《二月河帝王系列(全十三册)(平装版)》 版权信息 版权信息 书名:二月河帝王系列(全十三册) 作者:二月河 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07 isbn:9787535440556 本书由北京中文在线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阿里巴巴文学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楔子 顺治十八年正月,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刚过完年,一群一群的叫花子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又开始沿街乞讨。北京城哈德门以西的店铺屋檐下、破庙里挤满了这些人。一家家、一窝窝在城墙根搭起了破庵子、茅草棚,竟有长住下来的意思。好在自李闯王兵败以后,北京城内屡遭兵乱,人口十去五六。东直门内外瓦砾遍地,有的是空闲地方,不然真要人满为患了。这些人大都操关东口音,也有不少像是直隶、山东、河南一带的人,披着褴褛的袄子,腰间勒根草绳,端着破碗向人们讨饭。 “大爷大娘,积德行善,赏一口剩饭吧。俺是从热河逃难来的,上有老,下有小,没法子呀!” “阿弥陀佛!罪过哟!大冬天的哪来的灾,跑这么远的路?” 一个肩头挑着补锅家伙的壮年汉子听了这话,将脸一扭停住了脚,冷笑道:“你是天子脚下的人,怎么知道乡下的事!他妈的,镶黄旗圈了老子的地,不要饭,吃毛?”说着把辫子往脖子上一盘,气哼哼地走了。 读者至此,或者会问:什么叫“圈地”,便这等厉害! 原来,满洲人未入关前,八旗兵出征打仗,马匹、器械都是自备。各旗为办军需给养,都占有大量旗地,各旗的主儿、王公宗室自家日常挥霍也要消耗大量金银,便在关外各地设置大小不等的庄园。入关之后,前明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在闯王入京后,死的死,逃的逃,撇下了无数的无主荒田。多尔衮便下令“尽行分给东来诸王、贝勒、贝子、勋臣人等”,丘八爷们当然尽挑好地抢。他们用一根绳子,拴着两匹马,上头插一杆旗,后头的兵丁狂抽猛撵,兜多大圈子算多大圈子,圈子里的地便成了旗人的产业了。这就叫圈地。“这是我镶黄旗的”,“那是我正白旗的”。甚或有更霸道的,还要把圈子里边的百姓一律赶出,或者换一点沙窝碱地给他们。这还算客气的,更横的还趁机抢掠。圈地所到,室中所有器物一律留下,妻女长得丑的,“开恩”着原主带走;长得有点姿色的便将留下。弄得京畿、直隶、山东、河南、山西七十七州县,纵横二千里,田园荒芜,哀鸿遍野,饿殍满道,哭声不绝于耳。其中有被迫铤而走险为“盗”的,也就不尽其数了。 单说京西永兴寺街,有一家小客栈,名叫“悦朋店”。这大概取自“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悦)乎”之意。这家小店的后院有十几间客屋,专供举子进京应试时候住的。目下离开科尚早,生意甚是清淡。当街三间门面摆着四张八仙桌;向北折是一间雅座,供客吃饭;门面以东一道长柜台兼卖酒肉和零星杂货。伙计们都是乡里人,回去过年了,店里只有一位何老板和几个远乡的小徒工支撑。正月初八清晨,店里刚摘门板,只听“唿通”一声,倒进一个人来。 店老板何桂柱听到伙计们喊叫,赶紧蹬上裤子,把夜壶往床底下踢了踢,趿拉着鞋就往外跑。一看,这个人约莫有二十岁出头,头上戴了顶一丢儿锡的青麻帽,拖出二尺多长的辫子,头发总有两个多月没剃了,灰不溜秋长了足有寸半长。棉袍子像给鸟铳打过,一朵朵烂羊油似的破棉絮绽露出来。看他脸色,像生姜一样黄中带紫,双目紧闭,人已是冻僵了。何桂柱由不得叹了口气说:“罪过!这也是常事,送到城外左家庄化人场吧。啐,今天真晦气!” 伙计们张罗着找了一领破席将死人卷起,正要弄块破门板把人抬走,店后门帘一响,走出一个人来说道:“慢!” 众人回头看时,出来的人约有三十岁上下,戴着青缎瓜皮帽,穿着黑狗皮酱色绸马褂,里头罩着灰团呢长袍,千层底冲呢靴子上起着一道明棱,稳稳站在门当间。店主人忙赔笑道:“二爷早,这是冻死在门外的一个穷秀才。” “死没死要看看再说。”他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用手在青年鼻子下试了试,拉起手来搭上脉摸了摸:“人还没死绝!快熬一碗姜汤,不,先弄点热酒来!”伙计们面面相觑,站着不动,何桂柱连忙说:“爷已经吩咐,还不快点?” 出来的这个人是个举人,扬州人,叫伍次友,是个闻名于大江南北的才子。家世豪富,祖上曾做过几任大官。开店的何桂柱先前就是他家的佣人。崇祯年间,兵荒马乱,伍老太爷怕树大招风,让家人各投亲戚。何桂柱的爹是个家生子儿,没有亲人在外头,老太爷一发善心,帮他在本地开了一个小店。清兵入关,史可法在扬州抗清,城破后,城内血流成河。何家在扬州呆不下去,索性迁往北京来。这伍次友原是侯方域的学生,清室定鼎之后便从了天意,考了秀才,中了举人。只是伍老太爷心向大明,立誓不食清粟,闭门在家专注《道德经》。这伍次友进京应试,恰又遇上了何桂柱,干脆就住进了悦朋店。如今虽没有主仆的名分,那何桂柱还是对这位少主人礼敬甚恭的。 人们七手八脚把那快冻死的书生抬进店,一碗热黄酒灌下去,约莫一刻时分,那青年眼睛微微地睁了一下又闭上了。伍次友吁了一口气道:“把我下头那间房收拾一下,让他躺下,养几日就好了。” 何桂柱不禁踌躇:“这公子也是多事,救了人,还要养活人……管他呢!横竖又不花我的钱,一总儿等扬州那边来人算账。”伍次友见何老板犹豫,便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救人不救活也不像话。”何桂柱忙道:“照爷吩咐的办就是。” 掌灯时分,那青年终于醒过来了。大约是两大碗热腾腾的鸡丝姜汤挂面的作用,他的脸泛上了红色,只是还有点头晕,看见伍次友举着灯笼推门进来,便挣扎着要起来。伍次友忙按住他,说道:“朋友,别动,你就好好儿躺着。”那青年就屈起上身,在枕头上连连叩头:“恩公,是您救了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大恩不言谢,我总要粉身碎骨报答您老的!”说着,一串泪珠从他清秀的面孔上流了下来。 伍次友拉了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关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来北京?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那青年半靠在枕上,喟然长叹一声说道:“恩公,我是正黄旗人,叫明珠,说来先祖也是龙子凤孙。先父尼雅哈是睿亲王多尔衮帐下一员佐领,从龙入关。多尔衮坏了事,先父被株连罢官,气得一病不起,家道也就败落了。无奈随叔父流落在蒙古。纳尔泰大爷可怜我们,给了一小块耕地。不料去年秋天,镶黄旗旗主儿鳌拜又要换正黄旗的地,说多尔衮圈地的年头,镶黄旗吃了亏,如今要找回来,这就活活坑了我们爷们!原想这老贼总要瞧着先祖的面子,留下这块活命地,谁知这老杂种绝情得很,竟派他的兄弟穆里玛在大雪天把我们一个屯的人全赶了出来,一把火烧掉了村子……惨哪!”他擦了一把泪,哽咽着又说:“我们叔侄从热河一路讨饭进关,在太平镇又遇上了强盗,硬逼着入伙。您想,父亲死活不知,我怎好去干那种事?没办法只好逃跑,叔父被强盗一箭射死。我孤身一人进京,是想找先父的同寅打个抽丰,哪里想到,人情比纸还薄!一听说我家得罪了鳌拜,谁也不敢收留我,只好流落在街上卖字为生。可怜我一个簪缨之族,落得这样下场……这几天,雪下得大,肚里又饿,想在这店门口躲一躲雪,谁知就……” 明珠越说越伤心,索性放声大哭:“恩公!您就是我再生父母,骨肉爹娘!明珠今世难报,来生结草衔环必酬大恩!” 伍次友听到这里,不觉凄然心酸,忙安慰道:“明珠,什么都不要说了。这年头,老百姓谁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这几天北京城里要饭的这么多,都是关外被圈了地无家可归的人——你在京可还有什么亲人?” 明珠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什么亲人了,就是有,也难得见上一面。” 伍次友听说,忙问:“那怎么会呢?”明珠定了定神,说道:“听说我的一个表姨孙氏,是当今皇子三阿哥的乳母。七年前见过她一面,她就进宫去了。那宫禁森严,我这么个样子怎么能进得去呢?”伍次友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就先在这儿住下吧。你既通文墨,又有功名在身,将来不愁没有个进身的机会。万一不行,我给你带一封信去投奔家父,请他老人家给你找碗饭吃。我叫伍次友,扬州人,在这儿等着应试。下一场考毕,我们就回南边去。” 明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听伍次友如此说,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在地上咕咚咕咚磕了三个响头,说:“上头有青天,我明珠若负心忘了伍大哥救命之恩,犹如此笔!”说着便从袖中抽出一枝大号雪狼毫湖笔,就着灯影里“咔”的一声折成两截。 二人正说得亲热,棉帘一掀,何桂柱走了进来,低声说道:“二爷,方才十三衙门巡头王太监来喝酒,说是有风声,顺治爷驾崩了!” “皇上驾崩了!”这消息不胫而走,通过酒肆、茶馆、戏园子这些聚人的热闹去处,一时间传遍了北京城。但在明发诏旨之前,人们还只能躲在一旁悄悄地看,找知心朋友如此这般煞有介事地比划一番: “皇上才二十四岁,年纪轻轻儿的,好好儿的怎么会驾崩了?” “嗐,人有旦夕祸福,谁能说得准呢?譬如你吧,今晚上脱了鞋,就能保明早儿准穿上?” “别瞎扯!我倒听说,是为董娘娘薨了,皇上害了相思病!你忘了,江苏那个画画儿的叫陈什么来着?对,陈罗云,给董娘娘画小像,一家伙就得赏银一万两——嘿!你一辈子见过那么多元宝?——人只要运气好,发财也真容易!” “你这人一说话就爱走板!我听说皇上五六天前还召见苏克萨哈大人呢!别是有什么蹊跷吧?” “嘘——你他妈才走板呢!这是该你说的话么?你老实点吧,驾崩不驾崩,关你屁事!” 不管小民们怎样议论,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内务府的人从正月初八起,都一律换了素色衣服。午门外驻马亭旁乌压压的轿子排了老长一溜。而那些爱提着鹌鹑笼子串茶馆的小太监,打从过了年就不见来了。这些反常的事引起北京市民们纷纷猜疑。有些老北京,是见过大明万历皇上驾崩出殡的排场的,看到皇家如今办事这么鬼鬼祟祟的,不免惊疑,却只是缄口不言。 伍次友是个书呆子,因天气冷,也不出门,只坐在炉旁读书。明珠年轻人性子,身子稍好一点,便挣扎着要到外边走走。他踅到正阳门东瞧热闹,只见一长排大轿前头的六乘绿呢大轿格外显眼,上头的雪足有半尺厚。悄悄打听,才知道从年初三,杰书亲王、索尼老中堂、遏必隆、苏克萨哈、鳌拜和洪经略入宫叩安,就没再出来,每日三餐饭都由家里人用食盒子传送进去。正瞧得发愣,明珠忽觉背后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看时,只见雪光下一英俊少年手按腰刀,正含笑看着他。 “您是……啊呀!老弟!”犹豫片刻,明珠惊喜地张开双臂扑了上去。他一下子认了出来,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当今三阿哥的乳母孙氏的独生子,他阔别了五年的表弟魏东亭。 五年不见,魏东亭已出落得一表人才,上身着一件团领补服,上边绣着江牙海水,一柄宽大的腰刀上垂着一尺来长的赤红流苏,簇新的湖绸黑裤下套着马靴。看了他这身打扮,相形之下,明珠不禁有落魄之感。 明珠拉着魏东亭的手,只是上下打量,好一会儿才问:“表弟,一别五年,你比以前大不一样了,还在承德皇庄上当差么?”魏东亭笑道:“我也是才进京。去年母亲托了多少人情才把我调了出来,现在巡防衙门上当个闲差。母亲说我年轻,要着实磨练几年才能给皇上出力呢!” 明珠听了,由不得低垂了头,叹息一声:“哥哥我可惨了!现在家破人亡,前途多舛,命运不济,有什么法子!咳,这人生真是没意思极了。”魏东亭不等他发完牢骚,一把扯着他的衣袖说道:“走,我们到合仙楼聚一聚,否极泰来,你也用不着伤心,不久就有大事,说不定还要再加恩科呢!”明珠道:“哪来这话?”魏东亭笑道:“没来由拿着这些事找你开心?”他看了看四周,放低了声音说,“哥哥,顺治爷已经归天了!” 第一回敝屣江山撒手去孽海情天路无涯 顺治皇帝并没有“驾崩”,他还活着。此刻,太后和皇后已经哭着离去,他那烦乱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独坐养心殿,一种莫名的惆怅忽然袭上心头。鎏金珐琅鼎里百合香的气味太浓,顺治不耐烦地叫人将鼎中的香全撤了出去,然而却还是坐不住,一甩手走出养心殿,站在丹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用这清冽的寒气驱散一下胸中的郁闷。 铅灰色的天空,云层沉重而缓慢地向南移动,他仰首望着神秘而变化无常的苍穹默默不语。一阵寒风袭来,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双肩,老内侍常昊立刻走过来,将一袭绿锦团绣龙狐皮裘轻轻披在他的身上。他皱了一下眉头:“怎么又是这一件?”常昊听了这话,从容跪下启奏:“回万岁爷的话,皇太后吩咐,主子心里不痛快,不许奴才拿那件素白狐裘……”听说是太后的懿旨,顺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冷冷地扬起脸来,心里想:“要下雪了,这世界,这皇宫都会是素色的。这黄琉璃瓦、青砖地、铜鹤、日晷……都要染上白的颜色,这些,皇太后管得了么?” 顺治十七年,是他不吉利的一年。从正月开始,莒城、宁阳便报灾荒,一直到六月,直隶、山东、陕西、肃州许多地方旱得寸草不生。身为黎民之首,而老天却这般不肯照应,莫非自己有什么失德之处!五月间,他下了罪己诏,宰辅罗巴哈纳也上折子自陈引罪,求皇上革职以顺天和。六月,他又步行到南郊斋宿,他的虔诚果然感动了老天爷,接连下了几天大雨。他也松了一口气,觉得今年似乎要过得顺当一点了,虽说是晦月灾年,总不至于一灾到底吧? 不料到了八月,皇贵妃董鄂氏一病呜呼! 仿佛五雷轰顶,顺治惊得两眼一片昏黑,只是干哭,却流不出泪来。他七岁践祚,十五岁剪除多尔衮党羽,扫平南明,击溃郑成功。在这之后,又开科取士,刻意搜求汉族人才。四海粗定时,他也才不到二十岁,诸事如意,惟有婚姻很不称心。睿亲王多尔衮当年仗势作恶,硬指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的女儿博尔齐锦氏为后,太后下嫁了多尔衮,也帮着压他。这真正是牛不喝水强按头!但也只好虚与委蛇,没过两年便将她黜为“静妃”,改居侧宫。这六宫粉黛,佳丽三千,他偏偏只爱这个比他大着五岁的董鄂氏。 也许因为思念旧夫的缘故吧,这董鄂氏自入宫以来,愁眉就不曾展过。天晓得这是一种什么样奇怪的感情。董鄂氏越是这样,顺治越是放她不下,变尽方法讨她的欢心。 而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董鄂氏香魂一缕已升三界之外,还有什么想头?他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丑陋,肮脏,惟有那颦眉蹙宇的女人是美的,可她却又被无情的风雨摧走了。真不知此生此世如何解释这化不开的苦痛。 顺治在殿前站了一会儿,一阵风吹过,几粒散雪飘洒下来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不由打了一个寒噤,又回到殿内。一堆堆的奏章和牒报在龙案上叠得老高,他一眼也不瞧,径自向西暖阁走去。守候在阁门口的宫女领班儿的叫苏麻喇姑,是太后跟前最得用的。见他进来,便使了个眼色,外头殿中侍候的侍卫倭赫、西住、折克图、觉罗赛尔弼便默默地躬身一礼,知趣地退了出来。 苏麻喇姑站在廊下,也是心事重重。她是顺治八年入宫的。苏麻喇姑原是正蓝旗佐领格楞泰的女儿。她六岁上丧了母亲。父亲要续娶,求聘于本旗旗主塞洛的侄女儿。这位旗下姑娘倒也干脆,径自对媒人说:“你讲给那个格楞泰,人倒也罢了,只是他身边有个累赘,姑娘却不耐烦做人家后妈,叫他趁早儿打消了妄想!”塞洛是格楞泰的顶头上司。这句话从塞洛那里传来,倒叫他犯了难。正无奈间,适逢这年在旗下遴选秀女入宫,父亲便送了她进来。也是天缘巧合,孝庄皇太后偶然至储秀宫,见大院中跪了一大片秀女待选,便踱过来瞧,见这一小小女童忽灵灵地闪着大眼在盯自己,便弯了腰拉起苏麻喇姑细瞧。苏麻喇姑自丧母之后从未得人如此怜爱,见这妇人眉目慈祥,便张口喊了声“婆婆”,眼泪也随着叫声夺眶而出。 这一声清亮的童音叫得太后浑身发热,竟亲自俯下身去将苏麻喇姑抱在怀中,转脸对管事太监道:“这个孩子我要了。再挑个老成点的秀女来侍候她。——孩子,婆婆那里有好多果子,跟婆婆来!” 从此苏麻喇姑便跟了孝庄太后,太后长天大日头的没事,便逗着她玩,教她识字、读书,讲“三国”故事给她听。渐长之后,还给她讲了不少前朝和本朝典章制度。这苏麻喇姑天分极高,十岁上头,诗词歌赋,诸子百家的文章就读了不少,到十四岁时,就装了满腹的学问。太后自是喜欢,便指派她去侍候顺治皇帝。 在廊下出了一会儿神,一阵寒风过来,她打了个寒战,便踅向月洞门去了。 顺治进了西暖阁,环顾四周愈觉惆怅。这里是顺治四个月来,来得最多的地方。一切都照董妃生前一样,墙角的紫檀木架上的玉盘里摆着几个金黄的文冠果,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案上的古筝弹断了一根弦,卷曲着,上面已蒙上薄薄的一层灰尘;梳妆台架上的脂粉、头面首饰和她用过的青盐、香胰都原样不动地摆着。惟有嵌玉的牙床上,新悬了一帧簇新的董鄂氏宫装小像。 这是江宁巡抚朱国治举荐的一个画工绘制的水墨画儿。董鄂氏死后,顺治皇帝接连五天不思饮食,奄奄一息卧床不起,御医百方调治总不见效。孝庄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急得没有办法。亏得是洪承畴老头儿见多识广,说是“心病还须用心治”。太后立传懿旨,追封董鄂氏为皇后,从京畿、直隶、山东、江苏等地,调集了几十名丹青能手进京为董娘娘写真,以慰圣躬。无奈不论怎样口授心拟,谁也画不像。不料陈罗云的一幅写真呈上,却引起合宫惊动,无论娘娘跟前侍候的人还是只见过娘娘一面的,都认为像极了,不仅貌似而且神似!当常昊将画进呈御览时,病眼昏花的顺治竟从龙床上一跃而起,将画抱在怀中,说:“卿卿!朕以为你去了,原来你还活着!”太后高兴之余,发内帑白银一万两赏了陈罗云,京师传为佳话。朱国治越道、臬、藩三级,一跃而为江宁巡抚。 此后,顺治虽渐进饮食,但精神却一直恢复不了。虽说每日还到勤政殿走走,但对大臣们的奏议不置可否,也不批阅奏章,精神恍惚,如在梦中,每天给太后请过安,便一头钻进这间暖阁,看着画像发呆。太后跟前的一个老内侍有一天不经禀报闯了进来,顺治勃然大怒,竟不顾太后情面,令他跪在阶前自己掌嘴四十。从此,宫里人谁也不敢在这时打扰他了。 此刻,顺治站在这张小像前,董鄂氏微蹙的双眉,似乎含着脉脉深情,又似乎带着幽幽怨气;袂带飘飘,好像要从秋风黄叶的山水仔活脱脱走出来。顺治不禁失声叫道:“天,朕既是您的儿子,为什么对朕这般无情?” 就在这个时候,离养心殿不远,乾清宫东边的待漏朝房里,也有六个人在愁对灯火。他们是方才太后驾临养心殿前就被顺治赶了出来的,此时又不能赌气真的回府,便又约聚在这里。 领头的康亲王杰书,是当今顺治皇帝的堂兄,他坐在炕上,看着索尼、遏必隆、苏克萨哈、鳌拜,他们一个个如庙中菩萨,或端坐不语,或闷头抽烟,连洪承畴这等足智多谋的头等策士也在沉思不语。杰书由不得心中焦躁:“你们倒是说呀!终不成就让皇上真个剃头去当和尚?”座中议政大臣索尼资格最老,地位也最高,年纪已近七十,接连几日的苦熬,精神委实支持不下,此时歪在炕上,显得困顿不堪。看大家都不吭声,他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不成了。什么法子没用过,咱们几个自绳请罪不说,连太后都下了跪,全不管用,还要怎么样呢?”坐在角落的鳌拜一脸怒容,啐了一口道:“这像什么样子!一个婆娘死了,就这么死不像死、活不像活的……” 话犹未完,索尼便截住了他:“这是什么话?光发牢骚有什么用?圣心既不能回,现时还是想一想下一步的事吧!” 和鳌拜挨身坐着的遏必隆见鳌拜脸上有些挂不住,欠了欠身子说道:“据兄弟看,皇上这一去,就算是‘大行’了,必有遗诏,嗣子定是三阿哥无疑。” 这真是出语惊人!但他素来消息灵通,事不三思不开口,当然不会打妄语。苏克萨哈身子向前一倾,问道:“怎么见得呢?” 遏必隆压低了嗓音答道:“这是汤若望的话,三阿哥出过天花,可保终生无虞。”一说到汤若望,大家便都不言声。这个人是个日尔曼人,来中国传教已经四十余年,前明徐光启荐他入翰林院供职。此人精于西历,推算日月之蚀十分准确,所以入清以来,便做了专门掌管天文历法的钦天监正。顺治简直拿他当神仙敬,皇后竟弃佛皈依了天主教,端的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坐实了汤若望的话,嗣君必是三阿哥玄烨无疑了。 杰书默谋了一会儿又道:“咱们何妨再递牌子求见皇上,问个端底!”一语未终,鳌拜便一句顶了回来:“那四个铁门闩在那守着,你进得去?”四个门闩是指倭赫等四个人,这四人除了顺治,谁的账都不买。这一说大家立即又无话可答了。 好一会儿,鳌拜鼻子里又哼了一声,说道:“这倒好,谁当皇帝由夷人说了算!”苏克萨哈道:“夷人不夷人,只要说得对,也是无奈他何!”鳌拜最瞧不起苏克萨哈,当即顶了一句:“你这叫不经之谈!” 索尼见他二人又要抬杠,厌恶地说:“不要这个样子,都是国家重臣,也要成些体统。”二人听了别着头不说话。屋子里呼噜呼噜的抽烟声,显得空气愈加压抑和郁闷。半晌不语的洪承畴抬起一张清癯的脸,活动了一下身子道:“既然圣意难违,我们再等着瞧瞧吧,我料圣上会有安排的。” 在西暖阁小像前玩味良久,顺治又走出院外,细碎的雪花已落了寸许厚,四周沉寂得像一座荒庙,他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正如洪承畴猜想的,他有许多重要的事必须在出走之前安排。 “万岁爷,范承谟奉旨前来见驾。”侍卫倭赫已跪在身后轻声启奏,“天这么冷,万岁爷也该……”顺治不等他说完,摆了摆手便进了殿,这才注意到范承谟早已跪伏在那里了。 顺治在近炕的一把椅上坐下,屋子里暖烘烘的,一会儿便觉得浑身燥热,不由得用手去解皮裘上的纽扣。苏麻喇姑急步上前替他解了下来后,便退出殿外。顺治打量了一眼范承谟:他虽然才不过四十来岁,却已是鬓发苍苍了,花白辫子从双眼花翎下直拖到地上,头伏得几乎要碰到地面。他轻咳了一声,范承谟知道圣驾已到,头重重地在方砖上磕了三下,朗声启奏:“奴才范承谟恭请圣安!” 顺治淡淡说道:“范先生,起来吧,坐在那边墩上。” 范承谟慢慢跪起左腿,右手打了个千儿,躬身退至右首一条矮几旁,欠着屁股半坐在青瓷雕花鼓墩上:“皇上夤夜召臣,不知有何圣谕?” 顺治长吁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范承谟,缓缓说道:“朕今日召你来,是要你代朕草诏。”范承谟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又何必在夜里宣召,莫非东南军情有变?”苏麻喇姑捧来一方端砚,磨就一池现成的墨汁。范承谟运足了气,濡墨提笔在手,静待顺治开口。 顺治呷了一口茶,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口里说道:“朕以德薄能鲜之身入继大统,至今已十八年了,自亲政以来,无论用人行政,纲纪法度,比起太祖太宗,实在都差得很远。一统天下之后,一天天被汉人牵着鼻子走,以致国运不臻,民生多艰,这是朕的第一罪。” 听到这里,范承谟惶恐地站了起来,忘形之间,笔上的墨汁淋得满袖皆是。他忽然觉得失礼,又急忙跪下启奏:“皇上冲龄践祚,外息狼烟,内靖奸权,入关定鼎,掩有华夏,建万世不拔之基业。偶有不治,皆因海内粗定,不及休养之故。圣上此言,臣不敢书!” “起来吧!”顺治淡淡地说,“你写!”他的镇静使范承谟感到一阵恐惧,便惊惶地起身归座,定了定神,写道:“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八年于兹矣。自亲政以来,纲纪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法太祖太宗谟烈,因循悠忽,苟且目前,且渐习汉俗,于淳朴旧制,日有更张,以致国治未臻,民生未遂,是朕之罪一也。” 顺治接着说:“先帝大行时,朕不过六龄顽童,没有为他老人家尽过一天孝道。我原想好好儿侍奉皇太后,补一补这点遗憾——”他哽咽住了,从榻上拽下一方白丝绢帕,拭了一下眼睛,“现在,朕要长违膝下,反使皇太后为朕悲伤……”说到这里,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范承谟愈听愈惊,神色大变,离席伏地,砰砰砰连连叩头,奏道:“皇上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如不宣明原由,臣宁死不敢奉诏。”说完又是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顺治皇帝很理解范承谟的心情,他今年才二十四岁,说出这样的话,莫说范承谟不敢写,放在几个月前,他自己是连想也不曾想过的。但现在既要出世离尘,那就要斩断一切情缘,说话不能留一点余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定了定心说:“范先生,如果今夜这般拘君臣常礼,这篇诏书到天明也写不出来。起来!朕实话告诉你,这是朕的‘遗诏’,朕已决意弃世出家了!” 那范承谟心头一震:“从三皇到五帝,哪有这样的事!这满人真的个个都是情种!乃叔多尔衮以摄政王总揽朝纲,只因与太后有青梅竹马之好,便不肯篡位夺基。这才几年,又冒出一位要去当和尚的!”心里这样想,口里却说:“弃九尊,如弃敝屣,原是古之贤皇不得已之举,解嘲之言。今四海归心,万民和谐,圣上有何不了之事,欲轻弃万乘之尊,蹈不测之地?” 顺治见他一味劝谏,说的又是听烂了的老一套,心里烦躁,断喝一声:“朕意已决,尔不必多言!” 范承谟想了想,又道:“圣上对董皇后,已恩重如山,生封贵妃,死赠皇后,很对得起娘娘的了,又何必——” “住口!”顺治冷笑一声,“人各有志,这是你管的事么?” “非臣多事,臣草此诏,必为皇太后知晓,臣虽万死岂能辞其咎?故敢犯颜直陈——” 话犹未完,只听“啪”的一声,顺治拍案大怒:“你怕皇太后杀你,这自有朕来做主!你不奉诏,难道朕就不能杀你么?写!” 范承谟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战战兢兢爬起来,坐回几旁,心一横,接着写道:“皇考殡天,朕止六岁,不能服衰绖行三年丧,终天抱憾。惟侍奉皇太后顺志承颜,且冀万年之后庶尽子职,少抒前憾。今永违膝下,反上廑圣母哀痛,是朕罪之一也。” 接下去就比较顺利了,顺治皇帝成竹在胸,侃侃而谈,他谈到自己对满族亲贵不能重加信任,对一些汉官则动辄恩赏;谈到自己素性好高而不能虚己纳谏,对贤臣知其善而不能亲近,对小人则明知其非而不能黜退;谈到设立十三衙门,委任宦官,说那简直与晚明皇帝的昏庸不相上下。他历数了自己亲政以来的失政十三条,谈得那样平静,像是数说别人的过失一样。范承谟耳听手写,还要随手润色,一点也不敢分心,只觉得头涨得老大老大。 说到这里,顺治如释重负地叹息一声:“朕知道朕的过错是很多的,办完之后也常常觉得后悔,但只是因循懒惰,过后并不能很好地改,以至于过错愈积愈多。这算朕的第十四罪吧。”他颓然半卧在御榻上,宫灯里的烛泪一滴滴落在水磨青砖地上。忽然,自鸣钟当当地敲了十一下——已是子时初刻了。 范承谟知道,顺治皇帝最重要的决定就要下达,忙凝神屏息,秉笔端坐待命。顺治稍息片刻,轻声叫道:“苏麻喇姑!” 守在殿门口的苏麻喇姑正在侧耳静听,猛然听得呼叫,吓得身上一颤,忙躬身应道:“奴才在!” “叫倭赫他们几个都来听听。”苏麻喇姑应一声“是”,便去传呼。片时倭赫等四名贴身侍卫一个个鱼贯而入,挨次跪着静听。苏麻喇姑方欲退出,顺治却叫住了她:“你也在这里吧,你侍奉皇太后几年了,朕一向视你如妹子一般,听听心中有数也好。”苏麻喇姑只是叩头,一声不敢言语。说完,顺治轻咳一声,一字一顿、极清晰地说:“新皇帝——朕意立三皇子玄烨。”他顿了一下,“诸皇子年岁都差不多,这个孩子虽小,但聪颖过人,且已出过天花,朕也请藏僧额尔得吉喇嘛为其推过造命,也是极贵的格——这些你不必写——他的母亲佟氏人品端庄凝重、敦厚温和,堪为国母。就这样定下来吧。”顺治一边思索一边说,“皇帝太小,当然要立几位辅政大臣,朕看——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这四个就好。” 范承谟一字一句都像刻到了心里,顿时像吃了一剂清凉药,浑身上下都轻松下来:“即使太后怪罪下来,总有这四个人挡在前头了。”心里一宽,下笔也就利落得多了。“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矢忠荩,保翊冲主,佐理政务。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顺治本来羸弱,今夜心情又特别激动,口授完这篇诏书,脸涨得通红,伏在榻上,不住地咳嗽。苏麻喇姑见状急忙前去端嗽盂,倭赫忙起身上前替他轻轻捶背。他却一把拉住倭赫的手道:“爱卿,你跟朕有年了,皇帝太小,你要当心些儿!”倭赫此时哪里还撑得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伏地叩头泣声道:“奴才敢不以赤诚翊卫幼主!” “不要哭了,”顺治劝道,又转脸问道,“范先生,这四个人,你觉得如何?” 范承谟忙将笔放在笔架上,立起来躬身答道:“回万岁的话,此四臣皆社稷之臣,万岁爷圣鉴极明。”哪知顺治却摇摇头说:“也未见得如此,然祖制汉臣不能为辅政,范先生及汉臣皆当体察朕之深心。按此四臣,索尼资望德才俱佳,惜乎是老了;苏克萨哈颇有才具,忠心耿直,敢于任事,却又资望太浅;遏必隆凡事不肯出头,柔过于刚,但决不至于生事;鳌拜明决果断,兼有文武之才,惜乎失于刚躁。四人若能同心同德辅佐幼主,朕也可放心去了。” 夜深了,范承谟已经退出,紫禁城中大雪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万物都在寒冷的夜中冻僵了,凝固了。壶漏将涸,灯焰已昏,烛台上血红的烛泪堆得老高,只有远处“的笃的笃——当”的击柝声凄凉地响着。 顺治皇帝抬起了泪光闪闪的脸吩咐常昊:“传旨敬事房,启钥开宫,朕已钦定之从驾人等即刻出宫!” 第二回皇子登极内监喝驾鳌拜圈地辅臣瞒君 顺治皇帝的“大丧”办得煞有介事。“灵堂”就设在养心殿。一床陀罗经被,黄缎面上用金线织满了梵字经文,一袭一袭铺盖在皇帝的梓宫——金匮之中,安息香插在灵柩前的一尊鎏金宣德炉内,细如游丝的青烟缭绕在大殿,宣告它的主人灵魂已升到三界之外。一道懿旨传下,文武百官都摘掉了披拂在大帽子上的红缨子。礼部堂官早拟了新皇御极的各项礼仪程序——先成服,再颁遗诏,举行登极大礼。 巳时初刻,大行皇帝开始小殓,乾清宫外黑鸦鸦肃立着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和各部院的堂官。内务府首席太监吴良辅阴沉着脸站在丹墀下,脖子拧着,上嘴唇压着下嘴唇,光溜溜的下巴上窝出了一道深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生气。 其实他此时心中正十二分得意。这个吴良辅原是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府中的长班,自从博尔齐锦被选入宫后,因身边没有个得力的人,亲王便将他净了身送进宫去。论身份,他原是皇后陪嫁的太监,所以没几年,便做了六宫副都太监。博尔齐锦被黜为妃,皇上瞧着他是鳌拜的干儿子,并没有难为他。今日小殓,举哀之前,辅政大臣们举行会议时,遏必隆提出由吴良辅任司仪,奏请太后准允。他便因此觉得风头又要转了,走路都扬着脸不睬人。 此刻,他心里有点急躁,又有点甜丝丝的。博尔齐锦打入冷宫这八年来,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得脸过——议政王杰书、一等伯索尼,还有苏克萨哈,这些平日从不把内侍放在眼里的亲王大臣,还有排班肃立在滴水檐下的一群贝勒、贝子,统要听他提调。那是怎样的威风,那是多么的荣耀! 巳初二刻,六十多岁的索尼——首席顾命辅政大臣至慈宁宫请训,并迎皇太子爱新觉罗?玄烨到乾清宫成小殓礼。新太后佟佳氏为人寡言罕语,拙于辞令,有些应付不来,便瞧着孝庄太后道:“请母亲慈训。”孝庄太皇太后搭眼瞧时,看到老态龙钟的索尼泣血伏地请训,便想到自己一生的遭际:少小入宫,盛壮时丧夫,费了多少周折,经了多少惊险,周旋于多尔衮、济尔哈朗之间,甚至搭上了自己的贞操,好容易才保住了儿子的皇位,才过得几天安生日子,便又遭此变故!心里边一阵酸辛,眼泪早流了下来:“你是先朝老臣,要节哀顺变,皇帝坚意长行,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三阿哥聪明是尽有的,你们好好保扶他,他长大自然不会亏负你们!你把我这个话转告顾命的列位,也告诉他们,我的这个小孙孙我也是保定了的,你们素日知我的本性,惹翻了我也会够你们受的!就这些话,苏麻喇姑,你送皇太子去养心殿。” 苏麻喇姑从阁后拉着八岁的玄烨走来。他好像有点不太自然,给太皇太后和太后各请了个安说道:“皇额娘,我要阿姆一同去!” “阿姆”便是奶妈。孙氏听到皇太子叫她,赶紧走出来,拉着玄烨的手说:“好阿哥,听说,从今儿个起,您就是皇上了,不能再任性。阿姆不过是一个包衣奴才,这种地方是去不得的。” “苏麻喇姑告诉我,无论谁都得听皇上的,是不是?皇上的话就是圣旨,是不是?现在我就下圣旨:‘阿姆陪我去’!”玄烨执拗地说。苏麻喇姑在旁抿着嘴发笑,拿眼望着太后。 佟佳氏深感欣慰,也有几分得意,瞧母亲时,孝庄也在点头微笑。跪在一旁的索尼也是一愣,惊异地望着这个即将君临天下的小主子。此时看太后点了头,索尼忙对孙氏说道:“你还不谢恩!” 孙氏见说,随即跪下向玄烨叩了一个头道:“奴才孙氏,谢主子恩典!”说完站起身来,玄烨扑上前去,一手拉着孙氏,一手拽着苏麻喇姑就要出去,慌得索尼连忙起身,以老年人少有的敏捷抢出一步,高喊一声:“皇太子启驾,乘舆侍候了!” 乾清宫外的皇亲重臣正等得不耐烦。排在第二位的顾命辅臣遏必隆悄悄移位步到第四位辅政大臣鳌拜身旁,先挤了挤眼。他有这个毛病,一说话先挤眼,不挤眼便说不出话——舌头在口里绕两圈这才开口:“鳌公,上书房转来倭赫从承德办差回来后写的一份折子,说中堂圈占了八大皇庄的地。你看——” 鳌拜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正眼也不瞧遏必隆一眼,硬邦邦地顶了回去:“那就请遏公秉公处置吧!”遏必隆挤挤眼又说:“鳌公,我不是这个意思,折子我处置过了,此等小人造言寻衅原不必与他认真,索尼老中堂年岁已高,我看这事就不一定再烦劳他了。” 对这样的人情,鳌拜不能不买账了。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一本正经的遏必隆,微微笑道:“多承关照,遏公高情,改日容谢。”遏必隆会心地点点头。“这种事可一而不可再。”口里说着,眼睛却望着肃立在阶前的顾命大臣苏克萨哈。鳌拜看了一眼苏克萨哈,冷笑一声点了点头。 “皇太子驾到!”吴良辅亮着嗓门高喊一句,众官员立时低头垂手站好。遏必隆也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在乾清宫西永巷,苏麻喇姑和孙氏将玄烨扶下肩舆。玄烨童心好奇,见院内殿前站满了人,便急着要进去。苏麻喇姑对着他耳朵低声说:“就要做皇上了,不要孩子气,要慢慢地走,越尊严越体面!”说完便同孙氏一同跪送玄烨进内。 索尼做前导,带着玄烨慢慢穿过笔直的人甬道。御前侍卫倭赫、西住、折克图、觉罗赛尔弼,腰悬宝刀,亦步亦趋。当走过吴良辅身旁时,倭赫盯了他一眼,看得吴良辅顿时矮了三分。 倭赫是内侍大臣飞扬古的儿子,顺治八年做了御前侍卫。顺治一日也不能少了他在跟前。皇后被黜,吴良辅擅自把御赐她的一柄如意偷了出来,被倭赫拿住,打了一顿漏风巴掌。吴良辅到顺治那里哭诉,哪知顺治却说:“他是有良心的,不乘人晦气作践人。”正因这一段因缘,他对倭赫恨之入骨。 君臣六人上了殿阶,索尼上前撩袍跪下,三大臣也都长跪在地。索尼高声道:“请皇太子入殿成礼!”说完一回头,见鳌拜趋跪之间,竟与自己并列在前,等候玄烨入殿,遂回头低声而严肃地说:“请鳌公自爱!” 鳌拜一向对他畏忌。索尼现在虽老得龙钟不堪,但谁都知道,当年他金戈铁马,雄风盖世,连睿亲王多尔衮的账都不买。凭这点老威风,三朝元勋的牌子,从没有人敢碰摸过,所以在索尼面前也只好收敛一点儿。他憋着气跪退了半步。这时廊上廊下,丹墀内外的群臣,见他们跪了,也都忙着跪了下去。 玄烨踏进殿内,西暖阁中素幔白帏,香烟缭绕,十分庄重肃穆,中间的牌位上金字闪亮,上书“世祖体天隆运定统建极英睿钦文显武大德弘功至仁纯孝章皇帝之位”——这便是顺治了。按照索尼预先吩咐的,玄烨朝上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早有内侍捧过一樽御酒,玄烨双手擎起朝天一捧,轻酹灵前,礼成起身。看着这个场面,索尼想起先帝在时的知遇之恩,如今人去殿空,杳如黄鹤,人生意趣索然罄尽,由不得老泪纵横,哭出声来。在场的太监、王公、贝勒一见举哀,忙呼天抢地齐声嚎啕——这就算“奉安”了。 从此刻起,皇太子便算送别了“大行皇帝”,在柩前即位了。吴良辅拂尘一挥,早有鸿胪寺赞礼官出班唱仪,百官鹭行鹤步,趋前跪拜,玄烨端坐在黄袱龙椅上接受朝拜。一十八行省,一百兆众生,便归了这八岁的“康熙爷”来掌管。 康熙耐着性子接受了贺礼,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四位顾命大臣前面,将他们一一扶起。一边扶一边问:“你叫索尼?”“你叫苏克萨哈?”“你叫遏必隆?”“你叫鳌拜?”四人一一顿首称臣。康熙道:“先帝大行之前曾说,你们都是满洲豪杰,是忠臣,要朕听你们的话,你们就好办事了!” 四人一听,先帝有此遗命,不胜感激涕零,只因是在新皇柩前即位的喜日子里,不敢哭出声来,只是抽咽唏嘘。索尼以头碰地,回头来对他们三人说:“先帝待我们如此恩重,何以为报?今日嗣君登极,我们四人应当共同立一誓言:我等奉先帝遗诏,保扶幼主,当竭忠尽智辅佐政务,不私亲戚、不计仇怨、不结党羽、不受贿赂、不求无义之富贵,惟以赤诚仰报先帝大恩。若各为自身谋私,违此誓言,天诛地灭,短命惨死。尔等愿立此誓否?”鳌拜虽嫌索尼多事,也只好随着二人答道:“愿!” 康熙不甚明白这些半文半白的话,就连方才自己说的,也是苏麻喇姑路上教的。但那一连五六个“不”却是明白的,是极好的话,于是沉稳地点了点头说道:“好!你们可以跪安了。” 四大臣和议政王带着众官退下,康熙皇帝如释重负,一下子又变成了天真活泼的童子,也不吩咐随驾扈从,便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倭赫几个忙不迭地追上了他。康熙边跑边摆手道:“你们不要来!”说着一溜烟绕过琉璃影壁,直向跪在甬道上的阿姆孙氏和苏麻喇姑身边扑去。 见康熙跑得太快,孙氏急得喊叫:“我的好老爷子,当心磕了牙!”康熙却像没听到这话似的,一边跑一边格格地笑着:“起来起来!我回来了!”说着一头扎进孙氏的怀抱。旁边的苏麻喇姑为他一边整理后襟一边说道:“现在是皇上了,不能再那么‘你’呀‘我’呀的,应该说‘朕’回来了。” 康熙笑道:“坐了半天,真把人局促坏了,带我去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吧。”孙氏亲昵地在他脸上轻拧了一把道:“老爷子今日个露脸,我抱着你去!”说着一把将康熙抱起,三人说笑着向慈宁宫走去。四个小太监见圣驾去了,飞跑过来跟在后边。刚转过一条巷口,只听有人厉声喊道:“放下!” 三个人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副都太监吴良辅站在面前,吴良辅先向康熙赔了个笑脸,板起面孔冲着孙氏斥道:“这样子抱着皇上满宫里跑,成个什么体统?”孙氏素来温顺老实,见吴良辅脸色铁青,有点害怕,讪讪地放下康熙,说:“皇上还小……” “小?小也是皇上!你道是你自家的孩子么?”看到孙氏竟敢回口,吴良辅越发恼怒,大声吩咐小太监:“去,叫慈宁宫首领太监李明村来。” 康熙一时还没有弄清是怎么一回事,见小太监“喳——”的一声要走,忙喊:“回来!”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拿眼望着神色严肃的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先跪下请旨说:“皇上,这件事交给奴才来办可好?”康熙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朕叫你办!” 苏麻喇姑这才转身说道:“吴良辅,谁许你在主子跟前大呼小喝的,摆什么臭威风!” “你一个下五旗宫女,知道什么规矩?”吴良辅当即顶了回来。 “宫女?”苏麻喇姑冷笑一声,“现在我是钦差,你跪下!” “嗬?”吴良辅脖子一拧,刚说了一句“你不——”,“配”字尚未出口,苏麻喇姑扬手一掌,吴良辅脸上早着了一记清脆的耳光。“老主子刚刚大行,你就敢蔑视皇上!奉旨,要你跪下!——主子,要不要这样?” 康熙回过神来,才想到是要他“降旨”,忙说:“跪下,掌嘴五十!” 吴良辅见康熙发话了,这才无可奈何地跪下。一个小太监忙上前挽袖扬手要打,苏麻喇姑喝道:“你献什么殷勤!主子是要他自个掌嘴!你就在这儿数数儿——老爷子,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还等着您呢,咱们去吧!”说着三人径自扬长去了。 吴良辅被苏麻喇姑这么蛮不讲理地一闹,气得眼里冒火。看着他们去远了,旁边的小太监还在等着数他自掌嘴巴,由不得羞怒交加,霍地站起身来,一掌打了小太监一个满脸花:“该死的畜生,你也敢作践我!” “干哥,算了吧,和这种东西计较什么呢?”吴良辅回头一看,原来是鳌拜的从子侍卫讷谟站在身后。讷谟格格一笑:“鳌中堂今晚请客叫你回府一趟,辅国公班布尔善、泰必图侍郎、洛世大人都在。怎么样,来不来?——想出气,容易得很!”吴良辅狠狠地点了点头,对小太监喝道:“滚!” 一天欢喜被吴良辅搅了,康熙很觉扫兴。孙氏和苏麻喇姑随在后边,也是心事重重。孙氏本想乘今儿个万岁爷登极,心里高兴,就便儿把儿子魏东亭的事说一说,把他从巡防衙门调过来当差,一来将来有个出身,二来母子也得常常见面。她的这个想头,也曾和苏麻喇姑嘀咕过。她知道,这姑娘虽说才十五岁,却是太皇太后、皇太后跟前第一个得力的红人,模样不必说,心思更聪明得很,一句话顶自己十句!不想遇了个倒霉的吴良辅,倒不好再开什么口了。苏麻喇姑深知就里,却不言语,一路默默地想:“这吴良辅今儿个吃了什么药?这么胆大!”想着,却抢前一步,笑着对康熙说:“万岁爷甭生这些小人的气。今儿要讨个吉利,回头见了太皇太后和太后要欢欢喜喜的,啊!”康熙听了点点头,快步走进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一个歪在榻上,一个斜坐在下首案前,桌上摆了许多细巧茶食,早就在等着康熙进来。一见康熙稳稳重重地走来,后边苏麻喇姑和孙氏脚踏“花盆底”,手持黄绢丝帕亦步亦趋,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想:“蛮像个天子嘛!”康熙朝上请了安,太皇太后一把将他拉过搂在怀里,问长问短:“我的儿,天这么冷,没着凉吧?你皇额娘预备了这么多好东西,拣能克化的多吃一点儿!”听母亲这么说,皇太后忙吩咐:“苏麻喇姑,把那件紫貂裘找出来给皇帝穿——听张万强说,今儿个你这小人儿当了一天大人,也真难为你了!”孙氏忙凑趣儿说:“哎呀呀!那么多人,那么大的排场!我跪在旁边心里都直打颤颤。全亏了老爷子是真命天子,才镇得住,体体面面的,就把事儿办了!” 苏麻喇姑取出紫貂裘来,慢慢给康熙披上。康熙走至镶金大玻璃穿衣镜前照了照,很合体,大大方方走到两位老人跟前说:“这裘穿上很好,谢谢皇额娘!” 佟佳氏忙说:“坐着吧。”转身对太皇太后说道,“这些天为顺治爷的事,大家都忙得心绪不宁。我看皇帝还该找个合适的师傅才是。已经八岁了,该读书了。”太皇太后点头笑道:“是呢,我也在想这件事,前几年读的那几本书都是苏麻喇姑教的,现在得找个大学问师傅才成。不过这事也不能太急,留心瞧着那品行端正、学问渊博的人再说。眼下皇帝跟前要添个得用的人,我看就把苏麻喇姑指给他,早晚侍候也放心些——曼姐儿,你可听着了?” 苏麻喇姑忙蹲身施礼答道:“遵太皇太后、皇太后懿旨!只是奴才还有下情,不知当说不当说?”太后忙问:“什么话?”苏麻喇姑道:“奴才跟万岁爷,只能管个知疼着热的,万岁爷当下最要紧的是调几个能干的心腹侍卫。不是奴才斗胆,万岁爷到底年纪还小。古语说,‘人心难测’,难保这么多的朝臣、侍卫里头就没有个使坏心眼的……” 一席话说得两宫悚然变色。太后忙问:“这话从何说起?外头有些什么风声?”苏麻喇姑便根根苗苗地将方才吴良辅喝驾的事禀报了二位中宫。 太皇太后听了忙问:“这吴良辅是怎么回事?还在六宫都太监之上?”太后见问,忙起身赔笑回话:“论理这事曼姐儿和孙婆也孟浪了些。不过这吴良辅原是鳌拜辅臣的干儿子,瞧这点情面,一向没有难为过他。上次召见四辅臣时,商定外头的事全托了索尼,宫内领侍卫大臣是鳌拜做主。佛爷不用担心,他有什么能为?作了乱子横竖有倭赫他们几个呢。”太皇太后听了默然不语,良久才说道:“曼姐儿心地细,所虑极是。不过皇帝也累了,这事先就说到这里。曼妮子,去侍候他歇着吧。” 康熙向两位老人跪了安,起身随着孙氏和苏麻喇姑走了几步,忽又回身说:“太皇太后,皇太后,大赦诏旨不知明发了没有?”太后听说不禁失笑,忙道:“去吧去吧!又想到这个!那他们都做什么去了?索尼他们上次奉诏时都已安排好了。”康熙听了方才无话,随着苏麻喇姑和孙氏去了。 第三回魏东亭风尘会侠女伍次友煮酒论功名 老皇晏驾,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开科选士,是几朝传下来的惯例。实际上,不等圣诏颁发,各省的举子们早已公车不绝,络绎于道了。开春之后,北京接连几个艳阳天,北海的浮冰融融,像是要开冻的模样,小孩子玩的木头冰划子都不敢往上放了。丝丝春风吹过来,虽说还有些寒意,已经不是那么浸骨沁髓了。悦朋店的十几间客房里渐渐住满了人。只是上房三间仍旧由伍次友住着。后来租房子的人多了,伍次友觉得过意不去,便叫明珠也搬过来住了西屋。兄弟两人每日价讲诗、论文,专待恩诏颁发。 这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虽不算什么大节气,但只要兴致好,人们总能寻出玩的理由来。伍次友约了明珠,便一道去游西山了。 其时正是“早阳春”,乍暖还寒,柳丝带黄。二人信步而行,不觉转到西河沿一带。这里前明是个大码头,市廛栉比,店铺鳞次,百艺杂耍俱全,地摊上摆着宋砚、明瓷、先朝的金箸玉碗、镂金八宝屏和阗碧玉瓶,还有海外舶来品紫檀玻璃水晶灯、报时钟、铜弥勒佛、鼻烟壶、名人字画……真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二人原为找清静,不想撞到这里,竟比西直门内更嘈杂了许多。明珠见伍次友兴致不高,便说:“那边河上的风光好,咱们不如到那边去。”伍次友点点头道:“也好。” 正说间,忽然听得左边一大群人轰然喝彩,明珠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一男一女两个江湖卖艺的在演武。那男的有四十五六岁,打了赤膊,在走场子。他划开了人圈子,将辫子往头顶挽一个髻儿,就地捡起两块半截砖,五指发力一捏,“嘭”的一声,两手的砖头立时粉碎。众人大声叫“好!” 那汉子发科道:“老儿初登贵地,人生地疏,全仗各位老小照应,在下虽有几手三脚猫功夫,并不敢在真人面前夸海口,有个前失后闪,还望看官海涵!”说罢指着站在一边的女孩说:“这是小女史鉴梅,今年一十七岁,尚未聘有人家。不是小老儿海口欺人,现让她坐在这几墩麻饼上,有哪位能将她拉起来,便奉送君子以作箕帚,决无反悔!” 明珠不觉看呆了。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位女子,却再想不起来,回头招呼伍次友说:“大哥,这倒有趣,我们不妨看看。” 伍次友看那女子,娇艳中带着几分泼辣刚强,虽无十分容颜,却也楚楚动人。只见她手握发辫站在一边抿嘴含笑,并不羞涩。听得老父说完,便在场中走了一个招式,细步纤腰如风摆杨柳,进退裕如似舟行水上,内行人一看便知,端的轻功非凡。她扎了一个门户,便分腿蹲坐在一叠有七八个麻饼墩上。 这时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人们你推我搡,就是没人敢出头一试。半晌,忽地一个精壮汉子跳进圈子,红着脸说道:“俺来试试!”一边说,一边抢上前去挽起姑娘臂膀,运力就拉,不料女的将臂一甩,那汉子立脚不住,竟一筋头栽出五六尺外。他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这不能算,她用的是巧劲!”老者笑道:“不妨再试。” 那汉子便又走上前拉这姑娘,谁知凭怎样使劲,那女的虽是来回转动,身子却像粘在麻饼上。汉子挣得满脸通红,女子却在顽皮地笑。他正待松手认输,老者却说:“足下如有朋友,不妨几个人合力来拉。”汉子见如此说,将手向人群一招呼道:“五哥,四哥,大侄子,你们都来帮我一把!” 话音刚落,人群中几个人应声而出。有两个人约有三十多岁,那年轻的也有二十五六,个个膀宽腰圆、虎气生生,一齐走上前去。伍次友和明珠不禁暗替那姑娘捏了一把汗。 那姑娘从怀中扯出两根彩绳,一手拿一根,露出四根头来交给四个人,这等于是两个人合拉她一只手。正待要拉,那年轻人说:“这不成,她手一松我们都得跌个鼻青眼肿。”老者哈哈一笑说道:“松手为输!” 一场角力又开始了,四个壮汉各拽一个绳头,使足了劲朝一个方向拉,那势头真有千斤之力。但那女子坐在麻饼上纹丝不动,任凭四个人左拽右拽,全不在意。时间久了,几块麻饼吃力不住,只听得咯嘣嘣一阵响,被压得裂成几块。围观的人足有上千,看到如此精彩表演,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伍次友也忘了书生的矜持,跟随众人大声喝彩:“快哉!”五个人僵持了一会儿,那姑娘将丝绦慢慢向怀里一收,又猛地一抖,四个人把持不住,一齐松手,跌得人仰马翻。 众人又是一阵轰然叫好,老者便翻过铜锣收钱。正在这时,圈外忽然大乱,几个彪形大汉一边推人,一边用鞭杆捅着看热闹的人,“闪开闪开!穆里玛大人来了!”听得“穆里玛”三个字,明珠不觉心头突突乱跳,悄悄用手捅捅伍次友说道:“兄长,这里不好看,咱们走吧。”伍次友正看在兴头上,哪里肯走,摇头道:“不妨再看一阵子再走。”明珠只好又站下。说话间,人们已闪出一条通道,那穆里玛滚鞍下马,将马鞭子随手扔给从人,捋了捋袖子走上前去问:“老头子,这是你的女儿?” 老者一见是位贵官,忙作揖道:“回老爷话,这是小人义女史鉴梅。” “好啊!”穆里玛嘿嘿一声冷笑,说道,“听说四个壮汉子都拉她不起,功夫也算了得!”老者忙说:“承爷夸奖,她不过练了几天内功,其实叫行家见笑。”穆里玛横着眼把鉴梅上下端详了一阵,回头对从人说:“这小娘子长得蛮俏嘛!我倒想领教一下她的内功!”说着上前便扯。 二人刚一搭手,只见鉴梅忽地将手一缩,甩出一条丝绦。穆里玛邪笑一声仍用手去拉,鉴梅让无可让,一翻身滚到一旁,一个鲤鱼打挺立起身来道:“别耍歪门邪道,拿出真功夫来!”众人听了立时大哗。老者向前跨了一步,给穆里玛请了个安,说道:“爷的手段高强,我们服了,求老爷贵手高抬!” “高抬贵手?”穆里玛哈哈大笑,将手一摆,说道,“方才你说的话不算数啦?是我将她拉起来的,她就是我的!怎么,我就配不上她?”老者一手轻扶鉴梅,另一手拽住穆里玛的衣袖说道:“老爷,您如用硬功拉起她,小人自没说的,您用毒指环暗器,这……”一语未终,穆里玛不耐烦地将手一摆说道:“没工夫听你老杂毛啰嗦,走!”两名亲兵狂扑过去,架住了史鉴梅。 “且慢!”伍次友在旁实在看不过去,一步跨出人群,双手一拱,朗声说道:“穆里玛大人!在下并不懂武功,但这女子是自行起身的,你并未将她拉起!这且不说,便是迎亲嫁女,也要择个良辰吉日,你这般行径,与抢亲何异?”穆里玛将伍次友上下一打量,呵呵笑道:“你一个臭举子,抵不了我一个三等奴才,这儿有你说的话?” 伍次友见他如此无礼,火气上来,他什么也不怕了。明珠在身后拉他,他倒挣开进前一步说:“堂堂皇城,天子脚下,正是讲理的地方。樵父贩夫,皆可声言,凭什么我就说不得?我偏要管!” 话未说完,只觉得肩头猛的一疼,早着了穆里玛一鞭:“你他妈的活腻了!这臭卖艺的是你姐姐,还是你妹子,你这么护着她?”伍次友忍着痛怒声回答:“路见不平,人人皆可相助,未必非要是我姐妹不可!”明珠这时已愣怔过来,急忙上前拉他过来:“兄长,你少说一句吧!” 正在这时,忽然见一个少年从人丛中闪了出来,走到鉴梅跟前拉起手来看了看,回身向穆里玛一揖说道:“穆里玛大人,你用暗器伤人,算得上光明正大么?” 穆里玛见来人腰悬宝刀,头顶簪缨,心知来者不善,却又不能服软,将脸一扬问道:“你是做什么的?你管得着爷们的事吗?”明珠却一眼看出,来人正是表兄魏东亭。此时人多,又逢着这事,不便上前厮见,便推了推伍次友说:“这是我的表兄,叫魏东亭。”伍次友赞赏地点了点头。 魏东亭双手一叉,也扬起脸来答道:“巧得很了!在下姓管名得宽,对这等事便是要管呐!”穆里玛将胸口一拍,说道:“我乃堂堂靖西将军,你是什么功名?”魏东亭微微一笑,说道:“莫说靖西将军,便是西楚霸王,到这里也得讲理!” 那穆里玛原是当朝太师鳌拜的嫡亲兄弟,平日骄横不法,欺侮人欺侮惯了。这次进京述职,原是鳌拜书信召来,说要委他一个好差事。但他素来怕哥哥,见鉴梅灵秀俊雅,有意顺手抢来献给哥哥讨个好儿,不想又遇上伍次友、魏东亭两根刺头儿,心头怒火不由得呼呼直冒。但转念一想:“京师重地,不宜风高举火。在这人事繁杂之处,说不定会碰到哪个网上,不如一走了之。”思量了一阵,他冷笑一声说:“老爷身有要事,不和你小子穷蘑菇,走!” “走当然可以,不过须把人留下!”魏东亭扬眉喝道。那穆里玛只笑笑,翻身上马,说声“走”,两名亲兵架起鉴梅就跑,魏东亭冷笑一声,便“噌”地拔出刀来,上前一跃,用一只手将一个架鉴梅的亲兵肩头只一扳,顺势一脚又踢倒了另一个亲兵,只听一声“妈呀”,两个人眨眼工夫都被撂倒在地。史鉴梅甩开身来,笑嘻嘻地飞足一踢,前面一个亲兵跌了个嘴啃泥。看热闹的人早就退到远处。 穆里玛勃然大怒,扬起鞭子“啪”地朝魏东亭兜头打来。魏东亭一个急闪,用手顺势拽住鞭梢一扯,穆里玛竟在马上一个倒栽葱跌了下来!几名亲兵一时慌了,一边抢上去扶穆里玛,一边拔刀向魏东亭逼来。旁边看热闹的人一看事情闹大了,乱哄哄地东奔西窜。伍次友急向卖艺老者大声叫道:“还不快走!” 那老人原本不愿动手,此时见已没有转圜的余地,大喝一声:“吃棍!”只见他从地上扯起一根三截棍,舞得呼呼风响。卖艺老人的三截棍噼里啪啦一阵响,顿时打倒穆里玛三四个亲随,躺在地上直哼哼。魏东亭原以为老者胆怯,此时看他出手如此之狠,不禁暗自敬佩。穆里玛见状不妙,一边抽刀护身,一边大叫:“还不快去催马队来!”早有一个贴身小厮退了出来,一跃上马,飞也似地去了。 明珠一手拉着伍次友向人堆里钻,一边回头冲魏东亭呼道:“十三郎,不可恋战,快走!”老者听了这话,知道是自己人在提醒,忙用三截棍护住全身,且战且退。魏东亭一柄腰刀舞得银光闪闪,紧紧随后。明珠拉了伍次友说道:“兄长,这家伙救兵马上就到,咱们快走!”伍次友却将手一挣,反又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一株老树下远远地观看。明珠一愣,也忙赶了过来。 眼见魏东亭护着老者父女过了一座小桥,魏东亭站在桥头,那十几名亲兵持刀慢慢逼近了他。魏东亭忽地站定,从容地将刀还入鞘中,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把物件,顺风一扬,前头四名亲兵一声“啊呀”,捂着脸躺在地上,疼得直打滚。后头的不知怎么回事,忙上前扶起看时,每个人脸上都有十几枚极细的银针,有两个人被扎瞎了眼,一边嚎叫,一边乱拔那些银针。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睁睁地看着三个人过了河,进到对岸的树林子里。伍次友远远地见他们不追了,才拉起明珠说:“咱们回吧。” 魏东亭战退众亲兵,拔腿便奔向树林,在树林深处一株老柳树下寻着了鉴梅父女。老者见魏东亭走来,忙站起身来躬身作揖说道:“壮士,今日若非你出手相救,只怕我父女难逃毒手。感谢你的大恩,我这里先施一礼!”说完伏地便是一拜。又说:“鉴梅,还不谢过恩人!”那女子立即弯腰要拜,慌得魏东亭赶紧上前,用双手虚扶。此时他定睛一看,忽然失声惊呼:“啊!你是梅妹!” 听到这个名字,鉴梅也是一惊,待细看时,认出了这是早年在热河皇庄幼小相处、耳鬓厮磨的亭哥,不禁失声叫道:“亭哥,我可见着你了。”说完两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魏东亭见她哭了,有点手足无措,慌忙扯出一方手巾递过去,说道:“方才只顾厮杀,竟没有认出是你!” 鉴梅见老者诧异,忙笑道:“义父,这就是我常向您提起的魏东亭哥哥,他在热河皇庄上当差,我们是邻居……”又回身对魏东亭说道:“这是我前年认的义父史龙彪,我们这次进京是……”鉴梅正说着,瞥见史龙彪在向她使眼色,便转了话头,“正是为了投奔你来的。” “史龙彪?”魏东亭皱眉一想,忽然失声惊叫道:“莫不是江湖上叫铁罗汉的史大侠?”老者微微笑道:“正是不才,其实盛名难副。”魏东亭忙道:“那你二人怎么会有缘认了父女?”老者长叹一声说道:“说来话长,既来投奔你,咱们先回去,慢慢讲吧,你在哪儿住?” 一语提醒了魏东亭,他一边答“我在虎坊桥东第三家”,一边站起身,望望四周,遂说道:“史老伯,你且守在这儿别动,我去雇顶轿子,咱们再走。”说完独自蹚开乱树丛向林外走去。 不料西河沿庙会上因遭了这事早散了场,附近竟没有轿子。魏东亭找了约莫半个时辰,好容易才觅到一辆轿车,便吩咐车老板在路上等候,自己又折转来找鉴梅和史龙彪。 他还没有走近老柳树,便见林中草木狼藉,心叫“不好”,紧走几步到了老柳树下,但见林静人空,哪里还有鉴梅父女二人踪影! 魏东亭仔细搜寻,只见一只玉佩丢在乱草之中,捡起一看,认得是鉴梅随身之物,霎时,急出一身汗来,跺脚恨道:“是我失算了,早知如此,便一起走何妨!”他一刻也不敢耽误,奔出树林,跑到路边登上车,吩咐道:“快,到禁城去!” 魏东亭进京在内务府当差,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光景,认识的熟人并不多。这会儿急着要会宫里的母亲,想托人捎个信儿,问了几个人,都说“没法儿”,也只好打消了妄想,怏怏而回。 他才出内务府大门,迎头碰见了小毛子悠悠荡荡地走来,猛地想起,他在内宫御茶房当差。因为小毛子的表哥文寸生也在内务府,曾和他见过两面。这小毛子一准是赌输了钱,又来找表哥打饥荒,忙一把扯住他,笑道:“小毛子,找你表哥?” 小毛子“嗯”了一声,抬头见是魏东亭,忙问:“我表哥在里头吧?”魏东亭道:“你表哥现正和堂官回话,哪有工夫见你?”小毛子甚觉扫兴,一跺脚扭脸便走。魏东亭忙道:“你表哥我们素日相处极好,你有什么难处就冲我讲。能办呢,我就给你办了;不能办呢,我也把话给你捎到。”小毛子蹙眉道:“说起来寒碜死人!昨个回去,我妈病得厉害,抓药的钱没着落,找表哥拆兑几个。” 魏东亭以为他说假话,心里暗笑,将胸脯一拍说道:“兄弟,你这叫尽孝!这点子事,哥哥能帮忙——得多少钱?”小毛子不好意思地说:“这怎么好打您的抽丰?其实也要不多,一吊半就够用了。”魏东亭哈哈一笑:“一吊半够做什么!这是五两,你拿去给老伯母治病,再买点补药养养,就会好的。”小毛子很觉意外,拿眼盯着魏东亭道:“您一个月月例才不过五两,我怎么过意得去呢?”魏东亭道:“自己兄弟,说这样话叫人笑。” “那我就谢赏了。”小毛子双手接过银子,就势扎了一条腿,极其熟练地请了个安:“魏大爷真是好样的!”魏东亭见他要走,装作不介意地问:“你这会儿到哪儿去啊?”小毛子道:“回里头去,今儿个我当差,到明早起才得下来呢!” “里头”就是大内。这可是正瞌睡,天上掉下来枕头,但又不能卖得太贱。魏东亭漫不经心地“啊”了一声问道:“皇上跟前的孙氏,你认得不认得?”小毛子一听便笑了:“别说孙嬷嬷,就是苏麻喇姑大姐,谁不到御茶房来?那都是皇上跟前第一等红人!你有什么事儿?”魏东亭笑道:“那是我妈。” “哎哟!”小毛子一听忙又请安,“我道您出手这么爽利,不知魏大爷您是贵人哪!”魏东亭笑着扶起他,说道:“别扯淡了,你这会儿回去顺便捎个话儿,见着孙嬷嬷,就说我在西后角门外头等着她老人家,有点儿事磨不开手。”小毛子笑道:“这算什么,往后仰仗您老的地方多着哩。”说完一溜烟地去了。 魏东亭在西角门等了足有半个时辰,天快晌午,孙氏才得出来。皇帝乳母照规矩是不能出外会家人的,为的怕她见了家人,说起家中烦难,心里难过,影响了奶水质量。从世祖顺治时起,这规矩才有了点松动。 孙氏从角门一出来,就板着脸问:“这么急要见我,是什么事呀?正侍候着主子哩。要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你可仔细着!”魏东亭听母亲骂过,照例赔笑回话:“儿子没事,哪敢惊动老太太的驾——梅妹给人抢走了!” 孙氏一听便急了,一迭连声问:“你在哪儿见着她啦?她怎么到这儿的?又是什么人抢走的?”魏东亭“嗐”的一声,一拍腿说道:“背时透了!”这才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孙氏。孙氏呆了半晌才说:“这丫头命苦啊!她妈临死拉着我的手交代,要我照顾她长大,没曾想我一进宫,两家都碰上了这些糟心事。如今可怎么好?”魏东亭也叹息道:“什么也没来及问,她怎么离开家的,又怎么遇上史大侠学了这一身功夫,真真使人不解!”孙氏擤了擤鼻涕,用一方雪绢拭泪道:“事到如今急也没用,你先打听着人在哪儿,咱们再想办法。那丫头聪明过你十倍,想不至于出什么大事的。得便我再求主子想想办法,事情就有头绪了。” 魏东亭原想找母亲讨个主意。她在京年头多,又是当今的乳母,许能有个办法,不想孙氏也很不得要领,只好答应说:“是。”转身刚走几步,孙氏又叫住了他:“主子已经说了,叫你到内廷当差,说不定能攀上个御前行走!虽说还是内务府的差,那身份儿可不一样。好生仔细着,若要叫人说出半句不字,我可不依!你要找到梅儿,不妨先接到你那儿去,再告诉我一声儿!”说完径自进内去了。 原为出城踏青赏春,却装了一脑袋的不痛快。一连四五天伍次友都没出门,每想起这等事来,便气愤难平。明珠看他躺在床上烦躁不安,便知道他又在为穆里玛的横行霸道行为生气。半晌,他讪讪地问:“大哥,春闱就要开了吧?” 伍次友正待说话,只听竹帘一响,何桂柱跨进屋里,左手挎着四喜盒子,右手怀里抱了斗大一个坛子。他将盒子朝桌子上一放,把坛子慢慢放到桌下,就着势给伍次友请了个安说:“二爷,春闱今年是没有的了,不过新皇登极,准定要加科选士,二爷今科那是必定得意的了!”说着,他笑嘻嘻地打开盒子,屉上热气腾腾地放着一盘糕,一盘粽子,一海盘蒸得烂熟的甲鱼,还有一枝笔、墨锭和一柄如意,齐齐整整地摆放着煞是好看。何桂柱把东西一样一样摆放在桌上,又揭开下屉,却是一色六盘蒸菜。刹那间,屋子里香气四溢。何桂柱一边整治一边说:“这是小的一点孝敬意思,请二爷赏光。我知道二爷家世代大儒,并不信这些个,不过图个吉利罢咧!” 本来沉闷的空气,经何桂柱这么一折腾,顿时有了活气。伍次友歪起身来趿上鞋,笑道:“倒难为你,不管吉利不吉利,先得享享口福。明珠弟,柱儿,这儿也没外人,咱们三个索性坐坐。”何桂柱见公子欢喜,也觉高兴,又听邀自己一处喝酒,这么露脸的事,祖上怕还没有过,口里说“不敢”,心里却是十二个情愿。忙叫伙计:“把过年用的炭炉子扇好了搬过来烫酒。小三,你不要到门面上了,到嘉兴楼去把翠姑悄悄请来……” 伍次友以为他要叫歌伎,忙道:“别,我最怕这个,且眼下正是国丧呐!”何桂柱忙赔笑道:“不相干,翠姑并非青楼人,不过给秋香院那些人编个曲儿词儿的,也算有身份的了。二爷小心自然是好的,不过虽是国丧,却也是新皇登极喜庆日子,大家子都不忌讳,何况咱们!秋香院七妹妹昨儿个还到鳌拜中堂家唱堂会来着。咱们家居小的,二爷要取功名,她来唱个曲儿助兴也不过分。”小三见伍公子不再阻拦,便自行去了。 三杯滚热的老酒下肚,伍次友阴沉的脸舒展开来,将酒杯向桌上一蹾,笑道:“说起功名二字,想来真是五味俱全,有意思到了顶点,没意思到了极处。”明珠呷了一口酒,夹起一筷子清蒸海参嚼着,笑问:“敢问哥哥,怎么个有意思法?”伍次友笑道:“贤弟你自不知,柱儿清楚——你告诉他!”桂柱喝了几杯,也有点放形,见公子点到自家,遂举起杯子笑道:“‘为社稷秉君子之器’,这是老太爷常挂在嘴上的话。我是家生子儿,听得多了。公子家七代中出了四个状元,三十个进士,拔尽扬州的地气!人们看伍家,像从地下往天上看。用老太爷的话说,‘耀祖荣身荫子孙’。这么好的事,当然有意思!”说完端起门盅“啯”地咽了下去。伍次友鼓掌大笑:“说得好,解得切,‘出则舆马,入则高堂,堂上一呼,阶下百诺……’这是蒲留仙先生的话,柱儿可下了个好注!”明珠还是第一次听到伍家前世的事,心中甚觉高兴,忙饮一杯酒问道:“那怎么又说‘没意思’呢?” 桂柱不敢答,望着酒杯愣了一会子说:“这个小的就不甚明白了。想来做官虽好,总要操心;读书虽好,总是苦事,可是这个么?”伍次友正待答话,窗外忽然传来小三的声音:“翠姐,就在这里了,主家都在等着你呢!”何桂柱听得翠姑来了,忙起身挑帘,一边笑道:“翠姐好!快来见过二爷!” 翠姑莞尔一笑,款步跨进正屋,稳稳当当朝伍次友和明珠道了两个万福。伍次友、明珠打量这位翠姑时,差点笑出声来。原来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头上也不插戴什么,上身着月白色坎肩,下身笼着石青褶裙,额头似乎高了一点,脸上脂粉淡抹,娥眉轻扫,微颦似蹙,体态凝重。她抬眼扫了一眼席面,笑道:“这是给公子入闱壮色的了。” 伍次友本来有点拘束,见她大大方方的,自觉好笑,忙道:“我本不在乎这些个,不过既摆下了,大家随便一乐——不必拘束,大家同坐吧。”说着起身端起门杯递了过去。 翠姑忙站起来双手接过,用手绢捧着喝了,谢了坐,斜欠着坐在伍次友侧面,低头抿嘴而笑。半晌才道:“多承公子厚意,不过既叫了我来,还是公子多饮,红妆佐酒便是。”说着,从怀中丝囊里取出一柄箫来,“你们尽自吃酒,我吹箫助兴!” 明珠本擅长吹箫,见那箫嵌金镶玉,光泽耀眼,不由技痒,说道:“姐姐不弃,不如我来吹箫,姐姐清唱岂不更好?”桂柱拍手笑道:“好!”伍次友也笑道:“只是我们叨光得紧了。” 明珠端箫到口,笑问:“姐姐,唱一段什么?”翠姑想了想说:“唱一段汤学士的《妆台巧絮》罢。”明珠道:“好。吹《五供养》调。”伍次友不通此道,只呆呆地听。那明珠五指轻舒,呜呜咽咽的箫声飘然而出。翠姑流波一盼,赞道:“好箫!”便按着拍节而唱道: 相逢有之,这一段春光分付他谁?他是个伤春客,向月夜酒阑时。人乍远,脉脉此情谁识?人散花灯夕,人盼花朝日。着意东君,也自怪人冷淡踪迹! 唱罢举座欢笑,明珠打诨道:“似姐姐这般人品,谁肯对你‘冷淡踪迹’?”何桂柱道:“这词儿太雅。我倒觉得前日你唱的什么‘讲鬼话’不错。”明珠噗嗤一声笑道:“必是‘占鬼卦’了!”说着便又吹了起来,翠姑唱道: 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 听翠姑唱完,明珠先就叫了声“好”,伍次友也笑道:“不错,雅俗可以共赏——什么叫‘红绣鞋儿占鬼卦’,倒要请教。”翠姑嗫嚅了一下,未曾开口。桂柱却道:“这个小的知道——丈夫出了远门,娘儿们盼着回来,又不好意思去问卦,拿着红绣鞋撂在地下占卜,正过来的就是男人要回来了,翻着的就是一时回不来——可是不是?”这番粗俗不堪的解说倒也十分透彻,众人无不失笑。明珠忽然想起,问道:“大哥方才说功名有意思没意思的话,不知这没意思怎么讲?”伍次友道:“兄弟,我来告诉你。”话音刚落,忽听门外有人说:“兄弟们一味快乐,怎的就忘了我?” 第四回康熙帝夜造悦朋店吴良辅擅擒侍卫臣 话音未落,魏东亭早掀帘进来。“哈,明珠弟,早就想找你,不想今日才得空儿。”众人连忙起身拱手相迎。伍次友见是几天前在西河沿打抱不平的那个少年,更是高兴,连说:“快坐快坐,今儿真是好日子,西河沿一游得识魏贤弟,十分仰慕,不想这么快便又见了面,真乃好风送君来,与我共把酌!”说着便拉魏东亭入座。翠姑却留神到魏东亭身后还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岁上下,文文静静地站在门旁,忙问:“这位少爷是跟魏大爷一起来的吧?”魏东亭见问,忙笑道:“这是我家龙公子,一同出来闲逛,不想就闯到这儿来了——咱们看看就走罢!” 那少年拱手对众人一揖,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咱就坐坐再去不妨。”众人见他虽然年少,却举止稳重,落落大方,又见魏东亭对他尊礼甚笃,也都不敢轻慢。伍次友忙说:“请一同入座。”魏东亭欲将少年让至上首,说道:“以位而论,爷最尊,自应坐在上头。”少年将手一摆,说道:“这又不是在家里,忒煞多礼了!”说着便挨着翠姑坐下,“我们已进来了多时,方才听伍先生高论功名,有趣得很,请接着往下讲。” 大家归座,把酒更盏。伍次友说道:“说到没意思,倒不是柱儿这等说法。柳河东说‘凡吏之食于士者,盖民之役’。既然做官是当百姓的奴才,就不该怕操心怕苦。”龙公子听了笑问:“我倒听说,百官都是皇上的奴才,怎么先生倒说是百姓的奴才呢?” 伍次友笑道:“天子之命系于民命,相较起来,还是民命重的。谁得了民心,江山便稳了;谁失了民心,凭你天子皇上,也是兔尾难长!”魏东亭听了脸上不禁变色。他转过脸朝龙儿看看,见龙儿专心致志地听讲,并无厌色,便放下心来。 伍次友笑道:“咱们还是说功名。自古以来,选士之法,变了几变。由乡选制改为九品官人之法,由九品官人法又改为今之科举制。在先古之时,士子尚可傲公卿,游列国,说诸侯,择主而从。自唐开科举,风气大变,尚空谈,轻实务,文风浮泛,士品也日下,既无安民之志,又无治国之才,图虚名、求俸禄者日多。朝廷以此取士,欲求国富民强安能得哉!” 伍次友端起何桂柱刚斟上的一杯热酒,越发红光满面,笑道:“便以士子入闱这事来说,就有七似。” 龙儿听得有趣,也吃了一口酒问道:“哪‘七似’呢?” 伍次友扳着指头道:“宣城梅耦长先生曾对我讲,秀才入闱,初入时,赤足提篮,似丐;唱名入闱,帘官喝骂,皂隶斥责,似囚;进了号房,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考完出场,神情恍惚,天地变色,似出笼之病鸟。” 听到这里,明珠已笑出声来,他是过来人,自然深得其中况味。伍次友又扳下小指道:“归了下处等候消息,如坐针毡,梦不得安,似猴子被系于绳;一旦榜上无名,神色猝变,似丧考妣;事隔不久,气平技痒复又衔木营巢,似抱破卵之鸠,这便是七似了!” 众人听得入神,先是觉得好笑,后来却又不知怎的笑不出来。半晌,魏东亭才笑道:“先生为此等人画像,真可谓是惟妙惟肖,入木三分!”龙儿也笑道:“听先生此语,倒令人大失所望,从这‘七似’里要寻出周公、伊尹来,岂不是天大笑话?”众人听了,不禁大笑起来。明珠一边笑一边对伍次友说道:“这位小哥儿,不过十岁吧,竟这等敏捷!真是妙语解颐,算是为大哥的话下了注解。”伍次友却没有笑,只瞧着龙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桂柱见魏东亭饮酒甚少,酒到口边,只略略沾唇便又放下,遂笑道:“明珠大爷早夸过,魏爷一向是海量,今儿个不肯开怀,莫非酒不好?”魏东亭忙道:“兄弟有病,早已戒酒,今儿瞧着大伙高兴,不得已才吃了几盅。”龙儿却笑着揭短道:“何必呢,今天你就和他们比个输赢!”明珠笑着倒了一杯热酒递上来,说道:“着啊!哪有什么病!龙少爷说你能饮,还能混过去?”魏东亭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龙儿,笑道:“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何桂柱离席出去,一会儿笑嘻嘻地捧着一个掣签筒过来,说道:“这是专为孝廉们解闷儿用的酒签筒。咱们也掣签饮酒取乐如何?”伍次友起身笑道:“这倒罢了。不论功名论酒运。数我年长,我先来!”说着便从签筒里拔出一支来,攥在手里不言语。翠姑忙问:“什么签?”伍次友自夹菜不语。魏东亭起身欲拿签来看,伍次友却将手摇了摇。魏东亭笑问:“难道不许人看?”伍次友咽了菜,只微笑点头,仍不答腔,何桂柱耐不住,说道:“二爷打哑谜呀?你说出来,该谁喝,谁就喝呗!”伍次友仍不言语,只顾夹菜往口里送。明珠道:“我猜这签必定不雅,所以大哥不肯说。”伍次友笑着摇头。只有龙儿不懂这些,饶有兴味地看着不吭声。 半晌,伍次友把签递给明珠,明珠念时,却是一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语不饮,言者三杯。”算来席上只有伍次友和龙儿不曾说话,翠姑笑道:“这签也批得太毒了,我是吃不得了!咱们喝了,重新换个玩法吧!” 大家喝了三杯,伍次友、明珠和何桂柱已有些醉醺醺的了。翠姑脸上也泛起了红晕,说道:“我是已经醉了,图不得了!”伍次友却叫道:“没醉!喝这么一点酒怎么会醉得倒人?当年在扬州我与大哥兄弟二人长饮雄谈,评论时事,喝过半坛,那才叫喝酒!”说罢不胜感慨。明珠猛地将案一击说道:“休言时事!老贼不死,国无宁日,民无宁日!” “老贼是谁呀?”龙儿见他拍案而起,吃了一惊。后头的话,他没听清楚,忙问道:“老贼和时事有甚关系,老贼偷了时事么?” 魏东亭见明珠发狂,知是醉了,忙道:“表台,你说的什么话,今儿个怎么啦?”伍次友乜着眼接口说道:“实话!鳌拜便是当今国贼,鳌拜不死,清室永难太平!” 龙儿见魏东亭上前搀伍次友要去歇息,忙摆手制止,一边问道:“鳌拜从龙入关,功劳卓著,怎么先生倒以为他是国贼?”伍次友已是醉眼迷离,见这孩子盘根问底,像个小大人,倒觉有趣,便应口笑道:“自古权臣,哪个没有功劳?乱国之臣,非国贼而何?残民利己,非民贼而何!”说着便用手指着明珠对魏东亭道:“就说你这表台吧,好端端的一个殷实人家,如今被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个圈地之法,实在害人不浅。北京城里是乞丐成群,城外那千里沃野却成了狐兔之乡!瞧着吧,此次朝廷策试,我必痛陈圈地之弊。”说完自将觥中酒一仰而尽。此时明珠早忍不住,只闭目不语,热泪横流。 这场面眼见难以维持下去了,再喝下去,谁晓得还会说出什么话来。魏东亭趁势,起身说道:“天时不早了,龙儿明日还有功课,怕太夫人着急,我们就此告辞了。”言毕,携了龙儿的手,辞了众人出来。 出了悦朋店,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魏东亭将刀鞘向前移了移,看四下无人,回头向身后的康熙笑道:“爷,今儿个幸亏没喝醉,不然奴才少不了要挨母亲一顿责骂。索额图大人荐奴才来给爷当差,办砸了,连索尼老中堂脸上都不好看!”康熙笑道:“你的这几个朋友很有意思,你要多亲近亲近他们。那个伍次友,看来是个有学问的。”魏东亭躬身回道:“是,这伍先生学问不坏,不过,好像有点儿狂。”康熙点头道:“狂而不媚,朕倒是欢喜的。他为人耿直,心有不平之事不让他说,这如何能行呢!” 半晌,康熙又问:“你过去见过伍次友?”魏东亭便将西河沿救鉴梅的事讲给康熙听。康熙正听得有趣,听魏东亭说不见了鉴梅父女,很感意外,便停住脚步问道:“那女子后来下落如何?”魏东亭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怕是落到鳌中堂手里了。主子既想知道下落,容奴才慢慢查访。”康熙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又摇摇头,只垂首不语。 君臣二人一边说一边走,早到了正阳门。微服出访前带的扈从们就守在这儿,正等得着急,见他们回来,一个个笑逐颜开,拥着康熙上了大轿。孙氏趁没起驾,忙把一件明黄挂面的狐裘给康熙披上,并责骂魏东亭:“下作黄子,胆子比斗还大!出去就不想回来,凉着了万岁爷,看我揭你的皮!”魏东亭躬着身,只是笑,却不言语。康熙却有点过意不去,忙说:“是朕不想回来。”孙氏方才无话。 行至五凤楼左掖门,康熙道:“已到大内了,朕想下来走走。”孙氏在旁劝说:“老爷子,罢了吧!天已经黑定了,风冷飕飕的,若着了凉,两位老佛爷怪罪下来,都是奴才的干系。”康熙笑着点头,乘舆进了大内,苏麻喇姑早就等在永巷口了。 苏麻喇姑将康熙搀下轿,带进坤宁宫,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康熙见苏麻喇姑脸色阴沉,还以为自己回来迟了她不高兴,忙说:“你不是常说做皇帝的要亲民,怎么我出去这么一遭你就恼了?”苏麻喇姑斟上茶来,说道:“不为这个。” 康熙坐下便问:“这倒奇了,什么事?”苏麻喇姑摇头道:“我也不甚清楚,今日后晌,吴良辅从外头带一群人来,把倭赫、西住、折克图、觉罗赛尔弼一齐拿了,送到敬事房,还不知办个什么罪呢,连个消息也打听不出来!” 半天不在宫里,竟出了这等事!康熙惊得手中的热茶都溅了出来,忙问:“抓人总要有个罪名,这倭赫朕是最知道的,又是先帝手里使过的人,凭什么抓起他来?”苏麻喇姑说道:“是个什么由头,奴才并不知道,听四喜子说是几位辅臣的主意。” 康熙听了,只觉得心中的火直往上冒,忽地站起身来,绕室转了两个圈子,拍着龙案问道:“杰书呢?他是议政王,难道他哑巴了?还有苏克萨哈,干什么吃的?” 苏麻喇姑冷冷说道:“苏克萨哈大人自然争不过人家,索尼说是病了,杰书吓得两腿发软,遏必隆大人比油还滑!您还没见讷谟那个神气劲儿,跟在鳌拜后头,到乾清门手一摆,十七八个人一拥而上,把人绑起就走!进大内抓人,像在他自家院子里一样!” 康熙见苏麻喇姑语调激扬,好像有点克制不住,知道事态的严重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不管倭赫有罪无罪,辅臣如此藐视他,胆敢擅自在大内拿人,这一点是绝不能容忍的。当下说道:“你去!传敬事房管事的来,我要问话!” 苏麻喇姑见康熙焦躁,反而定下心来,强自劝慰道:“今儿个晚了,再说敬事房也未必知道原委。明个朝议,你问问他们,看是怎么个对答。” 第五回倭赫父子双受戮阉官内侍单遭诛 第二天五更时分,康熙就醒了。苏麻喇姑和孙氏给他料理好衣裳,早有敬事房的人来请圣驾,肩舆也已备好。康熙匆匆忙忙地用青盐水漱了漱口,胡乱吃了两口点心,便命起驾乾清门。打从顺治爷御极,便立下规矩,皇帝必须每日召见大臣,顺治自己也是身体力行的。诸皇子每日四更便要起身,亲送父皇御朝,然后各归书房,所以早起已是康熙自幼养成的习惯了。 一夜没有睡好,康熙的精神有点委顿。但起床后照例在庭院中打了几圈“布库”,出了一身汗,睡意早跑得干干净净。此刻,他坐在肩舆里,迎着扑面吹来的晨风,清凉凉的,觉着心情安静了许多。 待到乾清门,正是寅时二刻。只见以杰书为班首,下面一溜儿跪着鳌拜、遏必隆和苏克萨哈。资政大臣索额图怀中抱着一叠文书,躬身立在三位辅政大臣身后。两排御前侍卫,穿着鲜明的补服,腰悬宝刀,鹄立丹墀之下。康熙用眼扫了一下,见魏东亭垂首站在末尾,只不见了倭赫等四人,心头不禁又是一阵火起,竟不等人搀扶,霍地跃了下来,甩手进殿便居中坐下。接着苏克萨哈挑起帘子,杰书、鳌拜、遏必隆和索额图鱼贯而入,一字儿跪下。 奏章的节略照例由索额图禀报。一件是各乡会试停试八股时艺,只用策论;一件是请豁免顺治十五年前未缴的田赋;再有一件是奏报耿继茂攻克铜山;最后一件是冒里玛的六百里加急,说已将李闯王残部李来亨、郝摇旗团团围困在郧阳茅麓山,请朝廷增兵进剿。因为对这些事康熙都不大熟悉,索额图一边读,一边讲给康熙听,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康熙一边听着,一边玩着案上一柄青玉如意,盘算着如何开口问倭赫的事。他瞟了一眼下边,见苏克萨哈闷声不响地伏在地上,遏必隆不住用眼偷看鳌拜。鳌拜早就听得不耐烦,仰起脸来截断索额图的话:“你只管读,谁让你讲了?皇上难道不及你?” 索额图忙赔笑道:“回中堂话,这是太皇太后原定的懿旨,怕皇上听不明白,特意让我讲一讲。”鳌拜不等他说完便说:“这些奏章,廷寄早已发出,何必啰嗦那么多!” 康熙见索额图脸上有些下不来,岔开话头问道:“索额图,你父亲的病怎样了?”见皇帝问到父亲的病情,索额图忙跪下碰头回道:“托主子洪福,今早看来痰喘好了些。” “嗯,回去替朕问候他。” “谢主子恩。”索额图忙叩头回奏。 鳌拜见康熙没有话说,便说:“皇上如无圣谕,容奴才等告退。”说罢便欲起身。 康熙将如意轻轻放下,说道:“忙什么,朕还有话要问——这倭赫、西住他们一向在朕跟前当差,朕看还不错,为了什么事昨日辅政派人将他们拿了?要怎样处置他们,朕倒想听听。” 按照祖制,未亲政的皇帝处置政务,是全权委托辅政大臣的,每日会奏其实都是官样文章,听一听就罢。现在康熙却要查询这件事,遏必隆觉得有些意外,先是一怔,叩头答道:“启奏皇上,倭赫、西住、折克图、觉罗赛尔弼擅骑御马,在御苑里使用御用弓箭射鹿,大不敬!昨日臣等会议,已将其四人革职拿问,现在内务府拘押待勘。至于作何处分——”他思量了一下接着说,“辅政尚未议定,待臣等会商后再奏万岁。” 鳌拜对遏必隆的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但遏必隆一向与自己委蛇相屈,也不好怎样。想了一阵,他终觉憋气,于是抬起头来冷冷说道:“皇上尚在幼冲,此等政事当照先帝遗制,由臣等裁定施行!” 话音未落,康熙突然问了一句:“难道朕连问都问不得?” 一句话问得几位大臣个个倒噎气,只好俯首不语。鳌拜心想:“这次若不堵回去,以后他事事都要问,那还辅什么政?”良久,鳌拜缓缓说道:“照祖训,皇上尚未亲政,是不能问的。不过此次事关宫掖,不妨破例。” 这是说“下不为例”,康熙当然听出来了,他按捺了一下心里的火,冷笑道:“那好,接着方才的话讲,这倭赫该是个什么罪名?” “紫禁城中擅骑御马,”鳌拜咬了咬牙,抬头说道,“乃是欺君之罪,应该弃市;乃父飞扬古纵子不法,口出怨语,咆哮公堂,应一并弃市!” “弃市”就是杀头。康熙不禁吓了一跳!“倭赫四人是先帝随行侍卫,飞扬古乃内廷大臣,素来谨慎,并无过错,仅仅因为骑了御马就办死罪,太过了吧!朕以为廷杖也就够了。” “晚了!”鳌拜冷笑一声回奏道:“皇上,国典不可因私而废,古有明训!飞扬古和倭赫四人已于昨日下午行刑了!” 一语出口,惊动了遏必隆和苏克萨哈,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十分苍白。苏克萨哈叩头奏道:“杀倭赫之事,臣等并未议定。此乃鳌中堂擅自决定。擅诛天子近臣,求皇上问罪!”鳌拜格格笑了一声说道:“苏中堂,倭赫擅骑御马,你不是也骂他是‘该死的奴才’吗?怎么真死了,你反倒心疼他呢?”苏克萨哈顿时语塞,正思如何对答,却见太皇太后面色阴沉,扶着苏麻喇姑跨进殿来。遏必隆知道这老太婆精明强干,顿时气馁,伏在地上大气儿也不敢出。鳌拜心里“格登”一下,旋即镇定下来暗道:“她已不是当年,现在没得多尔衮撑腰了!”尽管如此想,口里却一声也不敢言语。 半晌,才听到太皇太后平静地说道:“我也老不中用了,这几年只想着享福,能瞧着有个太平日子,大家平安,就能合着眼去见太祖太宗了。你们几个辅政,我原瞧着也好,心里挺踏实的。”大家正诧异她怎么说这些,忽听她音调一变,提高了嗓子说道:“谁知满不是那么回事!你们以为我杀不了你们么?”接着一掌“啪”的一声击在龙案上。声调如此激愤,连康熙也吓得一颤。素日看她只是一个慈祥的祖母,杰书屡次说诸亲王、贝勒、贝子都怕她,自己还不信,今日见着这颜色,才算开了眼界。 三位辅政连连碰头,苏克萨哈颤声奏道:“奴才……”“没你的事!”太皇太后不等他说便冷冷截住:“我倒想知道,遏必隆和鳌拜,谁撑你们的腰,如此大胆作耗!擅到大内拿人,不奏而斩,这倒也是我朝开基以来第一件奇闻!”见太皇太后如此咄咄逼人,三大臣仍来个伏地不答。 遏必隆觉得自己再不说话气氛便缓和不了,便轻咳一声说道:“太皇太后千岁!臣等并未径到大内拿人,是都太监吴良辅传他出来,在午门外拿下的。”索额图乘机也劝解说:“皇上、太皇太后息怒!千万别气坏了金尊玉贵之体!”说着暗递眼色示意康熙收场。只苏克萨哈在旁不作一声。 康熙没有留神索额图的眼神,太皇太后却一眼瞧见,遂站起身来拉起康熙的手冷笑一声道:“生米已经做成熟饭,还说这些个有什么用!皇帝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一个无知顽童罢了,今日倒是我老婆子多事了!我们算什么‘金尊玉贵’!列位辅政气着了,才值得多了呢!”说罢拉着康熙拂袖而去,青玉如意被带掉在地下跌得粉碎! 康熙等人一走,殿堂里一片死寂,人人脸色灰白,唯鳌拜满不在乎地站起来,笑着说:“别跪了,退朝了,咱们回去罢!明日个我再到苏克萨哈大人家领罪!” 祖孙二人离了乾清门,太皇太后吩咐随从道:“皇帝先回养心殿,曼姐儿好生侍候着。”又对康熙吩咐说,“今日后晌派人叫索额图到慈宁宫来。”说罢自乘銮舆去了。魏东亭等一干校尉紧紧随在康熙后边。孙氏和苏麻喇姑早在永巷口等候了,见到康熙,便赶紧迎了上去。抬乘舆的几个小黄门这时才赶了上来,苏麻喇姑呼一声:“不用了!”他们才停住脚步。 康熙也不理众人,只大踏步朝前走。方到月华门,早见吴良辅带着几个小太监兴冲冲地抬着一架八宝玻璃屏风迎面过来。见了康熙,忙一溜儿齐整地站好。 吴良辅进前一步,单腿着地打了个千儿说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了!”说罢满面笑容地抬起头来。 看吴良辅一脸得意之色,康熙心里更气,背着手一声不吭,只盯着吴良辅。吴良辅本来是笑着的,见康熙脸色阴沉,也不叫他起来,扎下的千儿再也不敢抬起,只惶惑不安地躲避着康熙的目光。 康熙且不发落吴良辅,回身对苏麻喇姑说道:“才打春,身子就这般燥,这儿的风倒凉快,叫人搬张椅子来,朕在这里坐坐。”不等苏麻喇姑说话,几个小黄门早飞跑到后头去,掇了张雕花黄杨木椅来。康熙坐了,慢慢地问吴良辅道:“这八宝玻璃屏风要送到哪儿去?” 康熙开了口,吴良辅松了一口气,回道:“鳌中堂上次入觐,太皇太后将它赐给了他。” 康熙却想不起这档子事,想了想又问:“那么上次他怎么没有拿去呢?” “回万岁的话,当时鳌中堂辞了。” “这就奇了,既然辞了,怎么又要送去?”康熙双眼盯住他问道。 吴良辅本来就不够聪明,是个“二五眼”,也没听出康熙的意思,碰了个头回道:“鳌中堂今儿个曾托人捎信来问过。奴才也想向鳌中堂尽点孝意。奴才想,索尼老大人病了,外头大事全仗着鳌中堂——” “混账!”康熙顿时大怒,厉声道,“所以你就大胆偷盗屏风出宫去巴结他?我问你,倭赫是谁抓起来的?” 听到康熙问到这个,吴良辅才知事态严重,心想今儿个若不抬出鳌拜这尊老弥勒佛压一压这个小菩萨,怕要吃大苦头的了。于是硬着头皮乍着胆子答道:“这不干奴才的事。奴才是奉上命差遣带人拿倭赫的,鳌中堂总揽紫禁城防务,自当有权惩处六宫不法之徒,这事怎么能牵连到奴才呢?”说完也不碰头,竟目不转睛地盯着康熙。 吴良辅如此傲慢无礼,康熙完全气愣了,他回头问苏麻喇姑:“你说这事牵连不牵连到这奴才?”苏麻喇姑道:“别的不讲,冲着这奴才这份傲气,就罪不容诛!不过,他现在是鳌拜中堂的干儿子,皇上不妨给他存些体面,让他几分算了!” “对,罪不容诛!”康熙被这几句不凉不热的“求情话”激得越发按捺不住,一拍椅子站起来说道:“你们父子弄权,拿了朕的心腹侍卫,还敢说‘没有牵连’!传旨,叫敬事房赵秉正来!” 吴良辅平日狐假虎威,得罪的人多了,人人恨之入骨,今见万岁爷发怒要办他,都巴不得这一声,一个小黄门飞也似地跑下去传旨。 吴良辅见人去叫赵秉正,打心底起了一阵寒颤,心想:“莫不是今儿要开发我?”马上,他头上出了一阵冷汗,向前膝行几步,哭丧着脸说:“奴才已知过了,万岁爷,念奴才服侍先帝有年,恕过初次吧!” “初次?”苏麻喇姑从旁冷冷回了一句,“上回万岁爷叫你掌嘴,你掌了没有?” 吴良辅在地上碰着头,忙说:“掌了掌了,不信你问小吴子!” “天下就你一个聪明?”苏麻喇姑冷冷说道,“我要不知底细,就敢问你?小吴子虽说没身份,上次可是奉旨办差,你竟敢掌他的嘴!” 听了这话,康熙气得浑身乱颤,大骂道:“好好!这奴才真是胆大妄为。赵秉正来了没有?” 赵秉正早来了,在旁冷眼瞧了一阵,觉得此事实在棘手,正没个主张,忽听康熙问他,忙双膝跪下回道:“奴才赵秉正在!” 康熙道:“你都看见了,这吴良辅该当何罪?”赵秉正这会儿真犯了难,说轻了这主子不依,说重了那魔头也不好惹,心里一急,倒憋出了一个主意,叩头答道:“应该廷杖!” 这是个可轻可重的处置,倒正中康熙下怀,当时便说:“就按你说的办,廷杖!你替朕重重地打!” 赵秉正站起身来向外将手一摆,几个掌刑太监恶狠狠地走过来,拖了吴良辅便走。看赵秉正愣在一旁不动,康熙厉声道:“你还不去监刑,站在这里做什么?”赵秉正忙又跪下说道:“请旨,廷杖多少?”康熙不耐烦地将头一摆说道:“只管打就是了,别再多嘴!” 打到三十来下,那吴良辅已是皮开肉绽,实在受不了,扯着嗓子嚎叫:“鳌中堂,我的爷呀!快来救我吧!要打死人了!” 康熙听到吴良辅痛中叫饶,竟喊的是“鳌中堂”,更是火冒三丈,对着外头永巷口大声叫道:“打,打!别说是你干老子,便是干爷也不济事。” 话音刚落,板声已停,人也不再叫了。赵秉正过来复旨说:“万岁爷,那吴良辅已晕死过去了。” 康熙回头看了看苏麻喇姑,苏麻喇姑以几乎觉察不到的微笑,点了点头说道:“万岁爷只管开发了他,像方才那些多余的话倒不必多说。”孙氏却有点沉不住气,上前说道:“阿弥陀佛!打得不行了,老爷子罢手了吧。”康熙笑着说道:“阿姆,你别管,有朕呢!”回头吩咐,“打,接着打,打死这个臭玩艺儿!” 赵秉正回到外头,看吴良辅时,已悠悠地醒了过来。他看了一下左右的打手,走上前对吴良辅拱拱手,大声说道:“吴公公,非是小人手下不留情,万岁爷今儿个是要您的命,现下又没人能来救您。念你我多年交情,兄弟叫他们下得利索一点儿,包您少吃苦头。您有什么话倒不妨对小人说说。” 吴良辅知道大限已到,横竖是死,闭着眼卧在地上点了点头,断断续续说道:“转告鳌……干爹……说我死……得冤……我是为他……”赵秉正不等他说完,一挥手,一个太监举起板子照脑后狠劈一板。吴良辅一声惨叫,吐出一口鲜血,腿蹬了几蹬,便呜呼哀哉了。 康熙这才觉得心中郁气稍平,起身欲归,忽然一个太监走来启奏:“鳌中堂递牌子要见圣上。” “不见!”康熙冷冷地回了一声,转身吩咐魏东亭,“你还不去索府传太皇太后懿旨!” 第六回兴冲冲康熙读策论昏沉沉索尼献遗折 顺治驾崩的秘密没人再提了。康熙即位之初宫廷里发生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也很快就被人们逐渐淡忘了。负责内廷起居注的官员仍照事情的现象,一本正经地做着表面文章:“顺治十八年春正月壬子……上崩于养心殿”;“倭赫等擅骑御马,被诛于市”;“上诛太监吴良辅于月华门”……当时只有极少数细心人才把它记在心里,思考其中的奥秘。其实,索尼的病就是当时朝政的晴雨表。他的病稍重一点,内廷就会出点事情。眼下,索尼的病越来越重,宫廷的形势也就越来越紧张。 那鳌拜眼瞧着自己的权势越来越大,近来又收服了遏必隆,他对苏克萨哈根本不放在眼里。他以二十年前的圈地中,多尔衮偏向正白旗为借口,便欲趁康熙年幼,索尼病重之机,将被正白旗强换去的好地重新换回,就势再扩大自己的庄园。于是更是人心惶惶,不得安宁。转眼已到康熙六年,康熙亲政已一年有余,因开科取士,又闹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波澜来。 这一天会试已毕,伍次友离了考场号房走上大街,真有大病初愈之感。强烈的阳光照着一个个面色苍白的举子,好像整个街道都在摇摇晃晃,晃得人头昏眼花。街上的人以猜测的目光,看着这群从考场上走出来的“天子门生”,打量着他们其中哪一位会成为清朝的擎天柱。他们盼望着国泰民安。 伍次友跌跌撞撞回到悦朋店,已是未牌时分。何桂柱带着伙计们在店门口迎接,见了他,忙上前打拱说道:“恭喜二爷,这一回可是要独占鳌头了——怎么也不坐轿,就这么走着回来了?”一边说一边叫伙计们打热水来,让他洗脸洗脚。伍次友勉强笑着,便依傍着柜台坐下,说道:“多谢吉言,闷了几天,我想透透风,溜溜腿,就走着回来了。”正说着,明珠笑吟吟地从后头出来,忙上前也见了礼。 伍次友笑道:“你好快的腿脚——文章做的可得意?”明珠皱了一下眉头,说道:“我的文笔本就平常,胡乱写了篇策论,缴上去塞责罢了。”伍次友笑道:“连着两次,咱们兄弟都没得彩头。我这次倒是破罐儿破摔,真给他来了一篇《论圈地乱国》。” 众人听他如此说,不禁呆了。何桂柱忙道:“好我的二爷,您怎么尽捅马蜂窝。那济世主考就是鳌拜的亲信!您取功名,管他什么圈地不圈地!”明珠跌脚道:“大哥过于耿介,这要吃亏的!” 伍次友却是漫不经心一边用温毛巾擦脸,一边说道:“国家取贤才,便应允许立言不讳。怕什么,我又没诋毁朝廷!”何桂柱听了心中暗暗叫苦,摇头道:“朝廷?现在鳌中堂就是朝廷!不过苏克萨哈中堂是正主考。这样的策卷帘官也未必敢拿给鳌中堂看呢!”伍次友将两脚泡在盆子里,冷笑道:“我倒想要他读读,这样的乱圈乱换民田,逼得百姓上山为盗,入城做贼,算不算祸国殃民!” 话愈说愈拧,伍次友脸色又阴沉下来。说实在的,出场后他自己也颇有点忐忑不安。他原来打腹稿是写“井田”,想含沙射影地议一下圈地,谁知一破题引了一句《吕氏春秋》中的“上胡不法先王之法”,写着写着就转到圈地这一极重要的国策上来,一发而不可收拾。“井田不可复”,这个拟定的题目,在最后往上写时,怎么看都是个文不对题。心一横,便索性写成《论圈地乱国》。当下心里挺得意,至于后果倒也没多想。现在听众人一说,也有点乱了方寸。 发了一阵呆,回过神来,伍次友笑笑说:“此乃时也运也命也数也,该怎么就怎么,随它吧!” 五六天没有消息,明珠心里很不踏实,一夜没睡,第二天起了个早,盥洗干净,敲开东市一家香火店的门,买了一包信香回来。燃着了,取下室内悬着的一面铜镜,跪在地下祷告一番,口中念念有词。祷祝后悄悄带了镜子又开门出来。 这叫“镜卜”。再接下来的程序是,揣着镜子出门,将见到的人的第一段话,取回来分析。这就是“镜神”对你的启示了。 天刚刚放明,街上的人稀稀落落,并没人闲谈。他拐了一个弯,却见一个人正与卖韭菜的争价: “讲好三文一斤,怎的又不行了?你这韭菜隔了夜,不很新鲜!” “啧啧!您瞧这茬口,您瞧这露水!有一根儿是昨儿割的,您踢了我这摊子!”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哇?五文!你凉快凉快吧!”买者说罢扬长而去。那卖韭菜的把担子挑起来,一边说:“您放心,这菜呀,喂不了兔子!卖不了自个吃,我就不信!奶奶的。” 听了这几句话,明珠如堕五里雾中,一路思量着往回走:“韭菜是割了的……但茬口又是昨儿的……你凉快凉快……卖不了自个吃——乱死了,这都是些什么玩艺呢?句句都像是不吉祥,但似乎又都没什么。我就不信,似乎有点什么想头,但也未必……”明珠想得头都大了,也还是不得要领。 回到店中,却见魏东亭、何桂柱也在伍次友处。三人正说得高兴,见明珠进来,忙起身让座。魏东亭笑道:“大清早儿就出去了,什么事这么急?” 明珠笑着将“镜听”来的话告诉了众人。何桂柱先“噗嗤”一声笑了:“镜听是老娘儿们的玩艺儿,哪有大男子汉揣着个镜子贼似地去偷听别人话的?我知道您的心事,一是想问一问功名,二是想卜一下吉凶,我看不如扶乩。” 店里现存的香表烧纸,伙计们抬了沙盘,请了乩架,一个大丁字尺似的架棍下悬着一支木笔。明珠煞有介事地焚香祷告了,说道:“我先替大哥求!” 魏东亭和何桂柱一头一个扶了架,只见那支木笔飞也似地动起来,连着在沙盘上划了几个圆圈,又横着拉了一道。这一图画却正触了伍次友的心事,由不得留起神来看,只见那笔停了停,批出字来,却是一首《忆秦娥》: 关山月,直道难行阙如铁,阙如铁,步步行来,步步蹉跌。玉楼诏饮梦何杰,拱手古道难相别。难相别,儿女情长,皎性自洁! 伍次友看了呵呵笑道:“这雅仙倒也真是知音,不管它是吉是凶,真合了我的兴味!”接着又看明珠的,却只是一个“捉”字,再也请不出字来。 明珠急得跪下说道:“还请大仙多赐几字,这一个字实难解析。”说完便用手抹平了沙盘,眼巴巴望着那乩。那架子只略动了动,看时,依旧是一个“捉”字,竟不动了。明珠还欲再求,何桂柱劝道:“不必再问,必是这一个字,你便终生受用不尽。” 于是众人围了伍次友,请他来解破。伍次友笑道:“我素来不信这些骗人之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岂能委之于鬼神?”他沉吟了一下又说,“不过也不妨当做儿戏,我的这首《忆秦娥》,下半阕的不讲,前半阕‘步步行来,步步蹉跌’便定了基调,既然‘阙如铁’,当然是推不开的了。后半阕漫撒五湖,倒似乎并无大害,不过没有功名而已。——至于‘捉’字,可拆为‘手足并用’或‘手舞足蹈’之意,预兆有吉庆之事。”明珠笑道:“手足并用是玩武的,难道我靠打架吃饭?” 魏东亭从旁插言道:“也难讲——伍先生,兄弟倒觉得‘玉楼诏饮’、‘皎性自洁’这些个词儿很有意思呢。” 伍次友笑道:“‘玉楼诏饮’套李长吉临终‘玉楼赴召’之典,最不吉利的了,有什么好?‘皎性自洁’不过说‘怀中似月’或‘袖里清风’,倒正合了儒生身份。”一席话说得大家解颐而笑。 魏东亭笑了笑,又说:“伍先生,看来你是无意于功名的了?”伍次友笑道:“超脱而已,若说无意功名,我来这繁华京师连败连考做什么?功名之于君子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耳!” 魏东亭拱拱手又道:“先生雅量高致,令人敬佩。不过先生秉笔直陈时政,难道不怕得罪当朝权贵么?”伍次友冷笑道:“功名,草芥耳!再大不了像明珠兄弟‘镜听’来的,叫他们割了‘韭菜’去!” 众人听这话头说得很重,虽然诙谐,却不敢插科打诨随便嬉笑,不禁有些凛然。魏东亭却不动声色,问道:“先生下一步作何打算?” 伍次友正待回答,忽听大门外报喜锣一片声响,几个街混子手里拿着喜帖闯了进来嚷道:“哪一位是明珠老爷?恭喜高中了!” 明珠听得这一声报,急忙起身,忽然觉得心慌腿软,眼一花又跌坐在椅子上。伍次友高兴得立起身来招呼:“拿酒来,给明珠兄弟贺喜!” 魏东亭走上前,用手扳着明珠的肩头说道:“表台,可喜可贺呀!”这何桂柱心里暗叫一声:“惭愧!还是二爷有眼力,差点在这店门口糟蹋了贵人!”三步并两步上前来叩头,口里说道:“明珠老爷,小的给你叩喜了!” 明珠这下子才从如醉如痴中清醒过来,忙挽起何桂柱说道:“喜,大家都喜!你与我有恩,不可行此大礼。”报子们早在一旁嚷着:“请老爷赏酒钱!”魏东亭从身上摸出一锭约五六两银子说:“换成钱大家乐去吧!”那打头的摘下毡帽接了赏银,带着混儿们欢天喜地地去了。 伙计们早已将菜蔬摆布停当,大家安席就座,仍是伍次友坐了上面,魏东亭、明珠打横儿坐下,何桂柱在下头把盏。酒过三巡,伍次友脸上容光焕发,说道:“次友原就打算今日备一桌酒席约请朋友的,想这几日就和大家辞行,与明珠兄弟一同南归。现在明珠弟既已中了,倒要盘桓几日,大家高兴高兴再去。”明珠笑道:“小弟能有今日侥幸,全托着大哥的福分!大哥道德文章,名满天下,何妨再等一科,那是必中无疑的!”伍次友笑而不答,却见旁座的魏东亭低着头抿嘴而笑,遂问道:“魏贤弟,你笑什么?” 魏东亭见问,忙说:“我以为表弟说的甚是。伍先生就再等一科又有何妨?”伍次友道:“明珠弟乃是否极泰来,我原料他今科是必中的,等了这几日不见消息,以为也罢了,不想还是料准了,倒去了我一件心事。说到文章道德,愚兄十分惭愧,岂不知因文丧命的也是有的,我也不去想它了。” 魏东亭笑道:“先生说的,无非仍是‘步步行来,步步蹉跌’?这些个鬼话是没准的。”众人见魏东亭说到方才的《忆秦娥》,不禁有些神色肃然。何桂柱一边执壶斟酒,一边瞧明珠,见他是满面春色;见伍次友虽神色泰然,眉宇之中不免黯然,心想:“这神佛的事是再也不会错的,果然一个‘手舞足蹈’,一个‘步步蹉跌’!”却听魏东亭又道:“先生在此等候,愚以为必会有些机遇的。”明珠也忙说:“大哥,你就再等一科罢!” 伍次友缓缓举酒,一饮而尽,笑道:“好,大哥听你们的!” 第二日当值,魏东亭来见康熙,一进殿便笑嘻嘻道:“万岁爷,伍先生的卷子我弄来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卷筒儿双手呈上。康熙急拆封,展开看了。卷首浓墨重濡、黑大光圆五个字“论圈地乱国”赫然入目,不由双眉一挑,说道:“好字!” “说来也险,”魏东亭忙道,“苏中堂瞒了副主考,一房一房下去私查,连房官都屏退了才从里头抽了出来……” 康熙一边听他絮叨,一边展卷细读。他看得入了神,在取杯饮茶时,竟将手插进了茶盅里头,烫得手一缩,遂笑道:“这也不枉了名士手笔。——来,来,你念念这段给朕听!”魏东亭忙小心翼翼接了,躬着身子轻声读道: 夫田地乃养生之本,布帛菽粟、膏腴纨绢皆从土出。黔首小民赖以为食,宗庙社稷赖以富强。而圈地换田之令所到之处,沃野化为麋鹿之乡,阡陌顿生荒榛寒荆。人民流离,百业凋敝,悍而不化者为匪为盗,循法良善者冻饿沟渠。朝廷难征库府之粮,纲纪不张;三军不堪饥馑之苦,何以用命?内忧外患何以平息?民心浮动,国本难固,人怨而神怒,国将不国矣! 念至此处,魏东亭缓了一口气,见康熙脸涨得通红,背着手来回踱步,以为他生了气,便住了口。却听康熙厉声道:“这么好的文章,他敢写,你倒不敢读?念!” 魏东亭只得提高嗓音,又朗声诵道: ……方今天子圣明在上,自康熙元年至兹,数颁停禁圈换民田之旨。而卒不能止者,盖以朝有乱国贼臣,野有悍顽痞奴,表里为奸,狼狈相结……城狐社鼠霸民产业,吮民膏血。自王莽天凤年以来,千又五百余载,未尝有此乖戾之政焉! 魏东亭读完,不由悄悄拭了一把头上渗出的汗珠。 康熙听他读完,取回策卷,自己又细阅一遍,喃喃说道:“句句金石之言!有人说要给朕物色师傅,这不就是最好的师傅?何劳他来费神!”魏东亭不知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只好答应着:“是。就是熊老夫子也不敢如此直言。” “你说得对。”康熙一边将策卷递回,一边说道,“朕就要这样的师傅,你要设法留住他。” 魏东亭忙答道:“喳!圣上放心,奴才刚从悦朋店来,他走不了。” “那好。”康熙笑道,“先将这策卷拿去让苏克萨哈看看,就收在他处。如若泄露出去,他还能有性命?” 君臣二人正说得投机,忽见小太监张万强捧着一卷奏章来跪下奏道:“索尼老大人病重了。” 康熙脸上霎时改了颜色,立起身来问道:“怎么样?” “只怕不好呢!” “你去看看,果真不好,赶紧来告诉我。” 魏东亭从旁插了一句道:“万岁爷既这么着急,何妨御驾亲临呢?” 康熙一听也对,便叫人备轿。跪在地下的张万强忽地抬起头来说道:“主子去不得!” “怎么呢?” “主子一去,索尼老大人就只好出缺了!” 一语提醒了康熙。臣子病重,主子御驾探病,那是殊荣,不死也得死!这在“祖宗家法”里讲得明明白白,康熙从小听这类事多了,当然懂得。想了想无可奈何,他只好复又坐下。他想:“这索尼年纪虽老,只要有他在,鳌拜便张狂不起来。自己一向拿这位元勋重臣依为靠山,要真的还能痊愈,自己去了,岂不反而害了他?”想到此,康熙丧气地摆摆手。张万强起身去了。 时钟敲到十一点,正交午初,辅政大臣苏克萨哈递牌子求见。康熙正一腔心事,无处发泄,遂起身对魏东亭说道:“你随朕来,到养心殿见他。”魏东亭忙道:“奴才现在只是六品侍卫,不能单独随驾接见大臣。”康熙一笑道:“这也算事!叫他到上书房来,朕就在这儿见他,你就不必回避了——这不早不晚的来,有什么事儿呢?” 苏克萨哈面色苍白,步履踉跄地进了上书房,伏地叩头奏道:“万岁!臣请诛鳌拜以谢天下!”一句话说得在场人容颜大变。康熙心中也惊异万分,尽量控制着激动的心情问道:“鳌拜为朝廷重臣,他犯了什么罪?你们辅政大臣们就此会议过吗?” 苏克萨哈并不害怕,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看了看,抬头从容说道:“圈地令原是先朝陋规,太祖去世时即欲蠲除。今入关定鼎,抚有华夏,更应休养生息,扶植桑农,富国强民。”康熙不待他说完,紧逼一句问道:“去年,朕未亲政时,你们辅政大臣不是已经议定禁止圈地了吗?”苏克萨哈叩头道:“万岁圣明,正是如此,康熙元年曾下诏停止圈地,三年复又重申。但鳌拜的正黄旗至今仍在圈地,继续霸占着呼伦贝尔以西与科尔沁以南的土地,连热河的皇庄也有一部分土地都被他圈了去。熊赐履上本参奏的条陈,奴才敢保句句是实!这样的‘辅政大臣’应该严惩不贷!” 言犹未毕,只听“砰”的一声,康熙怒不可遏地以手击案,霍地站起身来,正欲发作,忽然想起苏麻喇姑说的“万事毋急”,又缓缓坐下来问道:“你说这话有没有证据?” 苏克萨哈急忙叩头说道:“万岁不妨委派一心腹亲臣在京内巡视,看有多少失地失业逃难来京的饥民!臣府中曾收留一卖艺老人,即因失地来京,其女儿又被穆里玛抢去送与鳌拜为奴。他自己也被打成重伤,若不是他身怀绝技,怕也遭了毒手!” 侍立在旁的魏东亭听到这里,心中怦然而动。史鉴梅父女,他已寻了数年,音信全无,现在终于了解到一点信息了。但在此时,无论怎样着急,是一句话也不能插的。他挺了挺身子,留神听下去。 康熙“哼”了一声,偌大的上书房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得到。康熙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几步,对着苏克萨哈问道:“大概你的地也被圈了去吧?” 苏克萨哈一怔,随即答道:“比起天下黎民百姓所遭受的苦难,奴才那一点地算得了什么!” 这是一句很得体的话,康熙听了不禁点了点头。可又想了想,这苏克萨哈的本章却是万万不能批准的,遂冷冷说道:“你所奏的事情,朕自当细细体察。你与鳌拜同为辅政重臣,共受先帝托孤的恩宠,该同心同德才对。你先退下吧。” 苏克萨哈一去,康熙屏退了左右,单单留下魏东亭问道:“你看苏克萨哈奏得如何?”魏东亭忙躬身回道:“奴才不敢妄言,但京城内外皆是饥民,确是实情。”康熙听了点头道:“朕何尝不知,朕罚熊赐履半年俸禄也是出自不得已,只是,唉——”他长叹一声,不言语了。 半晌,康熙又说:“苏克萨哈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但他现在还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有许多事他还办不成!” 魏东亭见康熙吐了实言,笑道:“万岁多赐给他权力,他不就可以办了吗?”康熙苦笑道:“朕这个‘万岁’也是徒有虚名,旨令难行。”魏东亭毅然说道:“莫不是朝中也出了个活曹操?” 听了这话,康熙眼睛里闪出了兴奋的目光,瞟了一眼窗外,又打量了一下魏东亭,斥责道:“胡说!哪里有什么曹操!你一个包衣奴才,怎么敢说这样的话!”言词虽然十分严厉,却并不动怒,魏东亭连声答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魏东亭这话却正合康熙的心意。从六岁起,他就读《帝王心鉴》,晓得帝王的尊严,不仅要靠天意神意,靠仁义礼智信,还要靠让臣子永远摸不透他的庙谟之深,躬虑之远。越是猜不透的东西便越神秘,越神秘的东西便越是尊贵,这可以说是千古不移的章法。他很满意今天自己处置苏克萨哈和魏东亭的办法。他心想:回宫去说给苏麻喇姑听,准能得到她的褒扬。她准会说:“万岁爷圣裁!” 正在胡思乱想,康熙忽然见张万强垂手站在那里,忙问道:“你去瞧得怎么样?” 张万强见皇帝发问,忙回道:“主子,索尼老中堂病得不轻呢!太医说最多挨不过一个对时了。精神看去还不错,他自个说这叫回光返照,说是临死前要觐见主子一面……”说着他的眼圈也红了。 康熙看了魏东亭一眼说道:“备轿,朕要亲去索府探病。换微服。” 索尼府邸坐落在丰宜园玉皇庙街,原为前明唐王朱在京的藩署,是一个极清静的去处。世祖定鼎,分赏有功之臣,就把这座院落赐给了索尼。康熙乘一顶四人抬,魏东亭骑马随行,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索尼府前。魏东亭先下马扶着康熙下轿。 一个戈什哈跑出来说道:“索中堂身子欠安,概不见客!”康熙一怔,正要答话,却见魏东亭从怀中取出一柄如意送上,笑道:“劳烦执事带了这个去见索额图大人,他一看便知。” 那戈什哈进去没有多久,中门忽然大开,索额图三步两步趋出,伏地叩头道:“不知主子亲临,未能远迎,奴才罪该万死!” 康熙一把挽起了索额图:“朕今日微服前来探视,传谕家人不要走漏风声!”说着便挽着索额图的手直趋后堂。 索尼昏昏沉沉半卧在榻上,听到索额图说:“主子瞧您来了!”便睁开双眼四下搜寻。康熙忙走上前说道:“你躺好,朕是微服出游,顺便来瞧瞧你。” 索尼摇摇头,又无力地闭上双目,两滴混浊的老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康熙见状,也不觉心酸,眼睛里也汪满了泪水,只是强忍着才没让它淌出来。 停了许久,索尼才又睁开了双眼,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抖抖索索伸出一个指头,指着柜上一只黑漆匣子。索额图会意,忙取了下来,却见贴着封条,双手捧给了索尼。索尼很费力地启了封条,却不打开,只目视魏东亭不语。 魏东亭见状,“唿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今日之事,惟圣上、老大人、索额图大人在,我魏东亭如有半点欺心泄露,定死于乱箭之下,永堕地狱!”听了魏东亭的恶誓,索尼点了点头,把匣子递了过去。 魏东亭小心地打开来看时,却是一份素黄折子和一份白折子。他抬眼看了一下康熙,说道:“主子,这里有一份遗折,一份遗嘱。”康熙移动了一下座椅,正襟危坐,果断地说:“你全念给朕听。” 因为是代奏,魏东亭赶忙跪下,索额图也俯伏在地恭听。魏东亭先取出黄折子,展开来,压着嗓音读道: 臣以老悖之年,忝在辅政之列,不能匡圣君臻于隆治,死且有愧!今大限将至,无常迫命,衔恨无涯,有不得不言于上者,请密陈之:辅臣鳌拜,臣久察其心,颇有狼顾之意,惟罪未昭彰,难以剪除。臣恐于犬年之后,彼有异志,岂非臣养痈于前而贻害于后哉?大学士熊赐履、范承谟皆忠良之臣,上宜命其速筹善策,剪此凶顽;臣子索额图,虽愚鲁无文,但其忠心可鉴。知其子莫如其父,吾已至嘱再三,务其竭尽身命报效于圣上,庶可乎赎臣罪于一二。呜呼!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祈黄羊之心,臣知之矣! 声音虽低,却是极为清晰。读到这里,索额图早已泪光满面,只是在君前不能失声,只得伏地泣血。魏东亭读完遗折,又打开白折子,只见上面蝇头小楷数行,写着: 吾儿索额图:吾平素之训诲,谅已铭记。今将长行,再留数语示之:吾死之后,汝当代吾尽忠,善保冲主;不得惜身营私,坏吾素志。至嘱至嘱!若背吾此训,阴府之下,不得与吾相见! 索额图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康熙满怀凄楚,强作笑容,转身对索尼说道:“老爱卿一片赤诚,朕已知晓。万望宽心养病,多多保重。” 办完这件事,索尼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便又闭上双眼晕了过去。康熙心中五内俱焚,上前挽起索额图道:“不必过哀,好好儿侍候你父亲,需用什么药,只管到太医院去取。”说完便走了出来,起驾回宫。 第七回三臣联折遭杀戮鳌拜逞蛮闹金殿 第二日早朝,康熙一到乾清门便觉得气氛不对,议政王杰书一脸惶惶之色,领着遏必隆、苏克萨哈一溜儿跪候在丹墀之下,却不见鳌拜。门前警戒的卫士足足增加了一倍,一个个面带肃杀之气。其时日升初竿,微风拂袂,显得十分静寂。 大臣们请过圣安,遏必隆便结结巴巴开了口:“圣上,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大臣的奏折不知可经圣览?”康熙道:“昨夜已披阅过,朕留中了。” “留中”就是扣下不发,不直接表示态度的意思。夜间苏麻喇姑为康熙读这奏章时,他对所奏的禁止圈占民田一事,是很赞赏的。不过白天出了苏克萨哈那件事,他多了一个心眼:这王登联是苏克萨哈的门生,会不会串通一气来弄玄虚?所以他虽然用朱笔划了许多圈圈,但当苏麻喇姑主张“明发”时,他倒说:“留下看看再说,不必着急。” 现在见诸辅政大臣十分看重这个问题,康熙感到有点诧异,遂问道:“朕即位以来曾迭次下令停禁圈地,虽然并未完全禁住,可也不会如此严重吧?” 遏必隆显然完全没想到康熙会这样回答,微微一怔,口齿流利地说:“万岁圣鉴极明,奴才也以为苏纳海等三人危言耸听,蓄意乱政,罪无可逭!” 这顺竿子爬得未免太离奇了,这怎么算得上是“蓄意乱政”呢?康熙心中疑窦顿起,见苏克萨哈默默不语,便问道:“苏克萨哈,你以为呢?”苏克萨哈昨日碰了康熙的钉子,知道他的“真正态度”,本不欲说话,现在问到头上,只好叩头道:“王登联乃臣之门生——”刚说了半句,忽然听殿外一阵嘈杂声,中间还夹着浊重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鳌拜来了。 来的正是鳌拜,他今天的装束显得特别精神,九蟒五爪的簇新袍褂,外套仙鹤补服,一双马蹄袖高翻着,露出雪白的里子,珊瑚顶上拖着翠森森的双眼孔雀花翎,一摇一摆旁若无人地走来。正欲进殿,他却见兵部侍郎泰必图恭肃鹄立在门外,手中持着一卷红泥火漆封顶的文卷,不用问,这是刚到的六百里紧急军报,便站住了脚问道:“你在这里有何事要奏?” 泰必图满脸堆笑,轻手轻脚上前扎了一个千,低声道:“卑职请中堂大人金安!” “起!”鳌拜右手平伸,声音大得满殿人都能听到:“你手里拿的什么?”泰必图将怀中文书稍向上抬抬答道:“吴三桂王爷的奏章。” 鳌拜正欲再说,却听殿内康熙大声问:“是何人在殿外喧哗?” 鳌拜双手一甩马蹄袖,一边踏进殿来一边说:“臣鳌拜奏请圣安!”一个千儿打下去,不等康熙发话,径自起身,“臣已年迈,容臣平身侍候!” 康熙笑了笑说道:“自然可以——苏克萨哈、遏必隆、杰书,你们也起来吧。”说着便转面问鳌拜:“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人的奏议,想必你已读过的了?” 鳌拜将头微微一抬,不卑不亢地举手一揖答道:“臣已读过。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身为国家封疆大吏,不遵圣训,欺君罔上,已无人臣之礼,按律宜处斩刑!不知圣上为何将此大逆不道之奏折留中不发?” 话说得又响亮又利落,中气极足,满殿人无不面面相觑。康熙不禁脸上变色,倒抽一口冷气,忖道:“这鳌拜素日虽然无礼,尚不至像今日这等放肆,定是想着索尼病危,越发有恃无恐了。”心里便有几分不悦。看看左右侍卫,除了讷谟和穆里玛有点面熟外,别的都不认识,小魏子也不在跟前,想想殿外阎罗殿一般的摆布,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康熙强按捺下心头的惊慌,定了定神又说:“满汉各旗人等,已和睦相处二十余年,并无隔阂。今无端让他们背井离乡,只怕算不得什么善政吧?苏纳海三人所言虽有不实之词,朕观其本意,倒是一片赤诚。” 鳌拜见康熙侃侃而言颇成章理,心中惊疑,低头想想又说:“满汉杂处,皆被汉人同化,失我列祖列宗古朴之制!” 康熙还未答言,沉默在一旁的苏克萨哈忍不住冷笑一声开了口:“请问鳌拜公,难道汉人不是我朝子民?你眼中既有祖宗法制,为何纵容家人抢劫汉女为婢,还挑起热河旗民械斗?”他话音一落,康熙随即厉声问道:“这像话吗?” 君臣相对奏议,到了这个份儿上,鳌拜本应立即叩头请罪。但他在上朝之前,已事先探知索尼处于弥留状态,危在旦夕,所以他毫无惧色,骄傲地将头一扬应口对答:“是不像话。苏纳海三大臣妄言欺君,罪在不赦!倘若早早各旗分治,分守疆界,何能容得像苏克萨哈这等小人制造谣言加害于臣!” 议来议去,一件事变成了两件事。康熙深恐再争下去生出更多枝节,便说道:“今日且议苏纳海三人奏议,余事朕自能查明处置。”鳌拜此时却因苏克萨哈告状之事,被激得怒火千丈,他也顾不得君臣之礼,竟在殿堂上揎臂扬眉高声疾呼:“欺君之罪,本应凌迟处死。今按斩首弃市,已是从轻发落,皇上如此犹疑不决,何以儆戒后人?” 康熙铁青了脸,端坐在椅上沉默不语。苏克萨哈和鳌拜互相扫视一眼,目光如刀似剑,立刻迸出火花!僵持片刻,康熙见议政王杰书始终未发一言,遂问道:“杰书,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置?还有遏必隆,你呢?” 杰书胆怯地看了看一脸凶相的鳌拜,装作低头思忖,仍是垂首不语。康熙把目光又扫向遏必隆。遏必隆挤了挤眼,跪下奏道:“奴才以为也只好照鳌中堂所议办。”说完微微叹了口气,杰书接着话就说:“臣意也是如此。” 鳌拜格格笑了两声,踱至苏克萨哈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苏克萨哈老弟,莫非心疼你的门生王登联?”听到这话,苏克萨哈打了个冷颤,抬头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康熙,良久他才长叹一声:“唉……” 这也算表示了态度,鳌拜心中十分满意,转身对康熙一揖,说道:“皇上,既然臣等所见相同,就请皇上下旨吧!” 康熙绷紧嘴唇,倔强地昂着头,仍旧沉默着,两只紧握椅子的手微微颤动。鳌拜见康熙不答言,微微一笑说道:“哦,我倒糊涂了,想必是皇上年幼学浅,不能亲自草诏。既如此,臣只好斗胆代劳了。”说毕,竟然阔步走近御几,提起御笔,蘸了朱砂,沙沙一阵疾书,一篇诏书即算草成。他朗声宣道:“圣旨: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不尊上命,着即处斩,钦此!”双手“啪”地将纸一合,朝殿外叫道:“泰必图,泰必图侍郎!”泰必图应声进入大殿。鳌拜将诏书塞给泰必图说:“拿去付与刑部,照旨办理就是。”说完转过身对康熙笑道:“恕老臣无礼!此亦不得已而为之。不过皇上也不必总是贪玩,还该读点书,臣已为皇上物色好了一位师傅,他叫济世。明日就叫他去上书房。” “又是济世!要真能济世才好!”康熙不等他说完,霍地站了起来,向站班的大臣们气狠狠地扫了一眼,冷笑一声说道:“朕已成了汉献帝,还要什么师傅!”说完便拂袖而去。张万强等几个太监也都匆匆离开了乾清宫。 杰书、遏必隆、苏克萨哈几个人像做了一场恶梦,被鳌拜狂妄的举动惊得瞠目结舌。那鳌拜却似没事人一般,将两手的骨节捏得一声接一声价响。 因为圣旨上并未写明“革职”,三名犯官——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都还带着二品顶戴、穿着九蟒五爪的袍子、罩着锦鸡补服,来到刑场。自从宋末杀文天祥以来,像这样子诛杀大臣的,还是头一遭。老百姓们哪里知道这是鳌拜激动之余的疏忽。可是他们都知道这个样子遭斩的都是忠臣,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官厅上的酒宴已快结束了。苏纳海笑着对朱昌祚说:“云门兄,写折子的时候没想到这一份儿上吧?这会子用不着这么垂头丧气。”旁座的王登联忽地起身,“啪”的一声将酒杯摔得粉碎,仰天哈哈大笑道:“吾亦不化血,吾亦不为齿,愿有阎罗殿,册我为厉鬼,为社稷驱邪恶,吾为主前锋……哈哈……”他转身对苏纳海道:“纳海、云门二兄,咱们上路吧!” 三人站起身来,却见苏克萨哈带着从人挤了进来,径直走上官厅。苏纳海一见是他,趋前一步拱手说道:“中堂,亏你这个时候还来瞧我们!”王登联因是苏克萨哈门生,见他到此,豪情顿减,洒泪道:“门生死不足惜……七旬老母,拜托恩师了……”说着倒身下拜,被苏克萨哈一把挽住。他满肚子是话,却嗫嚅着说不出来,只含泪点头。朱昌祚走上前来含泪问道:“中堂大人,你难道不知我们是冤……”才说到这里,苏纳海喝道:“生死,命耳!云门兄何作此态!” 苏克萨哈面色苍白,长吁一声,强自笑道:“兄弟无能,回天乏力,致使三位仁兄遭此沉冤,惶愧之极!”他颤抖着手斟了三杯酒,一一双手奉与他们:“清酒一杯,聊作饯行,夜长路远,可挡风寒……”说到此,苏克萨哈两行眼泪止不住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一个校尉走了进来,分别给三位犯官和苏克萨哈请了安,说道:“列位爷,监斩官大人有下情上禀:时辰将到,三位爷长话短说,也好升天了。下官办这个差也是身不由己,耽搁久了,吃罪不起。” 诀别的时刻终于到来,苏克萨哈向三人跪下送行。苏纳海三人也跪下还了礼。 日色已是午牌正刻,监斩官刑部侍郎吴正治忐忑不安地坐在监斩席上,迟迟不肯下令。这趟差事难办他是知道的,难就难在杀的确是忠臣,将来翻案的可能性极大,所以他硬着头皮磨时间。一是等等看是否有刀下留人的后命;二是即使没有后命也叫老百姓知道,这实非他姓吴的本心情愿。直到苏克萨哈前来生祭,他才知道朝廷后命是指望不着了。 此时,他仰起脸看了看天,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风,黄沙和灰土扬起来,雾蒙蒙地只能看见太阳像一只毫无生气的圆球挂在天上,由不得叹息一声:“唉,人怨天怒啊!”却将袖子轻轻一拂,吩咐道:“行刑!” 第八回鳌公府初议劫宫闱苏中堂请守先帝陵 鳌拜回到府邸,大轿一落,家人前来禀报:“班布尔善大人、济世大人、泰必图大人,还有二爷、四少爷都在东花厅暖阁候着您老呢!”鳌拜轻咳一声,瓮声瓮气地问道:“遏必隆呢?遏必隆中堂没有请到么?” 家人忙赔笑回道:“遏必隆公爷说他身子欠安,容改日再来叨扰。” “这老滑头!”鳌拜心里骂了一句,嘴里却没说什么,一甩手径向后头东花厅走去。他顺着超手游廊,踱着方步,一路走着,一路沉思。转过家庙,远远听到后头水榭房暖阁里吆五喝六,好不热闹,不由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了过来,见班布尔善、穆里玛、塞本得、泰必图、阿思哈、葛褚哈、讷谟、济世几个人,还有十几个家人或坐或立都散在旁边。两个歌伎怀抱琵琶妖妖娆娆坐在宴桌旁,一个弹,一个唱道: 这份情意说与你你不信, 总疑奴的心不真。 手拿着红汗巾儿拨灯芯, 谁说奴家等的是旁人? 音犹未落,紧接着就是一阵阵铮铮崩崩的急弦弹奏,另一个接口唱道: 涎皮赖脸的小郎君, 不许你再来敲奴门! 冤家呀,你若不是我的心头肉, 我早就抬手扎你一银针! 一边唱,一边用手做捏针的样子朝席上一扎。众人不禁笑得前仰后合。穆里玛怪笑着把脸凑上去说:“好!好!我的奴家呀,你就来扎我一银针吧!”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济世和班布尔善都是进士出身,儒生身份,只是捂着嘴忍住笑。 见到这群人聚到一起享快乐,鳌拜心里一阵烦躁,气哼哼地走进来,一挥手赶走了两个妓女:“这是什么时候?不商议大事,倒有心情玩婊子!” 穆里玛见他从兄满脸不高兴,便上前凑趣儿:“阿兄,听说你今儿个正法了苏纳海这三个兔孙子,我们……着实高兴呐!” 鳌拜哼了一声说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了,说不定哪一天连我带你,咱们一家连窝儿全叫提到西市口,那才叫现世现报呢!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在外头干的那些露脸的事儿,我肯这么铤而走险么?” 听这没头没脑的训斥,穆里玛如堕五里雾中。忙道:“我?没干什么啊!” 鳌拜本来恨他不争气,事情办一件坏一件,见他犟嘴越发来气,遂冷冷道:“没干什么?热河圈地,你调唆正红旗和镶黄旗打架,还圈了皇庄一块地!又抢劫民女,抢的是皇上乳母的亲戚,你瞧你多有能耐!”说着便从手上甩下一道折子来,“去看吧!皇上今儿个都问起来,叫我好难回话!” 穆里玛一听是这两档子事,心里嘀咕:“跑马圈地,马能认识他娘的哪里是皇上的地?当初抢那娘儿们来,你不也挺高兴?事不成那是你怕老婆,这会儿拿我作出气筒!”口里却说:“谁这么贱,胆子倒不小,告到咱爷们头上!” 鳌拜一声不吭,扶着椅子颓然坐下,无论身体和精神,他今天都太累了。济世忙上前劝道:“事情总算已经过去,世兄已经知过了,中堂何必为此过于烦恼呢?”鳌拜看了一眼济世,不冷不热地说:“事情并未过去。这事我已弄清楚了,穆弟抢人的那天,出来打抱不平的,叫魏东亭,他母亲是皇帝的乳母。你道这事儿就那么容易拉倒?今日驾前已无君臣之礼,只怕将来难说有无葬身之地呢!” “什么没有葬身之地啊?”忽然厅后有人问。大家吃了一惊,抬头看时,是鳌拜夫人荣氏太君慢条斯理地踱了进来。她不过四十岁上下年纪,一手端着水烟袋,呼噜呼噜地抽着,身后站着丫环替她拿着火纸煤儿侍候。这丫环正是史鉴梅。鳌拜一向惧内,见她发问不好不答,当着客人和子侄的面,低声下气地赔笑又觉得面子上下不来,只哼了一声,气咻咻地坐着一言不发。 穆里玛见嫂子来了,忙赔笑道:“嫂子,是这么回事,阿兄正为鉴梅的事跟我发脾气。”荣氏从头上拔下银耳挖子,将水烟筒中一块烟泥剔了出来,“噗”地吹了一口,说道:“别再鉴梅鉴梅的了,她现叫素秋!这样雅一点——老爷,你也有一把子年纪了,不是胡打海闹的岁数了,乌七八糟的事儿少想!”班布尔善见鳌拜仍旧不吭声,就走上前去说道:“鳌公,事已至此,怒亦无用,不如思量一个万全之策。”塞本得忙道:“要不然就把鉴梅——哦,素秋——打发回去,不就了结了?” 班布尔善格格笑了一声。他是宗室,辅国公塔拜的儿子,论辈分还是康熙未出四服的本家哥哥,因塔拜死时,奉旨辅国公世职传给了老二,他反而只封了个三等奉国将军。一大家子人就靠每岁祭祖到光禄寺领那几百两世俸银子过日子,心中有些不痛快。鳌拜见他过得寒酸,倒常周济他。他因此对鳌拜十分感激。他是鳌拜的智囊,素来有“小伯温”之称,当下听塞本得如此说,便接口道:“使不得!我料太师已把此事料理清楚了,送回人去,徒示其弱,授人以柄,等于是自倒旗帜。再说,素秋在此也未闹着回去。太夫人待她很厚,她也未必舍得离开太夫人去——” “我是死也不去的!”站在一旁的鉴梅突然发话道。众人听了不觉一怔。“夫人待我恩重如山,他们待我有什么好,拿鞭子抽着让我抛头露面去卖艺,给他们挣钱,什么好德性!” 众人听得这话都感到意外,鳌拜忙问道:“孙婆子不是你的亲戚?” 鉴梅冷笑道:“亲戚?您找她来,我敢当面问她,我们算是哪门子亲戚?我十岁那年,他们老魏家上门逼债,逼得我父亲投河,母亲上吊,一家子妻离子散,魏太公说是父债子还,又把我卖给走江湖的……这会子安的什么心,来认亲戚!老爷太太打发我走,我也不敢违命,我自己能了断此事!”说着,抽抽咽咽地竟哭起来。荣氏忙安慰她道:“素秋,跟我回去,我看哪个敢来找你的事儿!”说着一手拉起鉴梅出去了。 目送她们出去,鳌拜解嘲地笑了笑道:“那——如果遏公和苏公再问起此事,我该怎么对答?”班布尔善掏出鼻烟壶嗅了一口说道:“鳌公,在四位辅政中,索尼只在一日半日之内必死,那遏必隆四面玲珑见风使舵,苏克萨哈徒秉愚忠,手无实权,心无成算,皆不足虑。皇上么——呢,愚以为可虑之处正在于此,皇上虽说是个孩子,颇有心机,不可等闲视之。外头杀了倭赫,他便笞死吴良辅,去掉了鳌公最可靠的耳目,但这是内廷家法,鳌公只好忍了这口气——接着又调姓魏的到御前行走。听说君臣二人已经几次微服私访,这些天又突然冒出三大臣奏折这事……这就像弈棋,国手布局,步步紧逼上来了!”他顿了一下,见众人都聚精会神地静听,便慢条斯理地说:“不过,优势还握在鳌公手中。苏纳海三人被诛,疆臣们算是立了仗马,不敢嘶鸣。他们都清楚,当今是谁主沉浮……”下面的话班布尔善觉得有碍,难以出口,想了想,变出这么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鳌公当熟虑之。” 这番话听得在座众人如同醍醐灌顶,无不悚然动容。塞本得由不得心中暗暗佩服遏必隆:“老家伙不来,就怕的是听到这些话。”想着,身子向后边靠了靠。穆里玛听得忘神,双手一合,说道:“大人明鉴,这盘棋输了,什么都完了!依大人之见,下一步该怎么个走法呀?”班布尔善笑而不答,拿眼瞟着鳌拜。鳌拜用心精细,见班布尔善不肯再谈,忙改口道:“皇恩浩荡,永世不忘。好,酒冷了,快饮下这一杯!” 正说间,家人捧了一个黄匣子来。当日康熙批下朝中的奏折都装在里边。按照顺治留下来的惯例,大臣的奏折任何人不得带入私邸。索尼病后,经太皇太后恩准破了先例。现在索尼病危,命在旦夕,这第二个“破例”,又转到鳌拜手上。鳌拜漫不经心地接过匣子,将它打开,随手拈出一件,一看便皱起眉头,犯了踌躇:“这……这……” 众人见鳌拜如此关注,也都凑上来看。鳌拜将折子递给泰必图道:“苏克萨哈请守先帝寝陵,皇上有朱批,你念给大家听,看是什么意思。” 泰必图从怀中取出一副西洋水晶眼镜戴上,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御朱批:‘尔苏克萨哈世受国恩,乃先帝顾命重臣,理应竭尽心智辅佐朕躬,共成大业,为何出此不伦不类之语?着议政王杰书问他,朕躬究竟有何失德之处,致使该大臣不屑辅佐,辞去政务?朝政有何阙失,该大臣何不进谏补遗而欲前守寝陵?该大臣身受何种逼迫,而置君国于不顾?’”泰必图读一句,掀一掀眼镜瞧瞧大家。班布尔善愈听愈疑,眉头皱得愈紧。鳌拜折扇一挥问道:“子翁,你看呢?” 班布尔善却不答言,只将头摇摇。鳌拜会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泰必图、塞本得、葛褚哈、阿思哈、讷谟、济世、穆里玛七个。穆里玛素来不服班布尔善,瞧他一脸正色,心里哼了一声:“假诸葛!” 班布尔善见没有外人,立起身来说道:“借中堂前箸,我为中堂筹之!”说着拿起一根筷子,蘸了酒,在桌子上划了一道说:“苏中堂是气闷不过,才上了这道请守寝陵的折子,说的倒是真心话。先前他在皇帝处告状,被留中不发,后来又见杀了苏纳海三人,心中又难受又害怕,所以才不得已请守寝陵的。”几句话说得人人点头。他却口气一转,“皇帝呢,却别有图谋。就这么几句话,为什么要杰书去问,而不是鳌公?这是可疑之一。”他在桌上划了一道,“第一问不过是虚晃一枪,他亲政不久,哪来的‘失德’之处?要有,也只能归咎于鳌公。”他又划下第二道,“要害在第二第三问。这就是逼着苏克萨哈告鳌公的状,再由杰书出面弹劾鳌公——这步棋出得又稳又凶,进可以形成围攻之势,退则不过抛掉苏克萨哈一个弃子,——十三岁的人能如此……”他沉吟着摇头,徐徐说道,“只怕太皇太后,也参与其事了呢!” “小伯温”这番剔骨剥肉的分析,说得座中人毛骨悚然,济世点头叹道:“《烂柯经》有云,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弃小而不就,有图大之心呐!”这句话是点睛之笔,良久没有人再开口说话,都在品评其中意味。倒是鳌拜显得格外镇静,苦思一阵之后,冷笑一声道:“哼哼!他虽妙算高明,我先吃掉弃子,宽一口气再说!” 众人来吃这席酒,大多数是知道这壶中三味的,却都料不到话题在此扯得这么露骨,说得这么深。泰必图本不是圈子里头的人,是班布尔善拉了他来吃酒的,听了这些近似谋反的话,想想这些权高势大的人物竟怀着这等心思,不禁感到芒刺在背,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顾不得了,遂试探着问道:“中堂,这棋也未必非吃弃子不可,让一步,负荆请罪,能否化开呢?” 鳌拜深知他的心思,格格笑了一声说道:“怎么,你怕了?告诉你,扳倒我没那么容易!就凭宫里有个形同老朽的孝庄后,一个苏麻喇姑小娘们,外边有个乳臭未干的魏东亭,成吗?我看,苏克萨哈死期已快到了!” 他立起身来,背手踱了几步,倏然间,抬头果断地吩咐:“子翁,这会儿和我立刻去谒见杰书,我倒要看看这个议政王骨头有多重!讷儿今夜把乾清宫不当差的侍卫都找来,说是我请客——明天,我一定叫你们看一出好戏!”他扬头朝外喊了一声:“备轿!” 第九回议政王杯酒倒旗帜伍先生无心成帝师 议政王杰书满腹心事,在书房中翻看《三国志演义》,想在其中找出对付目下难题的妙计。想起上午康熙秘密召见他的情景,心像绞干了的热毛巾,又紧又烫。 上午巳时,太监张万强来到府邸,说是传旨,却又不许声张,不开中门迎接,也不让排香案,只站着说了句:“奉旨,着议政王杰书至毓庆宫议事,钦此!”说完,茶也不吃打马而去。 他怀中揣了个兔子,急急赶到毓庆宫,却见仍是张万强满面笑容地迎接他。刚踏进殿门不觉愣住了,只见康熙腰悬宝剑,西向而坐,身后侍立着一男一女。男的是新进六等御前侍卫魏东亭;女的手执如意,面容肃穆,她就是苏麻喇姑。抬头仰视,更是吃惊,上面御榻上盘膝高坐的,竟是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 杰书诚惶诚恐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口称:“奴才杰书奉诏觐见!”太皇太后手一摆说道:“他七叔,请起来说话!”早有张万强搬过一张矮脚踏子来,杰书斜欠着身子坐了。偌大的殿中只有这五个人对坐,说话的声音嗡嗡发响,像在瓮中一样。 康熙打破沉寂,一语便是石破天惊:“七叔,鳌拜擅权乱国,已到无可容忍的地步,你知道么?” 杰书抬起头来,见康熙正盯着这边,旁边的侍女目光灼灼,魏东亭也在斜视着自己,忙低头答道:“奴才知道。” 太皇太后开口说道:“太宗皇帝在时,常夸你是宗室之宝,素来忠心耿耿,先皇帝设这个议政王,就是怕有人起了坏心,没人能弹压得住,孤儿寡母的受人欺侮。方才听说,索尼已经归天。他一死,鳌拜便越发没了王法。康熙已亲政一年多了,他仍不还政。眼下这样子,先前谁能料得到啊!”说到这里,太皇太后语调低沉,“现在南方战事未靖,台湾还在郑成功爷们手里,北边有个罗刹国,也欺负我们。咱们朝廷里,鳌拜这样子,臣不臣,君不君的,成个什么样子!”说着目光一闪,盯了杰书一眼。 康熙突然插话道:“所以,朕请你来议一件大事。朕要罢了鳌拜,革掉他的兵权!”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停下不说了。 杰书沉思片刻,忽然跪下启奏道:“鳌拜桀骜不驯,举朝皆知,的确应该严惩,但他现掌兵部,领侍卫内大臣,辖巡防衙门,况且大内侍卫多是他的人,万一事有不虞,反而贻害皇上,这是不可不虑的。” “所以才找你来!”太皇太后接口打住,“我并不是没有杀鳌拜的办法,顾念老臣,不愿轻易下手罢了!” “王爷,”站在康熙身后的苏麻喇姑忽然说了话,“您说的是一面之词!这个脓包儿现在不挤,将来怕就更难收拾!鳌中堂过去是有功之臣,但他现在恃功骄君,已无法逭罪。您说他有实权这谁都知道,但他四面树敌,朝野人心丧尽,都恨不能食其肉而寝其皮!只要筹划得当,除掉他也非难事。何况主子并不想难为他,只是给他换个位置而已。” 杰书知道,一个宫女敢在这种场合如此大胆发此议论,肯定事前已得到太皇太后和康熙的允准。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心下十分赞佩:“果真名不虚传!”又听太皇太后在上头说道:“你很为难是真的,我们祖孙都知道。但这事势在必行,不然我们总有一天会被人家强迫演唱逼宫戏的,谁来做定国王呢?” 这是相当明显的暗示:事成之后,杰书的王位可以“世袭罔替”,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想到此,心里忽然一热,叩头说道:“拿掉鳌拜以何事为由,还祈太皇太后和皇上明示,奴才当竭尽驽钝之力。” 这等于是答应了,殿中气氛立时缓和了许多。康熙示意魏东亭,将苏克萨哈的折子递到杰书手中,杰书一字一句地默读了一遍朱批,顿时明白过来,忙将折子叠起,叩头道:“圣明如鉴,奴才已经懂了,二三日内即拜折弹奏!” 杰书正沉思间,一个家人走来,送上一副拜帖,恭敬地说:“王爷,鳌中堂和班布尔善大人来访。”他端详了一下帖子,又递给家人说道:“原帖奉还,告诉鳌中堂,我身上不舒服,改日再会罢。” 一语未了,只听有人哈哈大笑:“王爷害的好病!是除奸除霸、忧国忧民的症候吧!哈哈哈……”说着,鳌拜一掀帘子走了进来,紧跟着班布尔善也笑嘻嘻地来到面前。他们给杰书请了个安,说道:“给七王爷请安!小人略通医道,愿以金匮秘方,为亲王驱此病魔!”二人说着走至案前一揖便自坐了。 杰书如同受到雷惊的孩子,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解嘲地笑道:“昨日早朝,冒了风寒,确实身上不好。二位既然来了,班儿又通医道,就请为我一诊吧。” 班布尔善是真的通医道的。他挨过身来,煞有介事地闭目沉思着为杰书诊了脉象,起身笑道:“献丑了。七叔左尺滑而浮,主思虑恍惚,如坐舟中;左关滞而沉,主体乏无力,饮食不振;寸郁而结,主惊恐忧疑,夜梦凶险。据脉象看,当有这些症候。皆因七叔国事操劳,忧心太重之故。此症非药可医,总以静养为宜,淡泊食之,宁静修之,自然就痊愈了。”鳌拜在旁笑道:“这脉看得很透,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古圣先贤皆莫能外。王爷何等明达,对此寥寥数语,岂不通晓?” 班布尔善断脉确实对,这些症候他全有。自鳌拜大闹朝堂,诛杀苏纳海等人后,他常觉心悸不安,昨日受命本出无奈,更是五内翻腾,一夜也不曾合眼。现在班布尔善闪着狡黠的眼光报出这病来,加上鳌拜不阴不阳的双关语,不禁心头猛的一振:“糟,走风了!”口里却勉强笑道:“依鳌公之见,当如何宁静淡泊呢?” 鳌拜没有马上答话,走至桌前拿起一只高脚银杯,指着一只玉瓶问道:“老夫酒渴,这里是什么酒?”杰书笑道,“这是御赐的四川名酒玉楼倾。” “玉楼倾?好名字!”鳌拜说着便自斟一杯,品评着呷了一口笑道,“班大人,好酒,何妨也饮一杯。”说着饮完了,又斟上递给班布尔善。班布尔善仰头饮下,笑道:“好酒,可惜太烈了些。”又将酒杯双手奉还鳌拜。 “不烈,玉楼怎为此而倾呢?”鳌拜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银杯,一边又对杰书说道,“你问如何淡泊宁静?比如说苏克萨哈的案子,何妨你我同审,会衔而奏,王爷便可借此又得数日清闲,你看如何?” 见鳌拜单刀直入,杰书心知一切计划均成泡影,苦笑一声说道:“鳌公看来已是胸有成竹了,不知打算怎么个审法呢?”鳌拜将银杯轻轻放在案头,脸色一沉说道:“这自然等问过之后才好定下来——班布尔善大人,咱们来的有时候了,也该回去了,让王爷自个儿再好生想想。”说完带了班布尔善辞了出去。 杰书送他们出了正门,回来一看,案几上高脚银杯小指一般粗的柄已被捻断,杯口歪了下来,残酒洒得满案皆是。杰书先是诧异,猛然醒悟,只觉得头“嗡”的一声,颓然倒在安乐椅上。 会试完几个月间,明珠很高兴了一阵子,拜房师,会同寅,整天不落屋,谁料引见下来,仅授了个博望同知。他很扫兴,伍次友劝他不必赴任,在京等一等机会再看。岂料一再运动也运动不出一个京官来。伍次友原想自己出外游历,谁知时气不好,害了几个月的伤寒,待病痊愈后,身子仍十分虚弱。几个月中全亏了何桂柱和明珠两个人轮番侍候,汤水药饵十分方便。那何桂柱原来有点瞧不得明珠拿大,今见他对伍次友十分体贴,倒去了心中芥蒂。 这天吃过早点,看天色阴沉沉的,没个地方好去,伍次友甚觉无聊,便叫了何桂柱来,笑道:“明珠弟大约又去寻内务府那个姓黄的去了。前头门面没事吧?叫伙计们张罗着,你我摆上一局如何?” 何桂柱笑道:“二爷好兴致,不过我的棋艺不高,怕扫了您的兴。”口里说着,却踅转去捧了棋盘进来,先抢了黑子儿,齐齐整整在天元和四角星位布了五个子儿,说道:“饶五个子儿吧,二爷手下留情。”二人一笑落座。 弈至中盘,伍次友已略占上风。何桂柱右边数子已被伍次友镇封,如不逃必被吃掉,苦思了很久,也想不出对策,只好“尖”顶出头。伍次友道:“岂不闻‘随手而着者,无谋之人也’,难道角上大块棋子都不要了么?”何桂柱看了看笑道:“这个角二爷夺不去,须得先逃这几个子。”忽听背后有人说:“桂儿这个角须补一着,不然伍先生就要在里边做‘牛头六’了!” 二人专注下棋,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人了,倒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却是魏东亭披着油衣站在柱儿身后。柱儿忙起身道:“魏爷,什么时候来的?你们二位才是将遇良才,来来,您请。”伍次友也笑道:“外头下雨了,快脱掉油衣,坐这边暖和暖和。” 魏东亭笑着摆摆手,也不脱雨具,就坐在旁边说道:“今儿个可没工夫玩,兄弟是奉了家主之命,和伍先生商议一件事。”伍次友却还在恋棋,笑道:“什么事这么要紧的?” 何桂柱见他们有正经事,推枰而起,拱手说道:“二位爷说话,我去弄点茶来。”魏东亭忙道:“不必了,你也不妨听听。” 魏东亭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份桑皮纸帖子,说道:“您瞧瞧这个!” 伍次友接过一瞧,上头一行钟王小楷端正写着“敬请伍先生次友过府一叙,以慰渴慕。”下头一行细笔恭楷写的是“私淑弟子索额图丧次”,还有一行附言是“余事由来人说明”。 伍次友颇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这既非名刺,也不像拜帖,且索额图大人乃当朝要人,这帖子断不敢当!还请贤弟明说缘由。” 魏东亭看着棋盘,句斟字酌地说:“是这么回事,索额图大人有一幼弟,太夫人十分钟爱,今年已将十四,一直想聘一饱学之士西席教授。”他抬头看看伍次友,又继续说:“先生书香世家,名满遐迩,大人早就渴想一见。但恐先生雅量高致,未必肯从屈就。索尼老中堂临终谆嘱再三,一定要请高手教授龙儿,索大人不违父命,墨绖居丧,故而派兄弟前来敦请。”言毕又施一礼,“东亭敬请先生赏我一点面子。”态度十分恳切。 伍次友听了点头笑道:“既如此,也算有缘,倒难为你了。”魏东亭忙赔笑道:“确是有缘,这学生,先生是见过的。” 伍次友仰起脸来想了半晌,茫然地摇了摇头:“见过?我来京后很少结交外人呐!哦——我想起来了,是不是上次你带来的那位龙儿?”魏东亭拊掌而笑,说道:“对!就是龙儿,龙儿见了您,回去便吵着要太夫人派人接您去。因当时大考在即,未便擅请——我上次向先生说的‘机会’就是这事儿了。” 伍次友笑道:“龙儿我倒很喜欢,资质俱佳!得英才而育之,亦一大快事,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日前收到家书,老父年高,十分思念于我,且在京郁闷得很,想回乡看看——” 不等伍次友说完,魏东亭接口便道:“老太爷那里一切均放心。兄弟有几位朋友要到贵乡采办些东西,可以托他们先见一见老人家,老人家如高兴,来京逛逛也好嘛!” 何桂柱听到这儿,凑趣地说道:“二爷到辅政爷府做了西宾,老太爷听了也是欢喜的。可别要像明老爷那样,忙得顾不上落屋,更甭说和我们一起玩棋打双陆了!”魏东亭笑道:“他倒不是瞧不起你们,前日在乌学士家见着他,还一个劲抱怨应酬太多,没工夫回店去,只怕先生和何老板要怪他疏远呢!”说到这儿,他站起身来问:“先生,外头车是现成的,如不见弃,咱们就去罢,可好?” 伍次友也站起来笑道:“既蒙索额图大人如此错爱,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魏东亭一摆手道:“您先请,自今儿个起,兄弟只是龙儿的伴读,您是我的师长,不能和您平起平坐的了。”伍次友见如此说,又站住脚说道:“哪里的话,与其如此,毋宁我与龙儿以世兄弟相称,免了这个师生名分也罢。我很不爱这些个繁文缛节,拘死了人,还说是圣人之教!” 魏东亭正为康熙行拜师礼之事犯愁,担心办不好这个差。不想伍次友如此倜傥爽朗,真有点喜出望外,于是又顶了一句:“索额图大人未必肯依呐!”伍次友却满不在乎地道:“半师半友最好。索额图大人那里我自去说。” 索额图在一桌丰盛的筵席旁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又怕魏东亭办不好差,请不来先生,又怕先生来了礼仪无法安排,心里七上八下。 对太皇太后交给他的这件差事,他始终疑虑重重。自古帝君深居九重,垂拱而治,哪里听说过皇帝悄悄儿请一个白衣秀士做老师的事儿?但太皇太后似乎非常坚决。她说:“皇帝不大不小的了,不能就这么耽搁下去,鳌拜请的那个什么济世万万使不得。苏麻喇姑虽好,读的书究竟有限,她又是个女孩子,上不得台盘。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这事若是走了风,被鳌拜知道了,会怎么样呢?白龙鱼服,常年屈于臣下之家,万一有个三差两错,那该是个什么罪名,又怎样向天下后世解释这件事呢?眼前就有一件棘手的事儿,既是师生,就要行拜师之礼,皇帝又怎么软得下膝盖来呢?——这事办好了,也未必就能名垂后世,不过落个名分儿,办砸了就可能身败名裂!索额图想东想西,脸上一红一白,坐在旁边的康熙早猜出他的心事,笑道:“既然咱们合演这出戏,那就要唱得真一点,唱砸了朕是不依的。你是哥子,我便是兄弟。我虽是君,他可是师!师道尊严,你道朕连这个都不知么?”索额图忙躬身答道:“是。” 康熙又问:“书房设在哪里?” “就设在后边花园里,僻静得很,原是顺治爷赐给奴才父亲的。”索额图忙又躬身答道。 康熙见他总改不掉奏对格局,不禁失笑道:“世上哪有哥子对兄弟称‘奴才’的?我现在就是‘龙儿’了,别那么局促,拜佛似的,瞧着像什么呢?”索额图也笑道:“主角儿还没到,奴才不敢斗胆先唱。” 君臣二人正在说话,门上的人进来禀道:“主子,大人,魏大人带着伍先生来了。”康熙忙起身笑道:“我去迎接!”索额图捏着一把汗紧跟在后。 魏东亭和伍次友联袂而入,刚进二门,早见索额图和龙儿两人笑容满面迎了出来。魏东亭便悄悄放慢了脚步,侧立伍次友身后。伍次友忙抢前一步长揖到地,口里说道:“晚生何幸,得遇索大人青睐!久闻大人之名,如清风洗耳,今日得见,实慰中怀!” 索额图见伍次友神气清朗,体态潇洒,没半点俗气,忙上前挽着伍次友手道:“学生从龙入关之前,即久仰先生一门高贤宏才,幸有魏军门引荐,今日得见,实三生之幸也!”说着又一手拉过康熙的一只手笑道:“这便是舍弟龙儿。龙儿,快见老师来!”此时事到临头,索额图倒觉轻松,忽作匪夷之思,他倒要瞧瞧康熙怎样屈尊降贵,应付这个场面。 康熙此时如同换了一个人,显得稚气而童真,顽皮地眨眼向索额图笑道:“阿兄,这位伍先生我们是老相识了。”索额图假嗔道:“哪能这么没规矩!先生现是你老师,要放尊重些才是,还不行过礼来!”康熙答应一声“是”便要倒身下拜,伍次友却一把扶住了他,说道:“我与魏贤弟有约在前,世兄与我只以兄弟相称,大礼不敢当,岂不闻孙后主《尔汝歌》乎?‘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 此言一出,索额图、康熙和魏东亭同时一怔,回过神来,方觉贴切之至,不由会心地呵呵大笑。魏东亭心中惊诧:“真真是真命天子,鬼使神差伍先生想起这首诗来!”一边笑,一边将伍次友让进后房。 大家入席叙座,康熙自坐了末座。登极以来,除了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里,他从不曾和别人叙过什么座,今日如此,反得人生真趣。伍次友见魏东亭毕恭毕敬侍立在龙儿身后,忙让道:“魏贤弟,何妨一坐呢?”索额图微笑着正欲答话,龙儿却说:“伍先生既叫你坐,坐下就是了。我们都是朋友,如果天天如此拘礼,岂不生分了?”魏东亭无奈,只好说道:“今日权坐,下不为例罢了。” 其实,魏东亭作为皇帝贴身侍卫,虽然品级悬殊,平日与索额图相处,只是上下座之分,并没有“立规矩”。只碍着康熙,实在无法长期平起平坐,因此只伪称“伴读”。那伍次友乃布衣书生,哪里懂得这些奥秘,还以为本该如此。 寒暄数语,伍次友归了本题,说道:“令弟豁达超俗,神清气秀,毫无寒吝之色,本是杰人之才,必能自致青云之上,何劳小弟拙力训导。”索额图道:“舍弟自有祖荫功名,并无为官之意。太夫人的意思,只是让他随先生读经阅史,再学一些诗词曲赋陶冶性情。八股文什么的,竟可一概免去。” 伍次友听到竟有聘师而明言不习学八股时艺的,不禁大感惊奇。忙道:“祖荫是一件事,自立功名又是一件事,大人不可不慎。”康熙接口道:“我就不爱八股,一篇文章,颠来倒去就那么几条筋,一讲就是几百年,没一毫用处,还说是什么‘代圣贤立言’!”伍次友迟疑了一下答道:“世兄所言何尝不是,不过——天子不与世人心同,这八股虽于世无用,于天子却大有用处呐。所以虽然无用,还是废不掉的。”康熙听了这番话,忙问:“为什么呢?”伍次友呷了一口酒,笑道:“哪一代英明天子不要笼络天下之士呢?” 真是闻所未闻!随便一句话,在康熙心中却引起了极大的震动,霎时脸上微微变色,心里暗想:“苏麻喇姑说得是,这个师傅只能这样请法,上书房里的师傅是断然不敢这样讲书的。”索额图虽然暗暗吃惊,但脸上却半点不露,遂笑道:“咱们且吃酒,笼络不笼络,那是天子的事——”康熙也笑道:“对,咱们便偏不学这劳什子八股!” 说话间,一个丫头奉上茶来,一一献毕方欲回身退下,索额图却叫住了她:“婉娘,太夫人有话,你从今日起也陪龙儿读书,快来见过伍先生。” 改名婉娘的苏麻喇姑低头应了一声“是”,大大方方走过来深深福了一福,直起身来打量着伍次友。伍次友受不了她那目光的逼视,旁过脸去招呼魏东亭吃酒。那婉娘嫣然一笑,并不退下,反而进前一步道:“早就听我们太老爷和老爷说过,伍先生才高八斗,名满大江南北——奴婢听人家说了几个对子,想请教先生该怎么对。” 伍次友万不料她竟讲出这样一番话,不禁愕然,将箸放在桌上,笑道:“不敢谬承夸奖,请讲。” “孟浪了,”婉娘笑道,“先是五位古女子,请对以男子姓名。”见伍次友微笑着点头,婉娘脱口而出:“小青!” “太白。”伍次友不假思索,应口而答。 “莫愁!” “无咎。” “漂母!” “灌夫。” “文君!” “武子。” “西施!” “好!——东野!” 众人不及思量,伍次友已信口对出,无不叹服他的才思敏捷。众人正发愣间,婉娘口风一转,又道:“王瓜!” 伍次友不禁一怔,忙问:“这是哪位女子?”婉娘笑道:“五位女子已完,现说王瓜,对什么好?” “这个却难。”伍次友低头寻思片刻,迟疑道,“对是有的,只怕不恭了——用‘后稷’可好?”众人拍手喝彩。笑声刚落,婉娘忽朗声吟道:“清水青,水青清,江河行地,清清青水,水青清清。” 满座的人全被这副对子难住,都蹙着眉头苦思下联。伍次友暗吃一惊,心里道:“好厉害!”立起身来,在席外踱了两步,几次张口欲言又止。此时日影西斜,堂前绿荫斑驳,静得一丝声音也没得。 良久,他眉头一展,仰首朗声对道:“明日月,日月明,日月经天,明明日月,日月明明。——如何?” 众人哄然叫妙,难得的“清”字乃国号,下联为“明”国号相对,不仅切了文题,且“清明”又暗寓颂圣的意旨。 “先生高才!”婉娘笑道,“敢问以孟子之贤,何故为列国不容?”大家见她又发问,又都敛容屏息静听。 伍次友笑道:“孟子处战国离乱之世,列国之君咸取利而不知义,故夫子至公之志屈不能伸。此则时也、命也、运也、数也!” 话音刚落,婉娘又笑道:“我听人家说,‘同进士’是鳏对?” 伍次友哈哈大笑,道:“这算什么鳏对!千古鳏对,我只听说是‘烟锁池塘柳’一句——‘同进士’可以对‘如夫人’!”猛然想起明珠也是同进士,甚觉刻薄,便掩住了不往下说。 苏麻喇姑兀自不肯罢休,又道:“先生学富五车,名不虚传!敢问您最喜爱古圣先贤的哪一句话?” 伍次友心想,如不开一个小小玩笑,怕她仍要纠缠,于是笑道:“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一句话惹得哄堂大笑。索额图控制不住一口烟呛了肺,大声咳嗽着笑。康熙俯身捂着肚子几乎笑岔了气。魏东亭手扶椅背弓着腰蹲在地上笑。苏麻喇姑涨红了脸,说声“佩服”,转身退了下去。伍次友被她考出一身汗来。 索额图原本有些拘谨,被这突如其来的喜剧一冲,觉得心思开阔了许多,忙向伍次友笑道:“此婢略通文墨,太夫人十分钟爱,宠得她没一点规矩,倒叫先生见笑了。” 伍次友望着苏麻喇姑的背影笑着摇头道:“家学渊深,佩服得紧,哪里敢有见笑之意。”见桌上设有文房四宝,禁不住意兴大发,上前援笔在手,饱蘸浓墨大书一联: 霞乃云魄魂蜂是花精神 看他一笔草书龙蛇相斗毫无拘滞,众人无不啧啧称羡。康熙近前来,端详了端详,笑道:“我拿了去请太夫人看!”说完,小心揭起宣纸,便带着魏东亭进内去了。 第十回苏中堂喋血西菜市伍次友危言动天听 夏至将近,刚交五鼓,紫禁城里已经蒙蒙发亮。掌灯的小太监挨次吹熄了悬在宫前和永巷里的灯,守夜的太监也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回房睡觉去了。昨日在索额图府上宴请了伍次友,康熙心中很是畅快,一大早便起身至御花园练功。他穿着紧身衣袄,带了张万强,刚转出养心殿东门,早见苏麻喇姑迎面走来,便笑道:“你竟也有全军覆没之时!可敢再小觑天下之士否?”苏麻喇姑一边施礼请安,一边笑道:“奴才不奉懿旨岂敢放肆,败了也欢喜!我是女流,当然修不成佛爷,做个菩萨也罢了。”康熙笑着回身对张万强道:“你去将昨日伍先生写的那张条幅拿来。” 张万强方答应一声“是”,早有小太监飞跑进去取了出来。苏麻喇姑不解其意,接过纸卷展开看时,却是一副对联,心中不由一动,只是默默审视。康熙早带着人往后边去了。 苏麻喇姑穿过永巷,方出大门,瞧见两个小太监依在鎏金大铜缸旁窃窃私语。细听时,一个道:“你托老赵求求七王爷网开一面,保出你弟弟来,不就是了。” “啐!”另一个脖子一拧说道,“七王爷算什么,没用!” “那谁管事?” 这个用手轻轻捶了一下缸:“老赵说了,叫我找讷谟侍卫说说——”正说着抬头一看,见是苏麻喇姑站在眼前,吓了一跳:“哟!没瞧见是苏大姐姐您哪,侍候皇上出去么?” 苏麻喇姑冷笑道:“别和我打模糊儿,打量我没听见?老实说出来,多好呢!”小太监知她听见了,忙赔笑道:“其实苏大姐姐想必是知道的,苏中堂坏了事,黄四村他哥跟着叫人拿了,想托讷谟侍卫去说个情儿。” 苏麻喇姑心里猛的一惊,脸上却不肯露出,笑道:“我当什么事呢!苏克萨哈大人还没革职,定的是哪门子罪呀?” 小太监忙道:“怎么!您还不知道,刑部、顺天府的人都出空了,把苏克萨哈大人的家都给抄了,说他是谋反——”正说间,见黄四村在旁努嘴儿,便咽住了不肯讲。 苏麻喇姑脸色苍白,强自镇定了一下,勉强笑道:“这也算一件大事!七王爷待会儿就来奏事,求个情儿不就行了。”黄四村笑道:“拿苏中堂的正是七王爷下的令,他肯去说情?”苏麻喇姑越发惊疑,也顾不得再问,说声:“大厨上的阿三不是讷谟侍卫的干儿子?找他去求,没个不成的,你们去吧!”便折转身匆匆向御花园急奔。 但是,康熙已不在御花园了。太监张万强正张罗小太监们收拾地下的刀枪剑戟和练功用的石锁石球。苏麻喇姑气喘吁吁地问:“皇上呢?”张万强道:“您不知道?刚才传事的来说,七王爷请议事,皇上命他毓庆宫候着,便启驾去了。” 听说到毓庆宫,苏麻喇姑略觉宽慰。那儿原是倭赫当差,如今倭赫虽没了,却还是原班子人马由侍卫狼瞫领着;临时将敬事房的孙殿臣调来总管。这人只是胆小一点,其实还是挺忠心的。想了想又问:“侍卫上谁跟去了?” 张万强摇摇头:“那自然有当值的,怎么——” 不等他说完,苏麻喇姑早慌了:“别说了,快打发人去寻小魏子到毓庆宫,你也别在这儿泡,快——就说是奉懿旨前来侍驾的,我这就去慈宁宫,没个不准的!” 张万强从不曾见苏麻喇姑急得这样,也吓慌了,一边吩咐人去寻魏东亭,一边说:“你们快收拾完也来。”回身便奔向毓庆宫。 康熙舞了一阵刀,松和了一下身子,随身披了一件驼色葛纱袍,便启驾往毓庆宫而来。索额图、熊赐履、泰必图等几个部院大臣鹄立殿外恭候见驾,见他到来,便一溜儿跪下。 康熙惬意地登上台阶,朝索额图笑笑,却见索额图异样地朝自己一望,不觉一怔,急步跨进殿内,却见鳌拜和杰书并排长跪在地,心中疑窦顿起,迟疑着停了步,稳定一下情绪,若无其事地坐了中间的御椅,淡淡一笑:“二卿请平身说话,七叔请见,有什么事要奏啊?” 杰书抬头看见康熙犀利的目光,畏缩地避了开去,跪下低头奏道:“苏克萨哈请守寝陵一案,奴才等已拟过,奏请圣上降旨。”康熙瞥一眼鳌拜,见鳌拜一本正经地站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心知有异,缓了缓才说:“怎么‘奴才等’呢?朕不是只委了你吗?不过既然你等会议过,且读奏章给朕听。” 杰书颤抖着展开折子,期期艾艾地读道:“兹奉旨事……”方读半句,康熙手一摆打断了他:“朕的批语不劳你再念。你们打算怎么发落苏克萨哈?” “是……”杰书叩头道,“奴才等思之再三,苏克萨哈身为辅政大臣,身受先帝重托,不知……仰报天恩,却大肆狂吠,欺蔑主上……” “慢!”康熙颤声喝道,“朕没有听清楚,大声读!”他又惊又怒,咬牙道:“这么大的罪,该怎么处置呢?” 杰书见康熙变色,越发惊恐,回头看看鳌拜,鳌拜也笑嘻嘻地盯着他,眼睛里露着凶光,不由想起那只捻断了腰的高脚银杯,遂硬着头皮奏道:“欺……欺蔑主上,理合以谋反论罪,凌……凌迟处死,全家抄斩……” 一时间,偌大毓庆宫像古墓一般死寂,只有殿角一尊镀金西洋自鸣钟机械地“咔咔”响着。殿外跪着的部院大臣们面面相觑,索额图强压着极度紧张的心情,小心窥听殿内的动静。 康熙两手抓着椅背,捏出了汗水,迫使自己没有拍案大骂,只稍微口吃地问:“苏……苏克萨哈请守先帝寝陵,不过言语激烈一点,怎么扯到谋反上头?再说,朕只是降旨叫你问一问,怎么连罪都定下来了?” 杰书在底下连连叩头,只称“这——”却无法回答。 鳌拜看着这王爷的窝囊相,心里暗自好笑,觉得是自己说话的时候到了,于是将马蹄袖轻快地一甩,撩袍跪下,昂首奏道:“苏克萨哈辜负先帝托付之恩,不尊当今皇上,与谋反无异,此处分并无不当之处。奴才以为,议政王所奏甚合中允!” 昨日开课,伍次友首篇讲的便是《中庸》。此时康熙冷笑道:“把人处以极刑,尚言‘中允’。你读的是哪家圣贤的书?朕倒想知道,苏克萨哈与你有何仇隙,定要除掉他!” 鳌拜稍一思忖即朗声而对:“臣与苏克萨哈并无仇隙,只是秉公处置!” “好一份忠心!”康熙冷笑道。鳌拜也不叩头,长跪着将手一拱道:“似苏克萨哈这等贼臣若不重重处置,将来臣下都要欺君罔上了!”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康熙一掌击在龙案上,眼睛像要冒出火来:“欺君罔上的,眼前何尝没有!朕看苏克萨哈倒是还有点规矩!” 鳌拜也火了,心想,今日就是说黑了日头,也得杀掉苏克萨哈,不然这一跟头要栽到底了。他从地上一跃而起,翻起马蹄袖,挥舞着拳头道:“皇上莫非说我欺君?”一边说,一边气势汹汹地逼近御座。 康熙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值差的侍卫孙殿臣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抢前一步挡在鳌拜与康熙之间。几乎与此同时,狼瞫也跃了出来。 侍立殿外的侍卫穆里玛、讷谟早听得明明白白,二人递了个眼色,各按腰刀跨进殿门。跪在地下的杰书不认识他们,忙喝道:“干什么?退下!”穆里玛一笑答道:“乾清宫侍卫穆里玛、讷谟前来侍驾!”一边说,一边足不停步地向康熙走去。 康熙见两名侍卫进来,心头先是一松;一听是穆里玛,顿时感到势态严重,冷汗立刻渗出额头,断喝一声:“要你们侍什么驾,退下!”杰书也起身,铁青着脸呵斥:“你们是乾清宫的差,这里有你们什么事,出去!” 皇帝和议政王都发了话,穆里玛、讷谟只好迟疑着站住,看鳌拜的示意行事。正在这时,听得殿外熊赐履高声奏道:“启奏皇上,侍卫魏东亭请见!” 康熙精神忽然一振,厉声吩咐:“进来!”话音未落,魏东亭满头是汗,跨入殿内。穆里玛一见魏东亭便眼中冒火,横身一挡,却不知怎的魏东亭已极迅速地绕了过去。鳌拜回身来打量了一下这小伙子,格格一笑问道:“见皇上有什么事啊?” 魏东亭好似没有听见,一个扎跪,对康熙道:“这么晚不退朝,太皇太后、皇太后差奴才来看看。”康熙一摆手说道:“既来了,就先在这侍候着,待会儿一起回宫。” “喳——”魏东亭答应一声,然后站起身来,这才对鳌拜道:“回中堂话,奉两宫懿旨,前来侍候万岁爷。”说罢大咧咧地从他身旁走过,径直站在康熙左侧,双眼炯炯有神地扫视着殿内。 康熙安心了一点,他本想借此机会诛斩鳌拜,但见穆里玛、讷谟竟退至两侧赖着不去,而且都带着腰刀,心里筹思良久终觉势力太单,若真动起手来,成败难料。看鳌拜时,仍是一脸凶相,心里叹息一声:“只好先退一步了!”心里一冷静,说话也流畅了些:“不必如此浮躁嘛,朕意苏克萨哈即使有罪,也不至于就凌迟处死呀!” 这一刻,鳌拜也迅速对形势作了估量,眼前就在这里大动干戈,杀掉康熙的把握是很小的。慢说有个魏东亭,就孙殿臣手下几十名侍卫亲兵都在外头廊下,如何能应付得了?况殿外还站着索额图一干武臣,他们岂肯袖手旁观?掂量了半晌,他左右瞧瞧回答道:“按律苏克萨哈是凌迟之罪,不过既然皇上悯恤,那就免了,改为斩刑!” 康熙听鳌拜的话意有了缓和,暗暗舒了一口气:自己的安全问题不大了。但想到要杀苏克萨哈,却又断断不忍,只板着脸沉吟不语。跪在一旁的杰书是最知底细的,知道如果不杀苏克萨哈,纠缠下去说不定还要出大乱子,于是叩头道:“依臣愚见,就……处以绞决吧!” 康熙身子晃了一下,咬紧牙根仍不说话。鳌拜狞笑道:“瞧着皇上和殿下的脸面,便宜他一个全尸!”说完也不跪拜,一个长揖说道,“臣这就去监刑!”回头对穆里玛、讷谟咆哮道:“混账小子!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跟我走?”一跺脚带着穆里玛叔侄扬长而去。 瞧着鳌拜傲慢的身影去远,康熙气得浑身发软,方起身欲走,见杰书还俯伏着没敢动,便缓步踱了过去,冷冷说道:“杰书亲王,你抬起头来!” 杰书惊恐地抬起头,躲闪着康熙的逼视,嗫嚅几下想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康熙此时恨不得一脚踢死他,想了想,长叹一声摆摆手道:“你……跪安吧!” 康熙六年的夏至,是一个闷沉沉的阴天。云层压得低低的。海子边的柳树枝儿一动不动直垂水面,街衢上叫卖果子的摊贩也一改平日宽亮而富有弹性的嗓门,有气无力地喊着“香丝儿——麻糖哩——”“谁要贴饼油条麻花儿啰——” 睡了中觉起来,给太后请过安,康熙便照老规矩,带了苏麻喇姑和魏东亭两个,乘小轿自神武门出来,悄悄往西直门内的索府上课。 索府后宅便门有专门迎候康熙的仆人,是索额图家的二代家奴。他们虽早已老退了,却为办这件差使被重新起用。几个便衣侍卫就住在这里帮助照应,所以不需惊动府中其他的人,便可直入后宅内院。 这是个很大的后花园,足有十几亩地。几座高低不等的凉亭散布在池水四周,极是错落有致,当中有一座压水拱桥直通池心。从玲珑剔透的假山绕过去,再经一曲折的石桥便到书房——伍次友就住在这里为康熙授课。 三人行至桥上,就听到从书房内传来叮叮咚咚的琴声。一缕缕幽香在这山亭水石中飘荡,真使人有如走入仙境之感。康熙止了步,三人站在桥上手扶石栏静聆琴音。 那琴声时紧时慢,挑拨勾画,也说不清其中是个什么滋味。时而使人觉得飘飘欲仙,有凌空乘云之感;时而又觉得似有压在心头、排挤不出的郁闷;时而又使人感到如乍开闷笼般的轻松;反复咏叹余味无穷,但觉胸中浊气一扫而空。 魏东亭听了一阵,忽轻轻碰了一下康熙衣袖。康熙回头看时,他正朝苏麻喇姑努嘴儿笑。康熙见苏麻喇姑呆呆的若有所思,低声问道:“婉娘,你在想什么?” 苏麻喇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迟疑间红了脸笑道:“听琴呗,有什么想头?” 因从未见过苏麻喇姑这副模样,康熙倒觉诧异。旁边的魏东亭却笑道:“龙儿不必问,这是《诗经》上有的。注脚也有,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姐姐你说是么?”苏麻喇姑红了脸啐道:“你不是好人!教唆主子打趣人,看我回去不告诉孙嬷嬷!” 伍次友听得窗外嘁嘁喳喳的人声,便住琴息香,站起身推开窗户笑道:“怪不得琴声有异,弦乖音谬,原来有人偷听,快请进屋来吧!” 康熙一脚进门便问:“先生方才奏的什么曲子,我竟没听过这么好的琴!”伍次友笑道:“什么好听,音无哀乐,听者有心,弹者何意呢!”一句话说得三人都笑了起来,各自心里想的却不一样。看龙儿、魏东亭怔怔地坐着不言语,伍次友倒觉好笑,收拾一下桌上东西便道:“今儿接着讲《后汉书》,先从帝纪讲起。” 这便算正式开课了。康熙坐好了,苏麻喇姑从架上取了《后汉书》来,摊在他面前,又各给伍次友和康熙斟了一杯凉茶,便与魏东亭一边一个斜坐在康熙两侧。 伍次友简要地剖析了西汉致亡的原因,笑道:“班氏之《汉书》固可以下酒,然据愚意看来,范晔之《后汉书》中也有不少篇章是绝妙好词,可以永垂于不朽的。只可惜了一件事,大损了他自己的声名。”康熙忙问:“文章岂有随人事而转的?” “有啊!”伍次友答道,“这便是一个明证。范氏吃亏在一个‘傲’字上。他在狱中致诸侄的书信中曾夸耀自己的《后汉书》比《汉书》还要高明,是‘天下之奇作’,说《后汉书》中中等的篇章,也不次于贾谊的《过秦论》,连自己也选不出合适的词儿来形容这部奇书,自古史书中没有一部可与《后汉书》媲美的。” “你们听听,他吹了多大的牛?”伍次友顿了一下接着又道,“文人清高自重原是美德,但若自视过高,反变为狂妄无知,就难免引后人之讥笑,《后汉书》中不少篇章是很可读的,之所以受人轻视本源就在这里了。这也实在是范晔自毁所致。” 讲完这一过节儿,算是介绍了作者,接着便略陈帝纪世系,一个一个夹着自己的看法按史作了评介。讲到质帝八岁登极时,康熙眼中忽闪过一丝笑容,双手按膝,身子向前探了探,问道:“那不和当今圣上一个模样么?” 魏东亭知道这个掌故,十分忌讳,连连递送眼色示意伍次友敷衍过去。伍次友哪里晓得这意思,啜了一口茶接着道:“这小皇帝聪颖过人,如能长成,必可成为一代令主……”魏东亭走过去给他续了茶,笑道:“伍先生,是不是串讲以后,再一个一个从头掰起?”苏麻喇姑早察觉出来,忙道:“小魏子也是这么鬼鬼祟祟的,先生讲书哪有你插口的理,岂不闻临文不讳?”康熙也笑道:“对,对!这有什么呢,质帝是质帝,当今圣上是当今圣上嘛!”魏东亭只好红了脸笑笑,坐下听讲。 伍次友这才接着道:“惜乎,这位小皇帝锋芒太露,当面指斥大将军梁冀为‘跋扈将军’,被梁氏恨之入骨,暗以毒饼为饵,死于却非殿中……”他长叹一声道,“实在令人惋惜呀!”康熙听此,心中怦然乱跳,想起和鳌拜廷争的情形,真有点后怕起来。 伍次友见他呆呆地一言不发,像是走了神的模样,遂笑道:“咱们不讲这个了,接着讲桓帝吧。”康熙忙道:“我还想请问先生,那梁冀专横如此,既害了质帝,因何没有夺位自己当皇帝呢?” “因为当时清议初起,”伍次友笑道,“人们的口舌厉害得很。再加上东汉气数未尽,王莽前辙犹在,梁冀不能不有所顾忌。” 康熙却不懂“清议”一词,忙问:“怎么个清议法?”伍次友笑道:“熊东园弹劾鳌拜之‘政事纷更,法制未定’,我的‘论圈地乱国’,即是当今的‘清议’。后汉清议走了邪道,成了空谈。但质帝时,百官中尚有不少不畏死之士敢于大胆非议朝政。” 康熙顿了一刻,又问道:“即以质帝而论,欲除梁冀,何为上策?” 伍次友不由诧异地望了一眼康熙,很奇怪他为什么揪住这个问题不放。沉思了一会儿方回答道:“审度当时时势,以梁冀之恶,四面树敌,已触犯众怒,人心丧失。若能韬晦等待时机,外作大智若愚之相,内蓄敢死勇士,结纳贤臣,扶植清议,时机一到,诛一梁冀,只用几个力士便就可以了。”康熙听着,不禁微笑额首。 第十一回悦朋店史龙彪仗义文华殿魏东亭受命 下学时,正是未末时分。康熙一行仍由原路返回,张万强早就在神武门里候着了。魏东亭眼瞧着他们进了大内,才放心打马而去。 天阴得厉害,闷得像在蒸笼里似的,西方狰狞可怖的黑云还在一层层压过来,整个大街上一片阴沉沉的。魏东亭的下处在虎坊桥东的小巷里。一个极普通的两进四合院,除了两个当差的、十几个仆人和一个老门子,余下就没有人了。他在内务府一向极少与人来往,回到静悄悄的院子里,殊觉无聊,便脱了外边长衣练起功夫来。 他的武功原是在奉天时跟着名侠朋少安习学的。这朋少安虽是师傅,其实年纪也并不大,是武当十代宗师野云道人的关门弟子,二十出头便已名震鄂豫。教了三年,朋少安要回南方游历,师徒才分手。因天气闷热,练了一趟形意拳,魏东亭已汗浸衣衫。他收势正欲沐浴,却见老门子进来回道:“外头明老爷来了,不知在哪里和人打架,头破脸肿的,要请见爷呢!” 魏东亭三步两步抢出二门,明珠已进了前头天井院内,身上衣服挂破几处,襟破肘露,脸上还有几处抓伤,情形甚是狼狈。一个多月未见,一个风流飘逸的进士老爷出息得这般模样,魏东亭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道:“表台,你这新贵人这是怎么的了?” 正打趣间,却见明珠身后还站着一位老人,发辫已经花白,袍子撩起一角扎进牛皮腰带里,玄色湖绸灯笼裤套在鹿皮靴子里,双目炯炯地站着,甚是威武。魏东亭顿觉眼前一亮,顾不得见礼,上前一把握住老人的手道:“史大爷,你让我寻得好苦!这一向都在哪里?鉴梅呢?” “贤弟!”明珠在旁摆摆手道,“咱们进屋谈!”魏东亭会意,对老门子道:“你到玉楼春弄一坛好酒来,我们亲戚多年不见了,今儿个好好乐乐。”老门子一边答应,一边去了。 三人走进西厢房坐定,明珠长叹一声,苦笑道:“贤弟,今日险些送了命!不是老英雄出手搭救,就完了!” 原来这十几日明珠都住在嘉兴楼翠姑那里,今日早晨出去拜客,想回悦朋店看看。其时天已过午,刚走到店门口,便见何桂柱满面笑容忙不迭地迎了出来,殷勤道:“您老来了,里头有雅座,里头请!” 何桂柱装模作样地当生客让明珠,倒使明珠如坠雾中。正迟疑间,明珠瞥见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坐在前店吃酒,像是衙门里的人,斜着眼儿往这边瞧。他心知有异,口里道“不得闲”,便想溜之大吉。 不料刚转身便和一个人撞个满怀,抬头一看,几个彪形大汉已挡住去路。为首的是个四方白净脸,三角眼吊着不住抽动,两手叉腰格格冷笑道:“明老爷,你很聪明,何老板也挺机灵,那位伍先生是不是也这么有能耐呀?”旁边一个汉子谄笑着道:“还是讷谟老爷眼亮,差点让这小子溜了号!”见明珠已落网,店里的几个人也都起身笑着围拢了上来。讷谟猛的一把提住明珠前胸,问道:“说!伍次友这几日往哪里去了?” 到此时,明珠横了心,脖子一梗回答道:“你是什么人?我是有功名的!” “功名?”讷谟哈哈大笑,“你不就是个同进士吗?还做他娘的春梦呢,早让鳌中堂给革掉啦!”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听说拿了一个进士老爷,伸着脖子看得发呆,听讷谟说得有趣,便跟着哄笑。 忽然人丛中挤出一个老者,伸手攥住了讷谟腕子,阴沉沉地说:“放手!”讷谟挣了两下,恰如铁铸一般,挣脱不开,顿时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怒,喝道:“老杂种,管你的屁事!” 明珠记性极好,一眼便认出老者就是西河沿演武卖艺的史龙彪,灵机一动挣开身来,指着讷谟叫道:“史大爷,这是一伙强人,您快救我!” 其实不用他说,史龙彪也认得讷谟,抄苏克萨哈家时,就是讷谟带人守的门,他混在家人中才得溜出脱身。今日见讷谟在此,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下也不理会明珠,只问讷谟:“干嘛欺侮良人,你是做啥子的?” “说出来吓酥了你的骨头!”讷谟将胸脯一挺道,“老子是御前四品带刀侍卫,这会子奉了钧旨拿人,走了人犯,惟你是问!”史龙彪冷冷一笑,伸出手道:“凭证?” 讷谟斜视一眼史龙彪,“噌”地从怀中抽出一札折子甩了过去道:“你自个儿睁开狗眼瞧瞧!” 史龙彪接过斜睨一眼,双手“啪”地一合,“嗤”的一声撕成两半,淡淡说道:“假的!” “你……你!”讷谟顿时怒火烧胸,一个黑虎掏心猛向史龙彪扑来。史龙彪不慌不忙,左臂一格将讷谟从旁甩过,顺势右掌向他后心一拍,说道:“小子!再学几年且来交手!”讷谟直冲出一丈开外才站住脚,唿哨一声叫道:“都上!” 跟讷谟的十几个便衣军汉听得号令,一齐出手扑向史龙彪。史龙彪一个“懒扎衣”掠倒了前头三个人,一手拽了明珠,一手随意挥洒夺路而出。两个人进城在人群中混到现在,眼看日暮人稀,明珠才拉了史龙彪来投奔魏东亭。 听了明珠这般如此一说,魏东亭半晌没有言语。史龙彪见他踌躇,笑道:“贤侄放心,我知你这里也非安全之地,天一断黑,我们就走了。”正说着,老门子已买酒回来,在桌上布了几样点心便自退下。魏东亭一边斟酒,一边笑道:“老伯说什么话!等您盼您,寻您找您到现在已有五年多了——这几年你们怎么过来的,怎的就不来见我?” “说起来,苦啊!”史龙彪叹息一声,陷入深深回忆之中,“那次西河沿见面,你去寻车子。不一会儿,穆里玛的马队漫地卷了过来,趟着林子搜拿。鉴梅当时见情形不妙,就催我快逃……她面色惊得煞白,直到如今,我一做梦,就在我眼前晃…… “鉴梅对我说:‘您不逃两人谁也走不脱!您走了我或许还可慢慢设法逃脱!’说完就上了树,把杨树叶子晃得哗哗直响。 “我急出一身汗,真是无计可施,听着马队越逼越近,心一横就直奔西北方向。钻出树丛半里地光景,就听后头人嚷马叫,喊着:‘拿住了,在树上!’ “正要起身再逃,忽见前面伏的兵都立起身来奔向鉴梅那儿。我才知道这片林子早被团团围了。此时单枪匹马,武功再高也是无用。我一刻也不敢耽搁,便顺着沙窝的草棵子跑出河沿,还听到后头有人高喊:‘老家伙在那边,快追呀!’ “顾不得春水刺骨,我赶紧跳河游过对岸,刚爬上堤,就听马蹄声杂乱,已绕过桥追来。我施了轻功,几个箭步蹿到官道上。当时正是早春,庄稼都没起来,搭眼一瞭,能望出一里地以外,这时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讲到此,史龙彪舒一口气,端起一大杯酒瞧也不瞧饮了下去,接着又道:“正慌张无计时,隐约听西边嘡嘡锣响。当时身上衣服湿透,实在不像人样,心想这必是过往官员,与其让穆里玛拿住,还不如投官求告,便直向正西飞奔……” “那是谁呢?”明珠听得头上冒汗,担心地问道。 “苏克萨哈中堂。”史龙彪答道,言下不胜感慨,“他见我湿淋淋的跑来跪在轿前,就问我是什么人,为何这等狼狈。我只说是卖艺的,后头有歹人追赶——话说不及,马队就到了,领头的上去给苏大人请安,说是拿贼,向苏大人要我。苏大人问明是穆里玛的人,便板着脸不肯放,径自打轿带回府中。 “当天下午,苏大人在后庭审我,问明了情由,倒沉吟了半晌,后来说:‘你既有武艺,且留我这里,教教家里子弟。待有机会,我给你寻个出身。’从此我就留在苏府做了教头。” “那鉴梅呢?”魏东亭急切地问道,“后来您见着她了?” “没有。”史龙彪抚掌叹息,“苏中堂说鳌中堂总寻他的事,劝我少出去,我也不忍连累他,后来几次悄悄变装出来,打听得她似乎进了鳌府。侯门如海,再详细的就不知道了……你这里我倒知道,又想何苦多一人烦恼,就没来寻你。不想苏府也遭了大难,几乎杀了满门,我带着他的小儿子常寿就跑出来了。——不管怎样,我总要对得起他。” 魏东亭听着史龙彪话音儿似乎意犹未尽,想开口问他进京的目的,又摇摇头没有张口。明珠忍不住问道:“苏家公子现在在哪里呢?” “我藏在乡下了。”史龙彪说到这里便不再吭声,魏东亭也难以再问,只闷坐吃酒。良久,魏东亭才打起精神道:“史老伯脱得大难,又救了明珠弟,今日聚会实在难得,咱们拣高兴的说吧!” 但他心中终究有事,难以引起兴头来。史龙彪以为他乏了,便道:“你也累了,今天早些安息了吧!”魏东亭一笑道:“我不是累,我在想一件事,那鳌拜怎么知道伍先生还在北京,又派人去抓他的呢?” 史龙彪不知此事头尾,自然无法回答。明珠低头思忖一会儿,忽然拍手说道:“鳌拜抄了苏中堂的家,抄出大哥的卷子,能不疑心?” 一语提醒,魏东亭也恍然大悟。忽又想到何桂柱,心头又是一紧,“他若拿住何桂柱,岂不……” 他面色阴沉,正欲起身去处置此事,老门子进来禀道:“大爷,外头张公公来了呢。”魏东亭急忙说了句“二位宽坐用酒,我去去就来”,便出了西厢来至前庭。 张万强与魏东亭熟不拘礼。魏东亭进来时见他正坐着吃茶,便笑道:“后头有两个朋友,又有好酒,何妨同坐一醉呢!”张万强扯着公鸭嗓子笑道:“今日可没工夫,改日再扰吧。” 魏东亭落座笑道:“夤夜来访,必有要事啰!”张万强见老门子到后头去了,径自起身,面南背北站定,轻声说道:“奉密诏——” 话虽轻,对魏东亭犹如电击雷鸣,他急起身趋步向前,撩袍便欲跪下。 张万强道:“万岁有旨:免礼听宣——奉密旨:着御前六品侍卫魏东亭即刻入宫,在文华殿觐见,钦此!” 魏东亭万分惊讶:“从没有这样的例子!再说此刻宫门怕已经上锁了,公公别是取笑吧?” “这确是异常。”张万强凛然道,“谁敢拿这个取笑!入宫之事也无需多虑,咱们去吧。”魏东亭急忙关照了史、明二人,进内屋披挂齐整,系了腰刀,吩咐老门子“好生照顾客人吃酒”,便随张万强打马直奔紫禁城。 天黑得像墨染一般,雷声一阵一阵滚动着由远及近。闪电在云缝中跳动着。凉飕飕的风横扫而过,卷起地下的浮尘直扑人面,顿时吹净了魏东亭一身燥热。风滚雷动过后,又是一片寂静,只不时地夹着从小巷深处传来凄凉漫长的叫卖声,更增加了深夜的神秘感。 一个皇宫净身奴,一个御前青年侍卫,二人骑马并辔而行,默不作声。张万强在暗夜中不时侧身瞟一眼魏东亭,但模糊得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偶尔电划长空,宇间通明雪亮,才看见魏东亭毫无表情的面孔正如一尊石刻似的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霎时又沉入更黑暗的模糊之中。张万强不由想:“这个人是厉害得很。比起铁丐,有其刚而无其俗,怪不得熊赐履、索额图百般夸奖,这份沉稳神气就是贵人之相!” 其实魏东亭此时并不像张万强想的那样,他正在胡思乱想:“这次觐见选在此时,可见非同小可,定与鳌拜有关。我一个小小侍卫能办什么差使呢?何桂柱深悉万岁行踪,他靠得住吗?是给他换一处地方呢,还是杀掉他灭口呢?……这事鉴梅若知,会怎样想?她现在不知怎样——咳,我怎么想到这里了!” 正走着,忽听前头有人大声喝问:“什么人?此地非奉特旨不得乘轿骑马!”恍然间,魏东亭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五凤楼下,这时天上已开始稀稀落落地洒下雨点子,紫禁城前青砖地上发出时紧时慢的沙沙声。 两人下了马,那人已带着几个人提着灯笼过来,原来是个中年内侍。见是张万强,忙赔笑道:“张公公,刘贵给您请安了。这么晚,哪去呀?” 张万强从怀中取出金令箭在灯下一晃,傲然说道:“万岁特旨,宣见魏侍卫。”刘贵会意,不言声将二人领至右掖门,便让了进去。 不料到了景运门,二人忽被一群巡夜内监侍卫唤住:“喂!干什么?宫门已经上锁,闲杂人等无论是谁,都不许进入大内!” 张万强抬头看时,几盏玻璃灯照得分明,为首的乃是二等侍卫穆里玛、讷谟,披着油衣站在雨地里拦住了去路。张万强忙走上前去,赔笑道:“皇上在文华殿批阅奏章,传魏东亭侍卫至各部调取加急奏章,下雨误了一会儿工夫……”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一卷东西在灯下晃了晃。 “假话!”话犹未了,讷谟喝道,“我就在文华殿当差,怎么没听降旨?”张万强忙道:“皇上晚膳前在养心殿吩咐的,岂敢有假!”穆里玛蛮横地说道:“乾清门没接到放行牌子,谁也不许通行,叫他明儿个再来吧!” 张万强正感为难,魏东亭在旁冷冷道:“皇上召见的是我,当然不必叫你知道。”穆里玛回过头冷冷说道:“一个小小六品侍卫,皇上有何要旨传你?挡了你的驾,明儿我自向皇上请罪。” “你难当其罪!”魏东亭冷笑道,提高嗓音喝道,“你们谁敢抗旨?张公公,咱们进!”说完一把拉着张万强便要硬闯。 穆里玛大喝一声:“谁敢!”手一挥,十几个侍卫“呼啦”一声散开,站成扇面形向他二人逼近。魏东亭也“噌”地拔出腰刀,摆好架势迎敌。一阵大雨兜头落下,闪电忽地一亮照向这一触即发的阵势。 正骑虎难下,景运门内忽有人喊道:“张万强,你是怎么啦?皇上叫你传魏东亭,你磨蹭什么?” 众人都是一愣,回头看时,却是孙殿臣从雨地里气喘吁吁跑来。似乎没有看见双方正剑拔弩张,拨开人丛一把拉了魏东亭便进去了。穆里玛气急败坏,呵斥讷谟道:“蠢东西,还不快去侍候皇上!”讷谟“喳——”地答应了一声便消失在雨夜之中。 天上的雷响得令人恐怖,闪电时而像蟠螭虬枝,时而如金蛇行空,陡地从云缝后蹿出来,将阴森森的紫禁城照得一片惨白,青砖地上的积水被雨点打起大片大片的水泡儿。哗哗的雨声和不时轰轰作响的霹雳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宇宙间什么都不存在了,真是吓人。 文华殿正门半开,里边烛光闪闪,却不见有许多侍从,只有两排卫士一动不动地站在雨地里。魏东亭踏上丹墀,脱下油衣抖了抖水,解下腰刀一并放在廊下,然后一个扎跪,高声报道:“六品御前侍卫魏东亭觐见圣上!”稍一顿,便听殿内康熙厉声吩咐:“进来!” 魏东亭闪身进殿,按规定觐见的礼节向康熙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礼,然后抬起头来。 康熙端坐受礼,一脸肃穆庄重之色。熊赐履、索额图长跪在旁,也是一语不发,静听康熙皇帝诏谕。 康熙却先不说话,良久方起身在他三人之间踱步,借着烛光打量匍匐在地上的魏东亭。魏东亭衣服全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淋下的水悄然淌在地下,偶尔一个明闪照在身上,正像一只铁铸的蟾蜍。 “魏东亭,朕待你如何?” 听到这话,魏东亭结结实实碰了三个响头答道:“奴才出身包衣贱奴,数世受恩于朝廷,皇上待臣更有天高地厚之恩,奴才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朕有为难之事,”康熙吐了一口气又问道,“你愿冒死为朕办差么?” “愿!”魏东亭忽地挺直身子,斩钉截铁地答道,“奴才生当效忠,死当尽节!” “好!”康熙与索额图交换了一下眼色又道,“朕深知你。索额图、熊赐履以身家性命保你可以肝胆相托。”魏东亭看了看毫无表情的熊、索二人,叩头答道:“此乃帝心错爱,二位大人的谬荐,只要一息尚存,臣必竭尽驽钝之力,效命圣上!” 康熙回头看了看索额图和熊赐履,二人忙叩首回礼,便回身解下身上佩剑,郑重捧起,说道:“宝刀赠与烈士,愿你不负朕心!” 魏东亭哽咽着答声:“谢恩!”热泪早流下双腮,还欲说话,觉得胸中酸热,堵得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抖着双手,欲接这御赐的宝剑,不料康熙俯身一把挽起他来,亲自将剑佩于他的腰间,一面问道:“你是六品职分?”魏东亭方欲回话,康熙已退回原座,大声道:“记档!魏东亭宿卫侍从有功,着晋为三等御前带刀侍卫,随朕朝会出入宫禁,剑甲不解!”熊赐履、索额图在旁感动得热泪夺眶而出,伏地称庆:“万岁!”早有太监捧出三等侍卫服色翎顶,当场颁赐过了。 康熙也觉眼睛有些潮湿,别过头去,起身步出殿外,在淙淙大雨中仰望着深不可测的天空。他沉思着:上天的愤怒和咆哮,是在恼怒朕这个“天子”的不肖呢,还是惩戒权臣恶吏的罪孽呢?青州暴民于七之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下去;吴三桂等汉臣外藩坐拥重兵、煮盐铸铜,其心难测;郑成功父子虎踞台湾不肯归顺;江南遗老一个个硬着脖子立志不食大清之粟……这一个一个的难题几年来压在心头无从排遣。大雨的冲洗,使他渐渐冷静了下来:“伍次友与熊赐履虽然学不同道,却都讲出了朕的心事:心腹之患未除,则肘腋之疾必然为虞,一个措置不当,万乘之君求为一匹夫也不可得。” 一阵骤风吹来,康熙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肩头,忽觉身后有人为他披上风衣,回头一看,竟是鳌拜的从子侍卫讷谟!他心中一惊,问道:“你来做什么?” 讷谟忙后退一步,在雨地打个千儿道:“老大的雨,主子站在外头,小心着凉!”一道闪电忽然划过,康熙看得分明,讷谟竟是手按腰刀回话,心中猛地一悸,忙道:“你退下吧,朕进殿就是。”回首时,魏东亭早雄赳赳侍立在身后了。讷谟诺诺连声地退了下去。 康熙走进殿来,掏出怀中金表看了看,已是戌末亥初时分,方才的情景,颇使他惊悸不安,但脸上却毫不带出,见几个人都还跪着,摆摆手吩咐道:“魏东亭,朕委你办的差,你们可至索额图府中计议,宫中不是什么好地方。”便叫人起驾回宫。魏东亭还欲护送,康熙大声说道:“由孙殿臣带一哨亲兵侍候着,你们去吧!”忽然一道急闪,将殿内外照得通明如昼,几乎在同时,便是一声炸雷。一切又恢复了原状,只有刷刷的大雨,敲打着寂静的禁宫。 第十二回谋臣计议保皇策逆种各起屠龙心 魏东亭仍是不放心,暗暗跟从御驾,直过了乾清门,见康熙已平安进了永巷,方才转出午门,打马飞奔索额图府。 索额图尚未回来,但门上的人掌着灯,显然在等候着,见魏东亭夤夜造访,都觉意外。门上领头的戈什哈赵逢春忙迎出来笑道:“魏爷好兴致,这个时候,还来!大人出去还没回来呢。”魏东亭笑道:“没回来我就候着。”便往里头走。 赵逢春嗫嚅道:“大人今夜说不定就不回来了。”魏东亭心里暗笑,一边脱去油衣抖水,一边道:“未必回来,你们等谁呀?”赵逢春被问得无话可讲,忙笑道:“既要等,请到这边房里来,换换湿衣服,兄弟聊备水酒,以消长夜。”魏东亭只好随他进了西门房。 刚换了干衣服,便听大门外有了声息,赵逢春见他侧着耳朵听,笑道:“哪里便回来了!来来来,烫酒烫酒!”正乱搅时,听得外头索额图吩咐门上:“今晚我要与熊大人长谈,除魏军门外,一概不见!” 魏东亭笑着对赵逢春说:“难为你遮掩!今晚后堂宴会,却也有鄙人大名在内呢。”赵逢春不好意思地笑道:“小人不知,请多恕罪。” 索额图、熊赐履、魏东亭落座在丰盛的筵席前,一边随意吃酒,一边开始了密议。 索额图手按门杯,压低嗓门说道:“鳌拜恃功欺君,擅戮大臣,其心叵测!圣上百般抚慰,望其改恶从善而终不悔悟。我奉圣上密诏:总司除奸之重任。”熊、魏二人忙低声回答:“惟大人之命是从!” 魏东亭饮了一口酒,问道:“圣上何不明降谕旨,公布他的不赦之罪,将其明正典刑?”熊赐履沉思道:“这不成。鳌拜此时权高势大,内外心腹密如罗网,即使南方统兵将士也多有他的门生故吏。明发诏谕,要是不肯奉诏,激起事端,后果不堪设想……更可虑的——”说到这里便不言语。索额图忙道:“东园,我等既图军国大事,便当以精诚相见,千万不能有所顾忌。” 熊赐履站起身来,以手指蘸酒在桌上划了“吴、耿、尚”三个大字,又一挥抹掉,问道:“兄弟愚见,不知以为然否?” 索额图连连点头,魏东亭却不以为然:“此虑似嫌太远,须知西平王虽与鳌拜互有勾结,其实各有异志。擒诛鳌拜去一政敌,怕正是他盼之不及的呢!” 熊赐履心里默划,这也是一面理儿,但怎样才能既诛除鳌拜,又不致引起各方的不安呢?想了许久,不得要领,于是笑道:“当日关汉卿有小令云:‘髩鸦、脸霞,屈杀了将陪嫁。规模全是大人家,不在红娘下。巧笑迎人,文谈回话,真如解语花。若咱,得她,倒了葡萄架……’”说完三个人齐声大笑,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索额图埋怨道:“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取笑。”魏东亭忙道:“虽是取笑,却也是实话。咱们就是商议怎样既要‘得他’,又不能‘倒了葡萄架’。”一句话说得大家又陷入沉思之中。 半晌,魏东亭起身踱了两步道:“以拙见,似有上中下三策。” 索额图眼一亮,向椅上一靠道:“愿闻其详。” “一,魏东亭道,精选侠义烈士,乘其不备之时掩而杀之,事成则由皇上降旨明布其罪,事败则由我一身当咎,此乃上策。”索额图摇头道:“鳌拜身怀绝技,武功高强,扈从如云,戒备森严,况且一时也难以募得许多勇士,如若万一不成,再生别计更不易成功,这是险着。”熊赐履道:“请讲中策。”“由索大人置酒伪称为母祝寿,邀其入府,用毒酒鸩杀了他!” 索额图蹙眉道:“兄弟倒也想过此策。不过鳌拜素来诡诈多疑,兄弟自己做寿,两次邀请均不赴宴。如其肯来,那倒是好。”熊赐履笑道:“请讲下策听听何妨?”魏东亭道:“由圣上择一节日,宴群臣于宫中,待他入朝赴宴时,突发明诏,着殿前侍卫掩而执之——就这么一刀!”他右手用力一切,“不信谁敢异议!” 索额图轻拍桌面答道:“殿前侍卫中他的亲信很多,倘若反戈向上,圣上危矣!”熊赐履喷一口烟道:“这也是不成的。” 三计皆不可用,魏东亭很觉扫兴,呆呆坐下,忽然心里一动,说道:“不由圣上明诏,二位哪个敢摔杯为令,魏东亭甘冒万死诛此国贼!” “这叫鸿门宴,有点意思了。”索额图微笑道,“兄弟便愿做这摔杯之人。”话音刚落,熊赐履连连摇手道:“使不得!这叫不问而斩,擅杀大臣,朝臣难免议论圣上,也是要‘倒了葡萄架’的。” 魏东亭甚觉窝囊,冷冷问道:“那么依大人之见呢?” 熊赐履夹起桌上鱼翅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好一会儿才道:“鳌拜虽有司马昭之心,但要数说他叛逆的实迹却是甚少。掩杀之计从目下说,一定会弄乱朝纲,这就所失太多——还是要想法子在‘拿’字上用功夫,审明实据,诏告天下,明典正刑才是万全之策。” 这确是老成谋国之言,索额图听得不住点头,寻思一阵,对魏东亭道:“虎臣,圣上欲除鳌拜,这是定下了;鳌拜现对圣上究竟是怎样想的?知己而不知彼,非全胜之道啊!”魏东亭答道:“鳌拜视圣上如无知小儿,篡弑之心肯定是有的。” 熊赐履拊掌笑道:“着!这句话后半句乃是废话,前半句却大有用场。” 一句话说得二人诧异,索额图笑道:“老夫子请批讲清楚。” “鳌拜自视甚高,此是他致命之处。”熊赐履道,“彼视我主为无知小儿,何妨将计就计,佯示彼以无知,乘其不备,掩而执之,付有司审明罪条,以律治罪!” 魏东亭目光炯炯,问道:“怎么着手呢?” 熊赐履方欲答话,索额图忽然兴奋地将双手一合道:“有了!可否由虎臣暗地遴选子弟,专陪皇上做童子游戏,比如做布库游乐嬉戏,鳌拜必不为备,乘其落单之时,或于朝路,或于殿中——”他双手猛地一拤,“还怕他飞了不成?” “此计甚佳。”熊赐履点头笑道,“然有几处尚须未雨绸缪。一、宫中人事冗杂,千万不可声张,我们三人也须共同发誓;二、慎选人员,宁精勿滥;三、要周密策划,一旦时机成熟,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速擒拿。——一旦事情有变,我三人同受其戮,决无怨言。”他扳着指头一件一件说完,目光如电,盯着索额图问道,“大人以为如何?” 索额图听后,异常兴奋,眼中放出异彩,腾地站起身来,从桌上捡起三支木箸,一人分发一支,自己正了衣冠,屈膝长跪。见他如此庄重,熊、魏二人跟着他也跪在身后,但听索额图发誓道:“臣等恭奉圣上密谕,共商大计,扫除奸贼,匡扶大清,若有异心,犹如此箸!” 说完,“咔”的一声撅断了筷子,将断筷蘸了烛油焚着了。魏、熊二人也都如法盟了誓。三人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筷子燃成灰烬,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讷谟当夜离开了康熙,心头仍在突突乱跳。他手按腰刀在雨地里徘徊,一再追忆当时的情景:我拔腰刀时,康熙到底瞧见了没有呢? 冰冷的雨水浇得他全身湿透,衣服都贴在肉上,一阵风吹过,他打了一个哆嗦,“万一他瞧见,又装作没瞧见呢?”他不敢往下想了,折身向景运门急走。穆里玛早在候着他,见他过来,没好气地问:“你到哪儿挺尸去啦?都听到了些什么?”讷谟只吁了口气,摇头道:“雨太大,又有雷声……好像是说姓魏的小子从驾有功,晋了个三等侍卫。” 穆里玛眼珠子转了转又问:“都有谁在?” “看不清楚,”讷谟摇头道,“见有两个人,一个是熊赐履大人,还有一个躲在烛影后边,恍恍惚惚的。”穆里玛道:“你就在这守着,不信他们不打这儿过!我去禀告中堂。” 讷谟口里答应“是”,待穆里玛一去,便带了众人到乾清门东的几间配房里躲雨去了。他并不是累,也不是怕冷,一是心里生气,二是他也实在怕再见到方才那二位大臣——方才他欲行刺康熙时,就曾瞧见熊赐履和魏东亭出来,才急中生智,解下油衣给康熙披上的。闪电下,魏东亭的那副架势至今还在他眼前晃动。他实在怕再见到他们。 约莫一个时辰后,雨小一点儿了,穆里玛走来唤他:“走吧,中堂在家里等着回话呢!”讷谟说:“他们还没过去哩。”穆里玛不耐烦地说:“不用等了,中堂已经知道都是谁了!” 回到鳌府,鳌拜、班布尔善、济世、塞本得、葛褚哈、泰必图、阿思哈等人正在后花厅里坐着,有的捧着茶杯吃茶,有的拿着烟袋吸烟,满厅里云雾缭绕。见他叔侄进来,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仍是鳌拜先开了口:“这么大雨,皇上召见姓魏的,说了些什么啊?” 穆里玛回头看讷谟。讷谟心里七上八下的,停了好一阵子才回道:“没什么大事,好像说因他从驾有功,迁为三等侍卫……” 鳌拜感到有些意外,便又追了一句:“他们别的没讲什么?”讷谟摇头道:“听不清楚,不像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鳌拜点头道:“嗯,你们也坐下吧。” 班布尔善捧着水烟袋摇头道:“这事一定与中堂有关。”他笑了笑,扫视一眼屋里的人,接着道,“咱们倒不妨来揣摩一下,黑天没日头,叫上熊赐履、索额图召见一个包衣奴才,老三也实在太煞费心思了。” 一句“老三”叫出了口,座中人无不变色,连鳌拜也觉得甚不习惯。讷谟惊骇之余,反舒了一口气,他今晚在文华殿前行刺康熙,并未得到鳌拜首肯,实在是当时条件太好,灵机一动陡起的杀心,并未思及后果。现在班布尔善一句“老三”出口,他便明白,这也不过是迟早要发生的事。宽慰之余又感到奇怪,这班布尔善自己便是皇室宗亲,皇帝完了,他有什么好处,何苦也泡在这性命攸关的事儿里头? 见众人并无反应,班布尔善索性放肆讲起来:“自古致危之道有三,中堂具而备之,如不早作打算……” “老兄,”济世放下鼻烟壶,欠身说道,“请道其详。”班布尔善见鳌拜一声不响,专心聆听,便接着道:“功盖天下者不赏——并不是不想赏,实在是无物可赏,只好赐死;威震其主者身危——其实只要内心相安,也就可以不危。臣强而主弱,就难得相容了;权过造化者不祥——是遭了造化的忌,权柄越过了主子,主子便要除掉你。” 旁坐的泰必图暗暗佩服:“这老儿读过几本书,肚里有货儿。”却也被他这几句话吓得狂跳几下,脱口而出问道:“难道就没有解救之法?” “有啊,”班布尔善冷笑一声,“解兵权,散余财,辞官爵,返故里,可保为富家翁。” “这只能保得一时,”济世摇头道,“过不上一年半载,不知哪一位大爷兴起,列你几条罪状,不死也得流放到乌里雅苏台!” “依你二位的话,”鳌拜冷笑一声道,“兄弟只好坐以待毙了!”班布尔善接口便道:“坐则待毙,不坐便不毙。”鳌拜道:“好!怎么个‘不坐’法?” 班布尔善至桌前,提笔在手心里写了一个字,攥起手来道:“兄弟已有良方,诸位也请各自写了,大家再伸出手来看。” 鳌拜率先起身接过笔,不假思索地在左手心一挥而就,绷着脸坐下,接着几个人也都次第写了。轮到泰必图,先在左手心抖抖索索写了一个字,想想不妥,又左手提笔在右手心写了一个“隐”字,方才将笔放下。 九个人一齐凑到灯下伸出手来,却见一色儿都是“杀”字,不由得相视一笑,鳌拜顿觉精神一振,大声吩咐道:“摆酒!” 班布尔善忙道:“惊动的人多了!不如叫贵府戏班子来演唱一番,咱们只管喝茶议事。” 这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议事会,西花厅外是淙淙大雨,疾雷闪电不时划破夜空,隔岸的水榭上铮铮崩崩的琵琶声和着清脆的歌声,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屋里众人还不时地被娇柔的曲调声所吸引: ……多亏了散宜生定下了烟花计, 献上个兴周灭商的女娇娃。 一霎时蛟龙挣断了金枷锁, 他敢就摇头摆尾入烟霞…… 济世跷着二郎腿一摆一摆地拍着板眼,听到这里,不由叹道:“这调子虽俗,说得可也真切到了十分——蛟龙挣断了金枷锁,好!” “贴切之至,”班布尔善点头道,“只可惜当今再定‘烟花计’怕是不成的了。”穆里玛嘿然一笑,道:“老三才十四,怕还不懂风月呢!” 鳌拜瞪了一眼穆里玛说道:“你除了通风月,还知道什么?”穆里玛红着脸一声不敢言语。班布尔善见他脸色尴尬,便道:“不要听戏了,咱们赶紧议正经事吧。” 济世咳了一声,笑道:“班公方才论述了‘三危’,兄弟听了真有点毛骨悚然。既然我等所见略同,请班公再讲讲怎样着手吧!”班布尔善道:“无外乎‘废、毒、禅’三个字。”穆里玛想了想,扑哧一声笑道:“废和禅还不是一码事?” “岂止不同,”班布尔善笑道,“差得简直太远了。‘废’与‘毒’之后,所立的仍是爱新觉罗氏;‘禅’乃是立乃瓜尔佳氏!”鳌拜忙对座中诸客团团一揖,道:“鳌拜欲行大计,并非为我一姓一己之荣,实因当今圣上昏幼无知,受蒙于群小,见忌于功臣,愚以为‘禅’字可以免议。” 济世抗声答道:“为一世计、为万世计,以废立为佳,如汉霍光,至今声名不坠;然为二世计、为百世计,则以‘禅’为佳。” 葛褚哈道:“这我就不明白了,‘万世’‘百世’难道不是一个意思?” “当然不是,”班布尔善点头答道,“寒钓先生说得很对。‘万世’,人们评论的是臣节;‘百世’,人们评讲的是主业。秦与隋皆因享国日浅,人们说了许多不是。那汉高祖若不成功,不过一谋反流氓。李渊父子倒是隋家大臣,根基扎得稳,如今谁肯说他们是‘逆臣’?” 鳌拜的头深深低了下去,过一会儿抬起头来,人们看见他双眼含泪。他哽咽了一声道:“只是鳌拜也受皇恩,于心何忍?” 济世朗声说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中堂不可操妇人之仁,误了天下苍生!”鳌拜转身盯着班布尔善道:“自古龙凤有种,鳌拜德薄能鲜,出身微末,还是我们公推一人为主好些。” 班布尔善见他如此生搬硬套三国,暗暗好笑:“陈胜为王,曾云:‘帝王将相,宁有种乎?’今中堂之处境退则不生,进则可成,并无抉择余地,况中堂总揽朝纲,天与人归,又何必疑虑重重!”一番慷慨陈词,说得人人精神抖擞,鳌拜也听得入了神。穆里玛一想到鳌拜登宝,自己起码能弄个郡王,觉得浑身燥热,将袖子一捋,先说了一声:“好!”但见鳌拜不动声色,倒不敢再接着胡吣了。 鳌拜不吭声,算是默许,接下来的问题便是如何“禅”。此时人们才意识到,班布尔善确实是久已蓄谋,胸有成竹,都佩服他的工于心计。 济世摇了摇折扇先开口道:“废掉自然最好,但依愚见,老三亲政以来并无失德之处。口实不当,出师无名,莫说朝臣不服,外头统兵藩镇大将若有异议,也是很棘手的。”鳌拜心里正想着这件事,不禁点头赞许,笑道:“很对,依寒钓先生之见,当如何办呢?” 济世合起折扇,慢慢说道:“莫如第二字最为捷径,且少后顾之忧。惜乎吴良辅已死,着手很难。”鳌拜气狠狠地说:“吴良辅不成才,即使活着,这样人也难托大事。” 泰必图半晌没说一句话,自觉沉默太久,这时见是进言的机会,便道:“可否将他请至尊府,宴上下手如何?”语未终,穆里玛冷笑道:“这主意馊不可闻!人死到这儿,怎么打发?”泰必图一开口便碰个钉子,很觉没趣,心想:“你打量要做王爷了,便这么横?”讪讪地坐回了原处。 班布尔善朝泰必图点头笑道:“这也罢了,不论用什么法子,成功便好。就眼前而论,我以为要急办三件事。”鳌拜忙道:“请讲。” “第一,”班布尔善眯着眼,伸手屈下食指,“中堂可修书三封,分寄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微露对朝廷不满之意,点到即可,不必深言。”他慢慢屈下中指,“其二,现巡防衙门掌着禁宫外的守卫大权,还有九门提督吴六一,即使不能为我所用,能守中立便好!再其三——”他又屈下了拇指,“乾清宫是老三处置军务、政务重地,宿卫侍臣,一定要派最靠得住的人去。” 济世拊掌而笑,说道:“可谓神算无遗!有此三条,不论大事缓行急行,大权在我,胜券可操。” “至于‘大事’如何着手,还需再议,今晚是难以说完的了。”班布尔善说罢目视鳌拜。鳌拜会意便向厅前临水一边,推开了所有窗子,亲手卷起了湘竹长帘。 第十三回孝庄后帷幄运筹魏虎臣途中遇旧 康熙由太监张万强和侍卫孙殿臣护卫着回到养心殿,早有苏麻喇姑冒雨接了。想起方才情景,康熙有点后怕,又颇有点得意。紧张、兴奋、焦躁、激动,各种情绪在心中搅动,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俱全。苏麻喇姑为他除了冠服,只穿一件石青夹纱褂,上面缀着白檀马尾纽带,顿时觉得身心舒展了不少,趿着凉鞋踱了几步,躺倒在软榻上,头枕双手,目光炯炯地望着殿顶的藻井出神。 苏麻喇姑在旁看着,心想:“十四岁的人,便这等深沉老练,多亏伍先生教授有方……”她也站着出了一会儿神,连康熙唤她也不曾听见。 康熙正欲再叫,却见苏麻喇姑上身穿着太后赐的杏黄坎肩,下身着荷绿色长裙,在微红的宫灯下显得格外风姿绰约,神态俊逸,手里摆弄着素红纱绢默默沉思,俨然一枝临风芍药,不禁看呆了。他第一次想到,这个平日冷峻泼辣的女郎,有时竟也如此温柔可人:“我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为什么不可以……”想到这里,康熙觉得心跳气喘,又轻声叫道:“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一怔,回身走近康熙,问道:“万岁爷,是不是有点冷?”说着顺手拉起一床夹被要给他盖上。康熙却轻轻推开了,热烈地注视着她,说道:“阿苏,你坐这儿。” 那灼热的目光,任何人都会明白它的意义。苏麻喇姑顿时慌得心怦怦直跳,低头说道:“奴才不敢……”康熙一把拉过她的纤手,轻轻抚摩着道:“这里没人,你只管坐下。” 苏麻喇姑既不能嗔又不能躲,张皇地四面看看,宫女们早已躲得远远的了,只好红着脸挨着康熙身子坐下了。 好一阵两人都没说话,只听殿外的雨刷刷地下,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康熙拉着她的手坐起身来,轻声问道:“阿苏,你在想什么?” 苏麻喇姑这时已镇定了许多,略顿了一下答道:“奴才在想一首诗。” “哦?”康熙坐直了身子,“你倒吟给朕听。” 苏麻喇姑略一沉思,低声吟道: 去去复去去,凄恻门前路。 行行复行行,辗转犹含情。 含情一回首,比我窗前柳。 柳北是高楼,珠帘半上钩。 昨为楼上女,帘下调鹦鹉。 今为墙外人,红泪沾罗巾。 墙外与楼上,相去无十丈。 云在咫尺间,如隔千重山! 悲哉两泪绝,从此终天别…… 别鹤空徘徊,谁念鸣声哀? 徘徊日欲晚,决意投身返。 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书。 可怜帛一尺,字字血痕赤。 一字一酸吟,旧爱牵人心。 愿作萝藤枝,攀树死不休。 死亦无别语,愿葬君家土。 倘化断肠花,犹得生君家! 康熙原是满腔的爱恋情思,竟被这首诗洗得一干二净。他松开了手,起身来望着殿外凄风苦雨,不禁黯然泪下,良久方问道:“这诗是哪里听来的?” 苏麻喇姑嗫嚅了一下才道:“伍先生说这诗见于《永乐大典》,题目《李芳树刺血诗》,无出处,也没注朝代。李芳树其人无传无记,只是缠绵悱恻、千回百折之情思,颇能动人心肠。” “伍先生的高风亮节,实在令人敬佩。”康熙叹道,“听你所言,像是倾心于他,能否从实对朕说说。”苏麻喇姑只红着脸不言语,半晌才道:“奴才并无自择之权,惟圣命是听。”康熙点头叹道:“方才是朕失态了,一旦为朕所幸,你和伍先生都会遗憾终生,岂非朕之罪孽!——不过这种诗格调过于凄怆,非福寿之语,你也不必常吟才好。唉……”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长叹了一声。 苏麻喇姑忙屈身跪下道:“万岁爷德高如山,恩深如海,只是奴才身在旗籍……” “哦,不必说了。”苏麻喇姑尚未说完,康熙便摆手让她起来,“祖宗旧训,也并非不可改动,岂不闻《察今》有云‘时易世移,变法宜矣’?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不是汉人?也做了额驸!自今而后,你就叫婉娘好了。”此时,苏麻喇姑真是感激涕零,“奴才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主子恩典。” “这事儿暂放一下吧。”康熙忽然想起,说道,“还有一件差使要你去办。”苏麻喇姑一听有正经差使,便欲跪听,康熙笑道:“不用这些规矩了,蹲来蹲去的,怎么说事情?”苏麻喇姑抿嘴一笑立起了身子。 康熙端起桌上凉茶喝了两口方道:“眼见即将开科,听伍先生的意思还要应试。你要想法子劝阻他。鳌拜他们正在寻访他,撞到网里不是玩的。”他顿了一下,又笑笑道:“总要婉转些,又不能露朕的身份。好在他还是听你的。”苏麻喇姑忙敛衽答道:“奴才尽力去办就是。” 两人正说话,却见张万强进来,请了安道:“太皇太后已启驾过来了!” 康熙瞟一眼自鸣钟,已到亥初,忙道:“这么晚了,天又下雨,有什么要紧事?”张万强道:“雨小些了,方才慈宁宫赵秉正打发小太监来传过懿旨,奴才不知为了何事。” 康熙忙赶出门来迎接。早见雨地里两行玻璃灯渐渐走近,苏麻喇姑掌好黄绢油伞双手擎着,站在康熙身后迎驾。 太皇太后颤巍巍地扶着两个宫女肩头进殿坐下。康熙施礼道:“请皇祖母安!——皇祖母有何吩咐,只管传叫孙子,何必亲自走来?”太皇太后笑道:“整整一后晌没见到皇帝,心里惦记着,又听说皇帝夜里还在文华殿办事儿,任凭再关紧的事,身子骨儿是更要紧的——晚膳可进得好?” 苏麻喇姑忙跪下道:“回老佛爷,万岁爷今晚进了两碗碧粳米膳,一块春卷儿,进得香!”太皇太后呵呵笑道:“好,起来吧!皇帝如若进得不香,你只管叫人到我小厨房让他们现做。”苏麻喇姑笑着回道:“奴才记下了。” 康熙接着太皇太后的话茬道:“方才在文华殿召见了索额图、熊赐履和小魏子,已晋封小魏子三等侍卫。” 太皇太后点头叹道:“索额图和熊赐履都还罢了,小魏子也是个有良心的——只是据我看,皇帝你还缺着一个人儿呢!” 康熙心中一动,忙赔笑道:“求老佛爷明示!”太皇太后说:“你怎么就没想到重用九门提督吴六一呢?” “吴六一!”康熙一听这个名字,心中豁然开朗。在京城,九门提督只是个从三品,秩位并不高,但这个职务,统辖着德胜、安定、正阳、崇文、宣武、朝阳、阜成、东直和西直门的防务,最是紧要不过。吴六一自号“铁丐”,素称京华“怪人”,一般的王公大臣都不敢招惹他——这人如能笼在袖中,擒鳌拜便添了五成把握。康熙不禁说道:“好!”又迟疑道,“只是如今局面如此纷乱,万一他与鳌拜……” “那不会!”太皇太后收敛了笑容,“这人不会轻易蹚浑水。他恩怨心重得很,鳌拜和他同列入关,只因占了个满籍,名分比他高出了一大截子,他心里能服?讷谟上回犯夜,叫他拿住打了二十板子才放,这件事轰动了北京城,怎么你这做皇帝的竟一点儿也不知道?” 听太皇太后责备下来,康熙忙躬身答道:“老佛爷教训极是,不过——” “你给他恩典,他自然听你的!”不等康熙说完,太皇太后截住道,“你父亲压他的官秩,就是留着叫你用的!” “是!”康熙恍然大悟,“明日就下诏,叫他做兵部侍郎。” 太皇太后忍不住笑道:“越发悖谬了!不做九门提督,你要个兵部侍郎排什么用场?” 康熙顿觉为难,茫然道:“那……怎么办呢?” “我说个方儿,管保中用。”太皇太后换了口气,和颜悦色地说道,“你下个诏儿,从天牢里放了那个查什么来着?” “查伊璜!”侍立在旁的苏麻喇姑早已喜形于色,脱口而出,“老佛爷真是点石成金!” “对,查伊璜。”太皇太后笑道,“叫姓查的去说,比圣旨还灵呢!” “傻孩子,你不明白就里。”见康熙如堕五里雾中,太皇太后又疼又笑,“曼姐儿知道,叫曼姐儿办吧!” 康熙点头道:“成,就叫苏麻喇姑办这个差。” “奴才领旨!”苏麻喇姑笑盈盈跪下叩了头,道,“明儿就叫小魏子去会查伊璜,人情做给小魏子,好么?” 太皇太后笑道:“这就是了。”停了片刻,又问道:“皇帝近来学业长进了,那个伍先生怎么样?我听宫里人说,皇帝近日口里都换了词儿,连那些个翰林们都服气,都学些什么功课?倒难为了他教!” “皇祖母挂心,”康熙笑道,“孙儿近日学业是有些长进,除伍先生外,熊赐履也常讲一点书,四书已经讲过读完,每日都是按索额图订的谱儿,孙儿逐条请教,伍先生批讲,又快又得益!”太皇太后笑道:“这就好,不过四书里头有孟子呢!听人家说,这个人损得很,老说皇帝坏话,可是真的?”康熙正色答道:“孟子所言,是为君之道的正理,都是要紧的。伍先生不知孙儿的身份,讲起来没顾虑,孙儿常听得出汗。孙儿就没听过哪家大臣敢当面说‘民命重于君命’这样的话。” 太皇太后笑道:“你爷爷、你父亲都是教人读《三国》,那书虽好,总瞧着有点调唆着人不安分的味儿,如今也该学点正经学问了。这正是‘可以马上得天下,不可以马上治天下’的道理了。” 康熙笑道:“老佛爷也是圣人!”太皇太后笑着又絮絮叨叨地安排了好一阵子,才启驾回到了慈宁宫去。 康熙对吴六一的事心里不踏实,笑问苏麻喇姑道:“方才太皇太后说吴六一、查伊璜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麻喇姑笑道:“姓查的是吴六一的大恩人,万事都听他调遣!” 见康熙半信半疑,苏麻喇姑便对他慢慢地讲了起来:“被关的这个查伊璜是福建海宁人,也是世家出身,在顺治爷时期当过孝廉,年轻时也是个眼高心大的。那年隆冬,海宁下了一场大雪,他带了四五个僮仆挑着酒食野游,到一个破观子里头看雪赏梅。正要差人去请朋友,却见大殿前头有一个两石瓮大的古钟,旁有一行脚印被雪盖了薄薄一层,钟上的雪也似被人撞动过……” “大雪天,谁到钟跟前做什么?”康熙问道。 “是啊,查伊璜也觉得奇怪,便到跟前俯身瞧钟底下,只见里头有个竹筐子,感到奇怪,就命那几个随从合力去掀。” “装的什么?” “不料掀了半天,那钟恰如生根一般,不动分毫。查孝廉心里更觉奇怪,也就不请朋友,索性独自坐在廊下饮酒观雪,候来人取走竹筐。”苏麻喇姑平静地说着,好像自己也身历其境。康熙也听得入神。“——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雪地里来了个讨饭的,不过二十上下年纪,把要来的一堆干粮放在钟旁,一只手掀起钟来;另一手抓着干粮放进筐里,往返五六次才放完,然后扣起钟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旁若无人地坐在钟前雪地里,掀起钟拿块干粮就啃,吃完再掀再拿,像开箱子那么容易。” “这真是奇人奇事。”康熙惊叹道。 “是啊!”苏麻喇姑道,“查孝廉心下骇然,便亲自来到他的跟前,在背后冷丁一句:‘这等一个好男儿,为何要行乞呢?’” “那乞丐回头看了一眼查孝廉,边吃边道:‘好男儿不做英雄,宁为乞丐!’” “说得好!”康熙惊叹道,“后来呢?” “查孝廉猛然心动,长叹一声道:‘听得人言,海宁城有一乞丐,手不拖杖,口若衔枚,破衣如鹑,三餐不饱而无饥寒之色,人称“铁丐”的,可是你么?’” 康熙此时猛然醒悟道:“原来吴六一号称‘铁丐’,得之于此!” “那人道:‘是,我就是铁丐!’孝廉又问:‘能饮酒吗?’ “铁丐哈哈大笑道:‘不能饮酒,算什么大丈夫?’ “于是孝廉就邀他到廊下,二人对坐而饮。孝廉一杯,铁丐一瓯,直饮了三十余回合,铁丐面不改色,查孝廉已醺醺然醉倒,说道:‘你真是海量!’便扶醉而归。” “这查某也真豁达!”康熙赞道,颇有钦羡之意。 “当晚酒醒,查孝廉忽然想道,天气如此严寒,怎么就没有邀铁丐来家避雪?就命人把自己的狐裘和袍子送到观庙里去,那铁丐欣然接受,也不感谢。 “第二天下午查孝廉去拜访铁丐,见他依旧赤足露肘,便惊讶地问:‘我送你的袍子和裘呢?’ “‘换酒吃了。’铁丐淡淡一笑,‘讨饭的要那些物件有甚用处?’ “孝廉愈觉此人不可等闲视之,细询他的出身,才知这铁丐原也是世家子弟,父亲吴道大是前明的观察,死后家道败落沦为乞丐,游遍天下。闲谈中,吴六一谈论起江南山隘河道形胜险阻、用兵布阵,一一合节…… “查孝廉不禁大惊,道:‘吴贤弟,我错看了你!你是海内奇杰,拿你当酒友,是多么的不敬!’” 康熙听至此,觉得周身热血奔涌,兴奋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后来,查孝廉就把吴六一请到家里,每日上宾相待,说:‘贤弟乃是蛟龙,暂且在我这小池子里待些时。方今天下大乱,不愁英雄无用武之地。’” “查孝廉也算得上是一位英雄。没有英雄的慧眼哪能识得真正的英才!”康熙道,“后来又怎么样了?” “我大清兵入关,洪承畴打到浙江,查孝廉资助铁丐盘缠,让他投了洪承畴。他直从福建打到广州,血战百余阵,功劳并不次于鳌拜。先前听说做过循州知府,后来才晋升为九门提督。” 听至此,康熙长舒了一口气又问道:“那姓查的怎的又入了狱呢?” “吴六一从循州派专差至海宁寻找查孝廉,才知道查伊璜家遭兵灾,穷病潦倒,卖字为生。吴六一当即赠金三千两,帮助查孝廉恢复家业。那查孝廉在铁丐花园游赏时,偶然夸了一句园中的假山,第二天铁丐就命人拆掉,用兵舰直送海宁。万岁爷想想,这是何等的情分!” “他一个知府哪来那么多钱?”康熙惊奇地问道。 苏麻喇姑笑道:“主子偏爱盘根问底儿——羊毛出在羊身上,打仗年头,哪个带兵将军不是金山银海!” 康熙点头道:“你且说说姓查的入狱这件事。” 苏麻喇姑笑道:“也是命里该当,有个叫庄廷的人,闲着没事弄了一本前明的什么《朱相国史概》的浪书。写序的人想着查孝廉的名气大,不言声地把他的名字也署了进去。顺治爷查究这本书时,就将他抓了起来。” “哦!” “吴六一从此慌了手脚,请了一个姓何的先生,是个大手笔,给他写奏折,一个月连上了七折,非要用自己的官职换查孝廉一命不可。瞧着洪老头的面子和这吴某的功劳情分,才免了查伊璜一死。”说至此,苏麻喇姑一笑,“万岁爷您若赦他出狱,吴六一能不感激报恩么?” 听完这个故事,康熙久久没有说话。 魏东亭从索额图府议完事出来,已是子夜时分,此时风停雨住,偶尔月亮从云缝中洒下一片清光,照着阒无人声的街巷,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三人密议结果,组织布库少年、动手擒拿鳌拜的差使自然落到他的身上。他想到自己就要为圣上效忠,顿觉浑身是劲;想到鳌拜的势力遍布京华,心里又是一沉:究竟该挑选些什么样的人?他从认识的熟人中一个个掂量着想想他们的人品、才能,长处、短处,一下子列了好多人,有孙殿臣、张万强、赵逢春、狼瞫、明珠……不知不觉,竟放辔来到了西直门东北的苇子巷。他忽然想到此地离悦朋店不远了,倒不如去会会何桂柱,连夜将他带走。他如不肯,也只好灭口了事。 他不敢多想,拨转马头猛加一鞭向悦朋店急驰。刚穿过巷边一大片苇子坑,迎面见一队巡夜的打着灯笼远远喊道:“前头谁在骑马?下来!”说话不及,那群人已打马赶了过来。 见魏东亭穿着三等侍卫服色,那群人倒也不敢怠慢。为头的走上前来扎了一个千儿说道:“标下给大人请安,敢问大人夤夜何往?” 魏东亭正待要答话,却多了一个心眼儿,说道:“兄弟是内廷侍卫,才从鳌中堂府上议事出来,随便走走。”那巡夜的笑道:“对不住大人,兄弟公事在身,请大人明示执照,才好放行。”魏东亭听来人口音似有几分熟悉,越发警觉,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到鳌中堂处办差,你等竟敢如此无礼么?” 那人冷笑道:“此京城乃是天子的,就是鳌中堂亲自来,也需要验明执照才好放行!” 魏东亭正待发作,借着灯光一看,立在前头的竟是自己昔年在喀喇沁左旗结拜的兄弟穆子煦,忙翻身下马,哈哈大笑道:“兄弟,你要拿我!莫非要请我吃狗肉呀?” 穆子煦诧异地走近了,闪眼一瞧是魏东亭,将马鞭子一扔,翻身就拜:“原来竟是大哥!你叫我们想得好苦。”魏东亭忙抢上一步挽起,问道:“犟驴子和老四呢?”人丛中那两个听到问及自己,早已扑了过来,拉着手又笑又跳。 原来在喀喇沁时,这穆子煦是当地有名的马贼头儿,因带着几个无赖偷吃了魏东亭的爱犬,魏东亭寻上门去,几个豪客正大嚼狗肉,却都不认识他,仅请他同坐共享。魏东亭喜爱他们豪爽,便索性出钱沽了一大坛子酒,长夜共饮,后来便结拜为义兄弟。因魏东亭身份贵重,谁也不好意思居他的长,就共同推他做了“大哥”。 一别多年,魏东亭乍见他们,心中如何不喜!乐了一阵子,便问道:“你们几个怎么也到京里来了?” 郝老四笑道:“大哥是知道的,咱兄弟没家,哪有饭吃便投哪儿去。那年你到热河不久,喀喇沁圈起地来,老百姓逃得个精光,咱哥们留着吃西北风?赶到热河投奔你,听说你已来到京里。我们一商量,又赶到京里来了……” “难为你们这么远来。”魏东亭心里很受感动,“怕有三千多里吧?” 犟驴子笑道:“咱们专做没本钱的生意,怕什么路远!”魏东亭听了不觉失声大笑。 穆子煦笑问:“大哥前头不是在内务府当差,怎就这么得意,又是皇上的侍卫,又是鳌中堂府里的?”魏东亭嘻嘻笑道:“给皇上当差是真的,说鳌中堂是想抬个大门头儿吓你们一下呀!” “喏,差点误会了!”犟驴子道,“岂知你越说是从鳌拜那里来,越要难为你一下呢!别瞧着兄弟们寒碜,一朝权在手,便要收拾人!” 魏东亭心里猛地一动:“这倒是几个好手,都是无家无业的亡命之徒,正愁寻不来人呢!”遂笑道:“这里满共几位兄弟?哥哥我请客!” 穆子煦笑道:“总共十二个——兄弟们,来,见过魏大人!”那九个兵见是他们头领的结义哥哥,又是如此人物,忙一齐过来请安:“要魏大人破费了!”魏东亭笑道:“倒也未必就是我破费。悦朋店老板是我朋友,咱们趁夜搅他去!” 一行人方进胡同,远远瞧见七八个人打着灯笼,架着一个人。这些人见他们过来,犹豫了一下,便拐进小巷向东去了。魏东亭心里有事,格外留神,急忙把穆子煦叫过来,低声吩咐了一句。穆子煦转脸大喝一声:“前面什么人?站住!”那伙人慌乱着走得更快了。 穆子煦吩咐道:“三弟、四弟,你两个骑马从北面绕过去堵住那头,我们从这边两头挤,看他狗日的跑到哪儿去!”魏东亭说声:“我也去堵。”便与犟驴子、郝老四打马而去。 那伙人听得马蹄声急,赶忙拔腿飞奔。刚刚来到巷口,魏东亭三骑也到,横马拦住去路。犟驴子不由分说,朝前头一个兜头就是一马鞭子,口里骂道:“畜生!聋啦?”魏东亭闪眼瞧时,不禁暗叫一声:“糟糕!”那被麻绳绑得结结实实、口里塞着抹布的正是何桂柱。 为头的是个黑大个子,辫子盘在脖子上,腰间悬着刀。其余一色都是海青衫。见前头的人被一鞭打得血流满面,黑大个子顿时大怒。正要发作,却听魏东亭在马上冷冷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绑了人哪里去?” 黑大个子见魏东亭一身侍卫服色,又瞧穆子煦等从后头赶了上来,情知来硬的不成,急趋上前打了个千儿道:“在下刘金标,现在班布尔善门下当差——这人名叫钱子奇,是班府奴才,因偷了东西私奔,主子让我们出来查访,不防正撞上了……” 魏东亭见他信口雌黄,便知也是个江湖老手,冷笑一声道:“有执照吗?”黑大个子忙道:“出来太急,没带。大人如不相信,请随小的到班大人那里一问便知;再不然,小的派人回去取来也成!” “没有顺天府执照,就是犯夜!”魏东亭大声喝道,“弟兄们,拿下!” “喳——”穆子煦一声答应,一摆手,十几个人掣刀呼啦一声围了过去便要动手。刘金标一惊之下,倒变得强硬起来,双手一拱说道:“标下斗胆,请教大人尊姓台甫。这人实在是我府家奴……”魏东亭断喝一声:“我们是奉谕行事,谁听信你胡言乱语!明儿你自去巡防衙门分说!” 刘金标“刷”地抽出腰刀,恶狠狠地道:“那就休怪小人无礼——”正说间,穆子煦已抄至身后。他做贼出身,脚步奇轻,刘金标竟毫无知觉——便觉膀子电击般一麻,已被穆子煦摘脱了臼。穆子煦一手反拧住他的手臂,另一手将匕首在他脖子前来回比试着:“还敢无礼么?”郝老四、犟驴子抢前一步,推开架何桂柱的人,一把将店老板拉了过来,却不知魏东亭要这人做什么,也不松绑。 刘金标被解除了武装,嘴却依旧很硬,梗着脖子叫道:“你有种就杀了老子!” 犟驴子气火了,大声道:“老子杀的人还少了,就再添你一个王八蛋也没得关系——”上前一把揪住刘金标前胸,笑道,“天儿热,让你祛祛火气!”夺过穆子煦手中匕首就要往他胸膛上扎。 “兄弟!”魏东亭已夺得何桂柱,无心把事情弄大,忙止住道,“别弄脏了你的手!” 刘金标见他不敢杀人,索性放泼:“你是哪个庙的神,比班大人还大?!” 犟驴子怒极,将匕首朝腰里一插,二指如锥,直插进刘金标右眼里,活生生地把个眼珠子抠了出来。“不给你点颜色,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那刘金标像猪似地嚎叫了一声,挣了一下,被穆子煦在后紧紧拤住,哪里动得!跟来的人见这五官不正的矮个子生性如此残忍,一个个吓得闭目摇头,噤若寒蝉。犟驴子把眼珠子扔给郝老四说:“接着,下酒最好!”又问道,“刘金标,这只眼也送兄弟吧?”刘金标痛得浑身直颤,一句话也说不上,只是闭着血肉模糊的眼睛一个劲地摇头。 魏东亭“哼”地一声说道:“今儿给你点教训,好教你知道,北京城还轮不到姓班的!”将头一摆,押着何桂柱便扬长而去。 第十四回史龙彪翻悔皈清室班学士解疑鳌公府 魏东亭一行急走了半个时辰方才站住,下马来给何桂柱松了绑,笑着给他掏出了嘴里的抹桌布道:“老板,这一次擦干净了嘴,十年不用漱口……” 何桂柱长长透了一口气,跺脚埋怨道:“好魏爷,你闷死我了,怎么不早点给我掏出来?”魏东亭道:“你一嗓子唤出我名字来,岂不大大麻烦!”说毕哈哈大笑。 穆子煦惊讶地问道:“大哥,这是——?”魏东亭道:“这就是悦朋店老板,姓何名桂柱,本想吃他的东道来着,不料今夜竟吃我的了!走吧,都到我那去,咱们吃个痛快!” 返回虎坊桥魏东亭宅上,已是四更时分。史龙彪和明珠两个因各怀心事,在床上翻来覆去正睡不着。老门子上了年纪熬不过困,坐在堂屋角春凳上睡着。家下仆人给魏东亭开门进来,也不惊动人,一干人悄没声儿穿过客厅来到了后院,明珠、史龙彪早已起身迎了出来。魏东亭便吩咐穆子煦:“这几位兄弟住东厢房,咱们这边来,今夜睡不成了。大家吃酒耍吧!”当下便引着他们进了西屋。 明珠见魏东亭身着崭新的三品武官服色,在灯下耀得眼亮,钦羡地道:“哥哥一夜便连升三级,小弟合当祝贺。”众人这才瞧见魏东亭今夜装束端的鲜亮——红珊瑚顶大帽子,补褂下金线宫制江牙海水,石青袍子后面悬着镂金嵌玉的一柄长剑,浑身上下一崭新,煞是英武。 魏东亭给大家瞧得不好意思,双手解下宝剑说道:“这是圣上亲赐小弟的,不敢独享,诸位也开开眼。”犟驴子性急,上前便要拔出观赏。魏东亭却庄重地将剑举过头顶,然后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又躬身一揖。众人见他如此恭谨,不禁肃然。 明珠上前捧起宝剑端详,便抽了出来,方出鞘便觉寒气逼人,晃一晃,照得满屋亮闪闪的。明珠失惊道:“此乃太祖身佩之剑,如何有缘到哥哥手中?此乃非常之恩遇也!”魏东亭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将文华殿康熙封赠的情形详细告诉了大家,说到最后已是泪光晶莹:“圣上今以此剑赐我,正是要我建勋立功。圣上以国士待我,我即以国士报之,魏东亭纵碎尸万段,也要报答此知遇之恩!” “一将功成万骨枯,”史龙彪叹了口气,弦外有音地道,“你们求功名的人,心思究竟和百姓不一样。” 大家正沉浸在一种虔诚、肃谨、感恩的心情中,听得此言不禁愕然。魏东亭想,这倒是试探史龙彪的极好机会,遂笑道:“老伯,您瞧着我是见利忘义之辈么?” 史龙彪心情极其复杂,打火点烟抽了一口,半晌叹道:“倒不能这样说。满洲人入关二十多年了,老百姓日子一点儿也不见好。你这里讲大丈夫遭际不凡,可京西人市上头插草标卖儿鬻女的有多少!真可叹哪!” “老伯说的是实情,”魏东亭心情沉重地说道,“但谁使他们抛井离乡落到这般下场呢?皇上今年还不足十五岁!” 史龙彪没有出声。魏东亭心知这话已经点到穴位,接着道:“从顺治四年圈地,到康熙这几年又圈又换,天下苍生冻饿而死的不知有多少,老伯您不说我也知道。去年我随皇上到木兰围猎,一路上收了几十具饿殍尸体,皇上难过得掉泪,命人收葬,说:‘这都是朕失政所致……’”他瞥了一眼史龙彪,接着道,“我们还看见一父一女,那孩子饿得面色青白,头上插着草标,见我们走近,以为是买主,又惊又怕,浑身抖着扑到老人怀里,嘶哑着声儿哭‘爹呀,别卖我,我会织草席、会烧饭,我讨饭、当童养媳都……行……你呀……你不心疼我啦!’一边哭一边抓打老人……皇上当即拿了二十两银子赏了他们,眼睛看都不敢看他们……这能说皇上不恤民,心地不仁么?” 听到此处,史龙彪也不禁动容,旋又勉强问道:“一边下诏禁止圈地换地,一边朝臣又在大圈大换,这算个什么意思?” “对,是这样的。”魏东亭道,“这便是今夜皇上召我的真旨。皇上说归说,臣子仍照老样做,天下哪能太平?” 魏东亭瞧准了史龙彪外刚内柔的秉性,一点也不客气地痛下针砭:“老伯任侠仗义,纵横江湖几十载,号称铁罗汉,是顶尖儿的好汉了,恕小侄冒犯,不知老伯到底曾救过几万人?” 这一语下得很重,众人正担心史龙彪受不了,魏东亭却提高了嗓门:“这不是杀几个贪官的事,也不是复辟明室的事。现皇上决意更新政治,复苏民生,而内有权臣,外有藩镇竭力阻挠,皇位都坐不稳,性命也无保障——”说至此,魏东亭忽向史龙彪一揖拜倒,扬声问道,“即以小侄如今的处境看,敢问老伯当何以处之?是助皇上?还是鳌拜?吴三桂?或是别人?” 史龙彪早又愧又窘,忙双手挽起魏东亭:“贤侄不必说了。我枉自活了五十年,并不明理!”红着脸坐下叹道,“实不相瞒,我与鉴梅进京寻你,原为做一番复明的事业,如今人事俱非,鉴梅现在鳌府做了丫头,与我也常常见面……只是……” “哦!”明珠忽然失口叫道,“我明白了,老伯原是为南明永历入京来的——” “禁声!”魏东亭低声喝止,“哪有这话,永历早死了!” “明珠说的不假,你也不必掩饰。”史龙彪苦笑道,“说难听点,算他一个坐探。今夜听了你一番理论,我才明白,永历比起康熙,连条蚯蚓也不如!” “咱们不说这些了。”魏东亭道,“老伯英风盖世,如遇明主,一生事业正长呢!” 穆子煦、郝老四、犟驴子和史龙彪几个聚在灯下赏剑,明珠心里仍激动不已,端起一杯酒,头一扬饮了下去,在厅内踱了几步,口中微吟道: 风云会龙泉,有剑何灿然! 断得天河水,甘霖洒人间。 魏东亭不禁笑道:“兄弟好大志气!” 明珠已有醉意,大笑道:“若论兄弟才资,虽不及兄,也算说得过去的了,只是空怀报国之心罢了。时乎,命乎!”他已有狂态,眼中流出泪来。史龙彪、穆子煦、郝老四受到这种情绪感染,黯然不语;犟驴子只知道风高放火、月黑杀人,却不理会这些,自顾饮酒大嚼。 “何必作司马牛之叹!”魏东亭上前轻按明珠肩头笑道,“好兄弟,英雄造时势,事在人为嘛!”众人忽觉他语中有异,一齐转脸瞧他,魏东亭目光闪闪,微笑不语。明珠怔怔地问:“什么时势?” “诸位,”魏东亭收起笑容,神色庄重地说道,“可愿意跟着我魏东亭取功名么?” 穆子煦笑道:“奔京里来为的就是投靠大哥,有什么不肯呢?” “既如此,那好!”魏东亭道,“皇上命我遴选少年有为之士,伴驾习武以备非常之变,今日在座诸位若肯同心办好这差,还怕将来没有立功名的机会?” 穆子煦等三人顿时大喜道:“我们跟着大哥做就是了!”史龙彪也道:“只要用得上,我也能出一把力。”只明珠嗫嚅道:“哥哥手无缚鸡之力,怎生应付得下来呢?” “你的差使更好!”魏东亭道,“陪皇上在伍先生跟前读书,我来弄这武的。”明珠顿时喜形于色道:“将来兄有寸进,总不忘兄弟提携之情!” “老板,”见何桂柱坐在墙角不言语,魏东亭笑道,“你在想啥子?” 何桂柱闷闷道:“夹尾巴狗,有什么想头?” 魏东亭笑道:“你好大口气,孔夫子也做过丧家之犬!我为老板备资,你与史大伯在西便门外白云观附近重新开张做生意如何?只是事事得听史大伯和我的调度,自然也还你一个正果!” “白云观?”史龙彪讶然问道,“那里叫李自成烧成破野庵子了,在那开店,除了庙会有什么生意好做?” 魏东亭笑道:“咱们只做大生意,小生意当个幌子就成!” 一番铺排,众人个个眉开眼笑。何桂柱道:“席已残了,我店后头地下还埋着几坛二十年老陈酿,可惜了的,不然大伙今夜都有口福了。”魏东亭笑道:“你以为只有你有好酒?请诸位尝尝我后院埋的老酒吧!”老门子已被大家吵醒,进来侍候。魏东亭吩咐道,“老爹,你带老四他们挖两坛出来,东西屋各一坛!” 刘金标被人架着回了班府,此时班布尔善方送走泰必图,见他血淋淋地回来,吓得酒也醒了一半,忙问:“是怎么了?” 听几个亲兵七嘴八舌地诉说完巡防衙门无理劫人的事,他倒犯了踌躇。巡防衙门正是他近日极力拉拢结纳的,怎会如此不肯给面子?见刘金标一副惨相,又不好责备,便索性送了个顺水人情:“这也难怪你们,金标受了伤,先到后头养着,等寻着那小子,我给你们出气。” 他一夜也没睡好,尽在床上翻烧饼,平时最宠爱的四姨太扒着耳朵劝道:“鳌中堂的事儿,你操那么多心,值吗?”他心绪烦乱地说:“妇道人家这种事儿少问!” 没想到这事这样不顺手。他原想拿到何桂柱,审明后再与鳌拜商议办法。不料出师不利,下午截住那个臭进士,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糟老头子搅坏了,晚上去擒何桂柱,偏又被巡防衙门的人抢走,算晦气到家。 抄苏克萨哈家,意外弄出伍次友的策卷,循名按址找到了悦朋店。班布尔善不相信,一个举子能有这么大的胆,竟在顺天府贡院中大书“论圈地乱国”!没有硬后台,他敢!再说,苏克萨哈搅了进来,越发说明事情不简单。所以,几天来并没有动手拿伍次友,只派坐探扮作酒客观察动静,将悦朋店监视起来。不久便发现魏东亭也是那里常客。他心中暗喜:看来大鱼就要咬钩了。谁知几天之内,不但魏东亭不来了,连伍次友也杳若黄鹤,这就蹊跷得很了。他有他自己的棋,自觉比鳌拜高明得多!事无巨细,但与棋局有关,那就非弄明白不可。无奈之间才决定捉拿明珠、何桂柱,想捞起一根线来。可接连出了这两件事,使他觉得似乎还有别人在同他下棋,而且一步步都是先下手,这未免使他暗自心惊。 其实,听了刘金标的遭遇,他心里并不相信是巡防衙门劫了人,那年轻侍卫像是魏东亭,只猜不透这伙巡夜哨兵都是什么人——真是扑朔迷离呀——但既无把柄在手,又怎能奈何了这位皇上宠信的近卫? 一夜辗转,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班布尔善翻身起来便吩咐:“备轿,到巡防衙门!” 行至中途,班布尔善反复思忖,还是不去为好,事情传开了,弄得人人皆知,立时就会谣言四起,于当前景况实在没有好处。于是轻咳一声吩咐道:“回轿去鳌府!” 鳌拜因夜间多吃了酒,仍在沉睡。门吏因班布尔善是常客,也不禀告鳌拜,直接引他至后院鳌拜书房鹤寿堂中,安排他坐了吃茶,说道:“大人宽坐,容奴才禀告中堂大人!” 班布尔善随手赏他一张五两银票,道:“费心,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大事,便多坐一时不妨。”那管家谢了赏,诺诺连声退了下去。 呆坐了一会儿,抽了两口烟,觉得无甚滋味,班布尔善漫步踱出堂外。这鹤寿堂坐落在花厅之东,临水背风,一道回廊桥曲曲折折地架在池塘中,直通对岸水榭。其时正是伏天,雨霁天晴,炎阳如火,红荷碧叶,岸边一柳枝低垂。站在树下观水,说不出的清静轩朗。方欲构思佳句,忽然听得柳荫深处燕语呢喃,听声音像是两个总角丫头在说话。 “你知道么?”一个道,“昨个素秋大姐姐哭了一夜,今儿个早起眼眶子红红的。和她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很没有精神。” 另一个道:“这有什么稀罕的,老爷子老想欺负她,昨儿又喝醉了酒……素秋姐姐昨儿个住在太太房里——上次要不是给太太撞上……” “老爷子也是的——不是我做奴才的在背后说主子——太好色了,一大把子年纪了,什么德性!” “啐!”另一个道,“偏你这小蹄子,一丁点儿年纪,管他这做什么——喂,你的草棍儿放好了!” 原来是两个小丫头在斗草玩儿。班布尔善一笑,正欲离开,却听先说话的那个又道:“我告诉你,昨儿说不定素秋姐姐是为别的事儿哭呢,老爷子这些日子可顾不上想这些心思,那几个大人白天黑夜在这灌黄汤,听人模模糊糊说,商量什么‘费力’的大事情呢?” 另一个格格笑道:“管他费力省力的,关我们奴才什么事——你这促狭小蹄子,怎么藏了我的草棍儿?” 班布尔善脑子里“嗡”地一阵响,“废立”二字竟传入奴才之口!他不禁怔了:“糟!这里大小人口三四百,传出这些口舌那还了得!”正欲拨开树丛进去问个究竟,两个小丫头却听到人来,扔下草根儿一溜烟跑了。 班布尔善正发呆,背后传来一阵大笑:“班夫子,流水落花春去也!如今骄阳似火,难为你还有思春之心!”回头一看,却是鳌拜,后头一个丫环为他张着凉伞。班布尔善笑道:“一把子年纪了,思的什么春哟!” 鳌拜一边笑道:“那也未必尽然,老当益壮,况你尚在壮年呐!”便伸手将班布尔善让进了鹤寿堂。 二人分宾主坐定,鳌拜皱眉道:“昨夜让你们演一场陈桥兵变,至今心有余悸,静而思之,实在叫人后怕,一夜没好睡,天将破晓才打了个盹儿。” 班布尔善正色道:“中堂!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这可都是拿人头换来的话!是进是退,您可要想清楚了。”鳌拜干笑一声道:“事至于此,可谓覆水难收,不过也有点太对不住先帝了。爱新觉罗氏对我还是不坏的。” “中堂依旧是仁者之心,”听鳌拜口气,似乎有怀疑他班布尔善的意思,淡然一笑道,“我也是宗室!趁着中堂的话,也要讨一点恩赏——事成之后,愿中堂莫学历代禅登之帝,要与爱新觉罗宗室相安到底,否则必致满族内乱,弄到两败俱伤不堪收拾的地步——目下最要紧的还是设法剪除羽翼!谨守机密待时而动。” 鳌拜狡黠地一笑道:“他还有什么羽翼!苏克萨哈一去,机断之权在我,遏必隆济得什么事?” “明的是没有了,”班布尔善冷然说道,“暗的便很难讲。” 鳌拜忽将身子一探,问道:“谁?” 班布尔善摇头道:“眼下不知,但有几件事令人生疑,愚以为极像穆里玛世兄所说的那三个人有些可疑。”接着便把前段自己私下布置接连失利的情形详细说给了鳌拜。 鳌拜听得很留神,对班布尔善的私下安置,他原来是有些多心的,此时不禁点头称善:“难为你这么用心!看来三个人里头姓索的是主谋,熊赐履出个主意是有的,指望魏东亭护驾也算匪夷所思!不过你这一提,我倒觉得还有一点很蹊跷,老三近来说话动辄孔孟,引经据典的,弄得一班汉人都私下夸他学问大长。上书房周老先生跟我说,除了熊赐履偶尔讲一点,老三在宫中并不读书。这倒怪了,他能无师自通?” 班布尔善没有立即回答,只半闭了眼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良久方叹道:“早该想到的,一定如此!”鳌拜嗅了一口鼻烟道:“请言其详。”班布尔善正欲答话,却见素秋捧着满满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 鳌拜看了素秋一眼笑道:“瞧这模样,昨夜又哭了,你放心,我已差人寻你亲爹爹,总叫你父女团圆就是了。”素秋大大方方将盘子放在桌上回道:“谢老爷。这瓜遵照太太吩咐已用凉水冰过了,班老爷,请用吧。” 鉴梅一去,鳌拜便问:“方才的话怎么讲?”班布尔善留神地看看四周,并无人在眼前,这才道:“愚以为十中有九,姓伍的并未出京。” “这就未免多疑了!”鳌拜笑道,“谅那伍次友能有几个脑袋,还敢在此羁留?” 班布尔善道:“不然。汉人中尽有有种的,并不都似吴三桂那么下作。”鳌拜沉思有顷,又问道:“足下以为他现在何处呢?” 这正是班布尔善方才深思的问题,他瞟了鳌拜一眼,一字一板地说:“必定隐匿在哪家大臣府中,这与老三近日学问大长的事连在一起看,那就很有意思的了!” 鳌拜摇头:“太不可信,难道堂堂天子,肯屈尊要一个举人来做老师?”班布尔善无声地一笑,说道:“也只好等着瞧了。据愚见,朝里有学问的虽多,不是中堂看不中便是老三信不过,与其让您在他身边安一颗钉子,还不如不要师傅。” 鳌拜将案一拍道:“我要送他一个师傅,他不要也得要!弄这点小元虚有屁的用场!” “岂但有用,”班布尔善道,“简直绝妙!现下满汉大臣中就颇有不少人对老三刮目相看,以为帝心聪颖,不学而知!他是一代圣君;中堂不就成了权奸,你说这了得了不得?”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烦意乱,鳌拜取一块瓜胡乱咬了一口问道:“依你看,现在怎么办?”班布尔善道:“现老三势力未成,尚奈何不得中堂,中堂很可以佯为尊王,暗修甲兵,待机而动。”鳌拜摇头道:“你知道,这种事宜用速决,最怕慢,缓则有变呐!” 班布尔善笑道:“敌我势均或敌强我弱则宜乎速决。现我强十倍,只消戒备一些,不失时机一举而成,倒并不怕慢。中堂想,如若老三真的聘伍次友在某家大臣府上读书,他自以为得计,其实是天大的失着!他微服微行,白龙鱼服,杀了他不是干净利落?他死在对头家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鳌拜将只吃了一口的瓜朝地下一掼道:“好,真有你的!”他兴奋地站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按佩刀,这才想起穿的是便服,“这事就拜托你查清楚,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班布尔善忙起身答道:“不才既受恩于中堂阁下,敢不尽力么!” “办成这件事,”鳌拜大笑道,“你就是开国元勋!鳌拜岂敢吝爵位而不酬有功之士!” 第十五回魏东亭登门会提台苏曼姑婉言劝书生 太皇太后与康熙密议的第三天,魏东亭奉到特旨,径至天牢中释放了查伊璜。在他的心目中,这姓查的当是一位惊天动地的伟男子,待到见面,不禁大失所望——原来不过是个六十多岁干瘦的老头儿,两撇花白胡子分得很开,显得滑稽可笑。再加上不修边幅,潦倒肮脏,除因吴六一的照顾,在狱中饮食颇佳,气色尚好之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出奇之处。 按照康熙的旨意,他悄悄取出人来,雇了轿直送九门提督府,门上的人只睨视了他一眼,便傲慢地说道:“提台在正庭签押房召诸将议事,二位尊驾改日再来罢。”便坐下不理。 久闻九门提督府里的人架子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魏东亭虽然未着公服,穿的是原在内务府的便衣,等闲衙门直出直入,从未受到过阻拦。他想了想,换了笑脸,从怀中取了一锭小银递上,说道:“劳烦门官通禀一声,就说内务府魏东亭求见。” “我早看出你是内务府的了。”那人也不接银,只瞅着他们笑道,“你大概头一回来吧?我们衙门不兴这个!提台赏赐多,罚得也重,为你这点银子吃一顿毛板子,不上算!” “甭传了!”魏东亭还待要说,查伊璜在旁开了口,“我寻姓吴的也没什么事,我也不去您那儿,京里我还有朋友!”说着拔脚便走。 “查先生!”魏东亭几步赶上,赔笑道:“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头里咱们说得好好的,就先到舍下盘桓几日再说吧!” 不料这戈什哈一听“查先生”三字,像被电击一般跳了起来,连跨几步赶过来打了一揖,问道:“您姓查?查伊璜老爷是您什么人?”查伊璜兀自倔着不答话。魏东亭忙接上去说:“这位便是查伊璜老先生,刚刚被特赦从天牢里出来!” “啊?”话音一落,那戈什哈大惊失色,倒身下拜道,“小的不知,有眼不识泰山,老爷您得包涵着点!”起身又打了个千儿,飞也似地进去了。魏东亭吃惊之余又感诧异,只愕然瞧着这位不起眼的老人。 片刻之间,只听咚咚咚三声炮响,提督府中门哗然洞开,几十名亲兵墨线般排成两行疾趋而出。魏东亭对铁丐素闻其名,却从未见面,此时留心抬眼观看,只见中间一人,五短身材,八字胡须,已除了冠服,只穿大衣裳,系着玄色腰带急步迎了出来,后头跟着五六位参、副将,一个个都是笑容满面——这就是名震京华的怪人“铁丐”吴六一了。 吴六一几步抢上,翻身跪倒,失声痛哭道:“恩人!几时得脱囹圄,怎的也不先告诉我一声儿?” 查伊璜忙双手扶起,笑道:“不是你相救,我怎么出来,是这位兄弟接我出来的。” 吴六一转身对魏东亭又是一个长揖,说道:“敢问贵姓、台甫?”慌得魏东亭忙还礼不迭,笑道:“不敢,免贵姓魏,草名东亭,贱字虎臣便是!” “久仰久仰!”吴六一笑道,“天子近臣!”说着便将二人往里让。两边兵丁将佐一个个按序排班垂手而立,站得笔直。魏东亭心中暗赞:“久闻吴铁丐治军严厉,真不含糊,乾清宫前,也不过如此整肃。” 方到二堂,便听里头一个人呵呵笑着迎了出来,说道:“提台大人今日喜从天来,我竟不在身边!”说着潇洒地向查、魏各作一个长揖。魏东亭一边还礼,一边想道:“众军士整肃如此,这人是谁,却如此放肆?” 方欲启问,便听吴六一笑着介绍说:“这是府中幕宾何先生,字志铭的便是。” “提台天天放不下的心事就是查先生,今日我们可要叨光快活一番了!”何志铭笑道,便吩咐两旁戈什哈,“快快摆酒来!”俨然是半个主人,魏东亭瞧着越发惊异得不得要领。 他哪里知道,这吴六一素日治军极严,下属稍有触犯军令,不论有面子没面子,就拖下去打得发昏。只因罚重赏也高,动辄千两银子,所以人们怕他、尊他、离不开他。但吴六一对文人墨客却极宽极厚,礼敬如宾。养着十几位翰墨高手为他草章谋划。这何志铭是他第一得用的人,待遇要超过那些记名副将,这也不必细说。当下筵宴摆齐,吴六一强按着查伊璜坐了上首,何志铭、魏东亭一左一右相陪,他自在下首就位,亲自把杯劝酒。下头几桌是副将、参将、游击千总依序而坐,直排到二堂前头天井里。 吴六一安席已毕,自斟了满满一大碗酒,兴奋得满面红光,朗声说道:“诸位!跟我从循州来的都识得,这位便是查先生,请先干了这一杯,贺先生蒙赦归来!” 众将佐忙都起身举杯道:“提台请,查先生请!”吴六一素来讨厌马屁精,所以喝酒便是喝酒,并没有一人敢出来说两句奉迎场面的话。 “铁丐将军!”酒过三巡,魏东亭笑道,“久慕将军盖世英豪,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这豪量便少有对手!” 铁丐笑道:“这算什么!当年在海宁与查先生初遇,雪大如掌,酒兴似狂,连饮三十余瓯犹未尽量,先生以杯相陪,早已醉倒了。”查伊璜笑问:“今日还能否?”铁丐道:“却也难比当年了。”说毕二人相视而笑,情感十分亲密。魏东亭暗自叹道:“这才叫朋友呢!” “虎臣,”铁丐见魏东亭若有所思,手按酒碗问道,“不才曾七次上折,仅救下查先生一命,此次恩赦,想必是虎臣所保?” “哪里,这乃出自圣裁。”魏东亭毫不迟疑地答道。那何志铭听后全身为之一震,便放下了箸。魏东亭见查伊璜和铁丐均感诧异,忙又道:“也是太皇太后的慈命。圣上深知将军忠义,查先生事出无心,不欲以查先生之事,致使将军失望,特禀知太皇太后,方下特旨赦免的。”这几句话说得声音很重,满座军将都是一惊。 铁丐顿时面现肃然之色。查伊璜却似满不在乎地独自把酌而饮。魏东亭继续说道:“太皇太后慈训谆谆,说庄氏一案办得苛了一点,但彼时入关未久,人心未定,也还是情理中事。如今天下大定,应怜惜人才。”查伊璜听至此,由不得长叹一声道:“知之已迟,人老珠黄,还有甚用处!” 铁丐见查伊璜伤神,忙劝慰道:“圣明在上,明儿奏明了,请复先生功名,再图进取,也是可行之道。” “不不不!”不等他说完,查伊璜忙止住道,“小住数日,我还是回海宁去,暮年思乡,我是断断不做官的了。铁丐,你素知我意,不必客气。” “也好!”铁丐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咱们今日且痛饮一醉再说!”说着便举杯让酒:“请,请!李麻子、黄老五,你们怎么啦?” 这一夜直喝到二更时分方尽兴而散。魏东亭自此便结交了铁丐和何志铭,声气相通。偶尔,铁丐还破例便衣到他虎坊桥寓处走走,几个月后,居然称兄道弟了。 上次和班布尔善密晤之后,鳌拜十分谨慎地收敛了自己的专横。虽说仍是居家发号施令,但到了乾清宫,大面儿上跪拜仪节都一丝不苟,对康熙也和悦了一些,像是换了一个人。康熙便也觉得自在多了。魏东亭将精心挑选的二十多名少年名单呈上,请康熙过目,补入毓庆宫当差。他心不在焉地看看,“噗嗤”一声笑道:“犟驴子,真起的好名字!”魏东亭笑道:“这是奴才在关东时的结义兄弟,本姓姜,叫立子,因脾气倔强,生性粗顽,大家给他个诨号叫犟驴子,他便索性认了。” “好。”康熙笑道,“从明个起,叫他们三人进来侍候,余下的人每隔十数日增添。”魏东亭趁便道,“已经两天没去上学了,伍先生着实念着圣上呢,今儿不如去去的好。”康熙点头淡淡一笑道:“也好。” 午牌刚过,康熙换了一件青罗截衫,也不戴帽子,乘了一辆小马车,带了苏麻喇姑径往索府后园。魏东亭带两三个人遥遥地跟着,确也没见什么异样。 听得他们进了园,伍次友挑帘而出,笑道:“世兄,三日没来了吧,我倒着实想念呢!”康熙笑道:“学生何尝不想来,只是天气炎热,太祖母怕热着了,说是功课宁可少些,不让身子亏着了。”伍次友便笑着让他们主仆进了书房。 “这几日虽没来,”康熙一落座便道,“倒也读了几本杂书,即以春秋而论,着实使人莫名其妙,为何周室乱七八糟地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呢?” 伍次友爽朗地笑道:“世兄不学时文,却倒尽追求帝王之道,难道不进仕途,就能出将入相么?”说得康熙开心大笑。苏麻喇姑用手帕子掩着嘴,也是笑不可遏。 康熙拿起桌上的宋瓷茶盅儿端详着问道:“我有将相之志,难道先生就没有么?” “我怕不成。”伍次友挥着扇子笑道,“学是一回事,行又是一回事。如若退回二十五年,天下大乱之时,风云际会之日,或可为天子倚马草诏。今天下澄清,读书人能盼到翰林也就不敢再往下想了。”康熙忙道:“以先生道德文章,这点想头并非过奢。” “方才世兄问及春秋致乱之由,”稍顿,伍次友转入论题,“历来人们见仁见智各持一端。据我看来,政令不出天子,诸侯不尊周室,乃是祸乱之本!” 这句话直捣康熙胸臆,刚刚平静一点的心情,骤然又起波澜,勉强笑道:“现在政令也是不出天子,不是很好吗?”伍次友冷笑道:“现在徒具太平之形,实隐忧患之气,国疑主少,危机四伏,内有权奸把持朝政,外存藩镇拥兵自重,哪里谈得上什么‘很好’?” 听此一番话,康熙脸上陡然变色。苏麻喇姑急忙掩饰道:“听说鳌拜中堂如今恭谨多了。”伍次友转脸看着苏麻喇姑道:“恭谨不恭谨,不在于辞色。魏徵犯颜批龙鳞,太宗反不以为奸,因知其并无私意,卢杞恭谨谦逊,世称奸臣;这怎么看呢?今观鳌拜之忠奸,只能看他交不交权。皇上亲政已有两年,他为什么还要包揽朝政,议军国大事于私门?这是忠臣应该做的么?” 康熙越听越惊,有些坐不住,定定神笑道:“我不出将入相,你也不过想个翰林,咱们可管他什么忠臣奸臣的!”便起身拉了魏东亭道:“热得很,婉娘且陪先生,你我出去走走再来。”说罢二人便一同出来。 屋里只剩下苏麻喇姑和伍次友,一坐一站,好久谁也没有说话。苏麻喇姑倒一杯凉茶,双手捧给伍次友,伍次友小心翼翼接过道:“多谢。”又停了一会儿,苏麻喇姑方道:“秋闱在即,伍先生不要去应试么?”伍次友出了一阵子神,方喃喃答道:“寒窗十载,所为何事?要去的。” 苏麻喇姑便在对面坐了,摇着纱扇笑道:“先生可肯听婉娘一言相劝?” 伍次友见龙儿和小魏一去许久,单留下婉娘,心中早有些不安;见她竟大大方方坐到对面,更觉局促,脸上便渗出汗来。听婉娘如此说,眼望着窗外,将杯放在桌上道:“请讲。” 苏麻喇姑见他一副道学模样,倒觉好笑,起身拧了一把凉毛巾递上道:“我劝先生这次秋闱不考也罢。” 伍次友原想婉娘定要劝他刻意功名,促他去考,万不料她竟如此相劝,不禁大奇,转过脸打量着苏麻喇姑,笑问:“为什么呢?” 像这样与一个青年男子独坐促膝而谈,尽管她是一位见多识广、聪明机变的满族姑娘,也是头一回。苏麻喇姑见他正眼盯着自己,不禁面红耳热,鼓起勇气答道:“今鳌拜擅权,先生之志难伸,先生之道难行,不考则已,怕的是一入考场,有身陷囹圄之灾。” 这话情茂理真,伍次友不禁动容,旋又笑道:“上一科考后并无后患嘛!”苏麻喇姑接口便道:“上一次有苏中堂在,这一次却没有,这就是不同!索性告诉先生吧,鳌拜还正到处寻查您呢!”伍次友惊讶道:“这些你怎么知道?” 苏麻喇姑一怔,不及思索便道:“我也不过听索额图大人和夫人闲谈罢了。” 苏麻喇姑这句话毛病太大了,伍次友不禁也是一怔:“她怎么不说‘我们老爷太太’,竟扳平身份直呼索额图的名讳?”幸而他一向对此并不看得很重,这想法也就一闪而过,没再深思,当下笑道:“依你便永不应考了?”苏麻喇姑也笑道:“先生吟的诗中有两句最耐人寻味:‘借得西江明月光,常照孤帆横中流!’只要有我家主子在,早晚有您一个出身就是。” “你是说——”伍次友愈听愈不明白。 “眼下也无需多说,”苏麻喇姑掩口笑道,“先生孤高耿介,当然不肯曲中去求功名,我们清楚着哩,怎么会强人所难?”伍次友沉吟着将这话一字一字回味许久,自觉爽然,遂笑道:“依你!等老贼过世再考也罢。” 二人正说得热闹,忽听窗外有人笑道:“婉娘姑娘好才情,片言说醒痴迷人!”苏麻喇姑红着脸啐道:“是小魏子这促狭鬼!大热天儿,你带着龙儿到哪里去了?看我告诉老太太,仔细着了!”说话间康熙和魏东亭已笑着进来,康熙笑道:“婉娘别急么,和先生不要急是一样的道理,是我让小魏子在这偷听的。”苏麻喇姑方低头不语。 伍次友心里一动,这少年身上似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气质,爽朗质朴中带有雍容华贵,使人亲而难犯。当下坐定了,康熙笑道:“方才出去走了几步,才知新秋将至,园中柳叶已开始落了,隔几日我邀先生一同出游可好?”伍次友双手一拱,调侃地说道:“敬从世兄之命!” 康熙抬头看看天色,已将未末,便对苏麻喇姑一笑:“婉娘,咱们也不能老恋着这儿,也好走了,省得老太太惦记着又打发人来催。”魏东亭不住地笑,苏麻喇姑不好意思地笑道:“谁恋着了?主子不说走,奴才敢去么?” 第十六回御花园鳌拜演武养心殿康熙下旨 康熙回到禁城,张万强正在神武门焦灼不安地等着。见他回来,急步上前,也不及请安便顿足道:“好我的主子爷!还在这儿优哉游哉,急煞奴才了!”康熙见他满头大汗,脸都黄了,忙问:“是怎么了?” 张万强左右瞧瞧,见没外人,赶紧凑上去说:“鳌中堂方才递了牌子,坐在文华殿,说有要紧事,定要请见呢!没法子,奴才只好说,主子正歇中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吩咐,天大的事也得等主子起来再说!喏,再迟一会子,不就露馅儿了?” 康熙心里咯噔一下,暗想:“从没有午间请见的,莫非他嗅出什么味儿了?”停了停才说道:“就说朕刚起床,在御花园舒散筋骨,叫他到御园里来。”说着便吩咐魏东亭,“你也随朕进来,一块儿练练功夫。” 在御花园接见鳌拜是康熙的临时决定——与其自己失急慌忙赶到上书房召见他,不如让鳌拜多跑几步,这算是“反客为主”。当鳌拜带着穆里玛、讷谟赶来时,他已举了几趟石锁,正在练习射箭。 鳌拜走进园子,且不觐见,微笑着站在一旁观看,哪知康熙练着练着,倏地转身,一枝响箭呼啸着直朝鳌拜面门射来。穆里玛大惊,猛地抢前一步欲要阻挡,哪里还来得及!但鳌拜却像没事人一般立着不动,等箭飞至眼前,伸手一绰,早抓在手中,却是一枝箭头包着沙囊的鸣镝……康熙弃弓在地,二人相视哈哈大笑,魏东亭、穆里玛、讷谟三人虚惊之下也赔着干笑。 康熙拍拍身上灰土迎上前来,鳌拜笑道:“主子好箭法,险些吓煞老臣!”康熙也笑道:“真不愧大将出身,好手法,朕不过玩玩而已。请这边坐吧。”说着便让鳌拜一同坐在御亭前树阴下的石鼓上,方问道:“什么事啊,这么急?” 鳌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子,拱手送上道:“平西王吴三桂请调芜湖二百万石粮以资军需,请主上谕旨。” “朕要学明神宗,舒舒服服地做个太平天子,不用瞧了。”康熙笑着摇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比这大的事你都办好了,何用朕来操这个心。” 鳌拜道:“不是这样说,需要钦差一干练大臣至芜湖方可,这数目太大了。”康熙慢慢问道:“你瞧着谁去好呢?”鳌拜不假思索地答道:“臣以为索额图为宜。” 康熙表面上嬉笑着竭力保持平静,心里却恨不得一脚踢死眼前这个满面横肉的家伙,剔着牙迟疑道:“前几日奉天将军六百里加急,奏说罗刹国在外兴安岭大肆侵扰,其势不可轻觑,朕想委索额图办这个差。等一段瞧瞧,如罗刹不退,他就得成行了,他对那一带形势还熟……” 鳌拜心想:“真到外兴安岭,说不定会冻死战死,打了败仗更回不来,倒比去芜湖好。”来不及细想又问道:“圣上看芜湖这差使谁去的好?” “你看班布尔善这人怎么样?”康熙带着挑衅的眼光盯着鳌拜问道。鳌拜连连摇头道:“不成,奴才那里忙得很,户部上的事只有他还通晓,他一走便不可开交。”康熙心里暗笑,想想道:“那只好偏劳一下遏必隆了。他身子不好,已有半年多没上朝了。你去告诉他,好在有半年时间就可以办完差使,还可到苏杭养一养病,算是一举两得。” 鳌拜笑道:“圣意既然如此,今日下午便明发了。” 大事议过,鳌拜便起身告辞。康熙笑道:“久闻卿武功不凡,今天正得便儿,就请演示一番,给朕看看如何?”鳌拜笑道:“奴才那一点微末本事,怎好在此露丑?”康熙摆手说道:“何必过谦,请吧!” 鳌拜说声“放肆”,顺手摘掉带有珊瑚顶的大缨帽,连朝珠一并递给穆里玛,又脱去仙鹤补服和九蟒五爪的袍子,只穿一件实地纱府绸散衣,也不盘辫子,就地支了一个“把火烧天”的架势,提了气双脚猛地一蹬,“吭”的一声抱起一块三百多斤的湖石,单手举起,身子在地上连着两个侧身滚,手中的石头像定在半空中一般。 康熙方看得眼花缭乱,鳌拜忽地将石头扔起,离头顶足五尺有余,将身子一偏,手掌平放地下,那石头疾速落下又“吭”的一声砸在手背上,直入土中二寸有余!康熙和众人一声惊呼,鳌拜却将手猛地一扯,闪电般向石头猛劈一掌,偌大假山石顿时裂为三块。 魏东亭瞧得真切,暗自骇然。他早就听说鳌拜武功卓绝,今日一见,果然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穆里玛、讷谟站在旁边,虽不便喝彩,却是一脸得意之色。看康熙时,仿佛毫不在意,拿着把檀香木扇,兴致勃勃地观看。鳌拜练得性起,随手从地下抓起两块拳大的鹅卵石,“嘿”地用劲一握,石头竟应声而碎——这才笑着拍拍手上的灰土慢慢穿衣,笑道:“圣上见笑了。” 康熙将扇子一合塞进袖子,笑道:“国家有像卿这等勇武的大将,朕可以高枕无忧了。”又转身对魏东亭道:“你去寻几个少年,一律都是十六七岁的,陪朕练一练功夫。” 魏东亭忙应道:“喳——”偷眼瞧瞧鳌拜,见他并不介意,又道,“奴才明儿个就给圣上找来。”鳌拜笑道:“奴才七岁时,就投拜名师习武了,万岁这会子方赶着练,怕是迟了点。” 康熙笑道:“打仗自然还得你去,朕不过舒散筋骨而已,哪里来得真的!” 遏必隆接了钦差去芜湖的明发诏谕,真是喜出望外。忙乱了一夜,打点行李,点拨仆妇,雇用船夫,聘请师爷……他恨不得早一点离开北京城,躲开这是非地。 半年来,他在“病中”冷眼观看,觉得双方都不好惹,像是两股旋风都在面前旋转,扩展自己的力量,假若你偶尔接近任何一个漩涡,便觉劲风扑面,有一股巨大的引力拉住你向中心走去。他明白,以自己的身份,无论卷到哪一边都将是十分危险的。这两股旋风若碰在一起,那将是什么结果呢?会不会似龙卷风那样拔树起屋,把朝政弄得不堪收拾呢? 他不敢多想,又忍不住想。他“病”卧之后,鳌拜和班布尔善来探望过两次;康熙也派熊赐履和魏东亭来两次“视疾”。每次人来,都要给他带来新的不安。有时他又觉得自己像是孤身一人驾一叶扁舟漂在茫茫天水之间,总归有一天会堕进无底的深渊之中。朝中每一件事发生,他都要掰开来、合起来,揉碎了、再捏起来掂量。再“病”下去,恐怕真的要病倒了。正在这时,接到办粮务的差使,他便可以堂堂正正地出京了,他怎么能不欢喜呢? 忙了一夜,第二天他便急急忙忙地到乾清宫辞驾请训。康熙传出话来,要在养心殿见他。 看着跪在面前这个形容憔悴的人,花白了须发,瘦骨伶仃,仿佛老了许多,康熙心里不由得泛起一种怜悯同情之感:是啊,若是硬要这遏必隆与鳌拜公然两军相对,恐怕他也会落得个苏克萨哈的下场。目前他肯执中,还是有良心的。怔了半晌,猛见遏必隆还跪着不动,轻叹一声说道:“起来坐着吧!” 遏必隆叩了个头。待坐在下头木凳子上抬眼看时,魏东亭好似一尊护法神挨着康熙身后,毓庆宫调来的狼瞫等几个新进侍卫也都一个个挺胸凸肚目不斜视,十分威武。康熙摇着一把泥金折扇神态自若地坐在上头,显得十分潇洒倜傥,遏必隆忙又低下了头。却听康熙问道:“朕曾打发人去探视你几次,身子可好些了?”遏必隆脸一红,忙躬身回奏:“奴才犬马之疾,多劳圣躬挂念!托主子洪福,近日已大好了。” 康熙道:“去芜湖办粮的事,你觉得如何?”遏必隆忙答:“此事关系重大,奴才此去一定办理妥当。” “不!”康熙脸色一变,突然说道:“你一石粮也不能给吴三桂!” 遏必隆被这诏谕震得身上一颤,方欲启问,便听康熙接着道:“他吴三桂缺什么粮?他自己铸钱,自己煮盐,自己造兵器,云贵川黔四省粮秣喂不饱他十几万人?”见遏必隆听得发呆,康熙加重了语气,“缺粮的是北京!京畿、直隶、山东驻防八旗绿营五十余万,北方连年天灾人祸,饥民遍地,难道反而不缺粮!” 他将“人祸”二字说得山响。遏必隆心中噗噗乱跳:像康熙这个岁数,北京人称为“半桩娃子”,任事不懂——听得人说,康熙整天只知打猎、玩布库游戏,并不大理会朝政,谁料他竟如此熟悉情况,如此明断果决!偷眼看时,康熙也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忙答道:“是!” “这叫饱汉不知饿汉饥!”康熙道,“你这一趟去芜湖,一年之内务要办六百万石粮食,由运河秘密调到北方听朕调度。如果运河塞滞,还要就地筹银募工疏通。” 遏必隆起身伏地启奏:“倘京中辅政及有司催问,平西王派人索粮,当如何办理,请圣上明示” “这要你自己想法子。”康熙笑道,“古人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么!” 遏必隆默然不答。 康熙心知其意,冷笑道:“有朕为你做主,不必忧虑。也罢,朕索性再帮你一把。听着,你若辜恩,朕诛你易如反掌!”说着便在龙案上朱批一旨:“遏必隆筹粮事宜,系奉朕特旨钦差,内外臣工不得干预。钦此!”写完甩给遏必隆,“这尽够你应付了,你是聪明人,好自为之!” 见康熙不再说话,遏必隆思索再三,终于说道:“圣上所谕,奴才铭记在心。目下政局虽然清平,但也有隐忧,南方也不平静,望圣上留意。” “这还像个话。”康熙点头笑道,“你明白就好——跪安吧!” 第十七回众侍卫伴君玩耍史大侠收徒习武 遏必隆一走,康熙便启驾至乾清宫,早见孙殿臣、明珠、赵逢春、穆子煦、犟驴子、郝老四等人在月华门口候驾。远远见圣驾过来,大伙儿一溜儿跪下,只孙殿臣满面春风地迎上来请安道:“主子爷,我们几个给您解闷来了。” 康熙看了看这几个人,回头问道:“就这么几个?” 魏东亭忙赔笑道:“奉主子爷旨,过几日才能再添呢,主子倒忘了?” 康熙这才想起,挥手叫他们起来,逐一问过他们的姓名。他对明珠特别感兴趣,笑道:“这名字倒好,是掌中之珠,还是土中之珠?” 明珠初见皇帝,本有些紧张,见康熙甚易接近,也就把心放了一半,忙笑回道:“奴才愿为皇上盘中之珠!”康熙笑着点头,又问郝老四:“你排行老四?” 郝老四按魏东亭事先的关照答道:“奴才本名郝春城,因自小除了天、地、皇帝,什么也不怕,所以人们叫我郝老四!” “好,知道敬天畏命,算得上是规矩人!”说着便问,“还有一个犟驴子呢?到朕跟前来!” 犟驴子听得,几步上前,咕咚一声就跪倒在地磕了个头。康熙笑问:“你原来做何营生?” “做过没本钱的生意。”犟驴子早把魏东亭的关照忘得精光,“不过那是前些年的事儿了,这几年可没杀过人。”魏东亭、穆子煦正自担心,却听康熙哈哈大笑:“起来吧,还是你的本色好!”便问魏东亭:“你这几个朋友,大约都是平生不修善果的吧?” 魏东亭知道“平生不修善果”,是《水浒》中鲁智深坐化钱塘江畔留下的偈语里的话,下一句便是“只知杀人放火”。忙笑回道:“除了明珠,都是的。不过跟着主子爷,要不了几年就出息了。” “好。”康熙道,“你去告诉敬事房,给他们各补一份钱粮,按八品供俸吧,每月一总关到你那去就成。”说到这里,远远见张万强和苏麻喇姑走来,便道:“往后每天都进宫当差,也不用带什么器械,玩拳就是——魏东亭,这事交给你了。”说完便回养心殿去了。 康熙去后,魏东亭便把几个人叫在一起说道:“主子的话都听见了?从今儿个起,你们都是朝廷的命官了,得有点规矩。走一步道儿,说一句话都得循着规矩来!主子既叫我来办这个差,少不得把哥们义气朝后放放。谁要在这紫禁城里捅漏子,别说大哥我救你不下,便是救下,家法也难饶!”他板着脸说了这番话,众人只好肃然敬听。只有犟驴子别着脑袋咕哝了一句什么。魏东亭见大家无话,接着说道:“每日辰时和申时,咱们各在日精门和月华门内当差,主子来时陪主子,主子不来,就候着听差使。回到家里,咱还是哥儿们。”说完便带着大家穿过甬道。 魏东亭进了月华门,迎头碰上班布尔善从乾清宫下来。班布尔善见了魏东亭,站住了仔细打量。魏东亭忙抢上前扎了个半跪道:“给班大人请安。” 班布尔善满脸堆下笑来,连忙用手搀起魏东亭说道:“魏军门,这又何必呢?你这是——” 魏东亭见他注视穆子煦几个,忙笑道:“哦,这是新选进的几个低品侍从,是陪着皇上玩儿的。”班布尔善满腹狐疑,表面上却不露一点,连连夸道:“好好!一个个都是少年英雄,正是后望无穷!”魏东亭呵呵笑道:“大人太夸奖了,瞧他们这模样,乌眉灶眼的,哪里像什么英雄少年哟!”说毕二人畅怀而笑。 隔日,班布尔善便至鹤寿堂寻鳌拜,见鳌拜正和遏必隆交代征粮事宜,便闪到一边,直候到遏必隆辞去方才进来。 一坐定,班布尔善便问:“中堂,魏东亭领那么一干人做什么?”鳌拜似笑不笑地答道:“陪皇上练武玩的。”班布尔善听鳌拜不阴不阳的回话,不解其意,忙问:“依中堂之见,这里可有什么名堂。” 鳌拜抬头看了看门外,冷冷答道:“不过是要你我的人头罢了。” “既知如此,”班布尔善皱眉问道,“中堂为何不设法阻拦呢?” “他是皇上,”鳌拜半闭着眼睛,身子向椅背上一仰,冷笑道,“我要连这点小事都不允,岂不太不给面子了么?”说完,他一正身子,格格笑了两声,“不过,他指望这几个毛猴子来治我,也太小觑人了,你瞧——”说着顺手抓起案上一方铜镇纸递给了班布尔善。班布尔善接过一瞧不禁大吃一惊,铜镇纸上已赫然印上五个深深的指印! 沉默良久,班布尔善将镇纸放回案上,说道:“虽然如此,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中堂还是要多加留意才是。” “当然,”鳌拜点头道,“你的话有道理!所以我已叫穆里玛接管了隆宗门,讷谟管着景运门,乾清宫也是咱们安插在大内的十几个高手。昌平、居庸关、门头沟、丰台、通州、顺义的守备、千总都已换了咱们自己的人——这是外头的安排。你看怎么样?” “只换守备,怕不行吧?” “眼下也只能如此。”鳌拜道,“搞得声势太大,惊动了兵部就会满朝皆知,那就坏了。” “中堂,”班布尔善此时已经释然,轻松地说道,“现是辰时,他们正练武呢,咱们瞧瞧去如何?”鳌拜一跃而起,兴致盎然地笑道:“好,依你,见识见识他们的拳脚!” 不多时便进了紫禁城。方进隆宗门,就见遏必隆在乾清门向内张望,鳌拜笑道:“此老心火毕竟未除,我们不去见他。”班布尔善道:“他还是放心不下老三。” 二人一边说一边步上乾清门。恰逢阿思哈当值,见他们进来,忙躬身迎接。忽然从月华门传来嘈杂声,鳌拜侧耳静听了半晌,倒像又厮打,又说笑似的,不甚真切,便拉班布尔善道:“走,到月华门去。” 这里郝老四和赵逢春正打成一团,康熙在旁看得乐不可支。赵逢春原是正白旗下的一个十人长,并没有经过真正的战阵,当了索额图的戈什哈,闲着没事儿才和门房兄弟们练练拳脚,舒展一下筋骨,说到武功底子却是很薄的。 赵逢春占了力大的便宜,郝老四急着要在康熙面前露脸,几次用关外大力擒拿法向他攻击,都没有奏效。郝老四看准了他下盘不稳,双手勾成鹰爪形直扑上来,赵逢春将手一格,右肘直撞郝老四胸前。不料郝老四急变一招,赵逢春竟击了个空,被郝老四当胸一掌,一个屁股蹾跌坐在地上。康熙不禁鼓掌大笑。 郝老四得意地收势,正欲退下,那赵逢春怒喝一声:“不要走!”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扑了上来。郝老四毫无防备,躲闪不及,早被赵逢春揪住了辫子。郝老四转身回脚一踢,踢中了赵逢春的下巴,赵逢春仰面朝天倒下,兀自拉着辫子不松手,连郝老四也被拽了个四脚蹬空。 两个人坐起来,对看着发愣,郝老四道:“你这叫什么拳?”赵逢春也不饶让,道:“打倒你便是好拳!”旁边坐着观战的康熙哈哈大笑。魏东亭训斥道:“起来重新比过,打得没一点章法,活像两个街痞子!”赵逢春和郝老四红着脸,讪讪地爬了起来。 站在月华门外的鳌拜和班布尔善交换了一下眼色。鳌拜轻蔑地笑笑:“走,进去瞧瞧。”说完便一个跨步迈了进去,在康熙身后笑道:“皇上好兴致!” 康熙回头一看,见是鳌拜和班布尔善,兴致勃勃地对魏东亭几个道:“高手来了!中堂,何妨下场与这几个奴才玩玩儿?” 鳌拜摘去大帽子,也不脱外头衣裳,对郝老四等人一拱手道:“请各位一齐赐招儿罢。”说罢腿一蹲,缓缓起了势。魏东亭将手向众人一摆,说道:“哪一位去跟中堂讨教!” 犟驴子头一个冲了过来,憋着劲发了一招庖丁解牛,单掌直切而进。双方手掌刚一抵,犟驴子便觉一股极大的推力直贯掌心,踉跄后退几步才站稳,瞪眼盯着鳌拜。 魏东亭动也不动地挺立在康熙左首,冷冷地看着。班布尔善暗道:“这小子到底明白,只护着老三不动。” 穆子煦、郝老四、赵逢春见犟驴子吃了亏,相互看了一眼,打了个手势,便一齐逼了上来。那鳌拜视有如无,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声东击西不须真,上下相随人难进。 任彼巨力来攻吾,牵动四两拨千斤。 引进落空合即出,沾连粘随如守神…… 他一边念,一边挥动双手,竟是谁也靠近不了。 犟驴子回过神又扑了过来。刚好鳌拜转身,将一条二尺多长的辫子甩得风响。犟驴子顺手绰在手中,猛地一拉说道:“中堂朝天……”一语未终,自己竟凭空被摔出七八尺远,幸而是肩头着地,未曾受伤,坐起来骂道:“奶奶个熊,怎么弄的?”也顾不得弄明白是怎样摔的,红着眼大吼一声又扑了上来。鳌拜见他无礼,将袍袖向他迎面一扫,早又把他摔出两丈开外。这一次跌得更重,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郝老四、赵逢春一怔之下,也被鳌拜袍袖扫到,都跌了个仰面朝天。穆子煦反应快,向后跳了一步,未被扫到,向鳌拜一拱手道:“领教了!” 鳌拜不答,闭着眼念道: 太极无始更无终,阴阳相济总相同。 走即粘来粘即走,空是色来色是空! 任他强敌多机变,焉能逃吾此圈中? 慢慢收了势,对康熙笑道:“不恭得很。” 康熙见他并未用拳掌击人,竟接连打倒了三个人,不禁大为惊奇,问道:“你打的什么拳,这等厉害?”鳌拜无言一笑,拱手道:“奴才还要去送遏必隆大人,不奉陪了。”竟自带着班布尔善去了。康熙涨红了脸,勉强笑道:“咱们还玩,朕的兴致好得很呢!” “他虽不说,咱们也知道。”魏东亭道,“这叫‘沾衣十八跌’,挨着衣服便要摔倒。这全凭内功,它只能伤人,却打不死人。要是真的被他拳掌击中,也不过如此。”康熙见魏东亭识得鳌拜拳法套路,聊觉安慰,遂笑问道:“原来你也精于这套掌法么?”魏东亭笑道:“哪里说得上精,多少知道一点罢了,比起鳌中堂自然不及。不过他这掌法也并非登峰造极。史龙彪曾说过,太医院有个胡宫山对此极为精通。只要内功比他强,借力打力,他用沾衣十八跌,反会吃大亏。”当下众人又练了一会儿,终究难再挑起兴头来,康熙便命散了。 魏东亭一干人闷声不响回到住处。今日初试锋芒,穆子煦、郝老四兄弟大触霉头,心里很不痛快。只有犟驴子不干不净地骂:“妈拉巴子,什么玩艺儿,横得太没边儿了!”穆子煦叹道:“老小子武功是不弱,眼下咱们弟兄远不是他的对手。”犟驴子撇嘴道:“我不信什么沾衣十八跌,他那是妖法,下回弄一桶屎来给他淋淋!” 正烦恼间,史龙彪一挑帘子走进来。他是长辈,众人见了都立起身来。魏东亭笑道:“今个没得彩头,愧对江东父老。”史龙彪细问了比试时的情况,沉吟道:“若论‘沾衣十八跌’这种武功并不是杀人功夫,只是内功如此之强,倒也不可掉以轻心。”明珠道:“魏大哥不是讲太医院姓胡的精通,咱们何不请他来教一教,学会了还怕他个什么?”魏东亭瞟了一眼明珠,道:“容易!那得多少年功夫?” 几个人正说个不了,老门子慌慌张张进来道:“张公公来了!”魏东亭笑道:“这也值得慌成这样,快请进来!”老门子道:“他捧着圣旨呢!” 一句话说得魏东亭也慌了,忙吩咐:“开中门,快准备香案!”便匆匆出去迎接。 张万强直入中庭南面而立,展旨便读:“朕偶冒风寒,着魏东亭赉旨召太医院胡某入宫视疾!”魏东亭跪着不吭声,好半天,才勉强答道:“臣,领旨!” 公事办完,分宾主坐定。张万强才问:“足下接旨迟疑不定,是怎么了?”魏东亭笑道:“皇上召见太医乃是常事,如由我去,岂不令人生疑?”张万强笑道:“足下也是过虑。皇上因没记清胡某姓名,若认错了人,便要闹笑话了。自然是我与足下同去的了。” 魏东亭刚叫人看茶,张万强早起身说道:“不用了,怕上头等急了,咱们去吧!”说完便各自乘马而去。 魏东亭接旨时,屋里几位隔着风门听得明白,穆子煦疑惑道:“皇上方才还好好儿的,一刻工夫不到,怎的就‘冒了风寒’?”郝老四回笑道:“人有旦夕祸福么!” 明珠想了一会儿,忽然笑道:“这要怪你们几个引出个‘沾衣十八跌’,大约是跌出来的病。” 一句话正说到众人的心病上,都觉得没味儿。史龙彪见大家尴尬,便说:“胡宫山这人能行,早年在丰台我们印证过武功,虎臣还是从我这儿知道的呢!” 明珠没有武功,心眼子却比众人都多。他默坐片刻又道:“列位今日不吃败仗,就不会有这事儿了!不然为什么魏大哥答应得那么不爽快呢?” 这话几个人听了都不受用,郝老四便有心撩拨,笑问:“这话我便不明白了,方才魏大哥不是对那个没胡子的家伙说过了么?” 在座的除了明珠都留有胡子。明珠见他装憨儿骂自己,只是摇头:“那只是说得出的东西,只怕还有难说的东西在内里呢——你们不知我的这位表台,要论心思细密,咱们谁也没法比!” 郝老四笑道:“依你这二诸葛看,是个什么意思呐?” 明珠对他的揶揄似不在意,摇着扇子踱了几步,真地摆出仙风道骨的架势。犟驴子听他寒碜自己弟兄,本就窝火;又见这样子越发腻味,忍着气听明珠继续说道:“皇上的意思挑明了未必有好处。不过据我看,养咱们几个是要干大事的,现在眼看不成,能不着急么?” “你说我们窝囊?”犟驴子到底忍不住了,“你有多少能耐,我看也只是摇尾巴的本事!” “反正我一没脸朝天,二没嘴啃地,”明珠仍旧嬉皮笑脸,“比起你老兄,要算体面了!” “你配和我比?你来你来!”犟驴子气得嘴唇乌青,一捋袖子要动手,却被穆子煦一把拉住,兀自骂道:“嫖婊子上嘉兴楼你本事大!” “君子动口不动手!”明珠面不改色,指着史龙彪笑道,“你们要是能比下了史老伯,我明珠便服你们是真名士!不是我浪言,魏大哥不在,你们几个一齐上,未必能捞一招半式便宜呢!” “嚯!这么厉害?要是我们赢了呢?” “明珠甘认你说的‘摇尾巴货’;若是败了呢?” “我们拜他为师!” 史龙彪先见他们抬杠,以为年轻人口角,只微笑不语,不料竟扯到自己身上,忙摇手笑道:“这是怎么说,你们说疯话,拉上老朽做什么?” 明珠一把拉过穆子煦道:“这位二兄是个忠厚人,不像有些人,一百只麻雀炒一碟儿——全是嘴。”他哈哈一笑又把话抹平了道,“兄弟口角,手心手背全是肉,屁股烂了也觉疼,你们几个就玩玩儿,好教人知道喇叭是铜、锅是铁嘛!” 他一顿夹七夹八、不凉不酸的话,似褒似贬似挖苦又似激将,说得连穆子煦也无法应付。良久,穆子煦才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明珠弟说到这份儿上,咱们就和老英雄比试一下,权当练功夫呗!” “将军”将到这一步,史龙彪也是无可奈何,干笑一声道:“在下本不欲为人师,不过几位老弟如此爽快,倒合了我的胃口。少年人掌下留情了!”说完一个移星换位,不知什么身法,已至厅堂中央,金鸡独立、门户一架说道:“进招吧!” 犟驴子五指并成刀形,运力使了一个刀劈华山的架势向史龙彪的腰路横砍过来,掌锋凌厉,一开始便是杀手。堂中人无不暗惊,明珠也是一怔:方才在皇宫中他如此不济,怎的一霎功夫竟判若两人?他却不知,关外大力擒拿手法与鳌拜的太极柔拳渊源截然不同。再加上并不知康熙要他们和鳌拜比试真意,心里存了怯意。此时对付史龙彪,他就不那么客气了。 史龙彪见犟驴子掌势凶猛,屹立不动,将右手运力一格,早格过一边去。犟驴子错开身子一闪将左掌顺势击向史龙彪后背,只听“噗”的一声,竟如击在革囊之上。不禁一愣,急忙向后跃了一步,虎视眈眈盯着史龙彪不语。穆子煦、郝老四见兄弟绝无取胜可能,将手一拱道:“我们兄弟三人共陪老先生玩玩。” 史龙彪微笑点头。三个人遂互相使个眼色,忽然大喝一声,双掌如雪花翻飞般舞动着。迅速攻过来,将近身时,却突然一齐收掌变招,双脚腾空,用头部从左中右三面猛向史龙彪胸肋间撞去。这是三兄弟一齐练就的绝招,当年关东四杰之一的东太岁就是这么被他们撞得吐血而死的。众人惊呼之间,史龙彪突然收势站定,三个人头直触两肋和前胸,竟发出金石之声!只一瞬间,史龙彪突然发招,双手齐举从右到左猛地一扫,三位好汉顿时趴倒在他脚前。 穆子煦三个这才真服了,翻身恭恭敬敬向史龙彪行拜师礼。史龙彪忙一一挽起道:“孟浪了!自己兄弟,何必如此认真!”明珠呵呵笑道:“若非我略施激将法,你们还得不了这便宜呢!”三人一笑都无话说。 良久,明珠又问道:“史大爷,初见您时,在西河沿卖艺,鉴梅姑娘坐麻饼的功夫叫什么名字?”史龙彪笑道:“这就是内功了,借敌之力攻敌之力,她的功力与这几位差不多,防身有余,应敌不足。”说到这里不禁神色黯然,叹道:“她在鳌拜府中,也不知过得如何?唉……也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 第十八回胡太医诊病养心殿班伯温赠毒鹤寿堂 张万强带着胡宫山走在前头,魏东亭紧紧跟着,直向养心殿而去。望着胡宫山的背影,魏东亭不住地犯疑:这个面黄肌瘦的矮个子,长相十分猥琐,三角眼里却放射出贼亮的光,难道他真有那么大本事吗?连史龙彪都极力夸他。 这次康熙召见胡宫山,原是他意料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连查问底蕴都来不及。日前听史龙彪的口气,这胡宫山原是终南山的道士,他怎么会出山还俗,而且托了内廷黄总管的路子进了太医院?黄总管可是与平西王有渊源啊……联想当初史龙彪进京的宗旨,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因见胡宫山已跟着张万强进了殿,也来不及多想,便急步跟了进去。 因为圣旨是下给魏东亭的,照例还是魏东亭回话缴旨。魏东亭便上前请了个安道:“太医院胡宫山奉诏来到!” 康熙靠着枕头半躺在榻上,头上勒着一条黄绢带子,看了一眼这个其貌不扬的瘦矮个子,说道:“你就是胡宫山?” “是,”胡宫山叩头答道,“臣胡宫山奉旨诊视圣疾。”声音不大,中气却极为充沛。康熙点头道:“朕冒了点风寒,也不用看脉,开一剂方子疏散疏散便会好的。”胡宫山抬头注视了一下康熙,说道:“臣斗胆请号圣脉,不然,断断不敢行方。” 康熙见他坚持,只好伸手搭在一个黄袱小枕上。胡宫山膝行近前,清思静虑,闭眼先叩了左腕,又请过右脉摸过了,才跪着退下,伏地叩头道:“据臣拙见,皇上此症并非风寒所致,乃是郁气中滞,神不得通,不通则疼,主目眩头涨,颇似着了风寒,其实不然。” “既如此,”康熙笑道,“下去拟方子来。”那胡宫山叩头道:“皇上此症不需用药。臣有小术一试,如其无效,再行方不迟。” 不用药便可治病,康熙大感兴趣,坐起身来问道:“你有何妙法?快与朕用来!”胡宫山道:“请皇上静坐不动即可!”说完双手高拱,离康熙头部有三尺远,动也不动。张万强在旁看他捣鬼治病,暗自纳罕,连躲在帘后的苏麻喇姑都看呆了,魏东亭却知他是在运内功为康熙祛病。 康熙初时也觉好笑,慢慢便觉有一种清凉麻甜的感觉自头顶泥丸、太阳、印堂各穴浸润进来,渐至只有麻的感觉,满心只觉凉风飕飕,如秋日登高,杂虑一洗而尽,渐至连麻的感觉也没有了,此时血脉倒转,头部有些眩晕,殿内的器物都在旋转,忙闭上双眼。 足有小半个时辰,胡宫山吁一口气放下手来,趴着叩了个头道:“万岁,请睁开龙目!”康熙原本是想事情想得发蒙,头部有点疼,便借题发挥唤来了胡宫山,主要是想见一见这位奇人。刚见面便有三分厌恶,不料他却真有本事。此时睁开眼,顿觉满室清亮,心定神明,异常轻松。不由心中大喜,解掉头上黄绢带,晃了晃头满意地说:“真看不出,你还会行法术!” 胡宫山忙道:“此非法术,乃臣过去所练的先天内气功,逼入龙体,自能祛邪扶正,舒筋活络。” 康熙原本就是要考查一下他的功夫,现在越发信实,便问道:“你精于内气功?”胡宫山道:“何敢言精,但略知一二而已。”康熙笑道:“你便演示一套给朕看看!”魏东亭见康熙命胡宫山演功,先自站起,挨近康熙身边立定。 “臣不敢放肆!”胡宫山一边答,一边双手轻按,立起身来,却无动作,只是微笑不语。众人正诧异间,向地下一望,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胡宫山在起身一刹那间,运内力一按,双手、双膝、双脚着地的六块方砖均已龟裂下陷! “好好好!”康熙早已看见,鼓掌大笑,“真正是海水不可斗量,有这般能耐,岂能久屈人下!你好自为之,朕有用你处。” 张万强见康熙欢喜,便取了最上等的封子——二十两黄金——捧了过来。康熙道:“这样的好汉不能用钱打发。”便指着案上一柄麒麟盘蛟的玉如意笑道,“拿这个给你!” 望着胡宫山背影,康熙转脸对魏东亭道:“此人功夫很深,过去朕对此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魏东亭忙赔笑道:“此乃主上洪福。”康熙茫然若失道:“但不知他肯为朕用否?” 魏东亭道:“君子喻以义,小人则喻以利,何患不为我主所用?”康熙爽朗一笑道:“你的学问也大有长进么!” “小魏子,”出了一会儿神,康熙又问道,“方才你说的‘义利’倒提醒了朕。据你看,这班布尔善与鳌拜是不是真的一伙?” “奴才瞧着是一伙的。” 康熙道:“未必!他府里养着几十名死士,行动诡秘,连鳌拜都不知道。” 魏东亭惊问道:“皇上怎么知……”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康熙道,“他瞒着鳌拜的事不少。” 这个消息使魏东亭深为震惊,咬着嘴唇陷入沉思,却听康熙又道:“你想,他是皇室近枝,鳌拜篡了皇位,于他有什么好处?” “这……”魏东亭从未想过这档事,不禁语塞。 “你不忙回答。”康熙忽有所悟,“朕看他们未必真是一党,或是潜入鳌拜跟前,佯作拥戴待机为朝廷出力,或是自己另有图谋,借一借鳌拜势力。这些话你可存在心里,将来或可验证。” “是!” “再过一个月便是中秋。”康熙沉吟道,“你得便儿约他一下,与朕一同出去踏秋一游。日子暂不定死,到时再告诉他,朕倒要瞧瞧他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不可!”苏麻喇姑推帘进来,大约觉得自己太冒失,又笑了笑才说道,“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何况圣上乃万乘之君,岂可亲临险境?” “这个不妨的。”魏东亭笑道,“婉娘也太小瞧我们了,难道我们就白吃皇上俸禄不成?” “这不是吃俸禄不吃俸禄的事。”苏麻喇姑毫不让步,“不出事便罢,就是碰了万岁爷一根汗毛,你悔断了肠子也来不及!这事得要经太皇太后定夺!” “这个自然,”康熙笑道,“不过朕意是要去的,天天就在这几处地方转,也实在太闷。小魏子先做准备好了,朕便微服转一遭儿也无妨。”魏东亭也笑道:“这个主上尽自放心。” “今日说好,说不定哪日我也去凑热闹!”苏麻喇姑接着补上一句。 “那就这么先定下来,”康熙道,“待朕请过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懿旨再说罢。” 出了宫抬头看时,已是申牌时分。虽已炎日西斜,秋老虎的余威似乎还没有消尽。魏东亭放马回宅,连马也热得懒洋洋的,遂笑骂:“连你这畜生也热得这样,咱们到个好去处,我饮酒,你饮鸡蛋清拌水!”便催马往嘉兴楼去——自明珠与翠姑好上,常来这里,魏东亭也不时去敲梆子玩儿。 过了庆丰斋,恰巧迎头遇见了在鳌拜府当着笔帖式的刘华。二人过去同在内务府当差,曾是要好朋友。后来,魏东亭做了侍卫,刘华便不再多来。更因魏东亭身负秘密差使,也不便往来,因此双方就疏远了。那刘华也瞧见了魏东亭,穿着鲜亮朝服,骑着高头大马,便别转了脸只装没看见。魏东亭一笑下马,一把抓住道:“怎么啦?老兄在中堂那里当差,便瞧不上咱了?” 刘华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倒会反咬一口!你现是魏大人,咱倒好,刘笔帖式!俗话说,富易妻,贵易友。你瞧配得上高攀你么?” “别说这些叫人恶心的话了!”魏东亭笑道,“来,好哥子,上楼吃酒!” 他知道刘华是个酒猫子,历来一让就到,不料这次他竟认真推辞道:“真的有事,改日再陪。”魏东亭便也愈加让得认真:“嚯,鳌中堂真把你调教出来了,连刘二爷也出息得不吃酒了!” “怕他狗屁!”刘华最是血性,吃的就是这一套,便站住脚步,“老子早不想干了。要不是为了使钱还方便,谁他妈愿在那窝子里将就!” “和我吃酒就丢差使,至于吗?”魏东亭听出话中有因。便道,“要是他真撵你出来,差使包在兄弟身上!”一边说一边便拽刘华上了楼。 三大杯老烧刀子下肚,刘华便上了脸。他夹起两片宫爆玉兰片塞进嘴里,不胜感慨地说道:“咱们那伙子兄弟都升发了,数你发得高。顶不济的也得个内务府的蓝顶子管带,就数我老刘华窝囊!”说着端起杯来咕地一口吸尽。 “当初虽说是老林荐你,也是你自己愿意嘛!”魏东亭忙替他斟满酒,“不是我说,你要在这边,这会子再不济也得弄个五品顶戴!” “唉!谁叫我家里穷呢,穷了就没出息,就跟御茶房里小毛子一样,背时哟!”刘华长叹一声,“在这当差,钱比内务府是多得多,除了方才说的,就是他妈的不自在。不逢年节,不遇赏赐私自吃酒,那板子打得也真狠!”说着又把酒喝干了。 魏东亭笑着给他续上酒,又道:“当然了,一品当朝太师府,能没点规矩?”刘华久不逢酒,今日开了怀便毫无节制,就又饮了一杯。听魏东亭如此说,盯着魏东亭冷笑道:“规矩?他有什么规矩!文武百官由他立规矩,大臣府里却由相婆立规矩。要不是老婆管着,谁知他会规矩出个什么模样儿!”刘华虽是一吃酒便红脸,但实际上酒量颇大。饮了几杯解渴酒,便反劝魏东亭,“来来!怎么尽让我一个人喝,你也来!” 魏东亭忙笑着饮了,又斟满了两杯,说道:“喝——中堂是道学先生,还怕老婆?” “哈哈!”刘华道,“他信道学?五个姨太太,太太不发话,他连边也不敢沾,更不用说偷鸡摸狗了。太太倒是个好人——就这一桩儿不好——前几年穆里玛抢了个卖艺的丫头,嘿!那真叫绝了!” 这显然指的是鉴梅,魏东亭心里一动,忙夹过一条鸡腿送到刘华面前,好奇地问道:“怎么个绝法?” “那姑娘在二堂下轿,”刘华端起杯来“啯”的一声咽了,撕一口鸡腿嚼着,“一下轿便直奔后堂,送亲的人惊愕了,几个娘姨都没拦住。 “她自寻门路,在里头转了好久才寻着鳌拜夫人荣氏太君,‘咕咚’一声跪下,一边哭,一边说,一边骂,怎么抢,怎么逼,自己怎么有人家,说了个声绝气咽。 “老婆子气得脸上发青,正好鳌中堂赶来,被那老婆照脸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左一个、右一个糟蹋人家的黄花闺女,死后当心下阿鼻地狱!’又对那丫头道:‘你就在我这里侍候,吃不了他的亏!’连说带骂把鳌中堂搅得发昏,后来把穆里玛也叫上去臭骂一顿,才算了事儿。” 魏东亭长舒一口气又问道:“再后来呢?” 刘华起身倒了一杯酒,又给魏东亭斟上,先自喝干了,一边斟,一边笑道:“后来的事谁管他娘的账,听说这丫环就留太君的房里,你说他家规矩?——连皇上都敢糟蹋!” 魏东亭见他舌头打转转,已是醉了,原打算收场,听到这话,忙又起身给他斟酒,笑道:“中堂是托孤重臣,哪有这样事?” 刘华却把“重”听成了“忠”,红红的眼睛略带狡黠神气,盯着魏东亭哧地一笑,道:“忠臣!忠……我他妈的不为老娘、儿子有口饱饭,才不在那等着挨刀呢……”刘华的眼已乜斜了,颓然长叹一声便歪在椅子上不动了。 魏东亭推推刘华,已是醉得人事不省,便架起他的胳膊出了店。牵上自己的马,一直送到鳌拜府前的一个胡同口。他又摇摇刘华,刘华动了动,抬头道:“不,不行了……改……改日我请你!”魏东亭见他尚清醒,忙问:“你在府里有知己朋友么?” “我……我到哪儿都有朋友!小齐、小曾子……”刘华挣扎着,又有点迷糊了,“叫他们都来!我……不不信灌——灌不倒他们……” 魏东亭撂下刘华,独自走到鳌府门房问道:“小齐、小曾子二位在么?”那门房打量一下魏东亭问道:“大人认识他们?”魏东亭道:“我不认识,他们有个朋友叫我捎个信儿来。” 那门房笑道:“我便是小曾子,你说罢。”魏东亭对他耳语几句,小曾子跺脚道:“嗐,改不了的贱毛病儿!”便跟着魏东亭到了马前,扶下了刘华,背起来,笑对魏东亭道:“多谢大人关照。要给歪虎碰上,他这顿打挨重了。——只好从旁门进去,找间空房子先住下,酒醒了便好说了。”说完便自转身去了。 经过这件事,魏东亭想了很多,鉴梅小时聪明他是知道的,现在看来愈发机灵了。入府的这段情况只怕连史龙彪也未必知道呢!陡然间想起鉴梅这些年来竟不肯给自己传个音信儿,又是心里一凉,如与史龙彪当初一样,抱了个“复明”的宗旨,自己又当何以处之呢?听刘华的口风,他的几个朋友和那个什么“歪虎”不是一路人。从此,倒另有一个主意放在心里了。 光阴荏苒,转眼已过中秋。京城已是黄叶遍地,万木萧疏。这段时间里,康熙除了每日悄悄溜到索额图府上去听伍次友评讲《资治通鉴》外,便带着魏东亭一干人走狗斗鸡,练习布库骑射,讲拳论脚,甚至扑萤火虫儿、捉蟋蟀,并不理会朝政。弄得一干正直朝臣哭笑不得,却又暗暗纳罕:“圣学何以日进,当真是天与神授?”鳌拜表面上算是与康熙君臣修好,遇着不大不小的政务也常进来请示,但见康熙一听正事就懒洋洋的,也就一笑而退。 鳌拜有个改不了的习惯,上午处理政事完毕,无论冬夏,中午必要小憩一时,然后在后园练一趟拳脚,再到书房看书。 这天练完功,刚拿起书来,便见班布尔善满面喜色地走进来,双手一拱道:“恭喜中堂!”鳌拜一怔让座道:“我喜从何来?”班布尔善笑嘻嘻从怀中取出一个桑皮纸包,层层剥开来,“中堂瞧,欲成大事,还得靠它哩!” “是冰片?补中益气散?”鳌拜看了看笑道,“这有什么稀罕,赶明儿我送你十斤!”说着便好奇地欲伸手拨弄。班布尔善忙挥手阻止:“动不得!”鳌拜不禁愕然,忙问:“怎么,这是——” 班布尔善小心翼翼将药重新包好,放在案上。瞧瞧左右没人,他挤眉弄眼地嬉笑着道:“与补中益气散成为绝好的一对,是追魂夺命丹!不过却是缓发,用下去要过七八日才会发作。您瞧,化在酒里不变色——不是好宝贝么!” 鳌拜已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这件事多日不提,他心中倒也安然,陡然间重新说起,不禁猛地一阵慌乱。班布尔善这种锲而不舍的劲头叫他吃惊,停了一刻方问道:“哪里得来的?” “按古书中说的炼来的,”班布尔善坐下眯着眼瞧着鳌拜,“此丹真名百鸟霜。原是道家炼丹投用之药——入山扫百鸟之粪万斤,入水清滤,九蒸九晒,乃得此剧毒之品。只这一粒,任你是铜墙铁壁,任你是王子公孙,管教他春梦难续!”他得意之至,顺口说了几句《大开棺》里的戏词儿。 鳌拜心中噗噗乱跳,面上却不肯露出,只淡淡说道:“这个先放这里,未必使得上,我有更绝的妙计。” 班布尔善见鳌拜不甚重视,有点扫兴。一边将药重新包好,一边问道:“中堂,你有何妙法,何不赐示一二?”鳌拜笑道:“老三每日在索府读书,我已探明白了。你瞧,这个机会如何?”班布尔善沉吟道:“好是好,只怕他早有戒备。那魏东亭武功甚高,每日寸步不离。暗来不易成事;明来呢?搜抄大臣府邸,也要好生想个由头才成啊!”二人正说着,见鉴梅捧着茶盘进来,便掩住了口。 鉴梅进来,见两人各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抽烟,轻盈地给二位大人面前各放了一杯茶,将桌上纸包顺手收在盘里便欲退下。鳌拜忙道:“素秋,这个纸包你且放在这里。”鉴梅答应一声“是”,仍将纸包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班布尔善目送鉴梅姗姗远去的倩影,说道:“这姑娘走路连一点声息也听不见。” 一语提醒了鳌拜,心中不禁一惊:“她有轻功在身!”听说那年初来,史鉴梅闯后堂,几个壮妇都拦她不住。自己曾几次调戏她,拉扯之间,似也有飘忽不定之感——他越想越真,由不得怔了一下。班布尔善见他呆呆的,便问道:“中堂,您在想什么?”鳌拜道:“贼步最轻啊!” 这句话恰和班布尔善的心思暗合,他左右瞧瞧,凑到鳌拜跟前道:“中堂家政甚严,我是知道的,不过——” 鳌拜看了他一眼道:“讲。” 班布尔善踌躇道:“我心里只是疑惑,上次我们在花厅议事,何等机密,怎么会在府内传扬开了呢?”鳌拜大惊,忙问是怎么一回事。班布尔善便将自己在柳丛边听到丫头对话的情形告诉了鳌拜。 鳌拜咬着牙半晌没言语,良久方道:“这我自有办法,不会有什么大事。” 二人接着商议大事。按班布尔善的意思,应该突如其来地搜查索额图府邸,抓住人便杀。然后还可将弑君之罪加在索额图头上。那真叫铁证如山——因为人就死在他家! “好!”鳌拜格格一笑,他很佩服班布尔善的多谋善断,但若一口赞成,也就显得自己无能,于是说道,“但如偷袭不成,你我便成无巢之鸟,离刀下之鬼也只有一步之遥了。所以我想,一是要看准了再下网;二是不能师出无名,纵然万一不遂,也有后路可退。在此之前能除掉魏东亭这小畜生最好!” 这个策划确实很周密,班布尔善极表赞同。 第十九回君臣同游白云观主仆行令破凉亭 康熙带着魏东亭和班布尔善策马来至西便门外,白云观已遥遥在望。班布尔善笑道:“万岁,时方寅末,又未逢社会之日,咱们主子奴才三个在这荒榛野蒿中并辔而驰,知道的说是去游玩,不知道的还当我们是响马呢!”康熙勒了马,环顾四野,果然荒凉寒漠,遂笑道:“响马与天子也只有咫尺之隔。坚持王道,就是天子,进了邪道便为奸枭,入了贼道就成为响马。” 班布尔善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格格笑道:“主子学问如此精进,圣思敏捷,奴才万不能及。” 魏东亭却无心听他两个说笑,只留心四下动静,远远瞭见郝老四、犟驴子一干人扮作穷苦的刈草卖柴人,散在附近割荆条,知道已是布置停当,便赔笑道:“万岁爷,前头就到白云观了。” 康熙搭眼一看,果见山门隐隐的立在云树之中。他翻身下马道:“咱们不做响马了,还是做游客吧。骑马进庙,也不甚恭敬。”此时十几个长随打扮的侍卫带着酒食器皿方才赶来,三人便将缰绳交给一个侍卫拿了,信步向山门行去。 白云观坐落在西便门外三四里处,原是奉祀金元之际道教全真宗派领袖丘处机的“仙宫”,为元代长春宫的侧第。丘处机羽化之后,其弟子尹志平率诸黄冠改此侧第为观,号曰“白云”,取道家骑黄鹤乘白云之意。 清初兵定北京,西便门外一场大火,数百间殿堂庐舍,连同附近几千户人家的房屋尽付之一炬。院中一堆堆瓦砾,一丛丛六七尺高的蓬蒿,显得十分寂静荒凉。仅存下的拜殿和东廊下的泥塑,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感,按《西游记》故事绘制的泥塑吸引着游人和香客。 班布尔善环顾四周,人烟稀少,心下暗自思索:北京城内外十数处有名的庙宇观寺,就数白云观是最破败的一个,选中这样一个地方来游幸,真是匪夷所思。昨日魏东亭前去传旨时,他就猜中了康熙的心思,他倒也想知道,这个娃娃天子到底怎样看待自己,——正发怔间,见康熙已进了山门,在一座错金香鼎旁边上下审视,忙赶了过来笑道:“山门上这副楹联倒不错,‘敬天爱民以治国,慈俭清静以修身’。前明正德皇帝这笔字写得倒是风骨不俗。” 康熙却不答话,只围着这尊六尺多高的鼎兴致勃勃地仔细打量。 说起这香鼎,也有一段传说。相传当年香火旺盛时,每日只须道童晨起焚香撮火,并不用人力,稍过片刻山门便自行开启。待昏夜时,向鼎中贮水,山门便自行关闭。其实就连小道士也并不知香鼎与山门乃是消息相关。人们以讹传讹,深信这白云观道士掌着九天符箓,这些庙务全由神差来办。因此,庙虽颓废,这鼎上错金连最贪财的人也不敢动它分毫。 康熙以手叩鼎笑道:“可惜没有邀鳌中堂同来,他有拔山扛鼎之力。你倒说说看,他能不能将此鼎移动?”说着便睨视了班布尔善一眼。 这话是问得太露骨了。原来自禹在天下九州各制一鼎以来,问鼎就成了篡国的代名词。周宣王三年,楚子助天子伐陆浑,兵胜之后,在洛阳近畿阅兵。楚子便乘机询问王孙满太庙中九鼎的大小轻重,意在侵占。此时康熙引出此典来,自然有敲山震虎的功效。班布尔善无书不读,岂能不知此典?只是觉得颇难应对,迟疑了一下方干笑一声道:“这鼎怕有两千斤,鳌中堂来,也未必就能动得了它。” “无量寿佛!”三人正看鼎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道士从后头太极殿东侧耳房里出来,拱手道:“居士们纳福!难得如此虔心,来得这般早。前头观宇已经荒芜,后面也还洁净,请进来用茶吧!”三人忙都转身答礼,魏东亭便道:“道长请自便。我们先在前头瞻仰瞻仰,待会儿才去后面呢!” “这是朝咱们化缘来了。”魏东亭见老道走后,笑道,“除了每逢初一、十五社会时,能收点香火钱,平日里难得有香客来,眼见咱几个来了,你们又一身富贵打扮,这牛鼻子哪肯轻易放过!” 康熙一拍身上,笑道:“不巧,今日恰没带钱出来!”班布尔善忙从袖中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笑道:“奴才却不敢同万岁爷相比,走到哪里,也须带点银子。” “可惜太大了,”魏东亭道,“一两银子可买一百三十斤上白细米,给得太多,反招人疑心。”说着接过银子握在手中,双掌一合,“咯嘣”一声,那银子早断成两截。——把大的一截丢还给班布尔善,掂了掂小的道:“怕有二十两吧,这已算得上阔香客了。”班布尔善见他功夫如此了得,心下不禁骇然,更增了几分忌惮,口中笑道:“虎臣这一招,没有千斤之力怕也不成,不过这又不是临潼斗宝,何必如此呢?” 康熙今日邀班布尔善至此,是专为查考他的——他到底是自己本家兄长——希冀他知悔。在这无人去处,如还念兄弟之情,互相说合了,也就罢了。谁料这班布尔善只是装痴作呆,便觉问题并不那么简单,不由心里有些烦躁,便道:“这个鼎看过了,那边廊下捏的有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的泥塑故事儿,一多半毁了,下余的倒不知怎么样,不如瞧瞧去吧。” 班布尔善察颜观色,已知康熙之意,心里冷笑一声。方欲说话,却见一个小道士过来,手里托着土黄袱面儿搭着的茶盘,上头三杯清茶尚冒着热气,遂笑道:“虎臣,应了你的话了,快打发银子吧!”便抽身跟着康熙到东廊下看故事儿。 这里魏东亭把银子放在茶盘上笑道:“小仙长,茶我们是不用的,你拿了这银子去吧!”说完便欲回康熙跟前,却瞧见伍次友撩着长衫前襟兴致勃勃地拾级而上,在错金鼎旁转来转去仔细推敲。苏麻喇姑随后紧紧跟着,却似有点神不守舍的样子,张皇四顾。魏东亭蓦地一惊,回头看康熙和班布尔善正逐个儿品评塑像,便悄然退了过来。苏麻喇姑也早瞧见了,撇下伍次友,装作无心的模样凑了过来。 “我的姑奶奶!”二人折至西廊断垣后头,魏东亭小声埋怨道,“这叫办的什么差使?这边应付着一位混世魔头,你怎么又带了一个太白金星。这怎么办?” “你倒说得好!”苏麻喇姑道,“索府的人都调出来在这左近关防,都快出空了。他要来,我是哪家子的牌位,能拦得住了?还不快想法子,只顾埋怨呢!” 魏东亭紧锁双眉,半晌才道:“既来之,则安之,一味躲着不是办法,就索性见见也没甚要紧。”苏麻喇姑道:“就怕这位傻子一嗓子喊出‘龙儿’,怎么办?”魏东亭笑道:“大不了揭破了——你别言声,机警着点,瞧我的眼色行事。” 说完,魏东亭便匆匆离去,远远便听康熙连说带笑:“这丘处机也是无事生非,牛鼻子道人吹和尚,写出个‘西天取经’,后人还巴巴儿弄出这些故事来,不伦不类地摆在这三清道场。”班布尔善笑道:“是啊,这观将来重修,还是不要这些故事的好。”魏东亭听至此,忙接口道:“说起‘西游’,我还听了个笑话儿——我朝入关,兵临河间府,城里的老百姓要避兵灾,走得精光。有个老头子,临出门看了看门神,叹道:‘尉迟敬德、秦叔宝有一个在,天下也不致就乱得这样。’恰好邻居是个三家村的老学究,听了这话,撅着胡子道:‘门神乃神荼郁垒!秦叔宝他们是丘处机老头子胡编乱造出来的,你就信了真!’这老儿不服,搬出《西游记》,那学究又找出《封神》与他争论,一直争到天黑,城门关闭。第二日大兵破城,二位都死在乱兵之中。” 班布尔善听得哈哈大笑,康熙却远远见伍次友和苏麻喇姑朝这边走来,心里发急,不住递眼色给魏东亭。魏东亭正说得兴致勃勃,瞥见伍次友已经走近,忙故作惊讶地说道:“呀!真是巧,这不是朱表台吗,幸会幸会!” 伍次友方一怔,欲待说话,魏东亭转身扯着康熙介绍道:“这二位都在鳌中堂跟前当差,这位是甄龙鸣世兄,这位叫贾子才,朋友们多日不见,难得今儿个凑巧,碰得齐全——”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伍次友便是一段木头也灵性了。听魏东亭生编的这两个名字,苏麻喇姑想笑又不敢,倒是伍次友帮了她的忙道:“婉娘,还不见过三位爷?”苏麻喇姑便上前笑盈盈地道了三个万福。 班布尔善倒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只觉得他编派的这两个名字似有讥刺,留神看婉娘,略觉面熟,却再也想不到苏麻喇姑身上,只好似笑非笑地说道:“久仰久仰!我们一同走走如何?”伍次友笑道:“既是表台的朋友,我们自然同行。”心中却满腹狐疑。 一场破包露馅的危机算是暂时弥合,康熙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此时已神态自若,遂笑问伍次友:“朱先生,这套故事你看塑得可好?” “漫说《西游记》是后人伪托丘长春之作,”伍次友道,“即使是真的,道士观里夸和尚有什么意趣呢?” 《西游记》竟是伪托之作,这真是闻所未闻。康熙忙问道:“先生倒是言人所未言,怎见得《西游记》不是丘长春所作呢?” 伍次友笑道:“这何须到旁处去查,只看《西游记》本文便知——祭赛国中的锦衣卫,朱紫国的司礼监,灭法国中的东城兵马司,还有唐太宗朝里的大学士、翰林中书院,都是前明才设置的,丘处机从哪里去捏造这些?” 魏东亭见伍次友谈兴起来,怕他没完没了,趁空儿插话道:“朱表台,哪有站在这儿说的?咱们不如到那边破凉亭子上,现成的酒食,就在那儿赋诗说笑,可好?”康熙已与班布尔善谈了很多,虽感失望,却还想再试探一下,便笑道:“好,就依虎臣吧!”几个抬酒食的侍卫不待吩咐,早过去安置了。 看了一阵子《西游记》故事,听了伍次友一番高论,又在拜殿里捣弄了半日鬼神,不知不觉已到晌午了。秋风卷着一团团乌云渐渐地盖了上来,浑黄的太阳在飞云中黯然失色。在破亭里,这几个胸襟不同、志趣各异的游客被机遇和命运撮合在一起饮酒赋诗,都默默看着清澈透底的池水中变幻的云影,沉思默想地搜索佳句。 一尾鲤鱼跃起,在池中打了个翻飞,“咕咚”一声又沉入水底。康熙起句微吟道: 剑池锦鳞跃云影, 伍次友道声“好!”忙续道: 击破秋空欲出形。 魏东亭说了声“献丑了”,便吟道: 为问天阙造化数, 班布尔善沉吟良久方续道: 划乱清波朝金龙! 康熙鼓掌叫好,伍次友却道:“诗也倒罢了,只是最末一句流于颂圣俗套了,这又不是金殿对策,哪里有什么金龙呢?” 苏麻喇姑听伍次友如此说,担心地看一眼康熙,康熙却是毫不在意。班布尔善本疑心伍次友来历,此时不禁释然。暗想:“倒是我多疑了,姓朱的若认识这主儿,岂敢说这样的话?”遂笑道:“朱先生见教得是,只是读书人事事当归美于君亲,余则非我辈敢于妄拟的。”伍次友笑道:“这话固是,然古往今来多少诗文,若真的篇篇颂美君亲,那还怎么读呢?重要的在于情发乎心,志发乎词,或寄于山水,或托于花月——圣道之大,岂可一格拘之?” 这一番侃侃而言加上前头的领教,班布尔善自知决非他的对手,便一笑而罢。伍次友兴犹未尽,呷一口酒,凭栏朗吟道: 登山临水送将归,谁言宋玉秋客悲。 坐观白云思大风,起听红叶吟声微。 春山啼鹃去不返,瑟江寒雨钓竿垂。 不堪豪士闻鸡鸣,一声咏叹雁南飞! 刚一落音,康熙连声赞道:“这才是诗,不枉了今日白云观走这一遭!”苏麻喇姑听着却不言语,眼中滚动着晶莹泪珠,怕人瞧见又忙偷拭了。 魏东亭眼见班布尔善直盯着伍次友,知他动了疑心,于是笑道:“朱表台又发了豪情。不过咱们今儿个出来是耍的,装了一肚子的白云大风回去姨父能不怪我?” 康熙听了呵呵大笑:“虎臣原来也有打诨取笑的时候——依你便怎么?”魏东亭笑道:“不如说笑话儿,谁说得不好,罚酒!” “好!”班布尔善嬉笑道,“我先说——一个秀才死了,去见阎王,阎王偶放一屁。秀才就献了《屁赋》一篇,道:‘伏惟大王,高竦金臀,洪宣宝气,依稀乎丝竹之音,仿佛乎麝兰之味。臣立下风,不胜馨香之至!’阎王大喜,增寿一纪放他还阳。十二年后限满再见阎王,这秀才趾高气扬,往森罗殿摇摆而上,阎王却忘了他,便问他是何人,小鬼答道:‘就是那年做屁文章的秀才!’” 话音刚落,伍次友哈哈大笑:“这位贾子才先生倒是个真名士,一语骂倒天下阿谀之人!”康熙先也忍俊不禁,细思量时不禁大怒,暗道:“奴才无礼!”脸上却毫不带出,只道:“虎臣,该听你的了。” 魏东亭沉吟良久方道:“我就接着方才的屁故事也来说一个——前明有个人叫陈全,是极有才学的一个风流浪子。一日外游,误入御园猎场,被一个太监拿下了。那太监道:‘你是陈全,听说你很能说笑,你说一个字,能叫我笑了,便放掉你。’陈全应口答道:‘屁!’太监不禁愕然,问道:‘这怎么讲?’陈全道:‘放也由公公,不放也由公公。’” 众人听了,无不鼓掌大笑。伍次友笑得打跌,道:“我也有了一个——有一家富户,原是卖唱的出身,死了母亲,求人写牌位,既要堂皇,带上‘钦奉’二字,又不能失真。花了一千两银子没人能写。一个秀才——就是方才贾先生讲的那位了——穷极无聊,便应了这差。上去援笔大书道:‘钦奉内阁大学士,两广总督,加吏部尚书衔,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少保王辅相家仆隔壁之刘嬷嬷灵位。’” 众人听了又是哄堂大笑,连旁边侍立的苏麻喇姑也不禁“嗤”地笑出声来。康熙便道:“我也有了一个——一家人想住好房子,卖了地和存粮,又借了钱,好容易盖成了,却连饭也吃不上。他的一个朋友进来扬着脸看了看道:‘这房子盖得好,不过欠了两条梁。’问他怎么回事,朋友笑道:‘一条不思量,一条不酌量!’” 这个故事说了,除魏东亭微微一笑外,别的人都没笑出来,伍次友笑道:“这故事劝大于讽,没把大家逗笑。甄公子该罚一杯!”康熙只得笑着饮了。班布尔善听着这些笑话儿句句似乎带刺儿,却又说不出来,暗骂魏东亭:“不知从哪里弄个野秀才。”口里却笑道:“我还说个读书人的事:有个学官,退休还乡,自做了一块匾,上头写了‘文献世家’四个字。有个无赖夜里把‘文’字上面一点贴了,变成‘又献世家’。这家子大怒,撕了去,不料隔了一夜‘文’和‘家’上头的点都没了,变成‘又献世冢’。这家便摘下来,擦洗干净挂上,第二日‘文’和‘家’都被糊住了,只余‘献世’这两个字……” 他的笑话未讲全,众人早笑倒了。魏东亭便道:“贾先生这个笑话儿着实的好,很应奖一杯酒!” 班布尔善笑着饮了,问道:“虎臣可还有好的么?” 魏东亭笑道:“我虽不学无术,笑话儿却有的是——说一个近视眼,过年在路上拾了个爆竹,不知是个什么东西,便凑在烛上去瞧,不想就燃着了炮捻儿,‘砰’的一声在手里炸开,旁边一个聋子看得清爽,便问:‘足下方才手里拿的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就散了?’” 众人各自回味,伍次友早大笑起身道:“真有你的,虎臣!已出来多时了,我还有事,不如就瞎子放炮聋子看——今日且散了吧!”回身叫了声“婉娘”,便径自带着苏麻喇姑去了。 第二十回白云观同心续春秋鼓楼居异志胡拆字 苏麻喇姑走出庙门,才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可现下怎生对付这位呆子呢?见伍次友默默走着,似乎在想什么,便问道:“饿了吧?咱们别急着打轿回府,先在附近寻一家野店打个尖儿再走吧——我可是立规矩立得腰酸腿疼了!” “也好。”伍次友道,“不过今儿这事好怪,龙儿、小魏子约的那个人怎么瞧着那么别扭,倒像龙儿的奴才似的,你们怎么又不肯相认呢?”苏麻喇姑掩口笑道:“他是鳌中堂府里的清客,练就了的奴才相。听说起先和小魏子相处得好,又是表亲。今儿个偶然碰上,人心难测,自然以不认为佳。”伍次友是读书人的心性,再疑不到哪里去,遂笑道:“这也小心过分了。” 二人边说边走,转过一片瓦砾堆,见前头有一带土墙,墙上藤蔓四攀,墙边老树婆娑,这虽是一间小门面的村酿酒家,但在这劫后的村野里,却分外引人注目。伍次友因点头笑道:“这个去处不坏,是个读书地方儿。” “二位,请里头用饭,有烧麦涮羊肉,各样细巧点心,京挂银丝面……” 伍次友只顾和婉娘说话,没有注意店主人。可一听这声音非常熟悉,再抬头一看,这老板竟是何桂柱。——久日不见,他倒发福了许多,惊讶地问道:“柱儿,你怎的到这儿来了?” “哟,是我的二爷!”何桂柱这才瞧见是伍次友带着个陌生女郎,忙赔笑道:“小人越发拙了,二爷又穿这衣裳,都不敢认了。——这儿小人给您请安了!” 苏麻喇姑早听魏东亭讲过此人,只诧异地打量了一眼,又瞧瞧幌子上“山沽”两个大字,便随伍次友进了店。何桂柱跟在后头,口里不住地说:“……您去后不久,悦朋店就开不下去了。托爷的福,魏爷给小人在这里又寻了个落脚的地方儿……亏了爷照应,不是爷的这些好朋友有本事,小人还不叫人家——”一句话没说完,见里头一位客人向这边张望,就把话咽下。他把伍次友和苏麻喇姑让进里边雅座,便亲自摆布饭点去了。 进到里边时,苏麻喇姑盯了一眼那位客人,觉得似乎见过面,因想不起,也并不在意。等进了内间,才猛醒道:“像是传说的那个其丑无比的刺客,他到这里来做什么?”陡然间心情紧张起来,又想到康熙他们早已去远,料无大事,才渐渐定下心来。 伍次友倒没留心苏麻喇姑的脸色,兴致盎然地逐字逐句鉴赏着粉壁墙上客人留下的诗句,见多是称颂白云观,宣扬因果报应之类的话,觉得无甚意味,倒是有一行细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念了念,又低头想想,暗自发笑。苏麻喇姑好奇地凑过来看时,粉墙上写着: 壬寅三月,侯与夫人会于高轩 不觉脸上便有些发热,啐道:“文人无聊,写这样下流话在这上头。”伍次友笑道:“这只能算轻薄话。你只把《三国》读得烂熟,却不知这个话是有身份的。——待我为他续几句。” 正说间何桂柱托着个食盘进来,一炉烧得滚沸的火锅,一盘烧麦,还有一个盘子是仿德州的扒鸡。他提起鸡腿来,熟练地一抖,肉便齐整地簌簌落下。见伍次友和苏麻喇姑看字儿,便笑道:“这还是前头店主人手里的事,说三月间有个尊贵人到这店里来过。” “是旗人?”苏麻喇姑问道。 “是汉人。”何桂柱笑道,“还带了一个女子,这女子长得比陈圆圆还美呢!”说着见伍次友要笔,便挑帘出去了。借着帘子一闪,苏麻喇姑瞭见那刺客正起身出去。 伍次友见她发呆,便问:“婉娘,你在想什么?”苏麻喇姑微微一怔,遂笑道:“陈圆圆!那贵人莫不是吴三桂?”伍次友也是一怔,细审笔迹,拍案道:“不是他又是谁,我见过他早年给先父的书信,像极!亏你聪明,一下子就想起来。” “二爷!”何桂柱兴冲冲端着一方砚,拿一支笔进来道,“请用墨。”伍次友说:“好。”一边提笔濡墨,一边笑对何桂柱道,“只是污了你的墙壁。”何桂柱笑得眯了眼,道:“爷说哪里话,爷的墨宝比啥子都值钱!这是在北京,知道的人不多,要是过了扬子江,只怕花了银子还没处买呢!” 伍次友朝苏麻喇姑道:“这人用的春秋笔法,我以春秋笔法续之。”便接着那行小字续道: 夏久旱,秋早霜,冬多雨雪,侯薨夫人崩。 写完坐下道:“不度德,不量力,岂不是自寻死道?” 苏麻喇姑笑道:“这么一续就完全了——那些人朝哪个方向去了?” “我听说前头老板卖店时说的,”何桂柱很奇怪这女子何以对此感兴趣,小心翼翼地答道,“后头的事我没问。” “你不用和我们打哑谜儿!”苏麻喇姑冷笑道,“这位是你早先的少东家,小魏子——就你说的那魏爷——又是我表哥,有什么信不过的?” 何桂柱自小挨砸挨惯了的,忙赔笑道:“慢说您是魏爷亲戚,单是伍二爷在这儿,我柱儿就不敢藏半点虚言,实在是不知道。”伍次友也觉好笑:“婉娘,咱们吃过快走吧,什么吴三桂,与咱们有何相干?”苏麻喇姑方才无话,也觉得自己忒没来由,便笑道:“我是说着打趣,你忙你的去吧。” 魏东亭和班布尔善从左掖门直送康熙进了大内,由张万强、狼瞫等接着,方才退下。 出了天安门,班布尔善笑道:“早着呢,长天白日回去也没意思。走,我请客!”于是二人脱了公服付与从人,竟不用轿马,迈着步儿往西鼓楼走去。 西鼓楼茶食店坐落在宣武门外最繁华的地段。迎面一块大匾四个金字“清风鼓楼”,是前明正德皇帝的御笔。两边一副楹联是: 香欺山阴点点雪里梅 色压河阳漫漫岗上枫 也是正德御书。就凭这块牌子,百多年来这家老板生意愈做愈大,金陵、苏州、杭州都有它的分号。 班布尔善便笑道:“这正德虽很浪荡,字的风骨却不俗,正是瘦金体一派正传。”魏东亭也笑道:“正德并不昏愚,如不是江彬一干小人乱政,也未见得就如此不堪。”班布尔善点头道:“这说的是。”说着便进了店。这店说是茶食店,其实茶座只占它营生极小一部分。楼下头五花八门各色小吃,冷热荤素一应俱全。几个跑堂的忙得满头是汗。二人见下头如此热闹不堪,便登楼上了雅座。 刚上来楼,魏东亭一眼便瞧见临街窗口坐着胡宫山,自个儿独斟独饮,配着黄蜡脸、三角眼、扫帚眉,颇为滑稽,遂笑道:“老胡,好兴致,自得其乐啊!” 胡宫山忙起身笑道:“魏大人,多日不见,您吉祥啊!”便要行礼。魏东亭忙扯住道:“这怎么敢当?何必呢!”胡宫山看着班布尔善笑道:“这位先生好面熟,哪里曾见过?”班布尔善歪着头想了半晌道:“像是在内务府老黄家里见过一面。”胡宫山笑道:“是了是了,是班大人,晚生失敬了。黄总官老太爷去年中风,是晚生诊的脉。” 三人只顾说话,跑堂的在旁早侍候着,此时见有了缝儿,忙恭敬地插进来道:“三位爷请这边坐。”就拧了热毛巾请他们净面。班布尔善一手扯一个,请魏东亭和胡宫山坐下,一边说道:“我已与虎臣约好,我来做东,咱们一醉方休。” 胡宫山道:“晚生先已用了酒,只怕要吃二位的亏。”魏东亭笑道:“他有的是钱,咱们扰他一席没啥。”他知班布尔善心中有鬼,又弄不清这位胡宫山是何面目,想着这倒是个试探的机会。班布尔善曾听讷谟说起,魏东亭带着胡宫山为康熙看过病,对胡宫山他也捉摸不透,想看看这半路上杀出来的程咬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因此也执意要拉胡宫山同饮。胡宫山暗自好笑:“这两个对头今日倒如胶似漆,我何妨也瞧瞧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人异样心思坐在一起,跑堂的知他们都是官身,给各人端上一杯普洱茶,静听吩咐。 班布尔善呷一口茶道:“你只管拣最好的席面摆上来就是。”跑堂的听了半日,已知道这位就是班布尔善大人。对龙子凤孙,他哪敢怠慢,忙不迭地答应着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几个伙计走马灯一般上起菜来。魏东亭见是一桌满汉全席,遂笑道:“我们三人便是大肚子弥勒佛,也用不了这许多。”跑堂的赔笑道:“名义虽是满汉全席,却不全,不过拣了几样新时的做来,图爷们个吉利。”胡宫山却大感兴趣,呵呵笑道:“魏大人不要扫了兴,这有何难,我便有此饭量,可惜我还叫不出名目来。” “回爷的话,”跑堂的满面堆笑,一一指点道:“这是雄鸡报喜、佛手生香、鼎湖素鸽蛋、福寿而康、蚝皇网鲍片——用四个头的干鲍,只怕这会儿跑遍北京城也难遇呢——那是豉汁龙虾拼盘、孔雀开屏、麒麟熊掌,四大热菜紫带围腰、喜冠进爵、玉乳金蝉、龙藏虎扣。另有冰花银耳露、甜品点心、花开富贵四式……”胡宫山听得眉开眼笑,抓耳挠腮连道:“好好!今儿要饱享口福了!” 班布尔善朝胡宫山努努嘴儿,对魏东亭笑道:“虎臣,今日也知天外有天了!请用酒罢。”三人举起杯来各饮了一口。班布尔善夹了一筷玉乳,说道:“请。”又颇有些犯愁地皱眉道:“肥得很。”魏东亭尝了一口道:“味道不坏!老胡,请呀!”胡宫山也不言语,一筷子下去,半个“玉乳”被淋淋漓漓地夹了起来,左一口右一口霎时全被吃光。班布尔善看呆了,心想:“这人肚子真不含糊。” 魏东亭知道凡武功高强的人,无不食量如虎,便有意留量,学着班布尔善只拣清淡的略吃几口,单看胡宫山如何吃完这一席。胡宫山有些发觉,笑道:“魏大人是在看我笑话儿,岂不知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班布尔善笑道:“胡君一点也不像个行医的,真是个奇人!”说话间,一碗“龙藏虎扣”已被胡宫山一扫而空。他抹了一把嘴笑道:“晚生不是酒后吐狂言,我自幼就在深山求师,对风角六壬、奇门遁甲、鉴相岐黄之术都略知一二,惜乎生不逢时,以此医道糊口而已。”班布尔善最信这些,忙笑道:“先生,原来精于风鉴,何不为我二人瞧瞧?” 胡宫山口里正嚼着熊掌,边吃边说道:“这会子醉眼迷离,怎好看相?二位说出一字,我来推一推休咎。” 班布尔善抬头看着楼棚,心想:“我要找一个能难倒他的字。”半天才道:“我出个‘乃’字!” “好!”胡宫山口里嚼着鱼翅,含糊不清地笑道,“真难为你想得好!‘乃’字为缺笔之‘及’,‘及’乃‘过犹不及’,阁下怕是常思过而不思功的,看来立品是正的。循其本意,‘乃’,无‘工’不成‘巧’,无‘人’不成‘仍’,无‘皿’不成‘盈’,此皆心劳太过。观此字形,右有危级,上有平顶,左有悬崖,于仕途而言,不可再求进取,恐有许多关碍呢!”说罢一笑仍复坐下大嚼。 班布尔善脸上微微变色,良久方笑道:“足下所云‘危级平顶’,不是攀上了危级而后便是一马平川吗?”胡宫山用汤匙舀起两只鸽蛋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口酒笑道:“这个自然——但圣人设道,原为警世醒人。那‘危级’便是台阶不稳,一尺之阔其险可知,足下要谨慎才是。若稳操祭器,十为盈数,阁下定必还有十年好官可做,只管放心就是!”班布尔善默默不语。 魏东亭笑道:“我出的却是个俗字。”班布尔善瞥了胡宫山一眼,对魏东亭说:“愿闻其详。”魏东亭笑着在桌上划了一个“意”字。 胡宫山在说话间连吃带喝,已将“佛手生香”、“雄鸡报喜”扫得罄尽,一边向“加官进爵”伸去筷子,一边漫不经心地笑道:“此字形体端正,无枝无蔓,君子心性是正大的。下有‘心’而上有‘立’,中怀天日,秉的是中正之气。左加心则成‘憶’,一生尽在忧患中,难得安宁。若加‘人’字则为‘億’,足下前途可喜可贺,来日定是富家翁!” “我最不耐钱财之事,”魏东亭皱眉道,“请先生再断。”胡宫山便摇头:“据理而断,只能如此。‘意’乃‘心’,上有‘音’,又可视为‘立日之心’,足下终生必得主上宠信无疑。”方说至此,胡宫山哈哈一笑道,“这些玩意儿,酒余饭后可作谈资,茫茫天数,贤者尚且难测,岂在我胡某口舌之间。但愿二君修德自固。对于这‘休咎’二字,也不必太认真了。” 胡宫山口似悬河滔滔不绝,一桌堆得老高的酒菜,此时已是杯盘狼藉。魏东亭见他不再像上次面觐康熙时那样拘谨,在这里议论风生,谈笑自如,心想:“若论这个人,确也算得上一个人才。”班布尔善细品胡宫山为自己所测的字,觉得暗寓讥刺之意,却又抓不到什么把柄,只得干笑一声说道:“若似这等测字,兄弟也可尝试尝试。请胡君也赐下一字。”胡宫山笑道:“好,就以敝姓‘胡’字罢。” “胡,”班布尔善一边眨动着双眼,一边说道,“拆为‘古’‘月’,‘古’属阴,‘月’属太阴,主足下城府深沉,精于韬晦。有‘月’无‘日’不成‘明’字,足见足下心怀天日而有所希冀哉!左加‘水’则成‘湖’,亦属阴,预示足下将悠游于浩浩乎江河湖海之间哉!古人云:‘大隐于朝,中隐于市,小隐于野。’以足下之才,定为大隐哉!” 听他这一连串的“哉”,胡宫山惊出一身冷汗,连酒都随汗浸了出来。魏东亭听了这番话也是怦然心动,见胡宫山很不自在,遂笑道:“班大人和胡兄的话倒使我想起了两句古诗:‘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不过,即或当今还有一些人仍在怀旧,也不足为奇,想当初我朝剿灭闯贼时,不也曾打起过为明复仇的旗号么?” 魏东亭的这些话,对班布尔善既有针砭,又不伤大雅,而对胡宫山大有解脱之意。因此三人不由相视而笑,却又不便再往下深说。魏东亭一看天色,说道:“怕是将到申时了,咱们出来一天,也该回去了。”班布尔善也觉得应该收场了,便叫掌柜的来会了账。 三人步出楼外,拱手道别。魏东亭没走几步,便瞧见明珠自嘉兴楼那边过来,知他又会过翠姑了。 第二十一回廷柱书铭意未尽夜半报警情肠结 苏麻喇姑回到养心殿,康熙歇午觉刚刚起来。见她进来,揉着眼笑道:“你今儿怎么闹的?把伍先生也弄了去?”苏麻喇姑红了脸笑道:“这就是做奴才的难处了。他在索府,抵得上半个主子。他要去,我哪能劝阻得住。”康熙笑道:“也难为你应付下这场面来,一场好戏几乎给砸了!”苏麻喇姑道:“万岁爷福气比天还大着呢,他是个书呆子,哪里能瞧得出来!”说着便亲自出来给康熙打洗脸水。 苏麻喇姑端水进来,见康熙正在写条幅,便道:“请主子净面。方睡起来,就带着眵糊写字儿,不信就写好了!”康熙就笑着放下笔,一边洗脸一边问道:“今儿个在白云观,你瞧班布尔善这人怎样?” “倒像有点神不守舍的模样。”苏麻喇姑道。 “不是问这个,”康熙一边闭着眼,让苏麻喇姑来擦脸,一边说,“朕问这人怎样?” 苏麻喇姑熟练地给他擦好脸,吩咐宫女将盥洗器皿撤下,笑道:“奴才哪里知道这些,主子爷的眼,那才叫圣明呢!”近些日子,她发觉康熙颇为自矜,便想人长大了,不能再似小时一般看待。若还像以往那样说三道四,叫他拿出主子款儿来,甚没意思!所以愈是大事,愈是暗自启发他自己拿主意。 “朕看这人绝非鳌拜一党。”见苏麻喇姑惊异之色,康熙颇为得意地又道,“可也绝非忠厚之人。他的面目不清,朕也不作断语,待后再看吧。” 苏麻喇姑忙道:“主子说的极是,他要是忠臣,今儿个就该明明白白地剖心置腹地跟主子说个明白。主子爷几次提调他,他只装糊涂!” “你来看!”康熙指着自己方才写的条幅道,“这是朕方才写的几个字——好不好?” 苏麻喇姑凑了过来,见是用隶书写的六个大字: 靖藩河务漕运 她心里暗自掂量:山东、安徽两地巡抚迭次奏报,说因黄河决口,泥沙淤塞运河,舟楫难行。光北京城每年就要靠漕运四百万担粮。这两件事也实在叫人揪心。至于“靖藩”二字似乎太刺眼了。从各种迹象看,三藩的野心时有外露。但将“靖”字明明白白地写在廷柱上,大臣们来宫中朝拜觐见的很多,传了出去有何益处?遂笑道:“万岁爷的字练得越发有神了!” “哪里要你说这个!”康熙笑道,“你瞧着意思可好?” “好好!”苏麻喇姑扬眉赞誉:“圣虑深远,每一条款都很重要,这几件事办下来,老百姓都要额手庆贺,传颂尧天舜地哩!” 康熙得意地道:“这是朕近年来看了许多奏折,偶有所得,怕被眼前琐事搅忘了,故而把它张在柱子上。” 苏麻喇姑见是机会,忙笑道:“张在这儿,只怕明儿起居簿上就会将它记下了!” “唔?”一句话提醒了康熙,提起笔来另写了一张,道,“还是这样更好些儿。”苏麻喇姑瞧时,已将“靖藩”改为“三藩”了。康熙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苏麻喇姑道:“婉娘,往后有什么进谏之言,只管与从前一样直言相告,朕不怪罪你。” 这是个多雨的深秋。天刚擦黑,便又阴了。魏东亭下值后回到寓中,已是漆黑一团。不久,秋雨便淅淅沥沥地飘落下来。 下午,从索府护送康熙进了神武门,明珠便约史龙彪和穆子煦几个弟兄同到嘉兴楼吃酒,至少要过了半夜,他们才能回得来。魏东亭没个人说话,甚觉无聊,便到书房里信手抽一本书来看。 约莫亥时,见史龙彪他们还没回来,魏东亭伸了个懒腰,合上书便欲去睡觉。恰在此时,老门子走了来道:“大爷,外头有一个年轻公子来访。”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呢?魏东亭迟疑地问道:“是熟朋友么?”老门子回道:“不是的,从没来过。”魏东亭想想笑道:“说不定是明珠弟的文友,来了倒有许多不便,不如辞了吧。你去说,明珠不在,有事改日再说吧。” “我寻明珠做什么?”话刚说完,一翩翩少年忽地破门而入,笑吟吟地作揖道,“不速之客,夤夜造访,必有要事,怎的就不肯赐见呢?小弟要见的正是大哥!”魏东亭看时,来人顶多不过二十出头年岁,手执泥金折扇,头上戴着一顶青缎瓜皮帽直压到眉鬓。古铜长袍外面罩了一件灰府绸马褂,腰间汗巾旁悬着一块汉玉扇坠儿,脚下蹬着一双千层底掐云凉靴。风度潇洒自如,虽从雨地里走来,却连半点泥水全无——魏东亭甚觉惊奇,连忙还礼道:“得罪得罪!我还以为是寻明珠兄弟的哩,好生面熟,足下是——” 那人却不答话。待老门子退出,方笑道:“郎似桃李花,妾似松柏树,桃李花易落,松柏常如故。——喜峰口仓促一别,西河沿又匆匆相逢,不想你好大的忘性!”一边说一边摘下帽子,放下发辫,但见秀发青丝,皓齿明眸。——是史鉴梅来了! “梅妹?”魏东亭一下子愣住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怀疑是在梦中,便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双眼,待弄清不是做梦,便喜出望外地扑上去紧紧握住了鉴梅的双手。 鉴梅见他这样,倒觉不好意思,欲夺手时,哪里夺得动。真正是躲无可躲,闪无可闪,嗔不能怒,羞不能避,只好红着脸,低垂着头默默地站着,半晌才柔声问道:“这几年……你可好?” 魏东亭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慢慢松开手,忙让座、倒茶,笑道:“我这几年倒好,你呢?”史鉴梅吹着泛起的茶叶笑道:“不见得好吧?你九死余生,哪能骗得了我?” “我的事自然瞒不了你啰,”魏东亭笑道,“听说梅妹在鳌中堂府里倒很得意!” 这句话含有疑心鉴梅之意。若说二人自幼便青梅竹马,本应没有什么信不过的。但魏东亭眼下的地位,一举手一投足都关乎到宗庙社稷大事,他又不能不多出一点心眼儿。说完偷眼瞧鉴梅时,见她脸上微微变色,呆呆地坐在烛前,泪水却无声地悄然流下来。魏东亭咬了咬牙,也不去理会。那鉴梅陡然站起身来,掩着面就要夺门而去,被魏东亭一把扯住,赔笑道:“还是小时候的心性,一句玩笑话嘛。”鉴梅抬起头来,已是泪光满面,哽咽说:“我……我在那窝子里呆了六年,是为了复仇……可你却对我……我来这里,有重要的事情。” “你的事情不就是为前明复仇么?”魏东亭急切地道,“现在再谈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鉴梅突然不哭了!冷笑道:“难道我冒险犯难到这里,是为听你这些话来的?——你珍重吧,我去了!”说罢抽身便去,魏东亭急忙挡住去路,摇手笑道:“别别,算我错了还不行吗?几年不见了,还是任性儿,就问一问也不妨事呀!” 鉴梅这才重新坐下,望着魏东亭问道:“明儿你还要去索额图府么?” “我们文武不相统属,”魏东亭心里一惊,不露声色地答道,“我到他那里做什么?” “别怄人了,”史鉴梅既焦急又无可奈何,只得直言道,“你别去,皇上若叫你,你告病好了!” “我没病!”魏东亭冷冰冰地答道,“我要去了呢?” “你别问,听我的话,你别去!” “我要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索府,为什么又不能去呢?大丈夫总要来去明白,我不能做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鉴梅叹了口气说道:“恐怕去了难得回来。” “你既不愿实说,你就去吧!”魏东亭见她吞吞吐吐,心里也上了火,“我还是十年前的魏虎子,你已不是十年前的梅妹子了!你走吧,明儿索府我是去定了,倒要瞧瞧是怎么个回不来法!”史鉴梅起身便走,才几步忽又站住,头也不回地说道:“鳌拜明日要搜府,连你带皇帝……去不去都在你!”说罢便走。 魏东亭犹如五雷轰顶,这下真急了,一个箭步抢上前拦住去路,紧扳着她的肩头道:“好梅妹,实言相告,我不能不顾皇上!”鉴梅回身来,见魏东亭如此执拗,便叹道:“你不知我的心,只要你平安,我就放心了。”魏东亭苦笑着摇头道:“别糊涂了,妹妹!皇上若遭不测,慢说我魏东亭难逃一死,即或幸存下来,又有何颜面活在人间呢?” “好哥哥,你远离是非之地吧,我求求你!”鉴梅突然挣开身子,扑通一声跪下道,“你斗不过他们!他们权重势大,党羽多得数不清,日夜盘算着谋害你们君臣,你们斗不过他们!” “我知道。”魏东亭一手挽她起来,望着她一泓秋水般的眼睛,固执地摇头道,“你自小儿知道我,我能斗得过他们!”鉴梅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英武男子,抖抖索索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说道:“你瞧瞧这个。” 魏东亭接过来,走至灯前打开细看,只见云片状雪白如霜,忙问道:“是上好的冰片么?”鉴梅答道:“用来毒你们君臣的药物。为了弄到它,我几乎送了命。” 魏东亭越发惊疑,强按鉴梅坐下,一定要她讲述事情的原委。 原来有一天夜晚鳌府闹鬼,便是鉴梅做的手脚,她曾偷听了鳌拜与班布尔善的密谈。晚上便借用假面具扮作鬼相,吓昏了彩屏,将鳌拜骗出鹤寿堂,悄悄儿偷了一点毒药。在忙乱中,夫人没有仔细查点人数,倒没有疑心到她。 听了鉴梅这一番叙说,魏东亭不由赞道:“你的心真比我灵巧一万倍!” “什么时候儿了,还说这些?”她泪眼瞧着魏东亭,满是期望和恐惧,“你要快走,不然,滔天大祸,就要临头了。” “你不用操心我,今生没缘分,我们等来世!可他对我恩重如山,我岂能……” “谁?” “当今皇上啊!” “皇上皇上!”鉴梅突然发怒道,“你就知道皇上!他待我们百姓有什么好?那年你走后,妈就死了,爹拉扯着我,靠种皇庄上那十几亩地过活,不想地又被镶黄旗圈了去!”说至此鉴梅拭了一把泪,接着道,“没了地,庄主可还照样来收租银,说是镶黄旗没圈前,地里已经下了种,种子钱总要收回来。你和魏阿姆早已去了。我们举目无亲,谁来照应?那年腊月,大雪天爹去讨饭,就再没回来……” 鉴梅说至此,已是泣不成声。魏东亭想起当年两家为邻和睦亲切的情景,不觉也淌下泪来。 “后来只剩下我孤苦伶仃一人,怎么办?”鉴梅接着道,“我只好扮了男装进京寻你,差点冻死在怀柔。还是史大爷救下了我,收我为义女,跟着他一道走江湖学艺,这里的苦恼你哪里知道!” 魏东亭听了,沉默良久方说道:“梅妹,你的心思我明白了,这些年你吃了这么多的苦,我心里当然难过,觉得对不起你一家。不过我想,我们这些人都盼着有个好皇上,能过上安生日子就成。前明皇上倒是汉人,却把你一家逼到关外。现在逼你的总不是当今皇上吧,那圈地的正是皇上的对头鳌拜,你知道吗?你是聪明人,这点是非总得想明白。以前我们两家好时,我们就已经入了旗籍。你并没有嫌弃我,我也没有想着是旗军的小头领了,就欺压良民。这你都是知道的。你细想想我的话有没有道理?” 这回轮到鉴梅不言语了。 “当今皇上年纪虽少,却很清明聪睿。我着实舍不得离开他。别说是我,就像史老伯现在也是一心向着皇上啊!” “唉,你们这些男人啊!”鉴梅已经心服,嘴里却还说道,“不过你也不要太信他了,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啊!” “这倒说的有几分道理。”魏东亭笑道,“不过我也不傻,那时,我就不能学范蠡载西施泛舟于五湖吗?” 鉴梅听至此,忍不住破涕为笑,红着脸用指头戳了一下魏东亭脑门道:“你呀,你就是我前世修下的冤孽!你要我做什么事,说吧……” 在永兴寺外官道上,鳌拜坐在大轿里仍有点心神不宁。因为这一举动事关重大,万一泄露了机密,就有杀身之祸。 为此事,昨天他和班布尔善一直商议到后半夜。经多方调查,康熙在索府读书是无疑的。于是他们做出决定要立即动手——搜查索额图学士府。这比起在迷魂阵一样的皇宫里劫杀康熙要稳妥得多,一旦得手,事后还可以将弑君的罪名推给索额图。 为万无一失起见,今晨一早,班布尔善在从神武门到索府的一段路上沿途撒了眼线。方才来人回报:“跟往常一样,宫里出来的两乘小轿已进了索府后侧门。”鳌拜这才放心地打轿前来。 大轿来到索府前轻轻落下,鳌拜一哈腰跨了出来。 门上戈什哈赵逢春见是鳌拜,一个千儿扎下去说道:“中堂大人,小的赵逢春恭请中堂金安!” “回禀你家老爷,说二等公、侍卫大臣鳌拜,奉旨前来,要见你家大人。” “喳——”一听说“奉旨”,赵逢春忙双膝跪下叩了个头,然后,起身飞也似地进后堂报告去了。 第二十二回搜索府只见一池清水游荒圃偶得数首故诗 不多时,但听得雷鸣也似的三声炮响,接着鼓乐钟磐之声大作,随着中门哗然大启,索额图着一件九蟒五爪绣金袍,外罩簇新的锦鸡补服,起花珊瑚顶子后面拖着一根双眼孔雀翎,满面端庄肃穆的神色迎了出来。 鳌拜矫诏造访索府,原想静悄悄地把事办了。谁料索额图人未出来,就又放炮又奏乐,引了众乡邻前来围观。他心里恨得直咬牙,却还不得不笑呵呵地恭维道:“索公,鳌某也不是外人,何必这样呢!” 索额图恭敬地将腰一哈让道:“中堂大人奉诏而来,便是天使驾到,当该如此,请!”说罢二人携手而入。待他们入内,讷谟将手一摆,手下御林军忽地一声散开,将索府围了个密不透风。老百姓不知索府出了什么事,瞧热闹的更多了。 鳌拜满面笑容随着索额图入府登堂,待坐定后,仍不见鳌拜宣旨,索额图便欠身问道:“中堂大人,有何圣谕,就请宣明,学生好遵旨承办。” 本来就没有什么圣旨,他一口一个“圣谕”、“遵旨”,再厚的脸皮也有点吃不消。鳌拜便微微有点心慌,笑道:“兹因刑部天牢昨夜走了两名钦犯,守牢的受了一千两黄金的贿赂,已拿住正法了,但正犯尚未落网。皇上命我在百官家中查看,别处已派有关官员前去了。惟有尊府非比寻常,深恐下人造次,惊扰了宝眷。特亲来主持。” “这是圣上的洪恩,中堂大人的情分。”索额图忙赔笑道:“既如此,便请派人查看。” 鳌拜见他十分镇定,反倒起了疑心:难道走风了,老三不在府内?细察索额图神气,镇定中又带着几分惶恐。又想,再不然就是仗着老三在府,等着我搜出来,给我个下不来台?想到此,他狞笑一声道:“恕放肆了!” 接着便喊了一声“来人!” 讷谟、歪虎等早就等着这一声儿,趁势带着一队人拥了进来,黑鸦鸦站了一院子。鳌拜出来吩咐:“讷谟到内院,歪虎去花园,随便张张,不许放肆。如若惊扰了内眷,你们可当心!”二人连连应声退下。 鳌拜和索额图二人自在厅上吃茶。不一时便从后院,传来内眷们的哭喊惊叫声,鳌拜只装没听见,扭头瞧索额图时,但见他心平气和,若无其事,暗自佩服他的涵养。忽然一个亲兵跌跌撞撞跑来禀道:“打……打起来了!” “谁?”鳌拜一惊站了起来,与索额图一起向后花园走来。原来,是歪虎和魏东亭在花园前面交上了手,鳌拜忙上前喝止道:“歪虎不得无礼!”魏东亭也就势将剑还鞘,对鳌拜一个长揖道:“标下魏东亭前来领罪!” 鳌拜笑着对魏东亭说道:“虎臣,他是一个浑人,不必与他一般见识。”又转脸向歪虎丢了个眼色,说道:“还不下去,干你自己的事儿!”歪虎自然会意悻悻地走开。鳌拜又对魏东亭笑道:“今儿倒真凑巧,你也在这儿!”他以为康熙一定藏在后花园里。 魏东亭淡淡地回道:“听说索大人园中有块假山石极好,皇上叫我来瞧瞧。” “哦?”鳌拜立时站起身来对索额图道:“咱们反正是坐着,何不同到花园中看看。”索额图起身笑道:“一定奉陪。虎臣,你也陪中堂一齐前去如何?”魏东亭笑道:“理当遵命。” 三人行至花园月门前,见歪虎带着人正在园里搜索。鳌拜走过来问道:“见到可疑之人么?”歪虎道:“还没有。我想再调些人来细细查看一下?”说着便狠狠地盯了魏东亭一眼。 “那就不必了,”鳌拜道,“我与索大人、魏大人一起查看便了。” 入园处,迎面有一座假山落在池中。一色儿汉白玉石栏杆弯弯曲曲通向池中压水亭,亭的对岸上,有三间茅屋。鳌拜留心那假山,便到池边来,但见水波粼粼,几尾金鱼悠闲地浮上浮下,也没什么出奇之处。 只是那座假山显得十分触目——它是一整块天然的姜黄石。下中部有桌子大小的石面被磨得光润如镜,上刻“菱□”二字。第二字已因年代久远看不清字迹。鳌拜这时哪有心思去研究这怪石的来历,指着那三间茅屋说:“那里倒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啊!” 三人沿着曲桥绕过假山穿过凉亭来至茅屋前。听到房内有人在说话,并不时传来“叭叭”声。鳌拜情绪顿时紧张起来,口里却故作文雅:“临水傍竹,茅舍木窗,一洗富贵之气,真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处!”一边说一边快步跨进房内,不禁愣怔在那里。 哪里有什么康熙!只是一个三十余岁的黑汉子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后生正专心致志地对弈。 索额图见鳌拜一脸懊丧失望的神色,心里暗暗好笑,忙道:“敏泰,快来见过鳌老世伯!”又转身对鳌拜介绍道,“这位是舍侄索敏泰,这位是太医院胡先生,常来这里下棋。胡先生棋艺高超,京师还无人能超过他。听说鳌公也极精此道,何妨对弈一局?”胡宫山也忙拱手谦逊道:“请大人赐教!”便一揖拜了下去。鳌拜伸手时,但觉一股劲风扑衣,知道此人身负武功,忙运力去托时,哪里挡得住。胡宫山已泰然自若地长揖到地,然后便大咧咧地坐下。鳌拜心中不禁大惊,这索额图府里竟养着这样一个人! 鳌拜此时已知扑空,心里乱如牛毛,又见胡宫山身怀绝技,更是不想纠缠,连索额图他们说些什么也未听清,只呆笑着点头道:“啊……啊——哪里,老夫也只略通大棋(象棋),于此围棋,其实皮毛得很。——还是虎臣来吧!” 正说间,讷谟和歪虎二人从外头进来,鳌拜一看他们脸色便知事情不谐,忙道:“你们不必说了。——索大人,今日实在得罪得很了,容鳌拜改日请罪吧!”便吩咐讷谟道,“撤去警戒,再到别家看看。”索额图却假意要挽留,鳌拜连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袍袖一挥说:“告辞!”索额图依旧放炮送他出来。 明珠邀着伍次友逛了半天风氏园。这是奉命的“差使”,——若鳌拜不来搜府,逛完后便仍回索府,若来搜,再另作安排。——明珠对此并没有多大的兴致。但伍次友却似乎对这座颓园特别有兴味,在残壁断垣、丛莽荆棘中穿来穿去。明珠不禁奇怪地问:“大哥,对这儿我怎么也瞧不出个好处,您怎么看个不够?” “兄弟你哪知道。”伍次友得意地说道,“愈是这等颓败之地,愈有胜迹可寻,愈能发人深思。你来瞧!”说着用手擦去墙上一片浮土,上面隐隐有些字迹。明珠把鞋脱下,用鞋底子使劲抹擦了几下。看时,却是两首诗,一首写道: 人道冬夜寒,我道冬夜好。 绣被暖如春,不愁天不晓。 伍次友失望地摇摇头道:“不是佳作。”再接着看第二首时,却是一首六言诗: 露湿萤飞楼空,月昏子规噤声。 何处红妆倚栏,侧闻玄夜凄风。 明珠笑道:“这诗倒也罢了,怎的读来浑身的不自在。”伍次友面色一沉道:“那有什么奇怪,诗中有鬼气。”明珠便不言语。 眼见天色晌午,明珠盘算着搜府的事,怕就要挨过去了。但魏东亭不来,再迟也是不能回去的。明珠见伍次友在这破屋颓墙中又寻出诗来,不禁也游兴大发,专在乱墙残垣中寻章觅句。果然他也发现了一首,惊喜若狂地呼道:“大哥,你瞧这里也有一首!” 伍次友兴致勃勃赶来看时,明珠已将字迹上浮土拭去,二人一字一句辨认时,却是一首七言绝句: 新绿初长残红稀,美人清泪沾罗衣。 蝴蝶不管春归否,只向黄花深处飞。 伍次友看了沉思道:“详此诗意,决非一首,将这泥土挖掉,一定还会有诗。” 明珠半信半疑地撅了一根干树枝,撬开泥土看时,不由得惊呼一声,原来被泥土糊住的地方,果真密密麻麻的都是字。他敬佩地瞧了一眼伍次友。伍次友却在低头细细辨认那些字迹,口里微吟道: 六朝燕子年年来,朱雀桥边花不开。 未须惆怅问王谢,刘郎一去可曾回? 伍次友笑道:“这也没什么稀奇,就如胡笳十八拍。这里共是五首——这算是第二拍了。”接着又吟道: 废地荒园芳草多,少年踏青时行歌。 樵楼鼓动人去后,回风袅袅吹女萝! 明珠摇头道:“颓丧!”伍次友道:“鬼气渐炽。”便又读第四首: 土花漠漠满颓垣,中有桃叶桃根魂。 夜深踏遍阶下月,可怜罗袜终无痕。 伍次友吟那第五首是: 清明处处鸣黄鹂,春风不上古柳枝。 惟应隔墙英风石,记汝曾挂黄金丝。 读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低头踱步。 明珠见他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笑问道:“大哥,这诗是个女子作的?”伍次友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这诗格调低沉,感情凄婉,字迹苍劲,断非纤纤女子所书。我意当为前明故老来游旧地,不外追思往昔,缅怀旧主,弹斥趋势之流。——我家老太爷见了这诗,必是喜欢的。”明珠笑道:“天道盈虚轮回,岂非人力可为?这些遗老不能顺应天时,也实是可笑。” 伍次友正色道:“这有什么可笑的!其情可悯,其志可宥,咱们与他们相比,反而增添汗颜。” 明珠原本想安慰伍次友一番,反引出伍次友的牢骚来,忙用话岔开道:“天已大晌午了,咱们寻个去处歇息吃饭吧!”伍次友也觉对明珠言重了些儿,歉疚地笑道:“好,依你!只是哪里去好呢?” “出来时我和虎臣约好了,”明珠笑道,“柱儿在白云观外又开了个店,不如还是扰他去!” “山沽?”伍次友摇头道,“前几天和婉娘方扰过,他小本经营的,咱们有事没事总去,怕不太好——路也远了些儿。”明珠不等他说完,一边扯了伍次友便向外走,一边笑道:“这有何妨?柱儿那里管保没得说的。昨儿见他,还抱怨‘二爷总也不来’呢,哪里一顿饭便吃穷了!”伍次友道:“由你,我却懒得乘车坐轿。”明珠也笑道:“这倒正合了小弟的意,咱们就安步当车吧!” 二人一边说笑一边走,已过未牌时分才到白云观外山沽店前。柱儿一副跑堂的模样儿,毡帽短衣,水裙撩腰,肩搭白毛巾,早笑嘻嘻迎候在门口。明珠笑道:“我拉大哥,他怕扰了你,还不肯来呢!” 何桂柱呵呵笑着给伍次友打千儿请安道:“柱儿是伍家几辈子的奴才,慢说二爷家如今大富大贵。说句没遮拦的颠倒话,就是二爷有一天拉棍讨饭——那当然老天爷不许——照旧是您家里调教出来的奴才秧子,也不能瞧着不管!”说着便将他二人往屋里头让,“上回二爷来得仓促,没得好菜,吃两口羊肉去了。可巧今儿个有新进的下八珍:海参、龙须菜、大口蘑、川竹笋、赤鳞鱼、干贝、蛎黄、乌鱼蛋,一样儿不少,还有一对冻鱼翅——二爷好口福!”伍次友哈哈大笑道:“正所谓早不如巧!”一脚踏进门,笑声戛然而止。原来婉娘带着两个小丫头正候在里头,见伍次友进来,忙都立起身来。婉娘笑道:“先生,倒没想着你这会子才来!” 伍次友一向落拓大方,惟见到婉娘,不知怎的,便如芒刺在背,没个放手脚处。苏麻喇姑平素听康熙的意思,自己早晚也是伍次友的人,嘴里半句调侃话也说不得。二人各存一段心思,本来很近的感情,形迹上反倒生疏了。 明珠是专在这上头做功夫的,深知其中原委,见二人情热身疏,神近色远,连忙打圆场道:“真叫无巧不成书,婉娘姐姐也在此——这么一桌子细巧点心,怕不是给兄弟预备的?我与伍大哥正肚饿,倒先扰了!”说着便笑嘻嘻拈了一块宫制香雪糕送到口里,做个鬼脸儿喊道:“柱儿,就把海鲜上到这边桌上吧!” 那柱儿虽讨厌明珠这么吆五喝六、风毛乍翅地拿自己当奴才使,但事到临头,也只好连声答应着整治去了。 伍次友肚子里并不甚饥,只诧异今日怎么这么巧:为何都聚到何桂柱这方寸小店里来了?遂笑道:“要知道你们也来,今早一起出来岂不更好?这会儿后晌错了,咱们不回去,你老爷岂不着急?” 他哪里知道,他今天的一切行动都是别人彻夜不眠安排好了的过节儿?魏东亭不来,索府吉凶难定,也无法确定下一步的安排。苏麻喇姑见问,忽想到索府如今不知闹成什么样子,勉强笑道:“这儿也和家里一样,这家店主的本钱是从我家外头账上出的。” 伍次友颇感意外:柱儿在城里呆不住,出来的情由他是知道的。但是索额图收留自己又帮助何桂柱再办山沽店,便感到有些蹊跷。留住自己去教书,还可说得过去,又资助柱儿在外头继续开店,这份“义”可就超乎常情了。 正待相问,便听门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众人都凝神细听,那马长嘶一声停在了店外。明珠便笑道:“是小魏子来了。”伍次友就要出去迎接:“我去瞧瞧!”苏麻喇姑也道:“咱们一块儿去。” “魏爷来了!”二人还没动身,便听柱儿高声喊道。魏东亭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笑道:“哪里都寻不着你们,却早就在这里乐着了!”柱儿随后端着四盆热腾腾的海鲜掀帘进来,一面安放菜肴,一面笑道:“入门不问荣枯事,但见容颜便得知!魏爷这一来,二爷和柱儿有缘分,以后怕就要在我这山沽店里好聚一阵子了。这地方儿偏僻,二爷最怕热闹,倒正对了二爷的脾胃!” “就住这儿了?”伍次友目瞪口呆,“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敢情二爷还不知道?”何桂柱道,“今儿一大早,魏爷就来吩咐了,说是府里怕不大安宁,公子爷要换个地方儿念书,就选到小人这儿啦。” “不安宁?”伍次友忙问,“怎么不安宁?” “索府今日被鳌拜他们搜了!”苏麻喇姑见何桂柱词穷,便接口答道,“怕就是冲着先生来的。” 伍次友惊愣在那里,搜寻着各人目光。最后,又看看魏东亭,魏东亭沉重地点头叹道:“也真是吉人天相,今儿个你若不出来,怕这会儿已做了刀下之鬼了!”明珠便顿足道:“我的好表台,你倒是说个明白呀?”魏东亭端起桌上酒壶,就壶口儿一饮而尽,抹了一把嘴,将鳌拜亲自前来搜府的细节一五一十说与众人。末了道:“谁能相信什么天牢走失犯人的鬼话,特意地搜看书房,还不是冲着先生来的?” 第二十三回伍次友移居白云观史鉴梅受拷后堂房 听魏东亭讲说一遍,伍次友又惊又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儿,酸甜苦辣咸俱全。良久,方冷笑道:“倒想不到我伍次友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一篇文章倒博得鳌大人如此青睐!”说到激动处,将手指紧紧攥起,朝桌上猛地一击,“砰”的一声,满桌的汤菜都跳了起来。“我自去出首,该领什么样罪,一人当了!” 说着抽身便走,却被魏东亭一把扯住,苏麻喇姑急得叫道:“先生去不得!”伍次友挣两挣,哪里动弹得了? 见苏麻喇姑急得容颜大变,半含怒半含情,又被魏东亭扯定了不放,伍次友只好长叹一声,气咻咻坐下垂首不语。魏东亭笑道:“伍先生你发什么急!鳌拜他不是徒劳扑空一场吗?这棋正下到节骨眼上,又何必急躁呢?” “我不出首,”伍次友叹道,“鳌拜终不肯甘休,将来出事,总会连累你们的!”说着抬头看了婉娘一眼。 苏麻喇姑心里一热,眼圈儿就红了,忍泪温语劝道:“先生上次给龙儿讲的《留侯论》,其中有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当时,我们听了也不甚介意——原以为是说给旁人听的,现在遇到事儿了,倒反想起来,又觉得是说给自己听的了。先生今若凭意气用事,何济于事?”魏东亭也道:“鳌拜搜府,明说是拿两个人,你干么要一人投案?倘若向你要另一人,你到何处去寻?” “那个人是谁?” “我们哪里晓得,你倒问得好!”苏麻喇姑笑道,“你且在这个地方儿安置下来,龙儿每日照常前来上学,待风平浪静之后再回城里,不也甚好?” “也只好如此了。”伍次友懊丧地说道,“只是这个饭店,人来人往的,怎么好读书呢?” “二爷也太瞧不起小的了。”何桂柱忙笑道,“二爷若在这里教书,我还开什么店?——你说这儿不好,请二爷挪步跟我去后头瞧瞧。” 伍次友半信半疑地跟着何桂柱进了后院,苏麻喇姑、明珠和魏东亭也跟随着鱼贯而入。初看时也没什么稀奇,踅过了柴房和两间小屋,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呀!里头竟别是一重天地! 这是一块凹地,中间有五亩见方一大片池子,石板桥通向池心岛。池水清冽明净,倒也没有放养金鱼之类,只放了一些尺余长的青鲢,时而飞池,扑通扑通地响。四周崖岸种植不少垂杨柳、龙颈柳,微风一起,千丝万条婆娑生姿。水面上涟漪荡漾,波光粼粼,清人眼目。沿桥过池,对岸七八间芦棚茅舍参差错落,只中间三间茅檐斗拱上,悬着“山沽斋”三字泥金黑匾。屋里头一色儿都是朴而不拙的竹木器具。这山沽店从外头看着实俗陋,貌不惊人,岂知这正是高手佳作,藏秀于内。相形之下,甚或令人觉得索府花园大有雕凿之嫌。伍次友失口叫道:“好去处!”又回头对何桂柱笑道,“不读庄子不能领悟此斋之妙。” “是呢!”柱儿忙赔笑道,“小人知道二爷是必定喜欢的。这池心岛上还有一座假山没有修好,堆的那些太湖石叠成了才好看呢!” “我在这里,”伍次友道,“假山倒不必修了。弄上瓜棚豆架,再栽上葡萄树,绿阴阴的就好,何必再作人工雕饰?” 众人正说着,见一老人长髯飘胸,带着几个后生从茅舍中出来,虽是褐衣麻鞋,却个个精壮无比。伍次友道是店中使用的伙计,也不在意。那明珠却知是史龙彪带的穆子煦三兄弟,还有从大内精选的十几个亲贵子弟在此担任侍卫,又安置了二十名亲兵入白云观扮做道士,暗地守护这座小店。——这就是熊赐履为康熙安排的又一处别墅,专供他作读书之地。“山沽”谐了狡兔“三窟”的音——伍次友尽管博学贯古今,又哪能想到这些! 伍次友在山沽斋前痴立片刻,一阵秋风飒飒袭来,池水苍茫,想起自家身世遭际,不禁悲从中来。他瞧了瞧近前的人,似乎陌生了许多。连婉娘在内,他隐约觉得大伙都有一件重要的事瞒着自己,然而他想不出是什么事,也无法张口询问。当下笑道:“这里好是好,龙儿每天怕要多跑不少路呢!” 婉娘笑道:“你自管教你的书,他要来,你便讲书,他不来,就坐岸边垂钓也是雅事。”伍次友笑着点头。正在这时,柱儿忽然回头道:“二爷,您瞧,那不是龙儿来了?” 鳌拜扑了空,怅然而归,又气又恼,在路上就吩咐歪虎道:“且不必回府,你飞马先报班大人,说我这就去访他。”歪虎答应一声,打马飞奔而去。所以鳌拜到班布尔善府邸时,左旁门早已打开,刘金标在迎候着。大轿一直抬到二堂始方停住。鳌拜一屁股坐在中堂太师椅上,不等班布尔善开口说话,便笑道:“这是怎么回事,连个人毛儿也没查出来,亏你这智多星还事前派人打探过!” 班布尔善身着紫绒绣袍,腰间也不系带子,一只手在背后轻捻辫梢,一只手抚摩着剃得发亮的脑门,陷入深思之中。搜府落空,他已听歪虎禀了个大略,心下不免惊疑。只是他的城府颇深,没有露出声色来。良久,他唏嘘一声道:“鳌公,不知你想过没有?在此之前,你尚可退居为隐士。这着棋如今已走到这一步,真是再无退路了。” “要什么退路?”鳌拜突然大笑,“曹操也是英雄!如今没了刘玄德、孙仲谋,还有什么可怕的!”班布尔善也笑道:“虽无孙刘,但也无汉献帝,您可大意不得哟?” 这倒是真的。鳌拜顿时改容道:“此言甚当,依你之见,老三今日究竟在哪里?”班布尔善道:“此事不必查考了。明明侦得老三每日都去索府,今日又有人亲眼瞧见小轿进去,却扑了个空,看来透风是一定的了!要紧的是,风是怎么透出的,是谁把风透出去的。昨夜至此时,尚不足十二个时辰,竟是如此之速!这是最可怕的。” “府中定有奸细,这奸细究竟是谁?”鳌拜沉思有顷方道:“要不要找济世来一齐议议?” “济世学问是好的。”班布尔善道,“寻章摘句、引经据典可找他来,可对这种事,他能迂阔得出么?——其实也不必向远处寻,只在中堂周围的人员中查找即可。” “你是说素秋?”鳌拜头一个疑到的就是她。但事无端倪,还吃不准。便又摇摇头自语道,“她连二门也难得出去呀。” 班布尔善冷冷一笑:“鳌公怕是爱其美而不知其奸吧!我虽于武学一窍不通,可还记得鳌公曾说过,她走路无声,似乎轻功甚好。她若是武林女杰,怎见得就出不了您的二门呢?” 平日随口一句话,班布尔善便记得如此真切,鳌拜不得不佩服他用心之深。当下点头道:“放心,不管她是真美假美,总要证她个水落石出!”班布尔善道:“方才鳌公说‘老三哪里去’的话,虽不是顶要紧的事,却也不可忽略。愚意狡兔尚有三窟,谁能保他只有索府一处呢?” “论到使心斗智,”鳌拜笑道,“我左右无人能比得上你,此事只有拜托足下了。”说完便打轿回府。 其时已是十月初节气,北京的天气已是冷了。用过晚餐,鳌拜和荣氏夫人便都在后堂正寝间说闲话、消食儿。这些天来,鳌拜身心劳瘁,便歪在躺椅上懒散地伸了腿,由橘绣和彩屏捶着,对鉴梅说:“素秋,你去鹤寿堂,把屏风后头柜顶上那个金皮匣子取了来。” 鉴梅心中顿时一紧,见鳌拜眼皮微微一张,忙答应了一声“是”,抽身便去了。荣氏笑道:“这会儿想起那劳什子做什么?”鳌拜笑道:“那是上等参精冰片散!祛燥补气宽中消毒。这会儿都是自家人,拿来大家都尝尝!” 正说着,鉴梅已捧着匣子回来,手里捧着心里却突突直跳,像是里头关着魔鬼。——不知鳌拜为什么忽然间想起它来,又为什么偏偏指派自己去取。——她竭力镇定自己,神态自若地说道:“老爷,就放这儿吧?” “打开来!”鳌拜的眼皮一动不动。 鉴梅把匣子拿在手里左右摆弄,装着找不到打开锁钥的样子,翻过来掉过去端详了好一阵子,才轻按匣子下头一个镏金铜钉,那匣子“叭”地反弹开来,她惊得几乎把匣子掉在地上。鳌拜哈哈大笑,对荣氏和彩屏几个丫头道:“就凭这个本事,你们谁能及得上这位素秋姑娘?” 他接过匣子,“叭”的一声又扣上了,递给荣氏。荣氏夫人把水烟袋交给橘绣拿着,接过匣子反复细看,扣弄了半天,也学着鉴梅的样子猛按金钮,那匣子依然纹丝不动。几个丫头传过来,个个涨红了脸,竟真的没人能打开匣子。鳌拜笑道:“你们中什么用,这是要功夫的!没有内功,便就知道了哪是消息儿,也是打它不开的!” “我原是江湖卖艺的身份,”鉴梅深悔冒失,嗫嚅答道,“虽说没什么‘内功’,指望着这吃饭养口儿,一点劲道没有还成?” 鳌拜似乎没听见,又把匣子打开,取出那个纸包儿抖开来,将一包药尽数倒进茶壶中,说道:“素秋,你给你太太和大家都斟上一杯,我的这杯茶也给换过。” 鉴梅几乎惊傻了,她脑子里是个什么想头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嗡嗡乱叫。颤抖着双手给各人斟了一杯。因为内心紧张,在泼鳌拜那杯残茶时,差点连杯子豁出去。鳌拜乜着眼瞧见,心里想:“班布尔善有眼力,这贱人果真心里有鬼!”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笑对荣氏道:“你们也都尝尝,味道不坏么。”又转身对丫头们道:“大家都尝尝嘛!”荣氏便笑着饮了,丫头们也各自喝完了。惟独史鉴梅端着杯子,呆呆地瞧着大家。 “鉴梅,”鳌拜突然不叫“素秋”了,那神情就像一只擒到了老鼠的刁猫,要把猎物的挣扎之态欣赏够了,才肯下爪子捕杀。“你脸色不好呀!唔,干么要抖呢?你该装作失手打了茶盅儿才对么!——这么沉不住气,馅儿也露得太早了点吧!”鳌拜嘻嘻笑着,“我们大家都活不成了,你该高兴惬意哟,干么失魂落魄呀?” 一语既出,不仅满屋变色,连荣氏也是一怔,瞧出“素秋”的失态来。鉴梅到了这一步,反定下心来,道,“老爷这是什么话,奴才竟不明白。” “不明白?”鳌拜冷冷说道,“你想偷我的药没能成功,想不到我自己换了药,是么?” 这句话,倒给了鉴梅以可乘之机。她扑通一声跪倒,说道:“老爷是当朝一品,想杀我一个奴才那还不容易?何必摆这种圈子给人跳?”说着,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荣氏素来怜恤素秋身世凄惨,待她甚厚。今日见她异样,也觉吃惊,脸上变色道:“你这死蹄子,做出什么不是来,还不快说:这会子乔模乔样地嚎什么丧!” “奴才有什么不是?”鉴梅边哭边道,“老爷拿毒药自己喝,还叫一家子都喝,还不许奴才害怕!” 众人愈听愈奇。荣氏追问道:“什么毒药,你真个要死了!”鉴梅只捂着脸哭,却不言语,荣氏倒没了主张。 正没个开交处,鳌拜突然冷森森问道:“你怎知道这匣子里装的是毒药?” “我听人说的。” “谁?” “班老爷!” 荣氏听到这里,陡然问道:“这倒奇了,班大人送毒药给老爷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鉴梅哽咽道,“那日班老爷来,带了这个纸包儿给老爷,说是什么‘追魂夺命丹’,我送茶时听见了,还说要——” “住口!”鳌拜想起那日情景,确是如此,深恐她口没遮拦,再说出什么“老三”来,忙喝止了她。良久,方尴尬地笑道:“难道你没听清楚么!班大人的药原是猎狐用的,倒叫你这奴才上心了!” 康熙至慈宁宫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过晚安,回到养心殿已到掌灯时分,见苏麻喇姑歪坐在脚踏子上正埋头瞧着一张字纸,竟没有觉察他已进来,便蹑足绕到苏麻喇姑身后去看,才知道是伍次友和明珠在风氏园断墙间“捡”来的诗,遂笑道:“这诗写得虽好,终非福祥之兆,你还是少看一点的好。” 苏麻喇姑本用心极专,乍一听人说话,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康熙,忙将诗稿放下,笑道:“万岁爷几时来的,我怎么连一点声儿都没听见?——说到这诗,有万岁爷的福气盖着,就是李长吉的苏小小也不敢来缠我!” “这诗朕也读过,”康熙坐下呷了一口茶道,“不知何故,愈读愈觉毛发悚然。” 苏麻喇姑笑道:“《多心经》云:‘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这还是万岁爷忧心过重之故。” “好嘛!”康熙笑道,“太后信天主,早年在时每日价讲‘恕我罪恶’,‘恕我罪恶’;你信佛,也是满嘴的《多心》《楞严》《法华》经;再加一个伍次友,更言必称孔孟,又是什么‘与其残民以呈,不如曳尾于泥涂’。这三方夹攻,就缺一个道士了。就是儒家也不尽一样,熊赐履和伍次友便难以相合,朕又该听谁的呢?”说毕哈哈大笑。苏麻喇姑笑道:“我瞧着那小魏子便有点信道。其实圣人、佛祖、天主,只有劝人向善佑国裕民,人家才信它,不然谁会吃饱了没事干,去听他那白话骗人呢!” 康熙接口道:“其实伍先生对此讲得十分明白了。儒以修己为体,用于治人;道以修静为体,以柔为用;佛以定寂为体,以慈为用。——宗旨虽别,都教人为善,其理则是一回事。比方说,儒就如五谷,人一日不食就会饥,几日不食便要饿死;释道则似药医,用来消除宽愆,解释拂郁倒比儒家更见其效,其因在于祸福因果之说,最易悚动下愚耳!上回熊赐履劝朕禁止天主,指为‘邪教’,朕便没有从他,这倒也不独为太后笃信天主——既然有了三教九流,可以相安,为什么就不能四教十流呢?朕以为只要有利于生民教化,各种教流正不妨多一点的为是。” 这番长篇大论,由康熙侃侃言来,听得苏麻喇姑又惊又喜:“也不枉他教了这多年,难为这主子真的是学业有成了!” 二人说得高兴,话题又转回到白日伍次友抄来的几首诗上。康熙问道:“这几首诗,伍先生怎么看?” 苏麻喇姑见康熙神色郑重,遂正色说道:“伍先生以为,这几首诗均系前明遗老之作,这些人骨气是有的,才气更不必说,只可惜不识大体,不随潮动,不顺民情,不明天理,也不懂得这是劫数造化所使,眼下也说不上如何劝化。” 康熙听了默然不语。这话正点在他心病上:顺治爷马上得天下,朕不能马上而治之。前明故耆宿儒不肯为我所用,又不能一一斩尽杀绝,由他们散处林泉,吟风弄月,指斥时政,可惜了人才还在其次,搅乱了人心便了不得。想到此,他突然转身问道:“伍先生可讲过对这些人有何善策?” “没有,”苏麻喇姑道,“他自己并不赞同这些人,不过人各有志,他们又没几个人,万岁爷何必为此忧心呢!再说,现在也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么!” “要虑得远些儿,”康熙叹道,“你该知道,这里头人才大有用处,弃置山野朕心不忍,且正道不行,就会生邪。” 见苏麻喇姑凝神在听,康熙继续道:“曼姐儿,你听说过洪承畴江南摆宴的故事么?” 苏麻喇姑摇了摇头。 “那是顺治七年的事,”康熙道,“多尔衮拿下江宁,江南尽归我朝,河山大局已定,他便进京述职来了。也怪洪承畴多事,在金陵大宴三日、犒军行赏,祭奠南征阵亡将士。”他停了一下,又深思着说,“宴至第三日,忽然门上通禀,说是他一个姓吴的门生故旧前来贺酒,便请了进来。” “这人好没意思,”苏麻喇姑笑道,“这也好闯席讨酒?” “不是的。”康熙继续说道。与其说他在讲故事,还不如说他是在描述当时场面。“进来相见已毕,那人却不饮酒,只说:‘老师鞍马劳顿,学生迭经战乱,文学也都荒疏了,有一篇妙文愿与老师共赏!’ “洪承畴从军已久,厌听文学,便笑辞道:‘这几年目疾甚苦,看不得文章了。’ “那人笑道:‘不妨,老师稳坐了,听学生读它就是!’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当着满筵将佐官弁,抑扬顿挫地高声朗诵。你道是什么文章?” 苏麻喇姑摇头道:“奴才不知。” “崇祯帝御制《悼洪经略祭文》!” “啊!”苏麻喇姑不禁轻声惊呼,“这人大胆!” “是有骨气!”康熙激动地纠正道,“若是今日的事,朕决不允他杀掉这个姓吴的!”说着目光如电,神采奕奕。 苏麻喇姑先是一惊,旋即已知康熙的心情,好一阵子才叹道:“万岁圣虑极是。这是大事,奴才不敢妄评,但是万岁爷自身龙位乃是为当今第一要务。这一头顾下来了,才好去想别的事呢!” 第二十四回小毛子挫败大侍卫康熙帝夜宴众豪杰 苏麻喇姑说的不错,外患未靖,内忧日迫,自己的皇位也正岌岌可危。——那些远虑,都是太平天子想的事,自己当前还有更当紧的事呀!康熙沉痛地闭上了眼睛。苏麻喇姑见他闭目端坐,以为是困了,赶忙点好息香放在熏炉之内,又吩咐宫女们将大灯撤去,只留下案上一盏绛红纱罩烛灯,这才近前请示道:“万岁爷该安歇了吧。” “叫她们下去,”康熙摆摆手道,“有你这里侍候就可。你困了,自管在下面熏笼上头歪着。朕不困,还要再想些事。” 苏麻喇姑只好依言打发了下人,自己只在熏笼旁支颐假寐。 康熙坐了一会儿,但觉百忧集结,万绪纷来:鳌拜的狂傲不法竟到如此地步,胆敢公然矫诏行逆,搜查大臣府邸,图谋弑君!大内侍卫亲兵虽多,但真正掌在自己手里的实力,缓急可济的却寥若晨星。一眼望去,人尽可疑,虽然自己在乾清宫每日仍然接受内外大臣的朝拜,可作为至高无上的帝王,却自有一种“外人”的感觉——这都是哄弄自己的虚热闹。偌大内城,做天子的竟自不知哪是自己的安全之地,想来也真令人寒心。 他忽然想到,要是诛杀鳌拜,也须在大内。因为外头鳌拜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怎好下得了手!大三殿当然不成,那么该是交泰殿、奉先殿、养心殿、体元殿、钦安殿、文华殿、武英殿、上书房……哪一处最佳呢?他一个一个挑着想,除了分析那里的人事,还要考虑到地貌、关防机密乃至于退路等项。忽然他的脑子里一闪,想到了毓庆宫这个地方。他睁开眼,凝视着案头上的红灯。此地宫禁深邃,又不过分冷僻,道路环回,可藏龙卧虎,是张网捕鳌的好地方。且毓庆宫总管侍卫孙殿臣是自己心腹,狼瞫一干侍卫又都是被鳌拜擅诛了的倭赫的朋友,这里能行! 但孙殿臣等毕竟与魏东亭不同。要人干这种极其机密的大事,就要买得他像魏东亭那样只知有朕! 想到此,康熙霍然而起,走至苏麻喇姑面前。正要唤她,闻她声息恬静,知已睡着了,便返身取了一件袍子轻轻替她盖上。哪知苏麻喇姑霍然开目,一翻身坐了起来问道:“主子有事?”“明晚,”康熙压低了嗓音道,“朕要见孙殿臣和狼瞫。” “孙殿臣!” 康熙只坚定地点了点头。 苏麻喇姑沉思有顷,眼中放出光来,说道:“奴才明白,——在哪儿见?” “到小魏子家去,”康熙沉着地道,“这事你来安排,要机密!” 苏麻喇姑眼光霍地一跳,挺身而起道:“这事主子放心!” 小毛子赌输了钱,把给母亲买药的钱全送进了赌场,又没辙了。 他是个孝子,因父亲下世得早,寡母带了他和哥哥苦熬了十二年。后来,哥哥娶了嫂子,分开了过,把他和老娘闪在一旁。老娘只得给人家缝洗衣裳过日子。不料母亲上了岁数,身子骨儿就不行了,又遇腊月天洗衣裳冻坏了双手,一到秋天关节儿便肿得老粗,痛入骨髓,连缝穷也干不成。嫂子不贤,哥哥偷着接济一点儿,哪里养得两个活口! 正好这时,宫里要人,小毛子走投无路,心里一发横,偷偷儿净了身,挣这两吊半的月例钱来养活老娘。老娘听说后,一急之下,两眼昏黑,竟从此成了瞎子。为给母亲治病,小毛子断不了从宫里偷一点小物件到鬼市上变钱,再不然仗着鬼聪明儿赌赢几个钱给老母治病。好在宫里这种事多了,大家也不以为意。今年冬季冷得特别早,母亲眼见又过不下去,自己又赌失了手,这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文表哥那里是不敢求了,虽说多少总不落空,但求一次挨一次骂,实在扫脸,况且人家也是一大家子呢。魏东亭那里,倒是有求必应,只是求的次数多了,自家也张不开口。没奈何,便溜到御厨房寻厨子阿三拆兑几个,他是讷谟的干儿子,有办法。 “小毛子!”阿三听了来意,冷笑一声道,“今儿我要扫你的脸了,我借钱给你,本钱不说,你连个利钱都还不上,我手头也紧!你妈病了,你这算行孝,该当给的,可总不能叫我替你填这个无底洞啊?” 小毛子瞧着阿三绷得紧紧的脸,心里骂道:“日你妈!仗着认了个干老子,出入方便,便从厨房里偷摸了不少的瓷器。你妈的早就发了,轮着爷借两个,就拿出这副嘴脸!”口里却嘻嘻笑道:“我还欠三哥十四两,您老身上这点值什么呀!您老借咱两吊,下个月卖裤子我也要本利还清,如何?” “猴儿崽子,倒有你的!”阿三笑道,“论理,不该借你,怪可怜儿的。我这还有四钱,你拿去抓药。下个月本利不清,仔细着我告了讷谟大侍卫,打你个臭死!” 小毛子无奈只得接了。出大厨房时,见壁架上放着一只钧窑小盖碗,可可儿的有拳头大小,碗口还烧了两只绿水翼大蝉,似在碗口吸酒的模样,显然极其名贵,不知是外头哪家臣子贡来的。他望了一下无人在意,抄起来往怀里一揣便走了。阿三隔着门玻璃瞧得清楚,只不言声。 下晚时分,小毛子侍候了慈宁宫的水,听着阿三带了四个小厨子将没用完的御膳送乾清门赏了值夜的侍卫,等着养心殿的太监来抬了水,收拾收拾便要回房安歇。忽然见讷谟大踏步走来,忙垂手儿站好,赔笑道:“讷爷,您用过饭啦?” 讷谟铁青着面孔“哼”了一声,头也不回跨进茶具茶叶库,站在当央四下搜寻。小毛子心知有异,却又不知他因何而来,惴惴地讪笑着掇了一把椅子来说道:“您坐着,我这就给您沏好茶——刚贡来的鲜龙井,还是普洱?”讷谟一摆手冷笑道:“别跟我来这套!我问你,你今儿个在大厨房寻了什么东西?” “大厨房?”小毛子脑子里轰然一声,脸色立时发白,强笑道,“我去三哥那借钱,敢情丢了什么东西?那里的家什,我哪敢动得?” “一会儿叫你嘴硬!”讷谟抬手便欲打,但想想又住了手,径自开了茶叶柜,在里边尽情翻起来。 盖碗虽不在茶叶柜内,但小毛子知道不妙,若被他这样乱翻,定要被寻了出来。光棍不吃眼前亏,小毛子乍着胆子上前笑着拦住道:“这御茶橱是翻不得的,里头有些贡茶连封条还没有启,翻乱了老赵是不依的。” “叭!”小毛子话音没落,左脸上早被着了一掌,打得两眼金星直冒,顿时肿胀起来。他本就泼皮无赖,哪里吃这个,回过神来高声叫道:“屎壳郎爬扫帚,你在这里做什么茧!你没瞧瞧这是你的地盘么?不过瞧着鳌中堂,叫你一声‘大人’,你就来摆臭架子——你滚蛋,爷要出去了!” 讷谟勃然大怒:“小畜生,别说你这儿,再难收拾的头,老子也照剃了!”骂着,左右开弓“叭叭”又是两掌。回过身来拿起桌上一串钥匙,索性打开七八扇柜门,挨柜搜查。 小毛子一屁股坐到地上,撒泼儿大哭大叫:“爷们,这是赵老爷的辖下,轮得着你么?你配么!”见讷谟不理,一个劲地仍在乱翻,他真急了,灵机一动爬起来,冷不防劈手夺了钥匙跑出去,没等讷谟弄清怎么一回事,“咯嘣”一声将御茶库锁了,在院里又跳又叫: “你们都来看呀!大清朝出了新鲜事儿啰,讷谟大人搜查万岁爷的御茶库啰,你们都快瞧哇!黄四村,你死了?还不快找赵老爷来!” 正在用餐的乾清门侍卫,吃过饭没事的太监,听得这边又哭又喊,夹着咆哮怒骂,闹得沸反盈天,不知出了什么事,都聚拢来看热闹。 被锁在屋子里的讷谟顿时慌了手脚,急奔过来拉门——门锁得像铁铸一般,哪里拉得动!便返身急着去关那些茶柜门。偏生那些锁都是荷兰国进贡的,装有特制的消息儿,没有钥匙既打不开也锁不住。小毛子带着钥匙走了,哪里还关得上?忙乱中竟把左手小指差点挤断了,疼得又是咬牙,又是跺脚。一不小心,又把放在案上未启封的一个坛子打翻在地,“砰”的一声,茶叶撒得满地都是。外头瞧热闹的不知他在里头是怎样折腾,听了这一声儿都是一怔。 正闹着,忽听得有人喝道:“什么事大呼小叫的,成个什么体统?”众人回头看时,却是养心殿总管太监张万强来了,便让开路。小毛子不依不饶,上前哭诉道:“张公公来了,您老瞧瞧,咱们大内里头还有个什么规矩!”说着豁啷一下打开门来。 众人瞧时,都忍不住暗笑,那讷谟真叫狼狈得很,柜子门一律都是半开半合,地下大包小包茶叶被踩得稀烂。他还右手捏着左手小指,一个劲地揉捏,痛得攒眉咬牙。见门打开,他一个箭步蹿出来,把小毛子当胸一把提在半空,便要猛下毒手。张万强忙喝道:“不许无礼!慢慢说,是怎么啦?” 讷谟哪里瞧得起张万强!拧着眉毛恶狠狠骂道:“自古阉党没好人,你也不是好东西——”还要骂时,见苏麻喇姑从后头走来,面若冰霜地盯着自己,便撒手放了小毛子。 苏麻喇姑刚把康熙送走。彼时人乱哄哄的竟没人在意。差使办完,苏麻喇姑没事儿便也凑过来瞧是什么事。一见她来,小毛子忙收了泪,上前请个安,抽咽道:“苏大姐姐,讷谟侍卫指着我偷了御厨房的东西,自个儿就来搜检,您瞧这屋里翻成什么样子!” 苏麻喇姑不动声色,慢慢问道:“什么东西丢了?” “我也不知道,您问他!”小毛子指着讷谟道。 讷谟气得脸乌青,说:“他偷了一只钧窑盖碗!” “谁瞧见的?”苏麻喇姑叮着问了一句。 “我,”站在一旁的阿三卖弄般开了口,“我亲眼瞧得真!” “东西是你御厨房的,”苏麻喇姑口齿极为简捷,“你是御厨房的人,既瞧见了为什么不当场拿住?这真反了!张万强,告诉赵秉臣,革掉他!”复又回头对讷谟道:“凭你再有理,这御茶库里头放的是皇上的东西,打狗还要瞧主人呢,你怎么敢随便就搜?——你先去吧,这事明儿个再作分晓。” “那也得瞧瞧里头有没有盖碗!”讷谟气得面色发白,有理的事被弄成这样子,实在窝囊得难以咽气,想想又加一句,“那盖碗也是御用的,他偷了去,倒没有罪名儿?” “好!”苏麻喇姑笑道,“这事我来办。查住了,一体处置!”说着便进库来,挨柜一件件细看,小毛子的心刷地提到嗓子眼儿上。 苏麻喇姑先把所有的茶柜一一看过,又返回茶具器皿柜,挨次儿仔细瞧,当看至最后一柜时,那扣蝉的钧窑盖碗赫然在目。此时小毛子真是面无人色,却见苏麻喇姑伸手进去翻动一阵,又将手抽出,拍了拍骂道:“里头浮灰有二指厚,你这奴才是怎么当的差!” 那小毛子正吓得一身臭汗,听得却是骂“里头脏”,忙连连称道:“苏大姐姐骂的是,我明儿好好儿整治整治!”心里却奇怪她因何不肯揭破这层纸儿。 她到别处又看看,然后走出来道:“没有找出来。你们侍卫上仔细一点,见有了时告诉我一声儿,我整治他!”说罢,竟自姗姗地走了。 孙殿臣下了值,趁着人乱,悄悄儿出了左掖门。他一向和气小心当差,人缘儿极好,自然没受到景运门侍卫们的盘查。他一边走一边思量,实在猜不透万岁爷的红人魏东亭为何今夜无缘无故地请他过府,还说要见几位贵人——我就在宫里当差,什么样的“贵人”没见过,用得着如此鬼祟? 过了虎坊桥东,踅过苇子胡同,便是一大片栉比鳞次的民居。这里街巷廛肆交错纵横,极其繁华。亏得他曾在巡防衙门当过几年差,这一带曾是他管辖之地。若是稍生疏些儿,昏夜至此,连东西南北也辨不清,莫说寻人了。 按着魏东亭说的路线,过了虎坊桥约莫二里远,左曲右折钻出迷魂阵一样的小巷,便觉猛一敞阔,一阵罡风吹过,寒凉浸骨,早见前头有两个人提着灯守候,见他过来,老远就挑着灯儿低声问道:“可是孙爷到了么?” 孙殿臣答应着,走近瞧时,见一个是老仆人,另一个虽是面熟,知道是在宫里头当过差,什么时候见过,叫什么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忙笑道:“劳驾你们在这儿等,这路我其实是认得的。”老仆人笑道:“孙爷是稀客,理当迎接。” 但进了院子,并不见主人出来迎接,搭眼看时,座中已有五六个人,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余下五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其中穆子煦、犟驴子因在宫中曾与鳌拜印证过武功,他是认识的,忙拱手笑道:“穆先生、姜先生别来无恙?大家幸会幸会!”引路的郝老四笑道:“到底是我郝老四名头儿低,白给孙爷带路来着?”孙殿臣猛地想起,忙谢过罪,又问道:“这位老先生和这两位先生却是初次见面。” 明珠爽朗地笑道:“孙爷,在下明珠,你该也认得的,与鳌中堂印证那一会儿曾见过面,不过我没上手,你就难得记住了。——这位是史老英雄,江湖上人称铁罗汉史龙彪的就是。这位名叫刘华,现在鳌中堂府中当差。” 孙殿臣一听这么个身份,便有点莫名其妙,口里却笑道:“久仰久仰——我们都来了,怎么不见主人呢?”老仆人躬身回道:“魏大人在后头跟一位贵客说话。孙爷且耐片刻。” 话音刚落,魏东亭满面春风地出来,向四周一揖道:“慢待朋友,有罪有罪!众位暂请起座,圣上驾到!” 这句话犹如当庭打下霹雳,举座无不相顾失色。众人慌忙起身离座。那刘华更是惊得心慌意乱,起身时动作不麻利,竟将筷子拂落在地,急忙捡时又碰翻了酒杯。但听帘子响处,一位少年从门后踱出,头上戴一顶青毡缎台冠,酱色江绸棉袍外罩石青缂丝面的小毛羊皮褂,腰束黄线软带,足穿青缎凉里儿皂靴,双眸清澈而有神,气度雍容华贵,手持一把泥金牙扇,笑盈盈出现在众人面前,身后一左一右躬身侍立着索额图和熊赐履。他俩也是便装从驾,狼瞫腰悬宝剑,从旁卫护——正是当今天子康熙皇帝到了。 在座的除了史龙彪和刘华之外都是见过皇帝的。却因事情太出意外,一时都惊愣了。魏东亭只说和贵人相聚,谁能想到竟是如此之贵!孙殿臣一个惊呼,伏地叩头,口称:“万岁!”众人方回过神来,扑扑通通一齐跪了下去。 康熙忙快步走向前来,也不分高下,一一扶起,笑道:“朕也是无事闲游至此,大家不必拘这个大礼了。” 走到刘华处,康熙问道:“你是刘华?”刘华激动得面色绯红,声音颤抖,在地下重重碰了三个响头道:“奴才刘华,恭祈圣主万岁安康!”康熙一把挽起他来,笑道:“早听小魏子说你好酒量嘛!今夜不妨多用几杯。”说着便又问史龙彪:“史老英雄,你身子还结实么?”那史龙彪只是叩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众人礼毕,又忙着安席。康熙笑道:“免去那么多的礼数吧!其实今夜是小魏子做的东,连朕也叨扰了。”便坐下招呼众人,“大家都坐,若只管拘礼,朕便去了。”众人这才直起腰侧着身子坐了下来。 孙殿臣瞧这阵仗儿,对康熙的心思已猜中了七八分。只是康熙不开口,座中人谁也不敢说话。君臣同席再好的酒也难以尽兴。 那刘华却为今晚受到的恩宠而激动不已,他在内务府、十三衙门都干过,在鳌拜府四年,和鳌拜不隔几日就见一面,可从未见他用正眼瞧看过自己。想到这里,心里猛地一热,便站起身来对康熙拱手道:“万岁爷,奴才虽是个粗汉子,可还晓得人生在世忠孝为本!万岁爷今天这样看得起奴才,奴才就是赴汤蹈火,也要报答皇上恩德!” “今夜是没有使你处。”康熙点头笑道,“以后要有用你处,自然要吩咐。今晚众位只管痛饮行乐!”说着扭脸对明珠笑道,“这样好么?” 明珠没想到康熙会突然同自己说话,有点手足无措,忙应道,“是!”但他毕竟机敏过人,一时便灵转过来,赔笑道:“魏东亭有一套曲子,万岁爷可要听?” “要听。”康熙笑道,“早听小魏子讲,你也精于此道,必是好的,何妨演了大家共赏!” 明珠躬起施礼,入内取了筝来,横陈于筵席旁几案上,调弦更张,几声勾拨,虽不成曲调已觉清泠入脾。那明珠一手抚弦,一手轻抹淡挑,向康熙一笑,拉开嗓子唱道: 总领神仙侣。齐到青云歧路。丹禁风微,咫尺谛闻天语。尽荣遇。看即如龙变化,一掷灵梭风雨。 听至此,康熙笑谓狼瞫:“这是半阕了,听出是什么词了吗?”狼瞫忙笑道:“奴才哪里懂这些!”康熙叹道:“难为明珠,这词写得不坏!”熊赐履却知这是黄庭坚的《下水船》,此时却不便说,笑了笑没有言声。又听下半阕,却是: 真游处。上苑寻春去。芳草芊芊迎步。几曲笙歌,樱桃艳里欢聚。瑶觞举,回祝尧龄万万,端的君恩难负。 曲至此处慢慢停住。袅袅余音绕梁不绝,众人早听呆了。四座寂然,都沉浸在欢乐之中,却听康熙缓缓而道:“好自然是好的了,只是流于颂圣,朕即位至今已近七年,并无恩德加于臣民。如今社稷又处于危难之时,黎民有倒悬之苦。朕欲革此种种弊端,却又令不能行,禁不能止,每念及此,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深感愧对列祖列宗。实无心听此雅颂之曲。” 大家原以为康熙必然大加赞赏,不料他却说出这番话,都是大感意外。熊赐履乘机上前奏道:“主上宽厚仁慈,爱人以德,早怀治国之大计,若大计得行,便可开我大清帝国万世之基业。今主上不愿听颂圣之曲,乃是激励我臣下不忘国难民苦。在座诸位皆是圣上信赖之士,大清朝之股肱,必能体谅圣意,奋发用命。”熊赐履话虽不多,却点在了题眼上,众人又激动又感恩,不觉眼睛潮湿模糊。 魏东亭此时也激动不已,挺身而出,高声言道:“皇上,东亭有长歌一首献上。” “可唱来朕听!”康熙吩咐道,“明珠为他吹箫!” “喳!”明珠答应一声,取出自己的一管竹箫,呜呜咽咽吹起,厅中顿时充满悲凉气氛。魏东亭唱: 蠡县城东庞各庄,有妇志节儿早亡。 祖孙老幼何所赖?赖有薄田产菽粮! 众人都以为魏东亭会拔剑起舞,当庭慨歌,孰料他音容惨淡,竟唱出了这么一个古朴的调子,不觉愕然相顾。康熙侧过身子问熊赐履,“是不是俗了点?”熊赐履正容答道:“此乃民歌体,古风格调。”康熙便不言语,听魏东亭接着唱道: 翩翩五骑色镶黄,圈田霸屋气何扬! 使者将去惜不得,村惊户泣犬喑嗓。 嫠妇惶急无所措,抱孙倚门悲声放。 邻舍气噎无可劝,说到石人也凄惶。 唱至此处,席中已有人暗暗抽泣。穆子煦、犟驴子从关东来,一路见过多少这种情景,便是铁石心肠也看不得。明珠想起自家身世,早淌出泪来。史龙彪也是暗自伤情,低下头来深深叹息一声。康熙想着镶黄旗的霸道,眼中闪着怒火,见魏东亭双目含泪继续唱道: 忽有里中边家子,慷慨好义血性郎。 横眉仗剑绝妻子,犹如古之荆轲赴秦乡! 理谕不动见白刃,纷纷人头血溅墙。 倒提髑髅投案去,大吏色变小吏忙。 嗟乎!无情三尺斩丈夫,举郡老幼祭法场! 清酒一酹山月愁,一泓血洒泣残阳。 至此歌声止,箫声也止,满庭中死一般寂静。康熙起身来,缓声说道:“东亭这歌真有其事,实有其人,义民乃边大有也。此皆圈地乱政所致。乱政不废,民无宁日,田园荒芜,仓廪空虚。此乃朕之心病也。朕也有几句续在后边。”说着便亢声吟道: 枢臣疆吏齐袖手,天子沮丧坐明堂。 四海之内皆赤子,义侠何独边大郎! 宿卫侍臣应似彼,振臂而起维朝纲。 吾为边子长太息,中夜推枕绕彷徨。 他吟诵至此,庭中大小人等都已泪流纵横,一齐跪下叩道:“奴才等惟圣主之命是听,如有差遣之处,虽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 第二十五回婉娘深宫戒小僮翠姑青楼诘明珠 小毛子怀着鬼胎跟着张万强去见苏麻喇姑。方才人去之后,他检点了一下茶具器皿,见那只钧瓷盖碗还在茶具柜里,只不知怎的和别的茶具叠在了一起。这足见苏麻喇姑是看见盖碗了。他摸着这件东西,只猜不透她为何不当面揭穿。苏麻喇姑是皇上和太后跟前说一不二的大红人,干么要护着他呢? 他仔细回顾了当时的情形,断定苏麻喇姑与讷谟有宿隙。搜查之前已发作了阿三,搜了之后,若再嚷了出来,那岂不是自己扫自己的脸?想到此,他偷偷儿透了一口气,瞧张万强时却是木着脸毫无表情。 苏麻喇姑在养心殿东阁厢房里等着。那小毛子头一回进到这里,眼中只觉到处都是金灿灿、亮晃晃的,几支又高又粗的蜡烛在罩子里冒着老高的火焰,正中间苏麻喇姑坐着吃茶。小毛子忙打了个千儿说道:“小的有罪,大姐姐福大量大,请宽恕这一回罢!”说完也不起身,另一条腿也跟着跪了下来。 “饶你容易。”苏麻喇姑似乎不甚理会,边喝茶边缓缓问道,“你只实说,你偷那只碗,做什么用?” “我想……”他嗫嚅着,忽然笑道,“我瞧着那碗实在好看,拿了来瞧瞧,再偷偷儿送回去,不想竟拿来当贼办,亏了大姐姐庇护,不然就要了小的好看了!” 苏麻喇姑没想到这小鬼头连自己也拉扯进去,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冷笑一声道:“你聪明过头儿了,打量我好性儿,整治不了你这小毛子?” 小毛子眼珠儿骨碌碌转了一圈,苦着脸笑道:“我就有斗大的胆也不敢欺到您头上!实在是想瞧瞧就送回去的。他们张口便说偷,我怎么能认贼名呢……” “张万强!”苏麻喇姑不等他说完便唤道,“带他到敬事房找老赵,我懒得听他这鬼话连篇!” “哎,别别……小的实说……”小毛子这才慌了,忙叩头如捣蒜,“是小的贫极无奈,拿了这碗想出去变几个钱还债……”他抬头见苏麻喇姑脸色,似乎并不相信,忙接着道,“……小的妈是个瞎眼婆子,有一天没一天的,连吃药的钱也没有。大哥娶个嫂子心肠忒狠,一点也不顾家。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不得已做出了这种下作事来。”说着说着便触动了隐痛,眼圈儿不觉红了,扯着袖子就抹眼泪,“苏大姐姐不肯饶我,我也认了,谁叫咱命贱来着,只可怜我妈了……”说到这里,他哽住了,没有再讲下去。 “这也算一回子事,讲了不就完了!”苏麻喇姑是个信佛好善的人,听他说得凄恻,不觉动容。想了想,又换了个笑脸,“你有难处,去找小魏子嘛,他不肯助你?” “魏大人没少帮我,”小毛子哭丧着脸道,“只是开口次数多了,我自己不好意思哩。” “拿去!”苏麻喇姑顺手从桌屉子里捡出一锭银子丢给小毛子,“这个拿去,难为你还是个孝子,我竟不知道!赏这银子给你妈治病,再买点吃的用的,不比做贼强?——听说你是个赌钱的好材料,可不要再拿它去赌输了!” 小毛子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不禁怔住,捧着银子只是发呆,半晌磕了个头,泣声儿说道:“小的赌钱是实,只也是出于无奈,就那么二吊半月例钱,够做什么用?也不过仗着点小聪明,赢人家几个贴补家用,可是,一个马失前蹄连本儿也搭进去了。阿姐既这么疼我,有个天地良心在上头,我还敢再犯么?” “也难怪你,”苏麻喇姑悯人及己,叹道,“本来做人不易嘛。我也不涨你的月例,你有难处只管到我这里来取,我成全你这份孝心。”小毛子因祸得福,喜出望外,便叩头道:“您这么着待我,图我个什么呢?从今往后,我唤您姨吧!” 苏麻喇姑倒无话可答,只笑了笑算是应承。张万强见这猴崽子如此会爬竿儿,不禁笑道:“你好福气,不是我引你来,你能得着这个彩头!拿什么谢我呢?”小毛子破涕为笑,忙叩个头道:“您不稀罕钱,我给您磕个头谢您!”说得苏麻喇姑和张万强不禁又都笑了。 小毛子辞了出来,走至养心殿院口垂花门处,见康熙一身便服迎头进来,忙闪在道旁垂手低头而立。那康熙却不认识他,一摆手便进了东阁厢房来寻苏麻喇姑。小毛子这才一溜烟回到茶房库自去处置那只盖碗。苏麻喇姑早已离座儿躬身接驾。 康熙一脚踏进门便笑道:“今儿个可偏了你,竟误了一次小群英会!又不得听小魏子唱歌儿!” 苏麻喇姑赔笑道:“我是哪路神仙,能跟主子上台盘儿?唱的什么歌儿?” “朕背给你听!”康熙得意洋洋地将方才魏东亭唱的歌背了一遍。 苏麻喇姑沉吟道:“不知那姓孙的怎么样?” “都表了忠心,”康熙兴奋地说,“朕也没有想到他们这样齐心。只是此时朕不好与他们面议,还是由着索额图他们去做文章吧。告诉你,还有一个叫刘华的今夜也去了,是鳌府的戈什哈,还是笔帖式的,朕也不甚了了,小魏子在下头办差还算卖力的。” 苏麻喇姑听了无话,半晌“嗤”地一笑道:“万岁爷今夜出去吟诗,不知道宫里头还出了新闻儿呢!我也偏了万岁爷了!” 康熙笑问道:“什么新闻儿,这么高兴?” “茶房上的太监小毛子——就是方才万岁爷进来撞见的那个人——把讷谟大侍卫给整得很狼狈。”苏麻喇姑一边笑,一边比画着,把御茶库的故事儿告诉了康熙。康熙笑得跌脚道:“受鳌拜害的人该关照些。你倒好,替人瞒了赃,又当了姨!”二人说笑了一会儿,苏麻喇姑就服侍康熙安歇了。 刘金标奉了班布尔善的命,在嘉兴楼一带盯明珠的梢,已有一个多月了。绑架何桂柱那次,他在苇子胡同与魏东亭相遇,眼珠子被犟驴子抠出了一只。此后,他不得主命,每日自带了从人在街上溜达,指望着寻到何桂柱或明珠,不论抓到哪个,先出口气再说,无奈这两个人如鬼魂一般再不见踪影。魏东亭倒是常见,但他是天子近臣,进宫是三等虾,出宫是舆马高坐,刘金标眼睁睁地瞧着却不能无端寻衅。自忖武功也逊他一筹,真动起手来,必定吃亏。这个险是冒不得的。 也算巧,前儿在内务府老黄家吃酒,听说嘉兴楼虽然从不接客,可那儿的翠姑近来和一个小白脸儿相好了,还说有人曾在宫中皇上跟前见过这个小白脸儿,他便上了心。班布尔善曾嘱咐他,不管是伍次友,还是明珠、穆子煦等他们几个,只要能悄悄儿抓来一个,就算立功,因此便亲至嘉兴楼附近守望,不料一个多月过去,竟连影儿也没见着。 申牌将过,眼见金乌西坠,火烧云已染得半天通红,也不见一条鱼儿进网,他心下甚是懊丧,暗骂:“老黄的话不知是真,还是喝了酒胡唚,害得老爷守株待兔!”正浑身不自在,忽觉眼睛一亮,那明珠一摇三晃果真来了。他怕是眼花,擦了一把再细看,来人穿着玄色湖绸长袍,白净面皮,一条油亮漆黑的长辫直拖脑后。“男要俏,一身皂”,一点不假,真个飘逸倜傥——正是明珠再不会错!刘金标暗道一声:“好!”盯着明珠进门登楼,方才摆手叫从人回去搬人来。 却说明珠方上得楼,在格子窗外,便听屋里有人说话。仔细听时,却像太医院供奉胡宫山的声音。 “翠姑,你晓得么?顾华峰、尤悔庵、陈其年他们几个不耐山林寂寞,入京游历来了!” “一通朝旨降九天,夷齐同下首阳山!”屋子里静了半晌,才听翠姑冷笑道,“你想下山,下就是了,何必拉扯别人?” “嗐!一说话你就拧劲儿,我也并没说我要下山,我倒是要上山了!” 明珠听至此不禁一呆。他不知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是个什么意思,又感到十分重要。听翠姑与胡某人亲近到这地步儿,又有些吃醋。旋又自嘲:“我这是怎么了,我虽替她置了产业,并没有就买下她的人,姓胡的自然也来得!”再凝神听时,翠姑说道: “上山,上山干么?” “眼见得事情不能办了,还上山做我的道士去,你也去做个道姑成么?” “把你臭美的!”翠姑啐道,“你打量我那么容易就做道姑么?” 明珠听到这里,不及细思,捂嘴一笑高声说道:“好啊!一个要做道士,一个又不肯做道姑,真难煞人了!” 胡宫山和翠姑不防有人偷听,吓了一跳,忙开门出来看时,见是明珠,不知他何时到来,听了多少去。明珠却是毫不介意,嘻嘻笑道:“又是夷齐下首阳,又是上山做道士。——又没人逼迫二位,何至于就落荒而逃呢?”说着进了屋里,一屁股坐下,扇子打着手背打量二人。 翠姑斟上一杯茶奉上,笑道:“明大爷好稀客,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胡宫山也笑道:“我们兄妹做了道士道姑,洒扫庭除,足下有朝做了高官,也好到小观去寻半日闲么!”说毕,三人相视而笑。 又说了一会儿话,胡宫山便起身告辞。翠姑知他不便,也不相留,送出门便立即踅身回来,笑谓明珠道:“你今儿怎么得闲儿来我这儿逛逛?” 明珠却不答话,蹙着眉头问道:“你既与这位胡兄相好,怎么就不肯从良呢?” “凭他?他倒是想,可也得要两相情愿才成啊!”翠姑干脆地说,见明珠发呆,便伸手点了一下他的脑门,“吃醋了?傻子,他是我干哥!” 明珠默然不语,细思他们方才的对话,又问道:“什么顾华峰、尤悔庵、陈其年的,倒像是几个人名字似的,我竟没听明白。” 翠姑一时愣怔了,半晌忽然格格笑起来,笑得用手捂住胸口,“亏你聪明,听到哪里去了!五华峰有个悔庵,他幼年师父陈其年在那修道,他要挂冠归山,约我一同投奔他的师父去……”说到这里,她已笑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做官做得好好儿的,怎么忽然要归隐呢?” “那是你们男人的事,我怎么知道?”翠姑笑道,“总是嫌乌纱帽儿小了点呗!” “他姓胡,你姓吴,你们怎么又是兄妹?” “这个么,”翠姑敛起笑容,叹道,“说来话长,他对我有痴心,又救过我的命……后来便认了干兄妹——往后有时间,我细细儿告诉你。” 明珠当下心里释然,想到自己竟误听了一连串的名字,也觉好笑。翠姑欲将他心思岔开,返身进内室取出一张瑶琴,在几上陈放好了,点上香道:“你来弹一曲,我得了几首新诗,唱给你听可好?” “你先别忙,”明珠笑道,“今儿我也得了伍先生一首诗,拿了你瞧瞧,看作得好不好?” 翠姑一边笑一边走过来,道:“必是好的。”接过了看时却是一首回文诗: 斜倚山亭望归雁,杳杳思情寄云天。 踏青愁搔易白头,鸦暮寒秋瑟冷蝉。 遂笑道,“正读愁乡关,倒读乡关愁,真真写的不赖!” 明珠便盥了手,端正了衣冠,屏息危坐,勾抹琴弦。翠姑听是《夜深沉》,过门已了,便顿开歌喉按了伍次友的诗娓娓唱来。一曲终了二人相视而笑。明珠忽然按弦笑道:“该听你的了。”便转了《芦上月》的调子,翠姑道声“好!”细声儿唱来: 新绿初长残红稀,美人清泪沾罗衣。 蝴蝶不管春归否,只向黄花深处飞…… 明珠不禁愕然,停弦问道:“你唱的什么?” “你只管弹你的,还有四首呢!”翠姑方欲接着往下唱,眼见明珠神色异样,忙问:“怎么了?” “这诗我是见过的,余下四首我也知道。”明珠道,“你从哪里得的?” “啐!”翠姑笑道,“谁信你?” 明珠冷笑道:“不信?你听——六朝燕子年年来,朱雀桥边花不开,未须惆怅问王谢,刘郎一去可曾回——可是不是?” 翠姑神色立时大变,身子似乎受到重重一击,踉跄一步,退着坐回椅子里道:“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我知道什么?”明珠笑道,“我若知道,还问你做什么?” 翠姑不答,只是追问:“这诗你在哪里见的?” 明珠初时只当玩笑,见她忽然变得容颜凄厉,目光有异,料有重大隐情,倒上了心。遂笑道:“翠姑,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什么事我都能知道!” “这是我爹爹的诗!”翠姑叫道,“你不就是皇帝的侍卫么?把我爹爹弄到哪里去了?你告诉我,你告诉我!”翠姑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脸色惨白,神经质地抽搐着,声音也变得尖锐沙哑,如虎似狼般地扑过来抓住了明珠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道:“我还当你是好人!我把清白身子都给了你,你、你反来消遣我……” 一个娇滴滴的妙龄女郎,因为几句诗,霎时间变得面目可怖,吓傻了明珠——只要他活着,大概是永远也不会忘掉这一场景的——他挣了一挣,翠姑的五指竟如铁钩一般,更觉心惊。 正在这时,忽听楼下一阵人声吵嚷,仆童使女们哭叫成一片。二人未及思索,阁楼门“咣”的一声大开,独眼龙刘金标带着几个人狞笑着出现在门口。楼上楼下脚步杂沓,明珠心知已经出不去了。 “怎的啦?”刘金标斜着一只独眼笑道,“这青楼婊子打嫖客,倒实在少见呐!嘿嘿……” “你嘴里放干净点,你妈才是婊子呢!”翠姑惊愕地慢慢松开手,她略显有点迟钝,一惊之余,歇斯底里的情绪得到了缓冲,又开始变得理智起来,“我这里有门有户有名有姓,太平世界天子脚下,你们想怎么着?你们是哪个衙门里的,这样撒野?” “没什么,与你无干。”刘金标见她说话简捷硬挺,也就不敢轻薄,说道,“班布尔善大人有点事要请教明珠大人,请他过府一叙。”便将嘴一努,两个青衣大汉走上来架起明珠便走。翠姑上去拦时,被刘金标将臂一挡,当时打个趔趄,方才回过神来,高声叫道:“你们不能带他走!——明珠,你这个没良心的,快说,谁能救你,快说呀!” “皇上!”明珠已被拖下楼梯,听到她问便高声应道。 “你快说,我爹爹他——”正问到这里,翠姑忽觉这话问得不相宜,便掩住了。此时只听明珠只答应一句“我不——”……接着“啪啪”两记耳光声,像是嘴被什么捂住了。 一时人去楼静,翠姑颓然坐下,像做了一场噩梦。一阵风吹来,红烛闪烁几下,熄灭了,此时惟有空中冰冷的月亮沉寂地照着这座嘉兴楼,檐下铁马“叮当”、“叮当”凄凉地响着。 第二十六回受酷刑明珠泄机斥奸贼义士成仁 一连三日不见明珠,不但魏东亭心里犯了嘀咕,连康熙心里也觉闷闷不乐。这两年来,明珠与他厮守,朝夕不离,君臣感情渐深,他逐渐觉得明珠和魏东亭一样,都是他少不得的人。 伍次友在一次授课时曾讲到与君子和小人相处之道。他以水比喻君子,以油比喻小人,他说:“水味淡,其性洁,其色素,可以洗涤衣物,沸后加油不会溅出,颇似君子有包容之度;而油则味浓,其性滑,其色重,可以污染衣物,沸后加水必四溅,又颇似小人无包容之心。” 这一段话给康熙的印象极深,他常拿这一理论研究周围的人。自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魏东亭,觉得他忠厚机智,豪放爽朗,浩浩乎如江河之水。那么明珠呢?圆滑温驯,甜润馨香,似乎有点像“油”。和魏东亭一起,他有一种安全感,一切自有魏东亭精心办理,他享受到的是帝王的尊严和威权;而与明珠在一起,则有一种愉悦感,听到言词,使他感到有一股超人的优越感和荣耀感。记得有一次伍次友授课,要求每人写下一句成语,四声俱全。这道乍看极为简单的题,竟一时难住了所有的人。魏东亭想了半晌方道:“千回百转。”伍次友只评了“勉强”两个字。明珠却扬眉大声道:“天子圣哲!”这两人显然是一油一水的了。但既然油水不能相容,又不能相混,为何魏东亭与明珠却如此亲密无间?看来伍次友也会把事看偏了。 此刻,他坐在养心殿里握着朱笔,阅读从鳌拜处送来的奏章,玩味着伍次友谈论的君子小人之道,脸上泛出微笑来。苏麻喇姑在旁侍候笔墨,见他若有所思地微笑,不知何故,便上来添了一道香,轻声问道:“万岁爷口渴么?” 康熙放下笔摆摆手,忽然笑问:“皇帝跟前如果都是君子好不好呢?” “‘亲贤臣,远小人’,这是汉武侯的名言。”苏麻喇姑有些摸不着头脑,引了一句《出师表》上的话答道,“当然好了!” 康熙微微摇头道:“怕也未必尽然。”他看着苏麻喇姑的脸继续说道,“自古贤臣能有几人?朕以为小人宜远但不可绝。因为小人当中也有多才多艺的人,才堪大用的还应该重用。就算是油吧,你每日三餐能不用油吗?因此帝王之道,只是在于能使君子和小人各得其所,各尽其能罢了。” 这番话只说得苏麻喇姑无言可对。她思忖良久,终觉有不妥之处,却又无力像伍次友那样以明白简洁的话语表达自己的意思。遂笑道:“话虽如此,奴才仍愿皇上亲君子,疏小人。” 康熙不答,低头批了几行奏章,看苏麻喇姑还站在身旁不走,似在等着下文,便抬头笑道:“就如春秋时的齐景公,若无晏子,谁来安邦治国?若无司马攘苴,谁来抵御外敌?反之,若无梁邱氏陪着玩,岂不闷死了他?你的那些条陈可不中用了,也不够朕用了!朕为天下苍生之主,这苍生之中哪能尽是君子?小人也该使他有个处置归宿。小人之才过于君子,若不用,岂不也是暴殄天物!” “万岁,”苏麻喇姑见康熙似笑不笑,这些话又不像玩话,便道,“万岁,像鳌拜、班布尔善这等奸佞小人,难道也可为圣上所用吗?” 康熙思绪既定,冷静地笑道:“鳌拜并不是小人,是当今一位枭雄。先帝在时,不失为良臣;朕即位后,他藐视朕躬,欲乱民祸国,才与朕水火不能相容——这是形势逼出来的。” “万岁爷必定这样说,奴才也不敢驳回。”苏麻喇姑愈觉得康熙的话无可反驳,便愈觉惊心,若再争论下去,又恐将事情弄僵,颤抖着声儿说道:“方才万岁说到油不可缺,奴才自今日起,不吃荤、不食油,以戒今日之谈。” 康熙不想她如此认真,倒觉好笑,遂道:“朕是几句玩话,你就如此认真,是与朕怄气么?这又何必呢?” “君无戏言!”苏麻喇姑决绝地说,“奴才也不敢戏言,更说不上与主子怄气的话,奴才自来皈依我佛,戒了这些不清净之物也好。” 康熙见她忽然执拗得不近情理,心想也许碰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打量她过几日就会好的,当下也不再相辩。忽见外头张万强探了一下头,忙问道:“什么事?该用膳了么?” 张万强原本想单独叫出苏麻喇姑说话,不想被康熙一眼瞧见了,只好进来道:“万岁爷,今儿个不能去读书了,方才小魏子来说,要寻到明珠才好开课呢!” “明珠是个风流才子,”康熙笑道,“前些时也曾有四五日不见,朕没有怪罪他,可近来越发懒散了,说不定在哪里绊住了脚。小魏子也变得太胆小了些,索性连书也不让读了。” “还是以谨慎为好。”苏麻喇姑从旁插了一句道,“现时不比前时,搜府才过了几天,这就算天下太平了?” “那就算了!”康熙丧气地坐下,“朕读书近来有些新的见解,正要寻伍先生校正。——明珠这猾贼也真是的,溜到哪去了呢?”便转身又对张万强道:“叫小魏子仔细寻寻。明儿个朕要去瞧瞧伍先生。”张万强只好答应着下去了。 明珠此刻被绑在鳌拜府花园的一间空房子里。自那日夜里从嘉兴楼被绑架出来,先是被囚在班布尔善府中。那班布尔善心眼儿颇多,恐走漏了风声,祸及自己,便送至鳌拜府中来。此刻,明珠头枕着一块垫花盆的方砖,昏昏沉沉地躺在湿地上,偏西日头从屋顶上透下光来,亮晃晃地刺眼。周围是一片死寂,不时听到大雁凄婉的哀鸣。他试图挪动一下身子,但没有成功,下半身已完全失去知觉。 被绑到班布尔善府时他就拿定了主意,准备承受一切酷刑,拼上一死也得保住自己的贞操。 可那都是些什么样的刑罚!先是用拶指,后来改为皮鞭,接着又是老虎凳、夹棍。班布尔善说这叫“倒食甘蔗,愈吃愈甜”。他昏过去,又被盐水泼醒。他一醒来便又听他们问:“伍次友在哪里?”“悦朋店老板在哪里?”他知道他们是追查皇上读书的地方,是万万说不得的。可这刑法最不堪忍受的是用猪鬃猛扎下身尿道——这真是旷古未闻的惨刑。明珠急痛之下,不禁大叫一声:“天哪,快,快救救我!” 坐在一旁观刑的班布尔善冷笑道:“我班某饱读酷吏传略,通晓各种刑法的功能。别要说是你,就是神仙金刚到此,也是要开口的。”他示意松刑,慢慢踱至明珠跟前道,“你是聪明人,岂不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你落入我的掌中,不说实话,谁也救不了你!” “我确实不知道……”一语未了,明珠见拔出来的猪鬃带着血又颤巍巍地在眼前晃动,像在月下荒冢野地里突然遇到了狰狞的恶鬼,明珠“啊!”地惨叫一声嚎道:“你这畜生!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要杀你——就用这根猪鬃!” “不,不,不——不,你用刀!”明珠睁大眼睛,恐怖地望着黑油油硬挺挺的猪鬃叫道。 “自古刑不上大夫,”班布尔善笑道,“你这样的贵人,我怎肯用刀来杀?说出实话,我就送你出京,给你一笔钱——十五万两银子!够了吧?你不再与我为难,我就决不再寻你的事,一辈子都不用愁!”说着一挥手,刘金标捏着猪鬃便又要来扎。 “天呀!”明珠大叫一声,挣扎了一下,便昏了过去……再醒过来,只听得班布尔善的后半句话“……既在白云观,不愁找不到山沽店。这人先不要整死,送鳌中堂那儿去吧!” 此刻躺在这里,他想起这可怕的一幕,还觉得心头突突乱跳。天啊!难道我在昏迷中真的说出了皇上读书的地方?当初我为什么不咬掉自己的舌头呢?人,如果没有落到这一步,真也难以体会此中情味。痛定之后静心思之,明珠才知道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过失,多么可怕的后果在等着自己啊。 在幻觉中,他似乎看见伍次友轻蔑的目光,看见康熙、苏麻喇姑、魏东亭带着冷笑逼近过来。这些平日与自己朝夕与共的人,却被自己轻轻的一句“白云观”推送到九泉之下。 伍次友不信鬼神,但他明珠却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与这位忠诚、正直、满腹经纶的伍次友在一起,平日他心里总有点怵惕,现在该怎么办?九泉之下与这些人相见,该怎么解释这件事呢? “假如初审时,我不顾一切撞死在木柱上,他们会怎样呢?伍次友会临风长啸,作一首悲壮的诗来挽悼自己。苏麻喇姑会黯然神伤地坐着垂泪。史龙彪将咬牙切齿地发誓为自己报仇。清明时节,穆子煦、郝老四会到自己坟头上默默地添土封泥。犟驴子、何桂柱将痛悔自己误看了英雄。翠姑将会肝肠寸断地扑上来,薅坟上的青草……康熙皇帝会……会怎么样呢?他会坐在金殿上亲自起诏,封赠自己以‘忠悯’的谥号——可是现在这算什么?唉……” 就这样思虑重重,明珠一时热血沸腾,一时又觉如掉进冰窟窿里,周身感到透骨寒凉。正在这时,忽觉门外“咕咚”一声,似有一人倒下,接着便毫无声息。过了一会儿,又觉得铁门无声地一动,定神看时,才发觉天已经黑了。又过了一会儿,门轻轻地被推开了,明珠这才确实认定,这决非精神恍惚。此时只见面前人影一闪,一个细细的声音贴在耳边道:“你能走动么?” “怕不行……”明珠激动得有些发喘,暗中摇摇头问道,“足下是……谁?” “你甭问。”那人小声道,“我背你走!” 细听时,依稀像刘华的声音,他心中一阵酸热,哽咽道:“刘兄,难为你这时候还来……”刘华扶他坐起,低声急促地说:“不要多说半句废话,咱们快走!” “不!”明珠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微光,“我不成,你快离开这里,告诉魏大人,叫他们快快离开白云观!”一边说,一边握着刘华的手,紧紧抖了两下,“事体紧急重大,万万不可疏忽!” 一听“白云观”三字,刘华只觉脑袋“嗡”地一响,当下也不说话,拉起明珠一只胳膊,顺势将一条腿搭在肩上,扛起明珠拨开门,一个箭步蹿了出来,不防正被一个巡更的瞧见。巡更的把灯和梆子哐啷一撂,扭身便跑,杀猪似地大叫一声“有强盗了”!待喊第二句时,刘华抢上一步,猛砍一刀,那人便俯身倒了下去。 只此一声,鳌拜府里便炸了营。守在二门的歪虎口里打着呼哨,几十名从旗营里精选的戈什哈和歪虎从山寨里带下来的几个黑道朋友,“刷”的一声都蹿出了房门。歪虎一步跃前,横刀在手大喝一声道:“不要乱,贼在花园里!”说着便提调四十名戈什哈在府外四周巡看,封住出路;用十几名封住花园门,防止贼人蹿入内宅;自带了二十五六人燃了火把进入园中搜查。鳌拜此时听到报警,早已整装戒备,掇把椅子在花园门口坐镇拿贼。 明珠见大势已去,附在刘华耳畔低声急道:“放下我,一刀砍死我,然后说我逃跑……你别……别……我不恨你!” 刘华一声不吭,背着明珠前盘后转,但觉到处都是人声灯影,惶急之中,听得明珠又喃喃道:“送信要紧……事关皇上安危……你、你快放下我一人去吧!”见刘华仍是不放,明珠张口便在刘华肩上咬了一口,“你怎么啦?我告诉你,若你也被擒,要尽情大声呼唤‘白云观’,自有人去报信,切记……”话未说完已昏厥过去。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眼见灯笼火把愈来愈近,花园女墙上也上了人,数十盏玻璃防风灯照得园墙内外如同白昼。搜园的人并不吆喝说话,只用刀拨草敲树,步步逼进。突然有人喊叫一声:“刘华,原来是你!” 刘华站住了,将明珠轻轻放在地下,提起剑来插进假山石缝里,“咔”的一声立时别断成两截,笑道:“歪虎!咋唬什么?我能不知道你那两下?大丈夫做事敢作敢为,我随你们去见鳌中堂就是了。” 众人见他如此从容,一时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作声不得。歪虎见他断了剑,也将刀回入鞘中,拱手笑道:“刘兄是条好汉子!我也不来为难于你,鳌中堂已在那边等着,你自去分说!”说罢喝道:“还不侍候着刘爷!”几个戈什哈一拥而上,将刘华五花大绑,架起便走。 听说拿住了家贼,鳌府上下人等无不惊异,都赶着来瞧,鹤寿堂内外点燃了几十支胳膊粗的蜡烛。鳌拜按剑坐在榻上,见歪虎他们进来,也不言声,只两眼死死盯着刘华。刘华毫不畏缩,硬着脖子立在当庭,拿眼打量鳌拜。半晌,鳌拜冷森森地笑道:“我说后花园里怎么尽闹鬼,原来是你啊!你叫刘华?” 刘华撇嘴一笑,扭过脸去不答应。歪虎见他这样,走上来劈脸一掌,把半边脸打得紫胀,嘴角渗出血来:“主子问你话呢,你哑巴了?”刘华此时只有求死之心,转身照歪虎脸上啐了一口血唾沫,问道:“他是我哪门子的主子?”这时庭上庭下百余人,见这个平时十分随和的人竟敢对鳌中堂如此无礼,一个个吓得变颜失色,堂内堂外家人仆役护卫侍从环立,屏声敛气鸦雀无声。那刘华却昂首挺胸地满不在乎,缓缓又道:“我是朝廷六品校尉,也不过主子叫我跟着他当差罢了,这就成他的奴才了?”还待往下说时,只听“啪”的一声,这半边脸上又挨了歪虎一掌。 歪虎身上没功名,听了刘华的话便觉格外不入耳。他自觉在鳌府是最有脸的人,今日为着鳌拜被刘华埋汰,顿时大怒,脖子显得更歪,阴着脸“嗖”地从腰后抽出钢丝软鞭,“呜”的一声照刘华拦腰猛抽过去。 “歪虎!”鳌拜突然喝道,“退下!”歪虎狠狠盯了刘华一眼,盘起鞭子,悻悻地退到一旁。 鳌拜格格一笑,起身来到刘华旁边道:“刘华,今日此事你也料知我不能善罢。不过,我惜你是条汉子,只要讲出谁的指使,你不是六品么,我抬举你个四品,怎么样?”刘华哼了一声,别过脸去。鳌拜又道:“如果你觉得那边得罪不起,也无甚要紧,我给你一笔钱,找个幽静去处做个陶朱公,可享受清福,这样可好?” 刘华“呸”的一声朝地下唾一口口水说道:“没什么人指使,你弄了个人放在后花园,我想见识见识是怎么回事。”说完又闭口不言。 “见识得怎样呢?”鳌拜冷冷问道。 “也不见得怎样,”刘华提高嗓门说道,“他叫明珠,现是皇上的侍卫,在白云观当差!” 听得这话,鹤寿堂内外立刻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鳌拜知他用意,强压心头怒火冷笑一声道,“你喊吧!你就把我这鹤寿堂喊塌了,白云观也不会听见!”转脸吩咐歪虎,“自现时起,十二个时辰不断巡查府内外,不经我亲自准许,不管是谁强行出府,你就宰了他!” “那也不见得就堵住了!”刘华立刻硬邦邦顶了一句。话刚说完,鳌拜就伸手向刘华左胁下一点,刘华马上觉得猛地一麻,浑身一颤,顿时全身麻痒难忍,胸口憋得透不出气来。鳌拜背着手笑嘻嘻地瞧着他那痛苦得扭曲了的脸,问道:“刘华,你怎么知道后园里关着人?府里还有谁是你同党?讲!我已点了你先天要穴,此时可忍,再过一时目暴皮绽、肠断肺裂,比剥皮都难受!” 刘华已是瘫倒在地,喘着气道:“解,解了穴……我,我讲就是……”小齐小曾小吴几个人已是吓得面如土色,躲进人后。 鳌拜弯腰在他背上轻轻一拍,说道:“好,给你解了,你讲!”刘华躺着不动,说道:“绳子捆得太紧,我懒得讲。” 鳌拜便努嘴示意歪虎给他松绑。歪虎迟疑道:“中堂,这成吗?”鳌拜冷笑道:“凭他这点微末功夫,老夫可以空手让他白刃!给他解开!” 绳子解了,刘华慢慢站起身来,活动活动手脚,大模大样拉过一张椅子坐了,双手搓着不言语。 鳌拜追问一句:“怎么说话不算数?” “我是出名的酒猫子,”刘华道,“所讲的事体太大,得给碗酒喝才行!” “好,索性成全你!”鳌拜吩咐道,“来,将御赐的贵州茅台给他倒一碗!” 酒,斟上来了。刘华颤巍巍地端起碗来,略一踌躇,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鳌拜一声“好”没叫出口,忽见酒碗“日”的一声照脸砸了过来。他眼力极好,也不躲闪,伸出左手“啪”的一声就在空中将碗击得粉碎,猱身一步伸手又去点刘华的池源穴。哪晓得刘华一闪身,竟从怀中“嗖”地拔出一把四寸多长的匕首,扑向鳌拜。 阶下众人惊呼一声援救不及,歪虎在旁瞧得真切,甩手一镖,正中刘华眉心,刘华哼也不哼一声,就沉重地倒在地下咽气了。 鳌拜脸色煞白,双手对搓一下,强笑道:“除了家贼,一大快事!” 第二十七回往事今事难解难分旧情新情齐集心头 翠姑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四更天也没合眼。 她的父亲吴庭训,原是前明崇祯三年的进士,主考官便是大学士洪承畴。洪承畴为人气度雍容,颇受当时一般士子推崇。吴庭训得以依附门墙,是一件很体面的事,常常引以为荣。洪承畴对这位高足弟子也是另眼相看。闯王、高迎祥起事之后,洪承畴领兵部尚书兼督豫湖川陕军务。吴庭训随入幕府,参赞军机要务。师生二人在忧患中,结下了更深厚的友谊,常在空余时间,并辔走马、扬鞭赋诗。这在军中被人钦羡不已。 高迎祥被击溃,李自成率残部奔向商洛地区。眼见中原的战事逐渐平息,不料此时京都又传来诏旨,命洪承畴星夜入卫,吴庭训又跟着老师与清兵会战于松山。 不久,便从前方传来了战败的消息:洪承畴失踪,总兵余国柱身中数箭阵亡。曹变蛟、王廷臣、丘民仰被俘之后,英勇不屈,骂贼而死。 消息在北京黎民百姓中一传开,举城上下一片惊慌。翠姑的母亲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急得简直要发疯,几乎是逢人便问:“洪经略是死是活?”她深信,丈夫的命运和洪承畴连在一起。洪承畴死了,丈夫必定不会活着,所以只要打听出洪承畴的音信,大约也就知道了丈夫的下落。 但这样的事谁说得清楚呢?不久,朝廷送来了旌表敕令和三百两恤银,说她丈夫已与洪经略一并死于王事。这女人抱着女儿到城东北的荒郊地里,焚化了纸人、纸马、纸房子,还在左家庄旁一片松树林里痛哭一场,又焚化了不少成色极好的金箔纸钱——连洪承畴的共是两份。如同传统所称赞的淑贤妇女一样,痛定之后,她反而觉得宽慰了许多,因为丈夫跟着洪经略尽忠尽节为国捐躯,死得很值得! 崇祯皇帝原想借洪承畴的死大做丧事,用此来激励各路勤王将士的斗志和忠君爱国之心,特命高筑祭坛,筹建洪承畴祠堂于北京城外,并亲笔撰写了祭文,广为张贴。翠姑的母亲在欣慰中又加上了感恩——洪经略既成了神,那丈夫也必定会跟着他一起来受万民蒸腾的烟火。她甚至有些骄傲:谁不知道,我老爷是洪经略的至友?她抱着女儿笑道:“孩儿,你爹是为国尽忠,你是他的骨血,再难,我也要把你拉扯成人!”笑着,说着,豆大的泪珠从面颊上无声地淌落下来。 但事实是这样的严酷,该为国捐躯的洪承畴却仍厚着脸皮活在人间!朝廷虽未明诏告示天下,但眼见用黄土筑起的祭坛被校尉们扒掉,砌好的祠堂地基也被挖了,张贴的御制祭文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对此就是木瓜做的脑袋也想得出是怎么一回事了。 在一个风雪之夜,吴庭训回来了。他身上满是冰雪碴子,脸上的污垢和乱蓬蓬的胡子让人几乎辨识不出模样。翠姑妈吓得竟将怀中的女儿失落在地上。 吴庭训苦笑着看看堂上为他设的灵牌,颓然坐下闷声不响。翠姑妈呆呆望着他,突然爆发出一阵撕裂人心的号哭:“朝廷旌表了你……你怎么活着回来了……啊?……你倒是说话呀!” 吴庭训不答,呆着脸由着夫人哭闹。他可怕的沉默和镇静很快使妻子停止了哭泣,倒有些惊愕不知所措了。吴庭训抚着她的肩头平静地说道:“你不用这样——洪经略不死,我怎么能死呢?一个人不能受人终生欺骗,我总要对得起他!” 大明的天下不稳了,吴庭训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李自成自商洛起兵,陷洛阳、攻开封,挥师北上。在松山得手的满洲绿营兵则云集山海关、古北口、喜峰口一带,雄视中原。亡国只在旦夕之间,吴庭训带着妻女迁出京城,由山东济南、泰安过芜湖,在南京隐居下来。好在他并不很穷,靠过去宦囊所积,仍可过着富足的生活。他白天悠游于石头城、清凉山,晚上便教咿呀学语的女儿读书念诗,不结交朋友,也不拜访故旧。那五首诗便是写在灵谷寺破壁上的,不知被哪个好事文人抄了去题在北京的风氏园中——明珠和翠姑哪里能知这其中的曲折? 翠姑翻了个身,从枕下取出一柄雪亮的压纸小刀——这是父亲在顺治十年的一个黑夜交给她的。那年她已十二岁了,一切都像昨天的事那样真切。父亲颤抖着双手把这压纸刀交给心爱的女儿,噙着泪说道:“孩儿,爹爹十一年前蒙受奇耻大辱,士可杀,不可辱,此仇不能不报!明天仇人到南京来,我要去见他!爹没有别的东西给你,这个做个纪念吧!” 翠姑妈早已哭得气断声咽:“他现在是满鞑子的人,气焰比先时还凶。如今天下大定,你不愿替他们出力,我就随你隐居山林一辈子,也算对得起前头主子了,你何必……” “该说的我都说了,”吴庭训淡然一笑,“你先前盼我死,你脸上光彩;如今你又盼我活,你又要过太平日子,你真是想要甘蔗两头甜!”言犹未毕,翠姑妈早放声大哭,翠姑也“哇”地哭着跑上去抱住了爹爹的脖子:“爹啊!妈才生弟弟,你不要去,我不要你去!” 吴庭训眼泪潸然长流,叹息一声道:“既然这样扯不断,我……就忍了这口气吧!”他摇摇头又道,“洪承畴明日要大宴宾客,祭奠南征阵亡清兵将士,我原想前往凑个热闹……唉!” 事情本来就这样算了,不料又出了一件大事,吴庭训倒不能不去见见洪承畴了。就在第三天的早晨,吴庭训方用过早点,门上的人进来回道:“金老爷的公子金亮采来拜!” “哪个金老爷?”吴庭训在南京一向深居简出,很少与外人交往,忽听有人来访,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金正希老爷!” “哦?快请进来!”吴庭训一下子想了起来。 金正希是他换帖兄长,曾同在洪承畴的幕下共事,脾气一向很倔。松山一战,吴庭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乞讨回京,曾听说金正希战死了,现在又听说他的儿子到来,真是又惊又喜,便一边吩咐着叫夫人,一边自己抢出门来。方出书房,早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踉跄而入,纳头便拜,失声痛哭道:“吴叔叔——” 见侄儿哭得凄楚,吴庭训忙伸手挽道:“贤侄,不要这样,快起来吧!” “叔叔不救家父,侄儿便不起来!” “你父亲!”吴庭训大吃一惊,“他还活着!现在何处?” “现在原来的大理寺监着,明日就——” “怎么?” “洪承畴明日要在南郊校场奠祭阵亡清兵,要杀家父来祭旗!” 听得这一消息,如平空打起一个焦雷,吴庭训浑身汗毛乍起,面色白得像纸,颤声问道:“洪亨九?他也是你父亲的把兄,他怎么能下如此毒手?” 原来金正希也是在松山之役中逃了出来。因他是武职,朝廷处置败逃将士号令极严,未敢回京,改名换姓逃至南都金陵,在亲戚家藏了起来。南京城破,被在松山投清的副将夏成德掳住,投进了监狱。 这次洪承畴以大清“招抚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的身份坐镇金陵,听说金正希在押于此,便着夏成德前去说项,颇有结纳之意。不料金正希一听“洪承畴”三字,便捂起耳朵、闭起眼说道:“成德君,你过去爱说诓话,十多年了还没长进一点?亨九能像你一般无耻,认贼作父?” 夏成德哭笑不得,只好把天与人归的道理一板一眼地讲给金正希听。 无奈金正希只是摇头:“你便说得死人活了我也不信!洪亨九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做了十几年官,才不过做到陕西布政使参政。崇祯爷即位,不数年便建牙开府,又被擢升为兵部尚书、太子太保、蓟辽总督,位极人臣!明以来哪有受恩如亨九之深的——哪有受恩如此之深会叛君的?你说的这个洪承畴,别是他人冒充的吧?” 听说夏成德将金正希这番话向洪承畴转述时,洪承畴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眉头猛地一蹙,旋即笑道:“此老火性未除,吾不可见也!”不久便有消息,要杀金正希祭奠清兵亡灵。 听了金公子的话,吴庭训又愧又恨。与金正希相比,他觉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兄弟。自己从受教以来,便懂得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现在主子缢死煤山多年,自己一向以忠贞自许,却仍驻颜人间!再想想自己当年敬佩、爱戴、如事师长的洪亨九,竟有这样一副令人恶心的嘴脸!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但觉热血在四肢形骸中冲波逆折,浑身燥热难当。 他扶起金亮采,拉着手道:“贤侄,叔叔去就是了!”便进了书房,夫人和翠姑已经等在这里了。 他又拿出压纸刀默默交给翠姑,翠姑仰望着父亲的脸。吴庭训将脸别转着,对妻子道:“你们回河涧府老家去吧,依靠那二十亩薄田过日子去……救不下正希,你们就别等我了;若救得下来,还可厚颜再活数年……”说完起身整整衣襟,头也不回地去了…… 想到这里,翠姑已是满面泪光。她看着这把压纸刀,想起失散十五年的弟弟和母亲,想起黑店中被残杀了的亮采,眼睛中爆出火花来。旋又想到明珠,心中又是一紧,一翻身起来,换了一身男子装束,便走出了嘉兴楼,到狮子胡同来寻义兄胡宫山,她要叫胡宫山亲自出马去救明珠。 由于鳌府关防严密,五更时分小齐才送出“白云观失风”的情报。魏东亭一跃而起,慌不择路,单骑飞马径往西华门,打算就近入宫。无奈这日不该他当值,腰里没牌子,守门的军士又换了防,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进去,只是赔笑说:“爷请稍停!您的名头儿咱们知道,只是这里已换了首领,您没牌子,放您进去干系太大。长官在睡觉,待他醒了,小人禀过再……”魏东亭无心听他饶舌,猛然间想起康熙说过今日定要去山沽斋的话,顿时急出一身汗来,立眉瞪目“啪”地给了那禁兵一记耳光,骂道:“撒野的奴才,少时爷出来再与你算账!” 一边骂一边往宫里走,却见旁边厢房里闪出一个大个子,铁塔似地站在当头拦住去路,冷冰冰地说道:“魏大人,孟浪了吧?”魏东亭闻声抬头,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这新换的首领竟是刘金标这个老对头。刘金标穿着一身簇新的五品侍卫补服,双手叉在胸前,神气活现地斜着独眼道:“虽说您是乾清宫侍卫,可没打这儿进去的例,又没有牌子,这就对您不住了!”说着回头喝道:“来!”一手指着魏东亭说道:“请魏大人到那边厢房中歇着,待堂官来了再作处置!” “放肆!”魏东亭横眉说道,“我奉主上特旨,无论哪道门都能直出直入!” “不知道。”刘金标心里快意之极,说,“你今儿个擅闯宫门,放你去了,我先就有罪。来啊,夹他进去!” 魏东亭见状不妙,伸手抽刀时,却摸了一个空!原来他走得太急,连佩刀也没来得及挂上,眼见两个戈什哈扑了上来,情急之下,一个“推窗见月”双掌两分,两名戈什哈刚刚接掌,便觉得如扑虚空,急忙收势时,又被魏东亭顺手一送,二人“呀”的一声直仰跌出一丈多远。魏东亭呵呵冷笑道:“怎么,还要动武么?” “不动武谅也不能与你善罢!”刘金标将手一摆,西华门值差的三十几名校尉“噌”地拔出刀来,围成扇面形逼近魏东亭。 魏东亭急于脱身不敢恋战,忙向后跃了几步转身牵马,却又见讷谟带着几个人立在当面。方一愣怔间,讷谟大喝一声:“还不拿下。”三四个人饿虎扑食般逼近身来,紧紧擒住他的手臂,并就势向后一拧,此时再有通天本领也施展不开了。讷谟笑道:“你是圣上红人,我也不为难你,这也不过奉公行事。你只说,谁叫你这个时候擅闯禁宫的?” 魏东亭被几个人死死按着,直不起身子来,仰起脸来大喝一声道:“我是奉旨见驾!” “奉旨?”讷谟哈哈大笑,“你们每日价说鳌中堂假传圣旨,原来你也会来这一套!回头查实了,再和你说话!”他放低了声音:“皇上今日微服巡游白云观。嘻!哪来的旨意给你?告诉你,鳌中堂兴许也要派人来伴驾呢!”说完手一摆,几个人簇拥着魏东亭,推推搡搡地将他押进供守门亲兵休息的一间小房子里,把他结结实实地绑在柱子上,口内塞上了一团烂号衣。讷谟吩咐一声:“先把他看紧了,回头禀过内务府堂官再作处置!”说着,扬长而去。此时天色已是大亮。 其实魏东亭只是早到了几步,相差须臾之间,要是迟来一步便可截住康熙的车驾,因为这天康熙正是从西华门出行的。倒是苏麻喇姑眼尖,发现守西华门的似乎换了陌生的面孔。轿车叮当走过时,她隔着玻璃瞧了瞧,也只是一闪念而已。怎知魏东亭此时正隔着窗棂眼睁睁地急得发疯呢? 康熙心事重重地默坐在车中,出神地看着车外景致。愈近郊外街衢上的人烟愈少。时令已是初冬,道旁的杨柳暗绿,枫柿残红,另是一番情致。西北风飒飒吹来,遍地绛红色的落叶婆娑起舞。苏麻喇姑看到窗外的景致,叹息一声,说道:“不留神间,已至隆冬了。山水萧然满天寒——我是说咱们出门也太早了一点儿,万岁爷,冷不冷?” “不冷,朕想多在外头转一转,再到山沽斋去。”正在沉思的康熙答道。 二人正说着,忽然车子猛地一刹,他们身子向前倾了一下,方才坐稳,便听张万强扯着嗓子喊道:“你是怎么啦,不想活了?”苏麻喇姑从帘缝往外看时,见一个仆人打扮的人正赔笑道:“走远道儿乏了,想趁您的车搭一段路。” 苏麻喇姑一掀帘子露出脸来,大声喝道:“你这人真少见!我们的车子坐不下,何况你是男子……”说着便吩咐张万强,“还等什么?咱们走路!” 那仆人伸手一拦道:“大姐,人就是满了,再挤我一个也不大紧啊!”说着竟大胆地盯着苏麻喇姑说道,“若说我是男人,车里还有一个,不也是男的么?” 苏麻喇姑虽是包衣出身,但自幼就被选入深宫,极得恩宠,见他出言如此不逊,一双火辣辣的眼睛又直溜溜地盯着自己,不觉又恼又羞,便放下车帘,不再搭理他。康熙早凑近了车帘审视,虽觉此人面熟,却再也想不起何时见过。 那人仍拦住轿车不让路,并声言有急事要去白云观。 第二十八回吴翠姑挡驾救驾穆里玛围店剿店 车下挡路而立的是翠姑。几年前,在悦朋店康熙曾见过她一面,此时哪里还会想得起这位当年唱《红绣鞋》的女郎。但翠姑因明珠的缘故,知道“龙儿”是个“猜都难猜”的贵人,以后又曾偷着瞧过几回。所以康熙略一露面,她便认了出来。 原来翠姑去寻胡宫山,适逢胡宫山外出,她便坐在胡宫山的书房里等着。胡宫山并无家室,只在太医院附近租赁了一座四合小院,雇了四五个侍候的人。她是来惯了的,家下人一向视她是姑奶奶,也都不在意。 此时她闲坐灯下,竟如同进入梦寐一般。今晚与胡宫山发生龃龉,原是她意想不到的事。细思自己这宦家之女,为了替父报仇,和道士出身的胡宫山结义,已是屈尊俯就。为回避胡宫山的追求,她又只身入京,堕入青楼,原想借此结识达官贵人,夤缘见到洪承畴,手刃此獠……不料追到京师的胡宫山,这位曾要与她共图“复明”大业的男子汉,近来也渐渐改了口风。 胡宫山自康熙召见疗疾之后,回来如失了魂一样口中喃喃自语,也听不清说些什么。有一次翠姑问他:“大哥你这是怎么了?”胡宫山怔了一下才答道:“比起那个吴三桂,怕还是这位要好些!” “这位?” “嗯……翠姑,”胡宫山斜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沉思着道,“今儿个我见到了皇上。” “嘻!” “我读过不少相书,”胡宫山不理会她鄙夷的神色,只管说下去,“对什么‘麻衣’、‘柳庄’都不外行。这位少年皇帝气度深宏、龙章凤篆,的确有帝王之相——你别笑,我并不信这些——这些话我也曾用来奉承吴三桂——怪的是他的案头并无奏事匣子,满案上堆的尽是些《春秋》、《战国策》、《史记》、《汉书》……”他又将给康熙疗疾的事细细讲给翠姑听。 翠姑沉默了。这些话与她的反清心理格格不入,但又不能认为胡宫山说的没道理。 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胡宫山回来,由不得长长叹息一声:“爹爹,女儿的命苦啊!”她信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看时,却是一本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翻了几页,觉得文词艰深难解,正欲插回书架,书页中忽滑落出一张字纸来。她捡起一看,正面是吴庭训作的那五首诗,翻过来看时,密密麻麻写的全是胡宫山自己的诗。就着烛光,她一篇篇瞧去,不料这位相貌奇丑的人竟如此执著、纯真地爱着自己,而且竟有如此丰富细致的感情!想到自身的处境,不禁眼中噙满了泪:“原来他的心也这般痛苦!” “我料到你一定会来!你不来我就又要寻你去了。”背后突然有人说话,翠姑猛地回头看时,原来胡宫山已经走了进来。 “好嘛!”翠姑故意嗔着冷笑道,“‘此心难作盘古石,飞絮如花向清风’——真是好诗!” 胡宫山苦笑着坐下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知道么?只怕当今皇上明日难逃一死!” 胡宫山带来这样惊人的消息,他自己却非常平静。翠姑只觉身上一阵阵发寒,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 “鳌拜捉了明珠,盘出了底细,知道伍次友在白云观山沽斋给康熙授业,定于明日围攻白云观,弑君自立!” “这么机密的大事,你是怎么知道的?”翠姑先是一愣,旋又问道。 “我刚从鳌拜府回来……魏东亭的把弟刘华已死,明珠也没逃脱……无人送信。这件事叫人难下决断!” “有什么难决断的?”翠姑慨然说道,“告诉伍次友躲开,救出明珠,那我……我就嫁给你呗!” 胡宫山大吃一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深邃的三角眼中不知是泪光还是火光。停了好久,他才起身轻轻拍了拍翠姑的肩头,背过脸去说道:“伍次友要救,明珠要救,康熙也要救!我办完这事,也就该回峨嵋山去了……” 翠姑没有再反驳他,她从小受父亲熏陶教诲,一直认为“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顺治身为“夷狄”而又奄有华夏,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她对前明也并没有什么好感,只不过模糊地认为“反清复明”乃是天经地义的事。两年多前,她第一次见到龙儿,觉得康熙与胡宫山、明珠和已死的亮采都是一样黄黄的面孔、黑眼珠、黑头发,除服饰稍有不同以外,别的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从明珠、胡宫山言谈中看,康熙行事的沉敏、机智、豁达大度似乎还在常人之上!她的心有些乱了:自己爱明珠,胡宫山爱自己,明珠忠于康熙,胡宫山也倾倒于康熙,难道他们一点道理也没有?这么一个活脱脱的少年活不过明日,而自己明知如此,却袖手旁观。想到此,翠姑五内翻腾,血液骤涨,脸在灯下映得通红,真不知如何处置这笔冤孽债。半晌才呐呐道:“你何不夜闯紫禁城,把消息……传进去?” “这不是万全之策,”胡宫山摇头道,“宫禁森严,高手如林,没有御旨,很难进宫。”他站起身来,果断地对翠姑说道,“明日你去白云观的必经之路截住车驾,我到山沽斋相机行事。” 康熙听这人说有急事要去白云观,便吩咐张万强将车停靠路边,自己从车上跳下。苏麻喇姑不放心,也跟着慢慢下了车,侍立在康熙身后。 翠姑盯了康熙一眼,见眼前这位身着家常玄狐袍、身材削瘦的人就是两年前在悦朋店里见过的龙儿。不禁喜出望外,便抢上一步,扎了个千儿,失声叫道:“您不是龙儿吗?” “龙儿”这名字,康熙只在伍次友跟前使用。此时,听翠姑也如此称呼他,康熙还以为她是侍候伍次友的仆人,遂问道:“原来你是索府的,我说有点面熟呢!” “索大人府里三四百口子,”翠姑心里暗暗发笑,便以索府的佣人自居,顺口答道,“爷哪里就都记得清了?我是府里派去给伍先生送信儿的,走乏了,想趁个便车,不想在此撞见了爷!” 康熙诧异道:“索家难道连个车马也没有?” “也无需多说。”翠姑怕多说了,露出马脚,便冷冷地说道,“既然爷的车不让乘,这封信就请爷带给伍先生好了!”说着,也不等康熙答话,双手将一张纸条儿呈了上来。 见此人如此放肆,康熙正待发作,瞟了一眼纸条上的字,马上收敛起怒容。只见上头写的是:“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行不得也哥哥。”欲待再问时,翠姑将手一拱,说声:“告别了!”转身便走。 康熙近年来随穆子煦他们跟着史龙彪习武,也颇有些长进。见这眉清目秀的青年人说起话来皮里阳秋的,举止十分乖张,早觉有异,便抢上一步抓住翠姑肩头向后一扳,顺势扯住了衣襟。翠姑顿时红晕满颊,骂道:“我来救你,你竟如此轻薄!” 康熙一愣:“我怎么轻薄了?”便不自主地松开手。翠姑一挣脱开,忙蹲身提鞋(忙乱中,她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鞋带又脱落了),转身便走。 “妹子慢走!”苏麻喇姑一眼瞧见她的小脚,突然叫道。这一声喊出来,不仅康熙和张万强大感惊奇,连翠姑也是猛然一怔,回头道:“你说什么?” 苏麻喇姑慢步向前又细相了相,越发认为自己判断不差,拉起她的手说道:“咱们上车再说!”说着朝张万强一努嘴儿。张万强会意,扶着康熙上了车。苏麻喇姑牵着翠姑的手也钻进轿车,挨边儿坐了。那翠姑红着脸,不敢正眼瞧康熙。苏麻喇姑吩咐一声:“转辕!原道儿回宫,快!”张万强答应一声“明白”,将缰绳一收,大喝一声:“笃!”那御马都是久经驯化的,听得主人口令便能会意,当即放开四蹄,照原路狂奔而去。 “你怎么……”被苏麻喇姑揪去了瓜皮帽,翠姑一头秀发披了下来,已完全恢复了女儿模样,有些羞涩不安地说道。 “别说是你,再比你聪明点的我也见过。”苏麻喇姑掠了一把自家头发笑道,“你瞧你的鞋,谁戴帽子像你这样儿?耳朵上还带着个耳环!——咱们且别说这个,只问你这张纸上写的是怎么一回事?”康熙也关注地瞧着翠姑说道:“你为什么拦驾呢?” 翠姑嗫嚅一下,轻声答道:“是胡宫山太医叫挡车送信儿的,只怕白云观山沽斋这会子已经叫人围了!” 翠姑估计得对,穆里玛以剿贼为名从绿营里调出一队兵勇,自己亲自押队,带着讷谟、歪虎,将一座山沽店围得水泄不通。为防止走风,附近二里之内都戒了严。魏东亭虽在白云观等处布下了眼线,但他们既不知怎么回事,又出不去,急得干瞪眼没办法。歪虎先去侦探,见院中停放着一座轿子,以为康熙已经入内。穆里玛便催动部队潮水般涌了过去。 最先发现来兵的是犟驴子。伍次友因几日不见龙儿来上学,以为他生了病,心下正疑惑:“怎的也不见明珠来说个信儿?”吵着要回索府看看。穆子煦几个人怎么劝也不中用,只好说:“先生一定要走,也等后晌天暖和了再说。”何桂柱也道:“伙计们昨夜网了几只野鸡崽子,闷得烂熟,二爷如能屈尊赏脸,就和咱们一块儿热闹热闹。”拗不过众人情面,伍次友只好答应了,便和众人在东屋里行酒令猜枚玩。 伍次友虽生性豪爽,毕竟是文人出身,和穆子煦几个人的鄙俗酒令总觉得格格不入。可是穆子煦等人,又总觉得伍先生是皇帝的师傅,身份高贵,应多多尊重才是。这样一来,反而显得生疏,玩不起兴头来。伍次友发觉了这些,遂笑道:“兄弟们无非想留我明儿进城,我从了大家便是。我在这儿你们也喝不痛快,这几日我身上也不爽利,不能多喝,只好先告退了。” 郝老四见如此说,满斟了一大觥酒立起身来笑道:“兄弟们虽说粗陋,都十分敬重先生的道德文章,咱们不是放不开量,是——”他嘴里转了半天,好容易选了个词儿道,“我们这些酒葫芦没法和圣贤君子在一起厮混罢咧!先生不弃,饮了这一大杯再去!” 众人听了这话,都捂着嘴暗笑。伍次友却毫不在意,说:“好兄弟,谢谢你的好意!”接过杯来一饮而尽。这才告辞自去。 伍次友一去,大家都觉得心头一阵轻松。何桂柱先笑道:“二爷是心里放不下主子和明珠,有酒也喝不畅快。” 这是实话,犟驴子却听不进去,啐了一口道:“主子也还罢了,明珠算什么东西?谁惦记着他!”穆子煦不等他说完,忙截住道:“三弟,你要记住魏大哥的话,主子喜欢的,咱们也得喜欢。这不是说着玩的。”郝老四听了偷着撇嘴儿一笑,自斟一杯酒饮了。 何桂柱见犟驴子满脸不高兴,忙上来给他斟上一杯道:“明大人学问还是好的。你们都是有功名的人,身份贵重……”犟驴子“咕噜”一声把酒喝光,把杯往桌上一蹾说道:“屁的文才!比起伍先生,他差得远着呢,玩女人嫖窑子是个行家!” “老三!”听他越说越离谱,穆子煦只好拿出哥子身份喝止他。郝老四也板着脸帮着穆子煦骂道:“他明珠是驴是树根,与你有什么相干!” 一语引起哄堂大笑,方才一点小小的不愉快被冲得无影无踪。犟驴子一边笑,一边站起身来:“老四,真有你逗的,回头和你大战三百回合!”笑着出去了。 见他出去,穆子煦叹道:“兄弟们绿林习气不除,可怎么得了?”郝老四笑道:“他是吃明珠的醋啊!明珠进了五等侍卫,他有点眼红。其实主子也挺喜欢他的。”何桂柱也道:“明老爷也有些毛病儿,待人虽也和气,可总让人瞧着觉得拿大似的……” 何桂柱正按自己的思路准备说下去,忽听外头脚步声急,犟驴子一头闯了进来,口里道:“来了,来了!”郝老四拍拍椅子道:“用不着那么急,你先坐下,咱们再猜它几拳!”何桂柱也笑道:“好,我就给您斟上!”那犟驴子一把推开何桂柱,一个箭步扑到墙边,摘下挂在墙上的佩刀,“噌”的一声拔了出来,返身就向外头奔去。何桂柱吓愣了,站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雪白。郝老四极其机敏,也不说话,将椅子一脚踢翻,也抢到墙边摘下腰刀,便要向外头冲。穆子煦阅历较广,情知有变,却显得很冷静,一把扯住犟驴子道:“老三,说清楚!” 犟驴子变颜失色,大吼一声:“你们带上兵刃,都出来!” 众人不再言语,一齐跟着犟驴子奔到后园矮墙下向外张望。见半里之外黄尘腾起,几百名绿营兵勇提刀握枪地一齐向山沽店围将过来。何桂柱打了个寒颤,面色如土,喃喃说道:“天爷!这是怎么了?” 穆子煦略一观望,说道:“不用问了!叫起师傅,保护伍先生向西走,晚间在香山会齐!”他神色愈来愈冷峻:“何先生,你是生意人,还到前头应酬。记住,除了生意上的事,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老四,你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唤师傅?”郝老四擦把冷汗飞快地去了。何桂柱也战战兢兢地跑到前面招呼去了。 史龙彪因病卧在床上,听到窗外郝老四报警,霍地站起身来,出门一纵身上了房,四处瞭望一下又下来,一声不语地走进屋来,从床后抽出一根软金丝鞭,——这是康熙特意从内务府贡库中选出来赏给他的——将辫子往头顶上一盘,扎了髻儿,才说道:“四面全围上了!咱们走,谅他们也难留,只怕伍先生难脱身了!这院里池塘中间假山虽还未垒好,乱石却备得不少,也能藏人。咱们都去窝在那儿,水攻火攻都一时奈何不得!老四,趁现在圈子还没完全合拢,你冲出去给虎臣报个信儿,找不到他就到索府去寻索大人!务必得办成,顶了这白天,夜里就好办了!” 郝老四点点头,一纵身越墙向西而去。其时正是巳初,大天白日,格外显眼。那围店的兵士见一人执刀越墙,齐发一声,“真的是个贼窝子!走了贼了,快捉啊!”顿时一阵吵嚷,嚷得地动山摇,比方才那种杀气腾腾的寂静,另是一种恐怖。 伍次友不知出了什么事,踱出书房正欲从矮墙向外看时,犟驴子和穆子煦两个从后扑上来,一人架一条胳臂,沿着曲径石桥直将他拖到池心岛中间的一个大石洞里才放下。穆子煦轻声道:“先生,鳌拜老贼搜您来了!咱们兄弟保护您,只要咱几个活着,保您吃不了亏。老四兄弟已去搬救兵了,只要与他们周旋到天黑,神仙也拿咱没办法。你不要慌,尽管躲在这儿就成!”正说着,何桂柱踉踉跄跄跑了来,跺脚道:“爷们!你们选的好地方,进不得,退不能!”犟驴子将他一把扯了过来,摁在地下蹲着,厉声喝道:“再说他妈的丧气话,爷一刀戳透了你!”伍次友忙拦住道:“你这叫什么!他是店主,你是伙计,急了就没身份了?”犟驴子也觉自己失态,说道:“我也是和主子说玩笑呢。”何桂柱埋怨道:“这也是能随便闹玩的?”穆子煦不耐烦地斥道:“你们有完没完?”史龙彪没理会这边的争吵,观察了一会儿问道:“老板,这池子有多深?” 何桂柱吓愣了,语不成调地说:“这是才……才起过泥的池子,有……有一丈多深呢!” “好!”穆子煦将手向腰间一叉,“按伍先生的说法儿,咱们这也叫‘金城汤池’!奶奶个熊,今儿和他们干一场!”这时,喊杀声已至店外。店四周的土墙“轰”的一声全被推倒,绿营兵如潮水漫堤样涌了进来,霎时间到处是兵,到处是亮闪闪的刀矛剑戟。 穆里玛见店已被围得铁桶一般,自己翻身下马,按着宝剑,得意洋洋地大喝一声:“搜!” 忽见池心岛假山石后闪出一个人来。长辫如髻盘在头顶,将长袍搅起一角掖在带中,颔下白须飘拂,从容步履,隔岸向穆里玛一揖问道:“无需搜查!都在这里——只是长官带兵围困小店,不知所为何事?” 穆里玛一怔,西河沿一役隔了六年之久,已不认识史龙彪了。他转脸瞧讷谟,讷谟直摇头,遂高声问道:“你是什么人?过来!”史龙彪应声答道:“在下乃此店店主史龙彪,一向奉公守法,这一带百姓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大人无端带人毁店抄家,倒要请教,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依的是《大清律》的哪一条章程?” 讷谟见这老者倔强饶舌,早恼了。大喝一声:“你店中窝藏钦命重犯,敢说无罪?” 第二十九回穆里玛山沽店遭擒史龙彪池心岛蒙难 史龙彪呵呵大笑,踏着石桥曲径缓步过来,站在桥头石板上躬身问道:“长官说我小店窝藏钦命重犯,不知人证是谁,物证何在?带人搜店可有顺天府火牌?” 这些当然都是没有的。讷谟气得眼中冒火,一边骂道:“老杂种,谁来和你斗口!擒住了你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说着,便伸出手掌向史龙彪打来。心想,这一掌打过去,不要你老命,也要叫你打滚求饶!哪知史龙彪不躲不让,仍然慢吞吞地说道:“就是大内来抓人,也须亮明诏旨,这是规矩嘛!”一边说着一边挺腰硬接了这一掌。讷谟只说出“你不配……”三个字,只觉得五个手指如碰在生铁上,直痛入骨髓,又咬牙又甩手地大声叫道:“这老儿有妖术!” 一见讷谟吃了亏,几个兵丁便挥刀扑来,谁知脚跟刚站定,三四个人已被史龙彪拨进池中。一边用手拨弄,一边笑说:“不是小老儿有妖法,是众位功夫自不到家!众位既无御旨,又无顺天府关防,小老儿便只能视如盗贼。光天化日之下岂容盗贼在此撒野?”见无人敢再上前,搓搓双手,说声“得罪”,便要转身退回。 穆里玛大怒,亲自赶来,将剑一挺,直取史龙彪后心。眼看将要刺到,——躲在假山石后的伍次友哪曾见过这样险恶的情景,吓得大叫一声:“留神!”便被穆子煦一把按倒。史龙彪早已听到剑风,他原本知道穆里玛在后紧跟,想诱至桥心反手擒他过来。听得伍次友一声大叫,以为出了什么事,心头一惊,一个风摆杨柳,抽出软金丝鞭向穆里玛腰间盘去。穆里玛见鞭头如蛇,蜿蜒盘曲击来,并无一定方向,惊得向后一跃,却是躲了身子躲不了脚,一条腿被紧紧盘住,回手挥刀来砍,那金鞭柔韧无比,一时竟砍不断。史龙彪不容他再砍,一个跃步飞足一踢,穆里玛剑已脱手飞出,又顺手一抽,将穆里玛倒着背了起来,举步便走,眨眼间便到石板桥中央。 讷谟顿时大惊,顾不得手疼,左手提刀抢上来。史龙彪一手提鞭,一手擒着穆里玛另一条腿,那穆里玛头朝下还在腿间乱抓乱挠。史龙彪虽知背后有人袭来,苦于腾不出手来应付,便大声喊道:“子煦,快来助我一臂!” 穆子煦和犟驴子二人守着假山北面桥头,以防人来暗袭。听得史龙彪呼救,穆子煦急忙说道:“三弟,你看着这边!”几个跨步飞身奔到这边。史龙彪见他过来心中大喜,喝道:“接着!”便凌空把个穆里玛甩了过来,穆里玛后脑勺恰巧碰在一块山石上,亏他内功精湛,但也碰了个头蒙眼花! 史龙彪转过身来,见讷谟追近身边,笑骂道:“怎么,想喝几口水么?”用脚猛一跺,那石桥本就是干砌起来的,顿时柱倒石落,“轰”的一声垮了下去。讷谟大叫道:“不好!”已经喝了一口水。不料史龙彪用力过猛,连自己立足的桥墩也承受不了,也随着掉进池里。 岸上观战的兵士原来因史龙彪背着穆里玛,后来又与讷谟斗成一团,不敢放箭。此时见二人落水,各自挣扎,歪虎大叫一声:“还不放箭!”两名会水的兵士扑通一声跃入水中接应讷谟。下余的兵士便拉弓射箭,一齐向池中的史龙彪射去。可怜一世英雄,浑身被射得刺猬一般。 假山石后的伍次友见此惨景,泪流满面,挺起身子大声叫道:“你们不是要我吗?我随你等去!”一语未了,身后的何桂柱早扑了过来,猛地将伍次友一按蹲下,放声大哭道:“好二爷,使不得呀!”这边穆子煦气得面色发青,骂声“杂种”,将穆里玛用金丝软鞭缠紧了,高高放在假山顶上,叫道:“狗崽子们,放箭射吧!” 讷谟爬上岸来,气得发疯,红着眼跳脚大叫:“烧,把这贼窝子烧成白地!” 犟驴子看了一会儿,忽地灵机一动,低声道:“二哥,咱拆了这桥,和这些狗日的在这儿泡上啦!”穆子煦道:“老三,好主意,咱们泡到天黑,大哥总会带人来救的。偷来的锣鼓打不得,谅讷谟这小子也不敢久留。”说着兄弟二人冲向石板桥中央,穆子煦挥刀护住了二人身子,犟驴子连跺带踹地拆桥。对岸的士兵虽箭如飞蝗般射了过来,无奈穆子煦一把刀舞得浑圆,断箭残羽噼里啪啦打得满天乱飞。 二人边拆边退,石桥板一块块落进水中,咕嘟嘟泛起泡儿来,直至未时,半个桥被拆落了,天寒水冷的,哪怕他们凫水过来!何桂柱双手合十念一句:“阿弥陀佛!”犟驴子已累得筋疲力尽。 伍次友脸上也泛出了欣慰之色。他一直不明白,鳌拜为何在自己身上动这么大干戈,店伙计们又为什么如此舍命保护他。难道就为那篇谈论圈地乱国的文章?他摇了摇头,心中疑窦丛生,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火起了。歪虎带着七八个人,从前店到后店,凡能点燃的东西便都被他烧着了。那火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吐着暗红的火舌,映得池水通红。浓烟中偶尔烧着了竹节,爆响一声,火星直冲,冒出两三丈高,一片片灰烬在烈焰上空乌鸦似地盘旋着,飞起又落下。在附近二里地的老百姓、游人知道这边“过兵”,又见戒严,早躲得远远的。有谁敢来相救! 望着熊熊火焰,何桂柱想起自家身世,想起自己在城中的悦朋店,曾接待过多少公车会试的举人和来往的商贾!这位毫无主子架势的伍二公子多次邀友在那里宴饮会诗,谁知一夜之间便被封了。好容易靠了魏大人资助,在这里开了这个山沽居,眼见得刚刚儿成了局面,又被这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觉得喉头干涩,胸口满胀,想哭又哭不出来。手扒着石头,痴呆呆望着烈火吞蚀他的产业,他的心血。伍次友见他这样,心里也觉难过,过来抚着他肩头安慰道:“柱儿,是我连累了你。别难过,京城不是咱们居住的地方,这事只要平安过去,你还随我南去,叫老太爷在南京给你再安置一处。” 何桂柱听了,两行热泪潸然而下,又怕伍次友伤心,忙拭了泪勉强笑道:“这也不算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二爷福大,富贵还在后头哩!托您的福气,柱儿兴许能开个更大的呢!” 二人正说着,昏迷中的穆里玛在石头上醒了过来,只觉身子捆得甚紧,挣了两下纹丝不动,仰着脸看了看,池对岸兵丁如林,却毫无动静,骂道:“讷儿!你这个小畜生!干么不攻?” 讷谟在对岸也在哭。他带了几百名士兵,搞这么个小土店都玩不转,还把个主将丢给了对方,半晌不见动静,不知是死是活,这下回去怎么跟伯父交待呢?听得穆里玛醒了,心里略觉宽慰,带着哭腔儿隔岸答道:“三叔!您忍一会儿,尽自放心!待会儿扎好了筏子救出您老,把这几个兔崽子心肝子掏出来给您下酒压惊!” 这边犟驴子见他叔侄两个对话,走过来照穆里玛腰上踹了一脚骂道:“你知道刘金标眼是怎么瞎的么?那是爷用这两个指头抠出来的!”说着,便拿起刀就在穆里玛项下比划,“你他妈的再叫唤,老子这会儿就挖你的心肝祭我师傅!”穆里玛听了闭目不答。 穆子煦过来拉了犟驴子手道:“兄弟,这是案板上的肉,和他生什么气。这不是斗口的时候,咱到那边商量个主意。”便叫何桂柱拿了把刀坐在穆里玛身旁看守,伍次友和他们兄弟二人踅过假山席地而坐,计议下一步的应敌办法。 三人对坐沉默片刻,穆子煦开了口:“嗐!老四也不知出去了没?我琢磨着,他要活着出去,这会儿魏大哥他们也差不多该到了。”犟驴子哼了一声,阴沉着脸道:“就怕他们早虑着这一着,在城里跟大哥也交上了手,那就麻烦了。要不然,便是老四送不出信儿,他也会来的。方才他们放的那把火,城里难道都看不见?”伍次友插进来道:“现下他们的主帅在咱们手里,投鼠忌器,谅他们也不敢强攻!”犟驴子苦笑道:“伍先生,他们要是破着打烂花瓶捉老鼠怎么办?”伍次友笑道:“我们就那么值钱?” 这话不能回答,也无法回答。若是康熙也在岛上,可以肯定他们就是舍掉穆里玛也是要攻岛的。但是此时对方还不能确定皇帝是否也被围在岛上,肯不肯为伍次友和几个侍卫丢掉穆里玛,那就难说了。伍次友不明真相,穆子煦却心里雪亮,只是眼下自己是个坐纛儿的,不能说丧气话,遂笑道:“先生见的是!他真要弄筏子来攻,咱就宰了这匹‘马’!马肝不是有毒吗?咱们生吃他的心!”犟驴子也笑道:“先生虽是见过大世面的,大概没吃过人心吧!生挖出来用凉水浸了,脆着呢!”这二人兴高采烈地高声谈论吃人心,伍次友听得汗毛直乍,隔着山石的穆里玛也听得一清二楚。想到剜心之惨,穆里玛闭上了眼,淌出两滴浊泪来。 正在这时,只听对岸“刷刷”几声响,水花溅起老高——兵士们从附近空房破屋中拆了木头扎好筏子,放下水来了! 情势顿时紧张起来。这池心岛假山不过四五丈见方,上头只有两名会武功的人,而伍次友、何桂柱却手无缚鸡之力,不但不能自保,还要别人照料。四五只木筏同时从不同方向向池心攻击,天大的本事也会顾此失彼。 这时天已擦黑了,对岸点起了亮晃晃的火把。讷谟揎臂扬眉狂笑道:“姓伍的姓何的!今儿个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了啦!乖乖儿放了穆大人,我保你们性命无虞!” “讷谟小子!”犟驴子听了这话也哈哈笑道:“只要你舍得这个什么鸟靖西将军,老爷子也不在乎这点意思!”说着顺手从地下捡起一枝箭猛地扎进穆里玛臀部,低声喝道:“叫他们退回去!”说着便将寒森森的刀刃压住他的脖子,“只要老子这么一勒……” 装得硬挺的穆里玛此时吓得丧魂失魄,期期艾艾地大声叫道:“别……别……”也不知是求犟驴子别杀他,还是令已经上了筏子的兵士别攻池心岛。筏上的兵见此情景,都迟疑地转向岸上的讷谟,静等他的号令。 讷谟咬咬牙心一横,正要举起号旗命令兵士全力攻击,忽觉肩头有人用手一拍道:“慢!”回头看时,一个人站在面前,却不认识,只见容貌猥琐,面孔蜡黄干瘦,身着兵士号衣。遂将眼一瞪喝道:“你干什么?” “将军稍安毋躁,”那人道,“我是班布尔善大人差来的,这儿有封信,一阅便知。” 讷谟就着火把将那信拆开看时,上面写道: 讷谟世兄鉴:白云观池心岛之事,中堂与仆均已获悉。现贼首已遁逃,无需再攻。特拜托胡先生宫山携彼明珠,换回穆里玛大人。请从速办理,迟则误矣!至嘱至嘱! 信后却不具名,但讷谟常常代替鳌拜拆阅信件,一望便知确系班布尔善的亲笔。 看讷谟拿着书信只顾出神,胡宫山催促道:“讷谟大人,此事十分火急,魏东亭即将统御林军来援,距此最多只有四里地,换人退兵越快越好!”讷谟兀自放心不下,眉头一挑问道:“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没有我不知道的!”胡宫山冷冷道,“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明珠就带在店外,这事还不明白?请快与对岸对话!”讷谟这才快快将信揣入怀中,颇不甘心地对着池心岛喊道:“喂!那边打头的听着,瞧着穆大人面子,我也不来为难你等,拿你们的明珠换了穆大人来,我就撤兵!” 犟驴子方要答话,穆子煦拽了他一把,高声道:“谁能信你这一套?”犟驴子也呵呵笑道:“老子半世杀人放火,都没有像今天玩得这么痛快。”说着将穆里玛屁股上的箭杆弹弦儿似地狠拨了一下,那穆里玛痛得大叫一声昏厥过去。 胡宫山见犟驴子他们如此儿戏,忙高声插言道:“伍先生、何先生!有我胡宫山作保可成?你们的明珠大人就在店门外,马上就到!有葛褚哈陪着,安全得很!”说着便独自下了筏子,叫兵士们都上岸去。 伍次友听了“胡宫山”三字,很不得要领,何桂柱却听明珠吹过胡宫山妙手疗圣疾的故事,扯扯穆子煦的衣袖小声道:“是自己人。” 穆子煦也知道这段往事,只是对“自己人”这三个字还吃不准。但是就眼下这般情势看,断然拒绝他,显然是不明智的。于是沉着地点头说道:“伍先生,就叫他过来吧?”伍次友道:“左不过中计罢了,不让过来如要硬攻也是个死,叫他来吧!”这里穆子煦方招手,见胡宫山只用足尖在岸石上轻轻一点,那筏子便箭一般荡水而过。讷谟见胡宫山如此功力,颇觉纳罕,便回头吩咐:“请葛褚哈大人把那个明珠带来!” 胡宫山上了池心岛,看了一眼捆成一团的穆里玛,屁股上还扎着一枝箭,微笑问道:“哪位是伍先生?” 伍次友闪出假山,拱手一揖道:“学生便是。” “久仰久仰!”胡宫山忙还礼道:“先生受惊了。虎臣弟也有一信在此。”穆子煦晃亮了火摺子,方欲看时,对岸不知哪个冒失鬼“嗖”地一箭射来,犟驴子大吃一惊,扑了过来掩护伍次友。那胡宫山早轻轻一绰将箭抓在手中,笑骂道:“作死么?”随手一甩,那箭呼啸着又飞回对岸,只听一个兵士“啊哟”一声叫道:“中了我的胳膊!”这一手亮得双方都大吃一惊,犟驴子暗想:此人功夫不在师父之下! 伍次友展开了信就着光亮看时,上面一色钟王蝇头小楷,正是魏东亭代龙儿抄功课的笔迹,伍次友是极熟悉的。上头写着: 伍先生台鉴:三日违颜,孰料遭此大变!先生受惊,此乃弟之过也。今由胡先生与班布尔善商定,以穆里玛交换吾兄明珠,可保先生无虞矣! 东亭顿首百拜 伍次友舒了一口气,眼圈儿红红的,泪水不禁流了下来,说道:“魏贤弟的主意甚好,就按他的办吧。” 胡宫山一抬手叫道:“讷谟大人,请将明珠用筏子载来,就在池中换人!” 须臾,两边准备停当,只见对岸两个兵士用担架抬着明珠下了筏,由讷谟亲自送了过来。这边胡宫山给穆里玛拔掉了插在屁股上的箭,解开软金丝鞭,搀着他上了筏子。——那穆里玛连惊带疼,再加上四肢麻木,也着实连一步也挪动不得了。——到了池当中,两筏只讷谟和胡宫山互相跃上对方筏子,胡宫山手无撑篙,仍用一足发力将讷谟的木筏一蹬,顿时两筏反向而驰。讷谟尚未登岸,但听护送明珠的葛褚哈大叫一声:“弓箭手,给我放箭!”霎时箭如蝗雨般向胡宫山射来。 胡宫山笑道:“小儿如此叵测!”随即站在筏头,将一根软鞭舞得如一团金花,金光灿烂,明晃耀眼,看不出是何手法,哪里伤得着二人半根毫毛!穆子煦、犟驴子见状,急忙舞刀挡箭向斜坡岸前接应,将明珠一副担架抬上了岸,安置在假山石后。 四人都凑过来看时,只见明珠面白如纸,气如游丝,口中喃喃有语,却听不出说的什么。伍次友想起结义之情,不觉垂下泪来,拉着他的手轻声呼唤:“明珠贤弟,明珠贤弟!”犟驴子却毫不理会,两眼直瞪瞪地盯着对岸的动静。少时便听对岸讷谟挥手大叫:“放箭上筏!趁魏东亭来前,先擒了这几个瓮中之鳖!”众弓箭手便一齐发箭掩护,兵士们乱哄哄又跳上了筏子。 穆子煦陡然一惊,暗叫:“上当!”使了一个移形换位法逼近胡宫山,揪住他的衣襟厉声问道:“我们兄弟与你有何仇何怨,用这样狠毒的诈计?”说着反手要点胡宫山腋下穴道。这一举动十分突然,不但胡宫山毫无提防,伍次友、何桂柱、犟驴子也是猛的一惊,愕然地怒视胡宫山。 胡宫山不反抗也不分辩,只道:“史龙彪教的好徒儿,果真学业有成了!”反手一拧迅如闪电地攥住了穆子煦的右手,穆子煦急向后扯,恰如被老虎钳子夹紧了,动不得分毫。胡宫山笑道:“你不信我,难道连你魏大哥也不信?”穆子煦道:“魏大哥援兵未到,对岸又下水攻来,不是你使诈又是什么?” 这句话说得又重又响,池心岛上几人更加惊慌狐疑:果真是鳌拜派了此人上岛,既救走了穆里玛,又潜进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如此局面,还有什么说头!穆子煦暗恨自己无能,几乎想横刀自杀。——如此显而易见的诡计,自己怎的便瞧不出? 正僵持间,胡宫山慢慢放了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着了,从地下捡起一枝残箭,把火煤子点上缚在箭杆上。众人不知他捣什么鬼,都呆呆地看着,只听胡宫山笑道:“若非你疑的有理,我岂肯容你!灭掉你等几个还用着他们下水?”说着,将火箭“嗖”的一声甩上天空,“瞧着,少时便见分晓!” 那带着火尾的箭呼啸着直上半空,一团光亮飞得老高老高。只听半里之外,山摇地动般地呐喊着,杀声渐渐近来。胡宫山得意地笑道:“这是你魏大哥带兵来了,你还不信我么?” 这边讷谟早慌了手脚,连忙指挥兵丁人等上岸,也不及整肃队伍,便仓皇从南蹿了出去。临走,讷谟用刀指划着池心岛高声叫道:“小子们!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等转到爷手中再与你们理论!”说完飞身上马扬尘而去。 来得快去得速,伍次友几个面面相觑,如在梦寐中。魏东亭带着百余名禁卫军,打着顺天府的灯笼,高举火把鼓噪着一拥而入,满院里四处搜寻。犟驴子望得真切,喜极而泣,隔岸高声叫道:“大哥——” 魏东亭听得叫声,隔岸望时,黑沉沉的什么也瞧不见,遂大声问道:“是三弟么?伍先生他们可都好?”只此一声,伍次友如梦初醒,止不住放声高呼:“贤弟,愚兄在这里!”穆子煦是个感情深沉的人,此时眼圈也红了。 第三十回西华门前虎臣获释白云观外太医献计 翠姑上车之后,康熙便问起她挡车的原由。 “好姐姐!”苏麻喇姑见翠姑只低垂个头不肯讲,便笑道:“不管你是甚等样人,今日个挡车,就有救命之恩——也用不着瞒你,这位就是当今天子御驾康熙万岁爷。我是他的侍女,名叫婉娘……车中不便行礼,我代主子谢你了!” 苏麻喇姑这一番情意恳切的言语,在翠姑听来,虽然是意料中的事,但她从没有想到皇帝身边还有这样一位深懂人情事理的侍女!再瞧一眼侧着身子坐着的康熙,正向她微笑点头。翠姑原有些胆怯,现在见到这位万乘之君竟如此和蔼,羞涩、胆怯之情自消,便大胆地回话道:“奴才与人有恩仇难报,所以冒死犯难,拦挡圣驾。” “卿与何人有恩?”康熙饶有兴致地问。 “明珠大人。” 康熙一听这话,侧过脸看苏麻喇姑,正巧四目相对,遂又问道:“明珠是朕股肱近臣,他现在何处?朕正打探他的下落!” “他在鳌拜中堂府中!”翠姑冷冷说道。 “噢!”康熙吃了一惊,忙定神笑道:“想起来了,是朕差他去来着。” 听康熙如此说,苏麻喇姑和翠姑都觉意外,同望了康熙一眼,翠姑便问道:“皇上难道差他去坐老虎凳吗?” “什么?”或因车马晃动,或因心里吃惊,康熙几乎从座上弹了起来。苏麻喇姑转身问翠姑:“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翠姑低了头,玩弄着衣带,半晌才答道:“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明珠要能活着出来,你自己问他便知。”说完两眼望着车外,不言语了。 远远望见西便门,苏麻喇姑才想到,将车上这个女子带入宫中是不合适的,慢说敬事房无法记档,太皇太后知道,更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前后思量一阵,终于开口问道:“姐姐住在何处,我们送你回去。” “不必了。”翠姑叹口气道,“我就在此下车吧——停车!”她突然大声喊道。张万强不知车中有什么事,一扳铜刹手“嘎”的一声车停稳了。翠姑不待康熙主仆说话,霍地跳了出去,迅速将瓜皮帽盖到头上,又将额前刘海、鬓边秀发掖入帽中,俨然像一个青年仆人的模样,向康熙主仆一揖说道:“告别了!”转身便去。 “慢!”康熙将身探出车来,说道:“方才只说了恩人,还有一个仇人是谁?” “这个不说也罢,”翠姑正色道,“说了也没用处。” 康熙料定必是鳌拜,摇头笑道:“你也太将朕不放在眼里了,怎见得就说了也无用呢?” “好,奴才斗胆讲了!”翠姑昂然回道,“是洪承畴!皇上舍得杀他谢我么?” “有什么舍不得?”康熙略一迟疑,又复大笑道,“可惜他已死了两年,你仍兀自拿他做对头。”翠姑似被人猛击一棒,退后一步,颤声问道:“这是真的?” 康熙笑道:“此人事明不忠,死后恩荣甚微,也难怪你不知道。朕贵为天子,哪里会与你打妄语?” 翠姑面色立时变得煞白,立在地上晃了一下,勉强站住脚,仰天惨笑道:“哈哈……死了,死了!”她心中时乐时悲,如飘如落,天地也仿佛在旋转,一双眼睛直瞪瞪地瞧着康熙的车子远去,嘴里不断地喃喃自语道:“你们……走吧!”便也拖着踉踉跄跄的脚步向前走去。 轿车在寂寥的北京城外疾速而驰。苏麻喇姑见康熙脸色愈来愈阴沉,以为他动了杀机,忙劝解道:“她是有功的人,虽言语有些冒犯,还是可以宽恕的。” “你哪里知道她?你不知她的心!”康熙看了她一眼,沉思着道,“这真是天意呀,洪承畴不死,朕倒真想除掉他呢!” 这话若非苏麻喇姑亲耳听见,简直不能想象会出自皇帝的口。洪承畴自从龙入关,虽然立了极大功劳,却一向小心翼翼。他对不起前明,对清室却无纤毫过失。太皇太后常说:“没有洪承畴、吴三桂,就没有大清!”太皇太后尚且推崇如此,作为孝子贤孙的康熙皇帝岂肯违背懿旨,为一个孤苦女子的私仇,去杀一位功勋卓著的大臣?呆了一阵,苏麻喇姑才开口问道:“这是主子的大事,奴才不敢插言,不过洪承畴对于咱们大清总是有功之臣,皇上怎会舍得杀他?” “做臣子的都去学洪承畴,”康熙冷笑道,“做皇帝还有什么意味?” 只此一句,戛然止住,康熙不再说下去了,两眼沉静地望着前方的黄土路。黑灰色的西便门阴沉沉的,在西北风中迎风呼啸,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几个军士毫无生气地守在门口,冻得身上瑟瑟缩缩。一阵风从帘隙中钻进来,康熙打了个寒噤,吩咐张万强:“今儿索性迟点回宫,再向西北折!” 张万强答应一声“喳”!熟练地将鞭一扬,马车一个急转弯,径向北拐去。忽然听得后头蹄声嘚嘚,一乘骑自西便门飞奔而出,追了过来。张万强瞥见,吃了一惊,忙立起身大喝一声:“笃!”催马狂奔。 后头单骑,早已超乘而来,截在前头。一个人从马上滚鞍而下,攀住了车驾,康熙定神看时,却是熊赐履。只见他一身朝会袍褂,大帽子上的红缨被颠得十分零乱,连一个随从也没带,气喘吁吁满头是汗,急忙挑起轿帘沉着脸问道:“什么事这般慌乱?不要忘了你是国家大臣!” “圣上教训的是!”熊赐履一边回话一边趋近车辕,用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道,“圣上,魏东亭被扣在西华门了!” “什么?”康熙顿时勃然大怒,身子一跃就要站起,被上面车顶碰了一下头,才意识到是在车上,“怎么,这就要造反了吗?还有什么,奏来!” 熊赐履将额头在车辕上轻碰三下,算是答礼:“造反倒还没有,不过西华门的禁军说魏东亭擅自闯宫,便被扣下了。说要送内务府治罪,现被奴才的部属守护着哩……” 不等熊赐履说完,康熙大声道:“你先去,朕随后就赶来,看是怎样!”转脸对张万强道:“还从西便门进去,这里近些!” 待车调转过身,熊赐履早已跨上马背,狠加一鞭,那马长嘶一声,扬尘而去,后头康熙的轿车也如飞似地赶了上来。 熊赐履的管家正在和刘金标纠缠。按刘金标的意思,明说交内务府,实际依着冲扰关防的例,送巡防衙门,那里的堂官是葛什哈,是鳌拜的私人,又是自己的朋友,弄到狱里,一夜就能黑了他。不防刚把人带出,便碰上要入宫觐见的内阁大学士熊赐履。熊赐履见状立即断喝一声道:“站住!” 刘金标谋得这个差使还不到一个月,很多部院大臣都还不认识,乍见熊赐履带着大队亲兵,珊瑚红顶,仙鹤补服,一摇三摆威风十足,却不知是个什么来头,心里便有点怯,忙上前扎千儿请安道:“大人,这是咱们刚拿住的贼!” “呸!”刚刚说了一句,被魏东亭照脸一口唾沫骂道:“你才是贼!熊大人,不必与这杂种多说,您去和孙殿臣讲,他能治这东西,赵秉臣也成!” 熊赐履一想也是,当即吩咐管家:“你在这里守住,不可让他们把魏大人带走。我进去就出来。”说完便朝里边走。这里刘金标已瞧出个大概,心知这位大员必与班布尔善不是一路,口气也就变了,伸手拦住道:“大人可曾奉诏?” “我不见驾,”熊赐履道,“我要去见内务府堂官赵秉臣。”“哦!”刘金标闪着独眼,皮笑肉不笑地移动一下身子挡住去路,“大人,堂官不在,您免了此行吧!”熊赐履大怒,喝道:“怎么,你要造反吗?” “嗬!”刘金标冷笑道,“不让你进就算造反?我刘某是属狗的,除了主子谁也不认得,你要硬闯,”他嘴角边泛起一丝阴笑,“我自然连你也扣!”北京人最爱瞧热闹,周围过路的听这里人声喧嚷,不知西华门出了什么事,一个红顶子官员和蓝翎子侍卫在那儿指手画脚地论理,便渐渐围来一大群,呆呆地看热闹。 熊赐履知道康熙要到白云观山沽店去,原就放心不下,便带领家仆随驾扈从。上朝的半路上遇到了胡宫山,听到了魏东亭被扣的消息,便独自回去换了朝服赶来相救。原以为不过是误会,说一说便可了结,不想此刻竟连自己也被搅了进去,这才晓得事情并不简单。熊赐履稍一沉吟,改变了主意,说道:“好,奉职谨慎,有你的!不过你稍待片时,我去寻一个管得着这事的人来,再行发落。”说罢,也不等刘金标回答,返身至轿车前解一匹马,飞身上骑向西奔去。 这里刘金标“呸”了一声,大声喝道:“带上姓魏的,咱们走!”拥着魏东亭的几名亲兵听令架起便走。刚走几步,便被一道人墙阻住,熊赐履的管家一摆手,几十号人站成一排,气势汹汹地封住了路口。 “老兄何必着急,”那管家的叉着双手在胸前(一见这架势便可知道他也是流氓出身),嘿嘿笑道,“多少也得给我家主子留点面子。家主已有吩咐,便再等片刻又有何妨?” 刘金标大声嚷道:“你家主子算哪个槽头的驴!我这是皇差!”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前闯。管家见他这样,拉长了脸道:“你属狗我属老狗!你才当了几天差?一个蓝顶子芝麻官儿,永定河里的王八也比你值钱些,就敢小瞧我家大人!”说着一横胳臂挡住了去路。 刘金标顿时大怒,一手抓住了管家左臂,另一肘便向他猛撞过来。那管家本事虽不济,却滑溜得紧,右掌虚晃一招,竟向他脸上扫来。这一掌若打在脸上,那才真是丢人打家伙哩!刘金标急忙收臂一格,飞足踢他下盘,管家急向后翻了个筋斗退后数步。双方虎视眈眈对望着。看热闹的老百姓见二人动了手,发一声喊,高声喝彩道:“好!”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密不透风,后边的人还在往前拥,伸长了脖子要看个究竟。 刘金标将手伸进口里呼哨一声,西华门禁兵们哗的一声散开,逼近上来,管家的也忙高声道:“识相的等着我家大人,不然爷也就无礼了!”便从怀中抽出一柄匕首护在胸前。 “放肆,王八蛋!”人群外忽听公鸭嗓子大喝一声。人们都是一愣。回头看时,只见高轩驷马一辆朱漆轿车稳稳地停在人群之外。上头驭马的是养心殿总管太监张万强——这也不足为奇,有两件东西格外显赫——那张万强一手怀抱金牌令箭、一手高执明黄节钺,旁边毕恭毕敬侍立着文华殿学士熊赐履。 刘金标虽当差不久,却知这两件东西均是皇帝提调黜陟封疆大吏、节制各路勤王军队所用的信物,心中一惊,忙俯伏跪下道:“奴才刘金标躬迎主子圣驾!”一语出口,西华门禁兵早一齐弃了兵器跪了下来。两边围着瞧热闹的老百姓一看这个阵仗,个个面面相觑,一个老者唱道:“万岁爷到了,还不都跪下!”百姓们虽然久居京师,但是很少见到这样场面,一是出于敬畏,二是新鲜好奇,听得一声提醒,黑鸦鸦跪了一地,“万岁爷!”“皇上万岁!”毫无章法地乱叫一通。 康熙在车中瞧了一眼苏麻喇姑,意欲出去接见。苏麻喇姑忙微微摇头摆手儿。康熙低声笑道:“孙阿姆讲过‘人心都是肉长的’,哪里有那么多的刺客来谋朕!”说着,一躬腰出了轿车,顺手搀起一位老者道:“老人家,上岁数了,请起吧——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 老者没想到这么一个少年皇上,竟如此谦逊敬老,亲自来拉自己的手,慌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万岁爷……小民没事来瞧热闹——这里,这里……” 刘金标此时定住了神,接口道:“奴才禀主子万岁爷,乾清宫侍卫魏东亭擅闯宫门,被奴才拿住……” 康熙早已瞧见捆着的魏东亭,恨刘金标恨得牙痒痒,欲待发作,忽又忍住了,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在这儿当差几年了?” 刘金标翻翻独眼答道:“奴才刘金标,到这当差才一个多月。” “哦!”康熙笑道:“也难怪你不知道,这魏东亭是朕差他进宫干事的,走的急了没带执照也是有的。姑念初次,又是朕的侍卫,免予处分吧。”又对张万强道:“这人办事认真,赐黄金十两,待会儿你带他去领。”张万强忙道:“奴才遵旨!”这边守门禁兵听到圣旨,赶忙替魏东亭松绑,魏东亭顾不上说什么,上前跪下去低声道:“奴才谢恩。”老百姓们见康熙处置明快果断,齐声高呼“万岁!” 康熙上了轿车方欲掀帘进去,又止住道:“小魏子,侍候朕回宫——熊赐履,你到内务府领些钱来,今日见朕的百姓各人赐银二两。”说话间,车已催动,一阵马蹄声响,车已驰进了西华门。 胡宫山与翠姑分手之后,便奔向魏东亭的居住处,不料却扑了个空。老门子告诉他:“魏爷方才进宫去了,您老到西华门候着,说不定就找得着他。”胡宫山于是返身奔向西华门,果然是魏东亭被擒。此时欲进不能,欲退不忍,胡宫山好生为难。思量一阵,还是决定先到白云观看看情势再作定夺。 胡宫山匆匆回到太医院禀了堂官,说是熊赐履的小公子抽风,太夫人打发人骑了快马来请医治。太医院后头马厩里有的是马,他也不拣好歹,拉出一匹来翻身骑上,轻扬一鞭,那马便风也似地驰去。 行约半里路,便遇见熊赐履乘着轿车正向西华门来。后边管家厮仆跟了一大群,一色的便衣打扮,遂驻马拱手道:“熊大人请稍停一停!鄙人有要事相告!” 熊赐履从轿车中探出身来,见是胡宫山,笑道:“急惊风,慢郎中,把太医急成这等模样,是什么事啊?” “不是说玩笑的时候儿!”胡宫山道,“魏东亭被人在西华门拿住扣下了,你快去看看罢!” “什么?”熊赐履顿时大惊,转脸对驭手说道,“快,到西华门!” 胡宫山一把勒住缰绳,说道:“你这身穿戴怎么去管人?现下不要紧,回去换了袍服再赶去也不迟!”胡宫山说完,便急急打马,径往白云观方向去了。 离白云观一里多地,便远远看见山沽店四面围墙皆被推倒。虽没有听到厮杀的声音,但是可以清楚地见到寒光闪闪的兵器如林。正迟疑间,两个隐在树后的兵士霍地跳到路当中喝道:“呔,什么人?前头正在剿贼,没有鳌中堂钧旨,一律不得通过……”“去你的吧!”胡宫山笑骂道,一边将手一扬,两支铁镖出手,打个正着,那两个人早倒地呜呼。胡宫山便驻马下鞍,把两具尸体一脚一个踢进路边壕沟里。将缰绳系于道旁柳树上,独自下了黄土官道,隐在道旁冬青丛中,慢慢靠近山沽店。才行半里路,忽见一骑迎面飞驰而来,细看时,头上一顶红缨大帽,野鸡补服——是个戈什哈,正没头没脑地打马狂奔。 不防胡宫山从树棵子里斜刺跃出,只一个箭步便到了路中间。那马骤然受惊,收不住脚,前蹄高高拔起,就地旋了一个磨圈儿,方才喷嘶着站稳。也亏这戈什哈骑术高明,在马上晃一晃,竟没被甩下来。他定睛一看,是个身不满五尺,干瘦黄瘪的病夫横在路中,顿时大怒,口里叽里咕噜骂了一句,不知是满语还是蒙语。 “什么?”胡宫山却听不懂。 “贼汉子,你作死么?”戈什哈又用汉语骂道,刷地一鞭劈脸打来。胡宫山如痴似呆地站在路中间,仰着脸硬生生接了这一鞭,脸上竟连个白印儿也没留下。戈什哈大惊,再扬第二鞭,竟没敢落下来,惊道:“你、你是人是鬼?” “下来吧!”胡宫山并起五指,朝马前腿下部一砍,马顿时四蹄抽筋,“忽腾”一声连人带马翻在地下。不等戈什哈翻身,胡宫山赶上一步,脚踏在他脊背上笑道:“你这点本事够做什么用?讲,前头出了什么事,你骑马要到哪里去?” 戈什哈满身是土,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也觉踏力不甚沉重,却只挣扎不起,知道这人武功高强,只好趴着,气喘吁吁地说道:“爷,您老别下脚,我说……说就是了。” 他结结巴巴说了半天,胡宫山才大体弄清,围店的有五百多人。店里的人都已被困在池心岛上,并生擒了穆里玛。讷谟差他回去给鳌拜报信儿。 胡宫山听了又愁又喜。他想:鳌拜这次大动干戈,一定要想速战速决,如不赶快援救,池心岛上的人便危在旦夕,可如今魏东亭又身陷缧绁,自己单人独骑,无法救援……幸有穆里玛落在手中,可作人质。心里正在迟疑之间,脚底下的戈什哈却来了一个青蛙跳塘,跃起身来,便向路旁树丛里蹿去。胡宫山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便擒住他的右脚,将他拖了回来,厉声问道:“你是汉人是满人?” “我……”那人不知他问话的意思,迟疑道,“我是汉人!” “胡说!”胡宫山道,“你方才还说满语!” “我真……真的!”戈什哈被他捏得脚踝骨疼入骨髓,“说满语……人家会怕我……” 胡宫山顿时大怒,抓起戈什哈举过头顶骂道:“你不是要学青蛙跳塘吗?算你不小心撞在树上了!”便发力扔了出去,戈什哈一头撞在路旁一株大柿树根上,脑浆迸裂而死。 既然打听清楚了情况,就没必要再去冒险犯难。胡宫山拍拍身上的灰土,转身回到自己马前。却见一个蓬首垢面的人正解柳树上的马缰绳。他大喝一声:“好个贼!”纵身而上,一把揪住那人。一看,却是熟人,山沽店的“伙计”,御前五等侍卫郝老四,不禁愕然:“是你老弟!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胡老爷!”老四也认出了胡宫山,“您怎么也在这里?” 胡宫山笑道:“许你来便不许我来?你这是做什么?” “唉!背透了,昨个输了钱,喝了一夜的酒……” “还有谁比我更鬼?”胡宫山格格笑道,“我什么全知道,你去寻魏东亭搬兵,没得成功?” 对眼前这个胡宫山,平日里虽也断不了打过交道,可是此刻他出现在这里,是个什么意思?郝老四正狐疑不定,瞪着眼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这句透底儿的话。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我去搬救兵呢?” 胡宫山将他肩头一拍,笑道:“说了实话,这才像个兄弟呢!如此,我便帮你计较。”郝老四一听这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道:“胡兄如能救得我两位兄长出来,我郝某将永世不忘!”“别扯淡了!”胡宫山笑道,“我知道你机灵得很,很会做戏,这里不仅有你两位兄长,还有帝师伍次友,是不是?” 郝老四起身笑道:“看来,在你这真人面前,是半点假话说不得的,只是你眼下有何良策呢?” 胡宫山道:“我已经探听清楚,穆里玛被史龙彪擒在岛上,他们几个暂不要紧。咱们一同去一趟鳌中堂那里,拿这穆里玛去换明珠和池心岛的安全。试一试这位鳌中堂的手足情分到底如何?”郝老四迟疑答道:“这样……能成?”胡宫山听了,也只微微一笑。他解了自己的马让郝老四骑了。返身回戈什哈马前,朝马肚子轻踢一脚喝道:“起来!”那马解了穴道,乖乖儿站了起来。胡宫山骑了,放马追上郝老四。二人并辔而行,默默地走了一阵,忽然,胡宫山喟然长叹一声道:“老四,你的根基不坏,也合我的脾胃,随我入山学道如何?” “什么?”郝老四以为他在和自己开玩笑,便说,“你以为我不知道,皇上瞧中了你,迟早要大用你的!”他看看胡宫山那阴沉的脸色,便不再说下去了。“痴人哪!”胡宫山道,“你知道么,你耍小聪明已到了玩火的地步了——待你遇到为难的时候,我来救你就是。眼下我只告诉你,你与明珠斗法还差着火候呢!”郝老四听了想笑又笑不出来,半晌点头道:“算你厉害,我这里先谢过了。”刚说完,忽然失惊叫道:“坏了,你看!” 胡宫山抬眼远望,见远处一彪骑兵,约百余人,踏得黄尘滚滚,顺着官道奔来。郝老四道:“定是鳌拜又派援兵来了!”胡宫山不语,只是呆呆地望着。半晌,哑然失笑道:“来将不是别人,是令兄魏东亭!”郝老四仔细看时,大喜道:“果然不错,只是方才你说他在西华门被扣住了,如何脱得恁快!”胡宫山皱眉道:“围店的有五百余人,他带这百十个人来,济得了甚事?” 说话间,这队骑兵已到近前,郝老四翻身下马,伏地大哭道:“大哥,你来得好!咱们一起杀贼去!” 魏东亭见郝老四和胡宫山在一起,不免诧异,下马来搀起契弟道:“有话慢慢讲,店里头的情景究竟怎样?” 听了郝老四哭诉,魏东亭才又转身对胡宫山长揖到地,说道:“小可们的事,有劳胡先生如此费心,感激万分!”胡宫山也忙还礼不迭,又将方才二人计议换人的事说了一遍。魏东亭手抚下巴思忖良久,笑道:“胡先生所见极是,你们自管去见鳌拜。”停了一会儿,魏东亭又和胡宫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商议了一阵才分道扬镳,各自奔忙去了。 第三十一回胡宫山片语释兵戎魏东亭精心谋对策 眼见天色渐渐昏暗,鳌拜真有点等急了。一席丰盛的酒菜早已放凉。桌旁坐着班布尔善,默默审视着手中玲珑剔透的玉杯,济世背着手观看墙上挂着的一副米芾手书,葛褚哈则与旁坐的泰必图窃窃私语。谁也无心去吃。 “你有些什么想法?”鳌拜耐不住,开口问班布尔善,“这一会儿,连报信的怎么也不来了?” 班布尔善正在苦苦思索,听得鳌拜发问,便沉吟道:“老三今日去白云观,是老赵送出来的信,西华门的刘金标也亲眼见了,这是不致有误的,不过……这半日不见信儿,刘金标又突然不知下落,肯定事情有变了。”他站起身来,“天色将晚,不比白日,我们应该派人去探听一下。”听到这话,济世便扭转脸来,葛褚哈和泰必图也停止了说话,抬头瞧着鳌拜。 泰必图见鳌拜目光直往自己身上扫,忙道:“中堂,穆兄此去白云观,是密调了西山锐健营和府上的亲兵分头去的,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极其精悍的,不妨再等等看。”济世嘘了一口气道:“胜固然好,败得漂亮也无妨,反正没落把柄,最怕的是不胜不败,弄成僵局,那就须作应变的安排了。” “着,就是这话!”班布尔善双手一合道,“泰兄,你是兵部的堂官,你就用兵部的钤印咨会顺天府,命他们派兵前往,就说那里有盗贼,叫他们前去助剿!” “不可!”不等泰必图答言,济世大声截断道,“倘或有人认出老三来,岂不要砸锅!” 班布尔善格格一笑:“只怕顺天府尹亲自去也认他不出。万一事有不谐,倒可一股脑儿推在他们头上,咱们岂不是脱得干净?”泰必图反驳道:“他们手中有兵部勘合,将来对证出来,只怕还要落在兄弟头上。”鳌拜也是摇头,觉得班布尔善一向精明,这个点子却出馊了。 班布尔善并不在意,“哼”了一声,将手中玉杯轻轻地放在桌上道:“你道我是傻子!你叫他去剿‘贼’,可并没有说谁是贼,他剿了老三,算是代我受劳;如剿不了,将来对证出来,你说让他‘剿贼救驾’,他倒‘剿驾助贼’——又可代我受过。这等进退裕如、万无一失的良策你们看不中,岂不怪哉?” 鳌拜听到这里,如同拨开眼中浮翳,一迭连声道:“对,就是这么着。泰必图,你就办去,成败都有我顶着!”泰必图深知此事重大,怔了一下方道:“也好。”忽然灵机一动,“此时已近未末申初,若去兵部签押房寻着管事的用印,必然要延误时间,不如由中堂写一手令,由我骑着快马直接到顺天府提调人马,岂不更好?” 此中意思极为明白:你这会儿应允替我担待,可口说无凭,你写个字儿就能办的事,何必要我再去兵部惊师动众?但话又的确在理,鳌拜略一思索,便很爽快地说道:“很好,咱们就这么办!”便命人将笔纸拿来。 正在这时,门官走了进来,垂手回道:“外头太医院胡宫山大人求见老爷!” “不见!”鳌拜将手一摆,那门官答声“是”回身便走。没出几步,班布尔善忽然叫道:“你回来!” “据我所知,”班布尔善转脸对鳌拜道,“此人乃是平西王的人。既与老三无甚瓜葛,也与我们交往不深,品秩虽微,却是是非之人。是非之人于是非之时造访是非之地,焉知没有别的缘故?”见鳌拜点头,便吩咐管家,“请他进来!” 胡宫山长袍飘风,步履从容昂然登堂,微笑着给鳌拜请了个安,又对济世他们团团作了一揖,泰然自若地站在厅中说道:“诸位大人都在这里,这更好了。在下胡宫山,从白云观而来,有要事面禀中堂大人。” 鳌拜这是第二次见到胡宫山了,上次在索府匆匆见了一面,仅知他武功深湛,却未交谈。这次来了,倒要谈谈。他坐在宴桌旁打量了一下这位丑陋的“是非之人”,没有立刻回话。但“白云观”三个字比一篇万言文章还能说明问题,它包含着他今日全部忧虑、焦急和惶惑不安。只是表面上却显得十分镇静,淡淡一笑道:“久仰了——你从白云观来,找我有什么事?” 胡宫山也打量着鳌拜,只见他身着赭色湖绸袍子,也未系带,足下穿一双黑缎官靴,手里捻着一串墨玉朝珠,显露出一副潇洒自如的神态,但另一只扶在椅背的手却紧攥着,暴露了心中的严重不安。胡宫山干笑一声没有答话。鳌拜道:“这几位都是国家重臣,我的好朋友,你有话尽管讲。” “那好。”胡宫山冷冷说道,声音虽低,中气极其充沛,厅中“嗡嗡”之声不绝,“穆里玛大人已经被擒,性命只在旦夕之间!”只此一句,厅里的济世、葛褚哈、泰必图如闻惊雷,一个个面色如土。班布尔善自称自己每临大事从不慌乱、涵养功夫很深,但听了此话也吃一惊,身子微微一颤。 鳌拜先是一呆,接着哈哈大笑:“穆里玛是御前带刀侍卫,武艺高强,今日拥重兵奉命剿几个毛贼,焉有失手之理?你小小一个太医院供奉,六品的前程,就敢在老夫面前弄鬼!”胡宫山不等他说完,扬声接口便道:“此非朝廷庙堂,又无堂参的礼仪,今日你我皆便服相见,抵膝攀谈。竟然在这个时候,扯谈起一品六品的话儿,难道不怕天下有识之士讥笑么?眼见你美味佳肴无心食用,金波玉液难以下咽,满面忧疑之情,尚侈言什么‘武艺高强’,岂不笑煞人也。” “大胆!”葛褚哈见他是一个品秩低下的官员,竟敢对鳌中堂如此不逊,顿时也发作道,“谁要你来报什么信?你回去听参吧!” “你是谁?”胡宫山挑衅地问道,“今日在下要见的是鳌中堂,你这等见识浅薄之人不配与我答言!明之弘光、清之多尔衮、吴三桂在下都曾见过几面,只少见你这副肮脏的嘴脸!”他说的这三个人除吴三桂地位与鳌拜相当之外,其余二人身世显赫,在座的无人能比,而胡宫山却淡淡说来,毫不介意,怎不叫厅中人动容失色!葛褚哈更是尴尬难堪之极。 那胡宫山眼看再无人与他对答,便径自来至桌前,操起一双筷子,捞起冷盘“孔雀开屏”的“孔雀”脑袋直往嘴里塞,并向椅子上一坐,大嚼起来,旁若无人地赞道:“好,有味远客先!怎的鳌中堂也不让让我老胡?” 鳌拜与班布尔善四目对视了一会儿,鳌拜斟了一大觥“玉壶春”,递到胡宫山手中,笑道:“好,有国士之风!瞧你不出,倒失敬了!”胡宫山满不在乎地接了酒一饮而尽,笑道:“鳌中堂便没有这等小家子气!”说着信手将吃剩下的骨头向地下一抛,鳌拜留心看时,竟牢牢嵌进青砖地的四角缝间,挤得四块砖稍稍离位。鳌拜不禁心下骇然,笑道:“先生内外功双修,实在可佩得很。”班布尔善也凑过来道:“胡先生,我们是老相识了吧!”说着,也来敬他一杯,胡宫山来者不拒,端起杯来一饮而尽。 “胡先生,”鳌拜看他酒过三杯,才开口问道,“不是我信不过你,舍弟穆里玛并非等闲之辈,带兵千人围一小店,怎么就能失手被擒?” “此一时彼一时,剿‘贼’反被贼剿的事自古有多少!”胡宫山拉起台布,擦了嘴边和手上的油垢,从怀中取出从戈什哈身上搜来的那封信递了过去,仍径自夹起桌上佳肴饶有兴味地大吃特吃,嘴里不住地哼道:“熊掌与鱼兼而得之,余之福也。”说着便瞧瞧葛褚哈。葛褚哈瞧不得这等模样的人,气咻咻地别转了脸。 这边鳌拜就着烛光看那封信,脸色愈来愈严峻。班布尔善也踱过来,仔细看时,的确是讷谟亲笔所书。信上说有一位武功极强的老者已被乱箭射死,三叔穆里玛身陷敌手,却不曾提到“老三”是否也被围在其中。 “胡先生,”班布尔善目光闪烁,“池心岛上据你看都围了些什么人?” 胡宫山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我常到山沽店去,几个人我都熟,店主何老板,还有几个伙计,都是极本分的,你们要剿的‘贼’只怕是不在网中。” 鳌拜道:“那他们为何不杀我弟穆里玛?”这的确是点睛之语。说这话时,鳌拜目中凶光四射。他认为,康熙若不在岛上,众人极有可能杀掉穆里玛夺路突围。现在他们既不逃,又不杀人,就是个大大的疑点,不问清这一点,便不能下决断。 “穆大人值钱呗!”胡宫山满嘴油腻,抬头看着鳌拜道,“想拿他换大人的掌上明珠。” 又是一语惊人,周围顿时是死一般寂静。济世阴沉着脸说道:“先生真是无所不知,敢问你是什么人,又是谁派你来的?” “老三手下的小魏子请我来此帮办这件事!”胡宫山毫不踌躇,昂声答道。 “老三!”鳌拜急问,“哪个老三?” “中堂这就明知故问了。”胡宫山悠然笑道,“‘老三’就是老大老二的弟弟,大门外头还有个‘老四’——他不愿进来,在那等着呢——只许中堂和诸位大人整日价叫,老胡便叫一声儿又何妨?小魏子你们都熟,就不必多说了吧?” 一听这话,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对答。葛褚哈忍不住一个箭步蹿上来,揪住胡宫山的衣领厉声问道:“你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些,你是谁?” 胡宫山哪里将他放在眼里!顺手在他左腿弯的穴道上捏了一把,葛褚哈扑通一声双膝跪了下去。胡宫山忙双手搀扶道:“啊哟!大人为问这么一句话行此大礼,可不敢当!不才胡宫山,太医院一个六品供奉,哪能经受得起。”便在背上轻拍一掌解了穴道。济世见葛褚哈双眼流泪,吃惊之余又觉好笑,忙装作咳痰掩饰了过去。葛褚哈满面羞惭,一跺脚便转身出去了。 班布尔善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遂笑道:“依先生之见,这事该怎样了局?” “您是聪明人,岂不闻‘来说是非者,即是是非人’?明珠交我,还你一个穆大人。” “明珠死了。”班布尔善脸色一变,冷冷说道。 “那穆大人也活不了。”胡宫山站起身来打一个呵欠,说道,“也好,郝老四还在外头等着,我该去了。” “哪里哪里!”班布尔善连忙阻住,“和先生取笑嘛,拿一个明珠换回穆大人,岂有不肯之理?” “我素知鳌中堂、班大人绝世聪明,哪能做出‘明珠死了’这等笨事呢?”胡宫山又稳稳坐下,“咱们与其在这儿使心眼儿,绕圈子,让穆大人在那儿受罪,不如爽快点议个办法为是。” “明珠交你,我却不能放心,怎么办呐?”鳌拜想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胡宫山呵呵大笑,其声音磔磔如枭鸟夜鸣,屋中人无不听得汗毛悚然。“久闻鳌中堂是治世能臣,乱世奸雄,果不其然!”他笑声陡止,“即请中堂选一能将押送明珠,老胡在前,他们在后。如有变故,便一刀杀去,有何难为?”班布尔善和鳌拜交换了一下眼色。鳌拜一眨眼,算是首肯了。 正在这时,花厅中门“嘭”地一响,忽然大开。葛褚哈带着十几个戈什哈,刀枪明亮,满面凶气地立在当门,双手在胸前一拱道:“胡先生本领高强,请赐教几招再去,没有先生,照样能换回穆大人来!”事出意外,满厅人顿时呆住。 胡宫山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伍员曾经吹箫乞于吴市,韩信也不免受胯下之辱,你又何必为方才一跪而耿耿于怀呢?”他双手抄于背,迈着方步悠然自得地踱着,脚下的青砖一块一块地纷纷断裂。 鳌拜知道,葛褚哈决非他的对手,就是大家一齐攻上,也未必能留得住他,不如卖个顺水人情,遂断喝一声:“放肆!胡先生乃是我的客人,退下!” 班布尔善觉得葛褚哈面子上太难堪,将眼一转有了主意,忙笑道:“葛兄,何必计较此一时的得失,就由你和这几个人带着明珠去办吧!” “着!”胡宫山朝鳌拜一笑,“班大人这话中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葛大人要三思!”鳌拜将手一挥道:“就这么办吧!”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接着就发生了前面讲过的池心岛换人的故事儿。池心岛葛褚哈下令乱箭齐射胡宫山,也并非故意违约背信,因他不是“君子”,等不得“十年”;也实在不是韩信,咽不下在鳌拜府中受的这口窝囊气。 魏东亭一干人直到二更尽才算草草将山沽店的后事料理清楚。 穆里玛兵退之后,他们便赶忙着手打捞起史龙彪的遗骸——除了脸上,浑身已无半点好肉,双手仍紧攥着一把箭,看得出在水中他还支持过一阵……穆子煦默默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拔出一枝又一枝箭,伍次友似乎周身失去了知觉,和众人呆站在一旁傻看。 史龙彪面色坦然地仰卧在池边条石上一动不动,人们这才意识到他是再也醒不过来了。穆子煦带着犟驴子和郝老四一齐跪下,行辞师之礼,何桂柱“哇”的一声号啕大哭,泪珠刷刷地滚落下来。这一声哭得犟驴子如梦初醒,哭着叫道:“师傅,怨我呀!我要过来接应一步,你怎么会……”穆子煦、郝老四心里十分凄楚,也都扑身叩头痛哭。明珠重伤未愈,躺在担架上无声垂泪。魏东亭想起从西河沿初遇以来这几年相处的情景,也是泪流满面。伍次友噙着泪对死者长跪叩头道:“老叔,您……您这一去就不再回来了?”说着也掩面而泣。 半晌,魏东亭方劝慰大家道:“各位兄弟,丈夫有泪不轻弹,等杀了贼,我们再来奠祭他老人家……”众人才慢慢止住了悲声。 魏东亭指挥兵士刨土掩埋了史龙彪,便护送着伍次友、何桂柱,星夜赶回城里。一路上,大伙沉闷着谁也没有讲话。这一带从李自成与清兵、明廷几次大战之后,荒无人烟,星影中只见黑魆魆的丘陵和房屋一起一伏地似乎在跳动。寺院里的钟声远远传来,更加深了人们心头上的凄凉之情。铁骑踏着浓霜,默默地向前进发。伍次友手带缰绳,仰望着满天寒星,口内微吟道: 野客燕市悲歌愁,豪饮不问肆沽楼。 星汉霜严冻布衣,河洛风回暖清流。 方期推窗见月朗,奈何暗云罩寒洲。 书生祗秉悼曲,无马无妾何将酬? 低沉的吟声,激昂的诗句,在人们心中激起了感情的浪潮。魏东亭心中一热,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没有开口。 回到虎坊桥魏东亭的住处,众人方透了一口气。想起今日一场恶战,如在梦寐之中。魏东亭知大家很累,便不再张罗吃饭的事,只分派了各自安息的处所。待寻胡宫山时,不知他何时已经离去。魏东亭犹恐伍次友文弱书生劫后余悸,特地请伍次友住到自己的房间里,自己在外间一条春凳上守候。忽然老门子进来,悄悄对魏东亭道:“索大人、熊大人都来了,在外头客厅里候着呢!”魏东亭瞧瞧里屋门,料想伍次友已经安息,也不着袍褂,只穿一件绛色大衣裳,系了根玄色腰带,便匆匆出来。 熊赐履坐在椅上展视一幅字画,见魏东亭进来,只欠欠身子点头笑道:“今日受你牵累,几乎做了阶下囚!”魏东亭也笑道:“和大人一起坐坐班房,未始不是一件趣事。”索额图见魏东亭扎手窝腿地要请安,忙起身拉住手道:“虎臣,这又何必呢!”说着,三人便坐下叙话。 “虎臣,你今日受惊受累,本不当再来搅你,”熊赐履将手中字画卷好,面色变得十分严肃,“但是明日圣上必要召见,若问起白云观的事,当何以答对呢?” “白云观之事宜秘不宜宣。”魏东亭低头思忖了一会儿,说道,“皇上眼下不能与鳌拜翻脸。愚以为还是不见为佳。既不见他,当然也就不会召见二位了。” “这个见地极是,”索额图眉头紧锁,“怕的是皇上一不自制,召见鳌拜与我们,就不好处置了。”魏东亭道:“我料皇上谁也不会见的。皇上圣学大进,现在每日讲的是‘慎独’二字,岂肯摘此不熟之瓜?” 熊赐履会意,点头道:“话虽如此,你也不可大意。”魏东亭答道:“是。不过,熊大人方才这一问,倒使我生出两解。” “唔!”索额图饶有兴致,用碗盖拨着茶叶啜了一口问道,“哪两解呢?” “索大人府上被搜之后,伍先生避居白云观。白云观今日又遭洗劫,足见鳌拜的篡逆之心,急不可待。”索、熊二人连连点头,魏东亭满有把握地接着道,“这两次突袭,名曰追缉、剿捕,其实都是遁词,也不尽是为了伍先生,都是对着皇上来的。鳌拜的篡逆之心虽急,却仍是力不从心。若有力量,为何舍近求远?因为在宫中下手,他还不敢。” “好!”熊赐履听得有些兴奋,击节称赞道,“说下去!” “这二解么,”魏东亭伸出食指和中指继续道,“鳌拜虽总统内外军事,但是外将能为他出死力的都已调进,内务府总管因是遵皇太后的懿旨所任,他一时间还拉不上手,也不敢以谋逆大事轻率试探。”这话说得过于透骨,熊赐履和索额图不禁对望一眼。魏东亭接着道:“由此看来,现在皇上在紫禁城内,尚操有大部兵力。但朝廷内外的奏折,都要一一经过鳌拜的手,这就很可虑。君令不出都门,且鳌拜已实际掌握着大内中枢——乾清宫关防,京师步兵统领衙门、巡防衙门他都管着,兵部也在他手中,权力是很大的。但九门提督这一最重要的职位却为我的好友充任。因此,皇上如不轻易出宫,半年平安可保。如仍出宫,就怕再遇山沽店之事……” “那么依你之见该如何办?”熊赐履双手按膝,俯身问道。 魏东亭道:“我意皇上不能出宫太勤,但该动还是要动。必须有应变的对策,事急之时,便学汉高祖入韩信营,夺了兵部印符再说!” “要保住九门提督不能易人,鳌拜对此也决不会放过。”索额图插进来道,“虎臣如今与这怪人私交不浅了,必要时便请他抗命不交印信。这样,鳌拜在京内调兵就大不方便了。” “眼下交情尚不到那种火候,”魏东亭笑道,“再说如此重大之事,也不能让人家白干呐。” “好!”索额图兴奋地说,“看你不出,竟有这份聪明——这也是跟着伍先生学的?” 魏东亭笑道:“伍先生讲这些做什么!他讲的是学问。但从学问中可以悟出机变之道,这倒是伍先生常说的。” “讲得不错。”熊赐履笑着不住点头道。他是正宗儿的道学家,与伍次友的“杂拌”学问意趣不同。只因康熙喜欢伍次友,这几年才未上门与伍次友折辩理论。今日殊途同归,结论竟是这样的契合,所以也很高兴,想了想又道,“还有一节,未必就用得上,也要虑到。通州、丰台、密云、天津为京师门户,喜峰口是盛京要冲,也要有得力的人维持——这些事,自有我们去做,你好好做个擎天保驾的赵子龙就是了!” 满洲人视《三国志演义》为兵书,汉人却以稗史视之,索额图自幼受教,敬重的便是赵子龙。魏东亭虽觉熊赐履语中不无调侃之意,但此典用到此处,实在精当之至,遂也笑道:“敢不从命!”三人相视哈哈大笑,又议了许多细节,直到天将透晓,熊、索二人方起身辞去。 第三十二回康熙金殿会逆臣婉娘魏府慰先生 出乎意料的是,康熙第二天一清早便着张万强传旨,召见鳌拜,而且是单独召见。张万强奉旨来到鳌拜府时,鳌拜正在用早点。因是“病假”在家,张万强传旨免了接旨的一套仪式,只站着缓缓道:“万岁爷召您老上殿呢。” 事出意外,猝然之间鳌拜吃了一惊,旋即镇定下来,放下手中的筷子道:“皇上没有讲是什么事吗?” “禀中堂,”张万强从容答道,“小人不知。素来内臣不问外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来啊!拿五十两银子赏他!”鳌拜深知康熙与他厚密,问不出个什么,便道,“你先去,我随即就到!”直待张万强出了大门,鳌拜方又回头叫道,“来,去请班大人到前头来!” 昨夜这里也是通宵密议,到天大亮才各自去息歇,班布尔善、济世、讷谟、葛褚哈几个被安置在后头花厅耳房内。所以不到一袋烟的时候,班布尔善就来了。一进门便问:“中堂,什么事?” 鳌拜笑道:“昨夜你失算了,老三叫我递牌子进去呢!” “是吗?”班布尔善满腹狐疑,愣怔了一阵,恍然道,“他这不过是稳一下阵脚,中堂只管放心,不会提起叫中堂为难的事!”看鳌拜迟疑着不动,班布尔善又补上一句:“他不想与咱们破脸,咱们现时也不能与他破脸,这不是两好凑成一好吗?” 这算把话说明白了,鳌拜说声“好”,便穿袍褂补服,将一串鹡鸰香朝珠小心翼翼地挂在项上,抬脚出来站在阶前高叫一声:“备轿!” 这次接见是在乾清宫。鳌拜来到丹墀下,见是葛褚哈、阿思哈站班,只看了一眼,便哈了腰掀帘进去,伏地跪下。康熙身旁只有张万强一人捧着巾栉侍候,见他进来,康熙掩起手中一份黄折子,平静地说:“请起来吧,”又提高嗓音叫,“赐座!” 两个候在外头的小黄门听到话声,赶紧进来在一张太师椅上铺了黄袱面儿的龙须草垫子,躬身退下。鳌拜从容坐下,这才抬头打量康熙。 二人已将近四个月没有见面了,康熙身材显得比先前更加修长,脸上气色很好,头上戴一顶明黄罗面生丝缨冠,足蹬青缎凉里皂靴,蓝缎锦袍外罩一袭石青江绸夹金龙褂,腰间的一条铜镶宝珠三块瓦的线鞓带微露在龙褂外头,手里托着一串蜜蜡朝珠,一身装束齐齐整整,显得神采奕奕。 正打量间,康熙开口了:“你近日身子可好?” “承皇上垂问,”鳌拜在椅中欠身答道,“老臣素有头风病,近年来不时发作,眼见得是愈发不济的了。” “你要善自珍重,现在国家大事太多,总要倚重于你。”康熙回头吩咐张万强,“前儿达赖喇嘛朝觐时,曾进上天竺国的天麻,还有那件老山参一齐拿来赏他。” 这是早已预备好了的,张万强答应一声:“喳!”从几上捧下两个明黄缎面的匣子,转身双手奉上。鳌拜先谢了恩,接过来放在跟前茶几上,问道:“皇上召臣,不知有何宣谕?” “要紧的事是没有的。”康熙淡淡说道,“这是浙江巡抚的折子,昨儿黄匣子递上来,见你并无批语,想找你议一下,总要有个办理宗旨才好。” 原来为这个,鳌拜心头不禁一宽,拘谨戒备的神情也就消除了。这个折子说的是前明遗老黄宗汉、李哲、伍稚逊等人在杭州搞什么名士大会的事,并将他们写的诗歌也附在折后。这些诗虽不外风花雪月之类,但其中隐喻却颇有违碍之处。即便没有,就这些人常常聚在一起,也是颇令人担心的。鳌拜不加批语,并不是觉得不重要,而是难以措词,又不好为这事去同班布尔善商议,在手中因循几天,终于还是将原折拜了黄匣子递上来。现在既然皇帝垂询,觉得倒不如由皇帝亲自来办为好。想到此,鳌拜干咳一声道:“这些人最难料理,说是要面子,其实是观风色,奴才也并无善策。我朝入关定鼎以来,前明遗臣素孚众望的,惟洪承畴一人而已。” “还有钱谦益,但是他们的名声并不佳。洪承畴死有余臭。南京人今年过年时在他家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一二三四五六七’,下联是‘孝悌忠信礼义廉’,可见他的人望如何了。” 鳌拜始而不解,继而大悟,忘形地哈哈大笑道:“这也真把他骂到家了,上联骂他‘王(忘)八’、下联骂他‘无耻’。”忽然又记起自己是在“病中”,遂低下头道:“此事重大,皇上谅必已有善策?” “朕尚无善策,才想到寻你来问一问呀!” 鳌拜想了一阵子才回答:“这等人原是前明遗老,受恩深重,要他平白地归顺本朝,面子上实在下不来。譬如二人龃龉,胜者要和好,请败者吃酒,败者一方总要拿一拿架子,硬拉他来席上坐下,以礼待之也就罢了。” “怎么个拉法呢?”康熙沉思着,却听鳌拜继续说道:“让他们与顺民童子一起应试,断然不可,因他们在前明时已是名士,或做过举人、进士,现在岂肯纡尊降贵从秀才重新考起?若留在山野伴风弄月,又难免会讥讽朝廷大政。” 康熙听至此,将身子向前一倾说道:“朕之所虑正在于此——来的都是没骨气、不值钱的,有骨气、分量重的又不肯来,如之奈何?” “所以要霸王请客!”鳌拜满不在乎地将马蹄袖一翻道:“——另开特恩科,专取前明秩官遗老,名士宿儒,安车蒲轮恭迎进京,皇帝亲自测试,赏他们一个大大面子。” 康熙听到这里,已完全忘掉对面坐着的是自己的宿敌,凝视着乾清门北的甬道沉思着说:“只怕难以征齐。” “权柄今日操在我手,来也要来,不来也要来!”鳌拜慨然说道,“若考取了,便是国家栋梁;若名落孙山,那就扫地出京,背后骂人的资格也就自行取消了!” “好!”康熙兴奋得将龙案重重一击,突然脸上光彩渐消,叹道,“只是现时尚不能办。” 鳌拜盯着康熙,忽然觉得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却听康熙又淡淡笑道:“台湾未靖,藩国不臣,外患未除,内忧俱在。这些人治世可以皈依,乱世可也就难说了。” 从理想回到现实,两个人都沉默了。半晌,康熙才道:“你也乏了,且身子不适,改日从容再议吧!” 鳌拜心里冷笑一声,就在座椅中一揖道:“如此,老臣告退了!”便自起身辞去。 康熙扶着椅背站起来,望着鳌拜离去的背影,忽然升起一阵莫名的怅惘:“这也是个人才哩!可惜……” 康熙坐着四人软轿方到养心殿垂花门前,远远便听苏麻喇姑叫道:“皇帝回驾了!”正自诧异:怎的这种叫法儿?却见孙氏笑呵呵迎出来,才知是太皇太后在里头等着。——自从苏麻喇姑奉旨来侍候康熙,康熙因怕太皇太后身边寂寞,便命孙氏侍奉太皇太后,这倒合了太皇太后脾性儿,长天老白日没事,便命孙氏搜寻一些野狐鬼怪的故事讲给她听。 康熙三步并两步进来,就要给太皇太后请安。老人忙笑道:“我的儿,免了罢!我来搅你并没什么大事,听曼姐儿讲你去见他,有点放心不下,来这里听个信儿。——大冷天的,就穿这点衣裳,也不怕冻着!” 苏麻喇姑听了这一声,忙将一顶绒草面的线缨苍龙教子珍珠顶冠捧上。因上了年纪,孙氏手脚已不灵便,只在旁帮着,替康熙脱了外头袍褂,加穿一件海蓝缎绵袍,外头罩上一件套扣的巴图鲁背心。忙乱了一阵子,祖孙才坐下叙话。太皇太后见康熙稳稳重重地坐在一旁,完全是一副大人模样,心里既欣慰又感慨,转脸问孙氏:“皇帝这模样,你瞧着像谁?” 孙氏眼睛已经老花,听太皇太后问自己,眯着眼瞧了半天,笑道:“我瞧着倒像太宗爷的模样儿。” 太皇太后叹道:“祖孙三个都像,这孩子老成些,大行皇帝在这个年纪时,怕还没有皇帝高呢!”说着,想起从前凄楚事,便忍不住拭泪。苏麻喇姑忙打岔道:“万岁爷这身打扮,乍一瞧,像个进京赶考的举人!” 一句话触动了康熙心事,想起方才和鳌拜一番晤对,愣了一下方又笑道:“你别以为朕不成,真做了举人,未必就考它不上!” 闲话一阵,太皇太后见康熙精神很好,不像受了惊气的模样,便起身道:“如今外头不静,皇帝见人要仔细,曼姐儿说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话不假,你是皇帝,身子金贵。——明儿叫小魏子把前儿贡来的那座金自鸣钟拿去赏了吴六一;还有索额图的正配过世了,你这做主子的也要打点到!”康熙一边听,一边诺诺连声地答应:“已送给索额图五百两金子。”太皇太后便起身道:“我们去了,早膳不用叫外头做了,曼姐儿打发几个人到我那儿去取。好好儿劝你主子多进一碗膳!” 这里太皇太后刚走,康熙便对苏麻喇姑笑骂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又跑去叫了太皇太后来,排场了朕一顿。”苏麻喇姑见殿内没人,便也不拘形迹,笑回道:“万岁爷金口玉言,倒说话不算数,原说今儿个谁也不见,冷不丁儿一大早便出去见那丧门神,想想我能不怕?” 康熙一脸得意之色,笑道:“昨儿你说的虽有道理,但我身为天子,吓得不敢见臣子,岂不越发助他的气势?”“那也要告诉一声儿!”苏麻喇姑道,“也好有个防备,小魏子也不在跟前,手边一个得用的人没有……皇上也忒冒失了!” 二人正说着,小毛子捧着茶盘进来。康熙端起来呷了一口,忽然想起苏麻喇姑曾说到过这人在茶库里斗讷谟的故事儿,遂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原来不是在茶库里侍候么?” 小毛子正待退下,听得皇帝问着自己,忙将茶盘往腋下一夹,后退一步跪下道:“奴才钱喜信,不过人家都叫我小名儿‘毛子’。——原来在茶库做事,托万岁爷的福,苏大姐姐抬举我现在做了头儿。” “你就叫小毛子好了,”康熙道,“这比你原来名字好得多!” “喳——”小毛子忙叩头,大声道,“奴才自今儿个起叫小毛子,姓‘小’,叫‘毛子’!” 本来非常平淡的事,小毛子却如此回答,旁边的苏麻喇姑忍不住“噗嗤”一笑,忙又止住。听康熙又问:“你母亲的病可好些了?听说你很有孝心,好好儿当差,赶明儿告诉内务府,叫他们再给你换个好差使,不长进的毛病儿也就改了。” “万岁爷高兴了多赏小毛子几个就有了。在这儿可以天天见到万岁爷,哪有比这更好的差使!”小毛子睁着虎灵灵的眼睛说道,“靠老天神佛保佑,万岁爷大福大寿,四海兴旺,永世太平,万民称颂!” 这些话,有的是小毛子从俗家年帖子上看来的,有的是从茶馆说书先生处听来的,也有的是从臣子奏事时鸡零狗碎抓来的,将它们强捏在一起,听上去不伦不类,他却说得极为流利。康熙憋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苏麻喇姑拿手帕子捂了嘴,也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制。 小毛子倒愣了:“万岁爷,奴才没说对么?” “不错不错!”康熙大为高兴,“你说得很是。婉娘拿五十两银子赏他!” 待小毛子谢赏出去,康熙对苏麻喇姑道:“这孩子很有趣也很有用,你要多关照他!”苏麻喇姑忙躬身答道:“是。” “还有。”康熙迟疑了一下才道,“过几日抽空儿,你该去瞧瞧翠姑,问一问她的身世,和洪承畴究竟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回来奏朕。” 自白云观火烧山沽店之后,康熙与鳌拜君臣之间表面关系有了很大缓和。鳌拜依旧是称病,所以不隔三日五日,康熙必命张万强等送一些参、蓍、茸、桂之类的名贵药材赐给鳌拜;鳌拜封了送上来的黄匣子,里边批的奏章,也总要加上一句“所议当否,伏惟圣裁”,表示客气。 但暗地里,二人都已心知,君臣之缘已尽,都在加紧准备。召见鳌拜之后半个月,鳌拜送上来一份奏折,弹劾五城巡防衙门的冯明君玩忽职守,导致西海亭子失火,着降调两级,暂署九门提督府军务。九门提督吴六一另行议叙。 “来了!”康熙在乾清宫看了这个折子,心里又惊又兴奋。不动声色地袖了折子回养心殿找苏麻喇姑商议。 “先驳下去,”康熙道,“冯明君显然是他的私人,把九门禁卫的职事交给他,那还了得?” “小魏子说过,这事儿索额图和熊赐履他们议过,何妨找他们来问问?”苏麻喇姑瞧着奏折,蹙眉答道,“或者就把这姓冯的交部议处!”因近在眼前,康熙惊异地发现苏麻喇姑额上已有细细的皱纹。 “不成!”康熙断然说道,“索、熊二人太显眼,一召进宫众目睽睽,不大妥当。交部更不成,吏部是济世在那儿,议也是这,不议也是这!” “那就留中!”苏麻喇姑细思量也觉有理,但鳌拜出题太刁,她一时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先压几日再说。” “不出三日,”康熙起身绕室徘徊,“鳌拜必要追问留中何意,朕何以答对?” “我去寻小魏子,看他们怎么议的,另外顺便瞧瞧翠姑。”苏麻喇姑说完,就到西阁里换衣裳。出来时,对康熙道:“伍先生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因其心不动。’折子刚送上来,万岁爷也别着急,全都扣着,就说今日斋戒,明儿随太皇太后进香,不看折子。这又不是军报,急什么?我先去瞧他们外头人怎么说。”说着便喊人来吩咐备车。康熙忙道:“天冷得很,把那件素色狐裘拿了,叫小魏子转给伍先生!” 从西角门出了宫,绕开了繁闹的菜市,苏麻喇姑见路上行人不太拥挤。时近年关,一冬也未下雪,显得又干又冷,道旁的树枝上偶尔还挂着几片枯叶,在呼啸的北风中挣扎,更增几分肃杀气象。但因紫禁城中无树,每日见到的就是黄琉璃瓦和青砖,看得心烦。猛然间出了紫禁城,苏麻喇姑还是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阔朗和愉悦。换了便服的小太监也兴高采烈地举鞭吆喝着,四匹马轻车熟路一溜儿小跑,人声、车马声、吆喝声交织起来,十分和谐,苏麻喇姑倒觉安然。忽然一片枯叶被一股尖厉的寒风吹进轿里来,她捡起来放在手中反复把玩,猛地想起一首《妾薄命》的长短句儿来,口内轻声念道: 秋叶落,红颜槁枯堕尘风。恰信茵席,妾身命难容!何堪雨中泥涂,沟渠转飘零?娥眉双蹙,青碧何存:却是雨无情,风也无情! 她是满洲姑娘,即使是婚姻大事,也简捷爽朗得令汉人男子汉望尘莫及。几年来,她跟着康熙在伍次友那里读了不少书,增长了不少学问,也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气质,竟发生了变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憨得很……有点不像个女孩儿。现在如果再有聘师那件事,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抛头露面地去和一个陌生男子“对学问”。想到此,她偷偷一笑,又像怕人偷看似地绷紧了嘴唇。——马车稳稳刹住,已经到了魏东亭家的门口。 魏东亭不在家,门上的新管家——犟驴子——因不认识赶车的小太监,硬是要拒客于门外,两个人红了脸,几乎要吵起来。苏麻喇姑在里头听得不耐烦,“刷”的一声挥去帘子,从车上探出身子道:“大管家,是我!不认识了么?” 犟驴子愣了一下,打个哈哈道:“他早说是婉娘来了,省多少口舌。偏是说苏什么姑的缠个不清!”苏麻喇姑一边下车,一边笑道:“这也怨不了他,是我没交代清楚嘛!”说着,便随犟驴子进来。 里头何桂柱早迎出来,一边忙着让座儿倒茶,一边道:“您来的不巧。今儿魏爷和几个伙计早点后就出去了,一是要送明珠到一个什么专治骨伤的郎中那儿瞧病,二是要去会一个什么吴大人。”说着自己也笑了,“小人是个糟糠脑袋,再也记不得这许多事。” “伍先生呢?”苏麻喇姑端起茶来啜了一口,淡淡地问。 “伍先生身子不适,在后头躺着呢!” “这儿我没来过,你带我去瞧瞧。”苏麻喇姑说着便站起身来。 第三十三回玉壶冰心不言情前崖后渊五内崩 何桂柱带着苏麻喇姑来到后堂,偌大三间屋子,连一张床也没有,只有一张条几,两旁排放着几张木椅,壁上挂着一幅虎啸龙泉的中堂画儿。苏麻喇姑正待发问,何桂柱已掀起中堂画,揿了一个什么机关,西厢半边北壁已轧轧地滑动出一个门来。——原来这是一堵木制的假粉白壁,里头是一条通道。何桂柱先进去,苏麻喇姑紧跟着跨了进来。 里边道路更是繁复,七拐八弯,到处是路。据何桂柱说除一条可通外,其余的条条不通。苏麻喇姑愈觉惊奇,一边跟着走一边问道:“原先说小魏子家宅院很浅,怎么不是呢?” “这是头十天才有的,”何桂柱道,“魏爷把后头这半条街都买下了,听说这路还是伍二爷照原先的弄巷改的什么‘八卦迷魂阵’呢。——这就是二爷住处了!”何桂柱说着,已到一座小院前,手拍门上的衔环,轻声唤道:“二爷,请开门,我是柱儿!” 门“呀”的一声开了。伍次友身上散穿一件古铜截衫,外头只套了一件黑缎盘蝴蝶套扣儿的皮背心,也没戴帽子便出来开了门。 见是苏麻喇姑,伍次友眉棱一颤,眼中兴奋的火花闪烁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道:“哈!是婉娘啊!快请进来!”对站在檐下的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僮仆唤道:“墨香,来客人了,扇炉烧茶!”小僮答应一声,到旁边厢房里去了。这里何桂柱笑道:“二位且宽坐,柱儿前头照料去了。” “魏爷回来,告诉我一声儿!”苏麻喇姑又对何桂柱叮嘱一句,这才转脸对伍次友道:“听说先生清恙,吃什么药?可找郎中瞧过?” “我这点小病,用不着找医生。”伍次友苦笑了一下,“我自己医道虽不高明,勉强也还能自理。” 说到这里,苏麻喇姑欲言又止,心里觉得还有许多话要问,却只是说不出来。伍次友也觉察出来,更感局促不安。二人相对默坐,一时寻不出新的话题。但也却觉得就是这样便好,舍不得破坏这种气氛。 半晌,苏麻喇姑忽然想起,笑道:“龙儿这一向着实惦记着先生呢。天冷了,让我送件衣服来。再过几时,先生灾星过了,他还要请你回去教书呢!”说着就解开一个软罗纱包裹儿。抖开看时,是件玉色狐裘,镶着紫貂的风毛边儿,伍次友踱过来看时,轻、柔、滑、密,确是十分名贵,遂笑道:“我一个举子,布衣书生,穿上这件东西,不让人当贼拿了,也要被贼偷了!”苏麻喇姑忍俊不禁,也格格浅笑。恰好此时小僮端了茶进来,伍次友亲自给婉娘奉上一杯,又坐下叙话。 “婉娘,”伍次友忽然道,“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这‘龙儿’究竟是何等身份人,你能不能直告于我?” “这有什么不能直告的?”苏麻喇姑心下蓦地一惊,忙呷一口茶掩饰过去,笑嘻嘻地道,“索老太君的老生子儿嘛,五十多岁上得这么个儿,娇养得噙在口里怕化了,托在掌上怕破了。怎么,才三天没有来上学,当先生的就着急了?” “不,”伍次友沉思着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像我这样的遭际,实在奇怪得很。我一介书生,蹇滞京师,索大人何以如此礼贤下士?既恭迎到府,可到府之后却又何以见面那样疏少?就算我写文章得罪了鳌拜,又何至于兴师动众,不惜与索大人破脸,抄拿于我?几次三番来害我,为什么不送我出京,又何以有这么多的人拼死相保?” 话未说完,苏麻喇姑已咳嗽着笑倒了:“你呀,真真是个傻……你这都是胡想!要想公道,打个颠倒!——你自替旁人想想,哪一样不是该当的?索大人不该礼贤下士?鳌拜不该来拿你?众人不该救你?那我也不该……来瞧你了!”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伍次友每逢听到苏麻喇姑又刻薄、又尖利的话语时,总有些拙于应对,“我是想,是不是哪家王爷的世子托到索大人家读书,这似乎倒合着龙儿的身份了。” 苏麻喇姑欲待分辩时,忽听得院外拍门,是何桂柱的声音:“婉姑娘,魏爷他们回来了,在前头等着呢!”伍次友忙道:“请他们也过来一块说话儿!”却不听柱儿答话,料是已去。苏麻喇姑忙道:“不必了,天色不早,到前头打个花呼哨儿,我也该去了。”说着懒懒地起身,福了一福,低声道:“先生珍重。”伍次友不觉黯然,勉强笑道:“问着龙儿好……再会吧!” 柱儿说的“前面”其实还是“后面”,隔着伍次友不远的一个小院落里,魏东亭、穆子煦、郝老四三个正等着苏麻喇姑。他们刚从九门提督吴六一那里回来。 这里都是知底细的人,用不着拐弯儿,三言两语便把话说清楚了。 魏东亭从鳌府的内线得到弹劾冯明君的消息,比康熙知道的还要早。今早用过早点,魏东亭便带了穆子煦、郝老四同去会吴六一。自释放查伊璜后两人交了朋友,一向投机,有些话已经可以谈得相当透彻,只不过总隔着一张纸儿未捅破。魏东亭几次煞费苦心用话题引他,盼铁丐能先行揭破,要价就会低些。但铁丐自有他自己的章程,每逢到此处便毫无“铁”气,成了一团雾,不是一笑而止,便是王顾左右而言他——魏东亭便知对他不可以草莽英雄相待,心里却也笑骂此人狡猾。 两人闲谈了一阵,魏东亭筹划再三,决定还是要正面突破,似笑不笑地用碗盖拨弄着浮在上面的茶叶道: “铁丐兄,你到底有了出头之日。——这两位弟兄你也都认识,我不妨直说。——你要荣迁巡防衙门堂官了!” “别开玩笑了,我半世豪强半世王臣,岂肯轻受人欺?”铁丐往椅上一靠,纵声大笑,“虎臣竟以为这是升迁!” 魏东亭道:“阁下由从三品迁为正三品,怎说不是升迁呢?” “是啊!”铁丐忽然转了口风,“到巡防衙门坐坐也不坏。再说,那也是圣上爱我,我岂肯不受抬举!” 铁丐故装糊涂,忽而说东,忽而讲西,魏东亭与他打交道,最头痛的就是这一点。现又听他又如此说,忖了忖笑道: “可惜这并非皇上恩典。你这盖世英豪,却看不出其中奥秘,也真可惜!” “怎样?”铁丐向前一探身子问道,额角上青筋不住抽动。 “不怎样,中堂与你修好,以国士待你,你当然要以国士报之!”魏东亭见他气呼呼的,劲气倒收敛了一些,也松弛地躺到椅背上,欣赏着手中的汝窑盖碗。 “虎臣,”铁丐忽然口气变软,“你真是个好角色。难怪查先生夸你。我也不想再兜圈子,‘宁为鸡首,不为牛后’,我去做那个什么鸟堂官干么?” 魏东亭哑然而笑:“铁丐兄,不调动你的职位,未必就是降你,升迁你也未必就是爱你,你聪明一世,可要想清楚了!” “这个我懂!”吴六一将手一挥道,“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么!我且当我的九门提督吧!” 这是一个满意的答复。苏麻喇姑听了,略一思量说道:“事情有几分了,只你手中没有码子,开不出价去。——这好办,立下这份功劳,换个一品顶戴也是该当的。回头请皇上下一道密诏,到时候你们送去就是。这会子他还不妨韬晦一点,先拖着不交印。瞧这阵势,发动也就快了!” 倘若苏麻喇姑不是先去会魏东亭,而先来嘉兴楼见翠姑,也许是另一种结果。但现在迟了。她下了轿车,便觉有异,门口围了一群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议着什么,嘉兴楼女掌柜的——楼下酒店的老板在嘤嘤哭泣,嘴里念叨些什么却听不清楚。 苏麻喇姑已听出是死了人,顿时头“嗡”的一声,顾不得人多,径自排开众人挤进店内,三步并两步登楼来寻翠姑。这里赶车的小太监便连说带吓赶开众人:“爷们,和硕亲王格格来瞧翠姑娘了,我们王爷待一会儿也要来,你们没事散了罢!”北京人本来就爱看个热闹,一听说王爷家来人了,又怕和王爷真的有什么渊源,挨皮鞭倒在其次,弄到狱神庙去蹲一夜就不上算了。听了一阵子,又不见有新闻儿,也就各自无趣走开。 苏麻喇姑上得楼来,见几个妇女正在东房里扎纸马、糊纸轿,摆设祭奠等物品,见她进来,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过来,福了一福,低声问道:“是来瞧翠姑的么?”苏麻喇姑僵直地点点头。那妇人道:“她……已经成仙了,我们都是她赎出身子的人,帮着料理料理……”便将手一让。 苏麻喇姑推开门一看,立时惊呆了,双脚好像钉在地上,动也动不得——房内素幔白幛,香烟缭绕,中间桌上供一牌位,上写着: 河涧烈妇吴氏秋月之灵位 旁边两幅素练,上边斑斑点点皆是血痕,上联书: 既不忠矣,安可不孝?梦回云台奉慈严。 ——下联书: 已难节焉,孰堪难烈?魂归地府望长安! 旁边一行小字,书: 翠姑泣血自 更可惊的,那翠姑身穿盛装,黛眉、胭脂脸,双眼微闭,面带微笑,尚端坐在牌位后的椅上!苏麻喇姑战兢兢地近前瞧时,颜色不减生时,只是已六脉无,息气断,正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灯尽”! 好一阵,苏麻喇姑如同身在噩梦之中。她无论如何不能相信,面前这个吞了水银、香魂缥缈的宫装女尸,就是半月前拦车救驾,言语刚硬的少妇,活脱脱的人,为什么要死呢? 呆在这静寂的楼上,面对这奇特的祭奠,苏麻喇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凛冽的恐怖感,想移步退出,又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吸引着她不愿离开。 “大姐,”那中年妇女见她一脸肃穆敬畏之情,蹲身施礼问道,“请问你是翠姑的什么人?” 苏麻喇姑灵机一动,道:“明珠是我哥哥,他病得不能来,叫我来瞧瞧,不想就出了这种事……”那妇人道:“大姐既然来了,就托大姐把这封书信转给明老爷。”说完,抖索着双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书帖道,“翠姑娘临终前,叫我把这个交给明老爷……”苏麻喇姑接过看时,是一封街市上常见的通用书简,只中间一行行书,端正写着:明珠兄亲启,下款为:翠姑椎心书。颤声问道:“这事太出意外,怎么好好儿就……” 那妇人从腰间抽出一方素帕拭泪道:“我也不甚明白,楼底下老婆子说,昨夜胡老爷一身道士打扮,两人吵了半夜,胡老爷赌气去了。翠姑哭了半夜,今早发请柬约我们几个原来卖唱的姊妹来,谁知就服了水银,已坐在椅子上坠得不能动了。……只把这封信递给我,笑着说:‘给明珠——’就再不能说一句话……”说到此处,那妇人已是泣不成声。 苏麻喇姑满心凄楚离开嘉兴楼回到大内,时候已是申牌。在血红的夕阳下,她恍恍惚惚自隆宗门进宫直入养心殿。值侍的宫女见她回来,忙迎上来道:“万岁爷去慈宁宫请安去了,给姐姐留着几个拳菜小包,说是姐姐不吃油荤,特地让姐姐换换口味呢!”苏麻喇姑一怔之下,才悟到已回了紫禁城,遂勉强笑道:“且搁在那儿吧,一会儿我再吃。”便掀帘回自己屋去,身上像散了架一样倒在榻上。 她小心翼翼取出书简,见未封口,显然并不怕人看,便翻身向内,在幽暗的烛光下,抽出里边素笺儿,只见上面写道: 明珠兄台鉴:鹃声雨梦,从此与兄为隔世游矣!归途渺冥,事在不可知间。惟萍草秋花,断魂杨柳,楼头残月,可长寄倩影于足下。奴非轻于生而重于死者,盖进退维艰,已无余隙游移。心力交瘁,血泪何堪空流!既不能矢守父志,又不能与兄共仇敌忾,长夜啸叹,徘徊无计,决以自残而报先君后主,茫茫苍冥或可见怜于奴,期来世再报兄恩!附寄陋诗四首,皆奴生平心事,月下独步而得。将死之人,其声也哀。非无故呻吟,以报君眷念之情耳。 妹翠姑泣血于嘉兴楼 信后附了一张薛涛笺,在薄薄的纸上,以一色钟王蝇头小楷写着四首绝句,其情哀怨动人。 苏麻喇姑看完诗,正在低声啜泣,忽听背后靴声橐橐,便连忙拭泪起身,可康熙已笑着走近道:“今儿累着了吧!乏了也该出去散散心,一味躺着反倒会窝出病来——你手里拿的什么,该不是伍先生写的吧?” 苏麻喇姑这才想到,翠姑的绝命书还在手里拿着,忙笑着掩饰道:“也没有什么,是人家写的一个玩意儿,我碰巧见了拿来瞧瞧。” “既然不是伍先生给你的,”康熙伸过手来道,“何妨让朕也来瞧瞧。”苏麻喇姑无奈,只得双手将书信捧上,口内低声道:“万岁爷,翠姑殁了!” 康熙脸色立时大变,急忙夺过信来,匆匆地看着,面色愈发苍白,抖索着双手将遗书还给苏麻喇姑,问道:“她……她现在怎样?” 苏麻喇姑啜泣着将方才见到的一幕幕场景向康熙细述一遍。康熙默默听着,点头嗟叹道:“可惜,可惜——你知道么?‘先君’即前明,‘后主’即朕,二者之间无法抉择,再加上恋情的困扰,弄得神魂不安,五内俱崩,只好走这条路了。” “那也不该走这绝路!”苏麻喇姑拭干了眼泪道,“出家也成么!万岁爷指一座庙给她修持,不好么?” 康熙苦笑道:“亏你是个佛门弟子!只有四大皆空,失志灰心才做得空明了净的和尚。她现今是万绪纷乱无法解脱啊!——只怕那胡宫山倒会走你说的这条道儿了,这人朕不能用,也是很可惜的事。”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良久才又道,“朕也略知胡宫山的底细,他和翠姑不一样,追念的是前明,依托的却是云南,在朕面前又下不了手。——这两个人均有功于朕,原想加恩来着,现在……唉!” 见康熙神色凄恻,十分伤感,苏麻喇姑只好打起精神来安慰他:“这也只怪她没福,消受不得万岁爷的恩典。——咱们且不说这个,还是说自己的事吧。伍先生那里,万岁爷再不去,怕就要露馅儿了!” “去是一定要去的。”康熙道,“你今儿见着他了么?” “他已经起了疑心,想着万岁爷是哪家王爷的世子呢!”苏麻喇姑想着伍次友的憨相,脸上浮出一丝微笑,忙正色道,“小魏子他们说了,吴六一那头得请万岁的恩典,写一道密谕给他。” 康熙这才想到自己站乏了,就势往椅子上一坐,道:“那好!那姓吴的职位是委屈他了一点。朕原想把广东总督的缺给他。——现在朝廷有事,叫吴六一少安毋躁。——这话先不讲明,心里有数罢了。去侍候笔墨吧!” 苏麻喇姑返身至养心殿,——那里现成的诏本,从封装中取出一份空白的——携了笔墨朱砂过来,两手按展了。康熙一挽袖子,提笔濡墨疾书: 吴六一所领北京九门提督一职之变更,无朕亲笔手谕概不奉诏。 想想,又加上一句: 责汝吴六一五城巡防司一并节制,堂官三品以下弁佐任缺,暂听该员陟黜,诏令后奉。钦此! 写完,从怀中取出一方玉玺,这是他最近启用的一方随身之玉,专作密诏使用的。上面篆刻“体元主人”四个字——用了朱砂泥,重重钤上,端的十分鲜亮。苏麻喇姑忙伸出双手欲接。 “慢!”康熙语气忽然变得十分浊重。苏麻喇姑瞧着他长大,从不曾听到他有这种口气,“这道诏旨到他手里,大内之外就全是吴六一的了!朕的身家性命,太皇太后还有你的命运全系于此人,不可不慎!” 苏麻喇姑先是一怔,恍然之间已经大悟,不能不惊佩康熙用心之工,遂低声道:“万岁爷所虑的极是!只是……如何办呢?” “这样,”康熙沉吟片刻,压低嗓子道,“婉娘,这道诏旨就这样给他。朕再给小魏子一道亲诏,叫他视吴六一动势便中行事,以防变中之变。小魏子素秉忠孝,决不会有二心,况且孙阿姆……”他忽然顿住,不再往下说了。 不再往下说,苏麻喇姑也已完全明白,孙阿姆是在康熙掌握之中。这确是万无一失的了,但苏麻喇姑万万不料这个曾叽叽嘎嘎绕着自己捉迷藏的皇帝,这个情理通达、爽朗可亲的少年天子,猜疑之心竟如此之重,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勉强笑道:“小魏子只是个三等虾,品秩怕压不住……” “这有何难!”康熙冷冷地道,“朕明日即颁旨,晋他为一等侍卫!” 第三十四回伍次友纵谈天下事何志铭密献斩将策 铜壶漏尽,铁马摇曳,伍次友一夜不曾入睡。想起几年来自己所经历的稀奇而惊险的遭际,伍次友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悲怆,总难以入眠。龙儿这个怪学生,那种与其年龄不相符合的性子,使他很起猜疑。苏麻喇姑那闪烁不定的影子,总在眼前晃来晃去……他也曾很费一番“克己”功夫,但是仍觉不能“下修身上复礼”。不知什么时候他总算模模糊糊睡着了,直到日上三竿时,才被门外柱儿的叩环声惊醒。柱儿在门外叫道:“二爷醒了吧?索大人和龙少爷来瞧您呐!” 伍次友急忙起身开门。龙儿一步跨进院来,笑嘻嘻作了一个长揖道:“先生安!龙儿久不见先生,着实惦记着呢!”便欲拜了下去,伍次友急忙拦住,扳着双肩端详着,笑道:“这多日不曾见面,你倒出挑得越发精神了!”回头看时,索额图、魏东亭也已进院,微笑着站在一旁;还有个长随打扮的人手里提着一个礼盒子,跟在魏东亭后头;婉娘则握着手帕在一旁垂手侍立。大家都见过了礼,才走进屋里。 “听婉娘说,先生这几日清恙在身,不知可好些了?”索额图满面堆笑,一边吩咐人打开礼盒,取出礼品放在桌上,一边继续说道,“家母听说后把我好训了一场,说是请了个这么好的先生,除了惊吓竟没给人家半点好处,还不赶快瞧瞧去。——说起来也很怪,这些天来我们家尽出事儿,竟没有顾着来看望先生,实在有愧得很哪!” 伍次友微笑着说道:“索大人国事家事烦忙,还不断地派人送东西来,大人如此费心,倒叫学生感愧得很!”说着便起身来到桌边,瞧那些礼物:一柄镂花嵌珠的玉如意,一枝用红绫桑皮纸裹着的老山参,几瓶陈酿老窖酒和一方青石砚。伍次友拿起那方青石砚仔细端详:上面斑斑点点夹着一缕缕红丝,宛然一幅朱笔山水画儿。最奇的是,砚旁竟天然生成一只白色玉筋,酷肖颜真卿体的“山高月小”四个字。玉筋直透砚背,字迹虽漫漶不清,但若仔细辨认,宛然在目。伍次友仔细看了一阵,忽然失声笑道:“这石工颇不解事,糟蹋了材料!” 这是康熙从云南新近贡来的石头中精选出来的,特命玉工剖制成砚,自己没舍得用,拿了来敬献先生。不料伍次友说出这样话来,便失惊问道:“怎么?” “此物叫鸡血青玉,极为名贵难得,上边天然生成的这四个字,更是绝世奇珍。索大人,不是学生孟浪,尊府是决不会有此物的。”伍次友答道。 “此乃圣上所赐。”索额图一笑,“只是怎么就糟蹋了呢?” 伍次友叹道:“将此物制成砚,看去虽是十分精美,但是殊不知此石质地坚硬无比,是磨不出墨来的,只能当做一件玩物而已,岂不可惜?”见康熙将信将疑地盯着自己,伍次友淡淡一笑,倒了一些水在里边磨墨,果然滑不受墨,磨出的黑水油珠儿一样乱滚,沾不到砚上,大家这才十分信服。康熙不禁连叫:“可惜,可惜!” “确是可惜!”伍次友道,“万物之生成,都是造化之功,非人力可为。荀子《劝学篇》说‘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聪明人比糊涂人强的,就是能顺着人情物理去做。如果用非其材,违背着人情物理行事,必然会闹出笑话来。紫檀黄杨可以雕佛,如果拿来做轿杠用,岂不毁了。这块玉如果落到良工巧匠之手,饰以黄金,雕以蟠龙,可置于天子明堂之上……” 苏麻喇姑素来信佛,听了这些话觉得很不吉利,便不等伍次友说完插口问道:“难道说这砚就一点好处也没有么?” “哪里话,”伍次友笑道,“可惜的只是它不甚实用而已。”见大家默默不语若有所思,伍次友也沉默了一会儿,又哑然失笑道,“我倒有几句陋诗,不妨写出来聊作调侃。”说着便取来笔墨,走笔疾书。只见他文不加点地写道: 祖龙愤怒鞭顽石,石上血痕胭脂赤。 沧桑变幻经几秋,水冲沙蚀存盈尺。 飞花点点粘落红,碧野青青欲何之? 但见山高月小处,海客高擎珊瑚枝。 青玉原难充砚材,姑置案头人笑痴。 何不重归女娲炉,再炼补天青白汁? 写罢笑道:“这不过讲的是物理,至于人情么,俗话说‘千里鹅毛’,我再不通达,也不至于连索大人和龙儿对我的一片深情都不知道……今日扫了龙儿的兴了,我倒像个冬烘道学先生了!” “道学也不见得就不好。”康熙听了笑道,“譬如常来府里和先生切磋学问的熊大人就是个道学先生。”伍次友道:“熊大人才学是好的,人也方直,只是过分迂阔了些。譬如吴三桂这样冥顽不化的人,上年来京时,熊大人还和他大讲‘德化’,这岂不是对牛弹琴?就像鳌拜这样的贼臣,秉的就是天地间的戾气,皇上若像菩萨一样每日和他说因果报应、地狱轮回,他肯听信吗?” “话虽这样讲,”魏东亭在旁笑道,“如果先生现在跟皇上参赞朝政,说出这些话来只怕连性命都难保呢!”伍次友笑道:“到哪山唱哪歌,若让我参赞朝政,我就不能听任鳌拜势压朝野,吴三桂拥兵自重。如果听任这两匹野马胡作非为下去,一旦合槽作乱,局面就不好收拾了。现在一个在云南养精蓄锐,虎视眈眈,一个在北京网罗党羽,专横暴戾,应该趁早定下拿掉他们的方略。——咳!说这些做什么,布衣论朝政,隔靴搔痒,白白地惹人耻笑!” 鳌拜和吴三桂常有书信往来,康熙是早就知道的,倒没多想他二人“合槽”的事。现在听到伍次友的一番议论,内心也不禁焦急万分。但又不能让伍次友看出,只得强装笑脸,打趣道:“先生是布衣,龙儿便是布衣的学生呢!我们闲说三国,原不必替古人担忧,不过先生既说到这里,我倒想问一问,他们会不会合槽呢?依先生之见,该怎么制定对付他们的方略?” 伍次友看一眼索额图,笑道:“索大人,你是朝廷重臣,你看他们会不会合槽?” “暂时不会。”索额图想到吴三桂拥有庞大的军队并和耿精忠、尚可喜二藩声应气求,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沉吟道,“不过时间长了就难说。姓吴的翻云覆雨,不是个东西!” “此人先叛前明,再叛李自成,脑后还会有第三块反骨。如今,当务之急,就是不能让他们合槽,采取一个一个拿掉的办法。”伍次友道。 “怎样才能叫他们合不起来呢?”魏东亭在旁忍不住问道。“人死如灯灭。”伍次友淡淡一笑,“先稳住三藩,不动他们的藩位,诛了鳌拜再说。”康熙听了,额上不禁渗出汗来,自己在两年前曾有下诏撤藩的打算。他喟然一叹,轻声说道:“真险呀!” “唔?”伍次友听他这种语气,转过脸来惊异地打量着康熙。 “我是说,”康熙从沉思中惊悟过来,忙笑道,“皇上如今仍重用鳌拜,是很危险的!”伍次友笑道:“龙儿不必忧心忡忡,看来皇上至今未动三藩的藩位,便是绝顶聪明的。鳌拜的气数也不会长久了,”伍次友咬着牙道,“我倒替他算了一命。” 一语既出,座中人无不惊讶得面面相觑。半晌,魏东亭方嘻嘻笑道:“鳌拜目下正是气势旺盛的时候,何以见得就长久不了呢?” “我虽不精风角象数之术,”伍次友道,“但对《易经》却略知一二——索大人可记得他搜府的日子?” 索额图蹙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好像是八月初九。” “不错,是八月初九。”伍次友道,“围山沽店是十一月二十九。连占了两个‘九’,都是数的极位。琴瑟不调本应改弦更张,他却去狠拨乱弹,焉有不断之理!《易经》上说‘上九潜龙勿用’,说白了,就是逢十便要归一,月满则向晦,水满则自溢。鳌拜做得太过分,其气数便不得不折!” “先生推算得真好。”康熙对这些并不很懂,但心里却十分愿意听,遂倾身问道,“先前讲书时,先生为何不教我这些?” “这些是末节。”伍次友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于此道并不精深,偶一为之罢了。家父倒是精于此道的。四书中讲的立德、立言、立功,那才是根本,有了这个根本,原本不必再懂这些个,只管顺民情循天理地去做,便没有个不大吉大利的。若是把心思只放在这上头,犹如只顾了‘利’,却忘了‘义’,凭谁再强霸精明,也是要钻进邪道上的。”他讲得有些口渴,端起杯来却是空的,魏东亭正要忙着去张罗,可婉娘早从随身带的银壶中倒出一杯水端了过来。 魏东亭由不得噗嗤一笑,见康熙满面正色地垂头吃茶,便掩住了。索额图见苏麻喇姑红了脸退到一旁,不禁想到,“与伍先生倒像是天生的一对儿,只可惜这一满一汉难为了月老……” 吴六一坐在九门提督府衙门的签押房里,屏退了弁从官佐,他要独自好好想想。此刻,他拿着小魏子方才送来的“圣上密旨”反复阅读,虽早已背得一字不漏,但仍舍不得收起来,还在那里一字一句地咀嚼。他佩服这个谕旨写得好——不是文字好,而是意思精深周密。他相信这必定受了能人的指点。现在自己已再无回旋的余地了,到了最后抉择的关头,不能不小心一些。因为鳌拜那边也常派班布尔善、济世一干人来此打点。顶头上司泰必图又是鳌拜一党。这是自己一生的关键一步,万万不能走错! “来啊!”吴六一忽然唤道,一个长随毕恭毕敬地进来,干净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后退半步垂手听差。“去,请何先生来!” 那差人去后不到一袋烟工夫,便听何先生在门外头笑道:“东翁昨夜的双陆打输了,今儿还想着找回来呀?”说着便挑帘进来。吴六一忙笑着起身让座道:“志铭,铁丐正要同你共下一盘大围棋,咱们可不能输了。” “是啊,这盘棋还得你我共下才成。”何志铭狡黠地眨着双眼说道。 何志铭五短身材,两只小眼黑豆一般嵌在脸上,一说话便滴溜溜乱转,一脸的精悍之气。在吴六一邀聘的清客中,他是最得用的一位。从吴六一当参将时起就跟随着。两个人几次一起死里逃生,故虽有宾主之分,实在比家人还来得亲近。 这一“围棋”笑语,在他们二人身上还有一段掌故。何志铭下得一手好围棋,那吴六一却是屎棋。他们二人联手,曾与金陵国手王守泰的师徒对弈,竟把对方杀得中盘推枰认输。原因是何志铭在下棋前作了极无赖的布置——他让吴六一坐在王守泰上头,他却在王守泰的下首。预先商定“不管对方如何严密攻防,吴六一只管杀劫”。面对着连“直四”都要点睛的傻棋手吴六一,把王守泰弄得瞠目结舌,忙于应对。一局下来,竟是何志铭与王守泰的徒弟相对。一百余着之后,王守泰只好笑着认输。 这会儿提到“双杀棋”,何志铭呵呵大笑:“好,好!照上次的杀法儿,保管取胜!但不知敌手是何人?” “辅政首席大臣鳌拜!”吴六一喑哑着嗓子,身子往前一倾道,“怎么样,不至于不过瘾吧?” 何志铭正笑得开怀,闻得此语戛然止住,摆了摆袍子坐下:“东翁,你与他下了快二十年的棋了,难道是今日才开始的么?” “是的。但若说今日之举,于围棋言,算得上中盘胜负生死劫,于象棋则是杀将!”吴六一脸上横肉一颤一颤,眼中凶光逼射。何志铭虽与他多年相交,也觉不寒而栗。沉默了一阵子,何志铭忽然抬起头,一双黑豆眼闪烁有光:“明白了,怎么个杀法儿?” “圣上要我做他的杀手锏,”吴六一道,“这是绝大的一盘棋,你可要帮我走好了。咱们不能输给人家!”何志铭兴奋地将身子一挺道:“怎么会呢!” “走好了,红顶子是有你的。”吴六一在椅子上将身子向后一仰,舒展一下身子说道,“走不好,那咱们就一块儿‘顶子红’了!”说完,眼睛望着棚板不言语了。何志铭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前几日都察御史弹劾巡防衙门玩忽职守,那个缺只怕要出。这像是鳌中堂开出的盘子,我料定这边也会应对,您今日此语既出,那准是有信儿了。” “姓鳌的这会儿把金山搬来我也不能从他!”他本来就与鳌拜不睦,魏东亭又当着查伊璜的面几次暗示:救查伊璜出狱的七个折子都是被鳌拜驳回的,万岁爷做不了主。弄得吴六一更加憎恶这位辅政大臣。 “说到金山是没有的。这里倒有一件东西请将军过目。”何志铭说着,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张纸来递上。吴六一接过一看,却是十万两一张的龙头银票。看着吴六一怀疑的目光,何志铭忙道,“这是晚生的一个同窗,在泰必图属下,于昨晚奉命送来的。” “用的什么名义?”吴六一上下打量着何志铭。 “名义?”何志铭大笑,“为了祝贺将军少公子百日汤饼会,他怕将军未必肯收,就叫我瞧着办。我想着他们发的黑心财也够多的了,既然取不丧廉,也就笑纳了。” “好!有你的,拿了来使也很好!”吴六一满意地说道,又问,“他还说些什么?” “他还说,鳌中堂要荐你做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哈哈哈哈……”吴六一仰天大笑,“十万银子加上一个二品官,要换一龙百虎和一乞丐还有你何先生的头……”吴六一背起手,来回踱了两步,“何先生,我也给你瞧一件东西。——事情一发动,我立刻就能委你做兵部侍郎!”说着从怀中抽出密诏给何志铭看。 何志铭接过诏旨,反复地审视了上面的朱砂玉玺“体元主人”,一字一句啃着诏书上面的几句话,忽地击案跃起道:“军门,有这个在,事情就好办了!” “所以我请你来,”吴六一冷静了下来,“议议怎么个着手法。” 何志铭踟蹰一下,取出火煤子点着了旱烟,半躺在椅子上,眯缝了眼苦苦思索,二人足有半顿饭工夫没说话。“唉!”良久,何志铭轻叹一声,坐直了身子,从那黑豆眼里发出绿幽幽的微光,“虽然狠了一些,有伤阴骘,但也只有如此了。” “请道其详!”吴六一坐正了,他不抽烟,手里两只硕大的钢球刷刷地转个不停。 “在军门帐下,我料鳌拜必定另做了手脚。这十万银子,明知无用,不过用它来买大人轻慢之心而已。” “说得透!他要做大事,如今便许个王爷也只一句话,明知道我不买账,才来这一套。” “军门见的是!”何志铭笑道,“您就是买账,将来他做了皇帝,也要把你列在清君侧的名单里。”说着话锋一转,“可虑的,倒是将军帐下的李、黄二参将,还有张副将、刘守备,这十几个人素来……” “你不必说了,”吴六一道,“我心里有数。我即日就把他们都打发到福建办差,叫他们作不成耗!” “那不成!”何志铭道,“鳌拜是何等样人?班布尔善更不可欺!如今时机未到,您先就这么摆布,他们能不猜疑?倒让他们有了防备。” “格奶奶!”吴六一咬牙道,“到时候全都扣起来!” “不成!我们在这局棋中是杀手锏,主角是姓魏的他们。万一扣押不尽,或又被别的人救了,铁丐兄——你我可就真要‘顶子红’了!” “那,依你呢?” “杀!”何志铭豆眼一闪,“死人是作不得乱的——自今而始,帐下军官全部到衙应差,将两廊厢房腾出来给他们住。这是一!”他伸出两个指头,“二、密布几名心腹校尉,许以高爵、酬以重金,弓上弦、刀贴身,随时应变。”吴六一听得出神,不住点头。何志铭又伸出第三个指头道,“待事一发,颁圣上密旨,下令将这十几个人一鼓擒斩!敲山震虎,余下的就不敢发难了!” “这——” 何志铭突然扬声大笑:“军门枉自称了‘铁丐’!做这事岂能心软?早年杀人如麻,如今莫非回心向善了?” “那好!”吴六一咬牙道,“就这么办!” 第三十五回少主用谋入虎穴猛将勇饮女儿茶 就在吴六一与何志铭在密室计议的时候,辅政大臣鳌拜府的鹤寿堂中几个人也在搜索枯肠。对面水榭中家班戏子们在台旁生了火炉,起劲地做戏,大家都无心去看。只见戏中人影儿在结了冰的池子上晃动,什么词儿一句也听不见。 鳌拜、班布尔善、讷谟、泰必图、葛褚哈、济世,还有穆里玛,个个熬得眼圈通红,但人人毫无倦意。鳌拜自年前称病,已又是两月有余。此刻,正舒适地半躺在榻上,闭目静听众人议论。 在乾清宫动手已经定下来了。穆里玛、讷谟总掌乾清宫侍卫。康熙日常朝务,几乎每日必去,确是再适当不过。班布尔善又提出封闭隆宗、景运二门,断绝宫内交通的提议,引起了大家的争论。 穆里玛见大伙都不说话,沉不住气便开口道:“承乾殿的随值侍卫,都是咱们的人,何必多此一举,叫老三疑心?” 泰必图一反往日常态,非常沉着地道:“毓庆宫的情况不明,万一对方预有准备,我们将怎么办?” “毓庆宫?”葛褚哈道,“那里只有一条道通前面景运门,老三敢进去,合乾清宫、承乾殿侍卫包围起来,困也困死了!” 济世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这种事只可速决,缓一步便成千古之恨。” “济世兄说得对,”鳌拜忽然开口道,“所以宫门一定要封,而且要用最得力的人干这件事。” “泰必图大人就很合适。”讷谟道,“你是兵部侍郎,现掌大印,调一哨兵谨守景运门,策应乾清宫,外截勤王侍卫,况且那些禁兵与你都熟,只消假传圣命说有人作乱,大家都会跟着你干起来。” “我!”泰必图微微一震,瞧了班布尔善一眼,笑道,“我怎么担得了如此大任,九门禁军多是吴铁丐的人,他不肯放行,不肯相援也是枉然呐。” “走到这一步了,还想退?”葛褚哈道,“你身后是万丈深渊!” “我并不要退,”泰必图冷冷道,“我说的是实情!” “好了好了!”穆里玛有些不耐烦,“葛褚哈来堵景运门,成么?”“好,我来堵!”葛褚哈扬手道,“总不会连一扇大门都关不上!” 葛褚哈追问一句:“那吴铁丐该由泰侍郎对付了吧!” “中堂十万银子,已打发了这个乞丐!”班布尔善脸上泛出一丝笑容,“但姓吴的决非十万可买,只能买下一条缓兵之计,买他个慢兵之心还是值得。——也不求他助我,只要他无备于我,大内之外的事就全可放心了。”他用眼风扫了一下在座的人,“这怕真要偏劳泰必图侍郎了,你要率兵接管九门提督府,兵权到手,斩了铁丐,策应宫中,那就万无一失了。” 鳌拜坐直了身子道:“不去掉这一隐患,办起事来便有后顾之忧。”他轻咳一声,接着道,“拔了这颗钉子,主权便操在我手,宫里一时不济也不打紧。缓急有恃,凭这份功劳便值一个郡王!” “郡王”两个字像电流一样,击得在座的众人无不一震。泰必图不好意思地笑道:“郡王是承受不了的。——到时候我以兵部堂官的身份接管了这个衙门就是!” “凭你?”穆里玛听到“郡王”二字,也觉耳热眼红,将帽子一摘向几上一掼道,“那铁丐眼里有谁,睬你不睬你都难说呢!”泰必图却冷冷一笑顶了回来,“穆兄以为我的剑砍不断人头么?” “世兄!”班布尔善见穆里玛有争功之心,怕他们闹起纠纷。忙岔开话,“自然不能叫泰大人空手而去,他当然是以钦差的身份哪!”说着,用手轻捋短须格格地笑起来。 大事议定,众人都觉松了一口气,猛听得对岸云板高响,洞箫声起,一缕清音直送过来: 天津渡口踟蹰……何处觅得玉槎……琼浆酹轻歌……诱得碧霞落…… 班布尔善侧耳细听,笑道:“这阕《水调歌头》,我已第三次听了,每次都有新的领略……” 方欲往下说时,门上一个戈什哈跑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地报道:“禀、禀中堂,圣驾已经到府!”霎时空气变得像凝结了一样,满室人惊得脸色焦黄,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带了多少人?”班布尔善急问道。 “总共五个,不许奴才通报,说是要看看中堂的园子,一边走一边说笑。这会儿怕快到西花厅了,奴才怕主子没准备,斗胆先来告诉一声儿。” 鳌拜已完全镇静下来,笑道:“好快的腿!你们且都回避一下,我去接驾!” “歪虎呢?”班布尔善又问道。 “他……他昨儿夜里出去,还没……没回来!”那戈什哈忽然有点狼狈,结结巴巴地说道。 鳌拜和班布尔善交换了一下眼色,和颜悦色地道:“你去侍候着吧!”那戈什哈方退出,班布尔善一改从容不迫的气度,失急慌忙地对大家说:“咱们从这边去,各从东角门回府!”又对鳌拜耳语几句,抱起那个毒药匣子便随众人去了。 康熙这次造访鳌府,是经过周密考虑的。他觉得在大动手之前,必须探视一下这位称病不朝的大臣,制造一种君臣和睦的气氛。一是可以稳定一下外臣忐忑不安的心情,显示朝廷的政局稳定,二是可以示恩于中外,更显鳌拜谋逆之罪,同时也免了后世口舌,说他这个天子“不教而诛”。便是吴六一那边,也须叫他知道当今皇帝并不柔弱。为安全起见,事前又密令魏东亭几个打探实在,京内禁军兵勇确无异常动静。这才简从轻车,由内务府记档后,直趋鳌拜府邸,随身只带了张万强和魏东亭、穆子煦、郝老四、犟驴子几个人。魏东亭仍是老大不放心,几乎把索尼府里的亲兵全数带来,化装成老百姓,散在鳌府周围。事前,他又让人将鳌府的歪虎等家将设计灌醉,这才放心前往。 此刻,康熙兴致极好,他头上戴一顶黑色狐毛冠,身穿蓝缎面天马皮袍,外罩石青江绸面青颏褂,一色的明黄盘龙套扣,显得精神抖擞,气宇轩昂。一干人在园中走走停停,康熙不住地指手画脚,说这边假山砌得好,那边亭子造得没章法,魏东亭几个人心里却捏着一把汗,只得口里应着。 行至鹤寿堂对面水榭旁,台上的戏演得很热闹,《济公破阵》中的魔怪正在翩舞。抬眼看对岸时,几个侍候的丫环远远侍立在堂外东廊下。只鳌拜一人,穿着驼色绵袍,外套青缎马褂,足蹬皂靴,跷着二郎腿半依竹椅看得入神,竟似没有看见康熙一行。魏东亭欲招呼时,康熙一扯袖子止住了他,绕过池子径向鳌拜走去。 “相公安乐!”康熙忽然在背后说道。 鳌拜猛地一惊,回头见是康熙,一翻身起来,伏地叩头道:“老臣不知圣驾光临,未及迎候,望乞恕罪!” “卿何罪之有!”康熙笑着扶他起来:“身子好些吗?” 鳌拜挥手止住了戏台上的演奏,笑回道:“用了皇上赐的药,已是大见功效。”一边伸手将康熙向鹤寿堂里让。 魏东亭见状,抢前几步先进入堂内,细细打量里头的陈设。堂内的陈设也不甚豪华,靠墙一溜儿俱是楠木书架,大厅当中只摆一张檀木长几,周围散放着几张椅子,只门后不显眼处放有一人来高的镀金自鸣钟,算是室内最气派的奢侈品。迎门放着一张大木榻,铺着大红猩猩毡,两头压着两个泥金红绣毡枕,可依可靠、可坐可躺,无论何种姿势,都可看到对面水榭的全景。魏东亭暗道:“这老儿真会享福!”眼风扫处,却见西边枕下有些异样,疾步上前用手一摸,觉得有个硬硬的物件,抽出一看,却是一把冷飕飕、亮闪闪、寒气逼人的泼风长刀! 恰好鳌拜、康熙二人联袂而入,见魏东亭手握长刀站在榻前,不禁惊呆了。穆子煦三个人倒吸一口凉气,一齐将手伸向腰刀,目视鳌拜! “中堂!”魏东亭手擎宝刀,望着令人胆寒的锋芒问道:“这……这是何意?” 鳌拜并不惊慌,只苦笑道:“若是皇上预先知会,要驾幸奴才府邸,仅此一条,也就尽够治灭门之罪的了。” 康熙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小魏子,你是个汉蛮子,哪里知道我们的规矩!我们满洲人刀不离身,身不离刀。——入关以来很少有人能像鳌中堂这样遵从祖制,朕正欲下诏切责呢——还不快收起!” 魏东亭将信将疑,取出刀鞘合上,挂在靠近自己的书架钌铞上,这才惊魂初定,笑道:“我还想着中堂大人不想叫爷和我们兄弟回去了呢!” “有你这个赵子龙,就别怕我的黄鹤楼。”鳌拜解嘲地笑笑,又道,“自患头风病以来,如有鬼神,惊悸不安,夜中苦不能眠。还是我的一个笔帖式教我这么个镇魔的方子,置刀于枕下以压邪。说也奇怪,倒是挺灵验的。”魏东亭也笑道:“怕是中堂一生杀人太多之故。”众人听了一笑而罢。 康熙顺势便坐了榻的西头。凭鳌拜如何桀骜不驯,此时他尚要装出彬彬有礼,便自在下头一张椅上坐定,叫道:“素秋!” 史鉴梅答应一声,姗姗而入,给鳌拜道了万福,惊异地抬头看了一眼上头坐的康熙,也蹲身施了一礼,垂手侍立待命。鳌拜吩咐:“看茶来!”鉴梅忙躬身道:“是!”抬脚便走。 “不用了!”坐在上首榻上的康熙开了口,“我和你主子议一件事便去。况他在病中,我也在用药,不宜吃茶。” 鉴梅看了看鳌拜,并无收回成命之意,笑着蹲了身子打个万福,仍去了。康熙望着她的背影笑道:“连朕的话都不听,好厉害!” 鳌拜笑道:“臣以军法治家,她岂敢违命?再说她也不知您就是皇上啊!” 康熙默谋一阵,说道:“朕来你府上,一来是瞧瞧贵恙,二是与你议一下,西海湾子失火烧了御亭的事,巡防衙门的冯明君是有错的,朕以为降旨申饬一下也就够了,何必一定要降调呢?” “西海子乃御苑重地,宫禁森严,竟然出了这等事,不但冯明君,就是老臣也难辞其咎,岂可擅自宽宥?” “惩戒是可以的,”康熙坚持道,“罪不当重罚,重罚了,不能服其心。为此叫他出缺是过分了些,朕以为罚俸半年也就足了。” “八十两银子,”鳌拜笑道,“那叫什么惩戒!我朝奠基未久,无论奖惩,俱要从严,方能教他于后世。对冯明君臣不让他出缺,调他做个九门提督也就足了。” “哦……”康熙问道,“现任九门提督是……”他好似一时想不起来。 “吴六一!”鳌拜心里暗笑,将身子稍稍前倾,答道,“太宗时就是有名的虎将,只可惜有人告他在南阳时,曾与前明唐王有什么瓜葛,所以委屈至今。” “这等捕风捉影之言,也竟有人相信!”康熙心里不由叹息一声。 “所以臣以为这个职位实在委屈了他,拟将吴六一调到兵部暂任侍郎。他出的缺由冯明君补上。” 这番话的确是无懈可击。康熙手里捻着朝珠沉吟不语,远远见鉴梅端了茶来,便起身道:“这又不是什么急事,你先叫他们草一份诏书,朕再参酌吧。你今儿个也劳乏了,过几日再议。”说着便欲起身,“今儿还要随太皇太后去钟粹宫拜佛呢!” 鳌拜忙起身道:“还早呢!拈香要到戌时,皇上轻易不来,今日一到,满门荣耀,哪能连茶都不用一口?”见鉴梅已经进来,便道,“素秋,这便是当今万岁爷,还不赶快奉茶!” 鉴梅见说,急忙跪下,双手将托盘举到头顶上,膝行近前说道:“奴才方才不知是万岁爷驾到,这里再请金安!请用茶!” “罢了,”康熙道,一边伸手从上面端起茶来,“不过朕这几日正在用药,忌茶。美意难却,朕观赏一番也罢了。” “不妨事,”鳌拜道,“圣上虽极尊极贵,只怕也未曾尝过这个茶。”他似乎不在意地端起其中一杯,呷了一口道,“此茶名曰‘女儿茶’——”康熙方听一句,失声笑道:“女儿茶有什么稀罕的,明儿叫张万强送一担来赏你!” “——又名‘闺贞茶’。”鳌拜又补上一句,“是从杭州君山上采来的。春茶吐尖时,由闺中未聘之女,清晨冒露踏霜,选取上等尖旗数片,采得之后噙于口中。只有佳婿娇客初登岳家之门才能尝尝。余者连见也难得一见。臣先时督师江南,出重金数千两,仅得二斤有余,大内到何处寻得一担来赐臣!” 鳌拜讲得煞有介事,鹤寿堂中众人听了无不咋舌。 “真是闻所未闻!”康熙笑道,端起杯来仔细端详,疑惑道:“也不见得如你说的那样!” 鳌拜哈哈大笑:“亏你做了皇上,竟不会吃茶!——此茶与常茶不同:一遍冲下味淡明洁,二遍清香色郁,三遍冲下旗开叶展、红云漫杯。再饮第四遍也就无趣了。”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一边品尝手中的茶。连穆子煦一干粗人也听得目瞪口呆。 康熙尚在犹疑,这杯茶吃还是不吃?却见魏东亭笑吟吟地上来请安道:“闺茶无丈夫,奴才无妻室,求主子将这茶赏赐奴才饮了吧!”康熙笑道:“也罢。”魏东亭单膝跪地,双手接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笑道:“也不用二遍三遍地冲了!” “好!”鳌拜不无感慨地道,“魏大人可谓快人快性!倒不怕吃了女儿茶,五更见罗刹!”魏东亭笑道:“中堂大人尚且不怕,我魏某有何惧哉!” 康熙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省得太皇太后惦记着。” “也好!”鳌拜正色道,“圣上今日驾幸奴才府,真是蓬荜生辉,奴才的沉疴竟也痊愈了。这都是皇上恩泽所致,再过数日,奴才当入朝视事,再谢圣上的隆恩!” 康熙也欠身说道:“先帝所遗四位辅政大臣,眼下只有你一人得用,且安心养病,善自珍重。”说完,康熙便带着五个人扬长而去。 第三十六回吴六一汤饼会杀将泰必图东厢房受缚 连着几场冬雪过后,接着又是连绵的春雨。屈指算来,康熙登极已是第八个年头了。万木萧疏的北京城随着节令更替,又悄悄地复苏了。 伍次友睡了一冬的热炕,乍换了板床,觉得冰凉,不由想起一句俗话:“‘南方人比北方人会吃,北方人比南方人会住’,真是一点儿不假。”他本想再睡几天热炕,却见何桂柱带了几个人来,七手八脚地要拆炕,反咽了回去没有再提,便道:“你们别拆,我看这凉炕也好。”便把一张矮几放在炕上,焚了两根香,盘膝坐着,拿了一本书看,随手在上边圈点批注。忽听有人轻声唤道:“大哥用功呢!”伍次友抬头看时,明珠已经进来。看上去,这一冬,他调养得很好。身体虽仍孱弱,但精神已经复原。便拍着炕沿笑道:“你和柱儿一块儿来的吧,请坐!” “‘红袖添香夜读书’,大哥此刻只缺婉娘在这儿侍候了。”明珠笑道,袍子一撩,便坐在伍次友的侧面。眯觑着眼瞧时,见伍次友手里拿着一本《太公阴符》。笑道:“大哥看书越发杂了,难道不准备再进场会试,要带兵打仗不成?” 伍次友笑着摇头道:“我这个人信孔孟,也信庄子。心热时便信孔孟,心凉时便信庄子。三十四岁三进考场,终不能得意,反遭人害,功名二字越发淡了。如今只想教好这个学生——龙儿要学什么,我便教什么。” “这龙儿也怪,”明珠笑道,“学这么杂做什么用?” “我也不太明白——不做官读这些书也使不上,朝廷难道会让布衣公子领兵出征不成?所以只在书上拣些有益的陶冶情性的批点一下,讲书时多说说罢了。” “大哥的学问那是没说的了,”明珠心里道,“只做了帝师这几年,竟连一些儿蛛丝马迹也未察觉到,也够憨的了。”见明珠微笑着沉吟不语,伍次友便收了书,很认真地说道:“明珠兄弟,你在想什么?想翠姑么?你们的事也就该办的了,不凉不热的也不成事。”明珠脸色一沉,摇头道:“大哥,你不知道,翠姑已经过世了!” “真的!”伍次友大吃一惊,身子一跳,几乎要从炕上站起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一声?” 明珠叹道:“一来,人死不能复生,二来也怕大哥病中听了吃惊。柱儿从这里取了三百两银子作赙仪,只瞒着大哥。——她一个烟花女子,我也算对得起她了。” “这是什么话?”伍次友对明珠后边那句话听得很不受用,勃然变色道,“你不也曾是个冻毙的乞丐么?你读了圣贤书,对人的身份怎能这样看待?” “大哥教训的是,”见伍次友动了气,明珠忙认错道。他虽厌听那一段乞丐历史,但是在伍次友面前,也不好说什么,只心里暗想:倘若你知道自己的身份,许就不发脾气了,口里却道:“其实我心里何尝不难过,说来她还是为我……” 听了明珠细谈翠姑的死,伍次友久久没有说话,只凝神望着眼前缕缕香烟。半晌,方深深舒了一口长气:“她倒不是为你一个人,你也不必过于不安。从她的诗信看来,其中似有更大的缘故,我也不甚明白。” “缘故”自是有的,明珠心里清清楚楚,只是不能详加解释,只好默然不语。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挟着微雨,打得窗棂沙沙作响。二人静静听着,都觉身上一阵阵发寒。 忽然,门“吱”地一响,魏东亭一步跨了进来,一边退掉鹿皮靴外面套的油皮泥履,一边笑道:“兄弟两个怎的了?泥菩萨似地对坐参禅。” “没什么,”伍次友勉强笑道,“请上来坐吧。” 魏东亭道:“这里坐就好。”一欠身也坐在炕沿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道:“告诉你们个信儿,今儿圣上明谕,晋封鳌拜为太师,一等公。方才从那儿过,鳌府大摆筵席,张灯结彩照得白天一样……贺喜的轿子轿车摆得满街都是。” “非刘不能为王,也只差一步儿了。”明珠说道,“伍大哥心里正烦,不能拣着好事说几件?” 伍次友淡淡说道:“也没有什么烦的。上回我说鳌拜盛极难继,这个算盘珠儿添上,大约也就要逢十归一了。据我冷眼瞧,要么当今是绝顶聪明,要么便有极高明的人指点。” “怎么?这话怎么讲呢?”魏东亭瞪大了眼睛盯着伍次友,明珠也道:“大哥这话难懂。”伍次友笑道:“这有什么难懂的,鳌拜近来养病在家,无尺寸之功,朝廷为何加封极品?按他的本心,如能吞掉皇上,早就动手了。此等无功之禄,他居然受之不疑,真叫做当局者迷了!” 魏东亭和明珠二人疑惑地对望一眼。伍次友的这些话未免太玄,太巧合了!伍次友看出二人的诧异,笑了笑道:“二君何必认真!我不过据理而断。你们天天回来都讲朝中的局势,就不许我也议上几句?” 九门提督吴六一这几日正紧张筹备他公子的汤饼大会。吴六一婚媾甚晚,夫人庆氏头二胎生的皆是女孩子,直到四十三岁上,才产下这个麟儿,高兴自不待言。宴客三日,仅请帖就发出二百多份。可怪的是,所请的一个外客也没有,都是他的故旧,或新任将佐。但他一向行事乖张,人们也就见邪不邪了。 下午未牌时分,客人陆续都来拜贺,东西廊下五光十色地摆满各家的礼盒子。吴六一概纳不辞,家下人等无不诧异:老爷平素以廉洁自许,平生除查伊璜之外,并不受任何私礼,今儿怎的一反常态? 客人们也有不少是他昔日的部下,现在都在京华各衙,有的在禁军当差,有的品秩早就超过他了,但仍对他十分礼敬。他们来了,只寒暄几句,多是将礼单一呈,便说“有要务在身,晚间不能与席,务请海涵”之类的话告辞而去。吴六一心知他们还要到鳌拜府去应酬,只是也不揭破,笑容满面地与他们应付,然后一一送走。临到入夜时分,除了魏东亭算是外来客人,其余的全是属下的一群副将、参将、游击、千总,这些人因为未获钧令不敢擅离。 “诸位!”吴六一见大家已安席坐好,便从主席上站立起来举一大觥酒,操一口不南不北的口音,抑扬顿挫地说道:“今日为小儿做汤饼会,承蒙各位赏脸!我瞧着多是十几年来跟着我一起滚爬出来的兄弟,真是不胜欢欣!” 坐在第一桌的刘参将起身将手一拱道:“军门!今日的汤饼大会承蒙魏大人光临。这是魏大人瞧得起咱们提台,没去攀高枝儿。来来来,兄弟先敬你一杯!”说完斟满了一大杯酒双手递了过来。满庭将佐也齐声敦促:“魏大人乃天子近臣,难得光临,就请魏大人先为少公子纳福!” “好!”魏东亭见吴六一手下将军个个英姿豪爽,甚对自己脾胃,举杯一吸而干,亮了杯底道:“兄弟勉占先杯,各位请!” 于是觥筹交错,吆五喝六。一厅之中惟上首铁丐左一杯右一杯,神气自若地吃酒。何志铭陪着魏东亭坐在席侧,不住地劝酒夹菜。 酒至半酣,吴六一脸上微带酡颜,说声“方便”,便辞了众人。除魏东亭外,谁也不曾留意他的这一举动。何先生见魏东亭发怔,一边起身斟酒,一边低声耳语道:“魏大人,我们军门要先发动了,迟了怕来不及。”魏东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酒涌了上来,心头突突乱跳,强自镇静,点头笑道:“果然是名不虚传,‘铁’得很!” 说话间,吴六一已经返回客厅,只见他头戴红顶簪缨,身穿江牙海水袍子,腰间系一柄长剑,脚蹬一双簇新的黑缎官靴,一摇三摆地走进来。最显眼的是罩在补服外头的黄马褂,在灯光照射下金黄耀眼,吃酒的众将预感到要出什么大事,都停住了杯,呆愣着看他们的主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厅上四五十个将佐呆若木鸡,看着铁丐旁若无人地走至中间。他一言不发,脸上肌肉一抽一颤,目中凶光四射,将手一挥,早有三十多名全副戎装的校尉,“刷”地散布开了,封住大厅所有通道。 “请王命!” 铁丐一声令下,将军们立刻起身退出席位,鹄立两旁。后头护持王命旗牌的几名校尉“喳——”的一声吼叫,慢慢抬出一座用紫檀木雕镌的玲珑龙亭。中间供一面明镶黄边的宝蓝色令旗,上面用满汉两种文字写着一个黄色“令”字,这便是世祖大行皇帝特赐吴六一的王命旗牌了。龙亭一落,刘参军领衔,高唱一声:“万岁!”扎的一声跪了下去,下余人等也都跟着高呼,行三跪九叩之礼,伏地静听号令。 “李一平、黄克胜、张一非、刘仓四人曲奉奸佞,结党营私,乱军乱政,图谋不轨——左右拿下了!” “喳——” 四个人未及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几个如狼似虎的校尉恶狠狠地走上来,两个擒一个,熟练地将胳膊向后一拧,一眨眼工夫就被捆得结结实实。 李一平是实缺副将,与吴六一一样的品秩。此时他被吴六一的威势吓住了,等清醒过来,忽地一跃而起,拧着脖子问道:“你说我们曲奉奸佞,图谋不轨,有何凭证?这是在京都,不奉诏你就想杀人,没那么容易!” “搜他们!”吴六一听而不闻,指着几个被擒的人命令戈什哈。 一搜就明白了。李一平身上除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外,还有一包散药。魏东亭跟着史龙彪几年,耳濡目染,搭眼一瞧就知是毒。笑了笑坐下,深深舒了一口气。再看张一非和刘仓,也都穿着内甲护身,各窝着一柄短小利刃。不问自明,他们赴宴前已商定好了。惟黄克胜身上没有搜出什么来,呆呆地站着不语。 吴六一顿时勃然大怒,嘿嘿冷笑道:“何先生,拿出名单来念,念一个拿一个!”“是!”何志铭当庭忽地站起,黑豆似的双眼闪着灼灼亮光,从袖中取出名单朗声宣读。一共十一个人,都被校尉们绑得像米棕一般。一搜身,竟有八人带着凶器! “好!”吴六一狞笑一声问道,“怀里揣着这等东西来赴宴,也算独具贼眼!你们还有何话讲?” “匕首乃防身之物,毒是用来药兔子的!”李一平大声呼道,“就算是来杀你,难道就是图谋不轨?” “哼哼!”吴六一冷笑一声,气自丹田而出,更显得凶横无比。他仗剑走至李一平身边道:“本欲取了你的首级,可你死了连个兔子也不如,若留下你的舌头还多少有点用处——来啊!” “喳!”廊下校尉雷鸣般地应道。 吴六一忽地挺剑,横斜一刺,长剑直贯张一非、刘仓腰胯。二人惨叫一声,噗地翻倒——然后猛地拔出血淋淋的剑来,轻松自如地在靴底上正反一揩,从容插入鞘内,“将尸体收了,明儿给他们的家属送去赙仪三千两。” 厅中众将见他凶横无比,又是王命斩将,无一人敢出来相劝。 “黄将军!”吴六一阴笑着转过脸说道,“你的事体不明,暂回后堂厢房歇着,真的冤了你,铁丐自能负荆请罪!——几位带暗器的游击千总兄弟,请到西边厢房里,我给你们另备一席。没带凶器的都跟着黄将军去!”说着一挥手,拖尸的拖尸,带人的带人,一时收拾干净。 “公事了了,咱们再接着饮酒!”吴六一伸了个懒腰,呵呵笑道,“诸位,来呀来呀,不关你们的事,咱们吃酒么!” 尽管他帐下众将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几时见过这种阵仗?一时如同吃了吕太后的筵宴,肉跳心惊,软着腿各自归座。何志铭这个幕后谋士方才也和魏东亭一样,看得目眩神摇,此时镇定下来,忙举杯把盏道:“诸位将军!为少公子长寿,干杯么!” 方说到一句,忽然外头一声递一声传进来:“圣旨到!”吴六一笑对众人道:“我倒不防来得恁快!你们且坐着安心吃酒,我去接旨!”便命:“放炮迎旨!” 这边“咚咚咚”三声号炮响过,泰必图满面笑容捧旨进来,道:“铁公,我今日成了报讯的喜鹊,上午给鳌太师颁发恩诏,晚间又给你来送圣旨,一会儿喜酒是要讨吃一杯的!” 吴六一哈哈大笑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吩咐铺摆香案。里头众将军哪里还吃得下酒,一个个停箸住杯,侧耳细听。 泰必图见吴六一和颜悦色,毫无紧张戒备的神色,心早放下一半。只等香案摆停当,便踱至上首,面南而立,缓缓展开诏书读道: 奉上谕:着吴六一实领兵部侍郎缺,并加尚书衔,给双眼花翎。所遗九门提督一缺,暂由李一平署领。钦此! 厅内众将听到此旨无不大惊失色。只东厢房里被捆着的李一平心中暗喜,无奈口中塞满了麻胡桃,出声不得。 吴六一叩首接旨在手,也不捧读,嘻嘻笑着对泰必图道:“公事了,吃喜酒。来,给泰大人洗尘!” 一个校尉双手捧盘端了酒出来。泰必图立饮一杯,笑道:“请李大人出来,大家共贺一杯。”话犹未完,忽地戛然而止,原来吴六一正在捧读诏旨,脸色愈来愈阴沉。 “泰公!”吴六一单手掂了掂诏书问道,“怎的不是皇上亲笔所书?” “除了特旨,哪有亲写的?都是翰林拟了,再交上书房皇上过目用印。”泰必图愕然道,“我有几个脑袋,敢用假诏欺君?” “不对了!”吴六一突然脸色一变,怪目圆睁,连声音也显得格外刺耳,回头招呼厅里吃酒的将官们:“都出来!” 将军们被今晚的事弄得糊里糊涂,听到叫声,便都挨次而出,躬身垂首立于廊下。 “我有一言,诸将静听!”吴六一朗声说道,便从怀中取出密诏说:“放炮接旨!”须臾便听石破天惊般三声巨响。火光浓烟起处,西厢房已被炸为一片平地,怀揣凶器前来吃酒的八名游击千总已被崩为灰烬!廊下众将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俯伏在地高声山呼:“万岁!” 吴六一当众宣读了密诏,大喝一声道:“皇上亲笔密旨与我,九门提督一职,不奉亲笔手谕概不奉诏!今日泰必图侍郎前来降旨,却是上书房所草,这就蹊跷了!”说着将两份诏书传给诸将:“你们都瞧瞧!” 泰必图早吓得两腿簌簌发抖,忙堆起笑来道:“下官并不知皇上有此密诏,想必是上书房弄错了。回头查一查就清楚了。吴公今晚便不奉诏也罢。” “泰公,你难道不知我吴某诨名叫铁丐么?”吴六一笑道,“‘铁’者,其心如铁,‘丐’者,索取无已也。既来了,走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是兵部堂官,你再厉害不过是我的属下,待要怎的?”泰必图知不能善了,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 “也不怎么样,”吴六一笑道,“你与李将军一路,且在敝府东厢房忍耐一时,明儿事体弄清楚了,我自与你赔情好了!”说着手一挥道,“擒下!” “大胆!”泰必图到底是兵部侍郎,一声大喝,几个校尉面面相觑,僵住了不敢动手。铁丐怒极,刷的一声取下剑横挺在手,大喝道:“擒下!”校尉们再不敢怠慢,上前推着便走。 “慢!”魏东亭格格笑着从厅里走了出来,“请泰侍郎给鳌中堂写张条子。” “写什么?”泰必图见魏东亭也在此,知大势已去,颤声问道。 “你写,”魏东亭一抬手,厅里一个小厮捧出笔砚就着台阶铺好,“写下‘丐事已谐,按计行事’八个字即可。”泰必图无奈,只好抖着手写了几遍,魏东亭才满意地笑对众将道:“几位兄弟太斯文了,泰侍郎这样进去,岂不叫李将军眼红,也请安置了的好。” 铁丐只一点头,校尉们便也照李一平的榜样,将他捆送到东厢房。 处置完毕,天色将亮,正是五鼓漏尽时分。时间已相当紧迫,魏东亭笑谓吴六一:“将军办事真爽快,不过还有一事,要请将军鼎力相助。” “什么事?” “除照咱们前夜议定的办,还要偏劳何先生出一趟险差。” “我?”何志铭见点到自己,有点莫名其妙,见魏东亭晃了晃手中纸条,立时明白过来。踌蹰之下,嗫嚅道:“我怕力不胜任吧?” “你的心计十分周密,这件事非你不可。”魏东亭笑道,“诏书一下,你就是兵部主事,赏侍郎衔的了,能空着手儿见主子么?” 何志铭道:“我倒不是不敢去,鳌拜这人疑心最重,只怕三盘两问,误了主上的大事。” “志铭!”吴六一慨然道,“我已‘点睛’,该你‘杀劫’了,不可心疑,不可手软,大丈夫成败与否在此一举!” 何志铭听了这话,双手高高一拱道:“那兄弟就勉从其命了!”说完,便去换了一身青衣,袖了纸条长揖而别。 第三十七回何志铭不辱信使康熙帝痛陈大志 为庆贺鳌拜被加封为一等公,鳌拜府张灯结彩,大摆筵席。觥筹交错地闹腾了大半夜,二更时分鳌拜推说身体不适,独自折回鹤寿堂。班布尔善、讷谟、穆里玛、济世、葛褚哈几个人都聚在这时议事,静候泰必图的佳音。 “真急煞人!”葛褚哈道,“派去的探马一点消息也送不回来,九门提督封了一条街,谁也进不去,也不见一个人出来。” “泰必图必定得手了。”济世道。 “那吴六一封街是什么意思?”鳌拜沉思道,“吴铁丐一向与我不睦,就怕这十万银子买不下他的心!” 济世听了笑道:“太师放心,十万银子,外加个兵部侍郎,足够了。莫忘了他是个乞丐出身!这封街正说明他双方都不介入。” “也未见得,”坐在一旁久不作声的班布尔善开了口,“不见泰必图回话,咱们的事一定要另作安排。” 葛褚哈涨红着脸,将手一挥道:“将午门封了,元武门锁死,让他九门提督变成七门提督,咱们在里头干事,他能碍着什么?” 班布尔善拊掌笑道:“此计甚好,真是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他兴奋地站起身来,“只消在大内得手,莫说铁丐,就是钢丐也得掂量掂量!” 正说着,门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也不行礼,径直走到鳌拜身边耳语几句。鳌拜面露喜色,吩咐道:“叫他进来!”一边转脸对众人道:“好了,泰必图那边有人送信儿来了!”大家立时安静下来。 须臾,何志铭身着青衣长衫,飘然而入,见了鳌拜忙躬身一揖道:“何志铭受人之托,来给公爷叩喜。”又从容对大家团团一揖道,“众位大人安好!” 鳌拜双眼盯他足有半个时辰,方才问道:“是泰侍郎差你来的?” “是。”何志铭道,说着将泰必图的亲笔条子双手递上。鳌拜拿在手上只略过一眼便递给班布尔善,又问道:“你知道这条子是什么意思么?”何志铭黑豆眼眨了眨,狡黠地微笑道:“条子上意思极明,太师自己也懂得,何必叫我何某明说呢!” “放肆!”讷谟见这个奴仆模样的人竟敢如此无礼,“啪”地将案一拍,喝道,“不许你如此张狂!” “呵呵呵呵……”何志铭仰天大笑,“这位大人,好无见识,大凡欲得天下的人,莫不礼贤下士,岂不闻士贵而诸侯王贱么?何况在座的诸公都将有求于我!” “眼生得很!”班布尔善站起身来,觑着眼瞧了瞧何志铭道,“足下怕不是泰必图府上的吧?” “再说一遍,在下何志铭,铁丐将军帐下的幕僚。”说罢,复笑道,“怎么,我便不能来送信么?” “何志铭?”班布尔善翻着眼故作沉思。 “你不是班布尔善大人么?”何志铭道,“你好大的忘性!你派人送去的十万两银子交给谁了?” “哦,是交给你的!——” “你以为那十万两银子就可以打发一个讨饭的么?” “唔?”班布尔善打量一下何志铭,道:“打发不住又怎么样?” “我将那十万两银子,如果向小皇上那里一送,那么鳌太师再带上你班大人,还有在座的诸公,一股脑儿就要上菜市口去赴宴了!”何志铭的黑豆眼睛滴溜溜一转,用手比画了一下脖子,“一声破鼓响,两片碎锣敲……‘喳’地一刀!” “也未见得!”鳌拜忽然冷冷说道,“这会儿我倒能先叫你试试刀!”说来斜睨了一眼众人,穆里玛、讷谟、葛褚哈“嗖”地拔出刀来!恶狠狠盯着何志铭。班布尔善压低着嗓子问道:“你来此何意,难道是专为耍笑我们吗?” 何志铭直盯着班布尔善的眼睛,半晌方道:“你们既然这等不肯取信于我,我说了,又有何用!如若相信,当以礼相待;如不相信,杀了就是!” “不能信你,推出去!”班布尔善脸色一变说道。葛褚哈猛扑过来,架起何志铭便走。何志铭骂道:“竖子!我自己走!”站起身来,转身便去。 “回来!”班布尔善忽然叫住,干笑一声,“没那么便宜,快说,你来干什么?” “讨封!” “讨封?讨什么封?” 何志铭忽然松弛下来,嘻嘻一笑:“你的十万银子,我分送给吴大人帐下几位得力的将军。我现在倒一文莫名,你的泰必图侍郎如今坐镇提督府,吴六一成了阶下囚。我何志铭内负叛主之情,外负背义之名,谁料你等竟是如此狗窃鼠偷的小人,成不了什么大事!” 这番话说得众人瞠目结舌。何志铭那笔银子这样使法,连鳌拜也没有想到。来人可算得上是位胆识俱全的谋士。班布尔善也不禁暗想:“当初倒不如将九门提督一职许了这人呢!” 鳌拜显得异常激动,将班布尔善手中的纸条取过来,又仔细地审视一遍,确认是泰必图手迹无疑,口中赞道:“好样的,倒看不出你真有两下子!”他踌躇满志地背手在地上踱了两步道,“如今我只能许愿,事成之后,赐你做个吏部尚书,如何?” “何某不过顺天行事。”何志铭躬身施礼道,“志铭夜观天象,荧惑星冲犯紫微星,帝星更位。这是天意所在,违之不祥——太师公当应在此兆。愿事成后体恤百姓。我何某披发入山,得以终老也就足了。” “为什么呢?”鳌拜惊问。 “吴铁丐是我旧主,如今义断情绝,天下人将视我为何物?有何面颜再见故友?”何志铭说着,眼圈儿早已红红的了,“事至今日,我亦追悔莫及。但求事成之后,祈求鳌公宽免吴大人一死,我的心愿也就足了!”他说得情真意切,十分动人,连穆里玛、葛褚哈也被打动。 “铁丐这人,用之一方不失为好官。”鳌拜也叹道,“我岂肯置他于死地?先生尽可放心。” “如此,告辞了!”何志铭大功告成,眉见喜色,长揖到地说道,“那边衙门并不安定,下头兵士还不知衙中事变,上头将佐们也难免有人不服。泰大人、李大人正全力防范,所以特命志铭只身送信——我还得赶回去帮助料理。” “有劳先生了!”鳌拜满心狂喜,强自按捺着道,“告诉泰、李二位将午门、神武门封闭,叫他们一定要沿途戒严,千万不能走漏消息。” 何志铭微微一怔,问道:“九门提督一职到手,满北京都是太师的人,何必要封午门、神武门呢?岂不自断策应之路。” “午门内之事,余自能料理。”鳌拜笑道,“何必兴师动众,弄得满城风雨?” “不然!”何志铭道,“泰、李等将军,还有在下的身家性命均系于此,我们哪能坐视不管?一旦有变,也可援救。万全之外再加万全,方是上策!”班布尔善也忙道:“何先生说得对,万全之外再加万全!还是让他们进入大内策应一下的好。” 屋内人的情绪顿时活跃起来。有的说应把兵带进文华、武英二殿,有的说最好在上书房一带作埋伏,有的则干脆提议埋伏在乾清宫两侧的厢房里。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最后还是鳌拜说,应设在中、保和二殿,有居高临下之势,同时两侧朝房中也可藏伏一部分,议了小半个时辰才定了下来。 这一夜通宵不眠的人实在多。康熙半躺在养心殿的御榻上,目光炯炯地盯着上头的藻井。苏麻喇姑和太监张万强二人挨次坐在下首脚踏子上,也是沉思不语。殿内数十盏烛火照得通亮,殿外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也都一声不响。康熙、苏麻喇姑和张万强都十分清楚,一场急风暴雨即将在这数百年浮沉不定的宫廷里爆发。 “儿皇不能做阿斗,儿皇不能做汉献帝,儿皇不能做后周柴宗训!儿皇要自己主宰天下,做一代令主!”这是在慈宁宫,康熙屏退了所有的太监宫女之后,跪下对太皇太后说的话。“我要诛奸除凶擒拿鳌拜,已定在明日行事。” “皇帝都准备好了?”太皇太后镇定地说,“这事只在早晚,是一定要办的!” “祖母,”康熙侃侃而言,“自我列祖列宗开创大清基业以来,从未听说过有这么胆大妄为的臣子。 “鳌拜身受先帝不次之恩,身为托孤重臣,近八年来欺凌同僚,杀害辅臣,践踏朝纲,屡次咆哮金殿,中外臣工无不侧目而视,若容这等乱臣贼子立于朝堂,我大清江山,迟早要落入鳌拜之手!” 见太皇太后频频点头,康熙鼓足勇气又道:“圈地一事,蠹国害民,原是先朝弊政,先帝粗定天下后,就曾有意废止。儿皇秉承遗训,多次下诏停禁。鳌拜胆敢依仗权势,肆行无忌,竟将皇庄土地一并圈入镶黄旗下。上三旗内常常因此屡生事端,下民百姓背井离乡,四处流浪或为盗为贼,或为南明余孽所诱,与我大清为敌。” 这番话说得痛心疾首,义正词严,连太皇太后这样久历政治风险的人也听得心摇神动。 陪跪在一旁的苏麻喇姑也开口说道:“还有,鳌拜公然矫诏,搜查大臣府邸,围剿民家宅院,意在弑君自立!” “且不说他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康熙又接口说道,“单就他不经诏命、擅搜大臣府邸来说,已是罪无可逭!” 说到这里,康熙抬头看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此时十分激动,满头白发都在微微颤动,扫了一眼康熙,坚定地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过兹事至大至重,皇帝要谨慎从事,周密安排。” “是!”康熙道,“儿皇已作安排,没有敢惊动老佛爷。今日事不得已,特预先告知。但胜负未决,恐遭不测。儿皇想请老佛爷暂时起驾奉天,回避几日,待大局稍稳,儿皇再亲迎銮驾归京!”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道:“皇帝,这是你的孝意,我很受用。但是我哪里也不去!我已下了懿旨,密令驻热河八旗,星夜入京勤王,两三日内就可到京!” 康熙没想到这位不动声色的老祖母竟已密调军队来京,顿时精神大振:“儿皇谢太皇太后恩!” 太皇太后满眼是泪,激动地说:“我十四岁进宫,服侍你祖父这些年,什么大风大险都经过。” 康熙见老人如此决绝,想到明日一场背水之战,不禁打了个寒战:“老佛爷尊意如此,儿皇也不敢违拗,万一事有不谐,请老人家尽往儿皇身上推便了……”说罢嘤嘤啜泣,苏麻喇姑也五内俱裂,只是不敢哭出声来。 ……回想到这里,康熙从榻上一跃而起,吩咐道:“启驾奉先殿!” 于是苏麻喇姑和张万强二人执灯前导,康熙也换了一身太监服,混在里边跟着,自月华门穿日精门进慈宁宫。乾清宫后的禁军还以为是守夜的太监,并未盘问就放他们过来。从慈宁宫到毓庆宫的北墙的一个角落,苏麻喇姑捺了一下消息儿,半堵墙竟无声无息地开了个缝,只容一个人通过,等康熙几个人进去,复又缓缓合住。 进入毓庆宫,康熙便命吹熄了灯。三人顺着殿东墙悄悄向南,只要跨出了南门,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来到奉先殿了。正走间忽然从殿角大铜鼎后头闪出一个人来,苏麻喇姑吓得倒退一步,几乎叫出声来,张万强身子一挺,向前跨出一步护在前头。 “孙殿臣么?”康熙低沉有力地问道。 “奴才孙殿臣在此迎驾!” “这儿都准备好了吗?” “奴才不敢怠慢!” “这可是机密大事!” “是!谨遵圣谕。三名工匠各赏银一千两。现将他们关在大内酒窖内,并服了药,三日内是醒不了的!” “好!”康熙道,“你就守在这里,朕去去就来!”黑地里虽瞧不见面容,但听声气,便知他极其镇静。三个人穿过静悄悄的毓庆宫,踅向东,这里便是奉先殿了。 这奉先殿原是清室祭奠用的,除非大祭大奠,平时只有几个老内侍守候,倒是一个冷清去处。刚走到门口,里头穆子煦早已迎了出来。康熙就在殿门口换了吉服,头上端端正正戴了一顶天鹅绒纱台冠,上身穿石青江绸夹褂,外套一身簇新的明黄缂丝夹金龙袍,单金龙褂下悬着一柄嵌金蟠龙宝剑,足蹬青缎凉里皂靴,项挂菩提朝珠——一副御朝大典的装束。苏麻喇姑和张万强二人忙了好一阵子,才打扮停当,退后一步,请康熙进去。张万强和几个老内侍在殿角房内,苏麻喇姑放心不下,径自到奉先殿外望风去了。 康熙昂然按剑,大踏步上前推开殿门,一脚跨入,不禁愣住了。殿外看着鸦雀无声,殿内竟是灯烛辉煌,凡窗棂透光之处均用夹被严密遮盖。——更令人惊讶的是,太祖太宗的画像下面,放了一张椅子,高高坐着盛装服饰、神色肃穆的太皇太后。——底下以魏东亭为首,并排跪着穆子煦、犟驴子、郝老四。狼瞫等十六个毓庆宫侍卫跪在第二排,连同后来陆续选进宫里的小侍卫共有六十余人,整整齐齐跪了半个殿。 第三十八回众侍卫刺血盟誓班大人沐猴坐堂 康熙正了正衣冠,先向列祖列宗神位敬香礼拜,然后向老人叩头请安。礼毕,康熙回身厉声叫道:“魏东亭!” “奴才在!”魏东亭一跃而起,向前跨了一步俯伏在地。 “朕委你的差事可做好了?” “奴才启奏万岁:九门提督吴六一将于卯时率部进宫,把守太、中、保和三殿要津,静待我主号令!” “好!”康熙大为兴奋,一双眸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又大声道:“狼瞫,晋你为毓庆宫总领侍卫,身份与魏东亭等一样。跪上前来!” “喳!”狼瞫高声应道,跪着向前膝行一步。 “诸位壮士!”康熙朗声说道,“‘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贼臣鳌拜专权欺主,擅杀大臣,圈换民地,涂炭生灵,其心奸险,其罪难赦!” 说到这里,康熙的脸涨得通红,回头看了看太皇太后,接着又道:“当今社稷垂危,有被鳌贼篡夺之虞。朕每念及此,五内如焚,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中夜推枕,绕室煎虑。朕决意托祖宗在天之灵,擒拿鳌贼。列位壮士皆我大清忠贞之臣,望能奋发用命,卫我朝纲,靖我社稷!” 下面跪的二十名侍卫听到这里,早已热血奔腾,群情激昂,齐声答道:“臣,谨遵圣谕!” “圣主!”魏东亭膝行数步奏道,“鳌拜欺君罔上,早存谋逆之心!自古忠臣烈士,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等岂敢惜身而与国贼共戴一天!主上请降圣谕,臣等虽赴汤蹈火,也决无反顾!” 一番慷慨陈词,几十个人激动得泪光满面,庄严肃穆的大殿上气氛立时显得悲壮而又紧张。康熙回身向太皇太后恭施一礼道:“请太皇太后慈训!” “热河勤王之师三十万,旦夕可至。众位放心去做!”太皇太后心平气和地道。她一下子将兵力夸大了十倍,众人听得十分振奋。忽然她提高了语调,“我老婆子就坐在先人灵前,瞧着鳌拜老贼头悬国门!” “鳌拜力大狡诈,”太皇太后接着说道,“众位要全力应敌。” “众位壮士放心,”康熙按剑而立,满面肃杀之气,“若有不测,吾敬尔母如朕母,待尔妻如朕妹!” “谢万岁!”众侍卫一齐叩首低声言道,“臣愿死力向前!” “拿酒来!”康熙大喝一声。 话音方落,奉先殿一个老太监双手高擎着一只巨碗,盛酒二十多斤。康熙“噌”地拔出宝剑,向自己左手轻轻一抹,鲜血如注流进碗内。魏东亭和众侍卫叩了头,也各自啮破中指,将血滴进碗中。 康熙接过大碗,先向地下轻酹少许,举起碗来猛饮一口,然后递给魏东亭,其他各人也挨次捧饮。饮毕,将空碗捧还给康熙。 康熙正待发话,忽见索额图戎装佩剑匆匆上殿,躬身奏道:“万岁!吴六一已打着泰必图的旗号亲率大兵进宫。” “好!”康熙将手中大碗狠狠地向地上摔去,把碗摔得粉碎。他单脚踏椅,左手护膝,右手按剑,瞋目大呼道:“朕下特旨:着御前一等侍卫魏东亭全权领命,擒拿权奸鳌拜。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有抗旨者,格杀勿论!” “喳!”众侍卫“忽”地一声跪下,高声复诵:“有抗旨者,格杀勿论!” 乾清宫依然是一派平静气氛。自顺治初年起,这里就是皇帝召见大臣议事处理朝政的地方。这时,鳌拜正坐在殿内中间一张椅子上,看着顺治皇帝御笔题额“正大光明”四字,颇有点忐忑不安。他想象着自己如果坐在上面的御榻上该会是怎么个模样,又是何种心情……“五台山上的顺治爷知道了这事,又该如何呢?”班布尔善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看得出内心也极不平静。 鳌拜抬头看了看殿角的鎏金大钟,正是寅时正刻,离朝会时候还早,便踱至丹墀旁,问穆里玛:“没什么异常之处吧?” “没有。”穆里玛紧张得有些发呆,见鳌拜和自己说话,才松弛了一点,“值夜的侍卫一来就告诉说,遏必隆公爷已从芜湖归京,昨夜已吩咐下来,圣上今儿先在这儿召见您,然后启驾文华殿见遏必隆,要问他有关芜湖调粮的事。” “你也该派人去文华殿,瞧着遏必隆在做什么。” “是。”穆里玛躬身答应,立即转身去派人。 “回来,”鳌拜又道,“毓庆宫也该去看看。” “我亲自去过了。”穆里玛道,“只有一个当值的和孙殿臣,别的侍卫不奉诏是不来的。” 得了这一消息,鳌拜、班布尔善和济世三人顿觉宽慰,相互对看了一眼,各自暗暗透了一口气。忽见去文华殿的侍卫已经返回,禀道:“那里只有遏太师和熊赐履大人在等候朝命。” “他们在做什么?” “两个人闲着没事,闭着眼你一句我一句在下盲棋。” “这二老倒很自在。”鳌拜不禁一笑。 时辰在焦灼不安而又恐怖的等待中缓慢地行进着。殿角大座钟的“嗒嗒”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使人听了烦躁不安。忽然,“沙啦啦”了一阵之后,大座钟“叮当”“叮当”敲响了七下。此时正是卯牌时分,已经到了皇帝临朝的时候。永巷口垂花门的门闩“哐”地一摘,鳌拜绷得紧紧的心又是一跳。 康熙的八人銮舆从月华门房缓缓而出,舆前太监高叫一声:“万岁爷启驾了!”听这一声儿,除了侍卫,鳌拜等三人立刻走下丹墀,撩袍跪接。 但奇怪的是銮舆并未在乾清门前停下,一直抬往景运门而去。鳌拜惊疑陡起,忙起身一把扯住走在后头的一个太监,急急问道:“皇上不在乾清宫临殿么?” “在。”那太监很爽快地答道,“太师少待片刻,皇上还要先到毓庆宫练一趟布库才来,这是多少天以来的老规矩了。”说着去了。 讷谟也赶来解释道:“太师,这几个月他常是如此,那边安静一点,而且离乾清宫也近……” 这就只好等了。鳌拜憋得紧紧的神经又稍松弛了一点,于是踱至班布尔善跟前问道:“是不是有点异样?” “看不出来。”班布尔善面色苍白。他的神经也已紧张到了一触即溃的边沿,只得安慰鳌拜道:“实在不行,等泰必图的兵到了,就硬动手!” 见鳌拜面色犹豫,班布尔善忙又道:“就说宫内魏东亭挟君作乱……”言犹未毕,只见张万强自景运门大踏步地走了过来,便掩住了。张万强直至乾清门前立定,躬身笑道:“万岁爷请鳌拜公爷毓庆宫说话。” “不是说在乾清宫召见的么?”鳌拜急急地问道,“怎么又改到毓庆宫呢?” “召见仍在乾清宫,只是,几位贝勒、贝子都还未到,万岁爷的意思是请公爷到毓庆宫随喜,尔后一同过来。” “知道了,我随后就到。”鳌拜满腹狐疑,强自对张万强道,“请万岁稍待片刻。”张万强答应一声“是”,便躬身而退。 班布尔善咬着嘴唇没有立刻回答,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地把握不定,良久才说道:“咱们都去。” “不成!”穆里玛凑过来道,“乾清宫无人照应那还了得!再说,若是都去,走到宫门口就会把你挡回来!” 济世也道:“都去了,他若又到这里来,怎么办?” “他在不在毓庆宫,谁能肯定?”穆里玛冷冷道,“方才乘舆过去,谁也不曾揭开帘子来看!” 这确是个问题,偌大的紫禁城,万余间房子,随便躲在一个地方,是很难寻找的。吃不准地方胡乱动手。一旦扑空,自己的阵脚先就要乱。——鳌拜咬着牙思忖半晌,道:“也只好如此,穆弟、葛褚哈随我到毓庆宫。乾清宫的数十名侍卫都是我的人,这里班大人、济世兄和讷谟儿也还理料得开。” “那就这样办吧!”班布尔善道,“你三人不要一路,鳌公在前头,你两个断后,有什么事也不用去救,随即回来报信儿就成!” 鳌拜一甩袖子昂然离开了乾清门。穆里玛和葛褚哈两人待他稍去远一点,按剑跟了过去,把守景运门的禁军都是葛褚哈的属下,见他们过来,一个个恭送出门。 见鳌拜去远,班布尔善和济世交换了一下眼色。班布尔善忽然精神大振,健步踏上丹墀,大喝一声:“来!” 乾清宫几十名侍卫听了这一声,便“喳”地单膝跪下,雷鸣般地应声把一个讷谟震得眼花神乱,不知这斯文书生要做什么,又何以有如此大的号召力,连在保和殿偷窥的铁丐也是一惊。 正诧异间,听班布尔善厉声喝道:“将乱臣侍卫讷谟与我拿下!”几个侍卫“喳”地一声,毫不犹豫地猛扑过来。讷谟已糊里糊涂被绑了起来。 “这……这是……” “你也是读过书的。”班布尔善笑道,“秦失其鹿,高才捷足者先得!凭鳌拜那点本事,可以君临天下么?” “原来你……”讷谟惊得张口结舌,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想不到,班布尔善还有计中之计,掏空了鳌拜的实力,自己另有打算!但此时什么也来不及说了。济世嘴一努,几个禁军向他口中塞进一把麻胡桃,将他牵送到上书房去了。 这里班、济二人相视一笑。济世忽然若有所悟,大声道:“我们几乎失于计较!” “怎么?” “应该立刻封掉隆宗、景运、日精、月华四门,禁绝一切宫人往来,你我才可在此安安稳稳地坐山观虎斗!” “说得是!”班布尔善立刻吩咐,“照济世大人的话行事,如有擅自出宫的,立刻拿下,待事毕之后再行发落!”说着又补上一句,“不许惊动太皇太后!”数十名侍卫躬身领命即刻分头行事。 乾清门那边出了事,鳌拜一点儿也不知道。出了景运门向北就是毓庆宫,他刚跨进垂花门,早见孙殿臣满面笑容迎了出来,说道:“太师爷来了!皇上等得有点急了,叫标下再来瞧瞧呢!” “我这不是来了嘛!”鳌拜一边说,一边径自朝里走。后头穆里玛和葛褚哈赶到,远远见鳌拜已经进宫,两人对视一眼,挺身便也要进去,却被孙殿臣笑嘻嘻地拦住。 “二位哪里去?” “进宫请见圣上。” “成!拿牌子来。” 一句话说得二人大瞪眼,此时要哪门子的牌子,也从没听说值日侍卫见皇上还有要牌子的规矩!孙殿臣见他二人发愣,扬着脸道:“皇上今儿单独召见鳌拜公爷,没说见你们二位,请候一候罢!”说完也不等回答,回身便“哐”地将前宫门关上,一阵门镣吊儿响,接着就听孙殿臣冷笑着“咔”地上了闩,踢踏踢踏竟自去了。 “上当!”二人惊呼一声,扑上去用力撼门,可怜恰如蜻蜓摇树一般,哪里动得分毫! 葛褚哈气得发疯,张皇四顾,远远见苏麻喇姑在奉先殿外站着张望,不禁恶向胆边生,大喝一声:“先拿了这贼妮子再说!”抢步直奔过去。穆里玛也忙拔出剑来紧紧跟着。 苏麻喇姑原留在奉先殿守护太皇太后,时间等得久了,心里急得按捺不住。太皇太后也甚焦躁,便命她出来望风报信儿。此时见他二人红着眼、仗着剑直逼过来,顿时慌了手脚,若退回殿中,又怕危及太皇太后。苏麻喇姑只好慌不择路向东南方向逃。刚跨出几十步,早被葛褚哈一把擒住,胳膊被反拧过来,一动也不得动。一时三个人都是心头乱跳,谁也不说一句话。 葛褚哈狞笑一声,挥剑就要杀人。穆里玛忙伸手止住,示意他把人带到个僻静去处动手。葛褚哈点头会意,提了苏麻喇姑往御茶房上来。那边穆里玛急着要回乾清宫报信儿,说了句“完事后到乾清宫”,便飞奔景运门而来。 离景运门只有百十步,穆里玛闷着头跑得飞快。刚到门口便惊声怪叫:“班大人,快快增援毓庆宫!”话音未落,景运门也被“砰”的一声死死地关住!穆里玛又惊又急又气又奇怪,双手猛擂景运门上的辅首环,狂叫“开门”,结果,没半点反响,却听到守门的禁军吃吃笑声,他心知大事不妙,便返回身来寻葛褚哈。 葛褚哈是找到了,可脑袋进裂死在门洞里,头上身上到处被开水烫过,热气熏着,血腥臭扑鼻呛人!穆里玛顿时僵立在地,两眼呆滞,如置身在噩梦之中!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苏麻喇姑一个柔弱女子,怎么会打得过葛褚哈这样骁勇的战将? 在毓庆宫大殿里的鳌拜,已陷在二十名大内高手的重围之中,殿外还有四十多名小侍卫张弓搭箭、腰悬宝刀等候着,怕他突然施计逃跑。 对康熙的这一招,鳌拜并非毫无准备,袍褂里边贴身穿着暹罗国进贡的金丝软甲,柔钢腰带上束着六把飞刀,袖中还藏着两把铁尺,算得上是全副武装了。 刚进宫时,鳌拜虽然惊悸不安,倒还不觉有什么异样,等听到宫门口“哐”地一声将穆、葛二人堵在门外,才晓得事情不妙。但又一想,穆里玛早已在这里踏过盘子,并无伏兵在内。既然到此,懊悔退缩也没用,凭你一个孙殿臣,有什么能力?他挺了挺腰向前走去。鳌拜站在殿外高声道:“老臣鳌拜,奉旨觐见万岁!”便一步跨进,跪伏在地。 鳌拜偷眼一瞧,上头似乎只有康熙一人坐着,心便放下一半。 康熙见他一反常态,跪着不动,心里冷笑一声,稍停一下方开口道:“鳌拜,你知罪么?” 殿内极静,这一声正如晴空霹雳,震得鳌拜耳鼓嗡嗡作响。他忽地抬头,见康熙高高坐在御椅上,手按宝剑,双目灼灼地盯着自己。稍一迟疑,他立刻抗声回道:“臣有何罪?”说着双手轻轻一拍,从容站了起来,用挑衅的眼光扬着脸看康熙。 “尔有欺君之罪!”康熙高声说道,“尔结党营私,妒功害能,欺蒙君主,乱施政令,图谋不轨,十恶不赦!” “有何证据?” “哼哼!”康熙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少不得还你证据——来!与我拿下!” 话音刚落,殿角帷幕后闪出魏东亭、穆子煦、犟驴子、郝老四、狼瞫五个人,拔剑怒目逼近鳌拜。 “哈哈哈!”鳌拜仰天狂笑,“老夫自幼从军出入于百万军之中,身经七十余战,凭你几个黄毛孺子想要拿我?” 笑声刚落,便听殿角帷幕“哗”地一响,又有十几个侍卫仗剑怒目跃了出来,他正惊疑间回头一看,殿外几十人已列成阵势站好。鳌拜惊愣了一下,忽地将袖子一捋,扬眉大呼道:“这宫外已都是老夫天下,你们哪个敢来拿我?” “我敢拿你!”犟驴子大叫一声,一个箭步跃上,反手便抓鳌拜的袖子。鳌拜伸过掌来一抵,立时觉得这个愣家伙确比先前在月华门内比试时大有长进。那犟驴子掌上受力,一个侧身旋一圈方才站定,红着眼又扑了上来。 狼瞫说:“虎臣兄,护住圣上!”便跃身而上,穆子煦和郝老四也都各自挺剑逼上。鳌拜见上的人多了,便也不敢轻慢,双手一叉,眨眼之间从袖中抽出两把明晃晃的铁尺,在四个人的包围中舞得浑圆,左冲右撞如入无人之境。 第三十九回老太师落入法网小毛子杀贼立功 班布尔善大咧咧地坐在御榻上,笑对济世道:“这一场龙虎斗,大约也差不多了。” “鳌拜一向瞧我不起,道我没有武略,只会做文章!”济世呵呵笑道,“这会儿他该认识咱们了。” “泰必图怎么还不来?” 济世道:“方才有人来报信,泰必图正押着铁丐,带着人马,在太和殿候命。”说着向班布尔善一拱手,二人便一起下了丹墀。齐集乾清宫外的侍卫,大大小小也有六十余名。济世拔剑在手,大声喝道:“有人乱宫,我们前去救驾!” “救驾?”忽听远处有人哈哈大笑,“你们只怕是去害驾的吧?” 二人大惊,回头看时,从保和殿后的台阶上,吴六一布袍青巾,手持长剑,威风凛凛地赶来。 班布尔善惊叫道:“铁丐!”话音方落,又一个人素巾儒服,撩起袍角走下台阶。——不是何志铭是谁? “拿下!”铁丐单臂一挥,厉声喝道。 只这一声,太、中、保和三殿突然涌出数百人来,一支荷枪执弓、旗甲鲜明的队伍,奔下了台阶——却不立即进击,而是沉着坚定地向惊呆了的班布尔善一干人开过来。 见这势头,乾清宫侍卫顿时乱了营,有的弃刀而逃,有的干脆跪下请降。班布尔善面色惨白,挺剑向项中一横,正待猛力拉剑,“日”的一声,不知是谁放过来一枝鸣镝,正打中右腕,宝剑“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毓庆宫中的争斗愈打愈烈。 除魏东亭紧紧护住康熙,十九名侍卫加上索额图共二十个人,将鳌拜团团围住。鳌拜虽不见输,眼见得身手不那么灵便了,一个不留神,一把铁尺被犟驴子夺去,一怔之下,狼瞫又用刀挑飞了另一把铁尺。 那鳌拜一阵焦躁,“嗤——”的一声将袍服撕去,两手各攥一大把带响哨的飞刀,晃了晃“刷”的一声全甩了出去。只听“叮叮”两声响,几个人忙不迭躲闪,郝老四和另一侍卫腿上还是中了刀,“扑通”两声倒地。还有一把带着尖啸声的飞刀直刺康熙,魏东亭将臂一举,稳稳接在手中,笑道:“谅你三头六臂,今日也难逃法网!闪开了,我来接这老匹夫的太极掌!” 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说时众侍卫已闪开一个缺口,魏东亭一个箭步跳进圈子。此时,鳌拜也正好一个转身面对着魏东亭,两人的眼中都射出了愤怒的火焰。 魏东亭双手一措,用柔云八卦掌轻叩。鳌拜用太极掌轻轻一触,只觉虚若无物,顿起警觉,只好打起精神应付面前这个青年。他心想,只要拖一拖时间,待到穆里玛、葛褚哈搬来班布尔善援兵就成,所以他并不急于取胜。魏东亭知他厉害,便也不敢轻易下手。只在平缓相斗之中,消耗他的体力。魏东亭不知不觉被鳌拜迫得步步后退。他突然大叫一声:“啊呀!”立时口吐鲜血,向后便倒,殿内顿时大乱。 鳌拜见魏东亭突然倒地,先是一怔,忽然精神大振,狂笑一声道:“你吃了我的女儿茶,落个好报应!”两个侍卫见他无备,抢了上来,被鳌拜双臂一张,当胸一掌,“哇”地口吐鲜血,扑地翻倒。鳌拜不动声色“噌”地从腰间抽出柔钢腰带,轻松地舞了两下,便满殿里呼呼生风。他冷笑着逼近康熙。穆子煦、狼瞫见势,一齐上前阻挡。康熙只好持剑跟着他们在柱间穿行,情势十分危急!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倒在地下佯死的魏东亭一个鲤鱼打挺,扑向鳌拜,乘鳌拜全无防备,在他的后背上运足力气连击三掌,口里说道:“不吃女儿茶,何能击鳌头!”原来他口吐鲜血,是他咬破舌尖,故意做出来的。 鳌拜但觉胸中一阵酸热,口里一咸,吐出一口鲜血来。他突然像发了疯似的,口里哇啦哇啦大叫,将手里一根腰带舞成一团黑,左冲右闯,逼得众侍卫让开了一片空场。斗了这么长时间,鳌拜仍能如此拼搏,穆子煦着实从心里佩服他的武功。他一边应战,一边大叫:“老贼这叫回光返照,没后劲了,打呀!”众侍卫正要拼搏上前,魏东亭忽然呼哨一声,围斗鳌拜的六七名侍卫“刷”的一声散了开来。 鳌拜见众侍卫散开,正觉奇怪,忽地感觉头顶上有异物,待抬头看时,一张大网正“哗”地落下,恰恰将他网在中间。鳌拜在用金丝、人发和苎麻三合一精工制成的网中,任凭有天大的本领,也施展不开。他左挣右扯,只落得愈缩愈紧。十多名侍卫一拥而上,拳打足踢,早就把他打得晕了过去。 那鳌拜面色惨白,浑身是汗,气息微弱,由着侍卫们作践,毫不反抗。持剑立在上首的康熙看着他的惨相,竟生了一点恻隐之心,又怕侍卫们瞧出来,慢慢将剑还回鞘中,冷冷地道:“你等着瞧,朕这就给你证据看!” 正说间,听得毓庆宫的大门“砰砰砰”被擂得山响。康熙仗剑走下台阶,道:“果真是班布尔善来了!” 魏东亭等十几名侍卫顿时紧张起来,环立康熙身后,一个个满脸杀气。索额图上前大叫道:“是铁丐兄的兵么?皇上在此,鳌拜已经被擒!你们稍退,不要惊了圣驾!”外边的人听了,果然不再敲门,看样子是退了下去。 “小魏子,”康熙指着宫墙吩咐道,“上去看看!” “喳!”魏东亭答应一声,从一个亲兵手中接过一枝长枪,一头点地,轻轻一撑,在空中来了一个翻飞,早上了墙头,回头对康熙道:“万岁,是吴六一的兵到了!”康熙大喜道:“快开门!”早有人上去“哗”的一声将宫门打开。 外边由吴六一领头,黑鸦鸦地跪了一片,见康熙从宫中气宇轩昂地走出,地动山摇般地齐声高呼:“万岁!” 康熙站着没动,扫了大家一眼,脸激动得通红。 定了定神,康熙快步上前,亲手搀起跪在前头的吴六一,笑道:“难为你了!”一边挥手道:“众卿甲胄在身,平身吧!” “万万岁!” “万岁爷启驾乾清宫啰!”张万强挺胸凹肚,神气地高叫一声。一顶明黄软乘舆早抬了过来。康熙忽然想起,问道:“苏麻喇姑呢?” “回主子的话,”人丛中小毛子答话道,“她受了惊吓,又有点轻伤,现在奴才那里歇着,一会儿就能上来侍候!” “小毛子么?你过来!” “喳!”小毛子赶着上前道,“奴才小毛子侍候主子爷!” “起来,苏麻喇姑怎么受伤的?” 跪在一旁的穆里玛一直奇怪葛褚哈的死因,听康熙问起,也竖起耳朵来听。不料康熙屏退众人,并命人把穆里玛带至乾清门两侧侍卫房里押了起来。 原来葛褚哈将苏麻喇姑挟持到御茶房后面的僻静处,本想一刀劈掉了事,可苏麻喇姑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见她虽是钗横鬓乱,却是十分妩媚。“事情眼见未必成功,怀中有此尤物,我何不先受用一时?”便拖着苏麻喇姑来到茶房大炉子后头,将她按在地上,用手去解她的小衣。苏麻喇姑深恐自己呼叫出声,惊动了太皇太后,也不言语,只是竭力抵抗。 小毛子自当上了养心殿的供茶太监,仍经常来茶房提水。正好这日回来,在自己原来住的房里打点东西,听得后头有两个人厮打、呻吟,不觉奇怪,转过来一看,是个侍卫按着一个宫女欲行无礼。他蹑脚儿向前一瞧,下头竟是自己的恩人苏麻喇姑,顿时大怒。 他屏了气,急忙折身回来,向一个斗大钧瓷茶壶里添满了凉水。返回去时,见苏麻喇姑衣服已被撕得稀烂,眼见没得了气力。葛褚哈也累得汗流满面气喘吁吁。小毛子遂双手高举茶壶,拼尽全力照准葛褚哈的后脑勺猛地就势一砸。 只听“噗”的一声,恰如砸在熟透了的西瓜上,那葛褚哈头上黑的、紫的、红的、白的进了一地……身子一仰,翻白了眼,腿蹬了两下便不动了。小毛子因在气头上,也不害怕,又不知他死了没有,回去又拎来两铁壶滚开的沸水,朝葛褚哈头脚淋了个够。这才过去扶起半昏迷的苏麻喇姑,将她安置在自己床上歇息。 “回头朕给你记功!”康熙听说苏麻喇姑没事,心中大觉宽慰,一脚踏上大轿,大声吩咐道:“起驾乾清宫!” 乾清宫、毓庆宫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整个皇宫差点翻了个个儿,但离着毓庆宫不远的文华殿里,遏必隆和熊赐履还在悠哉悠哉地下盲棋。 “马二进三!” “将五平四。” “炮五平四!” “车七平四。” “士五进四!” “熊公!”遏必隆笑道,“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你有几乘战车往里头填?今儿总要赢你一局了!” “一首诗为什么不将它背完?”熊赐履淡淡说道,“还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罗绮庭,偏照破亡屋!” “下大棋为什么要扯到这上边来?”遏必隆笑道,“我只取有用的拿来。” “世事亦如棋局。”熊赐履笑道,“遏公,你要想清楚了!” “唔,你话中似有题外之意,还请明讲。” “是啊!”熊赐履缓缓起身,叹道,“我主今日在宫中捉拿奸贼鳌拜,此时只怕大计已经成功!君身为辅政大臣,位列鳌拜之上,可七年来,你对鳌拜的胡作非为,熟视无睹,心知其非,而不敢言。今日即将‘烛照破亡之屋’,敢望不求‘君王心’么?”说罢便欲起身离去。 遏必隆全身早已大汗淋漓,见他要走,连忙扯住袍角,“熊公,你是知道我的,对主上并无异心,总求你替我说句公道的话儿!” 见他这样,熊赐履想起同僚之谊,叹了口气道:“岂不闻求人不如求自己?” “谢谢指教!”遏必隆深深一躬,走出文华殿,奔向乾清宫。果见景运门附近刀枪林立,急忙递上牌子道:“罪臣遏必隆请见皇上!” 没过多久,便听乾清门那边传呼之声:“宣遏必隆上殿!”遏必隆来到乾清宫殿内跪伏地下,偷眼一瞧,还有一人也跪伏在身边,却是康亲王杰书。 见他二人俱已到殿,康熙先命:“杰书,你先起来!”又问道,“遏必隆,你知罪么?” “奴才……知罪!” “尔罪有几条,说与朕听!”见他认罪,且又病体瘦弱,康熙倒觉得他很可怜。 遏必隆回道:“奴才身为辅政大臣,受先帝托孤重任,奉职不力,致使贼臣鳌拜肆无忌惮,欺君乱国。今天子圣躬独断,庙谟运筹,剪除元凶,实天下苍生之福也。奴才既惭且愧,伏乞圣裁。” “巧言令色!”不等遏必隆说完,康熙便截断他的话道,“遏必隆,尔既知鳌拜奸佞,为何缄默不语?鳌贼圈地换田屡犯禁令,你为何又一言不发?苏克萨哈为维护朝纲,弹劾鳌贼,你又为何与鳌拜朋比为奸,杀害忠良?”听到此处,不仅遏必隆连连叩头请罪,旁边侍立的杰书也是面无血色。 “康亲王杰书!” “奴才在!”杰书吓得一跳,连忙跪下。因过于慌张,袍角未及撩起,几乎绊了一跤。也不等康熙发问,他便颤声说道,“奴才自己知罪,罪重如山,奴才之罪较之遏必隆尤重,总求皇上严加惩治!” 他到底是本支皇亲,自幼康熙便常见他,有时他还把康熙抱到膝上玩耍,康熙见他如此战栗惊恐,又触动了怜悯之心,便说道:“革掉杰书的王爵,革去遏必隆的顶戴花翎!你们去吧!” “喳!”两个内侍立刻过来,摘掉了二人的翎顶。二人又叩头谢恩,黯然下殿。 望着二人的背影,康熙忽然想起自己将要选遏必隆的孙女为妃,又念他去芜湖办粮有功,便叫道:“回来!” 已经下阶的杰书和遏必隆听见有旨,连忙转身回来,哈着腰跪下,颤声回道:“奴才在。” 康熙长叹一声,缓缓道:“依你二人之罪,革职已是轻罚,姑念尔等或系皇室宗亲,或系先朝老臣,都曾为朝廷立过汗马功劳,特给尔等一个赎罪的机会——命你二人往刑部监审鳌拜。如再有徇情之处,将加罪不饶。”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脚下的二人。杰书、遏必隆二人已是泪涕俱下,伏下奏道:“皇上待臣如此宽厚,定当勉力报效。” 康熙见他二人退下,又叫道:“魏东亭!” 魏东亭见唤,赶忙闪出班次,一个千儿扎下,高应一声:“奴才在!” “尔佐命有功,”康熙沉吟着道,“加封为北安伯,御前带刀行走,赏穿黄马褂。”他顿了一下又道,“传旨:晋封明珠为头等侍卫,御前行走。其余有功人员概由魏东亭议叙奏上。” “吴六一!”待魏东亭退下,康熙又叫道。 “臣在!”吴六一也忙出班跪倒。 “朕将重用于你,现且赏你兵部尚书衔统摄部事,待朕后命。”康熙顿了一下又道,“可与杰书康亲王、遏必隆共同会审鳌拜一案!” “臣领旨!”吴六一叩首答道,“臣还有下情,幕僚何志铭诛除反贼献策有功,前遵诏命,已委其为兵部主事,加侍郎衔,请主上裁定明诏宣谕!” “知道了,着吏部来办。”康熙说着便站了起来。现在大功已成,他急着要去见太皇太后了。 第四十回史姑娘披头散发出鳌府伍先生迷迷瞪瞪上金殿 鳌拜府突然被抄,震动了京华。内务府、巡防衙门的人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要闯进府内查看情况,差点被铁丐的人扣了起来。 抄来的东西在大厅前堆得小山一般,由铁丐亲自派人分门别类登记在册。 鳌拜夫人荣氏被拘在东厢房里,跟前只剩了橘绣、苹桂、素秋、墨菊和彩屏五个大丫头,鳌府的仆役听得一声“抄家”,便似没了王的蜂一样乱了窝。有的请了长假,有的辞了各房主子另谋差事。那铁丐只将鳌拜本支人监禁起来,其余的人倒也不去约束。一大家子三四百口人,竟去了二百多,只有一些家生子的奴才还守着窝儿飞不了、离不去。 家中虽然遭到了如此不测的大祸,荣氏却仍能镇定自若。一连数日,里里外外如同乱麻一般,从不同渠道传来的耳报一会一个样,她都能处之泰然。 “橘绣,你们几个都过来!”荣氏坐在过去橘绣住的下房炕上,忽然发话道。几个丫头都低着个头站在一旁,听她侃侃言道,“老爷遭了事儿,这个家不成个样儿了。你们有亲的投亲,有家的回家去吧!”说到这里,她觉得双眼发涩,拭了泪又道,“那边府里的班老爷,我早就瞧着他不是个正经东西,咱家老爷不听人劝,一味亲近着他。——他们的那些事,我虽不清楚,想来也一定小不了!” 鉴梅听了这些话,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原来进京为的是复仇,怀着一腔怒气要与满洲人为敌,却不料遇到少年时期的密友魏东亭竟铁了心要跟随康熙,义父史龙彪也归顺了清室,不知不觉之间自己也卷入到康熙夺宫这一政治漩涡里。但这几年来,与鳌拜夫人荣氏相处,倒日渐亲密起来。这荣氏内阃虽然极严,可对待寒贱之人却很是厚道。鉴梅亏得这位夫人大力救助,在鳌府里才没有吃什么亏。如今眼见得连荣氏也要完了,倒使史鉴梅进退维谷,不知如何处置方好。鉴梅听荣氏说得伤心,自觉有愧于心。于是她缓缓开口劝道:“太太不必伤心,如今的事走到哪里说到哪里,罪不及孥么,奴才是要陪着您的!” “不要这么说,”荣氏勉强笑道,“难为你们几个跟着我,不但没得好处,反落到这般下场,我这心里就已很难受的了!”她叹息一声接着道,“不瞒你们几个,我还有点体己——” 说着,荣氏朝外望望,见没人,便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你们几个拿去分了吧,我要它也没得用处了!”说着,便抖抖索索将银票递给鉴梅,“这是一万银子,你虽来得迟,我瞧你行事,比她们几个心里有主张,倒多偏爱了你一些——你拿去给她们分了吧,别辜负了我的心!” 几个丫头早已哭得像泪人儿一样,鉴梅脸上青红不定,接了银票看一眼,转手递给橘绣道:“你拿去给姊妹们分了罢,太太这儿总得有人,我是哪里也不去的!” “不成!”荣氏脸上微微变色,“从昨儿起,我已断了饮食。与其抛头露面受人羞辱,倒不如死了干净。” 众人这才明白,她原来立意自尽!几个人顿时跪下放声大哭。鉴梅五内俱崩,只是干噎,见荣氏只是微笑不答,知她死志已决,劝也无益,便起身道:“太太,你无非为老爷的事要尽节,这原是好的,奴才也不敢阻拦。但老爷倘有一线生的希望,太太岂不白死了?奴才要告个假,出去探个明白。”说罢,也不等荣氏答话,双膝跪下,磕了个头便起身出去了。 几天会审下来,才知案情的复杂远远超出想象之外。康熙在养心殿,每日都要召见杰书、遏必隆、吴六一他们几个。魏东亭对会审的情况也了如指掌,想起康熙去年对班布尔善的判断,魏东亭对这位十五岁的少年皇帝更加折服。 “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康熙笑道,“朕早料这班布尔善不是屈就人下的料。这鳌、班二人,此刻也弄不清谁是主逆了。” “万岁爷圣明!”杰书赔笑道,“主逆还是鳌拜,只班布尔善身为皇室近支,鼓动逆谋,其罪之重不在鳌拜之下。” “这话有道理,”康熙点头道,“此人巨奸大猾,倒是鳌拜上了他一个大当。” 遏必隆听康熙的意思,似有回护鳌拜之意,便想作进一步试探,眨了眨眼,也凑上来道:“依《大清律》定谳,这等罪名,不分首从,都是要凌迟处死的。至于如何发落,以圣裁为是。”这几天他的心情宽松,大病若失,说起话来也显得挺有精神。 “你仍改不了这个老毛病。”康熙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以为他推诿“一个主意不出,能叫忠臣?你倒说说看,鳌拜之罪有无可逭之处?” 遏必隆忙道:“死是死定了的,只是也有几等死法。奴才以为,鳌拜到底是托孤重臣,以从龙入关有功论之,似可从轻,处以大辟也就够了。这也是我圣主仁慈之心。” 最后这句话说得康熙心里很受用,又正合太皇太后的意思。正要褒扬几句,忽想起熊赐履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便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熊赐履这会儿正全副心思在想这一问题,见康熙点到自己,忙躬身答道:“皇上圣明,鳌拜的罪是不必去说它了,无论怎样处置都不过分。但臣以为,如今至要之点不在于鳌拜本人如何,而在于是否有益于君主图治之大计,所以如何处置实在非同寻常——奴才昨日与索额图议至三更,终无定见。不敢有欺饰之心,容奴才再想想。” “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见!”康熙大加赞扬,“杰书,遏必隆,只能武,不能文,这是不成的啊!你们再会议一下,不必胆怯,有什么说什么,就以此为宗旨罢了。” 魏东亭退下来后,换了便服,至索府去寻伍次友——自鳌拜被擒,索额图当日就派轿车将他请了回去——他不明白,怎样一个处置法,才算得“有益于君主图治之大计”,想听听伍次友怎样看待这个问题。 伍次友和明珠二人正说得热闹,见魏东亭进来,忙让座道:“快请坐,桌上茶现成的,请自用吧!” “什么事说得这么高兴?”魏东亭一边坐下,一边问道。 “鳌拜的事。”明珠笑道,“大哥竟以为朝廷未必肯杀鳌拜呢,你道可笑不可笑?” 魏东亭立时大感兴趣,身子向前一倾道:“我方才从顺德茶馆里听来,都说怕要剐了鳌拜呢!”明珠一拍掌道:“如何?我说么!” “剐了便是一大失策!”伍次友冷冷道,见魏、明二人凝神静听,便接着道,“鳌拜如今已成案上的肉,杀不杀能有多大关系,然而四位顾命大臣,当初立业时,出了很大的力。索尼老死,下余的人戮的戮,剐的剐,败坏的败坏,竟没个好下场,朝廷能不虑到百官寒心?”他端起茶,呷了一口,“这是一层。更要紧的,现在南方不靖,战事将起,可有好多统兵将领都是鳌拜故旧。杀了鳌拜,谁能保他们不起疑惧之心?” 说到此,魏东亭和明珠恍然大悟,原来康熙举棋不定的缘由在此。 “伍大哥,”明珠原想问,鳌拜曾两次企图谋杀康熙,这罪难道可恕?忽又想到伍次友并不知内情,康熙又屡次严旨不许泄漏,话到口边又改口问道,“听说鳌拜几次图谋弑君自立,此等罪不杀,哪里还有可杀之罪呢?” “从他平时的为人看,想必有这等图谋之心。”伍次友沉吟道,“圣命至今不下,怕就在这些事上夹住手了。”说罢笑道,“你二位有功名在身,我可管这些闲事做什么!” 正说着,索额图也来了,魏东亭和明珠便都站起身来。伍次友忙躬身让座道:“东翁,恭喜,不日便要高升了!” “我喜,先生更喜!”索额图呵呵笑着坐下,模棱两可地道,“如今天下升平,以先生大才,必得朝廷重用!” “龙儿呢?”伍次友道,“我已回来多日了,他去进香还没有来么?” 索额图微笑答道:“他么?昨儿有信儿回来,三日大醮完后,随太夫人一起回京。到时你就可见着他了。” 魏东亭见没事,便起身告辞道:“明珠兄弟陪着大人、先生说话儿,我回去处置点事务再来。” 他刚回到虎坊桥自己的住宅里,老门子便来回话:“大爷,外头一个女子要见你哩!” “女子!”魏东亭一时怔住,再也想不起是谁,忙赶出来瞧时,在门洞里正遇上史鉴梅! 两个人都愣住了。在北京,他们这是第三次见面。头一次在西河沿庙会上,与史鉴梅、史龙彪义父女邂逅,旋又遇险失散;第二次史鉴梅夜半报警,救了康熙。二人从此通过刘华、小齐等传递消息。如今一别已有一年多,一年里经历了不少险风恶浪。今日猛一见,史鉴梅竟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怎不叫人感怀伤情! 好半天,魏东亭方开口说话:“梅妹,想不到你竟如此受苦了!这几日公务太忙,竟没顾上照应你!不过我已关照过铁丐,叫他不必与下人为难,怎么……” “你且不必说这些个!”鉴梅一边向里走,一边说,“我还有要紧事问你。”魏东亭忙把她让进自己卧室里。 这里一切都还是一年前的老样子,桌上放着当夜魏东亭读的书。鉴梅坐的绣墩也还在原地摆放,连那夜鉴梅理妆用过的镜台、木梳都还静静地放在原处,只是像有几日不曾打扫了,上面薄薄地落了一层灰尘。鉴梅用手理着乱发问道:“我们这边的事怎么办?” “你出息得越发像个旗下女子了!”魏东亭笑道,“这值什么!你今儿来,就算来了。我母亲想念得紧呢!” “人家和你说正经事,”鉴梅顿时脸红到耳根,低头道,“可你只拣这些说!” “这难道不是正经事?”魏东亭惊讶地问,“还有什么事呢?”史鉴梅便将自己入府之后荣氏夫人如何对待自己,自己又如何蒙骗荣氏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如今荣氏已经绝食,如不设法,将有生命危险。说到委屈伤心处,竟自滚下泪来。 听完鉴梅这一席话,魏东亭又是感慨又是为难:大千世界,有多少千奇百怪的事,人的感情又多么复杂呀!眼前这个女郎,原打算与鳌拜府一同灰飞烟灭,只因荣氏待她深厚,又倒过来为他乞命!的确这近乎匪夷所思,却又全是真情实理。 “你呀……你这个人哪,叫我怎么说好呢?”踌躇良久,魏东亭上前,轻抚鉴梅的肩头,语气沉重地说道:“你知道,现在做主的是皇上啊!” “我知道。”鉴梅冷淡地说道,“我不过来告诉你一声儿。人活着总要按良心办事。荣太君如果活不成,我就当个一品夫人,也觉无味!”说着便起身,惨然笑道:“我这就去了,——你别瞪我,我也死不了,寻个深山老庵,也可了此一生——唉,终是我一世作孽太多!” 魏东亭知她此去,将永无再见之期,便跃上一步横身挡住,双手抓住鉴梅的肩膀:“不要去!我和你在一起!”说罢已是泪光闪闪,忙一把拭掉:“鳌拜的事尚未定谳,我再打听一下再说!”说着抽身便走,又复回身道:“好梅妹,你只管在这里等着信儿!” 次日,伍次友坐上一顶青轿,旁边索额图骑着高头大马,直奔紫禁城而来。此时索额图已是名震京华的大人物。见他一路上亲自护轿,路边的人无不投去惊讶的眼光,不知轿中的人物有何来头。 原说“龙儿”今日回城,二人一同出游,顺便迎接老太太,伍次友倒也不甚在意。待到正阳门外,轿子竟向北去,伍次友才觉很奇怪,忙用脚蹬轿叫道:“停下!” 轿夫们互相望了一眼,见索额图微笑着一直走,便也没敢停下。伍次友惊异之下,又坐回去,不住张望窗外景致,心里七上八下,摸不透要把自己带往何处。 抬至午门外,便听到有人喝道:“此处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索额图犹未及答,便见从午门里头飞跑出一个人来,大声问道:“是伍先生的轿么?”伍次友只觉得眼前一亮:来人是明珠! 索额图慢慢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从人,笑道:“是伍先生的轿。”明珠便转脸吩咐拦轿那人:“奉皇上圣谕,在紫禁城内,伍先生可以乘轿!” “进去吧!”那人手一摆,校尉们闪出一条路来,小轿又复缓缓而进。这几个轿夫也是头一回进大内,见里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象威严,一个个战战兢兢地拿捏着走路。轿里的伍次友哪里还说得出话,呆愣愣地坐着。 高大宽阔的太和殿前,跪着大大小小的带翎的官员,他们吃惊地看着这乘市井常用的青布小轿,弄不清怎么会有资格抬到这里来。更使他们惊异的是,当今天子第一宠臣索额图,竟在轿前毕恭毕敬地引导,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轿抬至太和殿阶下,终于停了。索额图掀起轿帘,轻声呼道:“伍先生!”便伸手将如醉如迷、晕头转向的伍次友扶了出来。早见大内侍卫穆子煦穿着黄马褂,气宇轩昂地沿着汉白玉护栏,从阶上走下,站在伍次友对面朗声宣道:“着伍次友进保和殿觐见,钦此!”说完,满面笑容请安道,“伍先生好,您大喜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伍次友看看索额图,又瞧瞧穆子煦。待寻明珠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眼前这二人又是熟识,又是面生,又像是真,又似是梦——“你们说明白点!” 穆子煦笑道:“上去您就知道了。”说着,便与索额图一边一个扯了伍次友的胳臂拾级而上。伍次友只觉得耳鸣腿软,一步一跌,边走边呐呐而语:“我不明白,不明白……”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他傻乎乎地跟着二人进了保和殿。由索额图领着,亦步亦趋地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礼。待他微微抬头一看,不禁全身僵住,那金碧辉煌的保和殿中间,雕龙涂金的御座上巍然高坐的,正是他数年来朝夕教诲、相敬相亲的学生。如今他已“变”成了当今的皇上,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两旁雁行有序地排着贝勒贝子和部院九卿,满殿中肃然侍立的总有数十人,一点声响也没有。挨康熙身边侍立的明珠、穆子煦、犟驴子、郝老四自然都是熟人。杰书和熊赐履也都依稀面熟,刹那间,伍次友清醒过来。他刚要叫道:“龙——”马上改口为:“龙主万岁!”他深深叩下头去。 看着平日挥洒自如、倜傥风流的伍次友,如今像个痴人一样由人摆布,康熙先是一种骄傲的满足,待伍次友一个“龙儿”改口为“龙主万岁”时,他又突生一种孤漠悲凉之感:“师友之缘尽矣!”又微叹一口气说道:“伍先生。” 跪在一旁的索额图忙暗推伍次友叫他答应,伍次友糊里糊涂将头在地下一碰,算是答礼。 “数年教习,朕受益匪浅。”康熙自疚道,“数年来先生不知其中情由,盖因朕欲求真学,须经磨练之故。朕不得已而为之,万望先生体谅。” “欲求真学,须经磨练”,是伍次友讲《孟子》时说的话。此时由康熙亲口再点出来,真有醍醐灌顶的功效。伍次友至此大悟,许多不明之事,一下子豁然洞开,忙连连叩头道:“臣以布衣亵渎君主,妄言时政,谬解经义,罪不容逭!” “卿有功于朕,何罪之有!”康熙笑道,“若让先生知道其中缘由,朕将不能听聆先生金石之言。” 伍次友听到这里,只是叩头不答。 “伍先生,朕与汝君臣之义虽定,但师生之谊永存,朕特许先生呼朕为‘龙儿’!”说到这里,康熙忽然显得激动起来,“来!将先生当年那份策卷取来!” 明珠听得这一声,忙向太监手中取过一卷文书呈上。康熙将卷纸展开,微笑着又看一眼,然后交与杰书,说道:“这是三年前伍先生应试的策卷《论圈地乱国》。文笔雄劲,气势磅礴,陈述治国要略,精深之至,实为不可多得之佳作。可传阅。” 杰书把策卷虽拿在手里,耳里听着康熙大篇的赞许之词,哪有心思去细看,只略略浏览一遍,便递与旁边的科尔沁王。科尔沁王阅后,依次传给硕恭王、懿王、泰王和一群贝勒、贝子。待传到遏必隆手中时,卷子的边缘已被一只只汗手捏湿了。 遏必隆跪着接过卷子。这份卷子他久闻其名,对由此而引起的故事也是清清楚楚的。但是对这篇文章却一度无缘拜读。今日到手,他倒想仔细阅读一遍。一边看,一边感到惭愧,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将卷子再向下首传去时,便俯伏在地,叹息一声,高声道:“文章直陈时弊、论述乱政之根由的确是精辟得很!伍先生真不愧为国家栋梁之才!” 听到诸臣的一片赞扬声,康熙不免得意,竟起身在御座前一边踱步,一边笑着:“伍先生,记得悦朋店首次相聚,先生煮酒论功名,使朕得益匪浅,如今想起来仍觉得十分有趣。” 伍次友想到自己那次大谈功名的事,顿时汗流浃背,只是叩头,一声儿不吭。 “明珠,”康熙看时辰不早,便道,“伍先生不宜再住索额图府。你还陪伍先生回原先悦朋店候旨。诸卿可以跪安了。” 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山呼,康熙退朝了。 第四十一回康熙暗示减大刑明珠巧语拆姻缘 康熙方回养心殿,将朝珠、金龙褂除下,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一下子跌坐在软榻之上。苏麻喇姑忙走上前来递了一条热毛巾,说道:“才交五月,天就热成这样。”说着又捧来一小碟子冰放在桌上。“万岁爷要是能克化得了,就请用吧。”康熙一边擦汗,一边笑道:“瞧你这身打扮,是急着做新娘了罢?”苏麻喇姑红着脸娇嗔道:“万岁爷是天下之主,怎好拿奴才打趣哩!”说完,便脚不点地地去倒脸盆中的水。此时康熙真觉得天高地阔,几年来在朝政的挤轧之下,他虽也时有说笑,但他自己也知道,那都是政务的需要,现在鳌拜一旦被擒,数年来的积郁都泄掉了。 此时,康熙心中也并非没有令他担心的事,最使他放心不下的还是平西王吴三桂。为了稳住吴三桂,不至于在擒鳌拜时横生枝节,康熙当时接受了伍次友的建议,晋升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为太子太保。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吴三桂拥有十几万重兵,虎踞云贵,开矿、煮盐、铸钱、制造兵器、囤积粮食、储藏军火,并向各省擅自选派官吏,这安的是什么心呢?还有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分别坐镇广东、福建,这两人也有图谋不轨的迹象。西北准葛尔的蠢动和东南台湾的骚扰,虽也可虑,但是目前还影响不了全局。这三王若联手作乱,实为心腹之患,他们一顿足便会天下震动……想到这里,康熙心里一寒。他又忽然想起胡宫山的出走和翠姑的死。顿觉空悠悠的殿中阴森得令人可怕,便急坐起来收拢神思,恰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奴才给主子请安!” “小魏子么?”康熙猛醒过来,不觉有些好笑:好好的太平天下,为什么要自烦自扰?魏东亭的到来,拉回了康熙愈来愈深的忧思,忙笑道:“还不快进来!”苏麻喇姑端茶进来,见魏东亭穿着黄马褂,一脸庄重严肃的气色,笑道:“也真像个大臣的模样了,不是主子调教,你能有今天?”一扭头见康熙有正经事要同他谈,便垂手退下,坐在东阁纱屉里去。 “见着伍先生了?”康熙问道,“你该和他细谈一番,暂委屈他在翰林院上行走。且不必急着到差,朕还有机密公事要他来办。再说一遍,这人朕是要大用的,但目下不成,一是怕众人不服,二是他的本性太傲——外头人怎么说?” “伍先生我还没见到。”魏东亭忙道,“承万岁旨意,奴才回去便去看望他,告诉他皇上的圣意。外头人听到伍先生的事儿,都高兴得了不得,说伍先生有才有福,说万岁爷功德才力比天都高!三街六市都轰动了。” “鳌拜呢?”康熙道,“人们对他怎么说?” “人人皆曰可杀!”魏东亭一路上早想好了,应该先定下基调,作为立足之本,然后再慢慢进言。遂说道:“以此人之罪,实无可恕之理,只是奴才另有些想头,不知怎样讲才好。” 康熙一边心不在焉地玩着怀里的斋戒牌,一边说道:“但说无妨。” “奴才斗胆进言,以为还是不杀为好!” 这一句话儿破口而出,不但魏东亭自己觉得突兀,在纱屉子里的苏麻喇姑也听得吓了一跳,忙又静心细听。 “唔?”康熙只把斋戒牌放下,起身兜了两圈,又坐下道,“你说下去!” “鳌拜毕竟是有功之臣,虽犯不赦之罪,却是可杀可不杀之人,晓示天下圣上的仁慈之心——他现在已是废物,杀与不杀都是一样。” “嗯。” “鳌拜把持朝政数年,投靠他的人不少,现在不少人担心皇上会兴大狱。奴才以为不杀鳌拜,倒可令这些人疑虑自消。” “嗯,好!” “现在内未安外未靖,鳌拜故旧部属又遍布内外,杀了鳌拜如果生出不虞,那就不上算了!”魏东亭侃侃而言。 康熙听着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内心里是同意的:是啊,对鳌拜的处置,要考虑到下一步!他拍拍发烫的脑门,不置可否地道:“你叫他们先拟旨来,朕看过再说吧。” 话虽没明说,但康熙的脸就是一篇文章。魏东亭觉得一阵轻松,忙叩头道:“圣上躬断远虑,非臣下所及,奴才等先拟旨来,由圣上决裁。”说罢便欲起身退下。 “别忙,”康熙忙叫住他,“伍先生和苏麻喇姑的事你看应如何办?”躲在纱屉子后头的苏麻喇姑听他们议到这事,脸一红心头突突乱跳。她既怕人家瞧见自己在偷听,可又着实想听个明白,她终于一字不漏地听了下去。 听康熙问到这件事,魏东亭一笑回道:“主子圣明,奴才瞧着他们是天生的一对!” “是啊,朕也这样想。”康熙道,“伍先生虽略大几岁,可苏麻喇姑早就倾心于他。” “那皇上就帮他们玉成其事!” “你急什么?”康熙笑道,“满汉不通婚!知道么?” 魏东亭沉默良久,苏麻喇姑屏住了气,深恐自己的呼吸惊扰了他们的谈话。终于听到魏东亭说道:“奴才斗胆进言,情之所钟,无分满汉,实在不成,请主子给先生抬入旗籍!” “抬了旗籍依旧不成。”康熙沉吟道,“这事儿还得斟酌。” 魏东亭素日与伍次友极相融洽,此时的焦急并不亚于苏麻喇姑,忙顿首道:“奴才愚鲁,不及圣虑周密。” 康熙突然哈哈大笑,说着转身向纱屉子里苏麻喇姑叫道:“婉娘,你出来吧!还不谢谢小魏子?” 苏麻喇姑只得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她身着一件淡绿色宫袍,汉装的发式未改,再加上酡颜如醉,恰似美玉生晕,更显得娇艳动人。她呐呐了半天,也不知嘴中说些什么,只朝着康熙和魏东亭福了两福,便捂着脸逃回西暖阁自己房里,伏在榻上竟自抽泣起来。 经过一个多月的会审,鳌拜的案子终于定了谳。杰书、遏必隆两人明面上是全权审讯的钦差,其实事无巨细都要征询魏东亭和吴六一的意见。这一天康熙正在养心殿批阅杰书、遏必隆送来的为鳌拜定谳的奏章。鳌拜的罪状总共列了三十条,康熙逐条仔细读过,便知魏东亭已将他的意旨婉转转达了这二人。奏章的主旨是指责鳌拜的结党营私,欺下罔上,恣意妄为,擅自更改先帝成章,乱圈民地,而对谋逆弑君的大事,只简略地点了点。 奏章的最后结尾又有“鳌拜为勋旧大臣,正法与否,出自皇上圣裁”等语,这样便给鳌拜开了一线生路。康熙足足看了一个时辰,才把奏章放下,叫道:“张万强!”听康熙传唤,张万强答应道:“奴才在!” “弄点吃的来!”康熙头也不抬,援笔在手,抹了朱砂,他要亲自起草这份诏书。“不必传膳,弄点果子就成。” “喳!”张万强答应一声走了出去。不一会儿捧来一只小银盘,上面盛着梨、鲜荔枝、桂圆和玫瑰金橘四样干鲜果子,紫红黄白十分好看。康熙瞧着好,便道:“且放着,你下去吧。”他沉思一会儿,写道: 鳌拜系勋旧大臣,受国厚恩,奉皇考遗诏,辅佐政务,理宜精白乃心,尽忠报国。不意鳌拜结党专权,紊乱国政,纷更成宪,罔上行私,凡用人行政,鳌拜皆欺藐朕躬,恣意妄为。文武官员,欲令尽出其门,内外要路,俱伊之奸党,班布尔善、穆里玛、塞本得、阿思哈、葛褚哈、讷谟、泰必图等结为党羽,凡事先于私家商定乃行;与伊交好者,多方引用,不合者即行排陷,种种奸恶,难以枚举!朕久已悉知,但以鳌拜身系大臣,受累朝宠眷甚厚,犹望其改恶从善,克保功名以全始终。乃近观其罪恶日多,上负皇考付托之重,暴虐肆行,致失天下之望! 这一段罪名下得很得体,几乎到了目中“无朕”的境地。对图谋弑君的事,只用“欺藐朕躬”一笔带过,主要说鳌拜的罪行在于上对不住列祖列宗及皇考,对下辜负了“天下之望”!写到这里,康熙觉得对遏必隆一笔不点,怕是说不过去的,便接着写道: 遏必隆知其恶而缄默不言,意在容身,亦负委任。朕以鳌拜罪状昭著,将其事款命诸王大臣公同究审,俱已得实,以其情罪重大,皆拟正法,本当依议处分,但念鳌拜效力多年,且皇考曾经倚任,朕不忍诛,姑从宽免死,着革职籍没,仍行拘禁。遏必隆无结党事,免其重罪,削去太师职衔及后加公爵。 下余的就好办了,康熙提了一口气,咬着牙写道: 班布尔善、穆里玛、阿思哈、葛褚哈、塞本得、泰必图、讷谟,或系部院大臣,或系左右侍卫,乃皆阿附权势,结党行私,表里为奸,擅作威福,罪在不赦,概令正法。其余皆系微末之人,一时苟图侥幸,朕不忍加诛戮,宽宥免死,从轻治罪。 康熙疾书至此,大大写了“钦此!”两个字。写完,又细读一遍,觉得文采虽不足,意思却至为明白,也就无心细改了,便拈起一枚荔枝来剥了,一边品着,一边思索。 伍次友仍住在悦朋店。“掌柜的”依旧是何桂柱。何桂柱此时已升任户部主事,正正经经的五品官。只是这店已不再接纳客人,只住伍次友、明珠和穆子煦三人。巡防衙门每日派十二名校尉在这门口站班,俨然是个不伦不类的衙门了。一天明珠送走了朋友,笑嘻嘻地对伍次友说道:“大哥,这位黄老兄倒有雅趣,送了这么一件东西来。我想大哥对这物件必是很喜欢的。”说着便递过来一个轴卷。 伍次友接过来展开瞧时,却是一幅水墨画儿,上面盖得密密麻麻的朱砂印章。何桂柱拿手摸摸,大为扫兴,道:“我当什么稀罕物呢,哪里寻不出这么张破画儿来送礼呢!” “此画价值在万金之上。”伍次友审视良久,眼睛突然放出光来,笑着对何桂柱说:“亏你每日说,‘陈子昂的马,宋徽宗的鹰,都是好话(画)儿!’这正是宋徽宗的鹰!” 众人都吃一惊,细看图章时,真有一方篆文,上头依稀有“道君……”二字,其余漶漫不清。下头用墨笔缀上“崇宁四年御……”半行细字却相当真切,后头缀书的名字就不详了。伍次友笑道:“你们看,这张纸上真是忠奸俱有:岳少保、秦桧、危素、王阳明、严嵩都收存过这张画儿!”明珠不大懂这些,看着黑乎乎的,并不出奇,便道:“先生既然喜欢,那就收下吧!” 伍次友展玩良久,将画慢慢卷起,笑道:“我可承受不起,也没钱来买这些东西。明珠兄弟何不送呈皇上?” “姓黄的先头献皇上已讨了个没趣,说是‘玩物丧志’,我岂敢再送!”明珠答道,“大哥收起就是了。” “我也是不敢收的。”伍次友摇手道,“受人家这么重的礼,我拿什么报答人家!” 明珠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门官进来道,“明大人,索大人回请您呢!并专请伍先生、魏大人和众位大人赏光小酌。”明珠便问:“大哥,咱们同去罢?” “这是不能辞的。”伍次友只得笑道,“明兄弟先走一步,稍候片刻,我们一同去扰他!” 索额图备了酒,名是邀明珠,实际上真正是要与伍次友套交情。但他从熊赐履那里得知,伍次友奉了康熙密诏,正在起草极其机密的撤藩方略,不能随便与百官往来。正等的发急,见明珠兴冲冲走来,高兴地问:“都来了吧?” “他们随后就到!”明珠熟不拘礼,向索额图一躬身便坐下了,“我先来打前站!” “我说伍先生必不肯扫我的面子。”索额图高兴地道,“一大清早忙到这会儿,事情太多,朋友太多,乱哄哄的腻味人,只想寻伍先生这样清贵的人来聊聊。”言毕不无得意之色。 明珠忙问:“什么事就忙得这样?” “有喜有忧啊!”索额图叹口气,先说忧,“今儿正逢拙荆断七。想想她仙逝那阵子,正是皇上诛除奸凶之时,哪里顾得上给她好好儿料理。今儿一早到崇福寺给她安置了水陆道场,总要尽一尽夫妻情分呐。” 明珠默谋一阵,忽然喜动于颜,又问道:“那么喜呢?”那索额图却不回答,嗫嚅一阵才道:“你还记得赫舍里吧?” “那有什么记得不记得,这才几天不见——大人且别说,这喜事待我一猜!”明珠拧眉思索片刻,忽然大为兴奋,鼓掌笑道:“这喜比天还大!在下若猜不中,愿罚一大觥,若猜得中,愿浮一大白!” 索额图自然高兴,站起身来给他倒了一大觥酒道:“反正足下已喝定了这杯酒,请吧!” “恕我冒昧,明珠的眼力再不会错,必是贵侄女公子要选进宫了!”见索额图含笑点头,明珠取酒来一吸而尽,又道,“那就有当皇后的份儿!” 索额图按捺不住高兴,笑道:“这个却还难说,太皇太后今天一大早儿就降下懿旨传见——还有遏必隆的孙女儿——这会儿太夫人正给她梳妆,陪着一块儿进宫呢!”索额图说着,情不自禁自己也斟一杯饮了起来,又复叹息道,“亡妻若在,看到今日,该有多高兴!说来也惨,她一半是病,一半竟是惊吓死的……” “索大人,”明珠突然道,“我有办法叫您双喜临门!”见索额图面现诧异之色,便把他刚才默谋的事,对索额图说道:“您瞧瞧婉娘这人怎样?” 索额图一听话音便知其意,忙道:“你不必再说下去了,好是好,只是哪里能够!太皇太后把她指了皇上,我瞧着皇上的意思,要把苏麻喇姑指给伍先生呢!” “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明珠此时酒色上泛,兴致正高,将嘴微微一撇笑道:“伍、苏二人的心事我是知道的,皇上的意思我也是知道的,但满汉不通婚,国有明典,伍、苏二人终是鹊桥难架。大人是当今第一名臣,又是满籍,深得太皇太后器重。只需老封君入宫一语,焉有不允之理?”说到这里,明珠顿了一下,又说道:“伍先生必将受到重用,大丈夫何患无妻,怎会拘泥于此?” “足下明见,此事容当再议!”明珠未曾说完,索额图已如梦初醒,却不好当面改口,便起身道:“他们就该来了,足下先应酬一下,我要他们再去整治一坛茅台来!”一边说,一边向后头寻太夫人去了。 第四十二回婉娘削发入空门康熙戏语惊儒生 康熙半躺在御榻上养了一会儿神,忽然想起苏麻喇姑昨夜坐值,这会儿怕已起身了,便吩咐人:“把这盘果子给苏麻喇姑送去。午膳朕到太皇太后那边去进餐。”说罢站起身来,就要出门,只见太皇太后扶着宫女满面笑容地进来,一边坐一边大声嚷道:“曼姐儿呢!叫她来!” 康熙忙笑着请安:“祖母今儿个高兴!正要过去请安,顺便饶一餐午膳,不想您就来了。” “我来瞧瞧,两件喜事窝在心里,哪里还坐得住!”见苏麻喇姑笑嘻嘻地进来请安,太皇太后点头示意她起来,又道,“索家、遏家两个秀女方才同她们祖母都来了,我看了很喜欢。这两个孩子长得都俊秀,又很聪明,人品也极好。我来问问你的意思如何,是不是见过了?性格儿、模样儿可都投缘?” 康熙瞧了一眼苏麻喇姑,见她正抿着嘴儿朝自己笑,倒觉得怪不好意思的,红着脸笑道:“祖母瞧着好,自然就是好的。”苏麻喇姑原是在太皇太后跟前说笑惯了,便在旁笑道:“万岁爷是十分满意的,两位皇贵妃像龙女似的,侍候老佛爷也是相称的!” “你先别说嘴,”太皇太后满面慈祥地瞧着苏麻喇姑道,“这就要说到你了!” “奴才左右是奴才,”苏麻喇姑笑道,“遏公爷孙女儿见得不多,索家赫舍里小姐我侍候得来。” 太皇太后呵呵笑道:“不是这个——论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打六岁上这么高就跟我,后来跟你主子,侍候了这些年,和一个公主也不差什么!若是指一个包衣家的人,似乎也太委屈了你;指一个虾(侍卫),又怕得熬炼几年才得出头;如今倒有个称心的——”说到这里便停住不语,细盯着苏麻喇姑。 康熙早听到话风有些不对,见苏麻喇姑也是满脸的不自在,便趁空儿抢先笑道:“祖母见地极是!婉娘的事我也替她想过,须得寻一个文才好的方般配得来。留神这几年,竟是伍先生就好!” 太皇太后起先还满面笑容地听,到后来竟自敛了笑容,缓缓道:“伍先生自也是好,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是他是汉人,咱们满人里头有多少女人,都拿去配了汉人,那还成什么体统?”苏麻喇姑听到这里,已知无望,横了心,呆呆地望着太皇太后不语。 “曼姑和别的人不同,下不为例也罢了。”康熙仍不甘心赔笑道,“平西王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还不是做了额驸?” “那不成,也不能这样比!”太皇太后道,“时候儿不一样,分寸也就不一样。——再说,我已答应了索额图母亲了。皇帝难道还叫我改口吗?” 康熙深恨自己没有早些把这件事禀知太皇太后,此时悔之莫及。方欲再说,只听苏麻喇姑“咕咚”一声跪了下去,两眼直瞪瞪地望着太皇太后道:“奴才自幼儿进宫服侍您老人家,从未违命,今日此事,奴才倒要斗胆驳回老佛爷了!”说着,两行热泪无声地簌簌而落。 “你起来!”太皇太后见她容颜惨淡,声音异常凄楚,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有话尽管讲么。——我们这也是为你好!” “奴才正要这样说。”苏麻喇姑泣道,“老佛爷和万岁爷待奴才实实恩重于山!奴才一个女子又有什么回报的?什么伍先生,什么索大人,奴才通统不!情愿回去服侍老佛爷一辈子!” “你这蹄子要作死了!”太皇太后断喝一声。养心殿内外人等见她发怒,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出。半晌,又听太皇太后叹道:“傻孩子,女人哪有个不嫁人的!难道做姑子不成?” 一语提醒了苏麻喇姑,忙道:“就是做姑子也没什么不好!老佛爷最信仰我佛,曾发愿度剃一个出家人,奴才难道不合适?老佛爷常说一人得道,七祖升天!就是老佛爷百年之后做了菩萨,身边也得有一个龙女服侍么!” “我也乏了,”太皇太后被堵得无言可对,半晌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吧。回头皇帝叫人给她预备一下。这是一辈子的事,马虎了我是不依的!”说着竟起驾去了。 康熙默默地将祖母一直送出养心殿宫外,回来见院中人各各惊疑,不住朝里头窥视,没好气地说道:“都给我退下!”他心里很是懊丧。太皇太后带来赫舍里的信儿,本有一天喜气,可全被扫了个干净。 见苏麻喇姑不在正殿,康熙知道她心里不好过,一定躲起来了。他便独自在天井里散步,愈想愈是生气。在深悔自己的同时,又迁怒于索额图:伍先生和婉娘情意相投,这你也是知道的。你三四个小妾,续一个断弦就敢如此胡搅。朕就偏不能叫你如意!想到此,康熙厉声吩咐道:“来人!叫熊赐履递牌子,来看旨稿!”说着进了殿,自坐在几案旁生闷气。忽然又觉得口渴,端起几上的茶喝了一口,却早已凉了,气得拿起青玉杯子“当啷”一声掼得粉碎。 宫女们方收拾完,熊赐履已来到殿外,高声说道:“奴才熊赐履,恭见吾主万岁!” “进来吧!”看着熊赐履俯伏告进,康熙忽觉自己有些失态,忙改换了一下姿势,身子微微一倾,神色庄重地说道:“你起来,坐到那边脚凳上。——这份诏旨朕已拟好。你瞧瞧,如无不妥,今日就叫杰书明发出去。” 熊赐履双手接过朱批谕旨,欠着身子坐了,慢慢细读。他也觉得文辞欠雅,不过平心而论,一个十五岁的人能写出这样诏书,也实在难得。赶忙说:“万岁圣学又大进了!这样处置,不但朝臣宾服,就是先帝爷在天之灵也是欢喜的!” “朕无意听这些个。”康熙冷冷说道,“你再斟酌,可有什么添减的没有了?” 熊赐履沉吟片刻,说道:“若论处置这事,话也就说尽了,如能再加几句抚慰百官的话就更好了。” “好!”康熙觉得确应如此,心绪稍微好了一点,“你写来朕看!” 熊赐履领了旨,退至殿角一个案前,现成的笔墨,略一思索,便顺着康熙的口气在后边加了几句。康熙接过看时,上面写的是: 至于内外文武官员,或有畏其权势而依附者,或有身图幸进而依附者,本当察处,姑从宽免。自后务须洗心涤虑,痛改前非,遵守法度,恪共职业,以期副朕整饬纪纲、爱养百姓之至意! 看过之后甚觉满意,笑着点头道:“就如此,叫上书房誊清明发吧!” 熊赐履方欲退下,康熙忽然叫住了他:“你下去见索额图,就说朕已决意纳苏麻喇姑为妃,叫他早些自寻太皇太后辞婚,休生妄想!” 听康熙说要“纳姑为妃”,熊赐履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忙跪下道:“恕奴才耳背,请将圣谕再宣一遍,奴才好遵旨承办!” 瞧他吃惊的模样,康熙不觉好笑,大声道:“朕已决意纳苏姑为妃,你告诉索额图就成了!” “万岁爷!”熊赐履顿时急了。他是程朱门生,侄儿“纳姑为妃”不要说听见,连想一想都是罪过!熊赐履“唿通”一声跪下叩头砰砰有声,“姑乃尊长,伦理有序,万不可乱,此举有碍圣德,奴才冒死进谏,请皇上收回成命!” 康熙见他误会很深,又搬出了圣人的言语,忽然想开他一个玩笑,便板了脸道:“伍先生和你学问也不低什么!朕就没见他整日摆道学面孔。普天之下格不透的事物多着呢!她既非生朕之人,又非朕生之人,为什么便不能纳为妃子?这个是朕的家事,你免议吧!” 熊赐履与伍次友学术虽相抵,平时私交却不坏,听得康熙说了这个话,又见康熙动了无名之火,便生出疑忌之心,此时又不好说什么,只叩着头呐呐而语:“奴才不敢奉诏!” “谁要你奉什么诏?”康熙装作发怒道,“朕要索额图奉诏!你去传一句话就是,也不必沸沸扬扬地闹得都知道了!”说罢一挥手道:“跪安吧!”熊赐履只好叩头谢出。 经过这一场闹剧,康熙心情松快了一点儿,便转向厢阁来寻苏麻喇姑。虽说是打趣索额图,此时他倒有一个新的想法——苏麻喇姑给不了伍次友,更不给索额图,朕便自要了,又有什么不好? 一脚跨进西阁,康熙不禁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苏麻喇姑已经剪去一头青丝。她沐浴方出,赤条条一丝不挂地正在换一身缁衣! “你——” “我……”苏麻喇姑此时见他进来,并无羞臊之色,一边徐徐着衣,一边惨然笑道:“奴才自今已是方外之人,何惧之有!” “曼姑,婉娘!”康熙痛叫一声,“你不能这样,做朕的妃子不好么?朕也……也是喜欢你的!” 苏麻喇姑穿好释装,眼睛呆望着墙上的条幅:“霞乃云魂魄,蜂是花精神”——这还是当年在索府苏麻喇姑以婢女身份出来考较伍次友后,伍次友赠写的对联。如今事过境迁,真正只留下魂魄精神而已。想想人生有何意趣?苏麻喇姑见康熙伤心,背过脸去一字一句地说道:“奴才前生有罪,本世又复造下重孽,愿长伴于青灯古佛之前,祈祷主子和一切人平安,了此余生,以修来世。——求主子得便将这个话传给那个痴情人吧!” 康熙见她如此,知道劝也无益,拭泪道:“婉娘出世之志已坚,朕便成全你。我这就去见老佛爷,你就在宫中修行吧!” 隔了三天,熊赐履只带了个小仆僮,穿了一件布袍,来到索府“传旨”。他对这一差使觉得很为难,索额图现今十分尊贵,马上便要成为皇贵妃的叔叔,传这样的圣旨,等于是前来种祸,将来能收获什么呢?可是道学家有道学家的狡猾,他以布衣简从和私交的身份来访,只要委婉地将康熙的意思透露给他,就行了。 其时正是六月天,炎暑蒸人,知了唧唧,一丝儿风没得。索府门上几个家丁坐在长条凳上喝茶打扇、摆龙门阵消夏。见熊赐履走来,都忙起身施礼请安,道,“老爷来的正是时候儿,魏爷、吴爷都在里头呢!”熊赐履笑着点头道:“我这便去搅他们一场!”一边阻止门上人通报,将小奚僮留在门上玩耍,一边摇着扇子走了进去。 他转过后堂,折向西院花园。在水亭上,索额图、魏东亭和铁丐三个人正坐着吃瓜喝冰水,谈得高兴,都没有瞧见熊赐履来。熊赐履见柳树下的石凳干净凉爽,池中金鱼如游足下,便在石凳上坐下观鱼。微风从水面上送来,三人在亭上说话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虎臣弟,”这是铁丐的声音,“听说贤弟要弃武经文了,尊夫人是武的,你们夫妻要算是文武全才的了。” “这哪能由兄弟自己!”魏东亭道,“圣上日前见我,说南京是六朝金粉之地,文士荟萃,风光引人,甚是向往,要带着兄弟前往游历一番。兄弟当时便请圣上,得便将臣留在南京,也不求官做,但能多习学一点南土风情。” “万岁怎么说?”这是索额图在问,他正在吃哈密瓜,说话稍微有些不清。 魏东亭呵呵一笑道:“万岁爷倒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意思倒像蛮赞同的。” 听到这里,熊赐履微微一笑,起身来便要上亭去阔叙。却听索额图道:“说起皇上圣明,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大前日家母去后宫觐见太皇太后,老佛爷对家母说皇上自鳌拜进狱之后,反比先前更忙了——” 吴六一忙问:“眼下还有什么大事吗?” 索额图放低了声音,熊赐履听不真切,半晌又听吴六一大声道:“他算什么东西!皇上给我十万兵,我便能殄此丑类!”熊赐履不禁呆了。 却听魏东亭“嘘”的一声道:“禁声!这事现在绝密不传。铁丐兄只怕也就要外放督抚了,还有范承谟,皇上也有意起用为闽抚。——皇上的第二局大棋就要开局了!”他喝了一口冰水,又道,“上次遏必隆在谢恩折上说皇上功过三皇、德超五帝,被皇上训斥了一顿,说他有奉谀之意。据兄弟看,皇上的志向只怕比唐太宗要高得多呢!” 亭上三个人至此都不言语了,熊赐履心里一凛,想来魏东亭讲过康熙在殿柱上书“三藩”二字的事。此时他倒不急于上亭相见了,索性坐了下来,他要好生想想。 “你们都去吧!大丈夫处世立功名,慰平生嘛!”这又是索额图的声音。 铁丐哈哈一笑道:“上回伍先生见我,曾送我一幅字,上头写的是蔡石公的《罗江怨》,端的是好。”说着他便吟诵起来: 功名念,风月情,两般事,日营营。几番搅扰心难定,欲待要倚翠偎红,舍不得黄卷青灯,玉堂金马人钦敬;欲待要附凤攀龙,舍不得玉貌花容,芙蓉帐里恩情重!怎能两事都成?遂功名又遂恩情,三杯御酒嫦娥共! 吟罢又道,“索公可不只是两遂,大学士的任命即将颁下,又将成为国丈,这岂不是两遂吗?昨儿孙殿臣又告诉我,太皇太后要将苏麻喇姑许你,这才真是‘三杯御酒嫦娥共’呢!我们这些纠纠武夫,在你面前总失便宜呀!”言毕大笑,索额图谦逊称谢不迭。 却听“当啷”一声,熊赐履忙瞧时,却是魏东亭失手打翻了杯子。索、吴二人见他神色失常,忙问:“虎臣,你这是怎么了?” “苏麻喇姑许给足下了?”魏东亭问道。熊赐履本欲出来说话,听得魏东亭微带颤音,心知有异,又站住了脚步。 “尚未定聘,不过太皇太后已经面许了家母。”索额图道,“怎么,这其中有不妥之处么?” “岂止不妥而已!”熊赐履听到这里,见说话时机已到,大声言道:“无论伍次友,还是你索额图,谁娶苏麻喇姑,必有一日大祸临头!” 三人在亭上喁喁而谈,压根没想到“岸边说话,水中有鱼”,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熊赐履青布长袍,手摇折扇站在对岸,颇有一副道骨仙风的架势——索额图忙隔水一揖道:“快请过来叙话!”熊赐履连忙还礼,然后沿着曲桥一步步踱了过来。 叙座毕,索额图忙问道:“东园公方才所言,愿闻其详!”熊赐履笑道:“不以危言,何能耸听!但在下所言,确为实语。”便把日前康熙召见自己的详细经过向几个人讲述了一遍,最后对索额图说:“你现娶了苏麻喇姑,皇上碍着太皇太后情面,自然不来说什么,到了对景那一日,只怕救也没人敢救你呢!” 一席话说得索额图万分惊恐,心里只埋怨明珠不该出这样的坏主意,又怕魏东亭和明珠相近,传过话去,只好暗认晦气。说道:“这也怪我昏了头,只是事已至此,怎生处置才好呢?”魏东亭也觉心惊,但更多的是奇怪。因为康熙、苏麻喇姑和伍次友三人之间的关系,他是知道的。可没想康熙的态度变得这么快,变得太出格了! “昏了头就该多饮几杯冰水,”熊赐履端起一杯冰水托在手上,冷冷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自己去见太皇太后和皇上,引过自咎,就说亡妻新丧不久,不忍续娶,也不打算再续弦了,如此,连太皇太后便也好下台阶了。” “那伍先生那边呢?”魏东亭忍不住问道,“他与苏麻喇姑情重,只怕不好讲呢!” “这就瞧你虎臣弟的了。”熊赐履道。他与伍次友所学不合,加上皇上曾多次拿伍次友发作他,他越发不悦,但伍次友又正蒙圣宠,又无可奈何。他便信口说道,“大丈夫何患无妻,若耿耿于此,学问再好,也便入了下流。” 熊赐履说伍次友这样的话,魏东亭听来自不受用。但也确实没有其他办法,也只能从此入手去劝,遂起身一揖道:“多承关照了!” 第四十三回伍次友意气还山魏东亭深宫访尼 一天高兴化为乌有,魏东亭怏怏来至悦朋店,见穆子煦等几个人都不在,只伍次友在整理书籍。此时真是口欲言而嗫嚅,足欲行而趑趄。见伍次友面色苍白,如患大病,他还以为是天热所致,正欲开口慰问,却听伍次友道:“虎臣,婉娘出家的事我已知晓,你不必安慰我,我……想得开的。” 这事连魏东亭也不知道。他听了十分惊讶,忙问:“她为何要出家?你是听明珠说的吧?” 伍次友不答,半晌方道:“你也不必问谁说的。皇上极其圣明,待我恩深义重。婉娘对我的情意,我心中也极其明白。这等事只要两情如一心,又何必在乎朝朝暮暮?虎臣,我对此能想开,你放心!” 这倒像是在安慰魏东亭了。魏东亭顿时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对答。伍次友面色苍白,缓缓说道:“婉娘一世才女,身份贵重,我伍次友本配不上她,但她情重如山,我岂可为负义之人!”说至此,便不言语。 “先生打算怎么办呢?”魏东亭憋不住,终于问道。 “退居泉林,浪迹天下,泛舟随水而去,舞鹤于升平之世。” “呀!”魏东亭不禁大惊,“我知皇上器重先生之心,决不亚于熊、索诸公。先生情场失意,岂可从此潦倒?” “你说的是实话,”伍次友点头道,“几年来我们相处情深义重。但君与明珠都不如当今了解我,我料皇上必定准许我的所请。” “已经拜过折子了?”魏东亭惊讶地问道。 “嗯,”伍次友镇静地说道,“我性本疏懒,不耐这京师人事纷扰,更厌宦海浮沉,勾心斗角,相互倾轧。虎臣,数年来与圣上相处,君臣之义日重,师生之情日深,我本不应为一女子作此庸人之态。但是这些年来,我已经历了一些人情事故,领略了一些政治风波,我以为此时超然退身,可以全身、全名、全节;一入宦海,熏心日久,怕就不能自拔了。” 他仍然娓娓而谈:“虎臣,近年来,你也读过不少书,像我这样秉性的,自古以来有辅佐帝业至终的没有?你摇头了,足证我的所见不谬。有些颇有才能的人只知进而不知退,终致陷君于不义!这是一层;再一层,皇上如今要办两件大事:削割据,无需用我文弱书生;倡圣道,又无需我在朝领权;游于江湖之上,为圣朝盛世讴而歌之,不胜于在朝么?” 后头这些话,都是伍次友在奏折中写了的,老庄气味极浓,魏东亭却是闻所未闻。联想到自家他也叹息道:“先生欲学李青莲赐金还山,高风亮节可赞可叹,只是以先生之才如此,我总觉可惜了的。” “我料皇上也会这么想,”伍次友似笑非笑地道,“但皇上雄才远虑,非常人能及,必能去此俗见。” “我也要学先生了!”魏东亭凄楚地笑道,“泛舟五湖,浪迹天下,亦不失豪杰本来面目。” 伍次友笑道:“这又何必呢?你与我不同,细想就明白了。听明珠说,皇上有意放你去金陵办差。据我看,你就终老在金陵也算不坏。”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我这话只对知心好友言进,如果不如你意,只当我没说罢了!” 魏东亭满怀凄楚地回到虎坊桥下处,换了朝服欲进宫请见康熙。他很想在皇上面前痛哭一场发泄一下自己心中的郁气。方欲出门,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陌生人进来,打个千儿道:“奴才从此将与将军分别了!”魏东亭不禁惊讶道:“我并不认识足下,你是谁?” 那人笑道:“跟了你大爷五年,如今竟不认识奴才了?” 魏东亭一时怔住,仔细端详才猛醒道:“你不是老门子……你怎么……” “奴才原是十三衙门的。”那人笑道,“熊大人见小人贫寒,荐了来侍候大爷,又怕你嫌年少,不老成,扮了这个样子,竟骗了大爷五年!小人如今这边差使已完,这就告长假了,并请恕罪!” 魏东亭只觉一阵眩晕,几乎瘫坐椅上,勉强定住了,笑道:“都是皇上差使,倒委屈了你。今日相别无以为赠,这二百两银子聊表我心意吧!” 送走“老门子”,魏东亭觉得浑身无力,腿都是软的,但还是打起精神骑上马往紫禁城觐见康熙。至隆宗门内,恰遇索额图伴着吴六一和熊赐履过来,四个人默默对视片刻,都没有说什么,便神色庄重地拱手相别。 方走几步,铁丐忽然转回身来叫住了魏东亭。 “虎臣弟,”铁丐脸上肌肉抽搐一下道,“大约你还不知道,郝老四出事了!” 魏东亭惊恐地问道:“什么事?” “事情不大。”铁丐道,“大约是和班布尔善谋逆,已经交大理寺关押了!” “怎么会呢?”魏东亭身上惊出了冷汗,支撑着别了吴六一,直到进了养心殿,还觉得心头怦怦乱跳。 康熙此时却显得若无其事,听见魏东亭报名,一连声说道:“进来,朕正要差人寻你呢!”看来对魏东亭的礼遇恩宠一如平日,似乎连苏麻喇姑的事也不甚放在心上。 明珠和狼瞫二人俱在殿中侍立。魏东亭仍按照侍卫朝见皇帝的礼仪,打个千儿请个安,起身赔笑道:“皇上又熬夜了,眼圈儿有些发黑,圣躬还该节劳珍重才是!” “小魏子!”康熙笑道,“你瞧瞧这殿柱帖子上写的,这三件大事办不下来,朕还要几年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呢!” 魏东亭抬头一看,原来廷柱上重新挂起了一张条幅,上面写着“三藩、漕运、河务”。他曾听苏麻喇姑说过,皇上曾亲笔写下这六个字,写后又将它收起了,谁知此时又挂了出来,显得格外醒目。魏东亭沉思了一会儿,遂笑道:“皇上雄才大略,令人敬佩!只是这里的大事刚刚处置完毕,元气尚未恢复,怕不宜大动干戈吧?” 康熙爽朗地哈哈一笑:“宋太祖当日有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倒是你这‘元气未复’四个字说得甚合朕意。撤藩的事是要从缓的,这后边二事也就是要恢复元气嘛!” 魏东亭不得不佩服康熙心计深远,忙躬身笑道:“皇上明鉴,庙谟深远,臣等望尘莫及。” “朕已经下诏,”康熙道,“苏克萨哈死得太冤,复他的世职,还有他侄子白尔图,立了那么大功,也给鳌拜糟蹋了……就让他的儿子承袭。明珠已经寻着他的遗孤,这事即刻就能办。”说罢,口风一转又道,“圈地的事闹了这么久,现在该结局了。朕听说有的地方还在圈地,非严办不可!朕已下诏永远禁止,占了人家的要还,不然世间百姓谁还有心过太平日子!” “万岁爷!”明珠听到这里,禁不住插话道,“奴才以为对原大学士苏纳海、总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联也都应着手办理善后事宜。” “当然!”康熙斩钉截铁地道,“这事朕已交礼部去议,不但要昭雪,还要赐谥。——只是一事恐你们尚未虑及,山陕总督莫洛、陕西巡抚白清额,攀附鳌拜,别人可以不问,这两个人非处置不可,不然南方有事,西方策应那还了得!你们谁去办这个差?” 魏东亭刚要答应,却被明珠抢前一步道:“奴才愿往!”说罢,笑吟吟地望着魏东亭。 康熙也道:“小魏子,这几年来你跟着朕历经大险,这会儿刚刚安定一点儿,朕不忍你再受鞍马劳顿。这趟差使你就让了明珠吧!”魏东亭心知这是康熙有意起用明珠,但话说得如此体贴,也就驱掉了入宫前心中的一团寒气,禁不住落下泪来。康熙反觉诧异,忙问:“你这是怎么了?” 魏东亭忙跪下回奏道:“万岁爷待臣恩高情重,不由乐极生悲。” “怕不是的吧!”康熙沉思片刻,说道,“是不是为郝春城的事呢?” “郝某之事奴才是方才听说的,不知因犯何罪致触天怒。” “他自称敬天地、尊皇帝,是‘老四’,其实大谬不然!”康熙慢慢说道,从几上一本书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魏东亭,“朕知你们结义情重,你自瞧瞧,他的罪可逭不可逭?” 魏东亭双手接过纸条,捧读之下唬得心惊肉跳!原来纸条上只写了五个小字:“帝不在白云”——细细一看,又确是郝老四拙劣不堪的字迹,不禁心中“轰”然一声,几乎晕厥过去。 刹那间,白云观山沽店被围的情景又重现在魏东亭的眼前。原来郝老四根本就没有回来请救兵,而是给鳌拜和班布尔善报信去了。魏东亭现在才明白鳌拜之所以肯用明珠换回穆里玛的原由。他又转念一想,鳌拜何以不当即撤围,一直弄到天黑才换人呢?正想提出这个问题,明珠似乎已经看出他心中的疑窦,从旁插口道:“他像是临急投靠,鳌拜、班布尔善也没有信他!”魏东亭但觉心中空落落的,一时也想不出个头绪,忙连连叩首奏道:“奴才实在不知郝某有此等情事!奴才既总领皇上侍卫,失察之罪难辞其咎,求皇上重重治罪!”忽想到老门子的事,心里猛地一寒,竟打起颤来。 “起来吧!”康熙见他如此,也觉不忍,叹道,“人心难测,你怎能洞悉他的隐私?此事现在已经坐实,他投靠的不是鳌拜,而是班布尔善。” “万岁!”侍立在旁的明珠躬身问道,“郝某虽犯弥天大罪,奴才也不便为他求情,但求皇上允许奴才等赴法场致祭,以尽昔日旧情。” “这也罢了。”康熙沉吟道,“大理寺尚未会审,他应怎样定罪,要待部议。”说到此,康熙忽有所思,抬目看着魏东亭和明珠道,“朕瞧着你们份上,赐他一个全尸。”说着便起身至御案旁,提起朱笔批了一行字递给狼瞫道:“你速去大理寺把人提出来,仍送回悦朋店去吧!” 魏东亭泣道:“皇上仁慈之心,奴才等铭记肺腑,就是郝老四也当感恩于地下!” 少顷,康熙又点头对魏东亭叹道:“朕和你相聚也不容易,你母子二人在朕身边多年了,论你的才品,朕很想重用你,但朕思你数年来心力交瘁,实在不忍让你再冒险犯难。你就在朕身边好好儿再干几年,将来放你个好差,带上你母亲一起赴任,你看可好?” 这番话更是情挚意真、温馨入心。慢说魏东亭感动得涕泪俱下,明珠和狼瞫二人也深感康熙圣心仁厚,各自沉默不语。但听康熙继续侃侃言道:“朕经此非常之变,愈信天有定数。我大清江山得天佑,得民助,方才转危为安。自今而后,无论再经历什么风险朕都不再惧怕了!”说到此处,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人力毕竟有限,天命不可违。就以伍先生和苏麻喇姑的事来说,朕贵为天子,竟也勉强不得,岂不可叹!” “婉娘之事虽不能挽回,”明珠忙道,“伍次友归隐与否仍由皇上圣裁。伍先生资质,奴才以为是人间少有的,求圣上多加留意!”狼瞫也道:“奴才人微言轻,本不该多口,但据奴才朝夕侍君,听大臣们所言,无不对伍先生交口赞誉,不知圣上为何允他挂冠还山?” “你们哪里知道伍先生!”康熙将手在几上轻按一下,显然是掩饰内心的激动不安。“他与满朝文武所学皆不相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世,众必非之。眼下众人说他好,是打朕的顺风旗,其实早已有人忌他才高,恨得牙痒痒的了!以伍先生的耿介,如不历练世情,将来落进猾臣圈套,是料得定的事,到彼时朕将何以处之,又何以自处?这是一。其二,伍先生乃当代才子,名扬大江南北,若将他放置于江湖之上,交游于汉人儒士之中,这身份、这作为,谁也顶替不了!此所谓天子可得而为友、不可得而为臣之理!与朕做个布衣之交也甚有意趣。东亭,你可将朕这番话转告与他,望他念我多年的师生情谊,身归心不归。凡有奏请弹劾之事可一如既往,各有司衙门不得借故擅自阻拦!” “喳!”魏东亭赶忙应道,心里也琢磨不出是涩是苦还是甜,只囫囵吞枣儿咽下,“主子爷对伍先生这番深情,奴才等亦感佩终生!” 康熙长篇大论谈到此时,也觉疲累,便道:“你们跪安吧!小魏子还可至钟粹宫去瞧瞧苏麻喇姑,你们一起相处七年,与明珠他们不同。”明珠原本最怕见苏麻喇姑;听得康熙如此一说,他自然也就不必去了,反正合他的心意。 魏东亭领旨出来,冒着烈日来到钟粹宫见苏麻喇姑,冷宫里几个白发苍苍的宫女告诉他:“慧真大师去和太皇太后参禅了。魏爷要么先回去,如有话可留给我们传;要么就在这儿等一会儿,用过午餐是必定回来的。” 魏东亭这才知道,苏麻喇姑剃度后,改用法名“慧真”。他还联想到《会真记》中莺莺的结局,她取此法名,极可能取此谐音,心下愈觉凄楚,当下便道:“我奉圣旨而来,岂可不遇而归?你们只管方便,我只在这里坐等。”说罢,便在殿前青石阶上坐下。 魏东亭坐在小佛殿前,但闻御花园那边风动竹木,蝉鸣幽幽,不禁心驰神移。他默思着康熙方才的话,想起与伍次友在西河沿初次见面的情景以及悦朋店扶乩煮酒论功名的往事,又忽忆到与郝老四当日的情分。想到此,愈觉万念俱灰,他下定决心请求皇上允许他弃武从文。如能像伍先生那样伴清风,对明月,挥狼毫,长啸吟诵,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正神思恍惚间,听得宫女报说:“慧真大师法驾回来了!” 魏东亭忙抬头看时,只见苏麻喇姑一身释装;缁衣皓腕,面如严霜,缓缓走了进来,不禁一怔。那苏麻喇姑见是魏东亭,只双手合十,冷冷问道:“居士,你从何而来?” 魏东亭方欲笑答,忽又想到自己心事,忙收敛笑容,合十回礼道:“方从圣上跟前来,奉谕探望大师。” 苏麻喇姑也不答话,径自走了进去。魏东亭不得要领,只好跟着进来。见苏麻喇姑已经打坐在佛前的蒲团上,便也随便坐下,说道:“在下代伍先生向大师致候,伍先生不日即将南归,他日能否入京,事在两可之间。大师有何不了心愿,在下尽可代转。” “他也算是一位识时务的人,对世事比居士看得透彻。”苏麻喇姑面色微微一红,“居士是名利场中人,自不晓人应是‘从来处来,向去处去’。”片刻,苏麻喇姑又道,“依贫僧看来,你们这一群人中,要算明珠聪明过人,望你们好自为之吧!”说罢,轻敲木鱼,瞑目喃喃吟诵。 “从来处来,向去处去”是一句佛家禅语。听了苏麻喇姑这番话,魏东亭暗自惭愧:自己怎就没想到呢?他原有很多话要告诉苏麻喇姑,也很想问一问苏麻喇姑有什么心事,能直直白白地讲出来,也好转告伍先生,谁知苏麻喇姑竟似要一刀斩尽尘缘,不再理会他。他便笑道:“大隐于朝,已由大师选择去了;小隐于野,由伍先生占了;我只好中隐于市吧。过几日我再来搅扰大师!”说着便稽首而退。苏麻喇姑也不起身相送,那木鱼声仍“笃笃”不停,只是忽地变得又高又急。 第四十四回死宴收徒武功赫赫长亭送别离情依依 出了午门,魏东亭骑上马加了一鞭,急着奔向悦朋店,候在天安门前的明珠见他快马奔来,跺脚埋怨道:“我以为你去去就来的,竟耽误了这许久!咱们快回去瞧瞧老四罢,嗐,这是从何说起哟!”魏东亭也不多说,只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走吧!”二人便放辔并肩疾驰。 悦朋店守门的又加了刑部的人,戒备森严,这原是料想得到的。附近老百姓不知这家特殊的客栈出了什么事,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却因猜不透来头,不敢过来围观。魏东亭和明珠来到门前将马缰一勒,滚鞍下马。那守门人早经狼瞫吩咐,一个个垂手而立。 何桂柱正立在廊下张罗人布置酒宴。见他们两个回来,忙走上前来,按下司见堂官礼节行参,道:“都在里头等着二位呢!” “你也一同来吧!”魏东亭绷着脸道,“筵宴弄得丰盛些!”说着,携了明珠的手进了后堂。明珠表面上虽是沉着,但魏东亭摸着他的手竟是冰冷湿粘,尽是汗。 还在伍次友当年高谈阔论的地方,只是主座换了如痴如醉的郝老四。两旁坐着的是穆子煦和犟驴子,阴沉着面孔不言语。倒是伍次友还洒脱一点,见他们进来,起身让道:“郝老四兄弟等你们有一阵子了,咱们坐着谈吧。”说着,便见何桂柱进来,指挥着厨子一样一样上菜,却是一桌水陆全席,大盆小碗摆了满桌,足有四十多碟冷盘。众人只是呆着,谁也不愿动箸。 “四哥!”明珠举杯首先开言,“事情兄弟们都知道了!大丈夫敢做敢当,视生死如儿戏,我看四哥就是一条好汉。来,兄弟先敬你一杯!” 郝老四举起杯来看了看四周的人,忽然笑道:“还是明珠兄弟痛快!先死者为尊,这杯酒我先僭了!”说着一伸脖子喝了下去道,“请!” 大家一齐饮了。何桂柱却泪眼模糊,滴酒难下,呜呜咽咽道:“好好儿的,怎么就生出这样事,真让人寻思不来!”说着泪水夺眶而出。 “柱儿!”魏东亭知道,他一哭开,大家都控制不住,就搅坏了这场席,忙制止道:“今天是老四升天的喜日子,你不能这样!”伍次友听得这话,暗自伤神,强忍泪道:“虎臣弟说的是。郝贤弟今日长别话辞,我们尽可打发他一醉。四弟犯了王法,我们救他不出,难道连个心也尽不到么?来!兄弟,我也敬你一杯!” 郝老四抖抖索索接过这杯酒喝了,笑道:“我确与班布尔善有事,对不起皇上,就死了也不屈!将死之人不打诳语,我敢对天盟誓,决无坑害诸位兄弟之心!” “这是意中之事,”伍次友道,“你只是没估透大势而已,倒怕是想为兄弟们多辟一条路哩。既如此,我们也无需指责,今日一别再无会期,你可多饮几杯。”说着又奉上一杯,郝老四毫不推辞饮了。 明珠从容站起道:“我还有半瓶玉壶春,当年与伍先生在此围炉聚谈,我留了一点,原想——”他说不下去了。他原想将这半瓶酒留作自己金榜题名时与翠姑共饮的,此时只好改口道:“原想大事过后,我们兄弟分杯共饮,今日只好偏了四哥了!”说罢便折身到后头去了。 郝老四酒入闷肠,此时已有些醉意,转脸问穆子煦:“二哥,你和三哥怎么没有话?你怨兄弟么?” 穆子煦面白如纸,苦笑道:“兄弟,魏大哥事忙,顾不过来,总是我照料不周,叫你落了这下场!”魏东亭听着但觉一阵阵晕眩,却又无话可说。那犟驴子带了酒意,“砰”地将案一击,站起身道:“四弟有过可也有功,凭什么就恕不得!难道比鳌拜的罪还大么?我寻皇上说去!”扭身便走,魏东亭忙一把拉住了。外头监席军士听得响动,不知出了什么事,探进头来瞧着没事,又退了下去。 伍次友见状,劝阻道:“天心难回,天威难测,自古……”他本想说“伴君如伴虎”,却咽了回去,将一杯酒捧给郝老四,“兄弟,饮了这杯,兄长为你作挽辞!”见郝老四饮了,他便起身来语音颤抖地吟道:“古今无完人,堪悲上士怀刑,九原之下有斯人;……” “慢着。”魏东亭此时真是五内俱焚,昂然说道,“伍先生休吟下联,我们兄弟几人明日上朝,拼了官不做,换回四弟一条命,或许可以挽转天心。”恰在这时,明珠捧着半瓶酒进来。他听得这话,不免心里诧异。今日在万岁爷面前已将此事定实了,如何又要转环呢?他一边斟酒一边寻思,口里却道:“对,求皇上恩准戴罪立功,也许能行。” 正说至此,便听到门外军士们一片呵斥声:“哪来的丑道士,化缘也不看看地方,快去快去!”魏东亭听得喧哗,出外张望,一眼见胡宫山身着道装,蓬头垢面,疯疯癫癫地道:“皇帝还有穷本家呢,这里头的好酒好菜难道我贫道就不能吃得?”说着便向里闯。守门的军士忙拦时,哪里挡得住他!屋里吃酒的人一时都呆了,魏东亭便示意守门军士退下,当庭稽首问道:“鹤驾自哪里来?” “来寻找徒儿!”胡宫山笑道,“什么鹤驾不鹤驾,这一桌的好酒菜又叫我贫道遇上了。” “师父!”郝老四猛然忆起,在白云观遇到胡宫山的事,失口大叫道:“师父来了,哈哈!师父来了!”满屋里人都被惊愣住了,不知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郝老四已是伏地跪接。 胡宫山大模大样进来,只对何桂柱一揖道:“何施主,贫道要扰你了,可肯么?”何桂柱满头是汗,忙应道:“当然当然……”魏东亭灵机一动道:“昔日胡供奉,今日狗道士。这里有一条豚肩,还吃得下么?”胡宫山一屁股坐下,笑道:“你还算有故人之情,一条熟猪腿啃起来自然痛快!”何桂柱忙不迭到厨房,将一只新焖出来的金华火腿用一个大条盘端了出来。 “好好!”胡宫山只瞧了一眼跪伏在地的郝老四,对别的人竟视有如无,一把抓起火腿便手撕口咬地大嚼起来,口里唔唔着问道:“魏施主,这个小厮几时归天?”胡宫山说时,外头狼瞫已经得报,按剑走了进来。听得问,便接口道:“皇上命他自尽,时在今夜子时。” “何必要到子时?”胡宫山手里的火腿已快吃完,便问:“徒儿,我曾答应过你,代你了却此事,你可肯么?” 郝老四聪慧不亚明珠,早已知他用意,忙叩头如捣蒜道:“徒儿愿意!” “你起来,吃这一杯酒,师父送你上路!”胡宫山端起酒来,对着众人道:“请,请么,大家都是我徒儿郝春城的朋友,都不是外人,来呀!” 众人不知他变的什么戏法,迟迟疑疑地对视着端起酒碗。惟明珠看着自己倒的那碗玉壶春发呆。 “明珠施主,”胡宫山笑道,“也请饮了嘛,汉光武手下大臣宋弘说过:‘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你总不能一句也兑现不了啊!” “胡兄太会说笑了,”明珠脸上一红一白,“酒还能不喝吗?”便端起觥来,却只是不肯饮。 “毒酒!”犟驴子虽笨也有聪明时,见明珠如此狼狈,顿时醒悟过来,“啪”地把桌子一拍,猱身蹿了过来,一把提住明珠的前胸,骂道:“你这畜生,他与你何仇,就下此毒手?”明珠被拽得透不过气来,只苦笑着摇头,断断续续道:“三哥错……错怪兄弟……了!” “是嘛!”胡宫山将酒觥一把取过,笑道,“放开明老爷,贫道方外之人有慈悲之心,这点毒酒贫道用了吧!”张开口,晃一晃,一觥酒已被喝得干干净净。又将自己一碗酒推给明珠,“你饮了这一碗,给你的老四送行么!”见胡宫山如此,明珠哪敢返口,只得端起饮了下去。 “好,好!”胡宫山一边说笑,一边朝郝老四背上轻叩两掌,郝老四哼也没哼一声便倒在地下人事不省。狼瞫立时大惊,叫过随带的验尸官,上前摸鼻息,叩脉,翻眼瞧时,瞳仁已经散了,便起身回道:“禀大人,这人已经死了!” 众人立时大哗,犟驴子双眼通红地扑上来揪住胡宫山:“你这妖人,使什么法害死我兄弟?还说明珠使坏心,我看就你是个王八蛋!”这句话触痛了明珠,他捶胸顿足号啕大哭,扑在郝老四的身上又抓又挠:“四哥呀,你别……别怨兄弟!你苦……兄弟受不了啊!”伍次友本来有些疑他,见他如此伤心,方才胡宫山又自饮了那玉壶春酒,此时心里也就释然,不禁跌坐在椅中落泪。魏东亭却知胡宫山有一种了不起的武功,可致人假死,但此时他也只得装糊涂,便扯出手绢来拭眼泪。 “死了么?”狼瞫又问验尸官。 “回大人话,六脉俱无,气息已绝!” “我问的是死了没有!” “喳——是,死了!” “那我就缴旨了!”狼瞫转脸朝胡宫山一揖,“久闻老道武艺高明,这样无痛无苦地送你徒儿归去,也算一大善事。我们和老四兄弟素日极好,我这里也就谢过了。”说罢,便带着刑部的人告辞缴旨去了。 “明大人!”胡宫山道,“这郝老四原是史龙彪的弟子,现是我的徒弟,就想请你赏个脸,让我带他的尸身回峨嵋山去,照我们道家的规矩焚化了吧。” “这……魏大哥你看呢?” “不用问姓魏的,你答应了就成,别人谁还拦得住我?”胡宫山说着,甩了甩袖子,竟甩出几滴酒在地下。明珠见了忙道:“那自然应按你们的规矩办,不过这只是我说,还要看诸位兄弟们的意思。” “谁敢阻我?”胡宫山忽然彪眼怒睁,大喝一声道,“我徒儿死在你们手里,难道还不许收尸!”说着抱起郝老四大踏步走了出来。犟驴子欲冲上去拦阻,被魏东亭从旁轻扯一把,看了看魏东亭的眼色,也就不再纠缠了。胡宫山走出堂屋,所踏的阶石一块一块都已从中断开。见这丑陋道士有这等本事,众人无不骇然。 不谈这几个人自身命运如何,朝纲却日趋整肃。十三衙门撤掉了,康熙又下令组建了善扑营。穆子煦、犟驴子各晋升为三等侍卫,统善扑营四千人马,专职守护紫禁城,仍由魏东亭总领。遏必隆降为协办大学士,合着索额图、熊赐履在懋勤殿上书房行走。养心殿停止接见外臣,康熙自此改为每日在乾清门听政。上下相通,再无滞止之处。自五月下诏严禁圈地、占房后,接着又蠲免了直隶、江南、河南、山西、陕西、湖广等地四十五州的灾赋。到了八月,康熙忽又下诏,任明珠为左都御史,钦差西安,锁拿山陕总督莫洛和巡抚白清额入京治罪,顺便采访民风。恰伍次友也要回南,明珠便约他一路同行。魏东亭邀了索额图、熊赐履、穆氏兄弟二人,挑了酒食,为他二人饯行。 其时正是金秋九月。黄花地,碧云天,永定河一湾锦带潺潺东去,衬着燕山淡染,云薄浮动。秋风一过,垂杨柳上的黄叶,片片飘落,落在枯黄的衰草上,蜷缩着索索发抖,更显得天地肃杀,离情别绪悠长。 宴饮移时,伍次友起身道:“不佞自顺治十七年入京,妄求功名,已有八年有余。必不欲自矜风流,标高离俗,但人生起落的况味,既已尝尽,又逢圣主遭际拔识,此一生已不为虚度了!我本湖海人,还向湖海去,何憾之有?”说着,目视熊赐履道,“君之道德文章,令人敬仰,必能去虚务实,佐圣君治国安民,奠我华夏万世之基业。此乃我等读书人希冀于君者!” 熊赐履是理学名家,对伍次友这样的“杂揽”向来头疼,但今日送别,见伍次友神色如此庄重,情挚意切,虽是语中有所规戒,却也是正论,平日所存的那点芥蒂,也不禁扫除尽净。见伍次友冲着自己说话,忙躬身答道:“伍先生的雄才大略,深得圣主赞赏,今日还山,正为来日大展宏图,君不必自弃,一路要多多保重!” “我哪来的宏图?”伍次友笑道,“他日或与诸位车笠相逢,如不见弃,心愿足矣。足下或驾临江南,我与你更酌论道,再作几番切磋!”这是说康熙在索府读书时,有时带了熊赐履布衣相从,见面时常作辩论,还未有结局的意思。熊赐履不禁微笑道:“好,一言为定!” 索额图到河边折了一条柳枝,返回身道:“话虽如此,明珠不用多久便能回来,不知何日才能重见先生!”伍次友笑道:“索大人终不能脱儿女情长!”说着接了柳枝,沉思道,“我想杨柳虽好,总归要随风漂泊,倒不如竹。君赠我柳,我还君竹诗一首。这是关圣帝所写,云: 下谢东君意, 丹青独立名。 莫嫌孤叶淡, 终久不凋零!” 魏东亭在旁听着,更觉心里万般凄楚,忙笑道:“我们这是暂别,这些话和这些诗都太凄凉了些。先生遇有便人,可常捎信来,如有急需,也可由驿道传送,鱼雁往来还是方便的。”说着,又捧上酒来献给二人。穆子煦、犟驴子也都上前执手互道珍重。众人这才拱手洒泪而别。明珠便令:“牵马来!” 两边三十余名随从听得钦差大臣下令起程,雷轰般“喳”的一声排开卤簿仪仗。明珠扶伍次友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了坐骑,三声炮响大队人马开始躜行。魏东亭等人一直等到望不见他们背影,才各自回城。 明珠在马上回首,望了一眼愈去愈远的东直门,在荒郊外远眺危楼高耸,也勾引起自己的心事。自己当初就是从这里进北京的,孤身一人畸零飘落,举目无亲,衣食无着,那是怎样的惨景!今日又从这门里出来,已是代天子出巡的煌煌钦差。青鬃马配着九蟒五爪的獬豸神羊补服,蓝宝石起花珊瑚的顶子后面,挺直地拖着一条翠森森的孔雀花翎,真有“冠飘孔翠天风细”的气概!“大丈夫活在世上就该如此,我还要扎扎实实替百姓做几件好事,流芳百世也不是什么难事!”明珠想着回过头来,将鞭一扬,刚想说“未必春风才得意,乘着秋景走路也会令人豪兴勃发”,却见伍次友面色沉郁,便咽了回去。 伍次友已有些察觉。他微微一笑道:“麦收八十三场雨,京畿退了圈田,老百姓有心种地,前几日的雨倒是好得很。” 明珠皱眉道:“大哥说的是。只是百姓似还有疑惧之心。咱们已走过有三十几里了吧?一路上秋耕的人并不很多。” “有可耕之田而无耕田之人,不独直隶如此,就连我们家乡也是一样。”伍次友略顿一下又叹道,“打了多少年的仗,再加圈地又夹缠不清,如今已是哀鸿遍野,极目荒凉,民生待苏啊!” 一个是“秋风得意”,一个是“极目荒凉”。一样景物,二人心境不同,感受也就各异。明珠是个极聪明的人,立刻意识到这一点,觉得自己应该适应伍次友的情绪,忙笑道:“大哥总以民生为念,小弟钦佩之至。小弟此行,当效法大哥为人,做一些于民有益的事。” “我算什么以民生为念?”伍次友笑道,“那是龙儿的事。不过你这点愿心倒是有益于百姓的,愚兄便瞧着你的!据我看,如不打仗,五年便可恢复元气,再打起来就难说了。” “仗是再打不得了。”明珠接着道,“再打,百姓、朝廷都受不了。” “这由不得你我,也由不得皇上,要看吴三桂怎么想。”伍次友道,“不过老百姓不愿再开战,这确是实情。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吴三桂敢冒这个大不韪,似是死路一条。他这人狂而无能。去年初游白云观,见到他的题字,我就说他‘不度德,不量力’,下场不会比鳌拜好。”明珠听了点头不语。 第四十五回乌龙镇明珠济贫女关帝庙大令诛恶官 伍次友和明珠二人每日边说边行,倒也不觉疲倦。约十数日光景,已过彰德府,到了郑州地面。这一日走了一天,眼见一轮红日落下苍山。伍次友在马上笑道:“下头除了校尉、弁将,还有几十个步行的,饱汉不知饿汉饥,骑马不觉行人累,该到投宿时分了。”明珠将马鞭朝前一指,说道:“前头黑沉沉一个大镇子,就进去打尖如何?” 伍次友道:“你是钦差,这一进镇子,乱哄哄的人都来供奉你,我是受不了!你自去你的,给我留两个人侍候,我就歇在镇外这座破庙里。” “大哥怎么说生分话!”明珠忙笑道,“兄弟依你就是。”说着便先下马,扶了伍次友也下来,安置随从军士驻跸关防。二人住了正殿,令校尉军士们就在两厢碑廊里安歇。随行的王参将便在大殿前檐下安置,一时停当,进来禀明珠:“只是没什么好吃的,请大人示下,可否进镇筹一点菜蔬?” 明珠道:“不用了,都带的有干粮,随便吃点就算了,你们要扰民,我是不依的!” 伍次友对明珠这一处置十分满意。待人们都退下去后,脱了靴子,将脚搭在供桌上,让血脉倒流解乏,一边笑道:“兄弟,你事事不肯扰民,这么做很好,我便不吃饭也是欢喜的。”明珠嘻嘻笑道:“吃还是要吃,只不扰民罢了!”一边说,一边从马褡子上取出一个包袱,展开来一看,里面除了一应细巧宫点,竟还有花生米、炸虾子、干蒸蟹和一包卤得鲜红的牛肉条!伍次友一下子笑起来道:“贤弟,你用心之巧密,确有过人之处。” 两个人吃罢晚饭,天已黑定,寂寥的寒星在湛蓝无垠的天穹上隐隐闪烁。伍次友笑道:“明兄弟,前头咱们就该分手了,你硬要再行一程,明日到了黄河边,我便向东去了,难道你还跟着不成?” 明珠听了半晌不语,伍次友知他不舍,便笑道:“千里送君,终须一别。这又何必难过,倒不如趁此良宵,我们出去散散步吧!”明珠道:“成,咱们就出去走走。”便也不叫从人,二人换了便衣,联袂进了镇子。 这个镇子相当大,虽已入夜,一街两行叫卖烧饼、馄饨、油炸豆腐、烧鸡卤蛋的也还不少。明珠买了两包五香瓜子儿,递给伍次友一包,道:“大哥,咱们到里头瞧瞧。”伍次友问那卖瓜子的老汉道:“老人家,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 “乌龙镇。”老汉热情地答道,“说来这里比县城还要大些,从这头到那头走起来得半个时辰!” “日子可过得?”明珠问道。 “松活不了什么,”老汉叹道,“有钱就过得,没钱便过不得。” 这话等于没说。二人相视一笑,拿了瓜子儿边吃边走,想着到镇南头遛一趟再返身回来,也就到安歇的时刻了。 走过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再往南黑沉沉的一片,没什么看头了。伍次友便道:“天寒上来了,咱们往回折吧。”明珠点头正要答话,忽然听得西街一阵筝声,切切嘈嘈传入耳中,这声音,在这深秋昏月的夜色里悠然地荡漾在苍穹中,倒显得格外清幽。明珠道:“像是在唱河南坠儿书,一向闻得坠子以南阳、邓州为最,不想这里也竟有抓筝的好手!”便一把扯了伍次友,从街心向西来寻弹曲儿的所在。 行了约莫半箭之地,果然见前头一座茶肆,门面只有两间,里头打通了做书场,齐整放着六七张八仙桌,坐着三十几个人在喝茶听书。书台上一老一少,老汉是个瞎子,拨弄三弦伴奏。这少的是个年轻女子,素衣淡妆,手抚长筝边奏边唱道: 三国以来战事不停,曹阿瞒势倾天下,要争朝廷。有一个皇叔,字称玄德,下南阳三请诸葛起卧龙…… 明珠一听便知,书帽刚过,这才开始正篇,便悄悄在后边拣了两个位子坐了。伙计上前沏了两盅茶来,又将一把瓷壶放在他们面前道:“每位制钱十文,你们只管喝,我给你们续水。” 明珠笑道:“好!”便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角子丢给伙计,“赏给你!”那伙计点头哈腰连连谢赏,不一会儿又递上两条拧干了的热毛巾,“请你二位爷用巾!” 明珠却不答言,两眼直瞅着书台。伍次友摆手道:“不用侍候,你忙你的,我们还要听书呢!”又转脸对听得发愣的明珠笑道,“这词儿也还不俗,你倒一进场就入了神。”明珠用手轻轻拉伍次友道:“大哥,你瞧这妮子像谁?” “唔?”伍次友留神瞧道,“看不出来。” “像不像死了的翠姑?” 伍次友再细看,虽与翠姑一样眉黛春山,目传秋波,眉宇间却无翠姑的英煞之气,断断乎不像翠姑。他叹一口气道:“兄弟这叫结想成幻,我瞧着倒像——”话犹未终,明珠一笑道:“大哥这一说,我又瞧着不像了。” 下头的书是《三国志演义》里头的《群英会》、《祭东风》二折。虽然套子极熟,无奈这一老一少时紧时慢,说一阵唱一阵,时而歌如裂石,时而叹似长咏,确有摄魄勾魂之力,直到散场都无一人先退。伍次友叹道:“这么个小地方,竟也有如此妙音,今夜可算不虚此行!” 说话间,老人手里反拿了小铜锣上来收钱,不少人便拥着往外走。只前头几个人随便赏了些铜子儿,有几十文的样子。老汉方正在叹息,明珠上去,将五两一锭的银子轻轻放了进去道:“这银子给姑娘换一身行头吧,单唱得好是不成的。” 此时客人已将走尽,那老人拉了姑娘,深深道了两个万福,千恩万谢说了一车好话,才过去收拾场子。明珠兴致已尽,拖了伍次友正待要走,忽然从外面闯进一个大汉,胡子长得像刺猬一般,袍角撩起扎在腰间,瞧也不瞧伍次友和明珠径自走至书台前,狞笑道:“今晚捉了个大鳖,发财呀!”便拿银子,斜眼瞧瞧明珠,扔起半尺来高又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老人已听出了是谁,忙作揖,低声下气地赔笑道:“二爷!这点银子是二位客官赏小女做行头的,挣了钱来,还不是你老的?这一次……这一次……”他结巴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那女子却一把拉回老人道:“爹!甭说啦,有口气还暖暖身子呢!” 伍次友听到这里,不禁怒火上涌。明珠见伍次友要上前理论,忙一把拉住,示意听听再说。 “好啊!”那人笑道,“翅膀子硬起来了,有撑腰的了?我告诉你,那十五亩地,五百两银子也买不来,倒是你嘛……”他走到姑娘身边,猥亵地笑笑,伸手拧了一把脸蛋:“陪二爷玩三年,嗯?地就归你……” 一语未终,只听“啪”的一声,那汉子左脸早着了姑娘一掌,“你是什么好门头?当年比我们还贱十倍!你哥拿你妈的卖笑钱买了个官,你就张风乍翅、横行霸道欺负人!”说完拉起父亲便走,却被大汉伸手拦住。伍次友和明珠便忙上前分解。那汉子将眼一瞪道:“与你的相干,滚!” 明珠气得面色煞白。当年在喜峰口落魂之时他也曾遇到这么一个人,吃了大亏。一看这东西便知是个恶霸,今日若要叫他逃了,还有个天理?想到这里,明珠血脉奔涌,将外头大氅“嗤”的一声连扣子撕开,右手在桌上“啪”地一拍,横目说道:“你仗谁的势,这么欺侮人?” “说出来吓死你!”那大汉吼道,“巡抚管不了,吏部摸不着,这郑州东西五百、南北三百里都归他管!”说着一声呼哨,从外头又拥进几个军汉模样的人,横眉立目盯着明珠跃跃欲试。老人见双方就要动手,抖抖索索地走过来劝架,姑娘见他们二人要吃亏,也从旁劝道:“客官犯不着和他们生气,赶紧去吧!” 明珠此时勃然大怒,待要发作,又忍了下去,道:“你势力大,不讲公道,我惹你不起!”拉起伍次友便要去,却被大汉伸臂挡住道:“怎么,怕啦?方才要打架的劲哪里去了?” “难道走也不许我们走了?”伍次友扬眉问道。一边说,一边用手拨那汉子臂膀。不料对方膂力很大,竟一点儿也没动。 “你们有钱买笑,就无钱买气?”那大汉冷笑道,“既惹了二爷生气,就不能白去,你们得摆酒为二爷消气!” “这可有些不巧了!”明珠将身上一拍,突然换了笑脸道,“恰好就带五两银子,都赏出去了。我们回去取钱来,再为你消气如何?” “嗯,”那大汉得意地笑道,“这还像个人话!”说完指着伍次友道,“这位留着陪酒,你回去取钱来吧。不用多,二十两就够用的了!” 明珠听了长叹一声,朝伍次友丢个眼色便拂袖而去。 出了十字街已是星移斗转,过了午夜。长街上黑魆魆、静悄悄不见一人,明珠不禁有些发毛。刚向北转过弯儿,便见王参将带着十几名校尉打着火把过来——他们本已解装就寝,听得明珠二人出去,只道在庙外路旁散步,谁知到半夜还不见回来。王参将发了急,忙带人进镇来寻。此时见明珠孤身一人回来,不禁失惊道:“总宪大人,伍先生呢?” “碰到几个小贼。”明珠一见来人,顿时精神大振,厉声吩咐道:“去将那边茶馆里所有的人一体擒拿听我发落!”说完,只带了两个从人,头也不回向北而去。 这边茶肆里伍次友已知明珠去搬救兵,心里托底儿,跷着二郎腿沉着地品茶,一边用目光扫视旁边横坐的五个汉子。老人和姑娘瑟缩在书台下面,脸色煞白,一语不发,不知将要出什么事。店老板和小二垂手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只管赔笑添茶,又命小二:“拿点瓜子儿来给几位爷嗑!” “要那劳什子做什么?”那二爷铁青着脸道,“叫他们出钱,到德胜楼弄一桌菜来,老子在这喝酒听曲儿!” 话刚说完,便听一阵桌翻椅子倒的声音,王参将带着人已蜂拥而入,“刷”的一声拔剑在手,大喝一声:“通通绑起!”校尉亲兵们听得这声命令,“哗”地散了开来,两个对一个就要下手。伍次友见他们愣头愣脑的连卖唱的父女也要绑,忙喝止道:“不可鲁莽!店主、小二和这两个卖艺的无罪!” “你们是什么人?”大汉已被寒鸭凫水般地捆个结实,还梗着脖子问道,“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少时叫你后悔不及!” 王参将不管他如何暴跳,一边将剑还鞘,一边道:“我是什么人和你这样的肮脏畜生说不上!带走!” 明珠已经在关帝庙外站了,身着绛红截衫,辫子盘在脖子上,手里按一柄宽面大刀,踱来踱去地等人。煞像个山大王派头!几个军校也都是便衣,执着明晃晃的火把随便站在阶上。伍次友差点没笑出来。 “你捉我两个鳖,我捉你五个王八蛋!”明珠一见大汉,就着火光走下阶来,用手点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叫什么名字,敢这么欺人?” 大汉见拿他的人中有军官,又见这个阵仗儿,顿时毛了,期期艾艾地说道:“大王不必动怒,有话好讲!在下冯应龙,仅有几分田产,如要盘缠,放了这位兄弟,让他回去取……” “好啊!”明珠格格一笑,上前用刀割开一个厮仆的绳子道,“去吧,你要弄鬼,瞧他的模样!”一边笑嘻嘻地来到被绑的那人跟前,手起刀落,“噌噌”割下两只耳朵来,掼在地下。“你回去拿三千两银子来!”伍次友不料明珠下手如此之狠,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那大汉见状,越发信实了是强盗绑票,便递了个眼色说道:“你回去告诉老太爷,就说有朋友急需三千两银子,快点拿来。要是不够,去找大哥拆兑几个,听见没有?”那人只回一声“喳!”一溜烟儿去了。 “你拿我做强盗!”明珠见厮仆已去,哈哈大笑,对伍次友道,“他倒以为兄弟是强盗!”又扭过脸对冯应龙道,“我却是个官呢!”便吩咐人扛出肃静回避的牌来,对瞧热闹的人大声说道:“我已访知,这冯应龙是乌龙镇一霸。你们且回去,明日在这里放牌告状,有冤的诉冤,有苦的诉苦!” 不料百姓们一听这是官,倒面面相觑,窃窃私议一阵,便一齐跪下道:“这位冯老爷并非坏人,求大人开恩放了他吧!”说着,便叩头。 这一求情,不但校尉们吃惊,明珠与伍次友也是大出意外。冯应龙此时将头昂起,得意洋洋。明珠见他这副样子,冷冷一笑道:“好一个‘老爷’,原来还是个官!你是个什么功名,把这一方百姓欺压成这个样子?” “郑州守御所千总,”冯应龙将眼一翻道,“怎么样?” “既为千总,为什么不在郑州,到这小镇上来做什么?” “我请假回来养病。怎么,不准?” “哼哼!你养的好病!”明珠见他刁顽,咬牙笑道,“你为何抢夺这女子的五两银子?” “他家买我十五亩更名地,应交五百两银子,拿了五两你就大惊小怪了!” 守御所千总是从五品,明珠倒有些犯踌躇。此时听他话中有隙,疾声问道:“更名田是前明遗地,统归了朝廷,卖钱应归朝廷,你怎敢擅入私囊?你什么时候到的差?” “前年到差。”冯应龙拣着容易回答的说道,他有些烦躁。“你是个什么官儿?” “忙着问我做什么?”明珠冷冷道,又问那父女二人,“这地你们几时种的?” 老汉畏缩着未敢回答,那女子早瞧出明珠极有来头,忙跪下答道:“顺治十年我们家逃荒到这里,种了十五亩田……原来是前明福王爷的地。这个痞子前年仗他哥哥的势保了千总,硬说这地要缴五百两银子……朝廷的正项钱粮都难得完起,到哪里寻这些钱来填这无底债?……交不出利钱,他就拉我哥哥做了营兵,我爹出来拦阻,两只眼都叫他们打瞎……”那姑娘说至此,已是泣不成声。 “明珠兄弟,”伍次友在旁低声道,“这人着实是个民贼,决不能放他过去!”明珠点点头,又道,“姑娘,你大胆讲来,都由我来做主!” “何用我讲!”那姑娘指着跪在地下的老百姓道,“他们都是见证人,叫他们说说。前头县里何大老爷是怎么死的!”见没人敢搭腔,姑娘哽咽道,“都怕他,我说!何老爷康熙六年当郑州知县,出告示叫百姓缓交更名地钱——我们等了多少年,碰到了这么一个好官。他冯应龙和做郑州知府的本家哥子冯睽龙沟通了,就在乌龙镇摆宴请客,何老爷当夜就暴死在路上!何老爷灵柩返乡没钱,还是乌龙镇穷人悄悄兑钱交给何公子的——你们都哑巴了?怎么不敢讲真话?” 此事至关重大,无人敢搭腔,寒夜里关帝庙前死一般寂静,只远远听得夜猫子凄厉的叫声,人人心里打冷颤。明珠心知,如不显示身份,终难问明此案,便吩咐道:“天倒冷上来了,取圣上赐我的黄马褂来!”这一句话在旷野中显得极其清亮,惊得冯应龙浑身一抖,老百姓更是目瞪口呆。 少时,鼓乐齐鸣。明珠上穿黄马褂,下露江海袍,头戴红顶翠翎帽。随从们从庙中抬出两块石礅来,让伍次友分厢坐了。镇上百姓听得外头半夜里乐声阵阵,来的人越发多了。穷乡僻壤的平民,没有见过这等势派,一齐叩下头去齐呼:“青天大老爷!” 一语叫得明珠心里暖烘烘的,他徐步下阶双手齐挽道:“父老们都请起来!”又转脸对冯应龙道,“你不是问我身份么?本宪乃当今天子驾前一等侍卫,左都御史明珠,奉圣上钦差去西路公干,今夜路过此地,访得你的劣迹,要为民除害!” 几句话一说,下头百姓们一阵欢呼,雷鸣般齐吼:“皇上万岁!万万岁!”冯应龙面如死灰,早瘫软在地。 明珠越发精神抖擞,指着冯应龙道:“我诛尔如同猪狗一般。”又对百姓道,“你们有何冤情,尽可告他,本宪为你们做主!”百姓们至此雀跃鼓噪,纷纷向前诉说冯应龙的罪恶:单是为吃更名田的昧心钱,就曾逼死十三条人命,更不用说他抢占民女、擅虏男丁、圈地霸产的劣迹了。直到天明,才将主要罪行搞了个水落石出。 “请天子剑!”明珠一声高叫,伍次友忙起身回避。只见两个校尉一头抬着一个木架出来,上边端端正正插着一把金龙蟠鞘、牙玉嵌柄的宝剑。将宝剑放在阶前供奉,明珠不慌不忙倒身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礼,起来对冯应龙道:“单凭你这十三条人命,就死有余辜!”转身吩咐校尉:“我奉圣命,代天巡行,今日要在此清除民贼,尔等侍候好了!” 校尉们听得命令,齐声高呼:“喳!”随着呜嘟嘟一阵号角响,咚咚咚三声炮鸣,明珠将手一挥,两个校尉走过去,将冯应龙夹起拖前几步,手起刀落,“嚓”的一声,早已人头落地。至此,明珠方觉恶气去了一半,指着冯应龙的几个帮凶道:“你们怎么说?” 那三个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顾不得两手反缚,只是磕头如捣蒜地叫:“只求老爷剑下超生!”明珠发狠,还要再下狠心,伍次友在旁悄悄道:“这几个人罪不该死,开导他们几板子就够了。” “好!”明珠大声道,“拖下去,一人四十大棍,叫他们永世记住今日!” 老百姓几年来冤怨之气一日得伸,一个个举目望天称谢。有的念佛不绝,有的围过来打听明珠官衔,有的围着瞧热闹,还有穷极无赖的,便去翻冯应龙尸体寻银子。一直乱到早饭时才各自散去。伍次友又拿出三十两银子,打发那卖唱的父女。 “痛快!”明珠返回大殿,在神桌旁一坐,摘掉大帽子,仰头将一杯凉茶饮下,“不想昨夜我们兄弟合演了一出《乌龙镇》!”说罢哈哈大笑。 “兄弟,你有失于计较之处!”伍次友忽然道。见明珠诧异,便道,“没有口供,也没得画押,”沉吟一刻又道,“他的哥哥又是知府,今日必来为难,你要处置得当才是。” “就凭他兄弟合谋毒杀何某职官,还敢来向我追问有无口供?”明珠笑道,“这不妨事,冯睽龙今日不来明日必来,您就瞧兄弟的。——我放那个人去,就是叫他报信儿的。只怕他不来,打起笔墨官司,倒麻烦了!” “这我知道,便打官司也是你准赢无疑。”伍次友慢慢说道,“我是说,兄弟宦程正远,今后遇事要更有静气才好。” 这确是金玉良言,明珠心中十分感佩,忙道:“兄弟记下了。” 这时日上三竿,吃过早点,明珠索性放出牌示,说要在此逗留三日察访民情。昨夜杀人的事已轰动了全镇,百姓们扶老携幼拥到镇北来看,一座破关帝庙前,赛似逢会一般。明珠派了人提着大锣,一边嘡嘡敲着一边叫道:“钦差大人在此落轿三日,百姓有冤状申诉,到关帝庙直呈啰!” 正嚷着,前头人流忽然让开一条甬道。一乘四人蓝呢轿颤悠悠地抬过来了,前头仪仗牌示一律不用,只几个衙役用手推着人群为轿子开路。原来是郑州知府冯睽龙到了。 他原是昨夜得报,自己兄弟冯应龙在乌龙镇被土匪绑票,便去营里火速点了二百名士兵,亲自领队前来剿杀。到了镇里他才打听到竟是钦差驾到,这才忙不迭将兵丁从人等打发回去,自乘轿子来见明珠。百姓们本来摩拳擦掌,三五成群商议着要推举士绅叩见钦差,见他来了,便都停住,呆呆地望着他径往关帝庙而去。 明珠正与伍次友在大殿上高谈阔论,忽见一校尉进来,递上手本履历道:“郑州知府冯睽龙请见总宪大人!” “叫他进来!”明珠收了笑脸吩咐道。伍次友说道:“你们官员公事拜会,我是百姓,回避了吧。”明珠忙道:“这又何必?他是个什么物儿,要大哥回避!” 正说间,冯睽龙已进殿内。伍次友留神看时,此人五短身材,方正面孔,一脸精悍之气。那冯睽龙一边报说姓名、职务,仰着脸将两只马蹄袖“叭”地一甩,按府厅见督抚的仪节行了庭参礼。照规矩明珠是该亲扶免礼的,但他却端坐不动。冯睽龙便不肯再行拜礼,两个人心中早已存下芥蒂。 “请坐献茶!”明珠冷冷吩咐道,故意又问,“足下便是郑州知府?” “不敢,”冯睽龙躬身答道,“廷寄早已接到,却未料到钦差大人来得如此之速,未及迎候,乞望恕罪!”说着话锋一转问道:“大人昨夜请天子剑诛杀敝府冯应龙,但不知他身犯何罪?” 明珠不料他竟胆敢先发制人,怔了一下答道:“兄弟杀他,自有可杀之理。怎么,我斩他不得?” “不是这等说。”冯睽龙挺起腰来,“冯应龙现是五品职官,又值奉命催科交纳更名地银两,并非不法之徒。大人就是杀了他,也须有个交待,不然卑职无法回上头的话。” “百姓饥苦已甚,哪来的银两缴纳更名地钱?本大臣已拜折奏明圣上,请旨一概蠲免!” “请旨归请旨,蠲免归蠲免,”冯睽龙昂声应道,“现今既无旨意,足下便有擅杀职官之罪,卑职不能不具折严参!” 伍次友忽然哈哈大笑道:“毒杀前县令何某,逼死十三条人命,也是奉命而行的么?” “什么何某,什么十三条人命?”冯睽龙毫不示弱,“我自与大人回话,你是什么人?” “他问就问了,是什么人也不劳你相问!”明珠大怒,“来,撤座!”便有两名校尉上前,将冯睽龙一推一个踉跄,抽去了条凳,又听明珠接着吩咐:“革去他的顶戴!” “慢!”冯睽龙十分刁顽,两手一张大喝一声,“哪个敢?我是西选的官!” “西选”是指平西王吴三桂选派的文武官员,这些人并不受朝廷吏兵二部的节制。吴三桂拥有五十三佐领大军和一万余名绿旗兵虎踞云南,一举足则朝野震动,便是康熙也要让他三分。明珠不禁蹙额为难。但事到其间,实无转圜余地,面子上也真是下不来。心一横又复大喝:“狂奴!平西王难道大过朝廷?擒下!”校尉们一拥而上。冯睽龙犹自挣扎大骂,气势汹汹地向前扑来。明珠就势从架上抽出宝剑向他心窝里猛地一戳,直刺出后心半尺有余!伍次友不禁闭上了眼睛。 冯睽龙兀自后仰前合地不肯倒下,双手捧着胸前剑柄,口中出血,吃力地道:“你……你……好毒哇!” “无毒不丈夫!”明珠笑道,“杀你不冤,百姓欢喜!也省得你我再打笔墨官司。”说着将剑猛地一拉,顿时血流如注。冯睽龙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连腿也没蹬一下就咽了气。冯睽龙带的从人见此惨状,个个面色如土。王参将瞧着这一风流文雅的书生,竟如此手狠,也是暗自心惊。 明珠若无其事地从怀中抽出一方丝绢,揩拭了宝剑上的血迹,说道:“痛快痛快!一日一夜为民连除两害,圣上于我必有褒扬!” 众人退下之后,伍次友惊魂方定,对明珠道:“贤弟,我倒不知你竟具如此才略胆气,相形之下,愚兄只算得腐儒一个!”明珠笑道:“我哪来的什么才略胆气!这点神气还是跟着圣上听大哥讲授经史而来的。大哥是圣贤之人,述而不作,小弟手屠此獠,便入了下流了。”言毕微笑,伍次友却默默不语,半晌方道:“只是下手也太狠了些儿,君子不近庖厨么。” “手不狠,何来的天下?”明珠笑道,“这都是读书心得。此次擒鳌拜,若非小弟献策,于毓庆宫顶布下金丝网,饶是虎臣兄才艺绝伦,只怕还要多费周折呢!” 伍次友和明珠在乌龙镇盘桓了三天,又细细将二冯的罪状依律补了文书,才拜发奏折,六百里加急递京,请旨处分。一切办理完毕,伍次友便要沿黄河故道东去。明珠挽留道:“也许朝廷降旨处分我呢,大哥便忍心要去,再等几日何妨呢?”伍次友心里也悬着这件事,不得清静,索性便再住几日。 第六天头上,诏令下来了,一份明发,一份廷寄。 伍次友看了明发诏谕后笑道:“这一道恩旨,蠲免了更名田的钱,真是功德无量!圣明如鉴,天下从此可以昌盛归化了!” 明珠道:“大哥先别高兴,我们再看看这廷寄,这是对小弟的处分了!”拆开看时,更是喜不自禁。原来是康熙亲笔朱批,前面复述了明珠自请处分的话,后面的朱批写道: 据该御史不经请旨诛戮职官,本应酌情惩处以伸国家明令。念其剪暴于俄顷,诛逆于初萌,其初志可佳!着令仍以原旨西行,一路查询吏情,细细具折奏朕。所请处分免议。 看到这里,明珠惊喜叫道:“大哥,圣上还问及你呢!”伍次友忙看时,只见后面还有几行小字: 伍先生东行否?甚念。如未行,可致朕意。天已寒冷,望他一路上多加保重,汝可委派两名得力人伴送至皖,朕已下诏安徽巡抚接待,切切。 明珠十分感动,道:“圣上还是念念不忘兄长!”伍次友也不答话,两眼泪汪汪地拜了诏书,立起身时,袍袖尽湿。 第二天,兄弟二人终于分手了。黄河大堤上寒风凛冽,沙尘漫天,二人长辫在脑后飘动,沙浪如流在风中荡来荡去,缕缕茅草和细细的柳丛在风中摇摆舞蹈,嘤嘤而泣,似为离人倾诉离情。两个人执手对望,久久没有言语,伍次友忽引吭高歌: 君将行,我将住,西望烟锁长安路。 沙径徘徊古黄河,飘萍今夕是何处? 流风回袂叹苍茫,直欲奋剑向天舞。 嗟乎,君不见古之燕赵悲歌士,仗剑西行不反顾! 努力明德有会期,长酹江月奠终古! 吟罢含泪笑道:“兄弟,咱们就此分别了!” 明珠放声大哭,拜倒在地。伍次友也怕再看他一眼,翻身上马,一行三人四骑头也不回地去了。明珠登堤瞭望,直到不见他们身影,方命起程西行。 第一回傅宏烈戴罪赴京师周培公仗义救弱女 中午时分,一艘官船迎着凛冽的朔风,在漫天大雪中缓慢地驶入天津码头。一个船工浑身是雪,掀开厚重的棉帘进舱禀告,天津到朝阳门一带水路封冰,大家只好弃舟陆行入京了。 这船上共四名乘客,潮州知府傅宏烈带着两位满口京话的笔帖式,另一个是个年轻的举人。这人两道八字眉分得很开,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正跷着二郎腿从舱窗中饶有兴致地瞧着外面码头上的雪景。他穿得相当单薄,只一件打了补丁的蓝粗布夹袍,也没戴帽子,和对面显得多少有点疲倦和衰老的傅宏烈比起来,看上去精神得多。 年轻举人名叫周培公,字昌,荆门人,因入京会试,没了盘缠,在德州卖字,被下船散步的傅宏烈邀上船带到了天津。八天来的水路同行,两个人天上地下、经史子集、文韬武略无所不谈,已成了忘年交。周培公听了舟子的话,见傅宏烈锁着眉头不言语,便笑道:“这有什么犯难的,陆路便陆路,古人细雨骑驴过剑门,我们津门古道策马而行,不也挺有诗意?” 傅宏烈转脸看看坐在一旁的两个笔帖式,也都是神色黯然,便苦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包碎银,大约十两的样子,轻轻推到周培公面前,说道:“培公,下舟我们就不便同行了。这点银子实在拿不出手,不过你还是带上,聊作补缺……” “为什么?”周培公惊讶地问道。 傅宏烈叹息一声,勉强笑道:“路上怕你担惊,一直没有相告,别看我坐着杭州将军的大官船,这么阔绰,其实我是刑部锁拿的犯官,入京领罪的。下船戴了刑具,铁锁锒铛的,再带上一个你,像什么?” “真的?”周培公大吃一惊,因为虽同船八日,压根就没听傅宏烈有半句话涉及此事,两个笔帖式在他面前也是毕恭毕敬。他还以为这个学问渊博的中年知府是入京升迁的呢!略一迟疑,周培公才回过神来,急问道:“为什么呢?” “这是真的。”一个笔帖式说道,“我们两个都是刑部衙门的人,奉了部文锁拿傅大人入京问罪。傅大人上折奏请朝廷撤去三藩,得罪了平西王吴三桂,被平南王府拿了,本来要在广州就地处决的,朝廷却降旨要刑部和大理寺会审议处。这官船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图海将军特意关照杭州将军妥为护送的……” “兄弟,”傅宏烈一路听周培公不遗余力地攻讦吴三桂,早已认他是知己,见周培公气得发呆,便笑道,“一路听你高谈阔论,你不但文章好,而且很懂兵法,国家正在用人之时,万不要自弃。本想给你写封荐书,只是我眼下处境,不但无益,还怕招祸,兄弟你好自为之。” “好吧。”周培公双手将银子轻轻推回,点漆一样的目光深情地盯着傅宏烈,说道,“我们就要分手。八天来的倾心交谈,周某永世难忘。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不过这银子我不能要,你吃着官司,比我更要钱用……”傅宏烈听着,心里一阵难过,眼圈不禁有些发红,只低声道:“恐怕未必用得着了……” 天威难测,凶多吉少,傅宏烈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一时间,舱里变得沉寂下来,外边雪落在舱板上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周培公吃惊之余,已经冷静下来,闪着幽幽的目光沉思半晌,问道:“图海与大人是故交知己?” “原先也不相识,”傅宏烈说道,“前年他因事被黜贬到潮州,我们相处一年。此人是很有肝胆的。我们又都和吴六一要好,吴六一调任广东总督后,荐图海做了九门提督,兼管步军统领衙门,才回京没有多少日子……”说罢又叹一口气道,“可惜,六一兄一到广州便暴病去世。他若在,我也不至于落到这般下场。” 周培公听了,眼珠一转,突然一笑,俯下身子对傅宏烈说道:“不闻李青莲诗乎?‘白日不照吾精诚,杞国无事忧天倾’!我料皇上圣明,必不肯轻戮贤良,大人此行,看来是有惊无险!” 傅宏烈几天来摸透了周培公的秉性:虽然谈锋极健,却从不肯妄言。他对吴三桂、耿精忠和尚可喜三藩的割据势态、军事经济情形的了解,都有很独到的见地。看来,他说这话并不像单单为了安抚自己,遂笑道:“培公这话又是出语惊人!” “大人,这只是想当然。”周培公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沉吟着说道,“日前我们闲谈,大人言及皇上近日下诏令三藩入京觐见,以学生看,和大人的事连在一起,便有了文章。” 见傅宏烈和两个笔帖式对视,周培公微微一笑,又道:“要撤藩了!三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客大欺店,朝廷岂能容他们胡为!道理我们已经探讨明白,天下只有一个,不容二主并立,天心、民心、国情就是如此。”周培公侃侃说着,舒展地仰了一下身子,好像他并不是一个一文莫名的穷举人,而是一个国家重臣廷对奏议,“从来朝廷撤藩,有三种办法,或如高祖游云梦,车前力士擒韩信;或如汉平七国之乱,明诏硬撤,不惜一战;或如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筵桌上一席话,天大的事化为乌有——现在朝廷既召三王同时入京,看来是要用这种办法的了。” 傅宏烈听着,觉得很有道理,频频点头,突然若有所思地怔了一下,说道:“不过,圣上下诏锁拿我的谕旨说得很清楚:让刑部大理寺从重议处。事情未必就那么简单吧!前汉主张撤藩的晁错,不也被……” “千古艰难惟一死——邓汉仪可谓勘透人情!”周培公哈哈大笑,“君也是当局者迷呀!你在广州已经判了死罪,还怎么个‘从重’处置?锁拿进京,显然是皇上为了救你,保不定大人还要升官呐!” “皇上如果不撤藩呢?”一个笔帖式见周培公说得如此笃定,有些不服气,忍不住问道。 “国家岁入三千七百万两银子,”周培公调头一哂,不屑地说道,“吴三桂独自拿去九百万,耿精忠、尚可喜每人是五百五十万——不算别的账,仅此一条,假如是你家奴才,你能不能容他?”说罢,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一气饮干,向傅宏烈道,“傅公,几日同舟,真是三生有幸。你的道德文章,培公已经深悉。今日别离,我有一言进谏,不知可肯见纳?”傅宏烈忙拱手道:“请讲!” “观君相貌、量君才学、聆君言谈皆不愧为国士。”周培公先捧了一句,“但君用心太死,用情过痴,谨防要吃朋友的亏。” 傅宏烈一怔,一时弄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忙问:“为什么呢?”周培公道:“你请旨撤藩乃是密折拜奏,吴三桂何从得知?”傅宏烈听了半晌没吱声,摇摇头道:“虽说是密折,也有四五个人知道,只有一个汪士荣虽在平西王麾下任职,可他却是我的八拜之交,难道……” “几日来大人经常赞誉汪士荣,我只恨无缘相见,岂敢多疑?”周培公爽朗地一笑,说道,“君子处世之道,在于守中而不务外。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今日一别,相见无期。古人一饭之恩,尚且千金相酬,周某倘有寸进,必定报答大恩!就此分手了!傅公保重,保重!”说罢,身子一躬便钻出了船舱,飘然上岸。傅宏烈忙不迭奔出舱来,口中呼唤道:“培公,培公先生……带上这银子……” 周培公站在码头边的缆石柱旁,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头上,钻进脖子里;狂风将夹袍下摆撩起老高,却不见他有瑟缩畏寒之态。见傅宏烈和笔帖式追出舱来,只拱手说道:“大人请回,二人请回,再会吧!”说完,便踏雪漫步而去。 傅宏烈眼看着周培公消失在雪光中,才怅然入舱,对押解他的两个笔帖式说道:“请上刑具,我们也上路吧!” 周培公沿途卖字卜卦,直到正月十四才来到京师,远远瞭见灰暗高大的帝京堞雉矗立在荒寂无人的雪原上,他的心不禁激动得噗噗直跳。这个破落世家子弟,虽然才二十五岁,已是历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人了。他的父母在顺治七年那场可怕的瘟疫流行中相继去世,家产田宅被本家族叔侵占一空,只有祖上传下的三大架书存了下来。见周家族人兀自不能容这个孤儿,奶妈龚嬷嬷便将培公接了家去,却让儿子去当兵吃粮,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周培公天分甚高,到十五岁上,什么亢仓子、韩非子、管子、墨子、老子、鬼谷子……二十四史并《太公阴符》、《奇门遁甲》、《孙子兵法》及各类经史之书就读了个饱。龚嬷嬷见他如此出息,索性把自己纺织攒积下来的钱兑了银子,供他出去游学。断断续续在外十年,到康熙八年,应考府试、乡试连战皆捷,此时龚嬷嬷头发已是雪白了。 中举之后,见龚嬷嬷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周培公便不想再考了。他揣着诗文投谒当地有名的硕儒、士绅,到省拜会藩台、臬司的达人贵官,想谋一个差使。无奈他既无名师推荐,自己平日名声也甚平常,人家面儿上倒挺热乎,心里却瞧不起。这事被龚嬷嬷知道后,老太太竟捶床大怒:“你竟是越大越不成器!为你读书上进,你大哥荣遇出去当兵,受的什么罪?怎么你出去浪荡十年,挣了个举人就想趴窝儿?俗话说,学成文武艺,卖给帝王家,你却卖给我这样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婆子?没出息!我要的是敕封诰命——你到京城向皇上给我讨来!”如今真的见了这巍巍帝阙,周培公如何能按捺自己的激动心情? 他怀里还揣着一封信,是在山东讲学的伍次友写给左都御史明珠的荐书,听说这个收信人已经升迁为吏部尚书。这封荐书有没有用处、有多大用处,周培公并没有好生想过。他想,淮阴侯韩信当年归汉,怀里也揣着张良的荐书,直到汉高祖拜他为将时才拿出来,那才是丈夫自建功自立业的气概呢!因此,周培公并没有怎样重视伍次友郑重交给他的这封书信。 周培公摸了摸荷包,那是他离开荆门前夜,龚嬷嬷在灯下一针一线替他做出来的,做工并不好,他却当做宝贝一样。里边还有两枚罗汉钱和三十几个“康熙”铜子儿,省吃俭用也仅够三天度日。可是此时离三月春闱还有五六十天,这段日子怎么过呢?思量移时,周培公决定找一座庙撞斋吃,便打听着住进了近郊的法华寺。 其时正是正月元宵佳节期间。康熙八年山左山右秋季大熟,又废止了圈地,实行了更名田。一等公遏必隆从芜湖、苏、杭漕运北京数百万担粮食,历来闹春荒的直隶、山东,今春斗米只须三钱银子。物价平准、天下无事,北京过节昼夜金吾不禁,百姓高兴,正月花灯竟足足闹了七天。法华寺住的十几个举人和因漕运不通没有返回江南的盐商日日轮流做东,花天酒地,吆五喝六,把个清净佛地翻成了酒肉道场。周培公耐不得这般俗气逼人,见外头雪霁放晴,便不再写诗作画,决定到街头观览一下京华风物。 走出庙院,外面景致果然热闹。西苑和潭柘寺的高跷、龙灯、狮子、旱船、河蚌、鹤鹬……叮叮哐哐地敲着锣鼓,都涌到前门和琉璃厂一带,什么跳喇嘛、大头人、打莽式、走彩绳的,还有扮演着戏文里的各种人物,一队队吹吹打打招摇过市。人流摩肩接踵、挤挤拥拥,夹着唱秧歌的、跳鲍老的、卖粉团的吆喝声,孩子们惊叹欢呼的喊叫声,被挤倒了的咒骂声、哭声、哄笑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汇成一片,搅在一起。平日不出门的妇女也耐不得寂寞,七大姑八大姨的相约出门来瞧热闹儿。不过她们的心思比男人们细密得多,有的到城隍庙捐香火钱祈佑降福,有的到观音庵求子,有的到琉璃厂小贩们那里花几个铜子儿买上几颗金鳌玉石狮子牙——一种蜡制的兽牙——投进附近专设的炭火盆中看着它们烧化,据说这能确保她全家终年不患牙疼病。 周培公随着人流推动,来到了正阳门,不禁被这里的热闹看呆了:几百名妇女,个个挤得披头散发,眼泪汪汪。有的挤掉了鞋子,有的到中途被顶了出来,一窝蜂儿去摸正阳门上的大铜钉。被挤出来的妇女们,有的怨天尤人,有的眉开眼笑,孩子们有的哭,有的闹,有的攀着妈妈的脖子叫着“回家”。 周培公看了半日,揣度不出其中奥妙,便问身旁一个老翁:“老人家,这些妇道人家不要命地挤什么?” “她们在摸福气。”老人似笑不笑地说道,“谁能一连摸到七个铜钉,全家终年平安……” 周培公不禁一笑:那凉凉的、圆润光滑的大铜钉帽居然有这么大的法力!他还不知道。这些妇道人家在为自己父母、丈夫和子女祈福时,有着一种出人意料的坚韧精神。被挤出来的,哭归哭、骂归骂,不摸到七个,她们决不肯离开这个地方。有的妇女索性赤了脚,把孩子放下,请人照看,挽发捋袖地又挤了进去。周培公不禁好笑地说道:“皇上的大门就这么神!其实也用不着这么挤呀!只要大家挨着个儿来,天不黑就可摸完的。” “是嘛,往年就是这样。”一位老人一旁搭腔道,“不过,今年不同了,一会儿平南王爷和靖南王爷要从这里入宫觐见,一戒严就摸不成了。” 平南王是广东的尚可喜,靖南王是福建的耿精忠。召见三藩,怎么只有两王入京?周培公不由想起了傅宏烈,心里格登一下。忙问道:“平西王没有来?” “这就不知道了,”老人摇头道,“听说是告病了。” 周培公想再问,忽然人群乱成一团,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哭骂着揪扯住一个中年妇人从人群里连撕带打地挤了出来。那中年妇女一边躲闪,一边嘻嘻笑着,含含糊糊地说道:“这又何必呢?免得了碰着挤着了一点?”旁边的妇女们见是这么一回事,有的便来相劝。不料那姑娘乘那人不备,猛地蹿上去,一把扯去那妇人头上蒙的葱绿巾,高声喊道:“你姑奶奶小琐今儿个豁出去了,叫大家看看你这下流胚!” 人们一下子呆了,原来是个汉子! “不要放掉他,问问他叫什么?”周培公的血一下子全涌到脸上,脖子上的青筋蹦起老高。 “谁在放肆?”那汉子歪着脖子搜寻了一番,相了相周培公,一步一步逼将过来,狞笑着道:“你他妈是哪条裤裆里的货色?你知道她是谁?爷又是谁?” 周培公十指捏得山响,冷笑一声说道:“不管你是什么样的货色,这样的行径,不抵个畜生!” “嘻!”那汉子做了个怪相,扭脸对几个围着瞧热闹的人道,“这个穷小子,他想管我的事,哼,我乃堂堂理亲王府的总管刘一贵。你管得着爷的事吗?她欠了爷三十串,爷还要弄进府里好好儿摸摸呢——来!架起这个臭娘儿们,走!”话犹未完,周培公早挥起手掌,一记耳光掴了过去。刘一贵脸上落下五个紫红的指印,顿时膨胀起来。几个理亲王府的长随见管家挨揍,“嗷”地一声嚎叫着齐扑过来,围着周培公拳脚交加。站在一旁的小琐吓怔了,周培公一边和这些人周旋,一边对着小琐喊道:“还不快走?”刘一贵捂着脸吼道:“老子这里几十号人,能叫她走了?打!” 一时间,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骚动起来。二十多个家奴大打出手,在人们中间横冲直撞。人们被挤得绊倒了一片,惨叫呼号乱成一锅粥。周培公腰部遭了几记重拳,眼中金花乱舞,踉跄一步倒在地下。十几个长随一拥而上,你一拳我一脚地狠踢猛打。 “住手!”正在这时,忽然听到雷鸣般的一声大吼,“都他娘的住手!”这一声大得吓人,震得这帮恶奴都住了手,转脸看时,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挤过纷纷逃窜的人群,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刘一贵问道:“你他娘的,凭什么欺侮人?”一个长随见刘一贵使眼色,冷不防从后头蹿上来,劈掌便打。那军官好像背后生着眼睛,一把擒住了,反手一拧提在怀里,“呸”地照脸一口唾沫,轻轻一送,那长随像弹丸一样冲了出去,竟接连又撞倒了两个!刘一贵见势不妙,呼哨一声,恶奴们嚎叫着狼奔豕突仓皇逃去。 周培公从地上爬起来,见那军官正开心地哈哈大笑,忽然眼睛一亮,惊喜地叫道:“大哥,是你!” 军官愣了一下,诧异地看了看周培公,刹那间也认了出来,张着双手扑过来,双手抱住周培公就地旋了一圈:“是我那书呆子培弟呀!你怎么会在这里?十年,整整十年没见了呀!”这个豪放的汉子又跳又笑,眼泪在眶中打着转儿流了出来。 这位军官正是周培公的奶哥龚荣遇,从军十年,在平凉已当上了城门领。两个光屁股时就在一块儿的哥儿俩竟在此不期而遇。 “娘如今怎么样?身子骨儿还好?”听了周培公讲述这些年的遭遇,这个粗眉大汉低垂下眼皮,神色黯然地回道:“娘还好。”周培公和龚荣遇并着肩漫无目的地走着,低声答道:“就是人老了,眼睛也不好使……”说到这里,周培公停住了脚步,瞪着眼带着怒气问道:“你已是四品大员了,为什么不回去看娘,这算孝子么?”龚荣遇低头粗重地喘了一口气,半晌才道:“先在广西,又到云南,再调陕西,安定不下来呀!” “你这次到京做什么?”周培公问道。 “王提督在陕西被莫洛总督和瓦尔格将军挤得存身不住,进京想请旨调防到内地来……” “王提督?”周培公问道,“是不是绰号叫马鹞子的那个?” “嗯。就是马鹞子王辅臣。” “我听说莫洛居官很清廉,”周培公沉思着问道,“怎么这么不容人?”他摸摸腰部,那里还在隐隐作疼。 “旗人嘛,全他娘的一路货,汉人算倒了血霉!”龚荣遇闷声答道,说着,一脚将一块石头踢出老远,半晌又道,“马鹞子脚踏两条船,吃着朝廷的,看着吴三桂的。我瞧吴三桂也不是个正经东西,我在那带兵不容易啊!——我们就住在吴三桂大公子吴应熊府里,跟我到那里去住吧?” “不不不,”周培公连连摇手笑道,“你已经是客,够别扭的了,再带了我去,像什么?我天性疏懒,不耐烦和吴大公子这样人打交道。” 当下二人亲亲热热说了半天话,又一同到聚仙楼吃了一顿饭,龚荣遇又拿了一张五十两一张的银票给周培公,才依依不舍地分了手,相约于王辅臣回陕前再聚一次。 第二回乾清宫睿智激藩臣刑堂上胆肝动帝心 周培公的揣度一点不错,康熙同时召三藩入觐,本意是效法赵匡胤席前夺兵。但周培公却不知道,给康熙出这个主意的人,正是为他写荐书的伍次友。伍次友原是扬州名士。康熙元年会试时,伍次友因写《圈地乱国论》,深得康熙赏识,被聘为帝师。他在辞官归山之前,曾为康熙起草了《撤藩方略》。 吴三桂既然不来,康熙的夺兵计便不能行。他那热得发烫的心也只好凉了下来,代之而起的是难以压抑的愤懑。他忍着一肚皮的气,在乾清门和颜悦色地接见了代父行礼的吴应熊,又赏银子又赐药,下诏慰谕“病”了的吴三桂。退下来后他越发觉得浑身不自在。 生气归生气,正经事还得办。过了正月十六,康熙下诏令已经入京的尚可喜和耿精忠入内,在乾清宫正殿接见议事。乘舆路过乾清门时,康熙掀起明黄软缎的窗帘向外张望了一下,见耿精忠和尚可喜两个人穿着簇新的鹅黄团花龙褂,俯伏着身子正在叩头,不禁轻声叹息,含笑大声说道:“二王远道而来,免礼了吧!”说了脚一顿,令乘舆停下,两步跳了出来,在丹墀下一手挽起一个,呵呵笑道,“朕倒没料到你们来得惩早。在京还过得惯?这里天气比不得广东、福建,要多加些衣服才成啊……”一边说,一边沿甬道向正大光明殿徐步而行,语气神情间透着十二分亲热。上书房随侍大臣索额图、熊赐履,议政王杰书,一等公遏必隆等率着部院大臣,早就候在殿口,见他们过来,忙一齐跪下,直待三人先后进殿,方起身鱼贯而入,一斜溜儿伏在殿门口。 “你们住在哪里?”康熙命耿精忠、尚可喜坐下,端起御案上的奶汁啜了一口,这才仔细打量面前这两个异姓王爷。他们是康熙三年觐见的,已经离别整整六年了。尚可喜已大见衰老,目光也失去昔日的神采,顾盼时头部不断地癫颤,手足都显得有些呆滞。耿精忠却正当盛年,挺胸凹肚,正襟危坐,目光炯炯地看着康熙,听到问话,忙从椅中欠身,赔笑说道:“尚可喜住在儿子家,奴才住在弟弟家。” 康熙点头一笑。耿精忠的弟弟耿星河与尚可喜的三儿子尚之礼和吴应熊一样都是他的姑父,羁留京师住在额驸府,做散秩大臣。这二人都是吟风弄月的浪荡公子,诗酒以外不问政事,用熊赐履的话说便是“稍有晋人风度,绝无汉官威仪”。比不得吴应熊,明面上老老实实,背地里却和外边的督抚大员广为结交,三两日便和云南书信往来一次。听了耿精忠的话,康熙沉吟片刻,转脸吩咐侍立在旁的养心殿总管太监小毛子:“传话给内务府,赐银二位额驸每家三百两。”又向耿、尚二人笑道:“朕知道你们手面大,不要嫌朕小气。这两个额驸人品才学都好,再历练几年,朕还要叫他们分掌部院的事呢……”说着,又笑了笑。 “这两个”好,当然就是说吴应熊“不好”。尚可喜见耿精忠不搭腔,忙笑道:“奴才们便有三万银子也比不得这三百两体面。这次来京,听之礼说,万岁爷勤政得很,每日办事都要到二更天,奴才说句不知上下的话,万岁如今到底年轻,不晓得爱惜自己身子,到了奴才这把年纪才知道呢!万岁一身系着亿兆百姓,更要多多节劳才是!” “朕何尝不想享福?事情太多,不得不如此啊!”康熙目光闪烁地望着外头白雪皑皑的宫院,款款说道,“罗刹鬼子在东北搅扰边境,去年占我木城,杀我千余百姓。这些生番用死人尸体搭起架子烧小孩子吃!西北上的事更乱,葛尔丹不知吃了什么药,竟敢不经请旨自立为汗,又与西藏第巴桑杰勾手,大有东进并吞漠南漠北之意——你们都是精熟汉史的人,境内出这样的事,朕岂能看着不管?”他长吁了一口气,接着又道,“还有黄河、淮河,去年秋天决口三十四处,河南巡抚衙门里的淤泥有一丈多厚,二十多万百姓出外逃荒……”康熙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万岁!”跪在殿门口机子上的内大臣、大学士索额图忽然膝行趋前一步,朗声奏道,“罗刹国使臣戈赖尼即将回国,临行前想面见皇上,请旨如何办理。” “他现在什么地方?” “在午门外候旨。” “叫他进来!”康熙厉声说道,“倒要见识一下他是个什么东西!” “喳!”索额图叩了头,起身又打了个千儿,躬身退出大殿传旨去了。 “皇上应该盛陈威仪,”熊赐履在班中叩头奏道,“以示我天朝风范!” 康熙略一沉思,咬着牙笑道:“他不配!现有的威仪也是抬举了他!”说着便听远处一声递一声传进来:“罗刹国使臣进宫叩见!”大家张着眼偷望时,一个瘦得麻秆一样,伶仃细长的身影脚步趑趄、左顾右盼地进了乾清门,便不再言声。 戈赖尼像梦游人一样走进了紫禁宫。这里的富有使他吃惊,到处都是黄金、白银和精美绝伦的东方艺术品,绘着云和龙的图案在廷柱上盘绕,令人目眩的错金大鼎、金缸,镶缀着耀眼宝石的玉如意,各种名贵硕大的瓷器,搬回任何一件,都足以使他成为欧洲屈指可数的富豪……但这里森严的威仪使他减去几分倨傲。从午门开始,两行亲兵,钉子一样排立着,佩在腰间的宽边大刀拖着长长的流苏。御前侍卫像一尊尊铁铸的神像,按剑挺立,眼都不眨一下。偌大的宫殿两旁跪着几十个翎顶辉煌的朝廷重臣,连一点声响都听不到。殿前铜鹤、金鳌的口里喷吐着袅袅香烟,呈现出一派肃穆庄严的气氛。戈赖尼因为看得有些神不守舍,跨入殿门时几乎绊倒了,身子在门框上重重碰了一下才狼狈地站稳了。他肩膀一耸、双手一摊,问跟着进来的索额图:“阁下,我该怎么办?”殿中人听到他的华语说得如此纯正,顿时一怔。 “按照我们大清国规定的礼节,”索额图冷冰冰说道,“向我皇上行三跪九叩首觐见礼!” 看着这个黄发蓝眼、深目高鼻的人,穿着短袖燕尾服,居然也煞有介事地甩起“马蹄袖”,康熙几乎笑出来。等他行完礼,正要开口问话,戈赖尼却自行爬了起来,高声喊道:“噢!伟大的博格德汗(中国皇帝)!能在这神奇而又迷人的宫殿里觐见您,我感到不胜荣幸!我代表至圣无上的全大俄罗斯沙皇陛下阿列克赛?米哈伊洛维奇大公向您致崇高的问候!”说着,便张开双臂,竟要趋步向前热情地拥抱康熙。 但是他只跨出两步便站住了脚。康熙静静地坐着,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有一种不怒而威的光亮,震慑得他不敢稍有轻薄。他僵立了片刻,无可奈何地笑道:“我们的热情表现在我们奔放的行动上,中国人的热情包涵在一种自然美中,有着令人钦佩的含蓄,大不列颠人也不能企及……我想,我还是按贵国的礼节回话吧!”说着,便又跪下。 “戈赖尼,”康熙终于开口了,“你求见朕,是为了何事呀?” “我来求见博格德汗,”戈赖尼说道,“是为了求得对阿穆尔地区事件的谅解,请博格德汗作出明智的选择!” 所谓阿穆尔,便是黑龙江流域。康熙不禁一笑:“黑龙江地域自古乃我中国邦土,与你罗刹国有什么相干,要朕如何‘谅解’?” “当然,”戈赖尼耸耸肩,“我无意否认陛下的话,但是,那块土地对你们富有而辽阔的中国来说,不过是小小的——”他选不出合适的中国词语,只好伸出小指头来比了一下,“而对我国来说,用处却是很大很大,我们与欧罗巴做交易,需要皮货,您明白吗?而贵国需要边境的安定……” 不等戈赖尼说完,康熙便冷冷顶了一句:“你这是说,你想要的,你就去抢,是吗?!”最后一声“是吗”,陡地提高八度,震得乾清宫正殿嗡嗡作响。 “不不……不是……是的!”这个饶舌的外交家吓了一跳,语无伦次地答道。经过一霎间的怯懦,戈赖尼又强硬起来:“请陛下听完我的话,我受沙皇之命转告陛下,博格德汗应该以这块荒凉的土地作为交换条件,求得沙皇的恩宠与关怀,只有如此,才能确保陛下国内的和平和安定。” “这倒奇了,”康熙顾盼众臣,“我国河清海晏,有什么不安定的?即便有事,也是我天朝家务,与你们罗刹何干?” “我是您的外臣,不妨直言相告。”戈赖尼无赖地笑笑,“大汗的地位并不稳固,众所周知,贵国南方的几位王爷正在准备一场空前的叛乱……” “哈哈哈哈!”康熙突然纵声大笑,指着尚可喜和耿精忠问戈赖尼,“你认识他们吗?” 戈赖尼看了耿尚二人一眼,耸肩摇头道:“我没有那个荣幸……” “他们就是你说的‘叛乱’王爷,”康熙笑道,“我们君臣此刻都在这里,你倒说说,我们怎么个不安定法?” “?”仿佛遭到重重一击,跪着的戈赖尼身子猛地仄了一下。由于索额图对他严密封锁,耿精忠、尚可喜入京的消息,他竟一点风声也没听到。戈赖尼脸色变得雪一样苍白,喃喃说道:“这是传闻……请博格德汗和两位王爷原谅。不过——”他的脸上又泛出血色来,“我提醒皇上,我强大的哥萨克在著名将领巴哈罗夫将军的统率下已经进驻阿穆尔地域,用你们中国话来说,叫做‘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话未说完,康熙“啪”地一声拍案而起,下了御座,橐橐走了几步,指着戈赖尼说道:“你回去告诉米哈伊洛维奇,中国并无内乱,即或有,朕也自能平叛,不劳他万里之外操这份狂心!我华夏天朝,万国冕旒臣服之圣地,叫他早收妄想,安分守土!不然总有一天兵车相会,才知我大清天威难犯——凭你今日无礼,朕本当诛你首级以示惩戒,念两国相交不斩来使之古义,赦你不死——来!” “喳!”魏东亭、狼瞫、穆子煦、素伦等一干侍卫早就等得不耐烦,听康熙招呼,炸雷般齐声应道。 “押他回驿馆,”康熙背对戈赖尼,冷冷吩咐道,“限明日午时前离开京师!哼,朕倒不信,这个巴哈罗夫,难道会比斯捷潘诺夫下场好些?” 一场唇枪舌剑的外交战结束了。康熙仍按捺不住自己愤慨的心情,不住用眼睃着殿内群臣,却是一语不发。 “万岁!”耿精忠实在受不了康熙这种压力沉重的目光,终于开口说道,“罗刹国如此无礼,皇上何不发兵进剿?” “朕也有难处啊!”康熙手指弹着茶碗盖,心不在焉地乜斜了尚可喜一眼,说道,“国家遭鳌拜乱政之害,元气未复,一时之间,筹兵筹饷都是难题。不能必操胜券,朕岂能轻易用兵?” 今天在乾清宫发生的这些事,尚可喜和耿精忠心里雪亮,处处都是在说“撤藩”。自南明永历帝死后,南方事实上已无仗可打,三藩王率几十万军队坐吃朝廷粮饷,北方外敌却无力抵御!尽管心里明白,耿、尚二人却不肯把话题引出来。尚可喜是没办法,他的兵权早被大少爷尚之信剥夺得干干净净;耿精忠抱定主意,看吴三桂的眼色行事——吴三桂的兵比他们二藩的总和还要多,凭什么他耿精忠要做这出头椽子?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康熙语意双关地笑道。见耿、尚二人装聋作哑,他心里不禁一阵上火,觉得不能一味地对他们示柔,目光如电扫了两个王爷一眼,笑道:“朕请三位藩王入京,原本为的就是共商这件外事。吴三桂‘病’了,你们二位又不能全然做主。算来三藩实到一藩半,想起来真有意思,朕难道连罗刹这个跳梁小丑也奈何不得?”他本想说“朕这里难道设了鸿门宴”,话到口边又改了。 “奴才临来前,曾派人往云南看三桂。”尚可喜苦笑着辩解道,“吴三桂确有目疾,年前又患疟疾,称病不朝,似乎并无别的心思。” “不谈这些了吧!”康熙舒了一口气,“朕怎么扯到这上头了?朕的本意请不要误解,朕目前无意撤藩,即使撤藩也要光明正大。朝廷决不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朕自束发受教,便以诚待人——先诚意正心,而后能治国平天下嘛!三藩不负朕,朕是不会亏负你们的。你们也累了,就此跪安吧。” 第二日下午,康熙换了便装,来到坐落在绳匠胡同的刑部衙门,在签押房后的大客厅里悠闲地吃茶,等候会审傅宏烈的结果。四个一等侍卫魏东亭、狼瞫、穆子煦和犟驴子见他似乎心事重重,一个个鸦雀无声坐得笔直。 忽然,一个大个子武官匆匆进来,喘了口粗气,一屁股坐在康熙对面的椅子上,心神不宁地向外望望,转脸对康熙说道:“喂,你们堂官什么时候下来——啊?是主上!” “是图海啊!”康熙见他惊得面如土色,连下跪也忘记了,便笑道,“你这奴才不好生呆在九门提督府,钻到刑部衙门来做什么?” 图海这才忙不迭地跪下,额上豆大的汗珠已渗了出来:“回万岁爷的话,刑部衙门正在会审傅宏烈——啊,奴才来瞧瞧吴正治……” “你和吴正治是什么交情?怎么又扯到傅宏烈身上?”康熙见图海慌得结结巴巴,不觉好笑,“吴正治正在审傅宏烈,你掺和进来是怎么说?九门提督的手伸得太长了吧?” “喳——奴才该死!吴六一生前说傅某乃是忠良之人。今日会审,臣有些按捺不住,前来寻吴正治打听消息……”说着便连连叩头。 “起来吧,站那边去!”康熙笑着揶揄道,“亏你还是将军出身,连一点急变之才都没有,你来吴正治法司衙门撞木钟,不怕朕治你的罪?” “奴才与傅宏烈并无瓜葛,而且奴才不主张撤藩,政见也不同。”图海站起身来,已经渐渐恢复了平静,黝黑透紫的面庞颤动一下,躬身答道,“傅宏烈上书言政是为国家社稷。其言当,圣上取之;其言不当,圣上舍之。臣以为——” “你不要讲了。”康熙截断了图海的话,“你到签押房传旨,朕要见傅宏烈。” “啊?”图海大感意外,见康熙脸上毫无表情,忙又答道,“喳!” 傅宏烈跟着图海进来了。他脚下钉着四十斤重的大镣,在寂静的院中哗啦哗啦响着,虽然步履蹒跚,脸上却像刚睡醒的孩子一样平静。刑部尚书吴正治和满汉侍郎、科道等一群官员因未奉诏进内,只在刑部天井院里向上叩了头,远远退到一旁,不安地注视着这座立刻变得至高无上的客厅。 “傅宏烈,”康熙捻着胸前的朝珠,对伏在地下的傅宏烈说道,“此时此地,你心里在想什么?” “罪臣在想……”傅宏烈身上一颤,他完全没想到康熙会问这个,不由抬头望了一眼康熙,答道,“此地自前明至今,一直是国家掌刑之地,由此向归宿走去,只有咫尺之遥。万千奸恶之徒在此伏法,亦有仁人志士在此蒙冤受辱……此时罪臣不意得觐见圣颜,一诉衷曲,臣虽死,快何如之!” “尔有何衷曲可诉?”康熙变色说道,“尔不过一个小小知府,辄敢妄言国家大政,离间君臣和睦,还不是死有余辜!”这话声音虽然不高,透着极大压力,图海和魏东亭等人心里竟不禁起了一阵寒栗。 “圣上这话差了!”傅宏烈横了心,抗声言道,目中炯炯生光。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却听傅宏烈大声说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臣职在司牧!臣亲见吴三桂和尚可喜父子倒行逆施,横行不法,若缄口不言,明哲保身,则有欺君之罪;若直谏犯颜,又有妄言乱政之罪——是进则身死,退则心死,身死与心死孰佳?请求圣上明断!” 康熙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从高空中一下子沉落下来,“舍生取义”四个字闪电一样划过,划得他的心一阵疼痛:这样一个人物,竟迟至今日才发现!他沉思一下,提高了嗓音朝外喊道:“吴正治,你进来!”吴正治“喳”地答应一声,三步两步跨进来,还没有跪稳便听康熙问道:“你们准备将傅宏烈如何处置?” “腰斩!”吴正治不假思索应口答道。 “不能轻一点么?” “回万岁的话,臣只能依律定罪。”吴正治说道,“恩自上出,减刑轻判应由皇上特典。” “嗯。那就……弃市吧。”康熙仿佛在重压下吁了一口气,瞟一眼傅宏烈,又道,“你方才说得很好,朕成全你——不要怨朕狠心,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你还有什么话么?哦,你的老母、幼子,朕当关照户部着意抚恤……”康熙一边说,一边审视着傅宏烈。 “罪臣无话可言……”傅宏烈此刻听到老母、幼子,真比万箭钻心还要难过。他饱含着泪水,强压着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伏地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颤声说道:“谢恩……”站起身来又向图海和吴正治各作了一个长揖,含泪笑道:“吴兄、图兄,兄弟就此别过了!”便提着大镣昂首向厅外走去。 “站住!”康熙突然起身断喝一声。他的脸一下子涨得血红,几步从厅中跨出,目光如电地盯着吴正治,一迭连声命道:“给他去刑!”说着脚步不停地走近傅宏烈,一边看着两个司道官员忙不迭地开锁去刑,一边抚着傅宏烈的肩头说道:“好!果然是肝胆照人,果然是烈烈丈夫!杀你这样的臣子,朕岂不成了桀纣之君?” 傅宏烈原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弄愣了,待明白过来,哪里还控制得住自己,仆身伏地号啕大哭。 “你先在北京住下。”康熙扶起傅宏烈,替他拍掉臂上尘埃,轻声说道,“你的朋友有不少在京供职,还有朱国治也已调来北京。你在他们家养养身体,有什么奏陈、建议,暂由图海代呈,朕要用你这块石头,叫你回广西做官,你可敢?” “奴才有何不敢?”傅宏烈大声答道。 第三回孔四贞下嫁孙延龄康熙帝赐枪马鹞子 康熙九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二月二龙抬头的节气已经过了,紫禁城宫殿上的积雪还没有开冻,鎏金大铜缸沿上挂着一层薄霜,缸里的水虽然一天一换,仍结满了蛛丝般的细凌。天气显得十分干冷。 养心殿总管太监小毛子侍候完康熙早膳,奉旨至乾清宫西阁换送康熙夜里批阅过的奏事匣子,折转回来时,康熙已经出去了。只见六宫都太监张万强带着侯文、高民等一干太监正在扫地、掸尘、抹桌子,便捋起袖子帮着收拾,一边笑问张万强:“张公公,万岁爷呢?” “四格格从昭陵回来,万岁爷欢喜得了不得,不等要轿子就跑着去了。”张万强取过一方端砚,磨着墨答道,“这会子在储秀宫,只怕老佛爷也去了呢!” 四格格是定南王孔友德之女,本名孔四贞。定南王死于王事,太皇太后便将她收养宫中,待之如女。她和苏麻喇姑一样,从小看着康熙长大。不知为什么,顺治皇帝大行之后,性情刚烈的孔四贞突然变得郁郁寡欢。她本是将门之女,身有武艺,便请求允准她宿卫先帝陵寝。太皇太后拗不过,竟破例晋她为一等侍卫,由她去了昭陵,至今已是九年未入京师。今日突然回来,是件稀罕事儿。 小毛子却不知此事根苗,一边调好了朱砂一边笑道:“皇上是该松泛一点儿了,自去年五月鳌中堂坏事到如今,一天七个时辰见人、批奏章,还要写字、做算术,这几天更是一事未了又有一事,连个五更黄昏也不分了,竟比小家子挣饭吃还难!——就浑身是铁,能打多少钉儿呢?” “你甭嘴巧!”张万强撇着光溜溜的下巴,扯着公鸭嗓子笑道,“甭指望我在皇上跟前给你递送这些话儿——论说也真是的,去年今日,咱们谁敢想,鳌中堂那么横的人物儿,忽喇巴儿就没了!就是外头茶馆鼓儿先儿们说的书,也未必有这个热闹呢!——这盒子且放在这里,咱们今日拼个不是,也要让皇上多耍一会儿!” “罢哟,张公公!这我可要驳您的回了!”小毛子扮个鬼脸笑道,“上回也是这么说,皇上脸沉下来,你照样吓得没词儿。要不是我小毛子吓得当场放屁,连你都要落个不是!” 这是去年八月间的事了,山东巡抚于成龙奉调治河总督,陛见时正是凌晨五鼓。康熙头一夜子末丑初才落枕。张万强和小毛子乍着胆子没喊康熙起床,误了一个时辰,被康熙叫来,板着脸斥骂了一顿,说于成龙是封疆大吏,朝廷重臣,太监擅阻、欺蔑大僚,误了军国大事,是砍头的罪。 正训斥间,小毛子憋不住偶然放了个屁。康熙盯着问道:“你这是什么毛病儿?”小毛子叩头答道:“奴才知道罪过大,吓出来的……”接着不防又放出一串儿,逗得康熙一笑而罢。 此时提起来,张万强也是一笑,便道:“好小子,算你是个角色!论年纪虽略小些,论相貌也是天庭饱满、地角方圆,一副福相。只可惜蛋黄子没了,檀香木做驴槽,糟蹋了材料儿——还不快滚呀,你瞧瞧钟,眼看就是午时了!” 小毛子起先还嬉笑着听,回头一看,自鸣钟上的针已指到未末午初,是康熙披阅奏章的时分了,把头一拍道:“呀,别误了事!”便一溜烟跑出来,直奔储秀宫。 储秀宫里很热闹,太皇太后坐在皇后赫舍里氏家常使用的软椅上,下边一溜侍立着贵妃钮祜禄氏、卫宫人和几个答应、常在,没有品秩的大宫女墨菊、小娥、婵妮、红秀捧着巾栉在后头侍候,康熙立在太皇太后身后轻轻给老人捶背。苏麻喇姑是出家人,皇后是主人,赐了座儿在下头。只有孔四贞是远客,打横儿坐在太皇太后对面,端着茶杯,静听太皇太后说话。 “你这一去就是这些年,别人不知怎么样,我瞧着脾气秉性儿竟是一点儿没改!”太皇太后笑道,“哪有女人做官做一辈子不嫁人的?我跟前的女孩儿,只有你和曼姐儿特别,偏都比公主还要性傲。曼姐儿不去说她了,如今虽留起了头发,已经是菩萨的人了。你半大不大,二十多岁的老姑娘,怎么成呢?没的也不怕人家在背后数落我这老婆子,自家女儿一个一个都嫁了,收养的竟一个不嫁!”说着便笑。一回头瞥见小毛子进来,便道:“小毛子大总管,又来催你主子吃苦去?” 小毛子一进门便听见这句话,忙跪下请安,笑道:“奴才哪里敢?这都是万岁爷定的章程!” “今儿有我呢!”太皇太后摆手道,“难得四姑娘回来,叫他们姑侄多坐一时,你站一边吧!” 小毛子叩了头起来,不便一一请安,只上前给孔四贞打了个千儿,笑道:“小毛子给四格格请安了——苏麻喇姑大师是我姨,早听说四格格和大师亲姊妹似的,又是远客,得给您多叩个头!”片刻之间,他便又认了一个干姨。 “这是皇上跟前的总管太监。”皇后见孔四贞不认识小毛子,忙笑道,“是个人精猢狲,救过曼姐儿的命,最能顺竿子爬,四姑提防着他点儿!”一句话说得众人连孔四贞都笑了。 “这个孙延龄少年英武,又是定南王手里使过的人。见过几次,言谈举止蕴藉有礼,很不错的。”康熙赔笑对孔四贞道,“如今老佛爷做主,把四姑指给他,真是天配地合。四姑见了就知道了!” 小毛子听了半天,这才明白是要把孔四贞指配给孔友德的部将孙延龄,不由一笑,便转脸看他自己的“菜户”(干夫妻),——皇后后边侍立的宫女墨菊——墨菊别转了脸没理他。 “老佛爷、皇上和娘娘都已经说的不少了,又都是为我好。”孔四贞思量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我再推辞就像不识抬举了,那……那就……勉从其命吧。想我孔四贞,自父亲死了,一直蒙老佛爷恩养,和女儿一样,本不该……” “对了,就是这个话!”太皇太后生恐她再提与顺治的旧事,见她应允,不禁喜形于色,便截住道,“压根儿和我的女儿就一样嘛——皇帝,我的意思晋四贞为和硕公主,你看呢?” “儿臣有什么说的?”康熙也大为高兴,“本就该如此嘛!” “小毛子可听着了?”太皇太后说道,“四公主下嫁,妆奁要从厚!” “喳!”小毛子忙应道,“都在奴才身上,照和硕公主的例,加银五千——” “一万!”康熙大声说道。 “喳——一万!” 苏麻喇姑本来在旁静坐,听到这里,不禁笑道:“四姐,我这会儿也不论出家人不出家人,要笑你一句了,人家都是夫贵妻荣,你可是夫以妻贵了!” “是时候了,”康熙笑着转到前面,对太皇太后打了一揖说道,“孙儿要到前头养心殿去,有几封折子,今儿一定得批出去。原定今日见陕西提督王辅臣,明儿见孙延龄……” 言犹未毕,便听宫外西南方向隐隐传来牛吼一般的声音,殿中几个人顿时怔住,接着又是一阵更响的叫声愈传愈近,宫殿开始微微颤动,几盏吊在殿角的宫灯好似秋千般荡起来,门窗几榻也像打摆子一样震得山响。“天爷!”小毛子失声叫道,“这是怎么了?”脸色变得煞白,钮祜禄氏踉跄一步,身子一晃便摔倒了。 “地震!”皇后赫舍里一惊立起身来,厉声说道,“小毛子、墨菊!你们几个护着老佛爷、皇上快出去!”说着,见墨菊兀自吓得发愣,忙几步跨过来,与小毛子一边一个挟了太皇太后,脚不点地地跑到院子里。钮祜禄氏和墨菊这才惊醒过来,忙去扶康熙时,孔四贞早抢先掖了康熙出去。二人便指挥着太监宫女合力抬了几张椅子晃悠着跟出来,将椅子放在四不靠墙的一片青砖地上。康熙此时回过神来,向前踱了两步,忽然笑着对钮祜禄氏道:“你们这叫什么?逃荒不像逃荒,讨吃不像讨吃的!” 两声剧烈的震声从地心发出,将在场的人抛得一跳,远处民房轰然倒塌,扬起漫天黄雾,紫禁城被笼罩得一片灰暗,宫殿的梁柱发出吱吱咯咯的呻吟声。储秀宫中皇后、贵妃和全班执事宫监鸦雀无声地站在剧烈震动的庭院当中,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姑合掌闭目席地趺坐、口中喃喃念佛,只有康熙不动声色地坐在中间仰视上苍。 “万岁!”储秀宫垂花门口传来熊赐履洪亮的声音,“臣熊赐履、索额图、杰书前来侍驾!” “进来!”康熙大声说道。三个大臣躬身而入,眼见康熙无虞,不由地吁了一口气,依次跪了。 这时午牌刚过,地震来得更凶。巍峨的五凤楼、大大小小的民房、一街两行商店、殿宇馆阁随着大地一起一伏婆娑起舞;天空中黄尘与暗红的彩云搅在一起翻滚,笼罩得宇宙一团昏黑;一会儿风雹雷电齐作,紫蓝色的闪电照着街衢上一张张惊惶恐怖的面孔。从永定门、哈德门到东直门一带人烟稠密的地方,人们扶老携幼偎依在一起,孩子在母亲怀抱里挣扎着大哭大叫,大人们却一个个用呆滞的目光仰望苍穹,祈佑平安。远近不时传来高房危楼轰然倒塌的声音,整个北京城鸡飞狗叫、狐鸣狼嚎似地惶惶不宁。 一等侍卫善扑营总领魏东亭与表妹史鉴梅行合卺礼才过三天。由于史鉴梅娘家已没有人,熊赐履夫人便把她接了去,权作回门礼。原说好了于明日回来,出了这种事,史鉴梅哪里还顾得了这些?便从熊家马厩里拉出一匹狂躁的枣红马,勒一勒缰绳飞身而上,狂抽猛打驰回虎坊桥——魏东亭的官邸。刚过西华门,却见自己的丈夫魏东亭手挥宝剑正与一个双手持戟的红顶子武官在马上厮拼,便勒住了马在旁凝神观看。 那个武官四十多岁,足比魏东亭高出一个头,半截铁塔样地稳坐战骑,面白无须,眉如卧蚕,身手十分矫捷,一双烂银画戟舞得风车一般。魏东亭是康熙跟前武功最高的侍卫,却因不善马战,无论怎样勾刺劈挑,总占不到上风。史鉴梅因为空手,不及细想,便从头上拔下一枝银簪,在手里掂掂分量,权作暗器,一甩手便向那人后心飞去。不料那人着实了得,竟在马上凭空向后一翻,银簪“嗖”地平射过去,正好磕在魏东亭的剑上,被打得无影无踪。史鉴梅不禁大怒,“啪”的一声解开束腰金带,纵马一跃加入战团。正打得难分难解,忽听城门口一阵洪钟般的笑声:“哈哈哈哈……虎臣贤弟,新婚燕尔,夫妻竟有如此兴致,共战关西马鹞子!” “图军门!” 三人一齐住了手,见是九门提督图海戎装佩剑,手中擎着诏书,大声喊道:“圣旨:着王辅臣即刻觐见!” 魏东亭与王辅臣联袂而入。此时大震已经过去,储秀宫附近已完全恢复了平静。时而袭来的余震,大殿窗棂门扇虽然仍旧发出咔咔的声音,已不再那么吓人。丹墀外二十名宫女、四十名太监按序排着,众星拱月地护在康熙周围,两柄宝扇、一面长纱屏围在身后。杰书、熊赐履和索额图挺身长跪在一旁,一切与日常朝会没有两样。 魏东亭因有数日不上朝了,见康熙行了一跪一叩的礼,便起身立在康熙身旁。王辅臣是第一次入觐,在陕西平素闲谈时,虽也听说过一些宫闱秘闻,圣上如何私聘落第举人伍次友为师,如何庙谟独运,用魏东亭一干新进少年智擒鳌拜,可是现在真的与这些人相见,激动之余又有点儿好奇。他一边行三跪九叩觐见礼,一边偷眼打量,见康熙脚蹬青缎凉里皂靴,身着酱色江绸丝绵袍,外套着石青单金龙褂,浑身丝毫不带珠光宝气,颀身玉立,风度娴雅,含笑看着他行礼。康熙又见王辅臣不住地瞟自己,便欠了一下身子,笑道:“王将军,请起来说话!” “喳!”王辅臣响亮地答应一声立起身来。 “好一表人才!久闻将军虎背熊腰,果然名不虚传!”康熙一边极口夸赞,呵呵笑着踱至王辅臣身前,端详着说道,“听说因你未奉特旨,被魏东亭堵在西华门外交上了手,不知胜负如何呀?” “魏将军乃圣上驾前擎天玉柱,臣何能及!”王辅臣完全没想到康熙这样随和,绷得紧紧的心松和下来。 “那也不见得。”康熙抬头遥望着发黄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方才听禀,太和殿东边已经震坍,毓庆宫只留下淳于殿无恙,他的心是沉重的,想了想话锋一转问道:“朕委纳兰、明珠至陕,锁拿山陕总督莫洛和巡抚白清额进京问罪。你从那边过来,这件事办得怎样?” 王辅臣摸不清康熙问话的意思,一时没有开口,良久才回奏道:“白清额已经革职监护,莫洛在钦差大臣到达之前,去巡视山西未归,明大人已经派人去传。” “朕不是问这个,”康熙笑道,“西安百姓递来了万民折,称颂他二人清廉,恳请朝廷免其重罪,你在平凉多年,朕想问问是否当真。” “当真!”王辅臣与莫洛素来不睦,但莫洛是清官,山、陕两省有口皆碑,是说不得假话的。他咽了一口口水,清清嗓音又道:“莫洛居官多年,为母亲做寿,竟借了五十两银子,此次查抄白清额府,只存白银十六两,这些都是实情,臣不敢欺瞒!” “听说你与莫洛不睦?” “回皇上的话,”王辅臣忙跪下答道,“臣与莫洛、瓦尔格将军之事乃是私怨,皇上所问乃是国事,臣不能因公废私,亦不敢因私废公。” “好!”康熙不禁击节赞赏,回身坐到椅上大声说道,“国家大臣,社稷重器,应该有这等气量——你是什么出身?” 问到出身,王辅臣身子一颤,连连叩头答道:“臣祖辈微贱,乃是库兵出身。” 库兵出身的人是富而贱,虽然有钱,却被人瞧不起。因为银库重地,怕库兵盗窃,出入时都要剥得一丝不挂。但是每月月例,又无法养家口,只好从小就用石头、蒜杵将肛门渐渐撑大,出库时将银块夹带在肛门中。这是人人皆知的秘密,王辅臣一向视为奇耻大辱,讳莫如深。但皇帝垂询又不能不如实回话,所以“库兵”二字未出口,眼眶中已是含满泪水,声音也显得有点哽咽。 康熙也觉意外,怔了一下长叹道:“朕倒不知你出身微贱如此。”接着又提高了嗓音慷慨说道,“自古伟伟丈夫烈烈英雄比卿出身寒贱的多得是!大英雄患在事业不立,余事都不足道——张万强!” “奴才在!” “立传朕旨给内务府,王辅臣举家脱籍抬旗,改隶——”康熙沉吟片刻,觉得既做人情,就不如做得大些,于是果断地说,“汉军正红旗!” “喳!” 张万强就地扎了个千儿,转身快步退出储秀宫。王辅臣感动得泪流满面,要不是君前不能失礼,早已痛哭失声了,只是饮泣叩头。 “你好自为之,”康熙沉着地说道,“朕本想留你在京供职,朝夕可以相见,但平凉重地,没有你这样有能为的战将,朕更不放心。西边、南边麻烦事很多,朝廷要倚重你马鹞子呢!” 旁边的人听着这几句话轻松平淡,但“西边”在王辅臣听来却如雷声轰鸣一样。他早随洪承畴南征,江、浙平定之后便改归平西王吴三桂节制。吴三桂待这个调入自己麾下的王辅臣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比对自己的子侄辈还要好,即使调至平凉,吴三桂每年还要接济他数万两银子。所以这话出自康熙,是意有所指的。王辅臣当然也闻者会心,不能不表明一个态度。想到此,王辅臣忙叩头道:“皇上委臣以专阃,寄臣以腹心,待臣大恩如天高海深,上及臣祖宗、下被臣子孙,臣若背恩负义,不但无颜于人世,亦不齿于祖宗!请主上宽心。一旦西方、南方有事,臣虽肝脑涂地,也不辜负圣恩!” “朕不是对什么人不相信,”康熙显得有点激动,双目闪烁生光,只有此时才能看到与他年龄不相称的老练与成熟,“朕委实舍不得你这样的人才远离北京在边陲吃苦。”他一边说,一边从座后拿起一对四尺多长的银制蟠龙豹尾枪,想了想,又将一枝放回,加重了语气说道:“这对枪是先帝留给朕护身的,朕每次出行都要把它们列在马前——朕知道你在那边过的并不如意,不日就有诏调莫洛入京,饷也可先拨一些去救急。没法子,钱一多半都给人拿去了嘛——你是先帝留下的臣奴,赐别的东西都不足为贵。这里把枪分一枝给你,你带到平凉,见枪如见朕;朕留一枝在身边,见枪如见卿——”说着,豆大的泪珠已淌了出来,康熙被自己的话感动了。 “圣恩深重!”王辅臣面色苍白,激动得不住抽泣,“奴才虽肝脑涂地,不能稍报万一。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效皇上!”说罢,颤抖着双手接过枪来。缓缓却步辞了出去,刚出垂花门,再也控制不住感激之情,竟掩面放声痛哭起来。 第四回应天变起驾五台山怀叵测鼓唇额驸府 孔四贞当日辞了出去,自回了她东华门外的官邸。因余震不止,康熙不想来回搬动,第二日仍在储秀宫召见索额图、熊赐履议事。魏东亭等几个大侍卫在外侍候,也觉十分方便。皇后因宫嫔不见外臣,带着贵妃一干人宿在苏麻喇姑修行的钟粹宫后佛堂前天井院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太皇太后因没地方去,闲坐着,又觉气闷,便带着苏麻喇姑踱至前边储秀宫看康熙办事。 待熊赐履和索额图给太皇太后行过礼,康熙方才坐下,默默打量苏麻喇姑。自从伍次友与她发生婚变,已有半年多了。近来苏麻喇姑的心情似乎比伍次友离京时好一些,走路也显得硬朗了许多,一身缁衣映着血色不足的面孔,已不再白得让人不敢正视,只是神情中依然带着淡漠冷峻,使人觉得有点凛然。 “皇帝到底是经了事的,比先前练达得多了,昨日两件事处置得都好。”太皇太后一边坐着,一边微笑着对旁边侍立的索额图和熊赐履道,“四贞文武全才,嫁了这个孙延龄,或许能给这匹野马套套笼头。明珠上回折子里头说,王辅臣这人事上以恭,处友以信,待人以宽,御下以严——也不坏嘛!”显然,她对王辅臣印象颇佳。 熊赐履躬身赔笑正欲答话,康熙却道:“祖母说的是,不过也不敢大意。孙子见过几次孙延龄后,瞧着这人很傲气,时间长了保不住还会生变故。王辅臣确是恭敬,不过‘恭’未必就‘忠’,他受吴三桂的惠很深,孙子不能不待他更好一点儿,他要有良心,好好地在西边节制兵马,将来撤藩就容易一点儿。” 站在一旁的魏东亭一直不明白康熙为什么如此厚待这个一脸吕布相的王辅臣,至此才恍然大悟,不禁对康熙投去钦佩的目光。熊赐履道:“万岁圣虑极精,圣断极明!四公主下嫁孙延龄,东可遏制尚、耿二藩,西可掣肘云贵,但是王辅臣的情形却有所不同,他手下的王屏藩、张建勋、龚荣遇、马一贵这些悍将,有的是吴三桂旧友,有的是闯、献余党,王辅臣在京虽如此,回去难保不生变故,以臣愚见——”说到这里,熊赐履却嗫嚅了一下。 “咹?” “臣以为还是将王辅臣留在京师为好!” 康熙听了,一时没有说话,低头思忖半晌,转脸问索额图:“你看呢?”索额图忙答道:“平凉关乎西路重地,臣以为熊赐履所云很有道理。”说着,目视魏东亭笑道,“臣保一人前往,一定可以胜任。” “你是说魏东亭?”康熙转脸瞧太皇太后,见她正和苏麻喇姑低声说话,便又转身问魏东亭,“你去如何?” “奴才惟万岁之命是听!”魏东亭双手一拱,单膝跪地大声说道,“万岁叫奴才去,奴才就去!” “不成!”康熙沉思良久,断然说道,“京师乃根本之地,必得有像魏东亭这样的人来拱卫。王辅臣节制西路比别人合适,朕对他感之以情、结之以恩、化之以德,他应该知道报答。再说,此时忽然调离王辅臣,只能加重平西王疑惧之心……” “对了!”在旁闲谈的太皇太后忽然截断了康熙的话,扶着椅子把手站起身来,“吴三桂顺顺当当地撤了藩,什么事也不会有;吴三桂要是造反,王辅臣那里换谁去都是一样。不过熊赐履说的也对,王辅臣和孙延龄下头那班人都是做贼出身,不能不防,四贞去广西再迟一点为好,这会子又不撤藩,没的回去叫那些小人们调唆得孙延龄变了心,唉!京师这边麻烦事也多啊!眼下我们祖孙想出京巡视一下,没有小魏子这样靠实的人跟着,你们留在京里办事,也不会那么放心。” “出巡!”索额图和熊赐履几乎是同时惊呼一声,“不知老佛爷和皇上要巡视何方?” “五台山。”太皇太后绷着脸,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地说出了这个地名。 “老佛爷,万岁!”熊赐履大吃一惊,趋前一步仆身伏地叩了头,仰面问道,“京畿刚刚粗定,内外犹疑,多少急务待办,不知何故出巡?臣以为不可!”说着,转脸质问站在旁边沉吟的索额图,“君身为国家大臣,此时为何缄默不语?”索额图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曾风闻过“先帝出家为僧”的事,父亲索尼临终前也曾呓语过“五台山,顺治爷……”他从种种迹象中隐隐约约地感到先帝的“驾崩”必有隐情。此时听太皇太后亲口吐出“五台山”这三个字,正证实了自己的推测。此时见熊赐履责问自己,想想还是装糊涂为好,便随声附和道:“奴才也实在不明白太皇太后和圣上为何要西巡五台山。” “近来京师发生地震,皇祖母定是为了求佛祖灵佑吧。”康熙心里也觉祖母有点匪夷所思,忽喇巴儿提出要上五台山,赔了个笑脸,正待劝说,太皇太后却截住了,说道:“皇帝说对了,就是这个意思。地动山川摇,自古就有,我本来也不放在心上,但这次来得蹊跷——你们看西南方,云彩为何这么红?震得太和殿都塌了半边——你们还劝,难道要等北京城全陷下去才去求佛祖?” “地震是孙子失德于民,招致天怒。”康熙见祖母没听懂自己的意思,还要长篇大论地讲下去,便笑着解释道,“皇祖母替孙子操心,可就近儿到潭柘寺拜拜佛,不也就尽了心意嘛!祖母上了年纪,身子是要紧的。再说,京师里七事八事,咱们一下子都去了,怎么放得下心?” “潭柘寺怎么能和五台山比?”太皇太后说道,“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活佛所在地!” 熊赐履听到这里,也忙劝解道:“据奴才看,这次京师地震是因鳌拜多年来乱政所致。天变虽由人事引起,若善修人事便可挽回天变,何必去求西方佛祖……”熊赐履的学究气上来了,又要大讲天人互应的道理。不防太皇太后冷笑一声,喝道:“你禁口!我敬佛祖和你尊孔孟一样,我并没有说孔孟的不是,也不许你在我面前毁僧谤道!”她的脸气得煞白,想想熊赐履是个忠臣,又是个书呆子,便不再说下去,一转身坐回到椅子上。 “这是老佛爷的心愿。”苏麻喇姑本不想在这种场合多说话,见大家沉默得难堪,双手合十插口言道,“七日前在慈宁宫和老佛爷说因缘,老佛爷说她曾梦见过金甲神将来讨愿心,老佛爷答应向五台山献玉佛一尊。如今又出了地震的事,去一趟五台山也是该当的。‘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圣人也没说就没有鬼神,还是宁信其有,不说其无的好。” “慧真大师这话说到我老婆子心里了。”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我已是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还为自己祈求什么?只盼着孙子皇图永固也就安心了——五台山我是要去的,皇帝要是顾不来,我一个人去就是。” “孙子怎敢!”康熙忙起身道,“孙子自然陪祖母一道儿去,京里的事暂由熊赐履和索额图维持,机密些也就是了,就这样定下吧!” 太皇太后和皇帝同出紫禁城至潭柘寺郊祀,是开国以来第一遭,所以礼部奏议以最隆重的“大驾”卤簿。按清代皇帝出巡的仪仗共分四等,郊祀用“大驾”、朝会用“法驾”、平时出入用“銮驾”、行幸则用“骑驾”。所以圣旨一下,举朝忙碌,礼部衙门前,白天车水马龙,夜里灯烛辉煌,满汉尚书、侍郎、各司主事、笔帖式通宵达旦地起草诰制、安排百官班次、皇帝驻跸关防和迎送礼节仪仗……一个个累得力尽神疲,连着忙了七天才算忙出头绪来。北京的大小官员、黔首百姓听说“大驾”是因地震而出,是去尊天敬祖,祈福佑民,都十分敬服,眼巴巴地等着瞧热闹。 接到送驾出城的旨意,和硕额驸、太子太保吴应熊四更天就起床结束停当。他是一品散秩大员,按理应穿九蟒五爪的袍子,仙鹤补服,但礼部特别知会,吴应熊应加上黄马褂和双眼花翎,他一听便知这是特典。本来很高兴的事,他却多了个心眼,自己伏处京师,越是不招人眼目便越好。现在皇帝独下特旨给自己,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事。再说,穿得太显眼,百官瞧了,心里会怎么想呢? 自从鳌拜倒台之后,一向安居的吴应熊突然感到不安了。似乎有某种可怕的力量潜伏在他的宅邸四周,“三藩”这两个字也越来越使他感到可怕。但是,父亲的来信并没有提到朝廷有什么异常动静。他相信朝廷若有什么动静,他父亲很快就会知道的。在北京除了自己这根眼线外,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暗地里为他效劳。 石虎胡同在宣武门内,离紫禁城并不远。心事重重的吴应熊来到正阳门前便下轿步行,礼部为他安排的位置在天安门金水桥东。这样显赫的位置,他觉得有点承受不起。 “吴公!”早已守在桥边的索额图见他过来,满面堆笑地迎了过来,“请在这边与我们一同候驾。”吴应熊抬头一看,见索额图和熊赐履也是身着簇新的袍服,套着黄马褂,并排地站在一旁,慌得连忙回礼,笑道:“吴应熊怎敢与两位辅政同列,索大人不要取笑。”熊赐履笑道:“你别耍客气了,这是魏东亭方才传下来的旨意,你是天子至亲,又是朝廷大臣,细论起来,我们这些人还无法同你相比呢!” “索大人,”吴应熊见熊赐履拿着铜烟锅要吸烟,忙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替熊赐履点燃了,又扭过脸问索额图:“怎么这么长时间没见明珠大人?去陕西还没回来么?”索额图笑道:“早着哩,山、陕总督莫洛到山西去了,还没有回西安呢?”熊赐履在不紧不慢地喷云吐雾,冷冰冰地说道:“这也有几说几讲,路上好走,回京就快一些,要是再遇上乌龙镇那样的麻烦事,不免就要多耽误些日子了。” 这是指在乌龙镇明珠用天子剑斩西选官的事。索额图一笑,别转了脸。吴应熊心里一沉,觉得这话颇难应对,无论是指责明珠,还是对吴三桂的西选权有所微词,都是很不相宜的。他委屈地咽了一口气,笑道:“不管是吏部所任,还是家父所选,都是大清的命官。凡属贪官污吏,都在可杀之列。家父来信很夸奖明大人秉公执法,像郑州知府那样的害民贼,家父知道了也是容他不得的。不然,还有什么天理王法?”熊赐履笑笑,还想再说什么,索额图忽然扯扯二人衣袖道:“二公禁声,皇上就要出来了!”三人便不再说话,将马蹄袖一甩,挨次跪了下去。自天安门至正阳门数百名在京供职的部院大臣、入京述职的外省大僚,见他们三人跪下,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也一齐跪下静待大驾。 不一会儿,几十名内侍列队整齐地从城门洞出来,领头的是小毛子,大声传旨:“圣驾将到,百官候着了!”说罢,拂尘一扬退了回去。紧跟着,内务府执事一声递一声地传了下去。 羽盖已经出了天安门。吴应熊是个有心的人,仔细查看,前头是四驾九龙明黄曲柄盖,接着依次是翠华紫芝两盖、二十柄直柄九龙盖(分为青、红、皂、白、黄五色),八色纯紫、八色纯赤的方盖跟在后边……其时正值辰牌,丽日当空、微风剪拂,华盖幡飘带舞,显得十分壮观。华盖过完,便是七十二面宫扇,有写寿字的,有绘双龙的,孔雀雉尾,鸾凤文采,一面面耀目眩神。接着是十六面大幡,上头写着“教孝”“表节”“明刑”“弼教”“行庆”“施惠”“褒功”“怀远”“振武”“敷文”“纳言”“进善”等字样,还有四金节、四仪锽氅、八旗大纛,旗上绘有仪凤、仙鹤、孔雀、黄鹄、白雉等祥禽,游鳞、彩狮、白泽、角瑞、赤熊、黄熊、辟邪、犀牛等瑞兽,看得人眼花缭乱。前头仪仗已经过去很长,后头的仍源源不断走来。吴应熊无声地叹息了一下,心里想:“怪不得汉高祖看秦始皇出巡要感叹‘大丈夫当如是’!”当他再转过神来时,一百二十面门旗已经出完。魏东亭气宇轩昂地骑在错金鞍的黄马上,后头穆子煦、狼瞫、犟驴子、赵逢春带着四十名侍卫,一色金甲戎装、红顶翠羽,数百名禁军手持金钺、卧瓜、立瓜、金瓶、金椅、金杌、大刀、弓矢、剑戟等浩浩荡荡随后跟出。只豹尾枪是个单的,吴应熊已经知道另一枝赐给王辅臣了,不由得冷笑一声。此时城内城外鼓乐动地,一片山呼,坐在头辆辇上的康熙频频点头招手示意。吴应熊瞧见康熙在注视自己,忙不迭地将头在坚硬的石板地上重叩几下,连呼:“吾皇万岁,万万岁!”一直到车驾过完,他的头方敢抬了起来。 直到晌午错过,吴应熊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混在意兴阑珊的百官中回到石虎胡同。清客相公郎廷枢早在门上候着,见吴应熊悠悠荡荡地回来,忙迎上去笑道:“东翁回来了?虽说不远,磨了半天也乏透了,怎么不乘轿子?” “不累。”吴应熊满腹心事,淡淡答道,“大家都没坐轿,太显眼——对了,周全斌来了没有?他说过今日来拜的。”郎廷枢笑道:“早来了,照您的意思,安置在好春轩呢!”二人边说边往里走,曲曲折折进去,方到二门,忽有一人双人拱着,连道:“少傅,辛苦!”一头说,一头迎了出来。吴应熊用眼打量,来人身穿绛红宁绸长衣、天青缎子外褂,脚下蹬一双京式快靴,一条半苍发辫从瓜皮帽后直垂腰间。此人正是这几个月往这里跑得最勤的工部员外郎周全斌。吴应熊客气地笑着,一边说“累你久等”,一边将周全斌往里头让。 “少傅,”二人在好春轩前落座,周全斌用碗盖拨着浮在上面的茶叶,半闭着略带浮肿的单泡眼,单刀直入地开了口,一句话便说得吴应熊浑身打激灵:“你知道么?朱三太子已去云南五华山令尊大人那里了,说不定那里的文章做得比这场郊祭出巡还要热闹啦!” “我不懂足下的意思。”吴应熊在京师做人质二十余年,深通韬晦之术,心里虽然吃惊,面上却冷冰冰的,“这些事我不知道,也不信。即使是真的,我看这位来历可疑的朱三太子也是上山容易下山难!足下原是前明崇祯皇上周贵妃的本家侄儿,我也不明白你到我这里来说这些话是为什么,不想听,也不敢听。如果足下不辞劳苦从西鼓楼来访,就为说这个话,还不如早些回去歇息的好!”他一气说了这许多方才停住,深深吸了一口烟,透过浓浓的烟雾打量周全斌的反应。 周全斌也在观察吴应熊,这个其貌不扬的矮个子,胖胖的身体略嫌臃肿,细眉大眼,厚嘴唇,一眼看去极是忠厚朴拙,却不料他一反平日慢吞吞的习惯,十分简捷地用一道“话墙”将他碰了回来。周全斌微微一怔,随即似笑不笑地说道:“不敢听或许是真的,不想听嘛……世子殿下自地震以后为何要一日一匹快马飞驰云南呢?可惜呀,要得到平西王的回话还要好些日子哩。你我两家都是前明旧臣,素有旧交,何妨先听听我这一孔之见呢?” 吴应熊一边听,一边极细心地剔着烟杆中的油泥,不紧不慢地说道:“北京地震,我担心云南也有震情,写信问候家父,这有什么奇怪的?” “铜山西崩,洛钟东应——”周全斌身子向前一倾说道,“原来世子也担心云南地震?这和朝廷倒想在一起了。不然,万岁又何必兴师动众地要驾幸五台山祈福呢?” “五台山?”吴应熊眉棱倏地一跳,只有这一瞬间才能窥到他内心中的千丘万壑,但这只是一瞬,他立刻恢复了常态,“五台山乃佛祖胜地。到那里去,足见我太皇太后和皇上忧民之心。”周全斌紧接着说道:“岂止忧民,而且忧国!地震来自西南,天变示警,西边的王辅臣,南边的耿家、尚家都来了。惟独西南的令尊不来!吴世子识穷天下,难道看不出圣上此行的深谋远算?”说着,便看吴应熊。吴应熊讥讽地一笑问道:“你才是识穷天下!不知从哪里捡来这几句鸟话?” “一是抚慰京师人心。”周全斌并不计较吴应熊的挖苦话,“二是去西路视察民情吏情。这西路可是平西王取三秦、向京师的通道啊!看来离下一步的撤藩将不远了!” 吴应熊先是一呆,接着哑然失笑,指着周全斌道:“你说的什么话?撤藩不撤藩是朝廷的事,家父取三秦做什么?家祖、家父为前明守了几十年北大门,在至急至危的关头才封了家父一个平西伯,归顺天朝以后,一举赐为王爵!你道我吴家和你周家一样?” “辣椒红了值钱,人红了危险。”周全斌今日决心要为朱三太子敲开吴应熊这扇门,所以毫不相让,“世子方才讲得好——西平伯已经是‘王’,这还不是红极了的人?” “放肆!” “放肆?”周全斌立起身来,将瓜皮帽往头上一扣,格格冷笑道,“吴老伯虎踞云南,拥重兵、坐银殿,尚不满足,仍要背着朝廷冶铁煮盐,铸铜造钱,自征粮,自选官,抗命不朝,这才叫放肆呢!”说着将手一拱便要辞去。 “何必着急哩!”吴应熊忙起身扯住,笑道,“把话说完嘛。” “也好。”周全斌见他软了下来,不由有些得意,“皇上年纪虽幼,这机断权谋,这聪明睿智你都瞧见了,岂容令尊长此以往?这次驾幸山西,对平西王只有百害而无一利,望平西王、吴世兄好自为之,恕不多言了!”说着头一仰,高声吟道: 不与繁花竞,寒苞晚更香, 数茎偏挺秀,嘉尔傲风霜! “吴公,你知道这诗是谁给谁写的?”吴应熊愕然道:“只知是圣上所作,写给谁的却不清楚。” “甘文焜!”周全斌头也不回,大声说道,“云贵总督甘文焜!”说完竟自扬长而去。 吴应熊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微笑着说:“不送。”心里却在想:“你少爷没打出的底牌多着呢,王八蛋,你等着瞧吧!” 第五回三藩王密聚云南府众谋士献计反清廷 巍峨壮观的平西王府邸高高地矗立在云南府城郊的五华山上。一座座龙楼凤阙,或红墙遮挡,或绿竹掩映,依山势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溪流纵横的峰峦间。方圆数十里云树葱茏、气象氤氲,弯弯曲曲的盘山道,一层层的大理石阶蜿蜒曲折直通云天,一入山便使人有飘飘欲仙的感觉。这里原是前明永历故宫,吴三桂接手之后又煞费苦心大加修缮,经过近三十年的经营,早已不是它原来的模样了。后山修造的一排排大石屋,是吴三桂的藩库,里边的金、玉、珠、宝、瑶、珙、璧、圭叠积如山,库房旁铸钱司的作坊里还在日夜不停地化铜炼锡。武库里已贮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可是剑、刀、铁、钺、矛戟、弓矢、枪、戈、燧、炮,都还在不停地铸造、更新。在银安殿两旁的一个个廊房里,设着兵马司、藩吏司、盐茶司、慎刑厅、铸造厅……一切都按朝廷建制设置,不过简化了一点,变了变名字。山下高大的仿汉阙向四处延伸,北通平凉,西接青藏,东连黔粤,南抵缅交……所有这一切,构成一张无比庞大的网络,而牵动这张大“网络”的中心人物,便是先降李自成,再投多尔衮,引清兵大举入关的吴三桂。 吴三桂此刻正坐在银安殿西侧王府花园的列翠轩前观赏歌舞。和他并肩而坐的,一个是从北京秘密绕道而来的耿精忠,一个是已经从广东来了半个月的平南王之子尚之信。他们已在这里磋商、观看了两天,各方的情报都汇集得差不多了。 “二位贤侄都看过了,”吴三桂微笑着转脸对尚之信道,“我这里怎么样?” “太美了!”尚之信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草坪,吴三桂最漂亮的两个侍妾四面观音和八面观音正在演“天女散花”,舞得长袖飘飘,莲步轻移,翩若惊鸿,蜿若游龙。尚之信看得出神,竟像没听清吴三桂的问话,格格笑道:“这还用老世伯问?真是一对儿人间尤物!”旁边的耿精忠很讨厌尚之信的粗俗,听他话不对题,忙岔开道:“我虽来得迟些,昨日看过老世伯这里的局面,真像是干大事业的,恐怕尚世兄那里也未必有这么多的军马粮饷!”尚之信仍然心不在焉、赞不绝口地笑道:“美人香草,香草美人,这是多好的局面!我就看不惯那些旗装姑奶奶,大脚片子蹬了个‘花盆底’,挺胸凸肚的,没一点儿风韵。像老世伯这样的大英雄,正该配有这样的绝色佳人。”说着侧转脸来,向厢屋里的内眷看了看,见只有一个老态龙钟的张氏福晋,便又问道,“怎么没见如夫人?” 这是在问陈圆圆。吴三桂不禁皱了皱眉头,暗暗思量:从尚之信上山以来的表现看,是个十足的饭桶加色鬼,靠这样的人共事能行吗?吴三桂只好无可奈何地干咳一声,笑道:“她已经老了,近几年又体弱多病,我在西峰上给她修了一座水月庵,让她在那里静养……”说罢,喟然叹息了一声,说道,“陈圆圆和我情分重,这是真的。但也不像民间传说的那样,我姓吴的‘冲冠一怒为红颜’,才引清兵入关。这也真是小看了人——我本来是冲冠一怒为社稷!哪里想到后来竟弄成了这样的局面!” “现在也来得及挽回,不过再迟就不成了。”耿精忠对美景美色都看不进去,忧心忡忡地说道。这次进京见了康熙,他心里很有点犯嘀咕;本来对吴三桂的实力,他充满了信心,现在有点把握不定了。康熙的豁达风度对他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给他的印象太深了,并不像吴三桂说的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想了想,耿精忠笑道:“傅宏烈仅受到革职处罚,说不定还要重用,有人传说要把他派到广西来。你们二位可要小心一点儿。” 听了“傅宏烈”三个字,尚之信微微一怔,说道:“这人称得上是个人物,除了会写几篇马屁文章,军事上也能来几下,是一块扭股糖,沾惹不得。” 吴三桂听着,不禁微笑道:“这不要紧,傅宏烈我有办法对付,你们放心好了。” “好,”尚之信咧嘴笑道,“有老伯挡着,朝廷不和娘娘睡,咱弟兄就不要管他这扯淡的事了。” 耿精忠一向以儒将自许,很听不惯尚之信这种粗俗不堪的言谈,轻声一笑说道:“之信兄,大意不得啊,一个傅宏烈,一个孙延龄,都在你的地面哩!” “世兄果真把我尚之信当作酒色之徒了!”尚之信看看吴三桂,忽然噗嗤一笑,“我这人干什么事便想什么事,这会子坐在这里看戏,就要把心思用在‘色’上;等日后真个境内有事,自然要一心用兵。和文人硕儒打交道,我就将心思用在‘道德’‘文章’上。熊掌吾所欲也,鱼亦吾所欲也,我偏要二者兼得,岂不妙哉?孙延龄刁猾近利,善观风色,并不难对付;傅宏烈嘛……我只向老世伯借一个人便能对付!” “谁?”吴三桂吃惊地问道,耿精忠也讶然地注视着尚之信。 “汪士荣!”尚之信嬉皮笑脸地答道,“傅宏烈的把兄弟。” “汪士荣有公务出去了。”吴三桂真的对尚之信刮目相看了。这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上山来一直把自己装成个包,谁料他竟有如此一招,正是所谓胸有城府之严,心有山川之险了。吴三桂不由得欠欠身子,笑道:“想不到贤侄这会儿才真人露真相!听人说,你在广州生吃人肉,可是有的?” “诚然!”尚之信冷冰冰说道,“此乃御兵之道也!我的下属多是从山上收编来的土匪,我不凶悍杀人,他们肯服我?家父带一辈子兵,却没有瞧透这一层,所以他们都不听他的——无毒不丈夫嘛,我这块荆山璞玉,只好装成一个山大王了。”说罢仰天大笑。 这样的心术太可怕了,耿精忠竟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这个姓尚的,上山半月有余,满口粗话,举止荒唐,连老奸巨猾的吴三桂都被瞒过!但这又何必呢?耿精忠略一沉思也就明白过来,尚之信乔装痴愚,是在等自己,观察自己!他又偷眼瞧了吴三桂一眼,吴三桂却似全不在意,不但不责怪,反而十分高兴。吴三桂原来担心广东局势难以维持,现在他的顾虑一下子解除了。吴三桂兴奋地立起身来吩咐左右:“请刘玄初先生,还有夏国相、胡国柱他们也来!”说着又对耿、尚二人笑道:“你们不是说四面观音、八面观音是绝色吗,请再观赏一下十姊妹们的演技吧!”说着便拍了拍巴掌。 随着掌声,两位观音的演唱戛然而止,列翠轩西厢房帘栊一动,便听到细细的珠摇翠晃、佩环叮当的声音,十个妙龄女郎含羞带笑,怀抱琵琶款步而出,轻盈得好似柳絮抛风、浮莲戏水,排立在绿草坪上。为首的阿紫尤为引人注目,她粉黛淡施,蛾眉轻扫,明眸传情,双目生辉,配着绿草坪上的点点黄花,更加艳光照人。再看那四面、八面二位“观音”,虽也是桃花人面,却顿失颜色。耿精忠不禁叹道:“今日方知‘六宫粉黛无颜色’佳句的妙处!”尚之信手托下巴,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品评着美酒佳酿。 刘玄初、夏国相、胡国柱,由吴三桂的贴身侍卫打虎将军皇甫保柱引着,从东边月洞门鱼贯而入,王永宁、马宝一干武将也都跟了进来,在吴三桂的左右两侧依次坐好。保柱挺胸凸肚,手按宝剑立于吴三桂身后。吴三桂一边命阿紫他们开始演奏,一边笑谓耿精忠、尚之信道:“二位贤侄的鉴赏不谬,此乃小女吴梅派人从杭州专门送来的……” 话音未落,几声清冽动脾的琵琶声如冷泉滴水般划空而起,四座立时寂然。四面观音和八面观音对视一眼,知趣地退到旁边,一个执箫一个持笙,轻按细吹与琵琶相和。刹那间,列翠轩沉浸在一派仙乐之中,隐藏在三藩首脑内心里的烦躁、沉闷、压抑的情绪被扫除得干干净净。一阵过门后,阿紫移步出班,一边缓缓舞动长袖,一边轻声曼歌: 莫说佛前打坐,千蹭万磨,见谁曾摘来长生果?哪堪青灯焰昏,风雨夕、暗云摇,苦读子云诗曰——消尽了年华,颠倒了岁月,去寻一梦南柯!钟鼓漏歇,馔玉尚温,恰好配琼浆金波;玉柱倾颓了,便向洛阳桥头醉卧,又猛听邙山后头,酣酣正唱王侯歌…… “丽质清才!”尚之信没有喝酒,已经醉了,击节称赞道,“可惜我广东难寻这等人物——老世伯好艳福!” “哪里话,这是预备给你应熊世兄做内室小星的……”吴三桂不禁脸一红,他对这个阿紫已经领教过了。吴三桂的后宫仅侍妾不下千人,比之清帝要多出几十倍。自从阿紫来到山上,一下子便艳压群芳。他本想自己要了阿紫,谁知刚刚开口便被张氏夹脸一口唾沫,骂得狗血淋头。 “畜生是知足不知羞,人是知羞不知足,你怎么不知足也不知羞?” 吴三桂仍不甘心,昨日中午,乘夫人歇晌,他支走了左右的人,悄悄踱到阿紫独自住的东院,正想敲门,却听里边有人喁喁私语,卿卿我我地十分亲热,细听声息,竟是自己的孙子吴世蟠捷足先登!他走到窗下舔破窗纸一看,两个人正在床边脱衣服——他这一气非同小可,暗想:“家门不幸,子孙们败德丧伦,这成什么话!”正想进去责骂,又想到自己也是偷情来的,无奈间转身便走,不小心一脚踢翻了门口的花盆,“豁啷”一声,把他吓了一大跳。这一下再也掩饰不过了,只听里边窸窣一阵,阿紫隔窗问道:“谁呀?” “我……”吴三桂看看四周,并无人知觉,便放胆答道。 “是王爷呀!”阿紫甜甜地叫了一声,把门轻轻拉开了,扣着胸前排扣,嗔笑道,“王爷……这时候到奴婢这儿,有什么事吗?” 吴三桂见她媚笑凝睇、双颊泛红,早就心痒难忍,顺手摸了一下阿紫温柔的前胸,笑道:“王爷?我还要做皇帝呢!这个地方别人来得,我就来不得?”阿紫只好低头一笑,随即给吴三桂斟了一杯香茶递过来。吴三桂却不接茶,又把手伸向阿紫胸前,笑道:“你倒真可人意儿,来者不拒……” 只说了一句,便听到外头有动静,张氏福晋正在前院大声发话:“梅香,把老太爷赐我的家法寻出来!”她接过“家法”便带了十几个丫头,直奔东院而来。 吴三桂顿时慌了手脚,想夺门而出,又怕迎头碰上张氏;又想钻到床下,却明知孙子也躲在下面。吴三桂急得脸上红白不定,干打旋儿,口里喃喃道:“这……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这有啥不好办的!”阿紫格格一笑,“亏王爷还是见过大世面的,这么一点儿阵仗就应付不下!”说着转过身来,从墙上取下挂着的一根鸡毛掸子递给吴三桂,急急道:“你只管骂着世蟠往外走!” 吴三桂愣了半天,始终不解其意,眼看着张氏盛气进院,越走越近,只好红着脸跺脚大声骂道:“世蟠小畜生,躲了初一还有十五!妈拉巴子,越大越不成器,你不给卞大人赔罪,老子把你扔到老虎圈里!”说着,也不看张氏,头也不回地去了。 “这是——”张氏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弄得莫名其妙,只见阿紫不慌不忙走到床边,伏身叫道:“世蟠,王爷已经去了,你出来吧,回头等他气消了,赔个罪不就完了?”顷刻之间,两人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冠冕堂皇地扬长而去……吴三桂想到此,不禁开心地哈哈大笑,把正在专注看戏的耿精忠和尚之信笑得莫名其妙。耿精忠便问:“老世伯为何突然发笑?” “唔?”吴三桂一怔,忙笑道,“此女慧中秀外,丽质清才还在其次啊!她在这里少住些时,老夫还要叫她进京,应熊儿那里得有这么一个人侍候。” “王爷,”胡国柱没有理会他们的谈话,在旁欠了欠身子问道,“应麒世兄回来了么?” 吴三桂听了摇头道:“这个纨袴小儿,不知在西安干些什么!自他和汪士荣去后,不但没有信来,连马鹞子的信儿也没有了!”尚之信、耿精忠这才知道,汪士荣到陕西王辅臣那里去了。吴应麒是吴三桂的侄子,自吴应熊羁留京师,三桂便视他如子,其实办事稳当也不下吴应熊。吴三桂心里发急,才肯这样发作他。耿精忠听吴三桂说起马鹞子,便笑道:“王辅臣这人我知道,是个意马心猿、首鼠两端之辈,老世伯和他打交道,要当心些了。” 吴三桂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耿精忠,说道:“老夫也不是好惹的,你和之信看看这个!”此时阿紫她们已经歌歇舞止,带着九个姑娘朝吴三桂等人蹲了个万福,便跟随着张氏一群姬妾到后头去了。 夏国相一直到人退尽,见耿精忠正聚精会神地看信,便用扇背敲着手心笑着对吴三桂道:“不妨再派保柱将军出去走一遭。” “你说是去西安?”吴三桂转脸问道。 “不!”虚弱不堪的刘玄初一直没说话,此时一手捂着胸口,轻咳一声道,“应该到北京。”胡国柱在旁听着,眼中放出光来,插言道:“刘先生说得对,保柱将军到北京,估量明珠也该回去了,寻个机会除了他。”明珠是康熙八年进上书房参赞朝政的,在擒拿鳌拜中出了力,钦差赴陕途中,请天子剑杀掉了胡国柱的亲信郑州知府兄弟,胡国柱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这个皇甫保柱是吴三桂麾下第一得力侍卫,号称“打虎将”,有飞檐走壁的本领,杀掉明珠这个小白脸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吴三桂对杀明珠是赞同的,只是不满意胡国柱的心胸狭隘,只“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扯到哪里去了!”刘玄初好容易透过气来,但仍有点气喘说道,“杀一个明珠有什么用?只能打草惊蛇!保柱此行,是为了保护大世子返回云南——有杀明珠的功夫,还不如顺便查访一下伍次友的下落呢!” “伍次友,”耿精忠已看完了信,转手递给尚之信,沉吟道,“是不是辅佐皇上清除鳌拜的那个书生?”刘玄初道:“对,就是他。他本来是要入阁拜相的,如今赐金还山,孤身在外到处讲学,替朝廷招揽文人,这人比明珠值钱多了。我已关照兖州郑春友、刘士杰等人,请他们留意搜罗……” “腐儒一个!”胡国柱却不以为然,“王爷要搜罗这样的书呆子,我能从夹袋里掏出一把!” 吴三桂听了一笑,立起身来对众人道:“这阵风凉起来了,进里头吃茶说话吧。”几个人这才发觉还坐在看戏的台阶上,有点不伦不类,便一起站起身来。 穿过挂满了吴三桂一幅幅拙劣不堪手书的列翠轩大厅,几个人随吴三桂进了东厢书房,围坐在大理石屏前的长案旁。侍卫只有保柱一人进来,守护在三桂身后。刚刚儿坐定,王府书办匆匆忙忙地进来,向吴三桂禀道:“王爷,云贵总督卞大人的禀帖,请王爷过目。”说着双手递上一份通封书简。 吴三桂皱了一下眉头,心不在焉地接过来,看了几行,转脸问道:“这件事你晓得首尾么?是从云贵向内地进药材的事。”书办道:“卑职知道。王爷去年秋天已下令禁运药材到内地,这几个商人犯了令,弄了十车药材,都是茯苓、天麻、三七、麝香、鹿茸、金鸡纳霜,到卡子上给扣了。他们告到总督衙门,卞大人连人送过来,请王爷处置。”吴三桂沉思了一下,突然冷笑一声:“哼!他不过是出难题给我。那几个商人现在何处?” 书办道:“都押来了,在大院垂花门外。” “叫他们为首的进来,在轩外头候着!”说着便起身,笑着道,“你们先议着,稍候一时我就回来。” 那药商早已跪在院中阶下,见吴三桂慢条斯理踱出来,头重重地在砖地上碰了三下,恳求道:“王爷千岁!求王爷开恩……开恩……这十车药材如若不能发还,小的只能投河自尽了……” 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的光,缓缓地说道:“孤早已下令禁运药材,你为什么这么大胆?” “回王爷的话,”药商连连叩头,哽咽着回道,“因内地山东、河南一带遭了水,瘟疫传了开来,小的在那儿的分号伙计来说急用这些药。小的并不敢故犯王爷禁令,因请示了知府衙门才运的。常言说医家药店以治病救人为本……” “咹?什么救人为本?”吴三桂厉声说道,“难道孤王我是以害人为本?”见药商吓得只是磕头,吴三桂口风一转,叹息一声道,“不过你也确有你的难处。你的这十车药,我全买了,如何?” 药商抬起了头,惊讶不解地看着吴三桂悲天悯人的面孔,结结巴巴地说:“这……这……” “我们云贵近来也有瘟疫,而且时常有瘴气伤人的事,”吴三桂道,“这么做,也是为我云南贵州人着想,所以金鸡纳霜、黄连、三七、麝香这类药断然不能出省!你是商人,想发财也是自然的事,我给你指条生财之道如何?”药商先还叩头称是,至此,又惊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吴三桂。吴三桂笑笑道:“告诉你们会馆那些商人,咱们这里缺的是马、粮,满可以到内蒙、直隶贩些回来,必定叫你们吃不了亏!” “好王爷!”药商道,“粮食还好说,从中原贩马进云贵犯朝廷的禁令啊……” 吴三桂冷笑一声道:“甭和我讲这些生意经,你们这些人有的是办法……”说着一甩手走了。便听耿精忠笑道:“姜还是老的辣,老世伯可谓一石双鸟,妙!”吴三桂只点头笑笑,坐了问道:“二位贤侄,王辅臣的信怎么样呀?” “这是一份卖身契!”尚之信已看完了,呵呵笑着把信在桌上又舒展了一下,“老世伯,有它在,马鹞子已成五华山的护山神了!”他兴奋得目中熠熠闪光,顺口读道: “……方今天下督抚藩镇皆有同心,待王为孟津之会。王乃前朝旧臣,当年之事,出于不得已,今天下机杼在握,王若出兵以临中原,天下响应,此千古之大业也……” 尚之信边念,边连声赞道:“妙哉,姓王的本是行伍出身,能为此文,颇不容易!” “这未必是他的亲笔。”夏国相冷冷说道,“他是专阃建牙上将,寻个由头杀掉写信的人,这封信便一文不值了。”一句话说得大家又沉默了。 “不但要腹有良谋,更要胸有大志!”刘玄初此时精神好了一点儿,见大家神色沮丧,便笑道,“国相这话当然对,不过王辅臣确是心怀异志,只要好好笼络,不愁不为我所用。所以我看也不能把这信看得太轻。” “胸有大志”是对吴三桂讲的。这个刘玄初,自十七岁入吴家幕府,已是四十多年。吴三桂素来敬重他,但在大事上,有很多并不听他的。清兵未入关,刘玄初便劝吴三桂早作南撤打算,让李自成与清兵先打,巧收渔翁之利,吴三桂不听;顺治末年朝廷下诏各藩裁兵,吴三桂倒是听了刘玄初劝告,谎报南明永历在缅甸境内蠢动,不但没裁兵,而且捞了大批军饷,但不料吴三桂竟假戏真做,逼缅王交出永历帝朱由榔,亲令绞死在迫死坡,一下子在天下人面前弄臭了名声,刘玄初从此气得得了咯血病;康熙六年,刘玄初劝吴三桂与鳌拜言归于好,搅乱政局,吴三桂却又想渔翁得利的好处,竟置之不理,坐看康熙成了气候……想到这里,刘玄初脸上泛起一阵潮红。他看看上头穿着团龙黄袍的吴三桂,一直恨吴三桂不争气,又觉得光复汉业目下也只有靠他……刘玄初喘了一口气,又道:“三王实力如今都在这里,几天会议我都在场,其实这就是一次小孟津会,竭诸侯之力攻伐夷狄。不过目下兵力不过五十万,粮饷虽多,却靠朝廷供应,一旦断了这粮源,立时就会显得拮据,如今有什么动作是很不明智的。”说着便喘。 “依先生看该怎么办?”耿精忠久闻刘玄初是吴三桂的头号谋臣,听他讲解透彻,心里暗暗佩服,在座上略一躬身问道,“先生以为何时举事为宜?” “此乃非常之举,”刘玄初神色庄重地说道,“不但事关诸公身家性命,而且事关百万生灵涂炭!此举不成,清家天下便固若磐石了!所以心里再急,也要慎上加慎。我们雄踞云贵粤闽,占铁盐茶马之利,兼山川关河之险,先要把治下百姓生业弄好,不要光指朝廷那几两银子过日子——内修政务,外连藏回,养马练兵,结交统兵将领。朝廷一旦撤藩,等于授我口实,便可结兵誓师,一战可胜!”他略停一下又道,“据我愚见,舍此别无良策。” 尚之信在广东号称魔王,杀人如麻,这些话听来虽有理,他却觉得积重难返,不如速战速决,于是含笑说道:“果然好!不过请先生留意,朝廷也在这么做,而且我们无法和他比!去年擒了鳌拜,便立即下令停禁圈地,秋季又是大熟——北方七十郡蠲免了钱粮;听说又调于成龙为河道总督,黄淮的治理也就是眼前的事;康熙元年士子应试不足额,今年听说满京都是公车会试的举人!他占了中央形势,时不我待呀!” “我并没有说慢慢来。”刘玄初手扶椅背,听得很认真。等尚之信说完,便笑道,“我说持重,是内紧外松,加紧准备。他们的难处也很多——一多半岁入拿来给了我们,又要免捐收买民心,又要治河,哪有钱来打仗?民心也不稳,黄淮决口灾民很多,北京的朱三太子也搅得很凶……” “朱三太子?”耿精忠不禁问道,“我在北京怎么没听说?” 刘玄初拈须笑道:“王爷在北京出入宫禁,朱三太子怎么能光顾到你?”正说间,外头守护的将军马宝匆匆进来,双手递一张名刺给吴三桂。吴三桂看时,上面写着:“年眷同学弟杨起隆拜”,不由笑着对尚之信和耿精忠说道:“云南地面邪,说曹操,曹操到,朱三太子来了!”大家听了不禁愕然相顾,吴三桂见刘玄初微微颔首,从嘴里迸出一个字:“请!” 第六回朱三太子造访五华宫康熙皇帝微行太行山 少顷,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带着四个长随兴冲冲笑嘻嘻地跨入了列翠轩。他手握一柄长折扇当胸一拱,对居中而坐的吴三桂说道:“这五华山的旧主人特来拜会平西伯!” 谁也没有说话。吴三桂只翻眼瞧了这位翩翩而来的富贵公子一眼,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吃了一口茶。来人尴尬地微微一笑,就近拣了个座位,后襟一掀,前袍一撩,大咧咧地对面坐了,毫不示弱地打量着吴三桂。 “你很放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半晌,吴三桂才一字一顿地开了口,“你是何方神仙,到我五华山云游?” “我一进门就通报了!好吧,再详述一遍吧。”来人“哗”地打开折扇,又“啪”地合住了,笑道:“不才真名朱慈炯,化名杨起隆,大明洪武皇帝嫡派龙脉,崇祯皇上的三太子——此地五华山,本是我家旧物,既无转让契约,又无买卖文书,何时姓了吴,倒要请教!” “你胆子不小啊!”尚之信乜着眼插进来说道,“分明是个欺世盗名卖狗皮膏药的!”他话一出口书房里立时一片哄笑。 “你是尚之信吧。”杨起隆大声说道,“你家老子尚可喜,不过是个副将出身,我家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 “高贵?”尚之信冷冷一笑,从桌上拿起方才投进来的名刺掂了掂,轻蔑地说道,“世上竟有连文理都不通的人而敢妄称‘高贵’,也真是闻所未闻!” 杨起隆撇嘴笑笑,说道:“虽然与你尚之信初次见面,你的‘学识’我却是久仰了——请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文理不通?” 尚之信怪模怪样地说道:“即以此名刺为例,何尝有一字真切——按你自己说,你是天潢贵胄,平西王曾受前明伯爵,义属君臣,请问这名刺上的‘年’字从何而来?嗯?”尚之信冷冷地一笑,又指着“眷”问道:“再说这个‘眷’字——你姓朱,他姓吴,哪来的亲戚瓜葛?这个‘同学’两字,亦令人笑不可言,”尚之信忍不住哈哈大笑,“平西王军功出身,足下祖荫门第,何来的‘同学’?这‘弟’字嘛,更是胡扯乱攀——平西王年过花甲,足下年不过三十,若要称子称孙嘛……”说到这里,列翠轩里早已是哄堂大笑。 杨起隆睁着眼愕然注目尚之信,按他的才学见识,批驳尚之信并非难事,但他已不愿这么做,他需要腾出精力重新思考这个人,为什么和他得到的情报相差如此之大。杨起隆迅速恢复了神态,淡淡一笑道:“尔等只知道咬文嚼字,却不懂得应时变通!我以君就臣,以大从小、纡尊降贵勉从俗流,此中妙用,岂是等闲之辈所知!” 吴三桂听到这里,格格一笑,说道:“不管你是什么人,既来了,就请坐到这边来谈谈吧!” 杨起隆没有言语,也没有移坐,只轻轻掸了掸袍上的灰尘,跷起腿,身子微微后仰,那种从容不迫的风度,真有凤子龙孙的气势。 刘玄初斜坐在对面,不住用眼审视这个不速之客,心里泛起有关“朱三太子”的民间奇闻:有说崇祯临危时在宫中挨次斩杀了皇子、公主,有说乳母抱着三太子逃出了紫禁城,还有说,乳母用掉包计瞒过了追赶的清兵,却献出自己亲骨肉……他对杨起隆的突然出现,感到有点意外。他倒不怕来人是真的朱三太子,怕的是云南总督卞三元玩弄什么花招,派人来试探。沉思良久,刘玄初趁机插言问道:“你既是前朝太子,可有凭证?” 杨起隆一笑,将手中折扇递了过去。刘玄初接过大略一看,便递给了吴三桂。 吴三桂接到手中发觉很沉,打开一看,这才发现是一把精钢骨扇。此扇原是一件武器,扇面上写着一首词: 江水碧,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远送潇湘客。芦花千里霜月白,伤行色,明朝便是关山隔。 吴三桂曾见过很多崇祯的手迹,因此一看便知确系真品。这种物件,他府里也收藏了很多,因怕勾起良心上的不安,已多年未动了。玩味良久,三桂仍将扇子还给杨起隆,狡黠地着眼笑道:“此词既无题头,亦无落款,用的又是前人成作,即便是先皇御笔,亦不足为凭。——我这里就有半箱子这类东西!” “我谅你也难以凭信,”杨起隆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硬皮金装明黄缎面的折子,双手捧着,放在桌上,用手拂了拂才推给吴三桂:“平西伯不妨瞧瞧这个。” “玉牒!”吴三桂忽然眼睛一亮,急忙双手捧起仔细审视,只见上面写着: 朱慈炯,生母琴妃,崇祯十四年三月壬子戌时诞生于储秀宫。稳婆刘王氏,执事太监李增云、郭安在场。交东厂、锦衣卫及琴妃各存一份,依例存档。 下头钤着崇祯的玉玺“休命同天”——虽经历了三十年,朱砂印迹依然鲜红。这一下再无疑问了,来人确是朱三太子! 吴三桂的手有些发抖,头也有点眩晕,呆呆地将玉牒还给朱三太子,忽然脸色一变,说道:“先皇子孙都已归天,朱家子孙早已死绝,先皇遗物流落到异姓人手中,也是常事。” “哈哈哈哈!”杨起隆先是一愣,接着纵声大笑,“平西伯,见识何其短也!我朱家子孙哪里会被斩尽杀绝?我先太祖洪武皇帝自登基以来历传一十七位,遍封诸王于天下名城大郡,二百年来子孙繁衍难尽其数!仅南阳一府,唐王旧邸,朱姓子孙即有一万五千余人。你说先皇子孙都已死绝,朱某恰恰就坐在对面!”说着长叹一声,又道,“世上最聋的是装聋者,最哑的是作哑者,最傻的是扮傻之人——我若不是见你平西伯身处危难之中,岂肯以千金之躯入你这不测之地!”朱三太子旁若无人,口似悬河,滔滔不绝。上头耿精忠、尚之信,下面胡国柱、夏国相等人无不变色,只有刘玄初稳稳坐着,不动声色。 “是么?”吴三桂装作不解,顾盼左右笑道,“吴某今日身居王位,拥重兵,坐大镇,乃朝廷西南屏障。皇上待我义同骨肉,功名赫赫,爵位显贵,还有什么难心事要装聋作哑,假痴扮呆?” “哟!真让人羡慕煞!”朱三太子用挖苦的口气反唇相讥道,“品已极高,爵已极贵,朝廷有恩无处施,才将‘三藩’铭于廷柱之上朝夕尸祝,才将那足智多谋的吴应熊供养在宣武门内呀!你们几位聚在这里,是在商议如何报效清廷的吧!” “大胆!”吴三桂勃然大怒,向案上猛击一掌,笔砚碗盏跳起老高,“慢说你未必是真,即便真是朱三太子,又怎么样?我现在是大清堂堂平西王!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一国兴、一国亡,有道圣君取而代之,乃是天经地义!便是崇祯皇帝亲临,也不过是我治下小民——犯上作乱、诋毁当今,罪在不赦,来!” “在!”侍卫们一拥而入,雷鸣般答应一声,“请王爷下令!” “拿下!” 这一下变起仓猝,朱三太子被保柱隔座轻轻提了过来,顺手一丢扔进两个卫士怀里,被反背了双手死死擒住。朱三太子的四个贴身随从见主人被拿,大叫一声亮出兵刃直取吴三桂,却被守在跟前的皇甫保柱用剑一格护住。十几名侍卫有的去架扶刘玄初,有的保护耿精忠、尚之信,有的挺刃格斗,霎时,列翠轩里一片刀光剑影。 但战局很快就分明了。朱三太子带的这几个人虽然武艺很高,但吴三桂的近卫也异常悍勇,毕竟是众寡悬殊,很快就被逼出了列翠轩。吴三桂、耿精忠和尚之信在保柱护卫下从容坐在轩前观战。 夏国相见朱三太子的这四个随从在十多个人围攻之下兀自拼死力战,便踱至朱三太子跟前道:“叫他们住手,不然,一刀戳透你!” 朱三太子虽然被擒,仍是一脸倨傲之色,此时刀横项下,也只是微微冷笑,说道:“死,大丈夫本分耳!做这副丑态作什么!”说罢高声叫道:“尚贤,你们去吧,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话音刚落,那个叫尚贤的双手一拱,高声说道:“少主保重,咱们暂且去了。吴三桂你敢动我少主一根汗毛,我叫你五华山立刻变成一片火海!”说罢,四个随从在刀丛之中拔地腾空而起,冲出重围。皇甫保柱大喝一声:“赢了我再走!”说着就要挺剑下阶厮杀,却被坐在一旁的刘玄初一把扯住,喘着气说道:“将军,这里头的事你不懂,你护住王爷就是了。” “你如今尚有何说?”吴三桂见四个随从从容下山,也不令人追赶,转脸问朱三太子道,“还敢无礼么?” 杨起隆别转脸一哂,吟道: 老木虬根居蟠溪,黛色千尺霜缁衣。 一朝执柯兴东园,寒鸦归将无枝栖。 吟罢,说道:“天意我知,我意你知,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带下去!”吴三桂铁青着脸吩咐道。 “老伯,”耿精忠望着朱三太子远去的背影,沉思着说道,“这个人不好处置呐,留在五华山没有用处,杀了、放掉都要引起朝廷疑心。” “我看杀掉好,”胡国柱道,“这是死无对证的事儿,朝廷不会为这点子事和王爷翻脸。”尚之信嘬着牙花子笑道:“可要看牢了,别叫他逃掉。” “玄初先生你看呢?”吴三桂面带微笑,转脸又问刘玄初。 “王爷心中已有定见,”刘玄初道,“又何必再问?” “唔?” “王爷这一出‘捉放曹’演得不坏,”刘玄初见没了外人,拊掌笑道,“连那位朱三太子都看出来了,胡仁兄却老实得蒙在鼓里!” 吴三桂的心不禁一沉,自己的心思竟被这病夫窥得如此清楚,真不能不佩服他的心计之工。他点起水烟呼噜呼噜抽了几口,吐着烟雾说道:“刘先生确是知己,趁这个姓朱的在这里,你们几个可以和他交交朋友,二位贤侄也可和他谈谈。” “什么‘趁他在此’?”保柱如坠五里雾中,诧异地问道,“他能逃出我五华山?” “三日之后放了他!”吴三桂笑道,“就请胡先生办这个差——不过要做得漂亮,连咱们里头的人也都以为他病死了最好。” “方才耳目太多,只能这样办。”刘玄初见皇甫保柱和胡国柱仍是一脸茫然之色,轻笑一声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此人活着比死了好,放了比囚起来强……”吴三桂大笑着接腔道:“留着他到北京闹事,去寻康熙的晦气。看他还顾得上什么撤藩!” 吴三桂咬着牙抬起头来,夕阳的余辉映照着五华山,给树梢、房顶、山与天相接之处都镀了一层玫瑰紫色。沉默很久,他才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等着瞧吧!” 康熙一行在潭柘寺“金蝉脱壳”以后,已经离京七天,这是他当政之后第一次出巡。祖孙媳妇加上一个带发修行的苏麻喇姑,坐了两乘香车,由魏东亭、狼瞫二人带着二十五六个侍卫,一律青衣小帽便装骑马,很像是京里王公眷属出城进香的模样。穆子煦和犟驴子两个大侍卫只送他们到潭柘寺“郊祭”罢,便招招摇摇地护持着空銮舆回到大内,倒也做得严密。 出京以后,康熙便命魏东亭打前站,每天住宿的客店都是事先订好的,晚间一到就住。康熙自骑一匹青骢马,扮做个少年公子模样,奉着太皇太后车驾徐徐而行。也亏了魏东亭不辞辛劳,前面订好了夜宿的店铺,再飞马回来迎上车驾一同前行,一切饮食供应、布防、护卫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因此,连太皇太后也不觉旅程之苦。 其时正值早春,车驾一入太行,立觉奇寒彻骨。康熙坐在青骢马上手搭凉棚向上看时,一条山间车道蜿蜒伸向远处,每日鸡蛋拌料喂出来的御马一步一滑,鼻子里喷嘶着白气。夹路两旁山上积雪皑皑,一根根、一丛丛挺然而立的荆棘、山楂、栗子、野桃杏、野樱桃在雪坡上朦朦胧胧如灰雾一般,细碎的浮雪被山口的劲风吹得烟尘一样在脚下飘荡。见行进迟缓,康熙和侍卫们都下了马,拉着辔绳,推着轿车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忽然,前面的车停了下来,太皇太后掀起轿帘探身问道:“皇帝,天气很冷,累了吧?上车来和我们同坐吧。” 康熙的脸冻得通红,一手提鞭,另一手放在嘴边哈气,听太皇太后问自己,兴致勃勃地将手中的马鞭子一扬,笑道:“您老人家只管坐着,孙子不冷也不累。瞧这架势立时就要下雪,孙子正要领略一下‘雪拥兰关马不前’的景色呢!” 太皇太后仰脸朝天望望,果见彤云四合,朔风劲起,担忧地说道:“只怕要走得更慢了。”“不要紧,”康熙笑道,“今夜到不了繁峙县,我陪祖母就住一住沙河堡的小店,小魏子比咱们想得周到。” 不一时,果然散雪纷纷飘下。先是细珠碎粉,愈下愈猛。但见万花狂翔、琼玉缤纷,成团成球地在风中飞舞。古人云“燕山雪花大如席”,殊不知这太行山的雪是“崩腾”而落,浑浑噩噩,苍苍茫茫,天地宇宙都被裹成了杂乱无章的一团。张眼眺望,山也朦胧、树也隐约、路也淆乱、河也苍茫,难怪像李青莲这样的湖海豪客,也要对之“拔剑四顾心茫然”了。康熙自幼在皇宫长大,出入不过内城方寸之地,哪里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高兴得手舞足蹈,一边踏雪向前,一边回身问狼瞫:“你还记得朕前年冬至在白云观山沽居与伍先生共饮赏雪时作的诗么?” 狼瞫忙赔笑道:“主子爷的好诗,奴才怎能忘却?”说着便吟道: 洒雪凝霜正渺漫,晓来朔色满村峦。 何当吹遍邹阳律,尽却人间黍谷寒。 “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康熙夸奖道,“当时鳌拜未除,没有心情,这诗做得不甚有气势,什么‘正渺漫’?比得上此时此地几分几许?后来李云清翰林做了一首和诗,里头有“雪花欲共梅花落,春意还同腊意展”,当时觉得清贵,有翰苑风度,还赞了几句。此时看来,小巧而已。可惜了伍先生豪才,他若能到得此地,不知会做出什么好诗呢!”狼瞫听了忙道:“主子说的极是,伍先生有青莲之风,只可惜福命不济,不得常侍主子。” 正说间,魏东亭浑身是雪,迎面从山道上下来,一边给康熙行礼,一边笑道:“主子好兴致,这么大的雪还不肯上车——前头客店已安排妥了,今夜就住沙河堡,可惜订得迟了些儿,店里已经住了人,又不好赶人家出去。” “亏得你还再回来!”狼瞫笑道,“和主子正说诗,主子还在念叨伍先生呢!” “方才的话奴才也听见了。”魏东亭笑道,“狼兄这话有点道理,熊大人也对奴才说过,伍先生若逢战国之世,纵横捭阖,或可舒志,如今盛世,恃才傲物,不是王臣气象。” “哦?”康熙站住了脚步,迟疑了一下才又前进,“熊赐履也这么看?” 魏东亭、狼瞫都与伍次友感情极好,时时探测康熙的意向,听了这话,一时揣摩不透他的意思,对望一眼没敢回话。康熙踩着积雪,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沉思着说道:“这话不对。福命之说仅限于庶人庸夫,君与相操着造化之柄,也跟着这么讲,就是不知天命。若皇帝也讲臣下谁有福谁命薄,岂不屈尽了天下之才?熊赐履学问是好的,不会不懂这个。他这样说,必知你们要告诉朕,还是在揣摩!伍先生毛病在过于诋毁理学,熊赐履哪里知道朕放他归山的深意!笑话,伍先生这样的达士朕岂能不用?” “奴才学浅识陋,哪晓得天断英明!”狼瞫心里高兴,忙道,“就是熊大人、索大人这样的贤人,也未必就能领略到主子的深意。”魏东亭生怕狼瞫把中听的话说尽了,也忙道:“奴才们懂什么,主子爷的庙谟圣虑远着呢!” 康熙听了不禁暗笑,见雪越下越大,便用手扶着魏东亭的肩头一步步捱上山来。 第七回沙河堡评说茶马政风雪夜怀忧念民情 主仆三人伴着车驾、冒着大雪边谈边走,直到申末时分才到达滹沱河畔的沙河堡。康熙全身已被裹得像雪人一般,一边小心翼翼踏着冻得镜面一样的河面,一边问魏东亭:“这个沙河堡,是哪个县的地面?” “回爷的话,”魏东亭见已经进入人烟稠密的地区,说话也就格外小心,只含糊地称康熙为“爷”,“是繁峙县境了,县令叫刘清源。这个沙河堡是繁峙第一大镇,今晚咱们就歇在德兴老店,偏院由几个贩马客人住着,正院全包给了我们,爷只管放心。” 此时已入酉牌,照平白天气,天早黑了。因下了雪,雪光返照,街道两边的门面都还模糊可见;大街上阒无人迹,连犬吠声也听不到。魏东亭在街上调度车辆,搬卸行李,安排关防。被惊动了的店主人提着灯笼笑呵呵地迎了出来,操一口五台话打招呼:“这么大的雪,难为爷台们赶路!我还当是宿到前头一站了呢!请哇,只是咱这山野荒店,难比北京皇城天子脚下……”这店主十分殷勤健谈,双手将店门推得大开,便将他们一行人朝里头让,高声叫道:“蔡家的!爷台们到了,快打点热水挨房送进去!” “怎么,”魏东亭忽然站住脚步问道,“正院我不是已经包了,怎么又住进了客人?” “嗐!”店主跌脚叹道,“他们前一个时辰刚刚赶到,沙河堡的店铺里人都住满了——一个道士、一个读书人——这么大的雪,一个个都冻得青头萝卜似的,因此我就大着胆子安置了。好在爷台只有二十多人,里头上下有三十多间房呢!”魏东亭听着,脸色阴沉了下来,不等他说完便截住了道:“放屁!就是文殊菩萨来,你也得将他们安置出去!”康熙听了忙道:“小魏子,罢了吧,左右只是一夜,将就一下吧,明早我们就去了。”魏东亭看着满脸笑容的掌柜,不由得火气上升,可又不敢违拗康熙,便道:“主子说的是,可我的定银一下就给他五十两,住一宿再付五十两,你开半年店能挣得到么?我们从北京一路出来,还没有碰到过像你这么大胆贪心的奴才!”店主被他训得尴尬,诺诺连声谢罪:“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好就撵人家,都是进香拜佛人,能方便处且方便嘛。”一边说一边干笑。 “天下店天下人住得!”西厢房门“呀”地一开,走出一个年轻道士,手持拂尘,背上插一把七星剑,十分飘逸清俊,打个稽首说道,“居士有钱,就要买这个不平!如若贫道此时出二百两银子赶居士出去,你该如何?连那个读书人都是贫道带着硬蹭进来的,不干店主的事,居士有话,只管冲贫道讲!”魏东亭侧着脸瞧也不瞧道士,冷冷说道:“我和店主讲话,你插的什么嘴?” “你住口!”康熙见魏东亭没完没了,一脸寻事神气,忙喝止了道,“这位道长说得有理,还不退下!”魏东亭听了无话,默默退至一旁垂手侍立。康熙打量这道士,至多不过二十岁,秀眉细目,面白如玉,只是眉宇中带着一股野气,由不得心里格登一下:“这道士若换上女装,也算得上一代佳人了,只是气质粗豪些……”口里笑道:“道长,小价们懂得什么!道长只管安置,用过晚餐不妨约上那位朋友过来同坐消夜。”道士抿嘴儿忍住笑,说道:“还是公子读书知礼,回见了!”说着瞪了魏东亭一眼回到西厢。魏东亭心里虽有气,却没敢再言声。店主人忙插上来和解道:“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能聚在小店也是前世缘分,总怨小店池浅,各方接待不周……”说着,便领康熙一行进了上房,“请老太太和这位小姐(苏麻喇姑)在东厦间安息,公子就住西厦间,要汤要水的也方便。看这大的雪,明日未必能启程呢,就在小店多住几日,小的亲自侍候老太太,管保安逸……”说罢便忙着开门,又是安置行李,又是往灯上注油、炕下添火,端了热水送进太皇太后屋里,又命人给康熙烘烤湿衣湿鞋。山西人柔媚小意儿天下第一,连气头上的魏东亭也被打发得眉开眼笑,道:“你这家伙若在紫禁城里当差,怕皇上也叫你哄了呢!” 康熙用了一碗热腾腾的精羊肉馅儿的头脑饺子,顿时觉得身上寒气一扫而尽,暖烘烘的,没了半点劳乏。自己虽做了天下之主,实实平生未领此味,便命狼瞫拿了五两银子去赏掌柜的。不一时店主人笑嘻嘻进来谢赏,行了礼,用水裙擦着手笑道:“谢公子爷赏了,方才老太太也赏了五两,说是从没有用得这么舒坦。她们不用荤,是豆腐皮儿口蘑馅儿,用的是甜酒。公子爷这边,小的想着呵了一天的冷气,酒用得重了点,不想也对了公子爷的脾胃……”显然,自开店以来,他从来没遇到这样阔气的主顾,竟同时给了两份赏银。 他唠唠叨叨地还在往下说,却见那道士扯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书生进来。康熙忙跳下炕来,一边笑道:“长夜无事,正好清谈,连店主人也不用去,咱们坐了说话。”那书生虽布衣青衿,举止却十分稳重,蕴藉中带着要强,一边向康熙作揖,一边自报名讳:“在下傅山,贱字青主,敢问主人贵姓、台甫?”魏东亭一眼瞧出年轻道士身怀武技,又是几个生人与康熙共座,半点儿也不敢懈怠,暗自提足了精神,很自然地紧贴康熙侍立。 “不敢,”康熙满面笑容,一边坐一边回答,“在下姓龙,字德海——你们也都是进香来的?” “道士是云游至此,我却是本省人,既读圣贤之书,神佛一概不信。”傅山笑道,“我和雨良道人原先也不认识,日暮途穷,又遇大雪,不想与龙公子在此邂逅相逢。”康熙听了微笑道:“我和傅先生倒一样,也是个不信神佛的,无奈家祖母因天时不好,说是许了五台山的菩萨愿心,必要前来进香,只好勉遵慈命了。” “这人口气好大!”傅山一边听一边打量康熙,见他一身普普通通的镇人打扮,竟从老太太的愿心扯到“天时”这个大题目上来!他挪动一下身子,呷了一口茶问道:“尊府是在北京?”魏东亭见傅山起疑,忙过来添茶,笑道:“不,是通州。”道士显然对此一无所知,只低头吃茶听话。“通州?”傅山摇头道,“通州大世家只有一个周园哪!” 康熙一时语塞,原打算从五台山回来再私下查访民情,谁知他并不适应这种场合,头一次与外人接谈,一出口便捅了漏子,倒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了。 魏东亭却知道,周园是周全斌家的产业,事到如今只好编下去了。略一沉吟,轻轻笑道:“龙家原在外蒙,去年秋天才搬进关来,现在连周园也都转给了龙家。先生没听通州老百姓编的歌儿?‘十个周园千里青,比不上黄土一条龙。’自通州向东北,只要是黄土地,都是龙家祖业。” “小魏子,扯这些闲话干什么?”康熙对魏东亭的编排十分满意,不想沿这一话题说下去,便转脸问雨良道士,“雨良道长是秦人口风,在陕西何观修道?” “我么?”雨良正在沉思,不防康熙突然问到自己,将杯中茶一吸而尽,笑着对魏东亭道,“请再来一杯——咱们不绕弯子说话——就在终南山修道,也曾在峨嵋山云游过几年。” “噢,峨嵋!”康熙猛地想起来,问道,“有个太医叫胡宫山的,也做过峨嵋山的道士,武功了得,人也正直,不知怎么就弃官不做,又回去了……” “那不足为奇。”雨良冷然说道,“有人觉得做官好,便也有人愿意做道士、和尚。即便都是太上三清弟子,弄神驱鬼者有之;操汞炼丹者有之;避迹深山者有之;在皇宫相府家飞来飞去的又何尝没有?——你说的那个胡宫山,就是不才的师兄——做了官,就得惟皇上的命是听,就是做个好官,也不过落个好名声,要是做个像大同知府那样,敲骨吸髓,刻薄百姓,比得上我道士这碗清净自在的饭干净么?” 胡宫山曾在养心殿为康熙治过病,一个下跪动作便将六块青砖压得龟裂,可见武功非凡。此人既是胡宫山的师弟,当然不是等闲之辈,康熙便有心结纳。但康熙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魏东亭心里倒雪亮,胡宫山不愿做官,是因为既不屑为吴三桂卖力,又不愿当满族皇帝的臣子,临走时还把钦犯郝老四救了出去。魏东亭虽与胡宫山私交很好,但此时与雨良这样面目不清的人不期而会,不禁又提了三分警觉,便笑着问道:“道长这也算一番高论。不过听起来你也不像是很清静的,这么冷的天,千里跋涉,自陕南来到晋北,怎比得上在终南山长伴香火逍遥自在呢?” “这种道理就不是一般凡夫俗子能知晓的了。”雨良毫不客气,一哂答道,“五台山佛称清凉,道称紫府,老子便在此处收取人间香火。道士有事自然要寻老子,这就譬如民间有冤债要寻天子一样。方才这位居士说他的祖母尚因‘天时不好’特来祈求佛祖,‘道心无处不慈悲’,我就不能登紫府,代祖师清清这里的戾气么?” “这牛鼻子口气不小。”魏东亭暗想,“这‘戾气’自然指大同知府了,倒要瞧他怎么个清法。” 正想着,听康熙高兴地说道:“令师兄与我有一面之交,也是一样的秉性,雨良道长豪爽可敬!”说着,口气一转又问道,“方才提到大同知府,不知是谁?很贪么?” “做官的谁不要钱财?只要不太黑心,贪一点,小百姓也认了!自古都是如此嘛。”店主忽然触动了隐痛,苦笑着摇头道,“就说咱们督帅莫大人,火耗银子只要九分二厘,百姓们有什么说的?本来运银子就要折耗嘛!” 这是说的莫洛了。康熙点点头,用火筷子将炕边炭盆拨了一下,旺腾腾起了焰儿,又问道:“如今日子过不得吗?” “自鳌中堂坏事后,今年交秋,百姓们这口气算是缓了一下。”店主人叹道,“像小人这样乡里有地的,两头补贴,衙门里勤打点着,算是不赖;单种田的就苦些,也偏是咱大同府晦气,摊了平西王爷选来的官。给朝廷支皇差那是本分,却还要给平西王爷支王差。本来耕田的牲口就少,马又被王爷都弄了去,还要给田主交佃粮,那就好比上了刀山!碰上县里刘太爷这样的善心人还好,可若碰上周府台那样人,坐在棺材上卖灵幡——死要钱,那就遭难了!额外官差也多得很,催起赋来竟像无常索命!” “这就不对了。”康熙笑道,“我虽没住北京,也知道朝廷有明诏,自康熙二年到如今,山西免了四次钱粮,莫大人去年又奏免了你们大同的赋,周府台又催的哪门子赋税?”这是他亲手签的诏,说起来如数家珍,十分熟悉。 “爷哪里知道世上这些怪事!”店主人见他不信,只笑了笑,又道,“圣旨归圣旨,王爷的钧旨又是钧旨,在咱们这儿,圣旨不抵钧旨!这个周府台,连省里的抚台都不敢招惹他。他把火耗银子一气加到四钱三!就这一项,就把皇上的恩典给吃了。” 魏东亭见康熙已是气得面孔发白,拿着火筷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忙在身后牵牵衣带。康熙一愣省悟过来,忙吃茶掩饰过去。 “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小的也不用瞒爷台,”店主人仿佛想起啥事,继续说道,“如今又说是朝廷要征马,府台大人按户摊派,还扣了河南贩马客的二百匹牲口,人都被困在西院里走不了!人家有开封府的茶引呢,用信阳的茶叶换马,凭什么要扣人家的?”店老板说到这里,气得一拍大腿,“这个周太尊也不知是甚托生的,一肚子学问都喂了狗。听说他几次会试落了榜,不知怎的攀上了平西王爷,选到咱大同府来——五十多岁的人了,派了捐的人家拿不出捐,硬要把邻居家一个十五岁的黄花女娃讨去做妾,也真不怕在佛山跟前造孽!这不,刘太爷已请了周太尊,请缓一缓贩马客的事,明儿就在沙河堡蔡老爷家说合。为这一县的百姓,只怕刘太爷也要劝这女娃从了呢!” “是啊。”傅山在旁听得满腹凄恻,摇头叹道,“明日就在沙河堡排筵席给周太尊接风,我也被邀在内……” 康熙心中早已起了杀机,倒镇定下来,将火筷子一扔,笑道:“我也是闲问闲说,哪里说哪里了罢——时候也不早了,今日也该安息了,咱们明日再聊吧。”那店主人原想他必是朝中贵介子弟,本想为隔门邻居和几个贩马客倒倒苦情,能在周太尊跟前说几句好话,见康熙如此胆小,只好讪讪起身告辞,雨良道人却冷笑一声,起身去了。 “青主先生,”康熙叫住了傅山,“明日赴宴带我同去好吗?” 时到戌末时分,啸风渐定,只有漫天大雪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着,落在天井里,房顶上,沙沙作响。康熙觉得炕烧得太热,坐起躺下总不安宁,蹙着眉头在灯下来回踱步。魏东亭深知他的心事,也不敢动,呆站在旁边想自己心事,由李雨良及胡宫山,从胡宫山又想起结义兄弟郝老四,不觉满心凄楚。 “东亭,”康熙倏然回身问道,“马政一事,朝廷自有制度,这姓周的私自征这么多马做什么?莫洛这奴才官声倒不坏,但姓周的如此贪财作恶,他为何不题本严参呢?” 魏东亭被他问得一怔,忙赔笑道:“莫洛行辕在西安,山西这边来的不多,姓周的居大同极北之地,天高皇帝远,什么事情做不来?至于征马——”魏东亭沉吟道,“恐怕还是给云南的……” “你不必往下说,”康熙止住了魏东亭,“这事儿明明白白,朕要治他的罪。” “万岁爷要治谁的罪?”苏麻喇姑一掀布门帘进来,笑道,“万岁方才和那几个人说话,太皇太后都听见了,特命我过来瞧瞧——万岁要办姓周的,也须要回京再说,这个地方鱼龙混杂,万岁又是微服,何必与小人争一日之短长?” “大师说得有理,”魏东亭也赔笑道,“这不是什么难事,奴才叫人给索大人带一封信,半个月就把他锁拿到北京了——论理,索大人和熊大人的信使今日就该到的。一句话的事情,不可在这里和他捣腾。” “难道朕在这里就不能办他?”康熙听了有些懊丧,一屁股坐回炕沿上说道,“明日周某就来沙河堡抢占民女,朕为九五之尊,能呆着在旁边看吗?”说罢目视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听至此,大动恻隐之心,思量半晌方道:“万岁仁心通天,这事是该办的,只是张扬了圣驾踪迹,连京师都要震动,老佛爷的懿旨还是对的。” 三人正在筹谋,却见小毛子裹着一身的雪钻了进来,哈了哈冻红了的手,“叭”地甩了马蹄袖,满脸堆笑地跪了下去道:“万岁爷吉祥平安!奴才小毛子奉了索大人的差,给万岁爷送信儿来了。” “是小毛子!倒吓了朕一跳,怎么也不通禀一声儿?”康熙又惊又喜,一边伸手“叫起”,一边笑道,“方才小魏子还说该有信使来,不想是你,这大的雪,倒难为你摸黑走路。” “奴才还带着几个人。”小毛子笑道,“雪倒不怕,满山的狼嚎几乎吓煞奴才!”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通封书简来双手递上。 “有了!”康熙正在拆信,旁边苏麻喇姑拍手笑道,“明日的差事交给这个小鬼头去办,可好?” “就是这样,”康熙也哑然失笑,“朕随身带有御宝,明日让小毛子出面办了这奴才,不显山也不显水,咱们还进咱们的香,他回他的北京,岂不大妙?” “小毛子一个人怕不成,”魏东亭笑道,“奴才明日权做一下中使护卫,去凑凑热闹。” “这怕不行,”苏麻喇姑道,“你还要护驾上五台山,在这里出了头怎么行?方才太皇太后再三说,瞧着这里很乱,原打算在五台山多停几天,看这样子上山点一点就得动程回京呢!” “明日朕与东亭都去。”康熙因小毛子的到来更加坚定了决心,“见机行事就是,小毛子办得下来,我们就不用出面了。”苏麻喇姑听了点头无话。 小毛子听了半晌也没听出他们的对话是什么意思,见康熙已在看信,捅了捅魏东亭问道:“魏大人,主子要我办什么差啊?”魏东亭将方才的事一长一短小声告诉了小毛子,小毛子气得脸色涨红,说道:“怪不得我进店听见那边哭得伤心呢!有万岁做这个主,十个知府也办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康熙已看完了信,听了这话脸色又是一沉,掏出一只金壳怀表看看,已是亥时二刻,听窗外风声又起,却不甚大,发出轻轻呼啸声,如泣如诉,便吩咐魏东亭:“外头冷得很,取朕的狐皮裘来。” “万岁要出去?”苏麻喇姑惊道,“这种天气,地方又生,如何使得?若为那女孩子,明日救她就是了,也不争这一晚上。”魏东亭也道:“主子就不动,今晚关防也要加严,侍卫们一个也不许睡——奴才就是挨罚,主子这个命也是不敢从的。” “曼姐儿!”康熙见苏麻喇姑敛衽一礼,就要退出去,知道她又要回禀太皇太后,忙叫道。 苏麻喇姑站住了脚,这个名字自她出家之后一直没人再叫过。它包含着太皇太后对她的钟爱,也包含着康熙对她这个启蒙大姐姐的尊敬,还包含着和伍次友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苏麻喇姑动了一下嘴唇,却没有说什么。 “你是朕的第一个师傅,后来是伍先生替了你,康熙元年朕一即位,你就说叫朕做个好皇上,要亲民、勤政。”康熙有些动感情,用明净的眼睛盯着烛光,说道,“今天这个事虽然不大,你知道,这比诏书文诰要有用得多,十个朝廷大臣说朕好,比不上一个民女的话,是这样吗?” 魏东亭因职责在身,却不死心,看了看康熙的目光,没敢说话。康熙觉察到了这一点,笑道:“走吧,朕自信这么做是对的。方才朕也隐约听到了哭声,夹着这风,鬼嚎一样怎么能叫人入睡?”魏东亭听了忙道:“主子要嫌聒噪,奴才派人安置一下,连哄带吓,叫他们别哭就……” “住口!”康熙将眼一瞪,喝道:“你近来愈来愈不长进了!人有七情六欲,她伤心,你倒去吓她,读书养气,养出这么个模样吗?”说着穿上狐裘,几步便出了上房。魏东亭和苏麻喇姑对望一眼,吩咐小毛子过去侍候太皇太后,也跟了出来,招手儿叫过守在门口的侍卫,低声交待几句,便叫上狼瞫,紧紧护着康熙向大门口走去。 第八回李雨良夜半诛飞贼刘清源设宴待刁客 店主还没睡,正坐在前店门耳房里灯下盘账,见他四人半夜里要出店,吓了一跳,旋又笑道:“有甚事爷台何必这时候出去,要叫个妞儿,三两银子打发个伙计出去就办了……”康熙尚未听明白,狼瞫在旁断喝一声:“放屁!快开门!”店主见他凶巴巴的,吓得一句话不敢再说,自出来开门放他们出去。苏麻喇姑一脚踏着门槛,沉着脸对店主道:“你就在这守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康熙见他吓得可怜,笑道:“那也不必,你警醒着点,听着我们回来叫门就是。” 雪下得足有半尺多厚,天空兀自翻卷着鹅毛片子,纷纷向下落。来到街上,那哭声更显得凄厉阴惨,瘆人毛发。静静细听,显然是个老太太在呜咽,口里还喃喃诉说着什么,听得不甚明白。四人寻声踏雪而进,果见离店不远,临街一间破茅草屋里闪着灯火——哭声就从这里传出——连门也没有闩上,狼瞫上前轻轻一推,四个人便挨次闪了进去。 一进屋,康熙就惊呆在那里——这真是一幅活地狱景象,丈余见方的屋子空落落的,炉烬灰灭,一丝暖气没有,从门缝里飘进的雪铺了薄薄一层。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白发婆婆守着惨焰幽幽的瓦台小灯,趴在烂木片钉起的炕桌上,已经哭得面目虚肿,声断气咽。炕上直挺挺地横着一具尸体,也是白发苍苍,脸上盖着一张黄裱纸,身下铺一领破席,身上盖着一床百结如鹑的破絮。看着这凄惨的景象,康熙从心底里打了一个寒颤。 老婆婆听见有人进来,抬起皱得核桃壳一样的脸死盯着这四个衣饰华贵的人,先是呆滞得像木头一样毫无表情,忽然又爆发出一阵哈哈嘿嘿的傻笑:“又来了?你们看看还有甚好的,就都拿去吧!把我也弄去吧!哈哈哈哈!”笑着笑着又“呜”地一声哭了起来,“唉——我苦命的儿,天杀的老头子啊……” “老人家,”康熙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当年鳌拜在乾清宫揎臂扬眉大肆咆哮逼诏迫命之时,他也不曾有过这种恐惧中带着透骨彻肤的感觉。他一边掩上柴门,一边轻声说道,“您……您别怕,我们是过路客商,投店不着,想进来避避雪,不知道您家遭了这么大的事……我们略站站就……就走。”这位越在险恶境遇下越能伶牙俐齿的皇帝不知怎的竟发起抖来。他想近前安慰,见那老婆婆晶亮的目光,又畏缩着站住了。苏麻喇姑倒还稳得住心神,上前轻声问道:“这位大爷几时归天的?家里只有你两位老人,连个儿女照应也没得?” “儿女?——女儿呀!”老婆婆又号哭起来,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有,只双手抽搐着在空中厮打着大叫,“我可怜的女儿,前世的冤家呀——你们还我的女儿啊!”她已经遏止不住自己,疯人一般在炕上跳起来,站在尸体旁颤抖着、抓挠着,嘶哑的声音愈号愈高。康熙再也不敢听下去,苏麻喇姑也惊得向后一个踉跄,扯了康熙拉开门就闪身出来。狼瞫也是亲贵子弟,哪里见过这个?慌忙也跟了出来,只魏东亭沉着些,临走时丢了一锭银子在老婆婆的炕桌上。 康熙逃到街上,兀自怦怦心跳不止,见狼瞫、魏东亭他们先后也跟了出来,连连摇头道:“可怖,这太吓人!朕实在终生难忘,也实在不知民间如此之苦——明儿狼瞫以香客身份周济一下这贫婆婆吧!” 四个人沉默不语,迈着沉重的步履回店,柔软的雪在脚下发出吱吱的声响。一阵啸风卷起雪尘扑面袭来,道旁的树不安地晃动了一下。魏东亭打了一个冷颤,陡然想起鳌拜搜查索府谋害康熙的那个令人惊悸的夜,不由放缓了脚步,按剑回顾,走到门前。魏东亭借着雪光,竟看见一小片殷红的血迹被薄雪盖了一层,突然双臂一摆大叫一声道:“狼瞫,护好主子!”一个箭步跃上,使了一个“后羿射日”,双掌推开门户,“啪”地猛击在门上,店门“嘎啦”一声便向后倒去! 这一下事出突然,不仅康熙不防,门后躲着的三个彪形大汉也全然不料魏东亭这一招,竟有一个被砸倒在地上。接着三人大吼一声从斜刺里蹿了出来,三柄大刀舞得呼呼生风,包抄着直逼康熙。魏东亭、狼瞫两个一前一后护住了康熙和苏麻喇姑,抵死不肯后退半步,连腰剑也没空去抽,只以空掌接白刃,打得团团乱转。苏麻喇姑急得扯着康熙东躲西闪,一边高叫:“里头的奴才都死净了么?还不出来?” 话音犹未落,墙上已有七八名侍卫轻轻跃下。大门一响,这干侍卫早已被惊动,他们都是魏东亭从大内精选的高手,极善夜战,都不走大门,不出声响地越墙而出,飘然落地,将三个刺客团团围住。但这三个蒙面大汉功夫精湛,在一群高手围攻之下,只防着魏东亭,对其余人竟似不大在意,并无逃走的意思,反而越战越勇。但这一来众寡之势倒转,康熙已脱离危险,忙吩咐狼瞫:“进去再叫几个人来,安慰着老太太不要受惊了!” 狼瞫答应一声正待进店,忽见雨良道人执着拂尘大踏步出来,站在石阶上略看一看,大声道:“都住手!” 侍卫们不知出了什么事,一怔之下都停了手。三个刺客却不理不睬,“唿”地并成一列向康熙逼去。 “撒野!”雨良将拂尘一摆,三枚透骨钉呼啸着打了出来,三个刺客竟一个也没躲过,一齐倒在雪地里。其中一个大概受伤不重,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嗖”地便上了墙。雨良冷笑一声道:“能接我这一镖也算好汉,把刀留下,饶你去吧!”说罢,又是一镖,墙头上那人手臂一颤,单刀脱手落下,脚一蹬,只见一线雪尘飞起,便向西北逃走了,魏东亭跃上墙去觅时,早已不见了影儿。 “万岁,”雨良道人下阶来,向康熙深深纳了一礼,“原想和万岁一起与大同知府凑凑热闹,看来已用不着我了,就此告辞!” 这张纸儿一捅破,康熙也就无意再瞒。此时惊魂方定,听雨良要去,怅怅地说道:“你有如此好身手,何必屈身道流,可肯出来为国家效力么?” “我这难道不是为国效力?”雨良一笑,又道,“我自知福命浅薄,不敢受皇恩封赏,而且那里礼法拘人,我也受不了。只愿悠游于江湖之间!”苏麻喇姑是个极精细的人,早从一旁看出了蹊跷,心中不由一动,笑道:“雨良,既有此志,何不去寻主子的老师伍次友?” “我正要见识见识他哩!”雨良一边笑,口中打了个呼哨,一头四蹄雪白的黑毛驴在店后撒着欢儿跑了出来。雨良一欠身骑了上去,双手一拱道声“孟浪”,便消失在风雪弥漫之中。 “主子,”魏东亭见康熙立在雪地里发呆,上来禀道,“这两个刺客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受了重伤,请主子示下,该怎么办?”康熙此时方回过神来,厉声问道:“店主人呢?是不是他们一伙的?”魏东亭赔笑道:“那倒不是的,店主先被杀死在里头,奴才就是见到门框下的血迹才知道有刺客的。”“嗯。”康熙一边往回走一边吩咐,“狼瞫将刺客带到后头密审,小魏子到这里来,其余的人照旧侍候。” 魏东亭惴惴不安地跟着康熙进了上房西间,见康熙气色很不好,忙跪下道:“主子受惊了,奴才护驾不谨,请主子责罚!”小毛子早将预备好的茶端了过来。 “起来吧,是朕自己要出去的,与你什么相干?”康熙拿起出门前丢在灯下的信,惊恐的心神似乎没有完全消尽,他的手有点微微发抖。但看过几行字之后,这种劫后余悸的反应就不见了,双眉锁得紧紧的,似乎在想什么事。魏东亭和小毛子不知信中说些什么,大气儿也不敢出,悄悄退立一旁,不时瞅康熙一眼。 “今晚是睡不着了,”康熙就着灯火烧了信,叹一口气,吩咐小毛子,“给朕预备纸笔来。” 诏书很快就草好了,康熙自己先看了一遍,递给魏东亭道:“你整日价想着弃武从文,此时朕也无人可与商议,你看看这份诏书可妥?” 魏东亭双手捧过读时,只见上面写道: 据索额图、熊赐履奏称,西安百姓叩阍,称莫洛、白清额清廉。朕思国家设大吏守令,皆为爱养百姓,抚绥地方,该督既有善政,前罪似可宽贷。着各罚俸半年、铸二级调京候用。白清额前有折请旨致仕养老,着毋庸议。左都御史钦差抚陕使明珠接诏后,速赴安徽,会同伍次友同来京师,前差撤销。钦此! 沉思良久方才说道:“莫洛、白清额清廉免罪,主子处置极当。明珠大人位居显赫,去安徽怕耸动地方,请主子深虑。” “照常情,你的话是有道理的。”康熙的目光在烛下闪烁,“据报说,耿精忠根本没回福建,竟绕道去了云南,情形说不定有变,伍先生身怀秘要,不能不派妥当人寻他回来。” “秘要!” “撤藩方略!”康熙脸上现出一丝不安,停了停又道,“你还不知道,伍先生一路讲学都是各府学教授照应接待,但自从离开凤阳后,再未与官府联络,朕着实为他担心。” 从康熙的脸色上,魏东亭一下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伍次友如落平西王手里,朝廷的撤藩计划就得全盘打乱!想了想,魏东亭打起精神安慰道:“主子不必过虑,伍先生生性疏旷,不肯受官府那套繁文缛礼,正在游山玩水也未可知,或者有病也是情理中事……即使不幸落入陷阱,像他那样高风亮节之士,岂肯卖主求生?” “但愿如此……”康熙点点头,又摇摇头叹道,“虎臣,你不懂人的本性。伍先生当年在索额图府为朕授书,自己就曾说过‘慷慨殉节易,从容赴义难’。如若遇有逼、问、杀的威胁,朕也信伍先生不会低头,怕就怕……”他想说“汉人积性柔弱”,忽然想到魏东亭也是汉人,便截住了,转口说道:“千古艰难惟一死啊!” “再说,”康熙已不是对魏东亭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京师纷纷流传的谣言……又是从何而起的呢?”正沉吟间,狼瞫匆匆进来禀道:“主子,那贼招了。” “谁的主谋?”康熙急问道,“该不是吴三桂?” “不是,”狼瞫忙道,“是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他们称他为‘朱三太子’!” “朱三太子现在何处,有多少人?”康熙听是如此巨案,心下骇然,面上却毫不动声色,目光如电闪了狼瞫一眼,朗声问道,“都招了么?” “据该犯称,他们自云南来,共三十余人,都是身手了得,一拨十八人至五台山劫驾,其余的已随姓朱的潜入北京,更细的情节他也不晓得了——他们三个是争功,今夜悄悄来的,说余下的人都在山上……” “他们怎么知道朕要往五台山?” “如何知道万岁行止,该犯并不知道。” “再审!” “回万岁的话,”狼瞫多少有点狼狈地答道,“他……已经咽气了。” 康熙看了一下魏东亭。魏东亭身子一躬,轻声说道:“万岁,今晚只来三人,已是如此险恶,还有十五人等在五台山,看来贼匪志在必得!奴才以为应立即启奏老佛爷,连夜返驾回京。不但五台山潜匪难以得逞,连京中奸徒也是会措手不及——打乱他们阵脚再办这大同府也不迟!” “哪有这么急!”康熙先是一怔,忽然纵声大笑,“现在冒雪夜遁,不怕朝野笑朕胆小么?”说着向炕桌猛击一拳,眼中迸出寒光,“天下者朕之天下,有何可惧?五台山可以暂时不去,明日处置了姓周的王八蛋之后,朕偏要顺道巡访一番。” 沙河堡为知府周云龙接风的筵宴设在当地最大的缙绅——做过一任同知的蔡亮道家里。这就是为了店老板讲的那件事了——河南几个贩马客从蒙古回来,被周云龙以调用军马为名,将二百匹马全部扣留。几个商人急得走投无路,四方打听,才知县太爷刘清源也是河南籍人氏。便联名递了公禀,请刘太爷从中斡旋通融。刘清源虽是好官,十分同情,无奈这周云龙正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也毫无办法。沙河堡的蔡亮道却和周太尊是省试同年,实在看不过眼,才出了这个主意:由他出面,请府、县尊同来沙河堡,商议了结此事。 康熙带着魏东亭和小毛子,与傅山一道来到蔡府,见一个山羊胡子的老者已在门口候着,见傅山到了,满面堆笑地打拱道:“青主先生倒来得早,府尊、县尊大约总得过了辰时才能到呢!”傅山忙还礼道:“虽说雪停了,这个天气,这路,还不知来不来呢!” “来的,来的!派去催请的家人刚刚回来。”蔡亮道一边往里让傅山,一边问道:“这位公子——” “哦,敝姓龙。”康熙忙道,“青主先生同店的过路香客。这事说来与我无干,只是这几位马客中有我的亲戚,只好也来走走。” “只怕难说得下来。”蔡亮道将他们引到中堂,和四个贩马商见了,一边让座儿,一边拈须沉吟道,“这周云龙是晋南名士,胸中文章自负无对,口舌又利索,后台又极硬,看去虽如谦逊君子,其实心底瓷实,我也只能勉尽薄力哟!” 他这样说,几个马客当时就着了急,一齐上来千请万托,说了一车的好话。康熙自扯了魏东亭和小毛子,在厅角拣了个座儿坐下,静观事态演变。 大约过了多半个时辰,外头传来了筛锣声,康熙听时,正是七声一节“xxxx——xxx!”这是宣示,“军民人等——齐回避!”不禁微微一笑。满厅人众,连蔡亮道在内顿时都紧张起来,双手扎煞着转了一圈,对厅中众人拱手道:“诸位,太尊和县尊到了,咱们迎一迎吧!”这一提醒,四个马客、五六个土佬、乡绅并傅山纷然杂沓起身,随着蔡亮道拥出厅外。 “静云兄,久违了!”周云龙一脚跨进大门,一边拱手,一边呵呵笑道,“记得石家庄一别,忽忽悠悠已是三载——嗐哟!看你这头白发,真个是‘朝如青丝暮成雪’哟!哈哈哈……”说着,便拉着蔡亮道的手款步进厅。蔡亮道一边让着往里进,一边一一介绍,周云龙只点头微笑。跟在后头的刘清源清癯瘦削,也是满面笑容和蔡亮道寒暄。 康熙在厅角,用目光打量周云龙,只见他穿着八蟒五爪的袍子,缀着白鹇补子,水晶顶子俯仰之间摇晃生光,面如冠玉、双眸炯炯,配着五绺美髯,气宇轩昂、雅俊。比较起来,刘清源反显得局促寒酸,眼睛近视得觑着瞧人,一见就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康熙不由暗自叹道:“人不可以貌取,真是半点不假!”转脸瞧魏东亭时,魏东亭正用钦羡的目光注视着周云龙——他对周云龙的胡子发生了兴趣——小毛子却不甚在意,双目盯着席面,他已是挨次都尝过一口的了,只盘算怎样乘人不注意先喝一口酒。 康熙噗嗤一笑,正想说什么,周云龙由蔡亮道陪着已经转过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康熙,突然问道:“静云兄,这位是谁?” 第九回行酒令小毛子弹知府绝旧情王辅臣返长安 康熙猛地一惊,才想到是问及自己,忙起身笑道:“不才龙德海,自通州至五台山进香,承蒙蔡公相邀至此,晚生得识尊颜,幸何如之!” “唔。”周云龙低头咕哝了一句,便回了上首席位。康熙六年应试未中,他曾在内务府当过三个月书办,见过路过的康熙,此时只觉恍惚面熟,却哪里能想得起来?康熙看了看自己一身布袍,不由暗自一笑。 “府君明鉴,”酒过三巡之后,蔡亮道终于把话引上正题,“目下征马虽是朝廷政令,但细民小商租货不易,眼看开春之后,河南垦荒用马,朝廷也屡有明旨提倡。这些都不说了,眼下或收或放,权在你府尊大人,这几个贩马客又是刘明府的同乡,倘能开一线之明,放他们回去,也是一大善政……” “静云兄,”周云龙用筷子将大松塔鱼翻了过来,笑道,“这个菜真做得不坏,要有多的,叫他们送我那里几条。”蔡亮道根本没想到周云龙是说他“多余(鱼)”,一迭连声地答应着,又吩咐厨子:“立刻再做一条。”康熙见东家如此老实,差点儿没笑出声来。坐在周云龙身边的刘清源微微苦笑一下,起身替周云龙斟了酒,道:“府尊,据卑职所知,今年朝廷征马旨令尚未下来。这几个马客带有开封府的茶引,并非奸商私自出塞购马。卑职已几次禀过府尊,若能发还马匹,不但他们生生世世衔您的恩,开封府的面子也维持下来了。若府尊担心今年马匹征不足数,一定不能发还,瞧着蔡员外的脸,可否将马价发还,使有微利可盈,也不至绝了中原贩马之路——” “好啊!”周云龙满口答应,“这都在情理之中。这件事本来就不难办嘛!请贵县从火耗中追加一些,补出马价就行了,又何必兴师动众弄这些虚文?”说着将箸放在桌上,取出一方手绢来擦嘴。刘清源先听他答应,顿时喜挂眉梢,待后来却听说要自己敲剥百姓来补账,不禁一呆,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喃喃说道:“若是数百两银子,也还能措置得来,这九千两巨款,繁峙小县如何办得来呢?”几个贩马客听了,都被惊得目瞪口呆,只一个劲打拱求情。周云龙正眼也不瞧他们,只谈笑自若地和蔡亮道搭讪着说话。 蔡亮道深知此人不好对付,一边站起来一一斟酒,一边柔声劝道:“年兄,繁峙是个苦缺,一时哪里出得起这许多。年兄下车大同,一向爱民如子,还要多多体念下情啊!” “天已午时初刻了。”周云龙掏出怀中表来——这是吴三桂送他的,外官中能有此物,是很罕见的——看了看,笑道,“午时即是马时,也难怪你们围着一个马字兜圈儿。” 康熙早已听得不耐烦了,看那周云龙端着汾酒慢慢品着,眯着眼儿瞧那几个马客,活像一只捉到了老鼠却不急于吃的老刁猫。康熙正欲起身说话,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的傅山忽然开口说道:“世人以十二支配十二生肖由来已久,却很少有人知道,一支有三兽,大人——午时初刻尚不到马时,是‘鹿时’才对,大人的表正指鹿,再过一刻就变为马了!” “噢,我倒从来闻所未闻。”周云龙早就耳闻傅山是当地名士。这样含沙射影地指责自己是“指鹿为马”,他有些受不了,良久方才徐徐说道:“青主先生不愧为山右鸿儒,果然语惊四座,但不知出于何书,抑或是先生杜撰欺人?” “在你大人面前我哪敢杜撰,”傅山笑道,“午朝初刻为鹿,午昼中刻为马,午暮末刻为獐!见于隋人萧吉所著《五行大义》。大人回去查一查就知道了!”言毕又是一阵大笑,满厅酒客面面相觑,只有康熙笑道:“善哉!” 周云龙有点恼羞成怒,待要发作,却又忍住了。略一踌躇,举杯笑道:“我们还是吃酒吧,一味纠缠这件办不了的事,这怕不好吧!我现在出一酒令,谁说不上来就罚一满杯——说令人要说一个天上的事物,一个地下的事物,再说一个古人——旁边的人要问这个手执何物,口里说什么话……说话人要随问随答。大家可都赞成么?”陪酒的一群人猜不透这个知府大人又玩什么鬼花招,都停止了说话,屏息静听。良久,方见他启齿道: 天上有月轮,地下有昆仑,有一古人刘伯伦。 康熙问:“手里拿的是什么?”周云龙笑道:“手执酒杯。”刘清源问:“说的是什么?” “酒杯之外不须提。”周云龙不慌不忙答道。说完一笑,举起门杯啜一口坐了。 “我也有了。”蔡亮道沉吟片刻,起身笑道: 天上有座离恨宫,地下有座乾清宫,有一古人姜太公。 刘清源问:“手里拿的是什么?”蔡亮道道:“钓鱼竿。”周云龙问:“说的是什么?”蔡亮道本欲说“上我钩来”,话到唇边又改口道:“愿者上钩。”魏东亭不禁大笑,暗道:“此人绵里藏针。”看康熙时,他手扶茶杯听得极其专注。 刘清源看了看几个如坐针毡的贩马客投来央求的目光,笑道:“卑职也斗胆献丑了。” 天上有华盖,地下有羽盖,有个古人秦琼倒运做乞丐——手持一对凹面锏——说是“还我马儿来”! 众人不料这位瘦弱的县令如此诙谐滑稽,不禁哄然大笑,气氛顿时变得活跃起来。康熙笑得直跺脚,推着魏东亭道:“这个有趣——东亭,你何不也说一个?”魏东亭答应一声“是”,挺身起来说道:“请众位听我的——” 天上有天河,地下有汾河,有位古人名萧何——手执一本大清律——说是“惩罚贪官污吏”! 众人猛听魏东亭陡地说出“贪官污吏”,无不相顾失色,霎时间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 “你说得好!”周云龙的脸腾地红到耳根,狞笑一声说道,“我又有了——” 天上有灵山,地下有泰山,有一古人叫寒山——手执一把扫帚——说是“请自扫清户前雪,莫待令尹把门灭”! “这玩艺是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呀!”小毛子忽然笑吟吟地站起来,竟然背着手骄傲地踱了两步,说道: 天上有个玉皇帝,地下有个康熙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手提三尺龙泉剑——说的是“剥贪官皮”! 这几句词儿虽俗,编排得却十分得体,加上小毛子说得抑扬顿挫,落地有声,惊得座中众人面色如土。只有康熙鼓掌大笑道:“快哉!这才是好酒令!”傅山在旁边也击节称赏道:“好酒令可以下酒,我为此令浮一大白!” 周云龙已忍耐了多时,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啪”地将饭桌一拍,骂道:“哪里钻出来的野杂种,如此放肆——蔡亮道!你今天原来是专为糟蹋我周某的!”说着便命左右,“与我拿下!” “谁敢?”康熙据案而起,大声喝道,“难道没有王法了?” “王法?”周云龙呵呵冷笑,“一并拿下!” 廊下侍候着的几个差役“喳——”地答应一声,如狼似虎地扑进来直奔康熙。不防魏东亭侧身出去,一个“王祥卧鱼”打出去,前头四个早被打翻在地。蔡亮道万万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吓得浑身筛糠。几个贩马客更是惊得脸如死灰。只有刘清源冷眼旁观,已瞧出康熙不是等闲人物,只用眼打量气得浑身发抖的周云龙。 “接——圣——驾!”小毛子忽然高声叫道。随着叫声,狼瞫率八名侍卫列队而入,一个个身着蟒衣,腰佩宝剑,气宇轩昂地升阶进堂,径至康熙面前叩头行礼:“万岁,请降旨发落!”蔡亮道和刘清源惊惶地对视一眼,领头跪了,跟着众人也扑扑通通跪了一地。那周云龙先是目瞪口呆,像庙中土偶一样钉在地上,这时眼睛一翻,稀泥一样瘫倒在地。 “好一个令尹!”康熙哼了一声,他索来纸笔,刷刷草了几个字,又钤上随身玉玺,交给刘清源,“你办得很好,就由你去大同府任职,依律办了这奴才,将文案申报吏部、刑部——魏东亭,发驾!” 龚荣遇临回陕西前终究未能再见周培公一面,他到法华寺后柴房约见周培公,和尚们说周培公一大早就被朋友约去同游西山了。龚荣遇为难地站在房檐下,一时不知怎么办好——西山这样大地方,哪里去寻他呢?昨日送走康熙大驾,王辅臣当晚便令随从人员准备,定于今日下午启程离京。龚荣遇是王辅臣的中军扈从,怎好告假迟行?踌躇良久,龚荣遇推开了房门,见桌上瓦砚麻纸俱全,想了想,上前提笔写道: 培公吾弟:和你吃不成酒了,午后我即将离京。他年到陕,再叙兄弟之情。 荣遇 他还想再写几句什么,却觉得很难着笔。一抬头看见周培公洗净叠得平平整整的破衣服上边,丢着用一根羊皮线串起来的两枚罗汉钱,走过去双手捧起看时,正是母亲之物。从他记事起,这物件就放在针线笸箩里,母亲有时还用它逗着荣遇和培公唱儿歌: 罗汉钱,亮晶晶,娃娃长大比人能。 大的挣来开山斧,小的挣来聚宝甑, 给娘养老又送终…… 龚荣遇心中一热,眼中涌满了泪水,打了几个转转,还是流了出来。 他颤抖着双手取下来一枚铜钱,小心翼翼放进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连那一枚钱掖在破衣服下,大踏步走了。 王辅臣离京急,是因为不想在吴应熊府里多呆。出了京反而缓了下来,他要等朝廷调换莫洛的廷寄到达后才回西安。一行二十骑沿着太行古道,过娘子关,穿井径道,由风陵渡过黄河入陕。王辅臣一路显得兴高采烈,不住和随从校尉们说说笑笑。他对此行十二分的满意:康熙为他筹了十万两的军饷,又调走了莫洛和瓦尔格,几块重石头搬掉了,即或莫洛他们不调走,又能把他怎样?他王辅臣已不再是库兵籍,而是体面堂皇的汉军正红旗的人了!吴三桂那头不得罪,这头又靠上了康熙。王辅臣一路上把那枝豹尾枪摸了又摸,看了又看,他心里真高兴。但龚荣遇的心境愈向西走便愈凄凉。他也摸,也看,摸的看的是那只带着自己体温的罗汉钱,那些云遮山峦、日落长河的雄浑景象,只能增加他思母念乡的沉重心情。 离京的第十天,过了临潼,来到了灞桥,雄伟的长安城东门已遥遥在望。王辅臣披着玄色斗篷,驻马桥头,用鞭梢遥遥一指,对龚荣遇说道:“老龚,就要到家了,到咱们自己的家了!长安城从这边看去,真是嵯峨峥嵘啊!这碧青的灞水、千万条柳枝,让人感慨惆怅啊!” 龚荣遇却淡淡地说道:“这些山呀,水呀,叫我看来都是灰不溜秋的,没有什么鸟看头。” 王辅臣并不在意龚荣遇这些粗话。他的部队组成很杂,驻在西安近郊的三大营近四万兵马,由王屏藩、马一贵和张建勋三个总兵带着,这些将佐中三分之二都是来自张献忠和李自成的旧部,野性难驯。龚荣遇虽然只是城门领职衔,但他带的三千军士都是入秦后招训的,练兵既勤,装备又精,还担任着西安城防和警卫王辅臣提督府的差使,地位和王屏藩等人并不相差上下。这几股势力互相不服,王辅臣也不能全然做主。但王辅臣文武兼备,对部下又舍得花钱,又是皇上任命的开府建牙大将,所以大面儿上大家也还都听他的。听了龚荣遇的话,王辅臣低头略一思忖,笑道:“荣遇,不要跟马一贵他们几个老兵痞学。他们那些人的匪性,我非痛加整顿不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要多多帮忙——你就要升为参将了,大约不久廷寄就来——好生干着,我这个提督,说不定将来由你接任呐!” 龚荣遇听着,心里不禁一热:王辅臣毕竟够交情啊,一躬身子说道:“谢军门提携!龚某当尽心竭力为军门效劳!” 正说着,前面一行数十骑狂奔而来,为首的是王屏藩一干军将,他们一齐在桥下滚鞍下马,拱着手禀道:“军门大人辛苦,恕末将迎候来迟!”说着便都单膝跪下,腰刀马刺碰得叮当作响。 “啊哟,这是做什么哟!”王辅臣急忙下马,笑吟吟地搀起王屏藩,“何必呢?都是自家兄弟嘛——起来,都起来!”说着,一眼瞟见他的中军幕僚殷成鹏,拍着殷成鹏的肩头笑道,“你这十世不发迹的钝秀才也来了?这一次我倒给你弄了个四品西安道,将来皇上陛见,升了官,可别忘了马鹞子哟!”说罢哈哈大笑。众将弁官佐不禁也跟着笑起来。 王辅臣和众人重又上马,只和殷成鹏并辔而行,呆看了一阵夕阳,忽然问道:“成鹏,拜会过明珠大人了么?” “明相前日接到廷寄诏旨,预备离陕,才开始接见外官。”殷成鹏笑道,“遵提台钧旨,我已经拜会过了——其实,这是个很随和的人。” “见过就好。”王辅臣说道,“今晚你给马一贵打个招呼,明晚在他那里设一席,我为钦差饯行。” “是,”殷成鹏迟疑了一下,答道,“不过王爷那头的吴应麒和汪士荣也在这儿,怎么办?” “咹,还没有走?”王辅臣一怔,脸上已没了笑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殷成鹏,冷冷道,“一起叫上吧。” 第二日酉时初牌,马一贵军营辕门前三声大炮轰然而响,震得附近已经归巢的乌鸦一齐惊起,在春寒料峭的天空盘旋了好一阵子。听说钦差已到,王辅臣率千总以上的官佐从仪门迎了出来,只见明珠一身便衣,着石青小羊皮袍,系着玉色腰带,脚下一双千层底皂靴,悠悠然走进来,一身儒雅气质,飘逸风流,没有半点官场派头,看上去十分亲近和蔼。 “钦差大人!”王辅臣说道,“标下王辅臣——”王辅臣报着职名便要跪下。 “已经不是钦差了!”明珠忙一把扶住了王辅臣,笑容可掬地道,“你马鹞子又放炮又开中门,我可是不敢当呐!” 二人略事寒暄,王辅臣便一一介绍厅中诸将。明珠却一个也不认识,只得含笑点头,待介绍到吴应麒和汪士荣时,目光霍地一闪,笑嘻嘻道:“哦!原来是世兄,你来陕西不容易啊!来,来,我们一同入坐!” 吴应麒矜持地点点头,袍子一撩就坐了。他对王辅臣一回来就请明珠,心里很不痛快。若不是汪士荣劝他“不可意气用事”,他是根本不会来的。又见王辅臣狗颠屁股似地奉迎明珠,相比之下,对他却少了点热情,他心里更是雪上加霜。吴应麒看了看隔座的汪士荣,汪士荣沉静地坐着,手里把玩着一管玉箫,默不言声。明珠是个何等机警聪敏的人,早看见了,只嘻嘻笑着与众人周旋。 筵席并不丰盛。将军们原不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只要酒烈肉肥便好。王辅臣几句场面话说过,下头几桌上的军校早吆五喝六地大叫起来,大厅里立时乱糟糟、闹哄哄的。明珠乃天子近臣,很不习惯这种粗野的环境,只冷眼瞧着,拣清淡的菜略用一点,一边和王辅臣搭讪着说话。不料酒正吃到酣处,龚荣遇从盘子里夹起长长一条肉来,问马一贵道: “老马啊,这是啥玩艺儿?” 明珠一看,几乎要当场呕出来,原来竟是一条死蚯蚓! 马一贵的脸立刻涨得像猪肝一样,左颊上的肌肉猛烈地抽搐一下。这个人平日责下十分残酷,只一棍就把犯事的人立毙当庭,所以落了个诨号叫“马一棍”。今日当着明珠的面出了他的丑,他脸上更挂不住了,连忙命人传厨子来,又高叫:“大棍侍候!” 猜拳划枚声停了。军将们见马一棍又要杀人,看到浑身发抖、面如死灰的厨子低头进来,有的面露不忍之色,有的剔着牙瞧热闹儿。明珠便起身说道:“马兄,今儿个大家在一起高高兴兴的,你得给兄弟留个面子,饶了他吧!” “明大人说的是。”王辅臣也忙道,“咱们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明大人都容下了,咱们倒穷讲究?实不相瞒,死苍蝇死蛐蟮我都吃过……”马一贵听了这才消气,指着厨子笑骂道:“操你妈,还不快给明大人磕头!” 事情本来已经完了,偏碰上一个爱恶作剧的王屏藩,喝得红着脸,乜着眼、喷着酒气对王辅臣道:“提台这话我不信,我也是个老军务!你不是很爱我那匹菊花青么?老哥要吃得下这条蚯蚓,这马,兄弟就送给你算啦!”说着,将那只差不多半尺长的死蚯蚓淋淋漓漓挑起来送到王辅臣面前。 明珠觉得这实在过分,刚说了句“王总兵吃多了酒……”不料王辅臣将蚯蚓夹过,一伸脖子就咽了。这时候满屋的人,有的拍手,有的笑,有的满嘴粗话,打诨儿取乐,有的起哄叫好,明珠只觉得头嗡嗡直叫,一句儿也听不见。 “辅臣兄也真能耐!”吴应麒终于忍不住了。他几盅闷酒入肠,见王辅臣如此讨好明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道:“你缺钱买马只管冲兄弟要,犯得着与人赌吃死蚯蚓?要是赌吃屎,也这么张口吞下去?” 明珠看王辅臣的脸气得乌青乌青的,便笑着搁了筷子道:“我来劝解几句:我看吴世兄,有酒了。这不过是赌着玩的嘛,怎能扯到吃屎上去呢,人是吃屎的?王兄你也不必介意。” 明明是撩拨,他却说是“解劝”,干柴本来已经燃着,明珠又顺手浇了一瓢油。汪士荣见此情景却微微一笑,起身说声“告便”,就离席而去。 “打量你有人撑腰,到陕西来欺侮我王辅臣?”王辅臣被激得怒火千丈,立起身来盯着吴应麒骂道,“攮的,别做他娘的春梦,未必就能如意呢!” “对了!”吴应麒的脸色气得灰白,仍手按酒杯揶揄道,“要不是攮的,屁眼儿能大了。屁眼不大往哪儿藏银子呢?”说罢仰脸哈哈大笑。 笑声未绝,便听得“砰”的一声,王辅臣已气得五官俱不在位,挥拳一击,碟儿、碗儿、杯儿、盘儿、盏儿、瓶儿“哗”地一跳老高。王辅臣走过来,劈胸揪住吴应麒,点着鼻子大吼道:“你不就凭吴三桂吗?别人怕他,爷不怕!什么他娘的王子、王孙,我看是虾子、鳖孙!”骂着,一个耳光掴去,吴应麒左颊立时紫涨起来。 明珠心里暗笑,却假惺惺过来一把扯住了王辅臣道:“你这叫怎么回事,这酒不能吃了,来人,备轿!”竟自扬长而去。 王辅臣当晚盛气回府,提出大令便叫龚荣遇到馆驿去捉拿吴应麒和汪士荣。今日借酒破脸,他决意要扯断和吴三桂的这段瓜葛。不料人去的速,回来的也疾,一个校尉回来期期艾艾地报道:“汪士荣早已逃了,只一个吴应麒在那里呼呼大睡……” “怎么会跑了?”王辅臣不禁一惊。 “驿馆里的人说,汪士荣和殷成鹏一起赶回馆里,慌慌张张地卷起了文书,便骑着两匹马出去了!” 王辅臣的脸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殷成鹏收藏着他给平西王书信的全部底稿。他原打算先稳住这姓殷的,以后再寻个借口杀掉他。不料姓汪的如此机警,竟先走了一着!这样一来,目前还不能和吴三桂翻脸,连吴应麒也不能杀。王辅臣一阵头昏,跌坐在椅子上,对校尉们摆摆手:“叫龚荣遇回……回来吧,我今天吃……吃酒……多了些……” 第十回固安县康熙会明裔永定河县令责道台 康熙从五台山返驾回程,来到直隶固安县境。第二次安排“金蝉脱壳”计进行得十分顺利。康熙只带魏东亭一个人巡视民情。余下的侍卫由狼瞫领着护送太皇太后车驾返京,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固安县近在京畿,驻防的旗营是魏东亭的属下,尽管如此,魏东亭仍十分小心,路过城外营盘时,还专门进去向管带交待一番。这才和康熙打马进城。 其时已是酉初时分,满街麻苍苍的,店铺都已上了门板,巷口卖烧鸡、馄饨、豆腐脑儿的早点起了一团团、一簇簇的羊角风灯,一声接一声的叫卖声在各个街口、小巷深处此呼彼应,连绵不绝。 “离乡三里风俗不同,”康熙饶有兴致地说道,“这里的叫卖声和北京就不一样,倒引得人馋涎欲滴哩。”魏东亭正急着寻一个下脚的店馆,怕康熙又和往常一样随便乱转着寻人说话,听康熙这么说,就腿搓绳儿答道:“前头那不是个老店?咱们就住进去,主子想用什么,叫伙计出来买,岂不是好?”康熙明白他的意思,笑着点头道“随你”,便跟着魏东亭走进近处一家“汪记老店”里。 “哎呀,二位!”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店伙计,一身靛青布袍,外罩黑竹布褂子,雪白的袖边略向上挽,显得十分干净利落。他刚在灯下落了账,一抬头见魏东亭和康熙一前一后风尘仆仆进来,忙起身离了柜台,一边让座儿,一边沏茶,口里不停地说着,“怎么一去就是几个月,这才回来?准发了财!我寻思不定是咱小店里什么地方不周全,得罪了二位老客,住别人那儿了呢!不想您二位还是惦着咱们老交情,又回来了!这回可得多住些日子了?”一边不停地讲着,一边递过两条热毛巾给他们擦脸,又端来两盆热气腾腾的水来,“二位老客先洗洗脚,安置了住屋,小的再弄吃的来!”言语既亲切又夹着“抱怨”,弄得康熙一脸茫然之色。 魏东亭淡淡一笑,店家这种招客伎俩他见得多了。当下也不说破,擦了一把脸,帮康熙洗着脚,就道:“要一间上好的房子,干净一点,不要杂七杂八的人搅扰,我们歇一晚就走,多给房钱——那边西屋里是做什么的那么热闹?” 伙计一迭声答应着“是”,又说:“西屋里住着几位进京赶考的举子,还有一位做生意的杨大爷住他们隔壁。他们几个在会文呢,杨大爷在一旁瞧热闹儿。爷要是嫌热闹,后院里还有一间大房子,又僻静又干净,只是房价高些……”他啰里啰嗦还在往下说,康熙已穿好了靴子,起身对魏东亭道:“咱们当然住大房子,走吧!” 吃过晚饭,康熙踱至前院散步,见魏东亭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便笑道:“你这样奴才不像奴才,伴当不像伴当,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店还能出了事?” “到底是生地方,”魏东亭笑道,“不过事是出不了的。方才我已在院里看了一遭,多是应三月春闱的举人,也有几个生意人,这个店牌子也很老……”说着,见康熙进了西屋,便忙也跟了进来。 这是三间一连的大套间房子,外头桌子旁坐着四个举人,正在用《四书》和《易经》打谜儿。姓杨的客商坐在靠墙一张椅子上,双手抱着个盖碗,正看得入神,见康熙二人进来,几个举人都在静坐沉思,竟没有理会,便含笑点头,将手一让。康熙坐在旁边椅上,轻声问道:“他们菩萨样坐着干什么?” “正打谜语呢!”杨客商和蔼地笑笑,用目光盯着一个瘦书生说道,“这位仁兄很有学问,赢了不少利物。这会儿他出的谜是‘生而能言’,打一句《四书》中的话。” “您贵姓,台甫?” “不敢,免贵姓杨,贱名起隆。”客商含笑答道,又欠欠身,礼貌地问道,“您呢?” “姓龙。”康熙看了一眼杨起隆,随口答道,“表字应珍。”二人便不再说话,望着正在沉思的举人若有所思。 “我有了!”一个矮胖子将桌子一击,说道,“可是‘子不语’?”瘦举人别转脸问道:“怎么解释?”矮胖子道:“子不语怪,这个人‘生而能言’,岂不也‘怪’?” 众人哄然叫妙,杨起隆憋不住将一口茶喷了出来,忙咳嗽一声,掩饰了过去。一个年轻举人掀帘进来,笑道:“这个谜底太穿凿了,‘生而能言’是‘子产曰’——可对么?”说着便向桌上取了利物——二钱一块的小银角子。 “慢着!”瘦举人一把按住了,又从怀里取出六个银角子放上,“这就是利物,我们再比,——你拿什么来赌?” “这一块已是我的。”后来的年轻举人从怀中又取出二两一锭银子,笑道:“以文会友嘛,何必如此盛气?我若输了,这银子你只管拿去!” “好!”其余三个举人大约受这个瘦子窝囊气不少,见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气度不凡,一齐鼓掌赞道。康熙看魏东亭时,正在用眼打量自己身旁的杨起隆,杨起隆却正气度雍容地吃茶看热闹。 “载宝而朝!”瘦书生的声音震得屋子嗡嗡作响。 “这是正人君子的行为吗?”年轻举人摇头道,“可是——怀利以事其君?” “一点胭脂!” “老也为之小。” “手倦抛书?” “困而不学!” “有你的——‘旧路’是什么?”瘦举人此时已知遇了强敌,头上渗出汗来。 “旧路么?”年轻举人笑道,“古人有行之者。” “逢十进一,逢八进十一,逢九进一,逢十进一,逢十进一!”瘦书生连珠炮似地说了这一串儿。 年轻举人一怔,背手踱了两步,看了一眼满座瞠目结舌的众人,只向正用赞许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康熙略一点头,答道:“这个谜出得好!不过君为读书养气之人,要重涵养——此谜底是‘埶圭’!” “恨不作第一人!”瘦举人忽然变得十分气馁,叹一口气便坐下了。康熙见他连连败北,也甚同情,正想安慰几句,年轻举人笑着将银子全部收起,说道:“仁兄淹博之士,兄弟十分佩服了。不过这次仁兄只能作第二人,这‘恨不作第一人’乃是‘气次也’!” 至此,瘦举人已是全军覆没,大家不禁相顾愕然。康熙见这场面,猛地想起当年伍次友与苏麻喇姑对文的事,如今竟成过眼烟云,不禁感慨地叹息一声。却见旁坐的杨起隆笑吟吟起身,说道:“两位都是大才,我实在仰慕得很。我这里也出点利物,何妨再战一场,不过想先请教一下二位贵姓,台甫。”说罢,取出十两一锭大银放在桌上。 “不敢,学生李光地。”后来的年轻举人谦逊地笑道,“福建安溪人。” “那我们还比什么?”瘦书生哈哈大笑,“李先生乃伍稚逊老宗师的高足,陈梦雷不和你比了,认个老乡吧,我是福建侯官人!”康熙原觉得陈梦雷有些浮躁,此时方才看出他原来是个十分豪爽的人,只是“伍稚逊”三字仿佛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便用目光询问魏东亭。魏东亭会意,凑到康熙耳边道:“伍稚逊做过前明宰相,是伍先生的尊父。”康熙听得目光炯然一闪,很快就又平静下来,正待起身邀李光地、陈梦雷同至自己房中叙话,杨起隆身子一挺站起来,笑道:“二位先生不比了,但这利物如何处置呢?” “依你怎么样?”陈梦雷连连输给李光地,正想抓一个垫背的,见杨起隆笑容中带着讥讽,便道:“你也想考考我们?” “不敢,请教而已。”杨起隆踱了两步,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出的都是俗话——‘蹑着脚步儿走’。” “未之能行,惟恐有闻!”李光地应口答道。 “好!端午雄黄,中秋月饼?” “不愧是个买卖人,”陈梦雷笑道,“谜底是《易经》上的‘节饮食’!” “花和尚拳打镇关西!” 李光地听了略一愣,陈梦雷一笑接上道:“不知者以为肉也。其知者,以为无礼也。” “高才!”杨起隆夸着,倏地收了笑容,“还有——铁木耳荒田废地灭衣冠!”他一句接一句顶着问,连想也不想。听得众人不住发愣。显然,谁也没有想到一旁观战的年轻客商,竟也是此中老手。 一直应对如流的李光地和陈梦雷这次却没有言声,对望一眼。陈梦雷走过去,将桌上银子一股脑儿推给杨起隆,说道:“人各有志,谁也不必勉强谁,我和光地兄输了,这些都给你吧!”说着,便扯了李光地道,“扫兴得很,李兄请移尊步,到我房里小酌消夜吧。”说着,二人抱拳拱揖,走了出去。 “二位留步!”二人方行至院中,忽然听见有人呼唤,回头一看,是坐在杨起隆旁边的那位后生,便站住问道:“什么事?”康熙笑道:“我看二位不像是猜不出这个谜,倒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想请教一下。” “小兄弟,你很机灵。”陈梦雷笑道,“此谜并不难猜,但此时此地我们又不便作答,出得很刁钻的!” “到底是什么呢?”康熙盯住问道。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李光地轻轻说罢,便与陈梦雷携手而去,康熙立在当地,脸色一下子苍白得没了血色。 这一夜康熙没有睡好。“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这一句孔子语录梦魇似地追逐着他:汉人读书人都是圣人门徒,统御这个庞大的民族又非用他们不可。自己是满人,当然也在“夷狄”之列,该如何解释这一理论呢?入关以来,从大行皇帝顺治到他,最头疼的就是这件事,读书人都怀着这样的心思,别说作为汉人的三藩极可能造反,即使不反,又该怎样致天下于盛世,垂勋业于百代呢? 康熙辗转反侧,恍恍惚惚直到四更才蒙眬入睡,醒来时已过卯刻。他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洗了一把脸,便吩咐魏东亭叫店主人进来算账。 “昨晚接客的不是你呀!”康熙诧异地望着留着八字须的店主人问道,“昨晚不是一个年轻人吗?” 店主看来比伙计老成得多,也没那么饶舌,见魏东亭给的房钱很丰厚,谢了又谢,说道:“回爷的话,昨晚小的出去拜堂,回来得很迟,就没敢过来惊动爷。” “拜堂?”康熙愕然问道:“是断弦再续么?” “不,不是成亲,是——”店主人知他误会,迟疑了一下才又说道:“小的入了钟三郎大仙的教,夜来请神,坛主放焰口,小的也去献点香火钱。” “哦……钟三郎。”康熙竭力追忆着《封神演义》里的人物故事,说道:“没听说过这位神仙呀……” 店主人见他疑惑,一边吩咐店小二给客人摆早点,一边压低了嗓子告诉康熙:“钟三郎大仙是玉皇大帝新封的神仙,专到凡间普救我们这些开店铺、做生意、当长随的……信了他老人家,我们就能大吉大利,平平安安,谁要触怒了他老人家,就要降血光之灾……”他小心翼翼地说着,声音都带着颤抖。魏东亭在一旁笑着问道:“有什么凭据呢?你不用怕成这样——钟三郎又不是驴,不会有那么长的耳朵!”“罪过罪过!”店主人显然是十分虔诚的信徒,“您是长随吧?那就连你也管着——要说凭据那可多得蝎虎了,光我知道的就不少。大仙在通州降坛,有些店铺不相信,一夜便叫大火烧了七家!”说完,给康熙打了个千儿便退了出去。康熙见外头起了风,命魏东亭将一件灰银鼠皮的巴图鲁背心取出来,一边系着套扣,一边说道:“我们即刻回京。”魏东亭见康熙脸色不好看,答应一声“是”,便备马去了。 已是辰牌时分了。固安城外黄风滚滚,寒阳昏黄,一湾永定河,冰花璃结,潜流淙淙,河堤上的垂杨柳随风摇摆,发出嗖嗖的微啸声。魏东亭见康熙在马上沉吟不语,似乎心事很重,便打马跟上,笑道:“这条无定河,改了名字改不了脾性,发作起来依旧像野马,此时安静起来像个冷姑娘!” “要是有伍先生在,昨晚的谜,会打得更有趣!”康熙没有理会魏东亭的话,深深吐了一口气,说道,“天下英才虽多,却不肯为朕所用,奈何?”魏东亭见他挑明了,反觉无言可对,半晌才笑道:“主子别听姓杨的胡吣放屁,‘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不也是圣人的话?”康熙点头叹道:“你说的当然对,但孔子这句话也该有个好的解释才是。”说着,突然发现了什么,他举起马鞭向远处一指问道:“东亭,远处那群人是做什么的?” 魏东亭觑眼一瞧,见是一队民伕,约有四五百人,刚从城里出来,背着锸、锹、䦆、箕,懒洋洋慢腾腾向永定河岸边移动,便回头对康熙说道:“主子,很像是治河的民伕。” “不会吧?”康熙诧异地说道。这一路凡有河工的地方,他都格外留心。治河一般在秋汛过后开工,立冬以后便停工。偏这固安县出奇,这般时分还出河工?便向魏东亭说道:“过去瞧瞧。”魏东亭答应一声,正要过去,见后头一顶蓝呢暖轿顺着河堤抬了过来。前面两面虎头牌,紧跟着十几名衙役扛着水火棍押道而行,一望便知是四品道台的仪仗。康熙寻思:这乘轿人必定是个河道,便对魏东亭说道:“咱们追上前头那群人,倒要看个究竟!” 不一时,后头的轿子已追了上来,在河堤上停住,一个官员哈着腰出了轿——头上戴蓝色涅玻璃顶子,八蟒五爪的官袍上也没缀补服,外头披一件紫羔羊皮裘,四十多岁,白胖胖的,显得神采奕奕。他下了轿立在河堤上,见民伕们在河边缩手缩脚,不愿下河。他便阴着脸大声问道:“谁是领工头目?” “朱观察。”一个吏目从人后挤过来,打了个千儿,满面堆笑道,“小的给您老请安了!” 朱道台用手指着三竿高的日头骂道:“你这滑贼!必定昨夜噇醉了黄汤,拿着朝廷公事胡弄!你瞧瞧,这都什么时候了?人还没下河!”吏目见道台面色不善,嗫嚅了一下禀道:“您老明鉴,并不是小人懒,实在水冷得很,下去不得……就这时分下去,也是十分将就的——”“胡说!”朱道台牛蛋眼一瞪,说道:“早秋时,本道便知会你们开工,你们推三阻四,说什么一日三分银,佣钱不足,不肯好生干,如今涨至五分,又来放这个屁!来,拖下去抽二十鞭子!” “观察大人……”吏目顿时慌了,两腿一软跪了,叩头禀道,“并非小人大胆,是杨太爷吩咐过的,辰末上工,未末收工……”朱道台“嗯哼”冷笑一声,说道:“杨馝倒是一位爱民如子的清官啊,来了没有?”说着便拿眼四下搜寻,满脸都是找茬儿的神气。 康熙此时已听出了个八九不离十。河工佣价,朝廷按地域定有统价,即使在夏日,也不得少于五分,这河道平白扣了二分工银,当然要误了河工,此时却又逼着民伕下冰河劳作。这奴才的心真坏透了。 “朱大人!”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身着绛红截衫棉袍,一角掖在腰带里,从民伕后面大踏步赶了上来,躬身一揖道,“卑职杨馝在,大人有何吩咐?” “哦,是敬年呀,看你怎么这身打扮?”朱道台打个干哈哈,似笑非笑地说道,“这奴才竟诬你慢工,实属可恶。这河工一事,朝廷屡有严旨,上年遏必隆公爷巡河时,兄弟已受了谴责,足下是知道的——今儿这事,你瞧着如何处置呢?” 杨馝是康熙六年十七岁时中的进士,榜下即补为固安县令,第二年恰逢辅臣遏必隆至芜湖筹粮,返京时,曾巡视河工。这位朱道台叫朱甫祥,当时还是个知府,奉了吴三桂密札,怠慢河工,被遏必隆当着众官掌了一嘴,同时表彰了固安县令杨馝办事“肯出实力”。朱甫祥因羞生愤,移恨杨馝,一直耿耿于怀。杨馝当然知道。姓朱的是要借端发作自己。他沉吟良久,徐徐说道:“该吏所言并非诬蔑下官,卑职七日前曾令他们巳初出工,申初收工。” “哦?”朱甫祥见他认了,便翻转脸来,用牙咬了咬下嘴唇,问道,“为什么呢?” 杨馝沉静地回道:“卑职以为此系劳民伤财无益之举,应请上宪明令,即刻停治。”康熙在旁听杨馝不卑不亢,侃侃而言,不由暗赞道:“这人有胆。” “贵县令太胆大了吧?这是朝廷明令!”朱甫祥提高了嗓门。 “卑职知道是朝廷明令!”杨馝也提高了嗓音,高声应道,声音中微微颤抖,听得出他在极力压抑着自己激愤的情绪。几百个民伕看着他们越说越僵,都惊呆了。有两个老年人上去劝杨馝道:“太爷,不要与道台大人争了,小人们下水就是……”说着,脱鞋挽裤腿儿往河里下,几十个民工也都脱了鞋,跺跺脚就要下水。推小车卖黄酒的民妇,也忙着点炉子生火,揉面烫酒。站在旁边的康熙看到下水的民伕们大腿上被冰花子扎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有的还在淌着殷红的鲜血,心里陡地一热,正要说话,却听杨馝大喝一声:“上来,谁也不要下去!” “你……你!”朱甫祥气得脸色煞白,说话都是结结巴巴的,“你目……目无上宪,抗……抗拒皇命……你听——听参吧!”说着拂袖便要上轿,哪晓得被杨馝一把扯住,问道: “朱甫祥,哪里去?” “回署参你!”朱甫祥见他竟敢直呼自己姓名,大声咆哮道,“你——你这素金顶戴,补服没了!” “来,来,来!”杨馝扯住朱甫祥,脸涨得通红,“此时日过三竿,你锦袍重裘,尚且冻得哈手跺脚,却要百姓清晨下河!也好,你若能下水,百姓们自然也能!”说完,便扯着已经气傻了的朱甫祥一齐下堤,踏冰。 河冰“咔”地一炸,朱甫祥方才惊醒过来,急忙夺手挣脱时,却被杨馝死死拉住,几乎滑倒。朱甫祥的两个师爷见县太爷拉着观察老爷下河,惊呼一声一齐上去扯时,河冰经受不住,“嘎吱”一声裂了开来,冰水顿时没到大腿根,人人被冻得咧嘴龇牙。众民伕见事情越弄越大,呼地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将他们搀扶上来。康熙看到此处,忍不住大声喝彩道:“好!” 朱甫祥上了岸,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冻的,面孔白中透青,上下牙咯咯打架,双脚跺地甩水,见康熙在旁鼓掌大笑,以为是县里管带、吏目的头儿在幸灾乐祸,顿时勃然大怒,将手一指大喝道:“把这个没调教的王八羔子拿下!” 第十一回魏东亭河堤惩西选康熙帝县衙慰忠良 几个衙役,听到朱甫祥的命令,便提着绳子,向康熙猛扑过来。 康熙皇帝自幼在深宫里长大,虽然多次遇到凶险,但除了鳌拜曾在御座前对他挥臂扬拳外,还没有遇到过第二个人敢在他的面前少许无礼。“天子之怒,四海震恐,流血漂杵……”伍次友讲过的这一段书疾电一样从康熙脑海里闪过,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带什么“天子宝剑”,迅即返身,瞪一眼立在一旁被怒火烧红了眼睛的魏东亭,扬起巴掌“啪”的就是一记耳光:“主辱臣死,你懂吗?难道要朕亲自动手?” 魏东亭挨了这一掌,猛地惊醒过来,忙从斜刺里一个虎步蹿上,劈手夺了绳子,双手握在绳子中间,像软鞭一样舞得风响。前头两个衙役脸上早着了一下,“妈”的叫了一声,捂着眼滚到了一旁。当中一个被魏东亭迎面一脚踢在心口上,“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朱甫祥见势不妙,掉头便向乱哄哄的人堆里钻,早被魏东亭一把揪了回来,当胸提起,抡起胳膊左右开弓“啪啪”两掌,打得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朱甫祥口中仍然呜呜不清地叫道:“好,好!打……打得爷好!”魏东亭生怕他再骂出难听的话,接连不断地猛抽他的耳光。 杨馝被吓愣了,面色如土地站在一旁,待惊醒时,才急忙过来劝解。康熙仍不解恨,跺着脚叫道:“小魏子,除了打嘴巴,你就再没有别的本事了吗?” 这对魏东亭倒是最省事的——顺手将朱甫祥向前一掼,跟着又来了一个连环脚,踢在他的当胸。朱甫祥连哼也不哼一声,倒了下去,口中淌出殷红的血沫。 当场打死了朝廷命官!衙役们惊呆了,杨馝惊呆了,几百个民伕都惊呆了,木雕泥塑似地站着,望着河堤上被气得脸色发白的康熙。 “事情闹大了!这……这怎么办,这,这……”杨馝惊醒过来,围着朱甫祥干转,又蹲下身子,抖着手去摸脉搏,试鼻息,翻眼皮,看瞳仁,口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民伕们一阵骚动,接着便发狂般乱嚷起来: “杀人的主儿,要是好汉就不要走!” “好汉做事好汉当!” 旁边几个妇女更尖着嗓子号叫着:“天杀的,闯这个祸叫你们不得好死!”乱嚷声中,几十个精壮民伕握着扁担早已将康熙前后退路截住,人墙愈围愈近,逼了上来。魏东亭见群情激愤,难以遏止,后跃一步挡在康熙身前,横剑在手,大喝一声道:“有话讲话,谁敢上来就宰了他!” 这话大有毛病。既叫“有话讲话”,几百个人乱嚷乱叫,吼的、喊的、骂的、吵的、说的乱成了一锅粥,一句话也听不清楚。康熙“为民除害”的快感被这潮涌一样的吼声扫得干干净净。他心里明白,人们并不是恨他,而是怕连累了这个年轻县令,但无论他怎样挥手,怎样喊叫“安静”,却谁也听不清。涌动的人流举着镐锹、钎杆前推后拥,把他和魏东亭围在核心,他真的有点害怕了。正在这时,北边一片黄尘飞扬,一队绿营骑兵扬刀挺戈疾驰而来。几个老年人念佛道:“好了,好了!官军来了!” 吵吵嚷嚷的人群突然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围在康熙身边的民伕默默地让开了一个甬道。 领队的是个游击,带了八名亲兵,按着腰刀从沉寂的人道中穿过,俯身验看横卧在地上的朱道台,说了声“人没绝气”。两个师爷走上前来,口说手比,诉说“强盗”毒打观察大人的经过。另外一些人把朱甫祥抬了下去。几个亲兵不待吩咐,早过来横刀看住了康熙和魏东亭。 “上官游击,你来拿我么?”魏东亭忽然冷冰冰地说道。因为人静,这句话说得又清又亮,“是我处置了这个赃官!” “魏军门!”上官游击惊得浑身一抖,刀向脚下一抛,便打了一个千儿:“军门怎么没有回北京?朱道台府里人报信儿,说是强盗打了道台,聚众谋反,卑职才……” “甭说这些个无用的!”魏东亭一口截住了他,“把这里的事料理清楚,会同固安县写个札子申报吏部,除了名完事儿!”因未得允准,他始终不敢公然暴露自己身后康熙的身份。 康熙从河堤上从容踱下,没有理会上官游击,只拍了拍杨馝的肩头道,“你是康熙六年的进士吧?当时保和殿殿试,你是最年轻的一个,好像是二甲十四名,对吧?才过三年,便不认得朕躬了?” “朕躬?”这两个字似有千斤力量,压得这位年轻县令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脸色变得纸一样苍白。上官游击也像傻了一样,张大着嘴合不拢来。好半天,杨馝才颤声问道:“您是万岁爷?” “是朕微行至此,”康熙轻轻吁了一口气,“姓朱的奴才对朕太无礼了,是朕命侍卫施刑的。” 杨馝陛辞已有三年,三年前二百名外放进士同跪丹墀聆听“圣训”,哪曾敢抬头望一眼龙颜?迟疑良久,他竟出口问道:“恕大胆,不知有无凭据?” “朕早看出你胆大如斗!”康熙大笑道,“朕不怪你,这也是应有的关节!”说着便从怀中取出核桃大一方玉玺交给杨馝。 杨馝捧在手上细细小心看过,上边一盘金龙作印钮,底下的篆文是“体元主人”四个字,确实是康熙随身携带的御宝。杨馝此时再无猜疑,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双手高擎玉玺,声泪俱下,高声山呼:“我主万寿无疆!”上官游击、众亲兵和民伕们也黑鸦鸦地跪了一片,高呼:“万岁,万万岁!” “尔等皆朕的良善子民,回去好好生业,河工免了!天气如此严寒,逼着民伕下河治水,直隶巡抚因何不据实参奏?都起来吧!”说着便虚扶杨馝起身,“杨馝,朕命你去任保定府尹。这里的事,暂由上官委人处理善后。” 忽然,有个老年人走上前来跪下求道:“万岁爷既然知道我们固安县令是个好官,就该留下来养护咱们百姓——碰到这样的好官很不容易呀!” “这是升迁他嘛!”康熙笑道,“朕再派一个好官来固安,如何?” 这一声问得人们面面相觑。那个卖酒的中年妇女,便趁机斟了满满一碗热黄酒,用双手捧给康熙,说道:“大冷的天儿,万岁爷用一碗酒暖和暖和身子!”康熙毫不迟疑,端起来一吸而尽,抹一把嘴高声赞道:“好酒!” “万岁爷说酒好,是咱们固安人的体面!”那妇人接过空碗并不退下,笑呵呵大声说道,“万岁爷方才说要再委一个好官来固安,这倒也好,不过显得太费事了。何不委那个好官到保定去,留下杨太爷在我们这儿——升官不升官,那还不是万岁爷一句话?” “好,好!你抵得上一个御史!”康熙高兴得脸上放光,“朕就依了你!杨馝食五品俸,加道台衔,仍留任固安,怎么样?朕白吃你一碗酒,总要给你个恩典嘛!” 河滩上顿时欢声雷动,高叫:“万岁圣明!” 原定回京的日期只好再推迟一天,当晚,康熙便宿在固安县衙杨馝的书房里。他的心情有些烦躁不安,在书房里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起来;要了茶来,却又不吃;从书架上抽出书来,翻了几页,又放下。 忽然,他对魏东亭招手说道:“东亭,你到灯跟前来。”魏东亭虽有些莫名其妙,还是顺从地走了过来。 “让朕瞧瞧。”康熙端详着魏东亭的脸颊叹道,“朕一向以仁待下,今日却无端地打了你!” 魏东亭猛然感到一股既酸又热、似气非气、似血非血的东西从丹田拱起,再也按捺不住,脸色立刻涨红了,忙跪下道:“主辱臣死,是奴才的过失!” “你要是心里觉得委屈,就在这儿哭一场吧!” “不……不!奴才怎么会觉得委屈?”魏东亭急忙说道,“那姓朱的秽言辱主、冒犯天威,奴才身为护驾侍卫,敢说无罪?”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朕错怪了你,你是怕那几个狂奴伤了朕。”康熙笑道,“眼泪都出来了,还说不委屈!” “奴才真的不觉委屈!”魏东亭连连叩头,哽咽着说道,“奴才受主子厚恩,心中感激万端,自思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你说的是实话。”康熙挽起魏东亭道,“不过朕确有委屈你的地方——难道你不觉得朕这些日子待你薄了一点儿?” 魏东亭弄不清这话的意思,惊得浑身一颤,忙道:“奴才不曾想过这事,主子并不曾薄待奴才。”康熙听他如此回话笑道:“你是干练了还是油滑了?这几个月朕是有意碰你的!”魏东亭忙道:“奴才岂敢欺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慢说主子并无疏远奴才之处;即或有,奴才亦应反躬自咎,求功补过,岂能生出怨上之心?” “你这样很好,”康熙叹道,“但你终究不知朕的深意——你与索额图、明珠不同。”他顿了一下,“索老三现是皇亲,有时胡来,只要不妨大局,朕不能不给他留点面子;明珠才具虽不错,只不过是一个同进士的底子。这有什么可羡慕的?”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魏东亭,继续沉思,说道,“朕对他们,其实远不及对你器重。你几次请旨要弃武学文,朕都未允——不是时候嘛!你要做封疆大吏,那还不是朕的一句话?——是想学范承谟,还是朱国治?今日不妨据实说给朕听。” 魏东亭听至此,惶惑地看了一眼康熙,却见康熙摆了摆手。“朱国治外放云南巡抚,那是什么好地方?比狼窝也强不了多少!范承谟去福建,那可是耿精忠的地盘!难道你也想跟着去趟浑水么?” “主子圣训极明,奴才茅塞顿开——” “朕筹划再三,不得不把你留在身边。你要吃得起这个亏。” 康熙的这一番抚慰,说得情真意切,入情入理。魏东亭被他说得服服帖帖,多天来郁结在心的事,如今有了明白的答复。自从他的结义兄弟郝老四因勾通鳌拜,被康熙治罪之后,他的心一直惴惴不安。他怀疑是明珠捣鬼调唆,却又没有实据;就是有,他也不敢贸然和明珠翻脸。现在总算放下了心。魏东亭不禁暗想:“今天这一巴掌挨得值。” 魏东亭正在沉思默想,忽听杨馝在门外通报说:“乾清宫侍卫穆子煦求见!”魏东亭料知北京必定有要事呈报。 第十二回伍次友上书言大政黄太冲赋诗咏雪景 穆子煦呈送的通封书简里共有两份奏折,一是索额图和熊赐履的联名折子,详细奏陈了戈赖尼离京以后罗刹兵在黑龙江沿岸移防的情况;同时请旨拨库银一百万交于成龙赈济黄淮灾民;还说到安徽巡抚正在着意密查六十万两饷银被劫的案子;末了又奏报伍次友的行踪至今尚未查明。康熙看后,将它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件看时,不禁一怔,原来竟是伍次友的亲笔折子!这是他两个月前写的,康熙瞧着折上端正的钟王小楷,心里不由一阵兴奋。康熙从伍次友受业整整三年,对他的手迹十分熟悉。康熙的窗课都是用这种笔体批改的,或划圈,或勒红,伍次友总要一丝不苟地细加评语,如今这亲切的手迹又重现在眼前,真有久违重逢之感。看着看着,竟情不自禁地小声读了起来: ……臣以为四方不靖,当先以安内为要。不能定民,不可言靖藩;不能聚财,不可言兵事。东南波兴,天下板荡,则西北边患弥甚,实难骤然荡平。见事不疑,疑事不为,详虑而后行,则事鲜有不克之理。吾主乃天下圣君,自有明断。臣一管之见,一得之愚,敢不曲陈于陛下?臣本疏旷散人,游历江淮、讲学山东,观士子之心,似已翕然向化,当勉心尽意,广罗人才,荐贤于庙堂,为吾主大业,竭奉绵薄之力。久违圣颜,时念不忘,对此孤烛昏焰,草章远呈,能不潸然涕下…… 再看下边,还有几行小字: 另,今有邪教钟三郎,其教众造谣启衅,煽惑人心,志在不测。此间甚为猖獗,未审京师若何?于此类案,臣以为吾主当镇之以静,明查暗访,一鼓荡尽,则民心自定矣。 伍次友顿首又及 康熙读着,泪水竟情不自禁地淌了出来:自己的这位恩师,才真正够得上“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啊!怕人瞧见自己失态,康熙忙悄悄拭了,转脸问杨馝道:“京师谣言甚多,你这里近在京畿,可听到些什么没有?” “有的。”杨馝略一思索答道,“那都是些不经之谈,臣已出谕严禁——” “讲!”康熙厉声吩咐。 “喳!”杨馝忙道,“多是小儿歌谣——” 四张口儿反,天下由此散。日月双照五星联,时候到来一齐完——劝人早从善。 杨馝说着,偷眼看了看,见康熙脸上毫无表情,便接着又道,“还有哩!——” 道士腰里两个锤,火木水土向金归。实心哑子骑白虎,北京城里血如水。 杨馝一边背,康熙一边紧张思索,听至此抬头问道:“据你看来,这些童谣因何而起,又指的什么?”杨馝忙跪了叩头道:“臣实在学陋识浅,第一首索解不来;第二首有些妄思,未敢直陈……” “这倒奇了,据情回奏有什么干碍?”康熙一笑,“不管是什么,只管说。” “是——这第二首童谣,似指吴三桂。” “怎么见得呢?” “‘道士腰里两个锤’”杨馝解释道,“‘道’者‘倒’也,把‘士’倒过来写,成一‘干’字,腰中两锤是两点,合成一个‘平’字。火木水土向金归,按火属南、木属东、水属北、土属中央,都归于‘金’;而金乃西方之气,暗指西方当主天下兴亡。‘亚’字中心是空的,现在说‘实心哑子’,正是一个‘王’字,凑成了‘平西王’三个字。东青龙,北玄武,南朱雀,惟西为‘白虎’,合起来便是‘平西王骑白虎杀进北京’。这‘血如水’便是‘杀’的意思。”说完叩头道,“这不过是臣妄自臆断,未必能揣对谣言真意……” “你说得对,”康熙沉吟一会儿,选择着适当的词说道,“这首童谣指的确是吴三桂,但吴三桂与朝廷恩结情固,断无造反之理,必是不轨之徒从中离间煽惑——你下令严禁后又怎样?” “回万岁的话,”杨馝从容答道,“明面上已没有了,暗地里的情形尚不能尽知。近来地方上盛行一种‘钟三郎’教,行踪十分诡秘可疑,却未查出是否与谣言有关。” “这件事暂说到此。”康熙似乎有些倦意,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道,“天已迟了,杨馝可以跪安了,朕明日凌晨启程回京,由魏东亭、穆子煦和上官亮随侍,一切供张俱不须办。” 次日凌晨五鼓,康熙便命发驾回京,杨馝不敢违旨,只带着合衙人等恭送出城便悄悄回来。康熙因为身份已明,不便再微行,便更换了服装。头戴一顶黑狐腿缎台冠,身着酱色江绸面天马皮袍,外罩一件石青缎面缣金褂。魏东亭、穆子煦两个侍卫一左一右骑着高头大马,将康熙簇拥在中央,后边上官亮也是全挂子朝服,带着五百余名营兵前呼后拥、浩浩荡荡,踏着坚硬如铁的冻土,迎着凛冽的寒风,顺永定河沿岸黄土官道直趋北京。 康熙骑在马上,脸色平静而略带欣慰。尽管几个月来发生在身边的事是那么纷繁杂乱,但是,他自觉尚无处置不当之处。昨晚看了老师伍次友的信,一件件都合如符契,心中更有一种踏实之感。沉思良久,康熙在马上回身向魏东亭说道:“有两件事,到京提醒朕,一是等明珠回来,让他到户部清查一下,到底有多少存银、库粮;二是调这个上官亮带他的营兵移驻通州,杨馝的升任诏书由朕特旨办理,明年将他调出来,仍到保定府,为朕看守京师门户。” 这两件事,第一件魏东亭是清楚的,太和殿震坍,康熙下诏命即刻修复,户部尚书米思翰竟抗着不办,说是库中无银,自然要清查一下;第二件却领会不了,上官亮是无名弁佐,连自己善扑营总管也只是知道个姓,又无功劳,为什么要特简调任?杨馝是康熙亲口对百姓许愿不予调动的,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又变了?迟疑片刻,魏东亭方才答道:“臣领旨。” “你不要学京官的油滑,”康熙笑道,“以为多磕头、少说话、熬资格是做官的秘诀,朕要那样的奴才有什么用!通州这个地方民情很杂,上官一个微末无名之辈,奉朕特旨驻防,敢不努力向上、尽力办差?” 魏东亭恍然大悟:“这叫结之以恩!” “至于杨馝,也是大同小异。”康熙抚着下巴,眼睛深沉地望着远方,缓缓说道,“因他的事要缓办,所以朕要你提醒一下。杨馝这样的官最宜府道,不可太上,也不可太下。” “万岁——这?” “杨馝这人朕仔细看过了,外柔内劲,蓄而后发,其性情与鳌拜恰相反相成,有其长而无其短。”康熙的眼中闪着似乎冷峻又似乎赞赏的光,良久才又说道,“用得太低可惜了材料儿,用得太高……”他忽然觉得有些碍口,一笑顿住了。 魏东亭胆怯地瞥了一眼康熙。对这主儿,他是忠诚得不能再忠了,但时而敬、时而怕的感觉还是不断地萦绕在心头。他觉得康熙像一潭明净的水,观山色湖光令人陶醉,但你真的跳下去,又会觉得深不可测。他忽然想起他的仆人老门子,化装潜伏在自己身边整整三年,直待鳌拜败亡伏法,才露出真相。是不是自己身边还有这样的人物呢?他不敢沿着这个题目想下去了,忙又从另一头想,在河堤上杨馝将比自己大着三品的朱甫祥拉下水,还有数百名民伕为保护杨馝而表现出的那种汹汹气势,使他真正领悟了“圣意”。魏东亭被迎面吹来的冷风袭得打了一个寒噤,他挺了挺身子,想吁一口气,又憋了回去,只当作什么也没想一样目视前方。 “国士尽忠是不应计较宠辱进退的。”仿佛是在回答魏东亭的疑问,康熙忽然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道,“但为人主的,也当体念忠良的臣子——伍先生现在不知怎样了?他在外头讲学很辛苦,也甚见成效,今年山东、安徽来京应试的举人比往年大增,不能说没有他的功劳。前头他几次给明珠的信都转给朕了,昨日又上了奏折,实在是身在江湖、心悬魏阙啊!只如今他在哪里呢?” “啊——哦!”魏东亭开始吓了一跳,后来才听清是说伍次友,忙赔笑道:“皇上已派明珠大人前去寻访,不日之内,伍先生定可到京。” 康熙对伍次友的担心并不多余,愈来愈大的危险正在靠近伍次友,而这个饱学多才、风流儒雅而缺少世故阅历的帝师还一点也不知道。 在郑州乌龙镇伍次友与明珠一起请天子剑诛杀了西选官郑应龙兄弟,二人便分手了。伍次友带着两个从人沿黄河故道东下,一路冬景萧索,放眼一望满目凄凉,野蒿荒草、枯杨残柳在沙滩上稀稀落落,被风吹得东摇西摆。伍次友放马慢行,想到韶华易逝,美人迟暮,盛年不再,不禁感慨万千。 但他并不气馁。他知道,自己的“赐金还山”和李白是大不相同的。唐玄宗骨子里是把李白视为帮闲文人、取乐玩物;而康熙却真心把他当作知音良友。他知道康熙的心思,是想请他以在野文人的地位帮朝廷收揽一批汉族文士,不要让这批人滑到吴三桂那边。康熙曾多次向他透露,尚有再行起用的意思。但是伍次友对做官一点意兴也没有了,是因为官场中龌龊的构陷、腻人的奉迎、捉摸不定的沉浮,还有与苏麻喇姑出人意外的婚变,他自己也说不清。但自己既然有幸做了当今天子的启蒙师傅,便有责任帮扶学生做一个万世留名的英主。为此,他要在江湖上为康熙物色一批人才,以便协助康熙治国安民,创建大业。自从在安庆遇到进京赶考的李光地以后,他知道父亲身体康健,便更加坚定了这一决心。 伍次友与李光地的相遇完全是一次偶合。 伍次友由山东到安徽,先在凤阳府淮西书院讲了一个月的学,便又乘船来到安庆府,却不愿再以去职的翰林院侍讲身份露面了。他是一个落拓疏放惯了的人,懒于应酬,苦于拘束,所以到安庆后便没有再与官府交往,自找了一处靠实的百年老店“迎风阁”住下。他哪里晓得自己的一举一动还在受到朝廷严密的关注! 住下的第三日,天气骤然变冷。伍次友一大早起来,便觉得奇寒难当,看看窗纸明亮,还以为自己睡过了头。哪知道刚刚推开窗户,便有一股寒风卷着雪团扑面袭来,灌得他一脖子白雪。他不禁又惊又喜,忙从包裹中取出康熙赐的那件狐裘披上,兴冲冲走下楼来,向店主人说道:“今日这场好雪,怕是今春最后一次了。我想包下阁上西边那间,那里临河景致好,可以独酌观雪。我愿多出钱!” “爷来迟一步,西阁房已上了客。”伙计在一旁满面赔笑道,“不过爷也别懊恼,西阁那么大,各人玩各人的,两不相干,上头总共才七八位,又都是文人,正好吟诗说话儿,小的不再接客人就罢了。” 伍次友无奈,只好如此。待他登上楼阁,果见西阁已有了八个人,却分为三起。靠东南一桌,有两位。年约四十岁上下的人,都穿着灰布棉袍。另几个年轻一点的,坐在他们的下首,靠在窗前把着酒杯沉吟,见他上来,只瞧了瞧他一眼,便都转脸去赏雪,很像是在分韵做诗。另一个中年人却坐在东窗下,开了一扇窗户,半身倚在窗台上看雪景。西墙下一张桌旁坐着一个少年,打扮有些奇特,只穿一件蓝府绸夹袍,罩一件雨过天青套扣背心,黑缎瓜皮帽后一条辫子长长垂下,几乎拖到地面,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正左一杯右一杯地独酌独饮,见伍次友登楼上来,似乎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便含笑点头欠身道:“这位兄台,那边几位正在吟诗,何妨这边同坐?” “多谢,”伍次友一边坐一边笑道,“这边只怕冷一点——敢问贵姓、台甫?” “先生披着狐裘还说冷,那我该冻僵了!”那年轻人至多不过二十岁,却十分洒脱,嘻嘻一笑说道,“不才姓李,叫雨良,您呢?”伍次友顿生好感,忙道:“久仰!不才姓伍叫次友。”推窗赏雪的中年人听到“伍次友”三个字,迅疾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便又坐回到桌边,旁若无人地吃酒,两眼却不停地向这边瞟。 李雨良的目光也霍地一跳,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伍次友一番。正待问话时,伍次友却大声传呼酒保:“取一坛老绍酒,再要四盘下酒菜——精致一点的。”东南桌上的几个人构思正苦,猛听伍次友大声要酒要菜,不觉面露厌色,别转了脸不言语。 “伍先生真是海量,吃得了这么多?”雨良边饮边问。伍次友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既与你同座,理应共饮,难道你的酒就不肯赐我一杯?”雨良一笑。起身满倾一大觥递过来。伍次友笑着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道:“雨良先生也是达人!只管吃吧,若醉了,就不必回去,和我一同宿在这迎风阁店里。”雨良微微一愣,转而笑道:“这倒不消费心,我本来就住在这店里呢!” 此时楼外的雪下得越发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是河里的水显得分外清澈,向东南缓缓流去。阁外的墙头上露出一枝红梅,在这风雪中显得更加妖艳。李雨良见伍次友看得发呆,便笑道:“伍先生,这么好的景致,何不也吟上一首?”伍次友笑着一摆手道:“那边立着诗坛呢!眼见就要开坛了,我们且听听他们的,赏雪吟诗。快何如之!” 李雨良转脸望去,果见一位凭窗而立的先生手拈着胡须,摆头吟诵: 淡妆轻素鹤林红,移入颓垣白头翁。 应笑西园旧桃李,强匀颜色待春风。 吟声刚落,对面那位四十来岁的人呵呵笑道:“好一个‘强匀颜色待春风’!黄太冲火性未除,要羞得桃李不敢开花么?” 听见“黄太冲”三字,伍次友眼睛一亮,想不到竟在此遇到名倾天下的“浙东三黄”之首黄宗羲!李雨良一边替伍次友斟酒,一边悄声笑问:“这糟老头子吟的什么?我竟连一个‘雪’字也没听见。”伍次友笑着努努嘴道:“喏,说的是那株红梅!别打岔,咱们且往下听。” 黄宗羲听了中年人的话,微笑拈须道:“汪玉叔,该你的了!”伍次友不禁又是一惊:此人竟是“燕台七子”文坛座首汪玉叔!一楼同聚这等两个人物也真算得上奇遇了。但不知那个蕴藉深沉的青年和那三个中年人又是谁?正想着,那年轻人开口说道:“黄先生所言极是,光地也以为该汪先生吟了。”旁边一个中年人插话道:“今日原为贺黄先生四十寿辰,但既为文人,就少不了作诗。润章监酒,就该不分长幼、尊卑,凡做不出诗来,酒是没得吃的!”伍次友侧耳听着,对李光地他不熟悉,但对施润章他是知道的,乃宣城文派坛主。天下论诗“南施北宋”,北宋是燕台七子中的宋琼,“南施”便是这一位了。伍次友一边观风望色,一边暗自拿着主意。 “愚山监酒说了话,”汪玉叔干咳一声笑道,“酒令大于军令,只好应命。不过今日却没有诗情,胡乱填一首词儿塞责吧。”说着,便吟道: 重重冻云凌太虚,东风剪碎玲珑玉。白蝶舞成团,梅花一带攒。昨窗窗影白,错认团月,晓起推门看,罗衣生峭寒。 “‘东风剪碎’一句不坏。”施润章笑道,“诗词贵乎恬淡,你总是不失本色。”说罢,转脸对李光地道,“该听你的了。”李光地却只是笑,半晌才道:“杜讷先生和蒲亭神先生都是一代名家,晚生断不敢僭先!”伍次友此时方知,原来这两位是山东新城派大名士杜讷和蒲留松。 “我来献丑!”杜讷却十分爽快。 兽炭金炉室难温,深掩重门天欲昏。 彤云扫来昆岗玉,抹向梅梢月一痕。 吟罢笑道:“我的诗不好,请诸位自去争那碗状元酒吧!” 六人不禁相视而笑,正待评论诗词优劣,伍次友呵呵大笑立起身来,对雨良说道:“兄弟,你带两碗酒,咱们凑个热闹,他们那些个诗词,太沉闷了,辜负了如此良辰美景!” 第十三回咏红梅逸老明心志集唐诗次友揽人才 伍次友说罢,从坛中倾出三碗酒,自端了一碗过这边桌子来说道:“请慢饮这碗‘状元酒’,不才伍次友也来凑一首——却是打油诗——” 十只鹅,百只鹅, 千只鹅,万只鹅…… 这边席上的几个人,万不料当中会杀出一个程咬金,见这书生执酒高吟漫步而来,不禁面面相觑。听他如此咏雪,李光地却忍不住别转了脸捂嘴暗笑。汪玉叔和黄宗羲却听出其中似有大雅之音,一边起身给伍次友和李雨良让座儿,一边细心听他继续吟道: 亿万斯鹅儿渡银河, 俄顷天低云漠漠! 王母不耐水色浊, 怒令天丁都捉却, 断羽纷纷落山阿。 右军掷笔方惊愕, 易牙抱薪烹珍错。 相邀共饮加饭酒, 白梅遍地吟清歌! 吟罢放声大笑。六个人不禁面面相觑,李雨良却抿着嘴儿笑。良久,黄宗羲方问道:“伍次友——嗯,听你口音,可是扬州人?” “黄先生,”伍次友收了笑容,“伍稚逊便是家父,难道不识么?” 黄宗羲顿时大惊道:“原来是伍老相国的公子!”说罢,转脸对汪玉叔道:“玉叔,这就是稚逊老先生的二公子,不料在此邂逅相逢。”说着,便为伍次友一一介绍座中人,大家拱手见礼。轮到李光地,却不敢受伍次友的礼,翻身拜倒在地,说道:“久知世兄大名,却不料竟如此有缘!” 伍次友忙一把搀起来,说道:“这大礼如何使得?”杜讷却在旁笑道:“他正该如此。大约你还不知道,他是你家老太爷稚逊先生游历福建时,收的高足!”伍次友听如此说,一边笑着还礼,一边说道:“小小安庆迎风阁上一下子竟聚了这么多前辈、饱学宿儒,晚生倒搅了你们的清兴!”说着扯过雨良,说道:“我们还是安坐,静聆诸位大手笔的雅音。” 雨良端着酒碗没言声,却在凝神观察东窗下那位中年人,他正在以手蘸酒,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伍次友一笑,便撇了众人过来,一揖笑道:“这位先生独坐写诗,清雅得很,不过闷酒难畅,何不过来大家同坐?”雨良却笑道:“我瞧着呀,您倒不像是弄笔杆子的,像是玩刀把子的——您叫什么名字?” “兄弟你真好眼力。”中年人笑道,“我本是一个厮杀汉,听着方才几位的诗好,随便划着好记下来——我叫皇甫保柱。”说着,便起身向伍次友还礼,又向李雨良作了一揖。李雨良双手一托,顿觉有千斤重的压力,知道这是一位江湖上的好手。 “你如今不能称‘晚生’啰!”大家入座后,黄宗羲半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对伍次友道,“风闻你做了帝师,此番只怕是来此微访的吧?” 伍次友知道这个黄宗羲,才大如海而性情怪僻,为人外谦内骄,是这些人中最有威望的。听他方才吟的诗内“强匀颜色待东风”,似乎对文人趋向功名颇有讥讽之意,因笑道:“我早已不是什么官了,也没真正当过一天官,什么起居八座不八座,原也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既承先生相问,可以实言相告,我既做过帝师便是零落尘埃、沦为行乞卖唱,决不肯败坏我学生龙儿的事业。” “好!”汪玉叔见黄宗羲不住用目光扫视伍次友,忙打圆场笑道,“不过既没做官,此时同我们一样,同是闲云野鹤之人,大可不必为朝廷分忧,今日是黄太冲四十诞辰,还是吟诗贺寿为妙!” 伍次友左右顾盼,见一柜上放着现成的文房四宝,便呵呵笑道:“既是寿辰,我却无礼仪可敬,有两首诗写出来奉献黄先生,愿先生寿比南山!”说着便走过去,雨良也过来帮他铺纸。伍次友援笔在手,抖擞精神一阵疾书写了出来,众人看时,第一首是: 八山叠翠诗——游苏州半山寺 山山 远隔 山光半山 映百心塘 山峰千乐归山 里四三忘已世 山近苏城楼阁拥山 堂庙旧题村苑阆疑 竹禅榻留庄作画实 丝新醉侑歌渔浪沧 另一道题头是: 包山叠翠诗——游西山灵光寺 山山 灵异 山邻有山 择后四神 山前山季游山 遍访都春是尽 山外野山山色映山 人至慕山山眼照山 乐因是归光如镜镜 真寻俗世贪不身随 雨良和保柱都傻了眼,看了半晌,竟读不下来,正欲问如何读时,却听李光地在低声吟诵: “《八山叠翠诗——游苏州半山寺》:山山远隔半山塘,心乐归山世已忘;楼阁拥山疑阆苑,村庄作画实沧浪。渔歌侑醉新丝竹,禅榻留题旧庙堂;山近苏城三四里,山峰千百映山光。 “《包山叠翠诗——游西山灵光寺》:山山灵异有山神,四季游山尽是春;山色映山山照眼,山光如镜镜随身。不贪世俗寻真乐,因是归山慕至人;山外野山都访遍,山前山后择山邻。” 读完,李光地高声笑道:“好诗,好诗!”汪玉叔笑道:“次友这笔字比之稚逊老先生竟还要强些,这风骨、这气势、这神韵,八成临过清秘堂中右军帖子——太冲,四十大寿有这么一幅佳品,精贵得很呐!” 黄宗羲小心拿起墨汁淋漓的纸仔细观看,眼中放出光来。伍次友身为帝师而不做官已是大合他的脾胃,又如此恭维自己,不知不觉间对伍次友陡增好感,一边看一边连声夸赞:“好,好!我收下了!无物回赠,薄酒一杯,次友先生请领了!”刹那间伍次友在他目中升到了“先生”地位。伍次友当然十分高兴,接过杯子一吸而尽。将杯底一亮,回座笑道:“我们何不联诗贺寿?” “我也不耐烦在这搜索枯肠了,”杜讷捋起袖子说道,“不如集唐诗联句!”蒲亭神也笑道:“既是祝寿,集唐诗也该有个题目,就叫‘不惑述怀’如何?”施润章拊掌笑道:“妙!” “康熙也算有眼力,竟找到这样的好师傅,”皇甫保柱心中暗道,“这份才气,这份风流,吴三桂那儿如何能找得到?”口里却说:“今日我们耳福眼福可谓不浅,我和雨良先生恐怕只能坐山观虎斗了。”说罢瞧雨良时,雨良正若有所思地在注目伍次友。 黄宗羲当仁不让,首先吟道: 四十无闻懒慢身, 汪玉叔哈哈笑道:“老黄倒会挑现成的,倒像戴叔伦替老黄抒怀似的。”他接着吟道: 生涯还似旧时贫。 谁能阮籍襟怀旷, 施润章忙接道: 却恐闲人是贵人。 一想流年百事惊, “这是逼着人转韵了。”蒲亭神笑道,“倒合了我此时的境遇。”他续吟道: 青袍今已误儒生。 时难何处披怀报? 身贱多惭问姓名。 薄有文章传子弟, 黄宗羲不禁大笑:“一句诗勾起老蒲牢骚满腹,岂不闻文章憎命,愈写得好愈倒霉?”说笑着信口续道: 更无书札答公卿。 壮心暗逐高歌去, 杜讷插上去吟道: 白发新添四五茎。 出门何处望京师? 伍次友续了两句: 几度临风动远思。 多病漫劳窥圣化, 黄宗羲摇头暗叹道:“毕竟身份不同,气质也就各异。我仍借古人,发我的感慨——” 无才不敢累清时。 蹉跎冠冕谁相念? “求仁得仁,何必自叹自艾?”汪玉叔笑谓黄宗羲,“也不要过于自苦了,无功名念,无利益心其忧自解——” 寂寞烟霞只自知! 不解谋生只解吟, 芭蕉叶上独题诗。 伍次友终觉格调太颓唐,心里暗自拿着主意,从雨良手中接过一杯酒一仰脖子饮了,笑道:“晚生今天兴起要打个擂台。你们几位暂歇,我和光地、亭神二位决一上下!”说着,曼声吟道: 使君还寄谢临川, 新卜幽居地自偏。 寒酿满瓶书满架, 蒲亭神正低头思忖,李光地已昂首应战: 绿杨如发柳如烟。 细推物理须行乐, “颇觉生涯异俗缘!”伍次友接口吟道: 借问行藏谁得似? 蒲亭神扭脸见李光地又要说,忙抢了上去道: 诗家才子酒家仙! “好!”伍次友不容他出句,突如其来又顶一句: 壁间章句动风雷, “门外松寒覆碧苔!”蒲亭神哪甘落后,忙笑道: 闭门著书多岁月, “一家终日住楼台!”李光地神采飞扬,见伍次友又要抢先,忙道,“你擂台主人且慢——” 奇花异草分明看, 伍次友不敢怠慢,忙笑吟: 珠箔银屏迤逦开。 到此诗情应更远, 不知身世在蓬莱。 月色江声共一楼, “我有点敷衍不来了,”李光地笑道,“得转一转了——” 人间亦自有丹丘。 平铺风簟写琴谱, “醉折花枝当酒筹!”伍次友急顶了一句: 旧业已随征战尽, 蒲亭神一怔,说道:“怎么弄的,我们这会儿的诗像是给前头翻案似的!我偏不——” 烟波别驻古今愁。 诗肩莫向楼头耸, 一字知音未易求。 百年身世不胜悲, “这会儿我也听出来了,”李光地也笑道,“世兄果然厉害,我再助蒲兄一臂之力——” 向秀归来父老稀。 未以彩毫还郭璞, 吟至此,诗调又趋凄凉。楼上众人全都把目光集中到伍次友身上,看他如何再扳回来。伍次友略一沉吟,突然笑道:你们二位并非俗手,可惜乾坤已定,便再堆砌点愁凄词句也不打紧,何况彩笔尚在我手,只怕你们要江郎才尽了——” 却将远信寄袁丝。 寸心欲抗三千载, 两地空传七家诗。 已被秋风教忆脍, 吟至此戛然而止,转脸对黄宗羲笑道:“我看你认了这个账的好。你开的头,还由你来煞尾,我是已经尽力替你翻了案,一定要凄凄惨惨地过这四十大寿,我也没办法。”说着自斟一杯饮了。 黄宗羲低头思忖半晌,诗句撵到这一步,想再用风花雪月之类搪塞,就太牵强,前头忧愁、凄凉、悲酸俱全了,说重复了便失身份。良久,只好笑道:“次友,用心良苦,真有你的,逼迫着人大发豪情。这末一句,竟寻不到合适的——也罢,就随你吧!” 更携书剑到天涯! 用这一句结束全篇确是天衣无缝。但这迎风西阁上的九个人心里都明白,这番唐诗集联之战,不知不觉间已被伍次友占了上风。 “其来也渐,其入也深——不得不跟着你的鞭子转了。”汪玉叔似乎很感慨,“真是翻案文章妙手天成!怪不得稚逊老先生常常夸赞二公子。皇上选你做师傅,也真有眼力,当今把你放到江湖上,这份远见卓识便值得浮一大白。来,敬你一杯!” 第十四回伍次友初交痴心女青猴儿寻衅遇恩人 送走黄宗羲等人,伍次友仍立在河岸上,远眺孤帆碧波,茫茫苍苍,不禁慨然长叹:人间聚散竟如此无常!正想到伤心处,同来送行的李雨良忽然笑道:“伍大哥,我来安庆投亲不着,也没了去路,大哥你打算哪里去呢?” “我嘛,我本打算回扬州去家里看看。据光地说,家父在外游历未归,身子骨又好,倒也不必急着回去了,还想在北方呆些日子。”伍次友沉吟道,“你既然投亲不着,何妨结伴同游?这里离兖州府不远,同去孔圣人家参拜一番如何?你若想到北京做事,我的朋友很多,荐了去,几年就出息了。” “那敢情好。”雨良抿嘴儿笑笑,遥遥指着远处一座大庙道:“那边像是过庙会,咱们在客店里闷了几天,一同散散心去吧?”伍次友抬头看天色,已是巳时时分,便点头笑道:“这河边雪都融化了,没什么看头,逛逛庙会也好,就便儿在那里用点饭,过了午再回店。”说着二人下了官道,径向西来,远远地望见黑鸦鸦的一片人群。 “伍大哥,”李雨良一边走,一边顽皮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头,忽然问道,“你这么好的才学,又当过皇帝的师傅,怎么不留在京城做官,到处跑着玩?” 见到雨良这一身稚气,伍次友不禁一笑,说道:“你可知道许由洗耳、陶潜避世的故事吗?古代这样的事多着呢。” 雨良像又想起了什么,俏皮地问:“你没有家室妻子吗?” “没有。”伍次友深沉的目光遥视远方,“不过,也可说是有过的。” “那怎么会?” “会的。”伍次友被他这一问,心中隐隐作疼,脸上像挂了一层霜,冷冰冰说道,“形交而异梦同床,不若神交而远隔关山。” “哦!”雨良忽然拍手笑道,“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伍次友站住了脚,黑得发亮的瞳仁盯着这个年轻伙伴问道。 “一定是青梅竹马之好!”雨良道,“可惜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两个私下订了终身,一个不娶,一个不嫁——可是的么?” 这些话听着太刺心了,伍次友眼中一下子汪满了泪水,只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很标致吗?”雨良低着头思索着又问。 “她不难看,却也不是绝色佳人。”伍次友心里烦躁,不想再沿这个话题说下去,便道:“这里边的事一言难尽——我们且逛庙会吧。” 大庙里祭的非圣、非佛、非道也非神,更不是关圣君、岳武穆,而是钟三郎大仙。这个仙家,伍次友一路上听说过几次,究竟出在何典,就连伍次友这样博学多才的人也一时寻思不来,只觉他的教众夜聚明散,有些鬼祟,便在给康熙的奏折里写明了。当伍次友背着手在庙前仔细看时,才知道这里原来是一座破败了的山陕会馆,临时改为庙,新换的黑漆大匾上写着: 福佑一方 两边还有一副新写的楹联,一笔极漂亮的楷书,写得却颇有情致: 结什么仇?造什么孽?害什么身家性命?饶你颠倒衣裳,此日自夸权在手。 贪尽了利,占尽了名,丧尽了天理良心。看他横行道路,一朝也有雨淋头! 下款为一行细字: 中宪大夫知兖州府赐进士出身郑春友恭题 康熙九年正月谷旦 伍次友苦笑着摇摇头,不再进庙,扯了雨良踅到庙东来。李雨良却不在乎这些,一边走一边说:“这里真热闹,三十六行齐全了,竟比我们陕南家乡庙会的人还要多出几倍!” 伍次友笑而不答,忽然指着一堆人道:“那边生药铺出谜语呢,咱们何不去凑个热闹,弄两瓶苏合香酒来吃?”雨良笑道:“若输了就得买他的甘草、二花茶,大冷天的,我们抱一大堆凉茶回去,那才叫笑话呢!”伍次友笑道:“跟我来,哪里就输了呢?”说着,二人便挤了过来,抬头看时,一面水牌上写着: 荷塘缺水万物齐眠昭君出塞 诗书长伴故土乡情破镜重圆 三省吾身仙乐缭绕并蒂之莲 节操妇人金菊遍野发如墨染 项羽策马群芳之冠愚公移山 另外几面水牌上,密密麻麻写的也是谜语。 伍次友略一沉吟,便勾了“昭君出塞、诗书长伴、三省吾身”和“愚公移山”四味,对伙计说道:“‘昭君出塞’是‘王不留行’;‘诗书长伴’是‘芸香草’……”店伙计听他猜中,就递出两瓶苏合香酒来。伍次友继续猜道,“……‘三省吾身’乃是‘防己’;‘愚公移山’是‘远志’。” 他一口气都猜中了,伙计只好又拿出两瓶来,笑道:“若都像先生这样,小店半日就得关门了!”伍次友听他话中的意思有乞情的味道,转脸对雨良笑道:“得了彩头就成,这两瓶也够我兄弟午间下饭的了,余下的算我们赏了他药店罢——” 正说笑间,便听附近人声哄闹,一片嚷嚷声:“打,打!”又夹着小孩子的哭骂声。伍次友回转身看时,一个十三四岁蓬头垢面的毛头小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双手捧一张葱油饼狠撕猛咬,后头一个瘦长个子像个擀面杖似的,挥着通火棍喝骂着追赶…… “老冤家了!”药店伙计见伍次友诧异,便解说道,“可怜这孩子,爹叫这家铺子的掌柜郑春朋逼债逼死了,又把他娘卖到了广东。如今郑老板兄弟放了知府,郑老板又是这里钟三郎会上的大香头,势力越发大得吓人。偏这孩子也顽皮性拗,不隔几日就要到他铺子门上埋汰一番。”说着叹口气,“他又不肯远走高飞,早晚得死到郑老板店门前……” 伍次友正听得发怔,一回头不见了李雨良,折转身一看,雨良已挤进了人群,挡住了那个“擀面杖”。他顾不得和伙计说话,一手握一瓶酒,便匆匆赶了过来。 “他是个孩子。”雨良一边弯腰拽起那个毛头小子,一边转脸对“擀面杖”说道,“这么下死手打,大人也吃不消,出了人命怎么办?”人们原来只站成一圈,远远地看打架,此时见有人出来抱不平,围上来的更多了。伍次友好容易才挤到跟前,把孩子拉到自己跟前,笑着劝那“擀面杖”:“他能吃你多少东西,就打得这样?杀人不过头落地,也不能太过分嘛!”正说话间,不防怀中那小子,身子一溜滑了出去,一纵身用头猛抵过去,正撞在“擀面杖”肚皮上,竟把他撞了个仰面朝天。毛头小子嘴里嚼着油饼“呸”的一口又唾了“擀面杖”一身,口中骂道:“你小爷青猴儿是打不死的,青猴儿活着一天,你老郑家就甭想在这里安生了!” “擀面杖”大怒,一翻身起来,举起那根火棍便往青猴儿身上砸去,青猴儿大叫一声:“妈呀!”一个嘴啃泥趴在地上,起来时满脸是血,跳着脚大哭大骂:“我操你黄老四八辈祖宗!你他妈的屄卖给了郑春朋?你是郑家拖油瓶的儿?你打、你打!打不死你小爷,小爷就是郑春朋的爷……”脏的、粗的、荤的、素的一齐往外端,周围的人听得一阵阵哄笑。 “我叫你嘴硬!”“擀面杖”冷笑一声一棍又打了过来,却被李雨良一把攥住,冷冷说道:“你不能再打了!” “做什么不能?”黄老四咬着牙道,“你过去!打死这个顽皮畜生,只当打死一条狗!”说着便抽火棍,哪知道挣了两挣,铁火棍像在雨良手里生了根一样,再也拽不动,顿时脸涨得通红。 “我说你不能打,你就不能打!”雨良嘻嘻笑道,“我就不信他连狗都不如。你能有多贵重?你不就是个下三滥的跑堂伙计吗?”说着顺手一送,黄老四踉踉跄跄退了五六步才站稳。 “嗬!安庆府今儿出了怪事!”人圈子外头忽然有人叫道。说话间,看热闹的已闪出个人胡同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带着四个伙计闯了进来,觑眼儿瞧着雨良骂黄老四道:“你他妈真是吃才!这么两个小杂种都对付不了——来!把这个青猴子挟到店后,晚间回禀了郑香主,再作发落!” “凭你们?”雨良笑着揶揄道,“看来这安庆府也是你家开的店了?”说着便要动手。伍次友却不想惹事,从后扯了一把雨良,说道:“何必呢!”说着便问黄老四:“这孩子吃了你的饼,钱我来付,该多少?” “一天一张饼!”黄老四原来已是怯了,现在来了帮手,又硬气起来,乜眼瞧着李雨良梗着脖子道,“三年——十两!” “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青猴儿大吼一声双脚一蹦又要蹿出去,却被雨良一把按住了。 “十两就十两。”伍次友眼见这群人一心生事,怕雨良和青猴儿吃了大亏,从腰里取出两块五两的银子朝地上一丢,一手扯了青猴儿,一手扯了李雨良道:“走,咱们寻个地方吃饭去。” 李雨良沉吟一下,看着伍次友笑道:“犯不着与他们生气,咱们走吧!”听着身后传来不三不四的风凉话、哄笑声,心性高傲的伍次友气得双手冰凉、面色铁青,看李雨良时,却像没事人似地笑着,只牙关咬得紧紧的。 第二日清晨天刚放亮,伍次友便起身踱到雨良房中来,见外间青猴儿睡得沉沉的,便隔帘叫雨良:“起来吧,我们今日该上路了。”叫了两声,不见雨良答应,正要进去,却见雨良从外头进来,笑道:“上路?到哪儿去?”伍次友道:“兖州府嘛,昨儿不是说得好好的?” “再耽误一天吧,”雨良笑道,“昨天不防叫人家扫了一杖,我的胳膊疼得很,今日要瞧瞧郎中。”伍次友笑道:“瞧什么郎中,我就粗通医道,给你看看还不行?”雨良道:“不过是跌打损伤,抓点药来煎吃了就是。” “那好。”伍次友道,“我去给你抓药,你们等着,不用一个时辰就回来了。”李雨良用手抚着右臂,显得有些痛不可忍,吸着冷气道,“那就偏劳大哥了。” 说着,伍次友自去了。这里雨良便推青猴儿:“起来!” 青猴儿揉着眼坐起身来,迷迷瞪瞪说道:“天还早呢!”雨良笑道:“野猴子!昨日的打白挨了?没出息!跟我走!”青猴儿一骨碌爬起身来,穿上伍次友给他新置的衣裳,用胳膊肘将裤子向上,抹了一把脸道:“走,还闹他们去!” 钟三郎庙会一连三日,这是最后一天了,又因为风大天冷,山陕会馆前远没有昨日人多,郑家铺子已在准备拆棚子——这些棚子是从老店拉来席棚、油布临时搭起来的,庙会一散仍旧要拆掉拉回城里老店去——黄老四正张罗着伙计在后头装车,见前店又来了客,忙迎了出来,满面笑容地吆喝着:“老客来了——”喊了半截,忽然像被打了一闷棍似地停住了——他看清了来的这两位客人,一个是两年多来日日见面的老相识,一个正是昨日打抱不平的年轻香客!略一怔,将毛巾往肩上一甩,手一让道:“请……这边坐!想……想用点什么!” “这个破地方烂铺子能有什么好的!”李雨良跷起二郎腿大咧咧坐下,笑着对青猴儿道,“先对对付付来八个下酒菜吧——凤凰扑窝、糟鹅掌、宫爆鹿肚、冰花银耳燕窝、爆獐腿、菊花兔丝、龙虎斗,外加一个鸡舌羹,行么?” 这些菜青猴儿有的虽听说过,可连一样也没见过,略一迟疑答道:“大爷既点了必是好的,再加一个‘活人脑子不见血’下饭吧!”雨良却不曾听过有此菜名,不禁大感兴趣,便问黄老四:“这是个什么菜呀?” 黄老四早已听得火星四冒。若论这些菜,在城里预备几天,大略都做得来,可眼下除了还有几十只活鸡,勉强能凑一碗鸡舌羹,其余的竟一样也办不来!眼见这两个对头一脑门子寻事神气到店里来扯淡,却又无法发作,见雨良相问,强咽一口唾沫答道:“客官来得有些不巧了,今日庙上散会,客官点的菜料都已送回城里,只能将就点了——若论这‘活人脑子不见血’,作料都极平常:稀嫩的豆腐脑儿点成一团,外头打上洋红,用蛋清团团包了……全是吃个样儿,其实没多大意思。” “我觉着很有意思!”李雨良笑道,“也罢,不难为你了,来一屉松针小笼包子,两只烧鸡!” 这就好办了,黄老四忍了气答应一声“是”,转眼之间就端了上来。刚要退下,却听雨良说道:“回来!你瞧瞧,包子冷得像冰块似的,鸡也是凉的,这是叫人吃的?”说着拿筷子将盘子敲得山响,招惹得那边几个顾客都朝这边望。 黄老四用手摸摸,包子并不凉,烧鸡也在微冒热气,情知二人在消遣自己,但店中伙计去送料都没回来,分店掌柜的也不在,昨日又领教了雨良的膂力,不想在此时发作,按捺着性子赔笑道:“客官既嫌凉,现成的水饺下一盘来,再加两只刚出笼的清蒸鸭,虽略贱一点,却是热腾腾的,换成这两样可好?”“就这样吧!”李雨良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快点快点!我们急着有事呢!”黄老四如释重负,一溜小跑整治齐楚,用一只条盘端着送了过来。 李雨良说是“急着有事”,待到饭上来,却又不着急了,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和青猴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会儿要汤下饭,一会儿要醋、要姜,不时地还要热毛巾揩手抹脸,又说饺子馅儿里有骨头硌了牙……种种题目层出不穷,还夹七夹八说些风凉话,把个黄老四气得七窍生烟,眼见着进城的伙计和分店掌柜的都来了,便悄悄进去商议着要治这两个刁客。 一时吃完了饭,李雨良笑着起身伸了个懒腰问青猴儿:“可吃好了?”青猴儿扯了桌布抹一把油光光的嘴,打个呃儿道:“饱了,比他妈葱油饼也强不到哪儿!”雨良将手一摆说道:“走!” “哎……哎!”黄老四见二人起身便走,连个招呼也不打,抢先一步绕到门口,双手一拦说道:“钱呢?不会账了?” “会什么账?”雨良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我们爷们吃了你什么东西啦?” “清蒸鸭子,还有水饺!” “咹?”雨良嬉笑一声道,“那是我们用烧鸡和松针包子换的!” “那松针包子和烧鸡钱呢?” “咱们没吃这两样呀,掏什么钱呢?”雨良故作惊讶,转脸对青猴儿笑道。青猴儿做个怪相,冲着黄老四骂道:“瘦黄狗!爷们没吃你的烧鸡包子,你要的什么屌钱?” 黄老四歪着脖子想了半晌,竟寻不出话来说清楚这件事,冷笑一声道:“饿不死的野杂种,今儿专一上门作践爷来了!”一语未终,只听“啪”的一声,黄老四脸上早着了一掌,打得他就地旋了个磨圈儿,刚立定身子这边脸上又被扇一掌,一颗大牙早被打落,鲜血顺嘴角淌了出来。黄老四杀猪般嚎叫一声:“都出来!堵了门,不要走了这两个贼!” 后头伙计们听这声咋唬,有的抡着火剪,有的挥着烧火棍,有的夹着铁锹,一窝蜂吆喝着赶出来,足有二十几个人。里头几个吃客瞧风头不对,吓得饭也不吃就往外挤,一时间大呼小叫砰砰啪啪闹得沸反盈天,店门外早聚了上百看热闹的闲汉。 “青猴儿,你出去!”雨良见客人都已出完,冷笑着提起青猴儿,从门面一排溜儿汤锅上扔了出去,青猴儿正在发懵,已是稳稳地站在店外了。闲汉们见雨良身躯弱小,一个清秀的白面书生,竟有如此身手,不禁一片声地喝彩,高声叫道:“好武艺!”便伸着脖子往里面瞧。 第十五回女英豪仗义惩恶奴伍国士守节报圣君 黄老四气得发疯,“呀”地大叫一声,运了气双脚一弹跃上半空,用头去撞雨良。雨良微微一笑,将身子一斜偏到一旁,就势儿一手提辫子,一手抓后腰,轻轻向前一送——只听“扑通”一声,黄老四头朝下脚朝上栽进墙边的泔水缸中! “腌杀才,倒跳得好准头!”雨良拍拍手,忍俊不禁笑道,“还有哪一位想试试?” “愣着干什么?”旁边冷眼看着的胖掌柜将猪眼一瞪,大喝一声。二十多个精壮汉子一哄而上,李雨良不慌不忙蹲下身子单手支地,在店中央磨杠般飞旋一周,前头的七八个人有的仰面朝天,有的来个嘴啃地,吱吱哇哇直叫,后边的收不住脚,被绊倒了一地。李雨良忽的从炉下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通条,不管是脸是屁股是脊背是腿挨次就烫,刹那间店里青烟缭绕,臭味扑鼻,一片哭爹叫娘声似狼嚎一般。外头的人见事情闹大了,远远退到一边,只有青猴儿说不出的快心畅意,跳起脚儿拍手叫好。 胖掌柜的脸气得像猪肝一样,冲着连滚带爬的伙计们骂道:“都是些糠馕的废物!”他拽过一张铲煤锹抡得浑圆劈了过来。雨良疾身一闪让过,见他又抡锹来劈,便举起从泔水缸里爬出来的黄老四迎面遮挡,那煤锹斜劈在黄老四脑后,只听黄老四惨叫一声,鲜血直滤滤喷出,溅得墙壁上、人身上到处都是!雨良索性以他作武器,一边舞动细长的黄老四,一边笑骂道:“昨日还骂别人是畜生,今日死得连畜生也不如!”说着,将黄老四尸体向胖掌柜猛砸过去,胖掌柜哪里闪得开?两个人一并压在一张饭桌上,“咔嚓”一声将桌子压得稀碎。李雨良兀自不罢手,返身端起一锅冒着青烟的热油向棚顶猛地一泼就点起火来!庙会上的人乱哄哄地纷纷逃避。 青猴儿也看傻了眼,猛见烈火在北风中呼呼燃起,不由得有点慌神。他一点没想到这个“李大爷”武艺如此高强,手段如此狠毒,情急间大声叫道:“李大爷,祸惹大了,咱们走吧!”李雨良从冒着火舌的棚里出来,见胖掌柜的满头黑灰一脸燎泡,失急慌忙跟着逃了出来。他回身笑道:“你赶紧救火啊!跑出来做什么?”说着又将胖掌柜一把提起扔进了火堆里,撩起衣襟擦了擦手,对青猴儿说道:“没事了,咱们走吧!” 二人顺着人流出来,在东北四五里地一座小山上逛了一个下午,直到天黑才回到迎风阁。一路上雨良兴致勃勃地说着,青猴儿却默默不语若有所思。 “你怎么了?”雨良停住了脚步问道,“我今日又杀人又放火尚且不怕,你倒怕了?” “不是的。” “你可怜他们?”雨良厉声问道。 “他们有什么可怜的!都杀绝了,安庆人只有拍手叫好儿!”青猴儿忽然笑道,“我有一句冒失话,不知你愿听不愿听?”雨良略一沉思,笑道:“瞧不出你小小人儿,讲话竟和大人一样,什么话,说就是了。”青猴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方才您撩衣擦手,我已瞧出您老是个女侠客,不知有缘分做您的徒弟没有?” 李雨良一怔,才想到里边穿的裙子。这次轮到她沉默了,想了半晌,噗嗤一笑,又叹了口气说道:“羊群里跑出兔子来——你倒聪明!既认出来了,就算有缘分——只是不可告诉伍先生!”说着便道:“起来吧!”青猴儿磕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竟抽泣起来,拭泪说道:“青猴儿要有师父这样本事,我爹也不会跳河,妈也不会叫人家卖掉……”雨良爱抚地拍着他的肩头道:“姓郑的为富不仁作恶多端,我早就想除了他,但他现在不在安庆,听说探望他哥去了。今日先给他点颜色,回头擒住了,你亲手宰了他出气就是——我们先随伍先生走,我还想为他办点事,你的事回头再说。” 但是,伍次友已经失踪了。二人半夜越墙进了迎风阁老店,不见了伍次友。李雨良顿时勃然变色,寻着前头账房问时,才知天将断黑时,来了五六个公差锁拿了伍次友,不知带到哪里去了。 雨良咬着牙寻思半晌,认定是自己做案牵累了伍次友。看着桌上煎好了治“跌打损伤”的药,李雨良的脸涨得通红,回到房中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青猴儿说道:“走,先到郑家,再到安庆府衙走一遭——姑奶奶倒要和他们较量一番。” 伍次友被擒的一刹那,很有点摸不着头脑:朝廷已发了廷寄诏谕,各省衙门都有照应,怎么会出这种事?这几个公差又怎么会一口就叫出自己的名字?寻思中已被捆了,又将一把麻胡桃塞得满嘴都是,这才感到事情不对头,可是已经迟了。他喘着粗气,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又推又搡地出了迎风店,连个灯笼也没有,高一脚低一脚往前走。可怜他富贵出身的一个文弱书生,几时吃过这种苦头? 约莫二更时分,来到一条宽阔的河堤上。此时站在大堤上,左望河水潺潺流淌,右望堤内是栉比鳞次的池塘,寒星闪烁,冷风透骨,万籁俱寂,黑魆魆一片,只有远处树林子里时而传来猫头鹰瘆人的叫声。 “到了!”为首的公差舒了一口气,替伍次友拔出塞在口中的麻胡桃,又割开捆在身上的绳子,笑道:“伍先生受惊了!明人不做暗事,在下乃平西王驾前侍卫,奉王命特来相请,又恐先生不肯屈就,不得已出此下策——我在这里与先生同住一店,几次聆听先生做诗讲书,心里是十分仰慕的,决不会为难先生。但至云南山高水长,一路麻烦很多,先生必须听在下安排,待至五华山后,我一定负荆请罪!”说罢便是一揖。 伍次友一瞧,黑暗中虽看不分明,依稀可以认出是吟诗那日自己邀过同坐的皇甫保柱,脑海里轰然一声,两腿一软便坐到堤上,仰脸看着天上星星说道:“我不过一个穷孝廉,功名不遂,浪迹江湖,心无治世之志,手无缚鸡之力,平西王有什么用着我的去处,费这么大的心思!我瞧着是有点不上算!” 皇甫保柱却不答话,口里打了个呼哨,对岸芦苇丛中箭也似地蹿出一条船来。 “来了!”扶着伍次友的公差兴奋地说道,“上了船就稳当多了,只要躲开了李云娘,旁人谁能把咱爷们怎样?”伍次友却不明白李云娘是谁,又何以就能奈何了这帮人,心里一动,垂头不语。 船身晃荡了一下,离了岸,伍次友的心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他听天由命地半躺在黑洞洞的前舱里,真是心乱如麻。一时是康熙,一时是苏麻喇姑、魏东亭、明珠、索额图……一个一个笑容可掬地闪在眼前,又一个个地消失在黑暗里,只听船下汩汩水声愈流愈急。伍次友心里一阵烦躁,刚要起身,不防被人一把拽住。他没想到仍有人看守在自己身边,苦笑一下又坐了回去,却听船上摇橹的人竟有心情作歌: 妹相思,不作风流待几时?只见风吹花落地,不见风吹花上枝……思想妹,蝴蝶思想也为花。蝴蝶思花不思草,兄思情妹不思家…… 歌声方落,另一个人笑道:“你唱的这个毕竟太俗,还是阿紫姑娘编得更好。”说着扯开嗓门便唱: 峰峰斜倚俯清溽,一叶孤舟乱后身。 萍迹无涯莫回首,不向烟霞觅知音。 秋坟春草三杯酒,天上人间两处心。 招魂一篇君读否?夜夜劳我梦中寻! 伍次友体味歌中词意,不禁痴了,但不知这位阿紫姑娘是何许人,竟有如此手笔,不知她有何怨恨,写出这样悲酸幽愤的曲儿。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光亮一闪,皇甫保柱秉着灯烛走进舱来。伍次友这才看清,自己身边围坐着四个公差。更使他惊异的是,内舱竟还有一个妙鬘云鬓美目流盼的女子,隔着舱窗正在打量自己! 皇甫保柱觑着眼瞧瞧伍次友,笑道:“伍先生,受惊了吧?气色瞧着倒还好。” “有什么话,要怎么样,都听便。”伍次友别转了脸冷冰冰答道。 “先生!”隔舱的阿紫移步出来,满面正容向伍次友敛衽一礼,说道,“吴三桂再不好,总是汉人,五华山虽无金銮殿,却不是胡腥世界!像你这份才情,难道连这个理儿也参不透么?” “你是谁?”伍次友目光如电扫了阿紫一眼。 阿紫叹息一声,径自在对面坐了,沉思着说道:“与你一样,也是天涯沦落人。景遇不一,心思各异,何必一定要知道我是谁呢?”旁边的保柱便道:“这是我家王世子的如夫人紫云姑娘。” 听说是吴应熊的侧室夫人,伍次友哼了一声,冷笑道:“像你这样的人,竟写得出那样的诗来,实在要算一大奇事。要么你是身世悲苦不堪对人言,要么你就是世间第一大奸大恶之妇了!” 紫云听了这话半晌没有言语,清澈得像寒塘一样的目光盯了保柱片刻,嘴唇急速地颤抖了一下。保柱曾几次看到她这种神情,见她又注目自己,忙低头别转了脸,却听阿紫口气一转,笑道:“你伍先生无非想说我是什么纣妲己、汉飞燕、唐武曌,我都认了。我是什么身世,大约无人能知,反正与你毫不相干!” “本来就毫不相干!”伍次友轻蔑地瞥一眼紫云,“是你不知羞耻上来攀话的嘛!男女授受不亲,请免开尊口吧!” 阿紫的脸腾地红到耳根。以她的姿色才貌,不知有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经历的世事多了,在她面前尽是男人神魂颠倒的目光,能矜持一点的已算恺悌方正君子了,她还从没有遭人如此厌弃。沉默片刻,紫云突然格格地笑起来:“好一个清白君子,认夷狄为君父,为鞑虏做奴才,竟厚着脸皮引用孔夫子的话!孔子九泉有知,也要臊死了!”皇甫保柱也笑道:“令尊伍稚逊老先生不也曾做过明家臣子?” “却又来!他老人家并未入仕本朝!”伍次友硬硬顶了一句,“我不是前明臣子,理所当然可为当今所用!” 紫云一哂,揶揄道:“当今可真器重你啊!台阁里盛不下,放到江湖上来享这份清福……”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公差阴沉沉地接口说道:“凭你甘为满鞑子走狗,我们就处置了你也不为过!趁早归了王爷,干一番复明事业!” 伍次友静静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挺一挺腰坐正了身子,深沉地说道:“大明亡国已二十余年了!帝道无常,惟有德者居之,天道无常,惟有德者辅之;民无二主,当今只有康熙;臣无二天,我们只能各自相安吧!这些道理,岂女子小人能知?”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坐在旁边的紫云突然高声说道,不知是气恼还是激愤,她声音竟微微发颤,“知道这是谁讲的么?”伍次友却没有理会她,转脸对保柱道:“我们曾有数日相识的缘分,我观你并非冥顽不灵之人,为何闭目不见泰山?——华夏如今有君,不过君是夷狄之人而已,你怎么就不懂?” 保柱也恳切地说道:“伍先生,你饱读诗书,并非不学无术之人,夷狄之人可为华夏之君,请教见于哪一部书?”他本不想和伍次友多纠缠,但他又转念一想,他要送紫云入京,伍次友只能叫下头人送回云南,如能先说服了他,走路就方便了。 “浅薄!”伍次友起身大笑,几乎不可遏止,他为求速死,不能不激怒这几个人。 “你笑什么?” “孟子!懂么——孟子!”伍次友大声说道,他的嗓音有些嘶哑了,“孟子云:‘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这些夷狄之人不是还做了华夏圣君。你知道吗?” 几句话问得众人瞠目结舌,谈话继续不下去了。 半晌,皇甫保柱才转过脸色。他解嘲地一笑,对伍次友说道:“伍先生,我早就仰慕您的高才。今日能相聚一处,也很不容易。趁舱中尚存有杜康佳酿,先生肯赏脸,与我们共饮一醉否?” “这尚可从命。”伍次友委实是又饥又渴,此时精神渐渐复原,便思饮食,遂哂笑道,“既有雅兴饷客,伍某多多承情!”皇甫保柱眼见此人神清气爽,口似悬河滔滔不绝,心知顺着老题目谈下去是自取其辱,便起身命人在舱头摆了一张矮桌,尊伍次友坐了客席,让络腮胡子打横儿相陪,自己亲来把盏,殷殷相劝道:“今夜之事我们多有冒犯。平西王邀请先生并无恶意,一是盼望先生赐教;二是如蒙不弃,请先生出山相助。至于华夷之道不去说它。究竟谁能保得天下,可要看天下民心的向背了!” “叫他死了这条心吧!”伍次友一边随意吃着,一边说道,“吴三桂是什么东西,配和我说这些话?人最可悲者,莫过于无自知之明;无自知之明,岂有知人之明?当今乃天下圣君,伍次友以布衣之身,许心相报,这些话请再休提起。” “先生这话未免过分。”皇甫保柱将酒杯放到桌上,沉吟着说道,“孔子年十五方才有志于学,如今皇帝才十六岁,就够得上‘圣君’二字?自顺治十七年至今,水旱频仍、灾变异常,这皆是民心天心不顺之兆。” “还有什么?”伍次友从容地吃喝着,又问。 “朱三太子聚钟三郎教徒有百万之众,起事只在旦夕之间,”保柱又道,“眼见中原之地也要狼烟日起,康熙的日子长不了!” “你说了许多,”伍次友问道,“究竟康熙本人,朝廷本身如今有何失德之处?”他心里暗自惋惜,此时方知钟三郎邪教与朱三太子之间的瓜葛,怕是报不到康熙案前了。 朝廷——康熙有什么失德之处,皇甫保柱没有想过这档子事。要寻出康熙失德之处还真不容易,皇甫保柱一时语塞。 “吴三桂真可谓愚不可及!”伍次友笑道,“当初他若不引清兵入关,焉有今日大清天下?大清天下已定,人心向化,他又要反清;前明并未亏待他,他却硬杀了永历皇帝,像这等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上不尊天理,下不循人情,反复无常、寡廉鲜耻之徒居然还有人为他当说客,替他涂抹粉脂,也真是天地间一大奇事!” “先生……”保柱说不清自己心里有着什么滋味,只好向伍次友劝酒,来掩饰内心空虚,忙说道:“请——请,菜要凉了。” “一听便知,保柱先生是读过书的。”伍次友已经吃饱,也无心再说下去,端杯立身起来一饮而尽,朗声笑问:“你知道,有句话是‘一念之差’,‘一念’是多大功夫?” “多大功夫?”保柱惊奇地问道,他不晓得伍次友为什么突然离题万里。 “一昼夜四万三千二百念!”伍次友道,“你听说过《油污衣》诗吗?” “没有。”保柱更惊奇了。 “幼年在衡州白沙渡我见过的。”伍次友吟道: 一点清油污白衣,斑斑驳驳传人疑。 纵饶洗尽千江水,争似当时不污时! 吟罢又问:“你见过国士之节没有?” “什么?”保柱与络腮胡子又是一怔,却见伍次友在星月光中微啸一声,“扑通”一声纵身跃入河中! 谁也不曾想到他就这样投水自杀了,愣了一阵,保柱和络腮胡子方大声惊呼,到船边瞧时,波光粼粼,夜幕漫漫,哪里还有人影儿?络腮胡子张罗着还要打捞,试了试水,刺骨的寒,实实下去不得。正忙乱着,阿紫也掀帘出来,仿佛有点怕跌倒似地踱到船头,用惶惑的目光注视着远处,颤声问身边的保柱:“就这样……跳进去……了?” 保柱没有回话,他站在船头痴痴地望着汹涌波涛,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可惜!” 第十六回四公主冷眼斥明珠孙嬷嬷深情念圣君 康熙九年平稳地过去了。伍次友“镇之以静”的策略很灵,春天里四处流传的谣言,悄然消失了;钟三郎香会的活动各地也大为收敛;京畿一带几乎所有的香堂都关了门。明珠到山东、安徽转了一遭,庐州、凤阳、颍州及济南、东昌、武定、临清各地俱十分静谧,并无匪寇活动。明珠因寻不到伍次友,便于四月间回京复旨,康熙倒也不怪罪他。据云贵总督卞三元密奏,伍次友并未被劫到云南,康熙也就放心了。前些日子于成龙又报来喜讯,清江口的黄河淤沙经过清理,漕运已经疏通。康熙便觉事事顺手,遂下诏停止平西王的选官权,着手整顿北方吏治,清理积案、钱粮。稍有余暇,还要随时召见张诚、陈厚耀、梅文鼎一干人进讲数学、地理、天文、气象、诗词、歌赋、书画、音律,凡是有用的,他无不习学,忙得不亦乐乎。只是过了立夏,京师又有谣言暗地流传,说是回民要聚众谋反,捣毁京师,另立回纥之国。这倒成了康熙的一件心事。 大学士明珠因奉旨点派各省学差,家门前车水马龙,一顶一顶绿呢大轿自官邸门口一直排至单牌楼街口。自鳌拜坏事后,明珠一直想着吏部尚书这个要职,无奈索额图死把着不放。今春河南巡抚因春荒恳请赈济,康熙点了索额图去河南巡视,这才将吏部的事交了他管。仅遴选学差一事,他便得到了三万银子,此时他方明白,索额图为何推三阻四地不肯出京。 送走了一大群辞行的乡试主考,明珠呆呆地望着院外出神。时光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墙上的苔藓又由暗红变成一片鲜绿,何首乌、牵牛花细嫩的藤蔓从墙角爬上了围墙,与墙外的桃李勾连成了一片。眼见端午将到了,宫里娘娘那里,还有几个近枝亲王并魏东亭这干近臣侍卫,都该打点一下。各有各自的脾性,礼物就不能千篇一律,这是要费点心思的,忙乱了这几日,竟没顾得上细想这件事。 沉吟半晌,明珠猛地想起该到递牌子入宫的时辰了,便立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正欲吩咐备轿,一转脸望见陕西乡试的主考左必审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便问:“你还有什么事?该说的方才我不是都已经说过了嘛?” “明中堂,”左必审小心地欠了一下身子,他的耳朵有点背,明珠的话只听清了半句,便赔笑道:“明大人方才的话卑职都记在心里了,一定秉公取士,上不欺君父,下无愧良知。但只恐卑职学识浅陋,误漏了真才实学之士,岂不辜负了大人栽培?”明珠听着虽不耐烦,但也不好怎样,便道:“你只要用心去做就成了。兄弟还要入觐,你要没事,改日再来吧!”左必审忙道:“卑职明白,因明大人先前巡视陕西,想必结识过一些贤才,请明大人告知姓名,卑职这回前往,定为大人效力,将他们选拔上来。” 明珠听了,翻着眼皮想了想,实在没有要他帮忙的,肚里却逼上一股气来,响亮地放了个屁,自觉不雅,尴尬地笑了笑。 “唔?”左必审侧着耳朵问道:“大人,你是说,谁……” “我没说什么!”明珠道,“方才是下气通!” “哦!夏器通……” 明珠又好气又好笑,不知怎么打发这个活宝,便又提高了嗓门道:“没有什么要托付你,方才是下气通!”说着便去吩咐备轿了。这一次左必审听得真切,见他去了,便在屋角的案上提笔写了“夏器通”三个字,折好了掖进靴子里。他这次到陕西当主考官,务必要将这位夏器通取中回来。 进了大内,在隆宗门明珠迎头碰见索额图,忙站住笑道:“索公,匆匆忙忙往哪里去呀?”索额图晃了晃手中一卷纸,笑道:“正寻你不见呢,有点小事请你办一办吧。——这是殿试过的进士名单,二甲里头有两个人须得调入翰林院——请过目。”明珠听他这话的语气,像是在命令自己,心里火气上升,却笑嘻嘻地接过纸来,漫不经心地浏览了一遍问道:“你说的是哪两个人?” 索额图用手指了指,说道:“喏,就是划圈儿的这两个,李光地、陈梦雷。”明珠拿在手上,心里掂量着,正找借口推辞,猛地见上头加的是朱笔圈儿,心中一动,料知是康熙圈定的,可他却为什么这么说,分明是想摆圈套儿让自己钻,也算费煞了心思,便格格笑道:“嗯,成!漫说上头加了御笔,便是你索相说的,明珠也不能驳回。没听人家说‘要做官,找老三’么!”索额图一怔,笑着回了一句道:“是嘛,还有一句:‘要说情,寻老明!’这才说全了嘛。”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二人正说话,见孔四贞从永巷里出来,便都侧身恭立,待四贞过来,一齐打千儿请安。索额图一边行礼,一边笑道:“四公主,听说您要随孙将军回桂林了,道儿远,可得一路保重了!” “嗯,”孔四贞冷冷答应了一句,正眼也不瞧他二人。走了几步,孔四贞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招手叫道:“明珠,你过来!” 明珠茫然地看了一眼索额图,忙应了一声,便紧走几步,垂手肃立在孔四贞面前。 “我方才去瞧苏麻喇姑了。”孔四贞冷峻地说道。“哦!”明珠心里一沉,忙笑道,“我已一年多没见到她了,大师身子可好?”孔四贞嘴唇绷着,半晌才答道:“还好!” “这我就放心了!”明珠叹道,“当年我怎么也不会料到她……如今大家都……只有她……唉!” 孔四贞用刀子一样的目光盯着明珠,冷笑道:“我不想听你这些话。那些往事我也知道一些!我并不想理论这些事。我昨日奉了圣旨,绕道去山东寻访伍先生回京。伍先生回京,你怎么想?” 明珠应口答道:“伍先生是我救命恩人,当年我冻倒在悦朋店……” “好!”孔四贞一口截断了明珠的话,“佛语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但愿你心口如一!你要知道,我和苏麻喇姑自幼就要好,甭指望着姑奶奶有那么好的性儿,以为我治不了你么?”说罢,竟自扬长而去。 明珠没来由地被她训斥了一顿,竟连分辨也没来得及。他想起索额图摆圈儿给自己钻,这些身份显赫的人也都忌恨自己,心里不禁一寒。当索额图返回时,远远看见明珠仍呆若木鸡地立着,便远远叫道:“老明!方才里头传话,今日不见咱们了,且回去吧!” 明珠答应一声,望着远去的索额图没言语,此时方知烈日当头,晒得出了一身汗。 孔四贞出了午门,原想回自己府邸,一眼瞧见小毛子手里捧着个黄匣子,腋下夹着一捆碧绿的青艾,兴冲冲出来。小毛子见了她,忙站住了笑道:“四公主,您吉祥!”孔四贞笑道:“不是认我为干姨了,怎么又叫起‘四公主’呢!这会儿你不预备给皇上进膳,又到哪儿偷懒去?” “虽说认了您干姨,可这在外头,这份大礼不能有错儿。”小毛子嘻嘻笑着,凑近了孔四贞又道,“万岁爷今儿去了魏军门家,叫奴才回宫取点雄黄和艾叶子赏赐他。如今我也大了,哪敢像小时候那样顽皮,这是什么时辰,我敢钻沙子躲清闲?”孔四贞听了,微笑着点了点头,因见右掖门旁跪着两名官员,已被摘了顶子,便扬扬下巴问小毛子道:“那两位大员是怎么回事?”小毛子转脸看了看,笑道:“北边的那个叫郭琇,听说勒索了人家银子,细节儿奴才不知道;南边的叫姚缔虞,是个御史。今儿在上书房,发落郭琇,他却插进来奏事。万岁爷没说上他一句,他竟顶撞两句。万岁爷便索性罚他两个一齐儿在这晒太阳。” 姚缔虞,孔四贞不认识。先前在昭陵时,郭琇是当地县令,后来调了湖北盐道,为人极是爽直有胆、重义轻利的,怎么一下子就犯了贪污的罪?孔四贞想着,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身对小毛子笑道:“我也久不见鉴梅嫂子了,听说她快临产了,也该去瞧瞧,我们一同去,好么?”小毛子叫来一顶轿子,让孔四贞乘了,自己骑了马在后跟着。 如今的魏府已经变了样。屋宇、庭院,既高大,又齐整。门上的人都认识小毛子,听说四公主来了,便忙着进去通禀,孔四贞摆摆手止住了,便和小毛子径直进去,早见穆子煦、狼瞫和犟驴子几个侍卫都在门房侍候。 一进二门,便听上房里有人说话,却是熊赐履的声音:“……从这些谣言看,回民造反与那个朱三太子是一档子事……”孔四贞猜想康熙也在里头,便一掀帘子走了进来。康熙盘着腿坐在大炕上,手里摇着扇子正听得入神,见孔四贞进来行礼,欠了欠身子笑道:“你好长的腿,听说朕来这里,料着魏东亭定必有好东西吃,便赶着来了,是么?”孔四贞笑笑,说道:“奴才来,倒不为吃,听说鉴梅嫂子有喜了,可是真的,奴才再过几日就要南去,一来见见万岁爷,二来也给东亭两口子道喜。”康熙瞧了瞧魏东亭,见魏东亭点头微笑,便转脸又问熊赐履:“李光地是如何破谣的?” “回万岁的话,”熊赐履躬身答道,“李光地以为,‘曲尺木匠’就是木上挂曲尺,合为‘朱’字;‘天阳乾象’,在八卦图上是个‘’,形似‘三’字;‘犬上点滴下’,就是‘犬’字上边的点,移到下边,是个‘太’字;‘外孙’是‘女之子’,本应是个‘好’字,‘无女外孙’,便是‘子’字,那四句童谣,合在一处,恰成‘朱三太子坐龙门’……” 孔四贞听着,有点摸不着头脑,便转脸瞧魏东亭。魏东亭忙递过一张纸来,孔四贞看时,上面写道: 曲尺木匠不离分,天阳乾象最逼真。 哮天犬上点滴下,无女外孙坐龙门。 康熙半仰在大迎枕上,闭着眼手抚脑门,思索了会儿又问道:“那——朕在固安听到的‘四张口儿反’的谣言,你们解破了没有?”熊赐履忙赔笑道:“奴才们愚陋,一时尚未解破——” “奴才倒有个小见识,”旁边的小毛子插口说道,“奴才小时候常和哥哥一起猜谜儿……” 话未说完,熊赐履断喝一声:“这里有你说的话?退下!”他是道学宗师,最忌太监干政,很厌恶小毛子多嘴多舌,便拿出内大臣身份训斥小毛子。康熙却笑道:“且当笑话听听他说些什么,怕什么?这小鬼头难道还能干政不成?”小毛子吓得吐了吐舌头,笑道:“奴才差点吓走了真魂!且说说,若不对,圣上和熊大人只当放屁就是——这‘四张口儿’像是‘回回’两个字,和城里传的回民们要造反像是有点瓜葛?” 熊赐履不禁一怔,“五星联”这些话头他是早已参详出来,偏是“四张口儿”愈往深处想,愈不得要领,竟猜不出来,经小毛子这一点破,失声一笑对魏东亭道:“牛溲马勃败鼓之皮皆可入药,这小东西真的点破了这个谜!”康熙听了,双目炯炯放出异样光彩,笑道:“很好!回民的事过了端午再议,朕今日出来本是偷闲的,竟在这里议起事来,不说这些烦人的事了。东亭,早听说你家鉴梅能做一手好菜,朕想叨扰叨扰,既然有了喜,今日是叨扰不成了……” “来啰!”明珠在外头故意高喝一声,双手捧了一个条盘进来,众人先是一愣,不知他是什么时辰到的。他那神态,活像一个堂倌似的,嘻嘻笑着对康熙道:“请主子用膳!” “你这奴才倒挺会取巧讨好儿,”康熙笑道,“朕便用了,也只承鉴梅的情!”明珠忙道:“那当然,这都是鉴梅嫂子一手调制的。奴才是来给东亭送节礼的,碰巧了,倒来叨主子的光了……” 桌上摆满了菜肴,品类虽不多,做工却极精致,使人看了馋涎欲滴。康熙不禁连声称赞,便命熊赐履、孔四贞和明珠一同用膳,魏东亭只立着侍候。 君臣同桌共餐,边吃边谈,亲切异常。忽听外头响起颤巍巍的声气:“老爷子来了?想死老奴才了……”康熙瞧时,史鉴梅挺着肚子扶着白发如银的婆母孙嬷嬷进来,熊赐履和明珠都忙站了起来,康熙也离开席位,走近孙嬷嬷身边,大声说道:“阿姆,朕看你来了!”没等康熙过来,孙氏早已叩下头去。孙嬷嬷站起身来眯着眼儿上下打量康熙,“主子气色倒还好,只是又瘦了!养心殿那些滑贼也不好好侍奉!……头几回进去给老佛爷请安,都没见着主子,说是忙……我说哪怕让我躲一边瞧一眼呢,谁想主子还想着我这个老妈子,竟亲自来了……”说着便拭泪。 康熙坐了回去,让孙嬷嬷坐了明珠原来坐的地方,用象牙箸指着菜,大声说道:“你也吃点吧,这是你媳妇做的!” “嚼不动了!”孙嬷嬷笑道,“主子只管用,奴才一边瞧着,心里也是受用的……”她原是康熙的乳母,离宫一年多,心里一直惦记着康熙,一边瞧康熙吃菜,一边絮絮叨叨:“……如今老了,有天没日头的,长天在家没事,总想着老爷子,该穿棉换单啦,该进餐用膳啦,下头那些人,哪有我知道得清楚!如今奴才回来了,万岁爷自己也得多当心些儿……” 康熙边听边笑着点头,见孙嬷嬷穿着绣花八团吉服褂、挂着珍珠朝珠,绣花金座朝冠上只饰了一颗红宝石,便问熊赐履:“孙阿姆是朕的乳母,这一品诰命服色不大合适吧?你再拟一个封号出来。” “是!”熊赐履略一沉思,笑道:“臣以为应封孙嬷嬷为奉圣夫人,不知圣意如何?” “奉圣夫人,”康熙听了很满意,点头笑道:“很好,就封为奉圣夫人——往后子孙再有这等情形,这就是例——史鉴梅晋为一品夫人!” “谢主子恩!”史鉴梅先扶婆婆行了礼,然后自己也叩了头,旁边的魏东亭十分感动,热泪盈眶,又偷偷拭了。孔四贞见是缝儿,忙问道:“万岁,奴才方才从大内出来,见郭琇和姚缔虞跪在外头,不知犯了什么事?” “这两个都是明珠参的。”康熙漫不经心地说道,“姚缔虞上次参索额图,又参议政王杰书,让人去查核,俱是不实之言。身为汉臣御史,尽拿些风闻来的东西来奏参,弄得满臣都不安宁。朕申饬他几句,他竟顶撞朕。对这样撒野的奴才,能不处置么?”他呷了一口酒,又道:“这个郭琇也不是东西,火耗银子加到五钱,捞了钱说是孝敬他父母,想要落个好名声,这样沽名钓誉之徒,实不能容!”说着把酒杯重重地蹾在案上。 明珠见孔四贞盯了自己一眼,忙笑着对康熙道:“这两个人是有失体统,不过姚缔虞并无恶意,只是在主子跟前失礼;听说郭琇也只今年才加了火耗,他家父母也确实病得厉害,似乎也情有可原。奴才以为,皇上薄惩他们一下也就成了。”孙阿姆也道:“阿弥陀佛!虽说才到端阳,可今儿日头毒,晒的时候儿长了,也是不得了的,老爷子自小儿仁德宽厚,得饶了且饶了吧!” 康熙瞧着孙嬷嬷,思量半晌方笑道:“瞧你的脸面,姚缔虞罚俸三月,郭琇着革职,留任不留任,待朕见了他细细问过再说——小毛子,传旨去吧!” 第十七回贫女疗饥江浙馆才士扶乩悲运蹇 周培公会试下第,一腔豪情热血顿时化为冰霜。本来三场顺利,自觉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一般,断无不中之理,不料得意之余,在诗中将“玄”字不曾缺笔,犯了康熙的圣讳。这样,八股策论再好也是枉然。卷子被贴,扫兴出场,只觉得京师的街道一下子变得那么陌生,那么遥远,那么灰蒙蒙、阴惨惨、冷冰冰的。法华寺的和尚、香客也像窥破了他的心思,投过来的目光带着怜悯,又像是讥讽。他感受到的不是痛苦、愧悔,如果那样,痛哭一场也就会轻松下来,他觉得周围的一切对他有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酷,心像泡在冰水里一样,彻骨透髓的冷,冷…… 直到秋天,他的精神才逐渐好转,但接着又得了一场大病,亏得寺中方丈粗通医道,及时医治。直到第二年春天才能走动,不过已是骨瘦如柴了。但这场病反倒成了好事,在土炕上翻了几个月“烧饼”,周培公终于想通了:自古能成大事立大业的人,有哪一个不是几经磨难就平步青云的?自己孑然一身来至京师,“张空拳于战文之场,策蹇步于利足之途”,连这一点小小挫折都经受不起,还谈什么济世立功呢? 但此时身上已分文不存了。这天早晨,听见寺中钟响,周培公一下子想起今日乃是端阳节,便匆匆起身到后边菜园子水井旁洗漱,打起精神今日要进城里一趟——烂面胡同有几座会馆,那里有的是有钱人,说不定会碰见个把熟人同乡。 待到烂面胡同时天已近午。这里虽说房屋低矮,路面高低不平,却甚是热闹,远远就听见叫卖烧鸡卤肉、馄饨水饺、锅贴凉粉的喊叫声。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一个个的小摊贩,什么古董玉器、针头线脑,故衣、绸缎、泥人、瓷器、名人字画,拆字打卦、走江湖卖膏药的应有尽有,周培公此时真有点饥肠辘辘,沿街喷香的小吃对他有着极强的诱惑力。周培公咽了一下口水,挤过一段小巷,见有一座不大的似庙似坊的门楼,上面挂两张泥金匾,一个写着“湘鄂会馆”,一个写着“江浙同人聚”,便大步跨了进去。 里头人很多,情形和外头胡同里没什么两样,只是除了卖吃的外,并没有杂货。伙计们头上冒着热汗,端着条盘,高声报着菜名,忙着往两厢一间间小屋子里送菜送饭。迎门放着个卖豆腐脑儿的担子,缸里刚点出来的豆腐脑儿散发出一阵阵清香。守在摊旁的是一位姑娘,腼腼腆腆地坐在那儿,不像那些高声喊叫的人,去招揽顾客。摊旁只有一老一少在喝着豆腐脑儿。在墙边有一个人看拆字先生给人拆字,却不断瞅着进来的周培公。周培公并不在意,只朝那碗里雪白的豆腐脑瞧了一眼,夹在来往的人群里往里进,那姑娘却忽地起身叫道: “恩公!” “呀,是你!”周培公回头一看,竟是在正阳门曾被刘一贵欺侮过的那位姑娘,便笑道:“我算什么恩人……你原来在这儿做生意?” “爹爹病着,才好一点,起来不得。”姑娘红着脸,从缸中舀出一大碗豆腐脑儿,又加了糖,不好意思地放在桌上,低声道,“请恩公用一点吧,实在没有好的——原来您这一科……” 周培公此时心里什么味儿全有,一股似酸似涩的苦水涌上喉头,他真有点不知所措了:“惭愧得很……” “这有什么惭愧的?”姑娘正色说道,“人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又不是神仙,想怎么就怎么着——吕蒙正还要过饭呢——先喝一碗,我再去买两个烧饼来……” 一碗热豆腐脑,两个烧饼下肚,周培公浑身都是暖烘烘的,偷眼瞧姑娘时,正神态自若地涮洗碗具,便立起身来有点局促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住什么地方,能告诉我么?” “我叫阿琐,家就住在胡同北口——您呢?” “我叫周培公,我现在穷愁潦倒,四处飘零……” 话说不下去了。姑娘默默无语地打开钱匣子,里边大约有几十枚铜子儿,都倒了出来,将它叠在一起,放在桌子上,略一沉吟又拔下头上的银簪放在钱上,不好意思地说道:“论恩公心地,神佛定会保佑。如今落魄,也不算什么,我们小户人家,资助不了什么,这一点点……请收下,好好用功,下一科是必中的……” “不不不!”周培公惶然说道,“这怎么成?” “这有啥呢,”姑娘歉然说道,“您要嫌弃,我就……” 周培公全身的血都要沸腾了,上前拿起簪子,又拈起一枚铜钱掖在怀里,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大姐,我受了!以此一簪一钱为证,不死必当厚报!”说着头也不回去了。 “小大姐,刚才那个青年你并不认识,为何称他为恩人?”旁边喝豆腐脑的少年,奇怪地问。阿琐便把在正阳门前受到刘一贵欺侮的事说了一遍。 “噢,他是一个刚直的男儿,你是一个良善的姑娘,”喝豆腐脑的少年人立起身来说道,“这个给你!”说着将一枚似钱非钱的东西放在桌上,阿琐捡起一瞧,竟是一枚金瓜子! 这个少年正是康熙,因过端阳节,便带了图海出来转游,恰好撞上周培公这件事。这倒引起了康熙的好奇心,见周培公已折到后院,便欲跟着进去,一扭脸见方才看拆字的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戴着三枝九叶镂花金座顶子,便知是个待选进士。康熙向那人走去,突兀地问那人:“尊驾贵姓,台甫?” “有什么事呀?” “哦,没什么事,看你尊贵得很,随便问问。” “没事,便逛去!”那人不耐烦地说道,他显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太莫名其妙了。图海见康熙变了颜色,忙上前说道:“这是我家主子龙少爷,请教尊姓大名,无非是想结交朋友……” “李明山!”那人说着挺了挺脖子,那神气派头像一把刚擦亮的小铜壶。 “方才进去那个人你认识吗?”康熙早见他注目周培公,又别转了脸,知道他一定认识周培公,故意问道。 “认识,怎么不认识呢?”李明山满脸讥讽挖苦神色,“法华寺会文座首名士嘛,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河图洛书、奇门遁甲、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无一不晓,而且谈锋逼人,词惊四座——可惜是个檀香木马桶!” “怎么说呢?”康熙笑问。 “——可惜了材料儿。”会文时,李明山受过周培公的揶揄,此时他志得气扬,尽情嘲弄,“萧何、张良的文韬武略,苏秦、张仪的舌辩之才也只好到东菁里使去,后年再考,要逢上我当了他的房师,那才叫现世现报呢!”说罢开心地大笑起来。 “你未必能当他的房师。”康熙干笑一声道,“你能不能选出来还在两可呢!” “我肯定能。”李明山道,“明相亲口许了我的——你多半也是一个名落孙山的人,干热眼红?” 康熙听了冷笑道:“我说话一向刻毒,不管你花多少钱,钻了谁的门路,我说你发迹不了便发迹不了——你印堂暗,眼发乌,一脸晦气,说不定连这个进士也会丢掉!”说完,便对图海道:“咱们瞧瞧那个钝秀才去!”他原来只是同情周培公穷愁潦倒,不失君子风度,听李明山这番介绍,倒要认真瞧瞧了。 周培公转到后院,抬头看日头,已过午时,听得上房中人声鼎沸,仿佛是在吟诗做词,凑到窗棂前瞧时,是几个盐商和京师香山诗社的斗方名士正在扶乩,旁边一张桌子上摆着一段绸缎并二百两谢神银子。他刚要推门进去,却被一个长随打扮的人拦住了:“你先生是谁?这里是刘丙辰老爷的包房,请了当地名流大家……”言犹未毕,周培公早双手一推,“哗”的一声双门大开,大踏步走了进去,团团一揖问道:“哪位是刘丙辰老先生?” 正在扶乩的名士不禁愕然。当中坐着的一位六十多岁的山羊胡子老者欠欠身子问道:“老朽就是刘丙辰,足下何人,到此何事?” “某乃鄂中穷士周培公!”周培公一拱手,春风满面地笑道,“少习扶乩,今见此地宾客满座求神降坛,不觉技痒前来凑个热闹。”几个名士一见他这副寒酸模样,便以为是来打抽丰的,摇着扇子爱理不理。倒是盐商们见周培公虽衣衫破旧,却气宇轩昂,不敢怠慢。刘丙辰忙将手一让,笑道:“既来了便是有缘。这里沙盘乩架俱全,谁请的神仙多,银子便是谁的——这会儿正请不来乩仙呢!” “请不来神仙降坛是符书不灵,符书不灵是心不诚。”周培公一笑,扭头看了一眼刚进来的康熙和图海,继续说道,“请诸位把心静一静,待我多请几位神仙降坛!”说罢,大步至神坛前,深深一躬,直起身挥笔一画,端端正正写了个“一”字,举在手里道:“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此符专请文人学士,诸位好眼福,今日可以看到几首好诗词了!”一边说,便将符烧化了,在架前扶了乩。只见那乩笔略一停,接着如飞般在沙盘上画道: 寒江孤舟卧笛横,潦水夹岸芦花明。不向青云觅金紫,却来白沙寻幽静。无情芳草无情碧,着意云树着意青。奈何老艄耳方聩,前舷不闻后声鸣。 “好!”众人不禁轰然喝彩,却见木笔又批道: 吾乃康对山是也! 康对山原是前明弘治年间状元,文名倾动一时,周培公这个寒儒竟一下子搬出这么个大人物。盐商名士不禁肃然起敬,一齐伏地跪下,祈祷道:“殿元词华风采,已见一斑,求窥全豹。” 周培公不动声色,那乩笔又疾书道: 予旧作已有半数遗忘,有扬州新乐府三首奉献,请正之。 几个盐商不禁惊讶,五个香山名士拿腔作势请了半天乩仙,统共才做出两首来。此人请来的康对山,竟肯如此赏脸!正赞叹间,那乩笔又大动起来: 借神债,望神拜,财神许我千金拜。不作闲官不作贾,买得雏儿作歌舞。雏儿歌一曲,黄金堆满屋。雏儿舞一回,蜀锦高于台!红烛摇摇春夜短,倾尽千家万家产。倾财破产莫愁苦,自有财神作债主! 写至此,木笔略一停。众名士忙得乱窜,争砚夺笔抚纸磨墨,一句一句地照着往下抄。 周培公仰着脸轻轻叹息一声,却没言语。诸名士齐声赞叹,摘句引章地评介;盐商们有的拍手相和,有的见周培公累了,便捧茶过来。康熙已是看呆了,见神桌上有个瓦和尚端然趺坐,便指着道:“请乩仙以此品作题!” 周培公笑着点点头,那木笔却写道: 吾幼习儒业,未娴内典,无垢大师同来,请彼代为捉刀。 略停一时,又写道: 对山居士多事哉!老衲素不善此。既承代笔,却要对山代为受谤矣——误驾慈航海上回,风波涌断讲经台。年来说法成空相,愿咒莲池代酒杯。菩提露滴酒家杯,醉倒禅床气未降。醒眼笑他诸佛手,可能一口吸西江?——晁四娘来矣,出家人只好回避。 乩笔寂然良久,在盘上又动起来。写了一盘又一盘,众人跟着抄录,待细瞧时,却是: 痴和尚惯逃文债,却拿奴来现世。闺中游戏笔墨,是给外头肮脏男人看的?还是抄一首康学士的给他们—— 琪花瑶草满平皋,趁东风碧山重到。锄香经露湿,篮小带云桃,谁是知交?半生穷愁无人晓。无人晓,先生指点山僮道:俺姓柳,怎不向愚溪垂钓?字东篱,怎不向菊倾瓢,终日里过前溪,采玉苗;沿芳岸,寻香草。一涨水曲山坳,步履千回百遭。非是俺破功夫寻烦觅恼,则俺半世英豪,酒债诗逋,湖海游遨——只落得宋玉愁,文园病,两鬓萧萧!抛了吟毫、插了花标,休装乔,岂不见懒嵇康养生无效,老黄公辟谷徒劳?朱门酒肉千家饱,有几个风雅儿曹?傍虹桥、听玉箫;趁画舫,浮仙棹;陪官阁,吟诗草,旧家山何来闲风调?跳出了愁圈套,便是成仙料;打破这哑谜儿,管教你先生笑倒! 此时众人早已目眩神迷、颠倒如狂,周培公写一句,众人抄一句,赞一句,有的引喉按拍曼声哦咏,有的啧啧称羡不能自已。康熙见周培公两眼中汪满了泪水,不禁询问地看了一眼图海。图海方以钦羡的目光注视周培公,见康熙看自己,忙低声道:“这不是康对山的了,是这位周先生自述心曲。” 图海话音未落,周培公丢了乩架,仰天哈哈大笑,笑得厅中众人都是一愣。却听周培公朗声说道:“世上只有鬼蜮小人、潦倒君子,哪有什么狗屁神仙?这几首劣诗,原是不才所作,竟骗了一大群博学多识之人!” “他中魔了!”刘丙辰大惊,忙叫,“快烧纸,送康殿元回府!”说着就叩头。 “康对山骨头都朽了,还会做诗?”周培公淡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稿本,说道,“不才有拙稿一卷,愿呈诸位斧削!” “哪有这个话?”厅中顿时大哗。几个名士过来,接了诗稿,一边信手翻着,一边杂七杂八地说: “这是诗么?这是穷儒酸馅儿!” “这里该勒一大红!” “这里该画一粗杠!” “这……这叫什么?” “这叫下气通!” 怪话连篇、口疵手批,引得几个盐商捧腹怪笑。康熙便向厅角拣了一张椅子坐了,跷腿静观。 突然,几个名士不再说话了,相顾之间十分尴尬狼狈——原来他们看到了方才开篇的诗和新乐府。再往下翻,晁四娘的曲子也赫然在上。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周培公从几个发呆的名士手中取回诗稿,随手向桌上一扔,笑道:“词赋小道,不足一谈。某自负不羁之才,学成文武艺业,浪迹天涯,本欲龙庭之上为君王效命驰骋,谁曾想过今日以此邀名——众位也不必不好意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是九方皋,谁能识牝牡骊黄?古今积习如此,培公岂敢求全责备?”这一番侃侃而言,说得众名士越发汗流气促,跼蹐难受。刘丙辰大笑起身道:“我湖北有此人才,潦倒京师,有失照应,此乃小老儿之罪。周先生——请坐,泡好茶来!” 康熙见他们一个个惭愧得面红耳赤,簇拥着周培公上了首座,便起身上前取过诗稿,一页一页地翻看:前头是诗词,再往下看,还有一些曲曲折折的图画,还标着一些记号,用心看了半晌,终不知是什么东西。图海却眼中放出光来,凑在康熙耳边低声说道:“主上,此人确实知兵,此乃湘鄂川陕的图志!”康熙心里格登一下,点点头道:“知道了,你回头安排一下。”正想起身离去,稿页中又滑出一张纸来,康熙捡起一看,字迹十分熟悉,上面写道: 明珠贤弟钧鉴:别来无恙否?兄自郑州别后一路讲学东去,甚安。此周先生培公乃兄之文友,有文武济世之才。弟职在近臣,得便可荐于主上试用。匆匆即颂 钧安 伍次友旅次 康熙看着,手不禁有些发抖:此人怀揣伍次友的荐书,潦倒如此,明珠又近在咫尺,竟不肯登门投谒,凭这份风骨,便是倜傥君子!刹那间,他改变了主意,决定即刻召见周培公。康熙把稿和信放还到桌子上,一声不响走了出去。吁了一口气,对跟出来的图海道:“我们到那边茶园略坐坐。” “主上莫非等周某?”图海说道,“不如交给奴才——”话未说完,康熙早已大步去了。 第十八回聆悲歌天子哀民生论兵机培公展经纶 一刹那间,周培公便成了湘鄂会馆的首座名士。想起这番遭际,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可奈何:经世文章无人睬,几首闲诗倒成了谋食资本,糊涂僵板的考官还不如一个做生意的盐商有眼力,这世上的事也真是怪得很!他带了刘丙辰赠送的二百两银子和酬神的礼物从上房出来,一群人齐送到堂口执手话别,七嘴八舌地盼他“再来”,周培公一边含笑下阶,一边牵挂着阿琐,待踱至前院看时,阿琐的豆腐脑摊子早已收了。 周培公正在踌躇间,见到东廊下一群人拥挤着在看什么,走近瞧时,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怀抱琵琶正在叮叮咚咚地试弦。她那两只忽闪闪的大眼睛十分有神,流露出一股童稚气,却又显得十分有主见。她调好弦,便操着浓重的吴语,说了句“列位君子——”那琵琶声顿时爆豆般响起,口中唱道: 侬本三吴贫家女,西子湖畔有侬的门庭。家无罗绮和金银,五亩薄田度营生——万里云水路迢远,六旬祖母白发蓬。阿红女,纤弱不堪年十二,侬来京师为何情? 非是阿红不孝敬,非是阿红太薄情,阿红自幼知书理,愿学前朝小缇萦! 接着又是一阵急弦,听的人都呆了。康熙坐在茶园里从人群缝中看到周培公的身影,便踱了出来,与周培公挨身站着细听。小红又婉转唱道: 三月三日杨柳青,灵隐寺中去朝圣。忽来吴家乖戾妇,前呼后拥摆威风。车轿如云马如龙,悍奴鞭棍狠又凶,三十四人齐落水,活活淹死我父兄…… 小红唱至此,豆大的泪珠汩汩流出。四周听众一片唏嘘。康熙知道唱的是实人实事:杭州将军去年曾具折上奏,但杭州知府迟疑观望,致使正犯吴梅和她的丈夫王永宁从容逃上五华山,朝廷无法缉拿归案。康熙想起此事,脸上立时罩上了乌云。小红又唱道: 弟弟年幼不谙世,前去论理泪淋淋。那吴家女,欺人太甚开言道:“你有本事阴间告,姑奶奶等你小畜生——”可怜幼弟方九龄,头撞桥石一片红。 周培公听到这里,毛发倒竖,高声问道:“这吴家女是谁?告她!”“君子呀!”小红凄惨地呼叫一声,更加悲愤地唱道: 臬台府、三法司,我叔前去击鼓诉冤情,闻说她父姓吴是王爷——灵魂出窍不言声,左推右推似推磨,又将我叔拘狱中!奴家冤情无处诉——怀抱琵琶来京城。我一不告官,二不惊龙廷,只求列位君子听分明:天上只有一轮日,却为何一国有俩朝廷,皇家既食我家赋,何时为我拨乌云! 唱至此戛然而止,一群看客木雕泥塑般都听怔了。康熙浑身浸出虚汗,背若芒刺躁痒难忍,好一阵才定下心来,回身拍了拍周培公肩头道:“周先生,借一步说话。”又回头吩咐图海:“这个女孩子敛过钱,叫她到茶园来再给我们唱一段。” 周培公正满心凄楚,被这一拍惊醒过来,回头见是跟着看扶乩的少年,便问道:“足下何人,找我有事吗?”迟迟疑疑地跟着康熙来到茶园。 “我姓龙,叫德海。”康熙让周培公坐在对面,叫伙计沏过两碗茶来,笑道,“适才在正厅里见足下才高八斗、诗压群英,不胜仰慕。特请过来一叙,望不见弃。”周培公自嘲地一笑道:“我不是什么八斗,是个文丐;他们也不是群英,是一伙文狗而已!那算什么诗,一火焚之的好!”康熙诧异地问道:“为什么呢?” “诗言志、歌咏言,”周培公苦笑道,“我的一百首诗,不及这小姑娘一首俚曲!”说至此,他痛心地低下了头道:“方今天下多事之秋,正是英豪拍案而起、建功立业之时,我却拿几首酸调子与下流斗方名士角逐胜负、换饭吃,这是什么格调?想起来懊悔不迭,哪里就配龙兄仰慕呢?” 康熙万想不到他如此自责,倒觉不安,又无可安慰,便问道:“你今科会试为了什么被黜的?” “惭愧,犯了圣讳。”周培公看了一眼康熙:不过十七八岁吧,神态安详,举止落落大方,穿一件灰府绸截衫,普普通通的旗人打扮,只不知他为什么问这个话。周培公见康熙似乎并无恶意,便叹道:“文章憎命,只多了这么一点,有什么办法?” 康熙不禁一笑,便道:“这试官也太不通情,帮着把那一点贴了不就罢了?”周培公道:“当然也有那么干的,那都是有头脸、有门路,下面打点过的,我没那个本事,也不屑于这么干。”康熙便道:“这也是真的——不过你身怀万金之书为什么不用呢?” “万金之书!”周培公问道,“什么万金之书?” 康熙盯着周培公,意味深长地说道:“收信人明珠乃是当今天子驾前宠信近臣,言必听、计必从;写信的伍次友乃天子布衣师友,一语有九鼎之重。等闲督抚大臣还难得他一封荐书呢!这样一封紧要书信,你为何不投呢?” 周培公吃惊地抬起头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伍次友的真实身份,但不晓得这个年轻人何以知道得如此详尽,想了想笑道:“大丈夫取功名当光明磊落,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我岂肯以七尺之躯,向权贵折腰?” “唔。”康熙若有所思地笑笑,“你这份志气诚为我辈读书人中之佼佼者了——方才在厅上扶乩,听你说来,好像你不但能文,武事必也是好的?” “拔山扛鼎我是不能的。”周培公说道,“但我自幼熟读兵书,观天象、明地理、识风角、用奇门,确也略知一二。” “先生学了屠龙术,却无施展之地。”康熙听他口气大,略带揶揄地笑道,“岂不有些文不对题?方今天下太平、四海归心,并无刀兵之事呀!” “太平?”周培公呵呵大笑。 “你笑什么?” “北有罗刹掠地烧杀,西有葛尔丹勾结青藏,擅自称王,南有三藩离心离德,东有台湾骚扰海疆,天子政令不出江北,登京华之城瞭远,四面烽烟缭绕、八方画角悲凉,此内忧外患之时,何来‘太平’二字?” 康熙听着,俯首略一思量,随即大笑道:“照先生如此说来,天下一统局面已经无望了?” “不然。”周培公反驳道,“还有另一面,方才那个小姑娘唱得好,并不愿天有二日、民有二主。民心即是天心,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百姓盼着有个好皇上,也并没有华夷之分,百姓们厌倦战乱、苦割据,此乃大势之所趋。从此观之,三藩胆敢违天心,殄灭他也只是数年中的事。”周培公一边说,康熙一边点头,见周培公伸手取茶,料是口渴,忙道:“请用茶——”正想再往下问,却见图海匆匆进来,向康熙耳语几句。 “混账!怪道你在外边这么久!”康熙听周培公说话已经入了神,全忘了自己是微服出访的皇帝。此时听图海奏说,刑部竟指令顺天府来拿小红,不禁大怒,厉声吩咐道:“叫他给我爬进来!”说着一按桌子便起了身,因桌子不稳,一个细瓷盖杯“砰”地落在地上跌得稀碎。 顺天府尹真的四脚着地爬了进来,这一来惊动了茶园里的所有茶客,一个个惊得变貌失色。四周守护的侍卫魏东亭等见康熙已经露了身份,便忙不迭张罗布置防卫、驱赶闲人,索额图和明珠便守在茶园门口候旨。看着头戴四品青金石顶子的顺天府尹伏着身子直爬到茶桌跟前,周培公惊得脸色雪白、瞠目结舌,直到那府尹报告:“万岁,奴才夏侯俊叩见!”才醒悟过来,忙退后一步也伏下身子叩拜,口里呐呐说道:“周培公不知圣君驾临,语多狂悖,请万岁降罪!” “都起来说话吧!”康熙此时也已觉得自己失态,平静了一下才道,“夏侯俊,谁让你来拿人的?” “回万岁的话,”夏侯俊战战兢兢答道,“这是刑部和礼部理藩司会同宪令,说有民女阿红投状诉冤,被驳下去后不肯回籍,在京弹唱小曲,秽言惑众,令奴才拿她解送回籍……” “秽言惑众?”康熙冷笑一声,“真正秽言惑众的你们一个也没有拿到,却在一个弱小女子身上抖威风!朝廷养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何用?——让小红进来!” 夏侯俊吓得大气儿不敢出,一迭连声地躬身称是。 小红进来了。这个女孩子十分聪明,已经猜出上边坐着的这个年轻人来历不凡,肯定比刑部的老爷们官大,便款款敛衽朝上深蹲两个万福,说道:“大人传唤小女,不知要听什么曲子?”说着,见桌上茶汁淋漓,忙上前仔细揩干,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把茶桌腿支稳了,说道:“这好比康熙爷的江山——让它稳稳当当才好……” “你……说什么?”康熙激动得声音发抖。 “小女说这茶桌支好了,就像康熙爷的江山,稳稳当当。”小红一口杭州话说得咯巴琉璃脆,听起来十分悦耳。 康熙立起了身子来回踱步,他已经不想听什么小曲了。这句话听来,比内务府畅音阁供奉们奏的黄钟大吕钧天之乐还要好听一千倍!在青砖地上橐橐走了几步,康熙停步问道:“你家是务农的?” “嗯。”小红低声答道,“共五亩地。二亩茶,三亩田。” “你的曲子唱的很不错。”康熙说道,“都是真的么?” “句句都是真的。”小红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道,“民女已经家破人亡,没有什么害怕的,又何必说谎骗人?” “杭州府为什么拘押你的叔叔?” “案子不结,他们不肯放人。” 康熙深深吐了一口气,又问:“你来京控告,三法司都处置不了,为什么不去击登闻鼓?”登闻鼓设在西长安街,专为百姓有冤部告不准时,叩阍告御状用的。小红听了沉默良久,说道:“告御状民女不敢。”康熙奇怪地问道:“那又为什么?” 小红眼睛一酸,眼泪扑簌簌落下,半晌才道:“奴已经想开了,凶手在五华山,朝廷也拿不住,小女去皇帝老子那里告状,就是准了民女的状,也要流徙三千里,我的老祖母怎么活呢?” 康熙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这个小红年纪虽幼,忠孝心俱全,她的冤案自己做天子的却办不来!思索了一会儿,康熙又问道:“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卖唱?” “奴要挣一些盘缠回江南。”小红答道,“再说,唱唱苦情,心里也好过些……这是北京,说不定皇上听到小女的曲子,早些儿为小女做主。” “他已经听到了。”康熙的声音有些沙哑,回头吩咐图海,“叫索额图进来。” “这个女孩子要回杭州。”康熙对索额图说道,“你派人用船妥送回去,告诉浙江臬司,若有人难为,加害于她,惟他们是问!” “喳!”索额图忙答应一声,见康熙没别的吩咐,便对小红道:“走吧!” “慢!”康熙手一摆,见墙角一张小桌上有专为客人备的文房四宝,便过去提笔写了一张字,取出随身小玺盖了,递给小红,说道:“你回去生计也不容易,这张纸你带回去给杭州县令,免了你家赋捐,叫他再资助你们些,就好度日了。” “小女不识字,那小曲都是请人编的。”小红接了纸条,颠来倒去地看着,说道,“这纸条能派那么大用场?” “管用!”康熙哈哈大笑,连那个倒霉的知府也忍俊不禁地偷笑了。 “侬真是好人,侬叫啥名字?告诉我,我回去给侬立长生牌位!” “侬回去就知道了。”康熙学着小红的口吻笑道,“侬说得很对,朝廷眼下也办不了侬的案子,不过一定会给侬办的——也不必立什么长生牌位,办完了,我到江南侬家做客时,把侬家的好茶请我吃一杯,好么?” 眼见索额图带着小红出去,康熙转过脸问夏侯俊:“这就是你说的秽言惑众?下去好好想想,你自己告诉吏部,罚俸半年!”夏侯俊没料到康熙的处罚如此之轻,先是一怔,忙又诺诺连声答应着去了。 “你既自称知兵,朕可是要考问你一下了。”康熙示意图海在旁边坐下,正色对周培公说道,“你就站着答话。” “是。”周培公躬身答道,“臣不曾自言知兵。兵者,凶也,至危至险之道,岂可轻言知兵?赵括、马谡熟读兵书,言兵事滔滔不绝,虽赵奢、诸葛不能难之——卒骈死兵败,遗千古之笑。所以说战无常例,兵无成法,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后庶几可以用兵。” “照你这么说,连孙子兵法也是不能用的了?”康熙诧异地问道。 “孙子兵法虽有千古不易的用兵之理,”周培公从容回奏,“但世人只读其文义,不解其精髓。敌我双方皆读此书,却有胜有败。知变则胜,守常则败,如此而已。” “嗯,”康熙点头说道,“你说说为将之道。” “为将之道,”周培公庄重地说道,“军火未升,将不言饥;军井未汲,将不言渴;击鼓一鸣,将不忆身家性命……这都是通常之理。为将者代天征伐,以有道伐无道,纛旗一升,耗国家百万帑币,驱三军蹈死生不测之地,值此非常时期,应施之以非常之道。仁义礼智信,对我则可,对敌则不可。对敌当施之以暴、诱之以利、欺之以诈、残之以忍,无忠恕之可言。” 康熙听至此,插口问道:“你愿意做个什么将军?” “臣愿为善败将军!” “善败将军?”康熙吃惊地问道。 “对!”周培公振振有词地解释道,“善败将军并非常败将军。淮阴侯韩信、蜀汉之孔明,皆善败将军!兵法所谓善胜者不阵,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终胜——小败之后连兵结阵,透彻敌情,再造胜势,比之项羽百战皆胜而乌江一战一败涂地,岂不好得多么?” 康熙不禁哈哈大笑,转脸问图海道:“你带了一辈子的兵,听听这个书生的论兵之道,有点道理没有?” 图海双目紧盯着周培公,心里佩服极了。入关前他所读过的“兵书”就是一部《三国演义》,并未接触比较高级的军事理论,周培公这番分析使他明白了不少萦绕在心里的疑问,听康熙问,忙道:“周培公所言皆是用兵要言妙道。” 周培公受到鼓励,不禁大为兴奋,双眸炯炯有神,接着说道:“臣请以南方军事陈言!” 所谓“南方军事”不言而喻是指三藩,康熙原本打算启驾回宫,不由又坐了下来,笑道:“这里议事倒比宫里缜密,你放胆奏来!” “国家一旦南方有事,会怎样呢?”周培公双手相合,沉吟着说道,“臣以为将以岳阳、荆州或南京为决战之地!” “你说详细!”康熙将椅子朝前拉了拉。 周培公的目光好像穿透了墙壁在遥视远方。“如叛兵调度得方,那他们就会以岳阳、衡阳为根本之地,夺取荆襄,东下南京,水路沿运河北上,陆路由宛洛插向中原,会师于直隶。但现在看来,他们未必做得到。叛军中骄兵悍将居多,心思不齐,指挥不一,民心不从,这样的如意算盘打不好,臣以为他们只不过想划江分治而已。” “我当以何策应付?”康熙的目光深不可测,幽幽地审视着衣裳褴褛的周培公。 周培公一笑:“倘若真的如此,主上当以湖南为决战之地,同时沿长江布八旗劲旅,稳定北方局势,以江西、浙江为东线,以陕西、甘肃、四川为西线,割断敌军联络,倾天下之力各个击破——此跳梁小丑,敢不束手就擒?”说到这里,周培公略一顿,又道,“当然,要剿抚并用,恩威兼施。打仗的事,本来就不单是两军矢石交锋啊!” 康熙听得既紧张,又高兴:今日此来可谓不虚此行,略一沉思,笑道:“你且退下,到外边叫明珠和索额图进来。” 见周培公挑帘出来,索额图和明珠便知议事已毕。明珠方才已经打听到,这个姓周的拿着伍次友的荐书却不肯来投自己,窝了一肚皮的气,听到周培公传旨,一边向里走,一边嘻嘻笑道:“周先生,恭喜呀!此番邀了圣恩,可以大展鸿图了!”索额图打量了周培公一眼,他欣赏周培公不附权贵的风骨,却甚疑他是个哗众取宠之辈。半晌才对明珠道:“咱们进去吧。”周培公哪里晓得这两个天字第一号宠臣的心思,只笑笑没言语。 不一时,明珠便出来传旨:“赐周培公进士出身,赏兵部主事衔,在图海步军统领衙门参赞军事。”说着又叫过穆子煦来吩咐道:“传话给吏部,吊销李明山进士资格!” 对于这后一条旨意,不但明珠,连图海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回宫路上,图海嗫嚅了半日,终于说道:“主上,李明山虽言语冒犯,念其不识圣颜,似可……” “这个不必说了,”康熙笑道,“朕岂是无器量之主?李明山站在那里那么长时间,他脚下踩了一枚测字先生遗落的钱,你看见了么?” 第十九回乾清宫争议撤三藩牛街寺访民解疑难 端阳节后第三天,魏东亭和明珠奉诏入宫,刚在午门下轿,便见穆子煦从里头迎了出来,笑笑道:“请二位快点,皇上今儿来得早,尚未进膳,群臣会议只怕已经开始了。”两人各自惊疑:事情何至于如此紧迫? 这次朝会到的人很多,殿侧靠墙一溜矮几上坐着杰书、遏必隆、索额图和熊赐履,还有二十几个部院大臣坐在木杌子上,都设有茶几,一个个正襟危坐,一语不发地盯着康熙。魏东亭逐一打量,除了朱国治、范承谟和户部尚书米翰思较熟识外,其余的只有见面点头的交情。明珠却都认识,只不便说话,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地用目光打招呼致意。康熙今天穿得很齐整,戴着白罗面生丝缨冠,穿着酱色实地纱袍,套着石青蓝地纱褂,一条金镶三色马尾纽带紧紧束在腰间,正在阔大的乾清宫御座前来回踱步,青缎皂靴踩在水磨青砖地上发出橐橐的声音。一回头见明珠和魏东亭还站在那里,他只点头说了句“坐下吧”,便不再理会。 “除了遏必隆和米翰思,都不赞同撤藩。”康熙忽然停住脚步,目光炯炯地盯着熊赐履问道,“你熊赐履学坛领袖,每日讲的三纲五常,你说说,养痈遗患,日后恶疾大发,刀兵四起,还怎么个‘君为臣纲’法?” 熊赐履不安地欠了欠身子,答道:“臣不是说三藩不该撤,但该撤是一回事,能撤又是一回事。国家如今元气未复,骤然下旨撤藩,如生不测之变,筹饷便是一个绝大难题,兵源也欠缺,怎么应付呢?” “万岁!”索额图接着熊赐履的话音说道,“三藩如今虽自成门户,却不见叛逆实迹。当初朝廷与吴三桂杀马盟誓,让他世守云南,如今无端下诏撤藩,怕引起朝野非议——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他忽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不恰当,结结巴巴勉强把最后两个字挤了出来。 “唔?”康熙并不在乎索额图的刻薄话,沉着脸问道:“无端撤藩——你是这样看的?你讲讲,吴三桂每年从西藏私购一万匹马仍不敷用,又暗地到内蒙征马,这做什么用?他库中兵器已能装备七十万人,为什么还要日夜铸造?朝廷官吏都派不到南方,江南不说,直隶、山东、河南、安徽有多少是部委的官,有多少是西选的官,方才吏部尚书都讲不清楚,到处都是西选官!这些人在底下胡作非为,朝廷竟无法节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竟是一句空话!”说至此,康熙显得很激动,至龙案前端起一杯凉茶咕咕一饮而尽,又冷笑道:“想不到诸臣工枉食朝廷俸禄,竟比不上一个十二岁的卖唱民女有见识,实实令朕寒心!” 这番话声色俱厉,大殿中顿时鸦雀无声。索额图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来。 “万岁圣明!”明珠见索额图狼狈,心里暗笑,身子一挺朗声说道,“如今鳌拜内患已除,内外臣工,无不仰望主上再振天威,一鼓尽收全功,天下百姓厌憎割据,盼撤三藩如大旱之望云霓,此时不撤,更待何时?天心民心所向,臣料吴三桂不敢违抗。” “不见得!”熊赐履冷冷说道。明珠这个话与今日开议时米翰思的话如出一辙,熊赐履很讨厌这种空泛的议论,便接口大声说道:“明珠面谀当今,此乃小人行径!方今天下百废待兴,元气并未恢复!自古一夫倡乱、万民受难、社稷遭殃的事情史不绝书,难道我们可以置君父于不顾,孤注一掷?” “明珠的说法不无道理,不能说是面谀。”遏必隆挤了挤眼,干咳一声说道,“撤藩确是民心所向,这个藩不撤掉,民不得安,国不能治呀!”他忽然想起前年漕运粮食在固安遇到那个怠慢河工的知府来,想想不是说这事的时候,便吞了回去。 “臣以为熊赐履的话对,还是要以德服人。”忽然有人大声说道。明珠瞧时,却是大理寺卿魏象枢在说话,“吴三桂前明时不过是一个总镇的前程,至危关头才封了个伯爵,我朝待他恩深似海,岂能不思报效?”明珠正想反驳,旁边的魏东亭发话道:“魏象枢未免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你能保吴三桂不反?” “要撤也须有万全之策!”熊赐履涨红着脸顶了上来,“《易》经有云,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万一事有不虞,置宗庙社稷于何地?目下粮食仅能支用两年,存银也不足……” “熊大人!”米翰思不等熊赐履说完,抢上去截住了,“我户部有钱买粮,可以支用五年!况且主上又不是说今日就撤藩,而是要即刻着手准备撤藩,倘再有二年时光,我还可再积一年军饷!” 此话既出,殿中诸臣不禁窃窃私议。康熙也不禁愕然,转脸问米翰思:“去年地震修殿,你不是说没有钱嘛!” “回万岁的话!”米翰思起身一躬又坐下,大声答道,“万岁此时说修殿,臣还是没钱!”索额图也起身说道:“请万岁治米翰思欺君之罪!” 朱国治和范承谟都是外官进京述职的,还是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御前会议,见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言语尖刻,惊得背上一阵阵出汗。对米翰思如此强项,正担心康熙大发雷霆,不料康熙突然纵声大笑:“国家有此良臣,朕有何忧?张万强,让内务府记档,米翰思赏穿黄马褂、赐双眼花翎!” 黄马褂倒也罢了,双眼花翎在清初却是极为难得的殊荣。乌里雅苏台将军因功晋封侯爵,情愿爵位不要,请赐双眼孔雀花翎,格于部议,朝议到底没给这个面子,如今米翰思无尺寸之功,仅积了数年军饷便受到如此青睐,大臣们不禁发出一阵钦羡的赞叹。米翰思激动得满面潮红,伏在地下重重叩头道:“万岁恩典,臣受之有愧,二年之内若不能再筹一年军饷,情愿纳还万岁赏赐!” “方才熊赐履讲的‘事有不虞’,朕也明白。你熊赐履没读过《孟子》?社稷为重,君为轻!朕决策撤藩乃为天下社稷,生死置之度外。惟天下大权,一人操之,不能旁落。藩是要撤的,朕意已决。”康熙侃侃而言。庄重地坐回龙椅,按照自己改定了的“撤藩方略”的思路说道,“诸大臣自今想事办事都要依着这个宗旨。当初西汉七国之乱前也有过类似今日的争议。你等为君国社稷之大事互有歧见,无论对与不对,朕概不降罪。索额图、熊赐履等所言亦有可取之处:撤藩前,必须做好周密准备,不可鲁莽行事。国家无平叛之力,就不能轻易下诏撤藩。” “万岁!”熊赐履听了康熙这番话,心里受到极大震动,起身伏地叩头道,“前日,吴三桂曾奏请辞去云贵两省总管之职,主上何不允了他的奏议,先作一番试探。” “嗯,好!”康熙很满意熊赐履的这种气度,虽不同心,却能协力办事,遂含笑点头道,“朕允你所奏,即日即可颁诏。”说着,便大声对纷纷下跪辞朝的官员说道,“就按今日议定的,朱国治赴云南任巡抚,范承谟调任福建巡抚,陛辞后即日启程。其余各部司衙门退朝后各拟本司应办公务的条陈奏来,你们跪安吧!” 殿中人退尽了,显得空落落的,斜照的日影从洞开的门中一直照进殿内,康熙忽然觉得有些寂寞,猛地想起自早晨在皇后那里用了点心,到现在尚未进膳。他不觉暗自好笑,在门口融融的阳光下舒适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腿脚,远远望见户部主事何桂柱双手抱了一大叠文书要送往文书房,便笑着叫道:“何桂柱,你过来!” “哟!”何桂柱正低着头走路,不防有人叫,抬头见是康熙,忙笑着过来,“是主子爷叫奴才,奴才这眼越发的不济了!”忙将文书送至案上,回身过来又是打千儿,又是磕头,“奴才怕有半年没给主子请安了!瞧着主子身子骨儿倒挺硬朗,只是眼窝儿怎么有点抠凹?便是事忙,也得珍惜才好。” 康熙打量着这个际遇不凡的悦朋店老板——头发虽然已经半白,却又比先前发福了许多,红光满面,穿着一色儿新的六品服色,显得挺有精神——一边听他唠叨一边笑道:“如今做了官了,先前的手艺可还办得来?九年前头一回到你店里,你正给你的伍二爷办酒送他入闱,朕品尝过你的清蒸甲鱼,可还做得出来?”何桂柱听了一怔,忙又笑道:“万岁爷这份记性奴才算服了!奴才做了一辈子食膳,哪里就丢生了?万岁爷既想着好,奴才这就再办一席!”康熙听了,转脸对侍立在御座前的穆子煦笑道:“你们从早晨立到这会儿,也累了,都下来松动松动——派人叫图海递牌子进来,朕还有事吩咐。”又笑着对何桂柱道:“朕今日赏乾清宫侍卫共进御膳,你下厨指挥,拿出手段来,不要叫那些黑心厨子拿温火膳来对付,办完了差你也来!” 何桂柱笑嘻嘻地答应了一声,一颠一颠地去了。康熙半躺在御榻上闭目养神,明珠和穆子煦、狼瞫、犟驴子还有素伦等几个新进侍卫在丹墀下大金缸旁活动着手脚,随便扯谈,只有魏东亭不入群,钉子一般站在殿旁守护。 “奴才图海奉旨见驾!”康熙正要蒙眬入睡,忽然听到殿外有人洪亮地叫了一声,睁眼看时,图海戴着起花珊瑚孔雀翎顶,穿着九蟒五爪袍子,缀锦鸡补服大步入殿,一甩马蹄袖跪了下去,“奴才恭请圣安!”康熙忙坐起来笑道:“起来吧——本来等着用膳,不防睡着了。”图海正要问召见何事,何桂柱就闯了进来,打千儿笑道:“御膳已经备齐了,摆在东厢配殿里,侍卫们都候在殿外等着万岁爷呢!” “皇上尚未用膳,”图海忙退立一旁,说道:“奴才这边等候着就是了。” “朕还是有点不放心。”康熙沉吟着说道,“你都布置好了?周培公怎么说的?”图海躬身答道:“周培公前日请假,说到烂面胡同去办点事,没有和他计议——京师近畿十二处清真寺院,共分派了五千四百余人,先攻下牛街清真寺,放火烧掉它,其余十一处以火光为号,一齐动手,今夜可将造反回众一鼓荡尽!” 何桂柱原不大留神,听二人说得如此严重,见图海满脸杀气,肌肉一抽一搐,顿时吓得心里直跳。 “很好,”康熙平静地说道,“只是朕心里到底不踏实。说是回民们造反,只是听了些谣言,实据不足啊!他们夜聚明散已经十几日,难道不怕朝廷知觉么?” “回万岁!”图海身材并不魁梧,说起话来却像铜钟,“朝廷屡颁明旨,民间不许聚会议事,回民们应该知道。就凭这一点,剿杀他们也不过分。何况他们夜夜如此——”话没说完,何桂柱忽然惊呼道:“老天爷!主子爷和图大人都说些啥子哟——回民们是在做礼拜!”他的脸都吓白了。 “扠出去!”康熙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见是一个六品职官失惊打怪地插言国家大事,不禁勃然变色,“这里有你说的话?”魏东亭在殿口听见康熙发怒,忙进来一把推了何桂柱就往外走。 “回来!”康熙忽的若有所思,一摆手厉声命道。何桂柱几年前是天天见康熙的,却不知康熙发起脾气来如此吓人,早吓得浑身筛糠,哆嗦着转回身来跪了,哭丧着脸道:“奴……奴才该……该死!”康熙见他吓得可怜,等他神定了才缓缓说道:“这一回恕了你——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做礼拜?” “奴才的妈就在回教。”何桂柱的魂魄这才归了窍,说话流利了一些,“奴才小时候常跟着去清真寺。主子爷方才说‘夜聚明散’,那是他们教里规矩,连着十几天了,那必定是过斋戒月!” “什么叫斋戒月?”康熙和图海都是一怔,对望一眼。康熙又道:“你不要只管磕头。” 何桂柱抬起头来,额前已是乌青一片,苦着脸笑道:“那里头的规矩多得记不清。说白了,就跟咱们过年差不多。” 原来回历十二月叫做斋戒月,最容易引起外人猜疑。一入斋戒月,回民们以启明星为准,白日就禁了饮食,一直到晚间日头没了才吃饭做礼拜。回族只虔信穆罕默德,并不像汉人见神就拜,有什么事求什么神,就是不能去清真寺,每日在家也要做“霍甫摊”晚礼,十拜穆罕默德。每逢斋月,必须每晚都到清真寺听经布道,做“天爷回拜”、“特拉维汉”,从十拜一下子增到二十四拜,直到深夜才回家吃饭。外头人不明就里,见他们做事如此鬼祟,哪有个不疑心的?何桂柱连说带比划,好半天才算说了个大概:“……如今万岁爷要捉拿这些人,那不是天大的冤枉?到了回历腊月二十八夜,是穆罕默德上天的日子,二十四拜外还要再加一百拜,身子不好的,拜死了的都有呢!”他语无伦次地讲了一大通,用手抹了抹嘴边的白沫,大瞪着眼瞧着瞠目结舌的康熙。 “请万岁爷定夺!”图海也有些心慌,兵马早已出发了,只要火起就一齐动手,此时若要变更便须要逐一通知。不然,如果哪里不小心失了火,就会千万人头落地! “就算你何桂柱讲的是真情。”康熙深感事关重大,拍拍脑门又问道,“朕在北京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听说过这事?斋戒月也罢,过年也罢,偏偏到康熙十年才听说,这也真奇了!” 这确是实情,何桂柱瞪着眼苦思半晌也不得明白,只好叩头答道:“奴才的话句句是实。只是为啥这些年都不过斋戒月,偏今年就过,奴才也不知道。” “朕肚饿了,”康熙掏出怀表看看,已是申牌时分,也就立起身来对图海道:“半道上杀出程咬金来!叫小魏子派人传旨:各路进剿清真寺的兵马一律听候号令再动,原定火起为号作废!用过晚膳,朕要亲访牛街礼拜寺。图海也跟着去。” 因为有事,原来准备高高兴兴的一餐御膳进得匆匆忙忙。图海和魏东亭变尽了法子想劝阻康熙去牛街,康熙只是付之一笑。末了起身来还拍了拍何桂柱的肩头道:“要是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今日真是功德无量了!”说着便命更衣,换了一身灰绸袍,头上戴一顶青毡帽,解下腰间槟榔荷包来,顺手丢给何桂柱道:“这个赏你!”又转脸对图海笑道,“叫魏东亭给你打扮一下,这么翎顶辉煌去清真寺,明儿北京便又要出新闻了。” 初夏之夜熏风花香醉人,牛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叫卖饺子、馄饨、京点、烤鸭、烧鸡、烤饼、牛羊肉汤的声音比赛似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小孩子的摔炮声和追逐打闹、捉迷藏的嬉笑声,呈现出一片太平景象,谁也意识不到这中间还有什么凶险。但图海和魏东亭两个人心里却直犯嘀咕,虽然后头有穆子煦一干几十个侍卫扮了百姓跟着,谁能想象几千回民暴动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又如何确保这个执拗的青年皇帝能安全脱身?魏东亭负着卫护康熙的全部职责,更是愈想愈怕。一阵和煦的微风吹来,康熙高声赞道:“好风!”魏东亭却打了个寒噤。 “老伯,到寺里做礼拜么?”图海和魏东亭正想心事,忽听康熙问道。抬头看时,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银须白发,头上戴着回族老人常戴的白布帽,只散穿一件半截白衫,背着手一蹶一蹶地走着,康熙已和他搭上了话。 “是啊!”老人点头笑道,“娃子们性急等不得,天一麻麻亮就出去了。我上岁数了,和他们比不得。” “老伯家里几口人?” “我?”老人呵呵一笑,伸出手来一亮,又翻了两翻,“十五个!都急着去了,还不是早去早安生,惦着家里那点油货——你这小郎君,过节的东西都齐备了吧?” “差不多了……”康熙迟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答应道。 “不容易啊!”老人抬脸望着越来越近的清真寺大拱门叹道,“今年总算过个节……打从顺治爷坐北京,算来快三十年了,前头几年闹兵荒,后头几年年成不好,夹着鳌中堂一个劲地圈地,真邪门了,一天安生日子也没有!这总算熬出点头来了——再折腾几年呀,像你这么大娃子怕连开斋节咋过都不知道了!这真托了安拉和康熙爷的福了!” 原来如此!康熙一下子愣住了。魏东亭和图海也都心里雪亮,有些惭愧地互望了一眼,正待劝康熙不必再进清真寺,不防康熙猛地返身一把攥住魏东亭的手臂,低沉地惊呼道:“虎臣,你瞧谁从那边过来了!”声音竟慌得有些发颤! 魏东亭顺康熙目视的方向注目一看,也是大吃一惊——对面六七个人一边闲谈一边走,中间簇拥的,竟是在固安县客店里与李光地、陈梦雷对猜谜语的杨起隆。他出的谜底是“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因此,康熙对杨起隆的印象特别深,他当时那阴阳怪气的神情至今仍能忆起。杨起隆的穿着十分鲜亮,正在一群人簇拥下,向牛街寺走去。 第二十回假康熙大闹清真寺真皇帝智斗三太子 这个翩翩公子正是在五华山与吴三桂会面、自称为朱三太子的杨起隆。他在江北、山左一带以“少主”身份巡视了钟三郎在各地的香堂后,返回了北京。 其实,他的本名叫杨起隆,父亲杨继宗原是前明熹宗时左副都御史杨涟的远房侄儿。杨涟因弹劾魏忠贤被捕下狱,偌大的杨氏家族死的死逃的逃。杨继宗化名朱英出走,遍游大江南北,结识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挣得百万余贯钱的家产。崇祯初年杨涟的冤狱平反,杨继宗返回北京。他以大量的金银财宝贿赂了周贵妃的堂弟周全斌,很快就得到一个光禄寺司库主事的职位。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九日,李自成大军攻破北京城。深夜时分,崇祯皇帝撞响景阳钟,召集百官入宫。待杨继宗飞骑赶进紫禁城时,侍卫、锦衣卫、太监、宫女的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血腥味扑鼻熏人。此时崇祯已经杀死了公主、皇子和近侍宫女皇妃,逃到煤山去了。 要不是杨继宗见多识广,见了这些尸体准会被吓傻的。他在宫中像游魂一样穿行,突然被横着的一具尸体绊了一跤,被摔出五六尺远,两只手也被擦破了。方欲起身,又发现这死者的怀中竟抱着一个小木盒子,十分精致。当时他也顾不得打开细瞧,便抱起来,连夜赶回乡下。 回到家里就着灯光打开看时,杨继宗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里边竟有一方盘龙金钮玉玺!玉玺下有一块黄丝绢帕,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这是一张藏宝图。绢帕的左下角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加盖着洪武皇帝的玉玺。近三百年的东西了,看着还像是全新的。 杨继宗前后想想,明白了,这是几个人为争这个木盒子而丧生的。 杨继宗死后,这张图和玉玺就落在了杨起隆手中,成了假冒“朱三太子”的凭证和资本。这个“少主”对这次巡视结果相当满意,仅直隶、山东、河南、安徽四省,香众信徒已有二百余万。 在乾清宫议定围剿造反回民,以牛街礼拜寺火起为号的消息,当天下午便由内务府老黄敬派人传送了出去。听到蓄谋已久的计划就要实现,杨起隆兴奋得心脏噗噗直跳——天下回回是一家。朝廷在北京惹翻了回民,满天下的清真教徒都会成为康熙的敌人,那该是怎样一个快心畅意的局面! 吃过晚饭,杨起隆便带着周全斌的公子周公直、齐肩王焦山、阁老张大、军师李柱、总督陈继志、提督史国宾等人前往牛街清真寺观火,以便见机行事。 杨起隆见到康熙,先也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地向康熙双手一拱,说道:“龙公子,固安县匆匆分手,转眼间一年有余,不想今日在此再次相逢,真乃三生有幸!” “呀,是杨老板?”康熙故露惊讶之色,一边还礼,一边对魏东亭道:“可还记得这位杨老板么?”说罢,又指着图海介绍道:“这一位是敝店分号的金掌柜,店就开设在菜市口。他有一套拿手的红白案,请多多光顾。” 魏东亭听了,十分好笑,想不到康熙竟有如此机变的才能,说出的话倒真有个小老板的味儿,便也随着康熙应付道:“幸会,幸会!当然记得,杨老板有一肚皮的学问,出的谜儿竟吓走了两位年轻秀才。”图海也顺势应酬道:“久仰,久仰!往后敝店的生意请多多照应!您也是来做礼拜的?” “做啥子礼拜哟!”杨起隆呵呵一笑,“来瞧热闹呗——一同进去吧?” “您请先进,”康熙狡黠地眨眼笑道,“我们还要随喜随喜,顺便等几个人。”杨起隆只好拱手作别,带着从人先进去了。 康熙装作闲逛,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在四个大拱门边来回游荡,直等后头穆子煦一干侍卫赶来,才带着图海进去。里边的涤虑室、长老坟、元明碑亭、邦克楼、望月楼……都挂上了各色彩灯。康熙进来后,便挨次看去,见魏东亭亦步亦趋在身后紧紧地跟着,遂压低了嗓子厉声斥道:“你老跟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去告诉他们,预备着厮杀!”说着目光如电地狠狠瞪了魏东亭一眼。图海身经百战,杀人如麻,从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可他这一次从康熙那双黑晶晶的瞳仁里感受到令人胆寒的锋芒!康熙见他惊讶,淡淡一笑说道:“你不知这里头的情由,这位杨老板来头大着哩!如果热闹瞧不上,他兴许就会造出点热闹来。”说完便向正殿走去。 这是个高大宽广的礼拜大殿,十八根立柱中间铺满了大红毡垫,白色布帷遮了内廊两厢,专供女教徒在里边做礼拜用。殿内殿外足足跪有两千人。康熙进殿后左右张望,哪里还找得到杨起隆的人影儿,便也跟着大家跪下。图海、魏东亭、穆子煦、犟驴子、狼瞫一干人也跟着挤了过来,跪在康熙的附近。 “台斯密!”有人大声说道,嗡嗡嘤嘤的人声顿时静了下来。康熙从人缝里望去,一个身着红衣长袍的长老站在雕满了汉文、波斯文的经坛前,手里捧着一本《古兰经》,开始大声地背诵起来: 俩依俩海,音兰拉乎,穆罕默德,素伦拉希! 长老背诵一段,翻译一段: 万物非主,惟有真主,穆罕默德,主的使者! “乎图拜!”经坛上长老背诵一段后又翻译道: 真主至大!真主至大!真主至大!真主至大!我证万物非主,惟有真主;我证万物非主,惟有真主!我证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我证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快来礼拜呀!快来礼拜呀!快来成功呀!快来成功呀! 那长老双手举了起来,有点神经质地抖动着,翻译得十分激动,正要再往下说时,忽然有人站起身来,冷冷说道:“你成功不了啦!” 这一声虽然不大,但是在寂无人声的大殿里却显得阴森森的,顿时惊得教徒们一怔,接着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康熙转过头来看时,说话人果然是杨起隆。图海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腰间的柔钢软鞭,向康熙投去钦佩的目光。 那长老正诵得起劲,万没想到会有人打岔,先是一惊,定下神来将《古兰经》轻轻合上,用冷冰冰的目光盯着杨起隆说道:“请你自重,这里是真主的使者穆罕默德神圣的殿堂!” “没有什么不自重的,”杨起隆鄙夷地看了一眼愤怒的人群,格格一笑说道,“你们违抗朝廷谕旨,擅自聚会布说邪道,人人都能管得!” “原来你不是穆罕默德的信徒,”红衣长老冷笑道,“你是专门到这里来捣乱的!”说着脸色一变,对跪在前排的年轻人厉声喝道:“执行真主的意志,把这个邪恶的人撵出去!”几个精壮汉子听到红衣长老发了话,“唿”地立起身来就要过去动手。杨起隆从容一笑,将泥金扇子“哗”地一声打开,悠闲地扇了两下。他的身后也“唿”地站起一片人来,足有二三十个,都是辫子盘顶,腰掖匕首。 最前头的是杨起隆的护驾指挥朱尚贤,见几个青年扑过来要推抓杨起隆,便一把将杨起隆拉到身后,自己挺身出来,朝年轻回民劈脸便是一巴掌,打得那个年轻人嘴角流血,倒退了几步。 “不许打人!”满殿的回民齐声吼道。两厢妇女们已沉不住气,纷纷向外逃走。红衣长老大喝一声:“都不许动!”人们立刻又安静跪了下来。长老问朱尚贤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里撒野动武?” “我是当今康熙万岁爷驾前的一等侍卫,钦命善扑营总领魏东亭!”朱尚贤身子一挺,骄傲地昂着头,把一份札子隔着人头甩了过去,冷冷说道,“瞧瞧怎么样,能管教你们不能?” 跪在康熙身旁的魏东亭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朝康熙瞟了一眼,见康熙不动声色,只得压下火气,静候命令。 “这里是清真寺,”听说是皇家官差,长老缓和了一下口气,解释道:“我们穆斯林正在过斋戒月,背诵经文,祈祷真主保佑,赞颂太平盛世,并没有越轨行为,不劳长官干预!” “诵经?”假魏东亭冷笑一声,说道:“你说的那万物非主,惟有真主,岂不是连皇上也‘非主’了?” 那长老听了,十分气愤,便反驳道:“长官这话不对,‘万物非主’,皇上不是物,佛经上讲四大皆空,岂不连皇上也空了?怎么太皇太后老佛爷还信佛呢?” “这奴才好一张利口!”杨起隆笑顾身后一个侍卫,吩咐道,“犟驴子,还不将他拿下!” 那假犟驴子走过来,便要扑向长老。 真犟驴子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也顾不上等康熙下令了,一声不响地一跃而起,几步就跨了过去,一把提起了假犟驴子,“呸”地照脸吐了一口唾沫,接着又扇了他一记耳光,咬着牙骂道:“谁裤裆烂了,露出个你来!你爷的这个名字,能是你叫得的?撒泡尿照照吧,瞧你这副嘴脸,配得上称为‘犟驴子’吗?” “放开他吧!”康熙立起了身子,冲着杨起隆冷笑一声道,“杨老板,看来,还缺个爱新觉罗?玄烨呢,想必皇上的角色是由你来扮了?” 杨起隆朗声大笑:“龙公子,你果然聪明,朕即是——当今皇帝爱新觉罗?玄烨!怎么,你也不服?” “哈哈哈哈!”康熙再也忍不住了,遂纵声大笑,“图海,虎臣,世间居然还真有这档子事,我若不是亲临其境,还真不会相信呢!这是一出很有趣的《双龙会》。” “一个也不要走了!”红衣长老此时听出了眉目,指挥回民道:“将所有出口封死,赶紧去向顺天府告急!”跪在当地的回民们此时才惊醒过来,按照长老的吩咐将殿门和大门封得严严实实。杨起隆顿感形势严重,脸色一变,跟着大声说道:“不要放走了这个假皇帝!” 康熙向前迈了一步,忽然“噗嗤”一笑:“请问你今年高寿几何?” “十七!”杨起隆显然有些狼狈,红了脸仰着脖子说道。 “好,真是个好角色!”康熙又转身向殿中的回民问道:“你们看看这位‘皇帝’像不像十七岁的人?” 这一说,大殿里的人群立刻大哗。 “不要嚷!”康熙又质问道,“你既是皇帝,总该随身带有玉玺吧?” “朕的玉玺在乾清宫,何劳你来相问?” “嘻!朕这个假玄烨倒有一颗随身小玺!”康熙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方黄金图章,在烛光下一晃,熠熠生光。说着脸一沉,目视魏东亭道:“这才是真正的谋反人。” “拿!”魏东亭见康熙暗示动手,在旁大喝一声。 一声令下,图海咆哮一声,“嗖”地从腰间抽出一根一丈余长的柔钢软鞭,“日”的一声向朱尚贤抽去,朱尚贤一下子就被扫倒。魏东亭、狼瞫、驴子、素伦等侍卫也狂吼一声,饿虎般扑了过去。 杨起隆见来势凶恶,挥着扇子单脚一蹬,大声下令:“放火,烧掉这个贼寺!”他身边跟从的“侍卫”齐声响应,有的扑上来擒拿康熙,有的撕掉帷布蘸油,在烛上点燃放火。灯影下两家顿时混战成一团。回民们有的呐喊着上来助战,有的便挤着往外逃,有的打、有的跑、有的叫、有的哭,如乱麻一般。 偏那红衣长老十分沉着,尖着嗓子大叫一声,高高擎起《古兰经》,“腾”地跳上讲桌喊道:“教徒们不要慌!捉拿放火人!这是真主安拉的圣坛,不准恶徒放火!” 他这一声高呼十分有效。遍天下回民最能团结御强,几十个精壮汉子由红衣长老指挥着,有的和杨起隆一伙人搏斗,有的和魏东亭一起保护康熙。回教徒们见图海的鞭子着实厉害,凡被他打到了的一个个都是半死不活,便连声赞道:“好厉害的鞭子!好厉害的将军!”那图海听了,越发性起。 杨起隆的从人虽然武艺不及图海和魏东亭,但他们也一个个精悍顽强,受伤的还咬着牙前来厮打。魏东亭和图海不敢离开康熙一步,只有穆子煦他们十几个人力战,若不是回民们助打,就要落了下风。 火渐渐着起来了,火舌爬到梁上,经坛上的地毡被上边掉下的火团火球点燃了,发出刺鼻的焦糊味,殿堂里浓烟弥漫。殿堂里实在呆不下去,图海和魏东亭一边一个夹了康熙就往外走。忙乱中图海踢到了一个受伤的假侍卫,那人“哇”地大叫一声,猛地跳起来向康熙扑来,刚挨到身边,便被图海钢钳般地扭住了,图海顿时火起——一反手,将那人倒提起来,“呀”地大叫一声,立时将那假侍卫撕成两片。康熙见他如此凶狠残忍,不由闭上了眼睛。跟着杨起隆的几个“侍卫”顿时被吓得心慌腿软,发一声喊便一齐拥出了清真寺大院。大殿上空“轰”然一声,殿堂的天棚被烧塌了,暗红的火舌伸向房顶殿廊。 犟驴子一心要寻假犟驴子的事,寸步不离地赶着打,假犟驴子被他逼得没法,便站住了笑道:“就算你是真的还不成?交个朋友嘛,何必欺人太甚?” 犟驴子打得兴发,哪里听得进这些个,便使了史龙彪传他的丹砂掌猛推过去,口里说道:“先打倒你,再说交朋友!” 假犟驴子见他出掌厉害毒辣,忙使了一个“西施浣纱”,身子一扭躲了过去,哪知犟驴子这是虚招,进前一步一个连环鸳鸯腿向背后踢来。假犟驴子一个踉跄,未及站稳,已被犟驴子擒在怀里,正要伸出二指拤他的喉咙,魏东亭在一旁忙叫道:“贤弟,留个活口!”犟驴子狞笑一声,住了手,喝问道: “谁的主谋?讲!” “朱……朱三太子!” “谁是朱三太子?” “就是那个摇纸扇子的!” “贼窝子在哪里?” “……” “嗯?!”犟驴子伸出手去,“咯嘣”一声便拧断了他的膀子。 假犟驴子疼得双眉紧攒,摇头喘息道:“不,不要这样……在,在鼓……”言犹未毕,火光中飞来一镖,穿过犟驴子肘弯,打中假犟驴子的咽喉。连哼一声也来不及,假犟驴子口里冒出黑血来,脸一歪就死过去了。犟驴子回头一看,见是那个躲在树后的假魏东亭放出的暗镖,便大吼一声跳起来,红着眼又杀了上去。 朱尚贤因受伤不敢恋战,口里打了个呼哨,十多个人聚在一处护定了杨起隆。杨起隆在火光中仰天大笑:“痛快痛快!十二处回回寺将全部化为灰烬,等着回民们和你这个真康熙算账吧!”说完十多条黑影一齐蹿上高墙,隐没在黑夜之中。 长老和回民们听了这话蹊跷,便转脸注目康熙。 “不要理他,图海,去调兵救火要紧!”康熙笑道,“穆子煦明日传旨,着户部拨银五万交给这位长老,重修牛街清真寺!” “万岁爷圣明!”红衣长老伏地叩头道,“有万岁爷这句话,穆斯林们便受用不尽了,愿安拉保佑圣主万寿无疆!” 康熙点了点头,从图海手上接过辔绳,翻身上马,笑道:“长老放心!你们安生过节吧!” 第二十一回咏胡笳乐极生悲唱山歌否极泰来 吴应熊在宣武门内石虎胡同他的额驸府里等候火光,已有些发急了。这个地方原是前明大学士周延儒的宅子,不知这个周先生出于什么癖性把它修造得如此幽深曲折,一层层的厅堂屋宇挨次相连,最宽处也不过丈余,房与房间的夹道连个轿子也抬不过去。吃过晚饭,内务府管事黄敬和文华殿总管太监王镇邦都来见他,禀报了鼓楼西街杨起隆亲赴牛街寺“引风吹火”的消息,吴应熊听得脸上放光,心头突突乱跳。 今夜牛街这台戏,吴应熊称得上是导演的导演。整出戏的布局都是经他反复推敲后,由黄敬和王镇邦这两个双料间谍撺掇着杨起隆发动起来的。 在花厅里呆着太气闷了,吴应熊便邀黄、王二人穿过西边一个月洞门,到花园北边的好春轩去。他们在一个土台子的石礅上坐下,也不掌灯,也不摆酒,手里端着茶杯,仰脸望着天空,等候牛街方向火起。 他自信自己已经摸到了这个腰缠万贯神通广大的“朱三太子”的脉搏。自上次周全斌走后,半个月后他便接到了刘玄初的信。刘玄初因为有病,字迹写得歪歪扭扭,却是言简意赅。处置与朱三太子这帮人的关系的方略,只有十二个字:“不招不惹,若即若离,利用不疑。”吴应熊自认,这十二个字自己使用得恰到好处,甚见成效。只一年多光景,不显山不显水,朱三太子属下总香堂里已有十几个人被拉过来了。 他已经过了二十来年的人质生涯,韬晦之术运用得颇为纯熟,除了朝会,拜会寥寥几个当朝大老,他几乎每天都在家“闭门思过”。一本《易经》翻得稀烂,“韦编三绝”、“文王拘而演周易”都符合他此时此地的身份和处境。但今夜这事可以牵动大局,讲究慎独的吴应熊有点坐不稳这个钓鱼台了。 牛街清真寺这台戏只要演得成功,几万回民今夜就要遭塌天大祸,康熙和天下回民顷刻之间就会变成生死冤家——这个杨起隆虽然貌不惊人,鬼聪明却层出不穷,真也算得上是一个天下雄杰!有了几百万回众响应配合,父王吴三桂决不至于再徘徊观望了,若能乘势起兵,等于增加了一支生力军,何愁天下不乱?即或不能马上起兵,至少数年内朝廷顾不上整治三藩。父王六十多岁的人了,身子又虚弱,还能有几天阳寿?只要一伸脖子咽了气,朝廷能不叫他吴应熊回云南继承王位?那时候……想到这里,吴应熊端着茶杯站起身来,遥望着牛街方向,他急着要看到这场好火。 “但这一来,”一阵风吹过来,吴应熊忽然打了个哆嗦,“朱三太子便是回民们翘首景仰的首领,又该如何是好呢?” “额驸,”黄敬坐在对面笑道,“不要急嘛,就像正月十五看焰火,是不会误了时辰的!” “唔。”吴应熊应声答道,又自言自语地说,“图海那边不知有没有动静。” “回额驸的话,”土台下头有人答应道,“各衙门都在过午点了兵,早已到位了。” “是廷枢么?”吴应熊一听便知,这回话的是自己专办文书信件的清客郎廷枢,忙招呼道,“忙了一日,累坏了吧,上来一同坐坐。” 话音刚落,斜对面坐着的王镇邦忽地站起身来,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身子一歪往后便倒,被旁边的黄敬将他一把扶住,问道:“你心口疼的毛病儿又犯了?” “火,火!”王镇邦只是一时激动,心疼病犯了,一手指着牛街方向,颤声惊呼,“火烧起来了!”吴应熊身子一弹跳了起来,踮起脚尖翘首瞭望。“真的是牛街,真的是火!” 虽然离得远,但夜中观火,还是十分分明的,那一晃一晃的亮光,随着五月的风摇曳着,摆动着,闪着紫的、蓝的、黄的、红的颜色,看上去多么绚丽,浓烟在空中翻滚,多么趁人心愿! “发动了,哈哈,发动了!”吴应熊高兴得笑出声来,对着苍穹长吁了一口气,转脸对郎廷枢道,“廷枢,你是饱学之士,可还记得蔡文姬《胡笳十八拍》的第四拍吗?” “飞马去看图海的动作!”郎廷枢没有立即回答,却向台下吩咐了一声。吴应熊的院子里立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人们穿梭般往来,互不交谈。二十几匹快马从马厩后的暗道里牵出去,分赴各个清真寺,和暗中观察情势的家丁接头联络。王镇邦见吴应熊把家政调治得如此整肃,不由暗暗赞叹:“真是个干大事的人!” 待一切布置停当,郎廷枢才笑着回答吴应熊:“《胡笳十八拍》您都背熟了,倒来问我。我却只能背诵第三拍。”说罢,微微吟道: 越汉国兮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无生,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羯羶为味兮枉遏我情。鼙鼓喧兮从夜达明,胡风浩浩兮暗塞营。伤今惑昔兮三拍成,衔悲蓄恨兮何时平? 吟声刚落,吴应熊含泪亢声接着吟道: 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天灾国乱兮人无主,惟我薄命兮没戎虏。殊俗心异兮身难处,嗜欲不同兮谁可与语?寻思涉历兮多难阻,四拍成兮益凄楚! 吟罢,已是泪湿胸襟,勉强笑道:“涉历多难阻,实乃我一生写照,但愿日后有些转机吧!” “此非弹词弄曲之时,”郎廷枢笑道,“咱们还是下去,回好春轩给老王爷修书要紧。”吴应熊拭泪点头,刚要下土台,便听一个长随来报:“额驸大人,鼓楼西街周全斌先生来,说有要事见您。” “说我已经睡了。”吴应熊冷冷说道。想想又觉不妥,便又唤住了:“回来,请他进来!”又转脸对王镇邦笑道:“你是朱三太子的黄门官总领,他见你不好,还是回避一下——老黄一向常来,就一起见见,看他有什么要紧事。”说着一同下了“观星台”,回到院内正厅东厢,掌起灯烛与黄敬说话吃茶,周全斌已走进来了。 “哎哟老兄!”吴应熊呵呵笑着起身道,“亏你如此兴致,这早晚还肯光临我这蜗居——来,来,请坐,看茶!” “这不是吃茶的时候!”周全斌颜色不是颜色,气呼呼坐下,也不理会吴应熊的殷勤,铁青着面孔对黄敬道,“你送的好消息,什么图海去牛街,以举火为号,全城齐拿回民!” “你怎么了?”吴应熊上次与周全斌发生龃龉因而落了下风,朱三太子手下的人无不拿他当白痴,来了人常是这种派头。今天周全斌一来又拿腔作势,吴应熊觉得有必要让对方知道点颜色了,“周先生,你怕是弄错了吧?这里不是茶馆,乃当今朝廷的堂堂额驸、太子少保、散秩大臣吴应熊的私宅!黄敬兄是我的座上客,岂能容人当面侮辱?” “是吗?”周全斌略一怔,望一眼矮胖粗蠢的吴应熊,冷冰冰说道,“吴先生到了此时,还要和我装腔作势,王顾左右而言他?” “你若有话就好好讲,”吴应熊已预感牛街事情有变,心中暗惊,脸上却毫无表情,“若是专为作弄人而来,那就请你出去!” “康熙亲自去了牛街!”周全斌掩饰着激动不安的心情,“戏全砸了!我们放火,他们倒救火,你们却在这里隔岸观火!” 尽管已有思想准备,吴应熊脑海里还是轰然一声,知道一切全翻了个个儿,强自镇定咬牙说道:“你说些什么呀?我竟一点也不明白——皇上去牛街清真寺,是我和黄先生叫他去的?自个拉屎,还是自个擦屁股吧!” “老黄敬,到底怎么回事,你该说明白!”周全斌端起茶来又放下,直愣愣地盯着黄敬问道。 “我?”黄敬苦笑道,“皇上这些事,我怎么能知道?你也不要太过分,盆子烂了说盆,罐子破了补罐嘛!” “我怀疑是二位足下串通了,摆弄我们钟三郎香堂的!”周全斌冷笑道,“焦山的兄弟焦河,还有七八个弟兄都已经死在清真寺——我们可比不上你家平西王,死几个人算不了什么!”说着,从怀中抽出两张纸来,晃了晃,对吴应熊说道:“这是什么?是王爷和黄先生的卖身契!识相一点,再弄这些玄虚,不要命了么?” “送客!”吴应熊看也不看,将手中茶杯重重地向桌上一蹾,拖着长声叫道。几个家丁闻声闯了进来,因吴应熊未下令动手,只虎视眈眈地逼视着周全斌。 周全斌用惊异的眼神瞥了一眼吴应熊,慢慢站起身来,阴阳怪气地朝吴应熊一笑:“我的话记清了?” “没什么关系——请吧!”吴应熊满不在乎地手一挥,几个人上来连推带扯地将周全斌架了出去。 “额驸!”黄敬头上冒出了汗,“他手上拿的那两件东西,一件是我和杨起隆定的誓约,另一件必定是王爷的什么要紧东西,为什么不乘机劫了下来?” “你真傻得可以!”吴应熊大笑道,“李柱是何等人物,这时候肯让姓周的带着真货来?” 黄敬忧郁地低了头,咕哝道:“他要拿这个整我,明日就得脑袋搬家。” “放心吧,他怎么舍得!”吴应熊身子向后一靠,“我尚且不惧,你怕什么?这个周全斌今夜来此是敲山震虎,为我而来的,与你半点相干也没有!家父不动手,我岂肯轻易与他们连手?家父一旦动了手,不用他来找,我也要去找他的!” 黄敬揩揩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说道:“也真是吓人,皇上怎么竟亲自去了呢?” “厉害就厉害在这里呀!”吴应熊长叹一声,“杨起隆的回回戏唱砸了,只好唱钟三郎的老戏,这是文文火,慢悠悠的事,我琢磨着还得瞧云南的板眼。得快把伍次友的事料理了,要收收篷了!” “伍先生!”黄敬讶然问道,“你不说他死了?” “天不灭曹呀!死个人并不那么容易!”吴应熊就着灯火燃着了旱烟,沉思着说,“他已经落到保柱将军手里,要让保柱处置掉他,快些赶回北京,将来千里走单骑,我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是不成的。” “他在哪里?”黄敬脱口问道。 吴应熊狡猾地一笑,又完全恢复了憨厚老成甚至有点痴呆的模样,吐了一口烟没吱声。 “我该走了!”黄敬忽然惊慌地站起身来,“他们冒充皇上去清真寺放火,皇上必定要追查是谁走漏消息……” “对了!”吴应熊忙道,“你和镇邦都得赶紧回去弥缝照应。半年之内你们都不要来我这里,有什么事,可去朝阳门外老地方联系,我自然就知道了——镇邦!”他回头朝里间屋大声说道,“你可听清楚了?” 伍次友那日从船上跃入水中以后,在波浪里翻了几个个儿,很快就被冰冷的河水冻僵了,失去了知觉。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躺在一条船上,一位眉清目秀的青年公子坐在他的身边,阵阵药香从舱的另一头扑鼻而来……伍次友的头晕晕乎乎的,只恍恍惚惚地看了那青年公子一眼,便又昏睡了过去。 伍次友躺在暖洋洋的被窝里,随着船下水波的荡漾,好像摇篮里的婴儿一样舒心适意。可他的内心并不平静,耳边似乎听到了风声、雨声、惊涛骇浪的呼啸声……忽而又觉得自己身下的木船离开了水面,在空中悠悠忽忽地飘着、旋舞着。康熙笑眯眯地走过来拉他去见苏麻喇姑,苏麻喇姑却远远立着敛衽施礼,笑道:“先生别写这些了,找个地方儿静一静不好么?”伍次友笑着方欲答话,手中的纸被一个人劈手夺了过去,回头看时,却是保柱一张带血的脸在狞笑……伍次友惊叫一声:“婉娘!快帮我毁掉……”一翻身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雨良!” 伍次友这才看清,守在自己身边熬红了眼睛的竟是相约同游兖州府的李雨良。 “青猴儿,先生醒了,快把药端来。”李雨良一边吩咐青猴儿,一边将伍次友按在床上,柔声说道,“你烧得厉害,真吓死人——一个劲地说胡话,什么姑,什么娘,又是什么方略呀?”伍次友脸一红,半躺了身子道:“没什么,那都是些不相干的事,只是你怎么就恰恰救了我呢?”李雨良叹了一口气,良久方道:“一言难尽,只告诉你,要不是胡师兄,你早就……这也是缘分……凑巧啊!” “胡宫山!”伍次友惊道。 李雨良点头笑道:“也真难为你还记得他。”伍次友略一沉思,问道:“他人呢?”“他是个游方道士。”雨良笑道,“不过,他说再过些时也要去兖州,说不定还能见到。” “这是在向北。”伍次友根据船行速度判断道,“兄弟你真是信义之人。” “你这病怕要在兖州府多耽搁几天。”雨良沉思着回答道,“然后送你到北京。” “我到北京做什么?”伍次友惊讶道。 “昨儿替你卜了一卦,你如今不利南行。”雨良不知怎的,心里一阵空落落的,冷冷说道,“你不是说要给我荐个差使么?你如今这个样子,我怎么能丢开你不管?” “哦——”伍次友支持不住,半躺着的身子又弛然卧下。青猴儿一边给他喂汤药,一边笑道:“我跟李先生打算和你一同进京。我们盘缠不够使,路上还要打您的秋风呢。” “想不到我伍次友又要回北京了!”伍次友喃喃说道,“怎么见他呢?” “谁?”雨良敏感地问道,“是那个叫什么姑的么?” “你说的是苏麻喇姑。”伍次友凄然一笑,“她已经出了家。对我的情分是很重的,可惜没缘分……大丈夫于儿女私情……我是放得下的……我说的是……皇上……我的学生……龙儿……”他又有些神志不清了。 “你放心歇着,”雨良眼眶中也涌满了泪水,低下头给伍次友掖掖被角,便掩饰过去了。 伍次友又昏沉沉地入睡了。冷舱里,昏灯下雨良和青猴儿在默默无语地各自沉思。半晌,雨良忽然笑道:“青猴儿,你那天在河堤上唱的歌很好,再唱一遍我听听好么?” “那都是没事心里焦躁,自己瞎哼哼出来的,既然您想听,我就唱。”青猴儿笑着便轻轻唱起来: 老天爷,你年纪大, 耳又聋来眼又花。 你看不见人,听不见话, 叫哑了喉咙,你也不回答! 吃人的妖魔,你封成了神, 一辈子良善,你将他往地狱里下。 杀人放火的享着荣华, 吃素看经的活活饿杀! 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吧! 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吧! 第二十二回李云娘侍疾运河栈胡宫山济世兖州府 第二日上午,船已进入兖州府地界。离老码头尚有好几里,运河被泥沙堵塞,船是过不去了。李雨良付了船钱,便和青猴儿扶着伍次友上了岸,在岸边新开的“运河客栈”里住下了。李雨良和青猴儿每天忙着给伍次友请医生诊病,侍汤侍药十分殷勤。 康熙十年春,黄河上游由于猛然解冻,浩浩荡荡一河春水直泻而下。于成龙虽治河有术,却循的古法,只派大量民工清疏下游沉积泥沙,见效虽快,却并不治本。这次春汛骤至,猝不及防,便有几处决了口,高家堰一带淹死了不少人。大水过后,兖州府到处都是饥民。曲阜孔家的舍粥场,引来了成千上万的饥民,瘟疫也随着四面八方的饥民到来,而蔓延开来。伍次友久病之身,如何抵挡得住?便又病倒了,温热不退,不思饮食,把李雨良急得团团干转。 “贤弟,”第五日傍晚,伍次友已是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微喘着说道,“你往跟前坐坐,我有话讲……”雨良忙答应着坐到床边,问道:“哪里不好受?”伍次友微笑着摇摇头,说道:“我这个人一生过错很多,天罚我如此了却,倒也并不冤枉,如今看来大限将至,拖累贤弟和青猴儿跟着白吃了这多日子的苦,这,这……”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又道,“我乃一介书生,无物报你,这里一方鸡血青玉砚,原是皇上……琢了来亲赐给我的……你拿了去,到北京寻着善扑营的魏东亭做个证见……不,不去也罢,留着它做个心念罢。日后你若能见到家父,把愚兄的事告诉他老人家,我也就瞑目了……”说到此处,已是气弱声微。 李雨良心里此时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她一生纵横江湖,仗剑杀人无数,要怎样便怎样,心里从来寒也不寒;见过的人论千论万,总没有放在心上,待见了眼前这男子,自觉竟有些割舍不开了!眼见伍次友垂危待毙,想起高楼咏诗、西窗烛谈的往事,能不令人神伤?怔了半晌,雨良方泣道:“先生只管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我李雨良上天入地,总要想办法,治好你的病。” “用不着了。”伍次友惨然一笑,“生死有命,岂是人力可为?只有一事,萦我心头已经多时,你若知道,务必告诉我……” “什么事?”李雨良看着伍次友的眼神,她有些惶惑了。 “云娘是谁?”伍次友低声问道。 云娘是谁,连青猴子也不知道,房子里沉寂下来,半晌,雨良突然啜泣起来,抽咽着说道:“不瞒先生,我就是云娘……是个女……的。” 伍次友睁大了眼睛,盯了云娘半晌,舒了一口气,叹道:“我明白了……‘云(雲)’字‘娘’字你各取了一半……唉,你为什么要来自讨这个苦吃呢?” “先生说得很对,不过说来话长了。”云娘说道,“你如今身子不好,且静养,等好些了,我从头说……”见伍次友闭目点头,云娘强忍着泪回到自己屋里。 但这一夜云娘不能安然入睡了。 她是陕西镇原人,祖辈力田营生。到父亲这一辈,日子过得刚好一点,又遭了瘟疫,母亲和姑姑在同一天双双病亡。老父亲眼睁睁瞧着没法,便将云娘卖了三两银子,给汪家当丫头,草草葬了妻子和妹妹。当时的云娘才九岁。 汪老太爷待人还好,并没有虐待这个买来的小姑娘。但不久,汪家出了一件蹊跷的事,一下子使她大祸临头。汪家大少爷汪士贵是个布贩子,常年不在家,主持家事的是汪老太爷年轻的续弦妻子汪刘氏和大奶奶汪蔡氏。婆媳二人一向不和。 自从二少爷汪士荣在贵州选了茶马道台,回家住了一个月,婆媳俩的感情突然好了起来。汪老太爷年老多病,成天地躺在床上,有一天,云娘起得早,照例到太太屋里端尿盆,她站在房门口轻轻唤了两声,没人答应,便自己走了进去,谁知里头不但没尿盆,并连太太也不在。正奇怪时,二少爷住的西厢屋“吱”地一响。婆媳两个笑嘻嘻地你拧我一把,我推你一下,扣着衣襟出来,见小云娘呆呆地站在堂屋门口,便都变了颜色。 “贱妮子!”汪刘氏几步过来,一把死拧住云娘耳朵提起来,咬着牙骂道,“娘卖屄的,这个时辰鸡都还没叫,你来献什么勤?”说着便猛抽两巴掌,打得云娘嘴角冒血。汪蔡氏却假笑着过来拉,一边抚慰道:“你是才来的?没有瞧见什么稀罕事儿吧?” “没有。”云娘委屈得呜呜直哭,“就瞧见太太和奶奶……” “嗯,乖娃……”汪蔡氏笑着说道,“奶奶待你好不好?” “……好。” “太太,这娃可怜着哩,来了这多年也没回家看看。”汪蔡氏对板着脸的婆婆说道,“今儿叫她回去一趟吧?”汪刘氏“哼”了一声,一掀帘子便进屋去了,半晌才说,“瞧你面子,叫她回去,嘴里若是胡吣半句,回来仔细着你的皮!” 云娘走后,并没有再回到汪家。当晚下着大雨,在回家的路上,她被一个男人拖到后山老松林里反剪了双手,绑在树上。这老松林,一到夜间便有成群的狼来寻食,不等天明,她便会尸骨无存的。 云娘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怕人的夜晚,黑魆魆的松林里,风雨呼啸着,远处一阵阵狼嚎声,还夹着近处猫头鹰的呜咽声……她恐怖得浑身麻木了,湿漉漉的头发紧紧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双眼,可她仍瞪着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望着黑魆魆的峰峦,老爹的破茅棚就在那边山脚下。 正当她恐怖得簌簌发抖时,两个过路人救了她。一个是终南山黄鹤观的清虚道长,一个便是师兄胡宫山。同一晚,汪家起了一场大火,噼噼啪啪直烧到天明,那么大的雨也没有浇灭它。城里人还编了一首歌词,说什么“天火烧了乱伦家”。从火中逃出来的汪士荣便连夜赶回了贵州。 李云娘此番出山,原是出于一片好胜心。胡宫山在悦朋店收了被康熙赐死的郝老四为徒,回到黄鹤观时,清虚道长已羽化了半年,师兄妹一别多年,自然有说不完的话。谁料云娘听胡宫山说起在京的情形时,倒被惹恼了:“师哥,别怪我说你,你真够窝囊!我看明珠这人,不是个东西,可你倒大方,把那位翠姑姐姐让给他!还有那个伍先生和苏什么姑,你竟眼瞧着让明珠给拆散了,亏你还是行侠仗义的人!”说完啐了一口,便别转了脸。 胡宫山这人遇强则强,遇恶则恶,遇善则疲软,听了她这番话只是苦笑:“师妹,你自幼上山,只偶尔走走黑道,并不知人间烟火事,你下去瞧瞧,自然就明白了……” “我不信!”云娘道:“过几日我就下山,干个样子回来给你瞧!” 如今,她已经领略了人间世事,在层层密布纵横交织的三纲五常的网络里,也开始挣扎了。她打算送伍次友回北京,逼明珠出面重新撮合与苏麻喇姑的事,连青猴儿也笑她太痴。如今伍次友重病在身,又识破了自己女身,该将如何处之呢? 天在不知不觉中透晓了,云娘猛想起今日务必要去请兖州名医范宗耀来瞧病,一骨碌爬起身来,刚洗漱完毕,便听门上有人问:“店主家,这里可住着一位叫伍次友的先生么?”云娘不禁眼睛一亮,几步跨出门来——来人干黄脸、三角眼、倒八字扫帚眉,面容异常丑陋——此人正是胡宫山。云娘此刻见他,恰如飘零在外的游子,在走投无路时遇到了自己的兄长一样,嘴角撇了几撇,终于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 “不要哭,不要哭嘛!”胡宫山回头对身着道装的徒弟郝老四道:“——清风过来,见过你师姑了!” “师姑!”郝老四将拂尘一摆,上前一揖到地说道:“师姑大安!”云娘一看便知此人聪明狡猾,忙回身叫出青猴儿来,含笑对胡宫山道:“不才也收了个徒儿,青猴儿,快见你师伯和师哥了!” 青猴儿嬉皮笑脸地走过来,咕咚咕咚便是几个响头:“师伯、师哥好!咱早就听说了,师伯有一身好手段,好医道,待给伍先生医好了病,也点拨侄儿几招!” “好,好!”胡宫山笑道:“云妹,你得当心,这皮猴子偷完了你的功夫!”郝老四却急忙问道:“伍先生也在这里,他怎么了?” 青猴儿忙道:“沾了时气,不得了呢!要不姑姑见了你们干吗抹咸水儿?”胡宫山听了没再言语,几步跨进房里,看着昏卧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伍次友,沉吟半晌方皱眉叹道:“云妹,你怎么连半点医道都不通?——把窗帘门帘一律掀开!” 一阵河风迎着窗户吹了进来,云娘打了个寒噤,问道:“冻不着么?” “人已成了这样,冻一冻何妨?”胡宫山上前坐了,一边拉起伍次友的手,一边笑道:“要不是你两个强壮,呆在这屋里,连你们也要沾染这病气!”说着便诊脉,两道浓黑的扫帚眉紧蹙着。 半晌,胡宫山放下伍次友手臂道:“病在腠里,治倒是能治,一时半刻怕痊愈不了。” “那就请师兄劳神!” “这不消说,我们是老朋友了。”胡宫山一边写方子,一边说道,“我只能照管几天,下余的事还得你来办。不过——” “什么?” “用的药都很平常,只是这病却要人照料,你办得来么?” “有什么照料不来的?” “那好。”胡宫山懒懒说道,把药方子递给青猴儿:“快去抓来。”青猴儿接过方子,一溜烟儿跑了。这边胡宫山起身说道:“你看我这治法你办得来么?——发内功,逼出他五脏中郁结的病气。”说着双手五指并成爪形,在伍次友脚心发动,沿着身体向上愈来愈低,直至胸口双手按下,移时才拿下来。伍次友脸上逐渐泛起了血色。胡宫山深深舒了一口气。 云娘看了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腾地红到耳根,半晌才低声答道:“那也没什么!” “又是一个痴人。”胡宫山古怪地笑笑,“云妹,我是方外人,也是过来人,劝你治好他的病,就回终南山,如何?” “为什么?” “不为什么。”胡宫山道,“这样对你好,对他也好。” 正说话间,青猴儿连蹦带跳走进来,跌脚皱眉道:“毛驴生兔子,真他妈怪事!师伯方才开的几味主药,跑遍了镇子,竟是一概没有!” “这都是极平常的药,哪个生药铺能没有?”胡宫山眉头一拧,眼中放出贼亮的光,“是不是药铺见病人多了,囤积居奇?” 云娘顿时慌了,说道:“前几日还有,怎么一霎儿就都没了?这怎么办?伍先生的病是耽误不得的!” “你的伍先生不要紧!”胡宫山阴沉着脸道,“几万饥民传疫,无药可医怎么得了——药铺的人怎么说?” 青猴儿用衣袖抹了一把鼻涕说道:“药铺的人说,茯苓、杜仲、天麻这几味药,因为云南、贵州卡了封了,有药进不来。这儿的郑太尊把余下的又一股脑儿都买了去,舍给这儿的钟三郎香堂。香堂里有的是药,可就是不卖,有什么法儿?” “钟三郎——哪个坑里的泥捏出的菩萨,就这么霸道!”云娘咬牙切齿骂道,“真是剿不完的野杂种!” “师父,”旁边的郝老四笑道,“今晚咱们走一遭儿吧?”胡宫山听了笑道:“云妹听听,这是个有出身的人,先前是皇帝的三等侍卫,犯了王法,到我这里讨了一条活命,可仍是杀心不改,爱讲风月!” “风月?”云娘有些不解。 “是啊!”胡宫山呵呵大笑,“‘风高放火天,月黑杀人夜’,不是‘风月’么?” 青猴儿显然很喜欢这位师伯,便对云娘道:“求求您允许我跟着师伯去开开眼界!”云娘沉思一会儿,便点头答应了。 夜深人静,更鼓初起,胡宫山二人便去了。云娘在病榻前守了一会儿,见伍次友呼吸平稳,略觉放心,正待回房歇息,却见郝老四进来,便点头笑道:“你坐吧,伍先生经师兄这一调治,已经好多了。” 郝老四规规矩矩坐在一旁,说道:“师姑,伍先生也是我的好友,前年皇上赐我死时,他还为我做过挽词呢。”云娘听了点点头,没有说话,只轻轻叹息一声。郝老四半晌又笑道:“师姑,师父劝你离了伍先生回去,确是一片婆心,不过师姑若肯传我一招‘四两拨千斤’的功夫,我却有更好的主意!” “什么主意?” “您先离开伍先生一些时辰,是有好处的。” “为什么?” “师姑别发脾气。”郝老四一本正经说道:“——怪吓人的——您老明鉴,天下事愈求愈远,愈离愈亲,走哪都是这个理儿,您这样一步不离地跟着伍先生,伍先生只能拿您当朋友,何况他心里还有个苏——” “你住口吧!”云娘被郝老四这透彻肺腑的话说得心头突突乱跳,多少天来隐藏在内心,连自己也不敢承认的事,叫这郝老四一下子全兜了出来,她心里一阵烦乱,忽然恼怒地说:“你怎么就知道我安着别的心?再这么混账,还指望我教你么?” “是是是!”郝老四忙答道,“我不敢再混账了!”口中说着,心里却暗笑,“这些婆娘们真怪,明是那回事儿,就不让人说!” “听着!”云娘起身来,目光咄咄逼人,“若你用这功夫杀好人,被我知道了,取你小命易如反掌,我师兄到时也救你不下!” “好得很!”门外胡宫山哈哈大笑,带了青猴儿进来道,“我们师兄妹收了一对儿魑魅魍魉!青猴儿死气白赖要我传他铁布衫功,清风又要讨你的四两拨千斤——一对儿赖子!”四个人不禁相视哈哈一笑。床上的伍次友呻吟一声,翻了个身,口里叫道:“水,水……” 他已三天水米不进了,今日一经调治,竟这么快就有了转机。云娘见他苍白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雅秀超俗,想起郝老四方才那番话,说不出心里是欢喜是难过,是感慨还是自伤。她转脸看了一眼正俯身诊视伍次友的胡宫山,这个面目可憎心地良善的师兄,追了一辈子吴翠姑,直到翠姑死,也只是将胡宫山看作兄长,翠姑却与那个没天良的明珠打得火热!人世间姻缘怎么这样不可思议呀!难道自己也要走师兄的老路不成? 胡宫山见云娘痴痴地望着伍次友不言语,想起自家的身世,不觉也有些酸心,将伍次友手臂掖进被里安抚道:“伍先生,你尽自放心养病,有狗肉道士胡宫山和云娘在此,哪个无常敢来勾你?青猴儿,快煎药去!” “是宫山兄啊!”伍次友已完全清醒了,乍见郝老四也在病榻前说笑,不禁浑身一颤,“老四兄弟!你不是……死了么?怎么又在这里!” “无量寿佛!伍先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兀自不忘故人,古风可佩!”胡宫山笑道,“你说的那个郝老四确已死了,他是我道士的徒儿清风——觉得身上好些了?” “噢!”伍次友平躺着,由云娘一匙一匙喂水给他喝。沉静了一会儿,伍次友说道:“胡兄,亏了你这副好身手啊——方才,仿佛听外头有锣声,是怎么回事呢?” “弄了他们几箱药,正在那儿撞天屈呢!”青猴儿笑道,“本来我们也不想大做,只这钟三郎的龟孙们也忒古怪刁恶。他们竟不是为了赚钱,压着货物,却要聚起来一把火烧掉!”伍次友默谋良久方道:“宫山兄,此中大有文章呀!你一向以济世为怀,深知民为国本的道理,民心不稳,则国本难固——他们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扰乱民心,激变百姓,也太狠毒了!” 胡宫山黄脸一沉,他被感动了:人病到这个份上,想的还是社稷和苍生,这份心胸比自己撮药济世不知要阔大几多!呆了半晌,胡宫山方叹道:“伍先生呐,你的话老胡都明白。从前事已不堪再提,你好好养病,老胡治好你再走!” 第二十三回吃缘豆钟情女告别陷缧绁冷面君自误 伍次友因内服良药、外用气功疗治,半个月后,已能行走如常。胡宫山师徒便过来辞别。 “从此要与先生分手了,”胡宫山与伍次友过去在北京时并无深交,倒是这次在江湖上偶然相遇,反而增进了相互间的了解。一想到将要各自东西,胡宫山心中,不禁黯然,八字浓眉一蹙说道,“虽说天各一方,但愿日后车笠相逢,莫忘杯水之情哟!” 伍次友笑道:“岂敢负心!不过你我是不会车笠相逢的,顶多陌路邂逅。我虽然做不了达官贵人,但是,胡兄的救命之恩我是永志不忘的。”旁边的郝老四乘机插言笑道:“我们师徒是方外之人,先生却是性情中人,既要报恩,清风却欢喜实的。那年见先生给吴六一写的字极好,何不给我们也写一张呢?” “清风别胡说!”胡宫山道,“我们云游四海萍踪不定,写出来往哪儿张挂呢?” 伍次友挺身起来笑道:“老四也是金口难开,既是故人,又这么有缘,我给你们画张画儿!”说着来到桌前,提起笔来,向胡宫山和郝老四稍稍瞥了一眼,便走龙游凤地涂抹了起来,很快勾勒出两个道士形象:一个背插宝剑,腰悬葫芦;一个手持拂尘,两个眼珠子像在骨碌碌转动。胡宫山、李云娘、郝老四忙凑过来观看。青猴儿在一旁嚷道:“这画儿不好不好!像两个贼似的,没个正形!”伍次友住笔笑道:“青猴儿虽伶俐,哪里知道坏官不如好贼——你且看我笔下这贼!”说着,竟在题款上行云流水般地大书三字: 贼!贼!贼! 众人正愕然间,伍次友却又接着写道: 有影无形拿不住,只因偷得不死丹,却来人间济贫苦! 笑问胡宫山:“如何?” “妙哉!”胡宫山大笑道,“此画此诗老胡心领神受了,知我者,莫过伍先生!”他双手接了过来,珍重卷起,交给了郝老四,躬身一揖飘然而去。 送别胡宫山,云娘思量再三,也要辞行了。她倒不是因为听了郝老四“离则亲”的劝,而是觉得终日里跟着一个始终爱着别人的人转悠,结局可悲,人言可畏。传了出去,江湖上人将怎样看自己,自己又何以自处?但是此时离开伍次友,她又觉难以放心。几天来,云娘一直郁郁寡欢,空闲时常常呆呆坐着出神。青猴儿虽然知道一些实情,却不懂得她的苦衷,整天乐呵呵地跑前跑后帮着云娘煎药送饭。 四月初八是浴佛节,民间家家包饺子吃缘豆,云娘为伍次友煎好了药,便赶到镇上买回三斤包好的生扁食,嘱咐青猴儿煮上,这才到伍次友房中来。伍次友已经脱去了棉袍,只散穿一件白竹布夹衫,五指并拢紧捏着一根细针,另一只手紧捏着袍角,咬牙拧眉地在使劲穿针,针走到哪里,脸便转向哪里紧盯着。云娘看到他那专注的神情,不禁噗嗤一笑,忙过来接了伍次友手中活计,就坐在椅上补起来。 室内安静极了,中午的阳光照得室外一片明媚。黄鹂和“吃杯茶”在参差错落的树枝间跳跃着,追逐着,发出吱吱喳喳的叫声,更显得屋里静谧温馨。一直到补完,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贤——哦,云娘!”伍次友见云娘用牙咬断了线,立起身来要走,这才赶紧说道:“你好像心事很重?” “没有。”云娘说道,她轻舒了一口气,“这几日瞧着先生病一天好似一天,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下一步该往哪里去呢?” “游孔林、拜孔庙,再到泰安上十八盘,观云海日出,然后去北京。”伍次友笑道,“不是说好了的么?” 云娘凄然一笑,说道:“泰山那么高,先生久病刚愈,上得去吗?” “有你在呀,”伍次友说道,“有你在,还怕上不去么?” “我搀着你,还是背着你?” “……”伍次友无言可对了。他猛的想到,这个穿着天青哆罗呢褂子的人已不是“贤弟”,搀着背着,都不合适。沉吟良久,正待再说时,青猴儿笑嘻嘻端着一大盘水饺进来,口里连声嚷道:“热、热,盛得太多了!”抢上几步将盘子急忙丢在桌上,嘘着手说道:“头锅饺子二锅面,我尝了一个,香着呢,请先生和——师父用吧!” “一起吃吧,”云娘的心情似乎好了点,“青猴儿,你也坐下一道吃吧。”青猴儿答应着,又去调配了一小碗姜蒜醋汁来,三人方坐下同吃。 云娘吃得很没滋味,不时地偷眼看一眼恬淡自若的伍次友和狼吞虎咽的青猴儿。忽然,伍次友便吃到了一个缘豆饺子,端详着问,“这是什么馅儿?” “伍先生到底福分大!”青猴儿说道,“通共只一个缘豆饺子就给您吃了去——哎哟!这是什么?”原来他也吃到了一个。 听了云娘的解释,伍次友不禁大笑,说道:“既说谁吃到就有福缘,那我和青猴儿是有福有缘的,怎么你倒没吃到呢?”云娘听着这话甚觉不吉利,勉强笑道:“我是个没福的,和你们比不得。只是这缘豆按理只能有一个,怎么你两个都吃上了?”说着一怔,原来她也吃到了一个,“这做买卖的,怎么弄的,图省钱么?包这么多的青豆饺子!” “一是能多赚钱,二是图个大家都吉利。”伍次友说道,“这也是他们的一片好心肠啊。今日浴佛节,大家都吃缘豆,将来都成佛做菩萨,岂不比只一个人吃了有趣?”说着,便哈哈大笑。 “先生成佛,我师傅做菩萨,我可不行。”青猴儿认真地说道,“我在菩萨莲座边儿当个金童也就称心如意了!伍先生若不能成佛,将来做了大官,见了我们,可不要忘了今天吃饺子的事哟!” “什么‘见了你们’?”伍次友搁下筷子问道,“你们不和我一起走么?” “他说的是真的。”云娘在一旁低声说道,“送行饺子接风面,这是我们分手时的一点心意。” “为什么?”伍次友问道,“你不到北京——”他突然想起“谋差事”已是不可能的了,不觉神色黯然,半晌方叹道:“也罢,也只有这样。聚散有定,离合有缘,虽说是涸辙之鲋,相濡以沫,不如散处江湖之中而相望,但愿他日陌路相逢,我们不要擦肩而过……”说到这里,伍次友觉得嗓子有些哽咽,强忍着没有流泪。 云娘见伍次友如此感伤,真想说一句“我不走了”,但她不能。她嗫嚅了一下,强笑道:“先生何必儿女情长!你我都还年轻,绿水长流不改,青山大路回转,怕不能再见?再见时,岂有擦肩而过之理?” 当日中午伍次友、云娘和青猴儿共进了一餐别离饭,中间千叮咛、万嘱咐说了许多保重的话。伍次友决意明日拜会兖州府,由官府送他回京。云娘和青猴儿才依依不舍地上了路。 “姑姑,”青猴儿回过头,见伍次友还在古道口垂杨柳下遥望,不解地问道,“我实在不明白,好端端的,您怎么一定要走呢?” 云娘茫然地望着远处的碧水绿树,呆呆地说道:“你年纪小,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咱们往什么地方去呢?” “先不要走远,在这近处住些日子,你师伯他们大约也不会走远。” 伍次友当晚直到深夜都没有入睡。云娘和青猴儿的身影一直在眼前晃动——药吊子里的药是上午云娘亲手煎好了的,只要温一温就能用。一会儿他仿佛听到了外间煽炉子“唿嗒唿嗒”的声音;一会儿他又好像听到云娘用汤匙调药、吹凉的声音。前几日还在和胡宫山、云娘几个人说笑论道,一下子便去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他孤身一人。 不知什么时候,外头下起雨来了,檐前滴水落在青砖地上,滴嗒滴嗒响个不停。伍次友回顾往事坎坷多变,瞻念前途渺若云水,不觉两行清泪顺颊而下:“唉,看来我实在招了造化的忌讳,成了不祥之身,天下如此之大,却不容我伍次友啸傲江湖,长伴梅花的了!”他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天将透晓时,方才蒙眬睡去。 兖州府是山东古邑,大郡名城,又是圣府所在地。府衙坐落在城西北隅,八字粉墙上挂着一个匣子,里边装着前任官留下的一双官靴,已落了老厚的灰尘。 伍次友乘了一顶青布凉轿,离府衙老远就下来了。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来到衙前,见门口有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正在踱来踱去,便走上前来,投了自家名刺道:“烦请禀报堂尊大人,就说扬州书生伍次友拜访。” 那书吏接了拜帖,一见“伍次友”三个字,满脸立时堆下笑来,就地打个千儿说道:“这个事儿小的明白,前任太尊大人曾奉过宪谕,到处寻访伍先生下落,吩咐我们四处打听。这位大人现在回家丁忧去了。新任的郑太尊接印不久,只怕未必晓得,小的这就去禀报。”一边说着,一边就起身去了。 伍次友吊在半空的心踏实下来:至少不会被拒之门外的了。正思忖着,见府衙东边一个不起眼的小侧门“呀”地一声开了。书吏作前导,后边跟着一位官员,白净面皮,两撇黑须如墨,恰成一个“八”字形,穿着八蟒五爪的官袍,缀着白鹇补服,白色明玻璃顶子上的红缨颤颤巍巍,足蹬千层底皂靴,迈着八字方步一摇一摆地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像是师爷,身着黑缎褂子,头戴青缎瓜皮帽,一副大大的水晶墨镜戴在眼上,腰间系的槟榔荷包一晃一晃的,不住用眼打量伍次友。 伍次友一见是太守亲自出迎,忙抢前一步躬身施礼,说道:“晚生伍次友,久慕太尊大名,路过贵治,特来拜望。” “啊哟先生,这可不敢当!”那官员忙拱手还礼,一把拉住伍次友的手道,“学生郑春友,早奉上宪指令,专访伍先生。原以为先生早已南去,不料贵趾竟亲临敝衙——哦,这位孔令培,乃是圣裔。学生到任后专请孔兄来衙指点帮忙。我们方才在后衙闲聊时,还提及先生来着,不想先生已经到了,真是幸会,幸会!” 伍次友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说过“郑春友”这三个字,只是一时再寻思不来。见郑春友满面春风,和蔼可亲,又十分爽朗健谈,心下暗暗高兴。旁边的孔令培将手一拱笑道:“先生看上去似乎有些清恙,后头的筵席尚未开宴,权当为先生洗尘了!”郑春友笑道:“正是啊!既来了,就在此小住几日,我这里琴棋书画俱全,一定会合先生胃口的。先生若不给面子,我可要霸王留客啰?” 郑春友呵呵笑着,十分殷勤亲热,将伍次友让进后堂:“来来,这边请,就在花厅西厢!” 伍次友一脚踏进花厅,立时便愣在当地,惊得面白如纸,寸步难移,原来在安庆府迎风阁带人捉拿他的平西王驾前侍卫,打虎将皇甫保柱,正笑吟吟地坐在筵桌旁恭候! “正所谓‘山崩地裂无人见,峰回路转又相逢’!”皇甫保柱见他进来,哈哈大笑起身道,“先生真是吉人天相,竟能大难不死,不想在此又与先生重逢,岂非三生有幸?” “西选官!” “不——是!”郑春友挑起两道细眉,拖长了声音笑道,“学生十载寒窗,三篇文章,两榜进士,殿试选在二甲十一名。虽不及先生尊贵,也是斯文中人!先生不必惊惶,请放怀入座,我们细谈。” “好吧!”到了这一步,伍次友心知已入铜网铁阵之中,心一横径直坐了首席,举杯一晃饮了,见席上熊掌、烤猪便笑道,“这两样东西,烧得好是佳肴,烧不好一口也吃不得——没有一百两银子是办不来的,既蒙诸位如此厚爱,不才可是要僭先了!”说着,便夹起一块烤猪豚肉来在口中品尝,笑道,“久病思食,品此佳味,真是福气——令培先生,你祖宗说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恐怕是不确的。” “痛快!”皇甫保柱看到伍次友如此气概,感到有点自惭形秽,起身为伍次友斟酒笑道,“先生雅量高致,某在平西王麾下十余年,很少见到如此豁达之人!”孔令培在旁笑道:“保柱将军到此已有三月,专等先生消息,不想先生登门拜访。”方才伍次友说的“你祖宗”三个字,他听了很不受用,便挖苦一句回报。 伍次友又吃一杯酒,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色,将杯在桌上平平一推,冷笑道:“那是伍某时运不济,碰上了守株待兔之人!” “怕不是的吧?”郑春友呵呵笑着为伍次友斟酒,“天下哪有这样的大树——上叶干青云,下根通三泉,摇曳可以生风,呼吸可以致雨,麒麟赤豹居其下,鸾鸟凤凰巢其上,孳生乎遍地,错节而盘根……” “这不过是鬼谷之树,久必生变,成为木怪,以为伍某不识它?”伍次友一听便知,这是套了“鬼谷子致苏秦张仪书”里的话大言欺人,顺口应道,“倘若上帝一怒,风云色变,电照长空、雷火下击,风伯鼓翼奋威,祝融腾起烈焰,龙蛇之神效命,伏羲氏驾六龙天马之车临于五华山上,则此树安存?” 郑春友摇头晃脑滔滔不绝地正说得得意,乍然被伍次友这几句“冲天大火”的话堵了回去,倒一时做不出好文章翻案,干笑一声端起杯来饮了,笑道:“哪来那么大的火气,不过文章倒也做得可以能读罢了。”旁边保柱和孔令培见他二人一见面就霹雳电闪地交锋,不由心里暗自佩服。 “有什么话可以讲了吧?”伍次友冷笑道,“方才算是不错的一个开场白。”此时他拿住了劲气,已完全不像一个久病初愈的人了。 “嗯——是这样,”保柱从这两次与伍次友的接触中,不知怎的,对他有些折服,微微一笑说道,“其实先生已经知道,我们奉了王命,也是没办法的事,最好还是请先生亲赴云南,见一见王爷,许多事情是很好商量的。” “云南我是不去的。”伍次友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带着不屑一顾的神气径自夹了一口菜嚼着,“那个地方到处是乌烟瘴气,我不愿去送死。要死,还是死在中原的好。” 郑春友听了奸笑一声,将脸凑近了伍次友说道:“不去也可。听说皇上让先生草了一篇东西,何妨见教一下,管保先生依旧放浪江湖,谁也不会找您的麻烦。” “若是我不肯见教呢?不要忘了,我伍某来投贵府,可是知者甚多!”伍次友笑眯眯地看着郑春友,用手指轻轻地叩着酒杯问道,“此时我倒想起来了。唔,郑春友,你到底是谁家的臣子?你穿的是朝廷的官服,却暗中替吴三桂捉人,为钟三郎香堂写匾、舍药,你到底有几个主子?是三个、两个,还是一个?” 伍次友当着皇甫保柱的面,揭出了他和钟三郎香堂的关系,郑春友不觉微微心慌:与朱三太子虚与委蛇是经吴三桂侄儿同意了的,进一步的勾结却是他自作的主张。郑春友心里恨得咬牙,冷笑一声道:“你此刻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为好。你要知道,书生杀人,不同寻常。譬如方才进来为你投送名刺的书吏,你就很难猜出他现在何处,是死是活。” “随你的便。”伍次友无所谓地笑笑,立起身来问道,“是井里,还是梁上?是用刀,还是用鸩?请指点。” “我可舍不得杀你!”皇甫保柱一笑,“不过先生确也倨傲有些过分,这样吧——先生大病初愈,先在这园中书房里住下,我们的事不急,先生慢慢想开了,我们再上路。这里有几十位兄弟服侍着先生,要什么只管吩咐,只是外头时气不好,就不必出门了吧。”说着起身将手一摆,早进来两个彪形大汉立在当门。伍次友立起身来,袖子一拂,头也不回地跟着去了。 这个犟书生不肯就范,保柱三个人都犯了难。待伍次友出去,郑春友询问地看了一眼孔令培,问道:“你看呢?” “这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孔令培笑笑道,“我们何不仿效曹孟德,也来一个‘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美女加玉帛将他养息着,便是铁做的,也熔了他——只可惜紫云姑娘已去了北京。”保柱笑道:“此计可行。到底是圣人之后,想出的办法都带着‘韶乐’味儿。不过那不是三两天的事儿。” “还是尽快押他回云南去!”郑春友沉思了一会儿,终觉得将伍次友长期羁留在府中不是事儿。 保柱听了不以为然,踌躇良久方说道:“云南离此万水千山,伍次友要是肯去,再没说的了。他现在不肯去,朝廷又四处访他,倘若走漏了一点风声,我即或有天大的本事也回不了云南!再说,王爷如今要的是伍次友这个人,一路上,他若不吃不喝,难道让我拉个死尸去见王爷?” 孔令培摇了摇扇子,沉吟着说道:“这样吧,伍次友已落入我们手里,我看也未必一定要送云南,在这里将王爷要的东西弄到手,岂不省事?伍次友是死是活倒不相干了。”保柱却道:“最好还是活的,我猜王爷想弄他,也是要广揽人才,而且可以用来作为拒绝撤藩的口实,死了就不值钱了。” “这个酸儒软硬不吃,你拿他有何办法?”郑春友平素极为自负,今日的文章做败了笔,很觉懊丧,听保柱话里似乎有回护伍次友意味,便顶了一句。 “软的未必不吃。”孔令培笑道,“只管养起他来,好茶好饭供养。我们也可趁机与他套套交情,时间长了准能寻出缝儿来,——保柱不是很爱好下棋吗,可以经常与他对弈。” 第二十四回谢大恩书生访贫女查奸细皇后审太监 自从在湘鄂会馆喝了阿琐的一碗豆腐脑儿,周培公一直惦记在心里,曾经去了几次,却再也未见到她。后来又到烂面胡同去打听,才知道阿琐姓顾,家里有个年老多病的父亲,还有个哥给人家打短工,日子过得很是紧巴。但究竟为什么不再做豆腐脑生意,邻居们也不清楚。 过罢端午节,周培公又要出去。图海见他换便衣,便笑道:“又到烂面胡同去寻顾阿琐么?小老弟,你如今的身份不同了,要细细思量啊!前几天,户部郎中老姜还托人来打听你,八成是想把他的妹子说给你,我只含含糊糊地推托了。阿琐虽好,只是低贱了些。再说她现在有没有人家还不知道,何苦费这么大的心——要报恩,从我账上拿五百两银子送去!” “哪里,哪里!”周培公掩饰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受人如此大恩,竟连人家面也不见,一句酬谢的话也不说,岂不是太不知礼么?”图海听了哈哈大笑:“既如此,你何不堂堂正正敲她的门,当面告诉她,‘我周培公还你的簪子、报你的恩情来了!’”说完,他便自去了。 周培公被他耍笑得面红耳热,想不到这个老图海已经偷窥了自己的隐私。仔细一想,图海这话也确有道理,自己并无见不得人的去处,乍着胆子敲一敲她的门又有何妨? 来到顾阿琐家门口,周培公又有些犹豫了:一个青年男子,贸然去找一个年轻姑娘,小琐家人倘若问起,我该怎么回话?他赶紧抽回了叩门的手。可是,小琐给他盛豆腐脑儿的神情,又重现在眼前。在这人情淡薄的世路上,她所给他的体贴、温暖,一时间又涌上了他的心头,如果因自己的怯懦失掉了这些,那将是终生遗憾……周培公想着,正要抬手敲门,那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小琐挽着一篮子衣服走了出来,见周培公站在眼前,她目光一闪,随即又垂下了头,低声道:“周……大人。” 一听到这“大人”二字,周培公突然觉得一阵寒意袭来,转而爽朗地一笑,说道:“什么周大人,我还是周培公嘛!我已来过几次,总寻不到你家的门儿,按说我早就该来的……” 小琐听了,只低着头,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口中却道:“这个地方太偏僻,我们又是小户人家,不好打听吧……”说着,回身推开门,又朝周培公蹲了一福,道:“里头寒碜得很,您将就着进来坐坐吧。”周培公听她的话音,似乎自己几次在她门前徘徊都被她瞧见,不禁红了脸,慌乱地说道:“不进去了吧,免得惊动了你家病人。哦,你不是要去洗衣裳么?刚好我也要到西河沿街拜会一个朋友,一同去好么?”小琐抬头看了周培公一眼,见左近并无熟人,略迟疑了一下,点点头答应了。 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言声,周培公两只手已捏出了汗,良久,才没话找话地问道:“家里日子可还过得?”阿琐也很不习惯这样的场合,经周培公这么一问,只“嗯”了一声,方缓缓说道:“我爹打前年就病了,家里日子本就艰难,我们兄妹两个苦挣,也只够糊口的,偏是我哥不争气,出了事,让人家……”说到这里,她突然觉得失口,便又闭上了。 “你哥哥怎么了?”周培公站住了。 “嗐!说不得。”阿琐见他立住了,只好也站住。这里正是前明张阁老家祖茔,十分荒芜。因是节下,又时近午牌,远近并无一个行人,融融的阳光照着葱茏苍翠的松柏,一丛丛野蔷薇在黄土冢前开着血红的花。阿琐看了培公一眼,低头叹息一声道:“他原在城东尤家做活儿,和尤家大奶奶的丫环好上了……后来在野外叫人家拿住了,被打了一顿,剪了辫子,如今窝在家里养伤,不敢出门。尤家三天两头上门,要他去做活儿……唉!”她说着,眼中滚出一串泪珠儿,“我若不知先生为人,这些事是再也不会讲的,多丢人哪!” 周培公这才明白她这些日子不出门做生意的缘故,忖度了一下,从靴筒子里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说道:“这是五十两一张的银票,你先拿回去度穷——不不,你别推辞!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周培公飘零京师,举目无亲,受了你的大恩,此恩此德,岂是这区区几两银子报得了的?” “不为这个。”小琐急忙分辨道,口张了两张,下头的话却说不出来。 “为什么?” “爹爹要问起银子来历,我……怎么说呢?” 两个人都沉默了。周培公原是个能言善辩、足智多谋的人,此时,也觉小琐说的实在有理。他慢慢抽回了手,良久,说道:“也罢,改日我到你家,当你爹的面把话说清楚,这么着可好?”他们沿着乱坟间的小道默默走着,突然小琐尖叫一声,急急倒退两步,几乎倒在培公怀里。周培公看时,是一条蛇蜕横在路中,上前拾了起来,抖了抖甩到草丛中,笑道:“这是药材,有什么可怕的?我还当你看见死尸从坟里爬出来了呢!” “这地方不净,常闹鬼。”小琐用手抹了一下脸颊上淌出的汗,余惊未息地说道,“今儿若不是和您一道儿走,我就得多绕二里地了。” 周培公笑道:“世上哪有什么鬼!仙佛神道都是人妄造出来的,我初来北京,法华寺后头有一大片乱葬坟,夏天我就独自一人在那里歇凉,哪曾见过一个鬼?你倒真信这些个!”“先生这话,可不敢乱说,”阿琐认真地说道,“鬼神还是有的……您没见鬼,那是因为您福气大,是贵人。”周培公听了默然良久,突然大笑起来。 “您……您笑什么?”阿琐吃惊地站住了脚,审视着周培公,以为他中了邪。 “我想起我小时候和人家赌咒的事!”周培公一边向前走着,一边追忆着往事说道:“那年我父亲刚刚染病下世,娘又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医生开了个药方,说是病人得好好补养,我跑了几十里地到姐姐家背回一袋米,临走时姐姐又把一只老母鸡缚好了让我带回来——你爱听这些事么?” “嗯,”小琐答道,“你说吧,我听着哩。” 周培公吁了一口气。“回到家里我刚烫好鸡,我本家的婶子叫骂着从门外闯进来,硬说那是她家的鸡。我告诉她那是我姐姐孝敬我妈的,她不相信,四脚离地地在堂屋里又嚎又骂,惹得前邻后舍都拥了进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净说风凉话。我娘在里头听不得,挣扎着出来,一边打躬作揖地求告婶子,一边骂我‘不争气’,要我给婶子赔不是……我不依她,她就气得背过了气……”周培公说至此,声音有些哽咽,小琐的眼中也噙满了泪花。 “我当时才十岁,血性正旺。见娘倒在地上,气得浑身直抖,发疯似地扑上去,一把抓住我那本家婶子,骂道:‘你这只老母狗,没事找事,气死了我妈,我跟你拼了!——你不是说我偷了你的鸡么?走,到隔壁关老爷庙去,当着神赌咒,你敢么?!’ “‘去就去!’婶子说着,和我揪扯着便来到了关帝庙。我抖索着上了炷香,跪下重重叩了头,放声大哭,喊着,‘关老爷,关老爷!您老人家是天底下的正神,专管人间不平事。您来做主,我周培公没偷她的鸡,她硬诬赖我。您若有灵就叫这臭婆娘一出门也背过气去;我周培公若是偷了人家的鸡,一出这庙门,就叫我一筋斗摔折了腿!’ “我祷告完,爬起来,只觉得头昏脑涨,踉踉跄跄跨出来,果然叫那高门槛儿绊了一跤,‘砰’的一声摔在台阶下,一连翻了两个滚儿,真的扭了脚脖子,再也爬不起来……”周培公从回忆中醒悟过来,见阿琐听得忘了神,用袖子抹眼泪,便笑道:“你不说是有鬼神么,那你信不信我说的是实话呢?” “阿弥陀佛,我信你讲的是实话,不过这是前世的冤孽!”阿琐叹道,“人家听得心里很难受,你还有心笑!”不知不觉中已把“您”换成了“你”,“后来呢?” “后来我就发狠读书,想着有朝一日我得了济,要烧尽天下关帝庙!”周培公笑道,“不过读过书后,倒想开了,何必和这泥塑的人怄气呢?”一边说一边走,眼见前头上了官道,西河沿大街遥遥在望。他俩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了人间,这个人间是不允许孤男孤女这样无拘束地同行、交谈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站住了。“我该回去了。”周培公心里涌起一股惜别的感情,深情地望了阿琐一眼。 “嗯。”小琐退后两步,蹲了一下身子,默然转身便走。 “阿琐!”周培公忽然叫道。 阿琐猛地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周培公没言语。周培公趋前几步,低声道:“你哥哥的事尤家人知道吗?” “谁也不知道,是在野地里被剪了辫子。” “这就好办了。”周培公笑道,“你叫他夜里拿把剪刀,到戏院里剪他十多根辫子,再猛地喊叫自己的辫子也被剪了,这件事不就一笔勾销了?” 阿琐乌溜溜的一双大眼转着,想了半日才醒悟过来,捂着嘴“嗤”地一笑,用手指了一下周培公,只说了一句“你呀——”便红着脸快步走了。 康熙从牛街清真寺返回大内,已是午夜时分。这一夜又是舌战,又是亲临指挥打斗,处置得十分妥帖,虽累得筋疲力尽,却是异常兴奋,没有半点睡意,光想找个人说说话儿,便吩咐张万强道:“备轿,朕今夜要幸储秀宫,传贵妃钮祜禄氏也去。”张万强忙答应了一声,便出去张罗。 皇后赫舍里氏还没有睡,自个儿坐在灯下玩着纸牌,卜问子息,听说皇帝半夜驾到,忙盛妆迎接。 康熙满面春风地笑道:“朕今夜得了彩头,不寻个人说说话儿急得慌!”说着便拉着皇后的手,上阶进殿。贵妃钮祜禄氏不一会儿也来了,见皇帝和皇后说话,便跪在一边。康熙见她叩头行礼,只略一点头,笑道:“进来吧。” “万岁,”赫舍里氏忙命人将给自己熬的参汤进给康熙,说道,“今夜得了什么好处?说给臣妾们听听,也跟着欢喜欢喜。” “嗯!”康熙袖子一挽,端起参汤呷了一口,便将方才牛街寺的那场闹剧绘形绘色地说了一遍,把钮祜禄氏听得一会儿花容失色,一会儿又捂着嘴直笑。 皇后听了却半晌没有言语,静静地听康熙说完,沉吟了一会儿才笑道:“万岁爷,当年伍先生给您讲课,臣妾也曾悄悄儿听过几回,说什么‘知命者爱身,不立乎岩墙之下’。小户人家都讲究这个,何况皇上乃是万乘之君?今后还是少履险地才好,此类事派个将军也就成了。这是其一。” “哦?还有第二?” 皇后左右看看,几个宫女太监还侍在殿口,便挥挥袖子道:“你们都退下,只留墨菊一人侍候。” 墨菊是皇后从娘家带来的家生子儿奴才,最是靠得住的,听了皇后吩咐,蹲身答应一声“是”,便出去督着众人回避了,自个儿站在殿外守候。 “你也忒小心了。”康熙见人退下,笑道,“你这里还会有外人?” “其二说的便是这个。”皇后起身亲自沏了一盏普洱茶,双手奉给康熙,坐下说道,“万岁方才说的很细,臣妾一字一句都听了。只是那姓杨的贼子后来既然知道皇上亲临牛街寺,照常理该是拔腿就走的,为什么还一味要放火?这也忒胆大了!”钮祜禄氏也是一怔,她根本没有往这上头想。 “举火为号!”康熙惊得腾地立起身来。回来的一路上,他也曾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此时经皇后一提,立时“轰”地袭上心头:“举火为号”,这是在乾清宫议定的,贼人们为何会知道得如此之快!康熙想着,将茶盏“咣”地蹾在桌子上,目光炯炯盯着殿外,咬着牙说道:“你说得很对——宫中确有奸细——原——来——如——此!” 赫舍里氏见康熙又惊又怒,龙颜大变,忙起身笑道:“万岁何必动这么大火?好在贼人奸计并没得逞,倒叫咱们知觉了。这件事容臣妾和贵妃慢慢查访。” “来!”康熙突然叫道,“传旨,叫养心殿张万强和小毛子来!” 墨菊在门外答应一声便派人去了。皇后笑嗔道:“万岁今儿还不累?已过半夜了,还要在这儿问案子?各处宫门都已下锁,这一惊动,又要记档了。” “记档就记档。”康熙冷静了一点儿,吁了一口气,把茶盏递给钮祜禄氏,“换杯热的来——这种事处置得愈早愈好。宫门下锁,各处知道的人少,反而更好——传话,谁敢乱说,就送内务府关起来饿死!” 皇后点头笑道:“皇上圣明,只是夜深了,不要累坏了!” 康熙叹道:“朕这个皇帝是不好当的,照汉人说法,你我都是夷人。心里不服的人很多,不能不格外用心。要知道,前明皇帝一分力能办的事,朕要拿出五分十分的力才办得到呀!” “万岁说的是实情。”钮祜禄氏也点头叹道。 “现在正逢国家多事之秋,朕不能垂拱而治——都叫下头去办,便易生弊端。”康熙说着,由不得长叹一声,“不能安民,不可言靖藩;不能聚财,不可言兵事——这是伍先生给朕的信中说的话,说得很对呀!朕的国库如此乏用,每年还要拿二千万银子养那三个活宝,古今哪有这么晦气的皇帝?安民、聚财、兵事,都得从亲民开始,朕不亲民,每日守在乾清宫,不要说胜过唐太宗,怕连宋徽宗、宋钦宗爷们也不如!你们想想,是当长孙皇后呢,还是‘君在城头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的好?” 康熙正长篇大论地抒发感慨,张万强和小毛子跑得气喘吁吁地进来了,一前一后给皇帝、皇后叩了头,又给贵妃请了安,方才问道:“万岁爷传奴才们来,不知有何旨意?”康熙的气已经平了,吹着盏中茶沫,转脸对皇后道:“你是六宫之主,你给他们讲讲,朕想歇息。” “是!”皇后答应一声,坐在康熙斜对面问道,“今日皇上在乾清宫议事,你们俩谁当值?” 张万强忙跪下回道:“回主子娘娘的话,是奴才当值。” “除了万岁召见的那些大臣外,宫里的人还有谁在?” “我一个,”张万强仰起脸扳着指头回忆,“刘伟、黄四村、常宝柱、陈自英……共是二十四个,对了,文华殿的王镇邦也曾听差来过。” 康熙听着不得要领,从旁插嘴问道:“朕说举火为号,十二处清真寺一齐动手,你们听见这话了吗?” “奴才是听见了的。”听至此,张万强已弄清皇上的用意,忙叩头答道,“旁的人,奴才不敢说都听见了,不过听见的肯定不少,这事当时议了一阵子,才发落给图海大人——万岁爷并没有叫奴才们回避。” “皇上这边说话,那边就走了风,这成话吗?”皇后突然怒道,“张万强你这差是怎么当的?” 话音虽不高,却声色俱厉。旁边的小毛子也吓白了脸,忙跪了下去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张万强听见责备,只连连叩头称“是”,却说不出话来。 康熙见他惊慌,缓了口气说道:“张万强,朕也知你一向小心,今日这娄子捅得很大,知道么?” “奴才该死!”张万强带着哭音答道,“求主子娘娘责罚!” “不是责罚就可了事的——”皇后又问道,“你估摸是谁传出去的?” “这……”张万强额上汗珠滚滚流下,思量半晌,摇头答道,“奴才一时实在估摸不透,不敢妄言欺主。” 小毛子忽然在旁说道:“这些人我全知道,王镇邦、黄四村,除了他们没别人!御茶房烧火的阿三也保不定……”张万强听了,回头道:“小毛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是要人头落地的!”这一说,小毛子吓得不敢再言语了。 “你昏聩!”皇后“啪”的一拍桌子,连隔座的康熙都吓了一跳,却听皇后厉声道,“他替主子留心,你倒拦他——你怎么知道主子就要冤枉了人?” “喳——”张万强惊得浑身一抖,颤声说道,“奴才昏聩,怕主子冤枉了人!” “哼!”皇后冷笑一声道,“你不要在养心殿侍候了,回慈宁宫去!” 回慈宁宫侍候太皇太后,这并不算处罚。但他是被撵回去的,不但他自己,连太皇太后脸上也不好看。康熙心里掂量着,命道:“你们两个都出去!”张万强和小毛子爬起来,颤抖着双腿跨出殿外,在当院灯影儿里,忐忑不安地跪着。 康熙回转脸来,见赫舍里氏兀自满面怒容,不禁笑道:“看不出你这当家婆,蛮厉害么!”钮祜禄氏直到此时才舒了一口气,脸上回过颜色来。 “这不能轻易放过了,”皇后回过神来,正容说道,“不能齐家,就不能治国平天下。” “这个话当然是不错的,”康熙沉吟道,“不过目下不能处分张万强。朕想过了,这次走漏消息,不是太监们翻老婆舌头,是有意传出去图谋大事的,张万强怎么防得了?朕身边只这两个人还可托些事,小毛子朕还要另作安排,敌国不破,不可自损,皇后还要饶了张万强。” “那好,”皇后扬着脸吩咐墨菊,“叫他们进来!” 第二十五回苦肉计小毛子受刑买人情黄四村送药 转眼间重阳节来临了。碧云天、黄花地、丹枫山、清潦水,撩人登高情思,都中的士人都纷纷提壶携酒去登高消寒。宫中的冬事要比民间准备得早一些,修暖炕、设围炉、挖地窖,上下人等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这一天,小毛子寅时初刻即起,用冷水擦了一把脸便忙着赶到养心殿正房。康熙已经醒了,他忙着将一顶青毡缎台冠给康熙戴上。见康熙张开双臂,又手脚麻利地将酱色江绸锦袍替他穿上,上面罩了一件石青缎面小毛羊皮褂,还为他束好金线纽带,穿上皂靴,最后又把一串蜂蜡朝珠端端正正戴在康熙项上,这才退后垂手侍立。康熙这几个月来似乎不甚疼惜小毛子,动辄就给他颜色瞧,所以他也是格外小心侍候。 穿戴齐整,康熙带了小毛子,先至后宫钦安殿拈香礼拜,又到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过安,转过来至养性斋接见新调入京的兵部尚书莫洛,接着是见朱国治和范承谟,因彼此有很多话不足为外人道,才选了这个僻静所在。密议良久,又看过了旨稿,康熙这才下令驾至储秀宫,与皇后共进早膳。 “今日召见的这三位大臣,”康熙一边吃一边说道,“莫洛和朱国治也都罢了,不知怎的,范承谟脸上却带着愁容。” 皇后夹了一筷山药酒炖鸭子放在康熙碗里,停了箸问道:“万岁爷没有问问他?” “没有,”康熙笑道,“这只是朕心里猜疑的,他明日就要回南边,恋家恋主也是常情。”皇后笑道:“他和耿家可是姻亲,有些事万岁该问还是要问的。”康熙一怔,随即笑道:“这倒不必多虑,范承谟是个正直君子,世代忠良,和洪承畴、钱谦益那干子人不一样。” 皇后方欲说话,捧着巾栉侍立在旁的小毛子忽然笑道:“万岁爷方才问主子娘娘的事儿,奴才倒知道一点过节儿呢!” “嗯?”听小毛子插话,康熙停了箸,转过脸来似笑不笑地问道:“你知道什么?” “范大人府上前些日子跑进一只老虎去——” “胡说!”康熙笑骂道,“如今又不是开国之初,京师会有老虎?” “真的。”小毛子笑笑,一本正经地说道,“范大人家住在玉皇庙那边,偏僻得很。听说猎户们前几日在西山掏了一窝虎崽子,母老虎发了疯,白日黑夜下山寻事,不想就蹿到范大人家花园里,叫家丁们围住打死了——那老虎还咬死范大人家一头叫驴呢!” “他就为这个不高兴?”康熙说着,瞟了皇后一眼。 “后来,”小毛子接着说道,“范老太太寻水月和尚问吉凶,水月就给范大人起了一课,说是‘不妨’,只是告诉大人一句话:山中大虫任打,门内大虫休惹——范大人回来,必是知道了这事儿,才不高兴的。” “什么叫‘门内大虫’?”皇后问道。 “听说福建叫‘闽’,”小毛子笑道,“可不是个门内大虫——” 话没说完,不防康熙狠地一转身,“啪”的一声照小毛子的脸打了一巴掌!小毛子被打得打了一个趔趄,也亏了他灵便,踉跄后退几步,扑通一声双膝跪倒,连连磕下头去。皇后和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都正听得津津有味,乍见康熙无端发怒,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脸色发白。 “混账东西!”康熙的脸气得通红,“哪来的这些贱话?” “是,奴才混账王八!”小毛子半边脸已涨得通红,浑身颤抖着,“奴才犯贱,不过奴才说的是实话!” 康熙冷笑一声说道:“范承谟前来陛辞,恋恩不舍,面带戚容。朕不过与皇后随便说说,你就说了这么一大套!你这叫内监议政、诬蔑大僚!”他一边说,一边逼近了小毛子,“现在人还没上路,就叫你这贱人咒他!” “奴才不敢咒范大人!”小毛子委屈地分辨道,“实实在在是水月和尚起的课呀!” “你听听,这是什么规矩!”康熙对赫舍里氏说道。他气得两手都是抖的,“朕与皇后说话,你为什么要来插嘴——拖出去,抽他一百鞭子,看他还敢再顶嘴!” 皇后初时也觉康熙突然翻脸,太没来由,此时听康熙这番道理,又想想小毛子确有饶舌的毛病,本想替他讨情,张了张口没有吱声。 “还愣着干什么?”康熙眼睛一瞪,喝道:“拖出去!” 这下,侍立在门口的太监们再不敢怠慢,将泪眼汪汪的小毛子架起就走。小毛子临去前,满面委屈地看了一眼挨着皇后站着的张万强。张万强不觉心里一软,便躬身说道:“万岁,奴才前去掌刑可好?” “不用你去——打量朕不知道你们太监那些个把戏?”康熙冷笑一声坐回原处,重新操起箸来,在盘里寻了半天,夹了一片笋慢慢嚼着,一边对殿中众人说道,“太祖太宗早就定有家法,朕和皇后因事情多,没顾着治理,太监们便上头上脸地越来越放肆!再这么下去还了得?——传旨给慎刑司,把太祖皇帝‘内监宫嫔人等干预朝政者斩’的诏旨做成铁牌子,竖在各宫廊下!”众人这才知道康熙今日是专拿小毛子作法的,一个个噤若寒蝉。 这时外头已经动刑,鞭响声、人嚎声都传了进来,小毛子一边叫疼,一边号啕大哭,夹着求救声:“主子爷、主子娘娘啊——哎哟,奴才再不敢了!哎哟!”殿里殿外太监、宫女几十号人,有的与小毛子素来交好,面现不忍之色;有的与他平日不睦,或心羡妒忌的,心里熨帖,脸上光鲜;他的“菜户”墨菊听不得,救不得,站不住,悄悄儿回自家房里用被子捂住头抽泣。 皇后听着不忍心,一边给康熙添菜,一边赔笑道:“万岁爷说的是,教训得对。不过这小毛子素来当差勤谨,念这点情分,教训几鞭子便算了。再说,今儿不大不小也是个节气,皇上气着了倒值得多了。” “瞧着你分上减他三十鞭!”康熙呆着脸说道,“仍叫他回御茶房侍候——张万强,你可瞧见了?叫他们都仔细:这就是例!太监犯舌妄议朝政的、泄露宫掖机密的,一体像小毛子这样儿处置!”说完起身来,也不和皇后打招呼,抬脚便去了。 当夜二更天,康熙批完公事回养心殿。张万强默默为康熙卸了朝珠,除了袍褂,服侍他半躺在大迎枕上,小心翼翼躬身欲退时,康熙却叫住了他: “张万强——伴君如伴虎——是么?” “哪……哪里?”张万强看了看康熙,见他嘴角带着微笑,对这位自己看着从小长大的皇帝,早已不能用面部的“笑”,或者“恼”来判断他内心的喜怒了。见康熙话语不善,张万强以为又要寻自己的事,慌乱得不知怎么好,说话也结巴了:“小毛子是他自己不长进,惹万岁爷生气,没打死他就是主子的恩典了。” 康熙左右看看没人,忽然开心地笑起来:“你就吓得这样!朕是龙,不是虎!没听人家说过‘神龙见首不见尾’么?” “万岁爷的意思……” “朕的意思,”康熙抚着刚剃过的头,沉吟着道,“你弄点金疮药膏,悄悄给小毛子送去,看他能不能来。能起来,带他来——只不能叫别人瞧见。” 张万强惊讶得张大了嘴,几乎将手里怀里刚刚卸下的衣物掉在地上,半晌方踌躇道:“今儿听说打得狠了,来怕是不能的。就是能来,别处好瞒,养心殿的人怎么也瞒不了!” “唔,说的是。”康熙坐直了身子,“带朕去一趟吧!” “啊?”张万强张大了口,半天说不出话来,看看康熙满脸正色,不似说笑,忙又道,“喳——” 康熙站起身来披了一件大氅,踱出殿口,大声说道:“张万强,朕心里烦,带着朕在大内里头走走!”说完,二人便出了垂花门。 正是亥正时分,半个月亮悬在中空,在疾飞的暗云中颤抖着时隐时现,紫禁城一片沉寂,只有守更太监不时远远吆喝着“小心灯火,小心灯火!”太监们最信鬼神,不轮到值夜,晚上一步房门不出,连撒尿都有专备的瓷壶。康熙为节省,又大量裁撤了太监,偌大紫禁城中只有千余人,所以此时外头早已一个人影儿不见,除了乾清宫一带灯火闪烁外,别处竟是黑沉沉一片。一阵风吹来,微微带着寒意,袭得张万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听身后康熙靴声橐橐,步履坚稳,猛想起外头说书先儿们讲的“圣天子百神相助”的话,心思才逐渐安定下来。 转过几个黑魆魆的巷道,远远见一排低矮房子,便听小毛子时断时续的呻吟声。康熙便住了脚,问道:“不会有人吧?” “他今日才挨的打,”张万强忙道,“谁肯这时候沾惹他的晦气?万岁放心!”便上前轻叩窗棂,小声叫道:“小毛子,小毛子!” 小毛子挨了七十皮鞭,屁股上背上皮开肉绽。他是红极一时的人,挨了打趁愿的多,心疼的少,今日这场飞来的横祸,面子一扫而尽,身上疼痛又不敢埋怨,一步一瘸回到御茶房自己原来的下处,寻了一碗老黄酒灌下去,正迷迷糊糊趴在床上——背疼得不敢挨床——哼哼,听见外头有人叫唤,两只胳膊支起来,抬头问道:“是张公公么?门里头没上闩,一推就开,您自个请进来吧——哎哟!” 康熙听里头没人,示意张万强在外头望风,拿了金疮药,轻轻将门推开。孤灯之下,小毛子侧身闭目半躺在被窝上,眼睛红肿红肿的,脸也瘦了。康熙见他如此,抢上两步,站在床前沉思不语。 “张公公,坐呀!”小毛子眼也不睁,用手拍拍床沿道,“要嫌埋汰,那边还有张凳子,哪里能比上养心殿——啊?皇上!”他一下子瞪大了眼,似乎连瞳仁都要跳出来,僵在床上不动了。 “是朕。”康熙笑笑,见小毛子挣扎着要爬起来,忙双手按住了,“别——你就躺着,可打疼了吧?” “不要紧!”小毛子眼中放出光来。他是何等机灵的人,见康熙亲自前来视疾,心知今日挨的这顿打,内中有缘故,就是疼也不能嚷疼!小毛子咬着牙坐了起来说道:“我知道万岁爷心里待我好,教训我也是为我好。主子这么恩典,小毛子死了也是情愿的!” 康熙微微一笑,说道:“朕有件要差要交给你,不这样不成,你没怨言,可算得上忠臣!” “奴才知道了!”小毛子兴奋得一阵激动,屁股被一硌,痛得嘴一咧,“周瑜打黄盖,一家愿打,一家愿挨嘛。只是先告诉奴才一声儿,岂不心里好过些?” “你很聪明。”康熙满意地说道,“就是这个意思,不打黄盖,曹操能信他?本来这事三个月前就想办,又怕太急,引人疑心,才拖到今日——你要心里好过,怕就没这么像了。”小毛子翻眼一想,笑道:“三个月前,那必定为牛街那事!宫里头太监有很多人是信那个什么钟三郎的,您想让奴才进去寻出首脑来——那定是王镇邦、阿三、黄四村他们!” “单为他们几个,朕岂肯叫你受这样罪?”康熙笑道,“他们顶多算个蒋干!朕有意让你投奔他们,寻出那个大曹操来,这个差使干么?” “主子相信我、差遣我,做什么不干?”小毛子此时心绪极好,“死了也干!” “好!”康熙说道,“小毛子,朕知道你哥不成才。你又是个太监,空有心胸儿,到底不得个正果,很是可怜。不过,你只管办好这个差,别的事不用操心。你妈那边,朕指派人常常接济着点。事成之后,从你侄儿里头挑一个过继给你,你妈呢,再封她个诰命,岂不是荣耀光鲜?” 小毛子最孝敬母亲,当初就是因为给母亲看病没钱,才净身为奴的,听康熙肯施这样大恩,翻起身来就在床上连连叩头,拣不出什么好词儿谢恩,“呜”的一声哭了,伤肝动肠,十分凄恻。康熙正待抚慰,张万强从外头一步跨进来,急掩了门道: “万岁爷,有人来了!” 小毛子一惊,随即哭声更高,一边哭,一边用手抓挠被子又扑又打,还用头拱枕头。哭声中夹带着小声窃语:“钥匙就在板凳上……呜——万岁爷委屈一下在里头坐坐……哎哟,我的佛祖天爷呀!——可别弄出了声儿……”张万强不等他“哭”完,一把扯了康熙,钻进漆黑的茶器皿库里。 来人正是阿三和黄四村,小毛子和这两个人熟稔得很。那年小毛子因为母亲抓药还债,偷了御厨房的一件钧窑瓷器,御厨管事的阿三便请他干爹讷谟到茶库中去搜,却被小毛子锁进里头,闹了个沸反盈天。讷谟被处死后,阿三被撵出了御厨房,不知撞了谁的木钟又调回了御茶房——小毛子已升到养心殿侍候了,阿三一见他的面便千爷爷万奶奶地说了两车悔罪的话,小毛子宽待了他。黄四村原是小毛子的朋友,位置本在小毛子上头,鳌拜得势那阵子小毛子吃不开,两个人还能说几句私下话。后来小毛子高升,成了头等红人,他心里忌妒,又在下头说了小毛子许多不中听的话。正走红的小毛子自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二人便生分了。 黄四村和阿三两个人,一个打了个西瓜灯,一个揣了包棒疮药进来。见小毛子趴在床上哭得浑身是汗,黄四村把灯吹熄了放在地上,凑到床沿上坐了,吩咐阿三“把药放在桌上”后,便劝慰小毛子道:“嗐!也难怪你伤心呐,今儿后晌我去瞧你妈,可怜她还不知道,还在想着明日是你生日。” 一提到母亲,更触动了小毛子的疼处,本来假嚎变成了真哭,顿时涕泗滂沱、声嘶气噎,暴红了脸,又是咳嗽又是擤鼻涕。隔壁库房里的张万强不禁暗笑,小声道:“万岁爷,这小毛子真不含糊!”康熙在暗中摇摇头:“不像是装的,像是动了真肝火。”二人正小声议论,听外头小毛子渐止哭声,抽咽着说:“四哥、三哥,别人见我遭了事,躲还躲不及,你们倒来瞧我——这人的交情是怎么说呢?” “这叫世乱见忠臣,板荡识英雄!”阿三笑得两眼挤成了缝,说道,“小毛子,自打那回以来,我仔细瞧你,真是个有良心的,不像那个叫万岁打死的吴良辅,一得了势就一味欺压人……这心地品格儿咋叫人不佩服!”黄四村一眼瞧见小毛子枕头旁的金疮药膏,便笑道:“阿三这话一点儿不假!你看这包药,除了养心殿、储秀宫里有,从哪儿弄去?要是你为人不好,谁肯这时候儿还来送药!” 这一问,连库房里的康熙和张万强都是一惊。 “这药……”小毛子抚着背,嘴一咧又想哭,却忍住了,“这是娘娘跟前的墨菊托了小红下晚时间拿来的——万岁爷这几个月气大得很,我小心上头又加小心,不知造了什么孽,还是触了他的霉头。” 听了小毛子这一席话,康熙暗中摇了摇头:“太沉不住气了。” 黄四村道:“墨菊是个老诚姑娘,心肠极好,可惜你是个太监,只能和她做这份干夫妻。” 小毛子欠着身子,艰难地坐起来,抓起毛巾擦了脸上的泪水,颤声抽了一口气,说道:“其实万岁爷和娘娘待我也是好的,不知是哪个驴日的在下头窜了野火——你们不在里头,不知里头的事儿,邪着呢!前些时连张公公都不得意了,主子娘娘差点把他撵回慈宁宫去侍候呢!” “方才我们和王镇邦吃酒玩纸牌,”阿三笑道,“他也是这么说的——万岁爷既待你好,又有张公公照应着,说不定还会叫你上去侍候呢!” 小毛子揉揉眼,点头叹道:“或许吧,也难说。张公公原是老佛爷的人,里头有人照应。我是光棍一条,就一个苏麻喇姑姨,偏出了家;魏侍卫的妈孙嬷嬷倒是个好人,她老人家要在,去讨个情儿,皇上许还肯给她面子,偏又接回家去了——这事儿得等皇上气消了才能再想法子转圜呢!”听小毛子分析得入情入理,滴水不漏,康熙不禁点头微笑。 这两个人哪里是小毛子的对手?三说两说,便钻了小毛子的圈儿。黄四村和阿三交换了一下眼色,便起身笑道:“天时不早,我们该去了——世上事本就这模样儿。管它呢,走一步说一步吧,后头的事谁料得定呢?比如鳌公爷,头天还是个煞神,第二日就拿了,只能在院子里看四方天——你好好养着,天大的事,身子骨是要紧的。”说着便点灯出门,阿三又回头道:“你妈那里不用惦记,我们有个计较,你的事先不告诉她,就说里头有事走不开,过几日你伤好了回去再开导她吧!” “多谢了!”小毛子听他们叨叨,心里急得要命,嘴里却笑道,“你们来这么一说,我也心宽了:人还不就是这么回事?杀人不过头落地,挨刀不过碗大疤,有什么了不得的?这几日劳你们和镇邦公公勤着点往我妈那儿瞧瞧,我这里就感恩不尽了。” 第二十六回伍次友受骗遭毒手李云娘闯衙中箭伤 保柱接到吴应熊给他和郑春友的信,心里突然一阵难过,他第一次感到,杀害伍次友这件差使实在是伤天害理……他跟从吴三桂已经十多年,以自己一身武艺和打虎救驾的功劳,当了个贴身侍卫。吴三桂手头本来就大方,每逢赏赐,他都是头一份,动辄便是上千上万,连一句重话都没有挨过。吴应麒这些子侄辈都尊他为“小叔”。在替吴三桂办差时,他也从来没有打过半点折扣,也从未怀疑过吴三桂的用心是否正当。但是这几个月与伍次友相处,保柱似乎发觉自己内心里有些不安:这个书生既才高气正又豪迈不羁,自己为什么要滥杀无辜?保柱后悔当初捉到他时没有立即动手,至少那时在良心上是不会受到谴责的。可现在接到了吴三桂的亲笔信,让他从速处置,北上进京,这该如何是好呢? “保柱将军,”郑春友看完了信,便就着灯火点燃了,一直看着它化为灰烬,见保柱仍闷着头左一杯右一杯地只顾吃酒,方笑道,“这真是一大快事。在府里提心吊胆地将他养了半年多,也该有个发落了,一切全听将军调度。” 皇甫保柱蓦地一惊,暗道:“我这是怎么了?刘玄初、夏国相两人常说我外刚内柔,易受人欺,难道真叫他们说着了?”他抬头看着昏黄的灯光,又瞧瞧躺在椅上满面轻松的郑春友,咬了咬牙说道:“我倒想先听听你老郑的。” 郑春友也是满腹心事,只不过他善于掩饰而已。他是书香门第出身,靠着真本事于康熙三年考中了进士。后来因走了内务府老黄的门路,才得外放了一个同知。眼见像明珠这样的马屁精,索额图这样的窝囊废,熊赐履这样的老腐儒一个个都爬得高高的,而自己的满腹经纶却无处施展!他是自行投效吴三桂的,那是为了在“复我汉家冠裳”的事业中大展宏图,做一个开国名臣。但是他现在人在内地,身居朝廷命官,比不得眼前这个保柱,拍拍屁股就能走路。郑春友笑笑道:“王爷的意思很明白,我们再审问审问他,若仍然问不出来,只好杀掉。现在朝廷已委莫洛为兵部尚书,仍旧节制平凉。看来,快要动手了,额驸跟前无人是不成的。” “我也着急啊!”保柱笑道,“世子在北京来信催我几次了,这次王爷又催。书生杀人不着痕迹,这事就委托给你如何?我明日上路。”这是保柱思索半晌想出来的。只要自己双手不沾上伍次友的鲜血,便可聊以自慰。 郑春友呼噜噜抽了几口烟,忽然“喷”地笑了:“看不出你这位猛将,倒有些像楚霸王,有妇人之仁——你要走,尽管走。不过我倒想先处置了他,给你饯行!” “要是伍次友肯听劝呢?”保柱问道。 “那也不能留他!”郑春友从容地抽着水烟,嘴角的肌肉在抽搐着,显出内心里已泛起了杀机,“让他从我这府里走出去就是祸害,留在这里也难安宁——”他身子忽然向前一倾,沙哑着嗓子说道,“不要忘了世子信中说的,皇上已派人出来查访伍次友,说不定就潜在兖州府附近哩!”说着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话说的是实情,此时此刻,隔着窗户李云娘和青猴儿正在窃听。人,真是万物之灵,不可理解,而女人则更不可思议。本来,伍次友误入兖州府衙第四日,她曾暗地踅回来探查过一次。府衙的人甚至街上的闲人都知道,确实有过一位伍先生来拜望过府尊大人。太尊以礼款待他一日,便于第二天用官轿送到省城去了。云娘听说官轿护送,再没疑到别的上头。原想故地重游一次便归山封刀,从此永不下终南山。谁知到省城一打听,根本就没有见伍次友来省,巡抚、藩司、学台府的人听她问到伍次友,还连连追问伍次友的下落。心知事情有变,便又返回兖州,她和青猴儿已来府探查过几次,查明伍次友确实被囚在府衙的花园里。无奈保柱的随从看守很严,下不了手。 “来啊!”郑春友提高了嗓门叫道。几个家丁在东厢听到了吩咐,忙进去应命。门外的云娘和青猴儿急忙闪到一旁。郑春友“噗”的一口吹灭了手中纸煤儿,说道:“请伍先生到这边来!”不一会儿,伍次友从从容容地走了进来,向二人一揖说道: “我伍某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请吧!” “先生误会了!”郑春友满面堆笑道,“昨儿接到王爷的书信,王爷已决意自请撤藩,恭喜先生,明日就可出府了!” 伍次友舒适地坐在椅上,只是笑而不答。保柱想到他顷刻之间就要身遭大祸,干笑一声,几乎带着恳求的语气向伍次友说道:“您的那个撤藩方略已经没用了。我们下棋,您还肯饶我几个子儿呢——您将它透一点底儿给我,也不至于就坏了您那个龙儿的大事呀!” “那不一样。”伍次友笑道,“我对你有什么?对你背后那个吴三桂却难以放心!我瞧着你这个人气质甚好,走正路不失为国家良将,真不知你为何要贪恋吴三桂那点小恩小惠,也真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保柱听了这话,不知怎的鼻中一酸,忙别转了脸。却听伍次友又道:“今夜若是叙交情,讲学问,下棋饮酒,不妨坐一坐。听保柱先生这一说,似乎王爷的信里还不只是说放我伍次友,那就不必多谈了。”说完,便站起身来。 “哪里哪里!当然要放先生走——不过有一条先生必须答应。”郑春友见伍次友又高傲地昂起了头,笑了笑站起身,斟出一杯酒来,说道,“拘先生在这里,实非郑某本意。先生出去后,与我兄弟这一段交往,万万不可向外人提起——先生若肯答应,就满饮了这杯酒!” “这尚在情理之中,”伍次友心想,这不是一个苛刻得难以接受的条件,便接过杯来略一沉吟饮了下去,从容说道,“你前头的事、后头的事,将来自有天断——与我这段事可看作私交,一笔勾销也罢。” “不过我可是个小人。君子可欺,小人不可欺。这个,你当明白——我终究不能信你先生的话,要知道,你一句话便可断送我一门九族啊!”郑春友忽然变了脸,狞笑一声坐了下来,一撩袍子跷起二郎腿,不再言语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伍某在此——”伍次友说到这里,突然觉得嗓子里火辣辣的疼痛,干咳两声,愈痛愈烈,猛然醒悟,自己已经上了这个老奸巨猾的当!他浑身颤抖着,一手扶着椅背,一手哆嗦着指向郑春友,脸涨得血红,只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哑药!”郑春友得意地哈哈大笑道,“你枉读了那么多的书!难道只有处死才是封口的最好办法,你连这点都不知道?这药虽然只有几天的效力,但是只要两天我就够用了!府里明天要处决一批人犯,请你也来凑个热闹嘛!为了避免你在归西天时胡言乱语,特略施小计,多有怠慢,抱歉,抱歉!” 皇甫保柱陡地从心中升起一团怒火。他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个场面。他这一生曾身经百战,杀人无数,但是从没有见过郑春友这般凶残狠毒!皇甫保柱别转过脸,不忍再看这幕惨剧。 “来人!”郑春友恶狠狠叫道。 话音刚落,一位少年应声而入,挺剑立在门首,问道:“大人有何差遣?” “你们是谁?”郑春友听着声音不对,忙转身问道。 “李雨良!” “青猴儿爷!”又一个应声而入。 二人一边大声报名,一边挺剑直取保柱,他们知道,打不倒这个人,难救伍次友。 这一下变起仓猝,保柱还没回过神来,见这二人剑法轻灵,向自己逼来,翻身向后一仰,将厅角挂衣帽用的一丈红铁架操在手中,舞得风响,横击过来。雨良顺势一格,只听“砰”的一声,火光四迸!保柱的手也被震得发麻,这才想起是在迎风阁上较量过内力的那人。一怔之间,青猴儿的剑锋逼近。保柱急忙将身子一低,抡起一丈红向二人脚下扫去,只听“嗤”的一声,背上的衣服已被挑破一块。 保柱顿时大怒,大喝一声:“侍卫们过来护住郑大人和伍先生,我来拿这两个小贼!”说着又扑了上去,三人打成一团,郑春友一开始吓得魂不附体,这时见是个空子,从门口悄悄溜出院子,扯着嗓门大叫:“前后门封了,阖府都来拿贼,拿了一个,赏银三千两!” 李雨良在团团围困中杀得兴起,上纵下跳刺挑勾抹,招招出手狠毒,眼见人愈来愈多,屋里难以施展,她一个鲤鱼飞塘从窗中跃出。雨良一眼瞥见青猴儿也退到院里,被四个彪形大汉围住厮杀。他虽使尽浑身解数,终因本事不济,显得脚步不稳。李雨良遂大喝一声:“青猴儿,快走!”说着一扬左手,几枚银镖同时出手,围攻青猴儿的四个人已被撂倒了两个。青猴儿杀得热汗淋漓,自觉难以支持,听见云娘喊叫,以为云娘也要退出,便趁那两个人躲闪银镖时,一纵身双手攀住房檐,再一个鹞子翻身便上了屋顶。他回手甩了两镖,击中了两个正与雨良格斗的侍卫,叫道:“师傅,我已脱身,你也快走!”说完,便飞步蹿房越屋,走得无影无踪。这时府衙上下,已乱成了一锅粥。 院子里的人把雨良围住,打得正酣,忽听雨良冷笑一声,双脚腾空一跃,竟又钻出人圈子,回到了屋里。众人正摸不着头脑,便听得花厅里两声惨叫,接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从窗户里掼了出来。原来雨良在里头杀了看守伍次友的两个衙役。待众人惊呼一声,向花厅里冲时,却听“轰”的一声,花厅的后墙已经崩坍,李雨良背着伍次友已跃出后墙,逃出了花厅。 “各路堵好,”郑春友咆哮道,“不要放走他们!”话音刚落,已有一座女墙被雨良用肘轻轻一推,便推倒了。原来她不辨正道,专门破墙而出。 保柱沉着脸,劈手夺过身边一个人的弓箭,朝着女墙的缺口处“嗖”的一箭射了过去。黑影里只见李雨良踉跄了一下,众人发出一阵高呼,待扑到跟前瞧时,但见地下一摊血迹,两个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传知各班衙役一齐出动,全城大搜索!”郑春友热汗冷汗一齐流,气急败坏地大叫道。 “慢!”站在他身后的孔令培一把攥住郑春友的手臂,“太尊,偷来的锣鼓打不得!”保柱也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冷冷说道:“算了吧!我今晚立刻就走。老郑,你也快走吧!” 青猴儿冲出重围,在府衙西边等候云娘,半晌,只听“轰轰”两声响,料是云娘破墙而出,正高兴间,却听见里头齐声发喊:“箭射倒了,快拿!”接着便没了声息。他眼巴巴望了半日,并不见有人冲出来追赶,思量一阵,心想云娘必定落入人家手中。他回到店里,也不见云娘的踪迹,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一撇,竟“呜”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夹着埋怨:“姑姑呀……伍次友那个酸书生有什么好?这可倒好,连你也叫人家……” “什么伍次友,伍次友在哪里?”背后忽然有人问一句。青猴儿正哭得伤心,猛地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回头看时,是个壮年汉子,黑地里也瞧不清此人的面目。青猴儿一骨碌跳起身来:“爷爷在这儿哭,关你屁事?大路朝天,人各半边,快滚你的蛋!” “戴良臣,是谁在那边撒野?”远远又传来一声问话。 青猴儿了眼瞧时,左右四对宫灯簇拥着一个宫装女子,后头还有一个戎装男子按着宝剑亦步亦趋地跟着——此女子正是南归的孔四贞。她在兖州府刚刚儿住下。青猴儿一挺腰,说道:“你是什么人,管得了我撒野不撒野?”戴良臣忙躬身道:“主子,这个毛头小子方才哭着说什么伍次友。” 孔四贞听了不禁一惊,上前一步,双手摇着发愣的青猴儿的肩头,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好孩子,告诉我,你见着伍次友了?” “你是谁?”青猴儿警惕地一挣,后退两步瞪着眼问道。 孔四贞见这孩子一身衣服撕得稀烂,肚皮都露在外头,脸上青一块紫一片,乌眉灶眼的,却又一副认真的神气,“噗嗤”一声笑了,转脸对身后的孙延龄道:“真是赶早不如赶巧,不料在这里打听着了。”孙延龄笑着回道:“是,俗语说得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孔四贞温存地对青猴儿道:“我是伍次友的表妹,已寻了他几年,总得不到消息儿。好孩子,你既知道他的下落,告诉姑姑,好么?” 青猴儿一眼不眨地盯着孔四贞的眼睛,看他和云娘一样,对他闪着爱怜的目光。良久,青猴儿低下了头,用袖子抹着眼泪道:“告诉了你,又有什么法子?我姑姑和伍先生都……让人家给拿了……明日……” “不要哭,要想法子。”孔四贞抚慰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来,随姑姑上船去,慢慢儿讲……”说着,连哄带劝地扯着青猴儿向运河岸走去。 第二十七回假兄妹夜奔曲阜镇贤村妪收容沦落人 李云娘肩上中了箭,背着捆得像米粽一样的伍次友从断垣旁逃出府衙,不辨东西南北,不分坑坑洼洼,见路就行,遇河便趟,急急如漏网之鱼,惶惶似丧家之犬,奔出了兖州城,直到听不见追赶的人声,才放下伍次友,解开了绳子,二人并肩坐在一丛丛巴茅遮盖着的水渠上歇息。 “出来了!”被旷野彻骨的寒风一吹,伍次友才意识到自己被救出来了。他看看星斗,已近四更天,深长地舒了一口气,抚着被捆得麻木的膀子,苦笑着心里想:“这个云娘……真是生事的班头,惹祸的领袖!” 云娘轻轻呻吟了一声,伍次友陡然一惊,忙伏下身子查看,却说不出话来。 “没什么。”云娘说道,“不知哪个贱贼射了我一箭。” 伍次友仔细瞧时,星光下只见云娘脸色苍白,半躺在土坡上一动不动,忙拉起她一只手,在手心里写道:“伤了哪里?要紧么?” 云娘的伤本来不重,只因来不及包扎,一路失血过多,此时觉得头晕,天地、星星、茅丛都在旋转,勉强笑道:“在肩胛上,不……不要紧的……”伍次友听了,顾不得身上困倦,过来就要解云娘的衣扣,云娘却失声叫道: “别!” 伍次友双手触电般一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躺着的,已不是“雨良先生”或者“雨良贤弟”,而是……沉思半晌,伍次友惨然一笑,又在云娘手心里写道:“我非道学迂儒,尔非禄蠹女子,孟子曰嫂溺援之以手,权也!”云娘默默无语,似乎已昏睡过去。伍次友小心地解开被血渍粘湿的衣襟,撕下自己袍子的下襟,替她牢牢扎上。忽然,他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细想是自己病重时送给她的那块鸡血青玉砚,不由身子一颤,悔恨、怜爱、茫然、惆怅,心里什么滋味全有。又陡然想起云娘一路留下了血迹,再累也不能在这里歇息了! 这个落拓书生背起半昏半醒的云娘,冒着四更的寒风严霜,在荒野蔓草中一直走了半个时辰。听到远处鸡叫声,伍次友心中一阵惊慌:“两个人浑身是血,不能这样乱转悠。” 眼见前头是一片黑沉沉的大庄子,伍次友便蹒跚着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却见庄旁有座小庙似的东西黑魆魆地矗立着,走近了看,却是一座碑亭。他放下云娘,上前摸了摸,不禁一呆:怎么转到曲阜孔庙来了?心想圣人故居必多善人,略觉宽慰;转念想起了孔令培,心中又是陡的一沉:“这如何是好?”再转到别处,是来不及了,又实在危险,便俯身抱起云娘,寻个人家落下脚来再说。他记起“富必通官”,便专门寻找贫穷人家。有的院舍过于简陋,怕难以藏身,有的是左邻右舍太多,又怕要惊动许多人。直到东方透出曙光,启明星升起,伍次友才在孔庙东北角寻到一户中等人家。 这家院落很大,分成二进,却一律都是苫的茅草房,院前一片空场,扫得干干净净,烧用的柴草垛得齐房顶高。此时鸡鸣犬吠此伏彼起,再无选择的余地,只好乍着胆子上前轻轻叩门。 院内立刻传来狺狺的狗叫声,附近人家的狗立刻响应,叫成一片。半晌,方听得里头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谁呀?” 沉默。 “谁?”声音变得严厉了。 此时云娘神智稍稍清醒,猛想起伍次友已经喑哑,便强打精神答道:“我……我们是进京应试的举人,夜里住了黑店,逃了出来,请行行方便,救救我们……” 里头又是一阵沉默,忽听一个妇女吩咐道:“张大,给他开开,天都快亮了,能有什么事?”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长随模样的白胡子老人颤巍巍地立在门洞里,觑着眼睛瞧伍次友,见他满脸污垢,大襟上血迹斑斑,怀中还抱着个书生,忙过来将云娘接了过去。伍次友又累又惊,又饥又渴,一口气松了下来,只觉眼前发黑,金花直冒,一阵天旋地转,咕咚一声栽倒在门洞里……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伍次友环顾四周,自己和云娘两床相抵,都躺在后院西厢房里。他很惊讶,这个茅舍套院,从外头看,完全像一个庄户人家,可是里头的摆设却大不一样,朱榻漆桌、书架茶几,虽没有豪华气派,却俨然是个书香门第;更奇怪的是,那位坐在云娘身边容貌慈祥的主妇,布裙荆钗,上上下下是一身农家妇女的打扮,而恭恭敬敬侍立在她身旁的老仆,却头戴青毡呢帽,身穿湖绸丝绵袍,外头罩着青缎挂面儿的小羊皮风毛坎肩!如此颠倒的服饰,饶是伍次友见多识广,再也揣摩不透其中的缘由。 “这位书生,你醒过来了?很好,请用茶!”伍次友正自纳闷,那妇人开口说道,“张大,去泡茶,带点儿点心过来!” 伍次友坐起来接过茶,甘露般一饮而尽,他实在是渴极了,却不好意思吃点心。 “先生,我先不问你如何落难。”那妇人微笑着说道,“这位女扮男装的,不知是尊驾的妹妹还是妻子?” 伍次友苦于不能讲话,双手比划,他觉得有失雅观,便伸手指指自己喉头,又比划了一个写字的样子。妇人点头道:“知道了,笔砚侍候了!” 此时,云娘呻吟一声也醒转过来,见妇人正盘问伍次友,便挣扎着坐起来道:“他有喉疾,说不得话,主人娘子有什么话,只管问我。” “嗯。”那妇人本就坐在她身边,听见这话便转过身来,微笑道:“妹子,我并不要盘查你们。但既然住在我这里,我总该知道你们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你只管放胆讲,不是我张姥姥口出狂言,只要你们合了我的意儿,在山东境内是无人敢来打扰你们的!” “这人好大口气!”伍次友在旁暗想,“难道她是孔府衍圣公的什么人?可她又说姓张!” 云娘看了一眼伍次友,嗫嚅了半天才说道:“他是我的兄长,我们……我们……”她正寻思该说实话,还是该捏造一个故事,忽听外头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长随进来,打个千儿道:“姥姥,孔府的孔令培,拿着帖子来拜。”伍次友和云娘对望一眼,面色立刻变得苍白。 “嗯,就他一个?”张姥姥问道。 “还有孔贞祺的四侄儿良儿,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衙役。” “带着衙役到我这里来!”张姥姥脸色有点难看,“没说有什么事儿?” “说……没说什么,只请姥姥外头说话。” “孔令培不是个东西,整日跟着那个挨刀的郑春友转悠。”张姥姥道,“良儿我看他还好,怎么也这么不成材料儿?——你定有什么话替他们瞒着,嘴里像含个枣似地吞吞吐吐的!” “回姥姥的话,我们实在没说什么。”那年轻长随见张姥姥恼了,忙上前耳语几句。 “好吧,”张姥姥站起身来,“在隔壁屋里赏见——你两个不要胡思乱想,我一会儿再过来。” 这句话说出来,云娘还不觉得,伍次友听来却如电闪雷鸣一般!孔府势大,衍圣公世袭更替两千年如一日,号称“天下第一家”。地方官上至督抚,下至府县,没有敢招惹的,这妇人竟随口说“赏见”孔府的人!这是什么来头,真不可思议。 孔令培笑嘻嘻地踏进门来,见张姥姥正端坐着吃茶,上前打千儿请安道:“总有半年多没见到姥姥,精神越发健旺了,侄儿这里请安了!” “起来吧,你不是到兖州府郑春友那儿做师爷了么?是什么风将你这大贵人吹回来的?——良儿,你聘之大哥在石门读书,我瞧着就要成材料儿了,怎么不出四服的兄弟,你就变出这副模样儿来——正经事不干,专一钻外道!” “回姥姥的话,”孔令培一边撩袍坐下,一边笑道,“这不干四爷的事——他是从石门回来给聘之拿书的,顺便来瞧瞧姥姥,我是——”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隔壁的伍次友和李云娘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你倒鼻子灵!”半晌方听张姥姥笑道,“怎么就知道他们逃到咱们这里?” “有一个受了伤,血一直滴到孔林西南角大渠边上。”孔令培道,“想着再没别处去,总是在咱们这一带了!”隔壁的伍次友和云娘听至此,不觉心里一紧,果然是来追捕自己的! “哦!”张姥姥心不在焉地答应一声,又道,“若来了也许是什么人藏起来了,找一找送回去不就得了?” “侄儿挨户都访查过了,没有。” “你孔家那么多的佃户,”张姥姥笑道,“不定落到哪一庄、哪一户,不要急,慢慢再找,他受了伤,能飞到天上?” 孔令培见张姥姥一味兜圈子,不由有些发急,干笑一声说道:“不瞒姥姥说,佃户们早翻成底朝天了——有人说,天将明时,姥姥家狗叫了一阵子。侄儿想,姥姥是知法度的人,岂会窝藏罪囚?特冒着斗胆来请示一下,可否允侄儿到您仆人房中……查看一下,也不过是去去疑儿……” “我说你怎么忽然想起来看我,又是请安,又是问好,这么大的孝心——原来你竟是到我张家搜贼来了!”她冷笑着,“别说是娃儿你了!你爹在世做到巡抚,孔友德做了王爷,进我这三丈小院也得规规矩矩——打量我和婆婆一样好性儿!”她铁青着脸,说得斩钉截铁,孔令培吓得半晌没有言语。孔尚良见他难堪,忙解劝道:“培儿在路上跟我说了,并不是要搜姥姥的府第,就怕您老误会,让我来帮着解说解说,只看看下人们的住房,他也好交差……” “没你的事,快滚回去给你聘之哥拿书是正经!”张姥姥道,“张家没人窝贼!我男人下世后留下的这几个人,都是几辈子跟着张家当差的,没听说谁做过贼、窝过赃!要有贼,我就是头一个,你孔令培说个章程,怎么办吧!”说完,伍次友和云娘便听孔尚良讪讪地辞了出去。 孔令培是当夜带人循着血迹赶回来的,手头连一张官府牌票也没有,就是有,也不敢在这三尺禁地使用。面对这个决绝的姥姥,孔令培思量半晌方道:“姥姥,不是小侄胆敢冒犯你老人家,此事干系甚大,官府都着落在小侄身上,衍圣公进京朝圣又没在家……” “他在家怎么样?”张姥姥哂道,“七百余年与孔府为邻为亲,没听说谁敢动我张家一根草!你是个什么阿物儿!” “那小侄就无礼了!”孔令培因逃了伍次友,忧心如煎,自己与郑春友旦夕就有灭门之祸,顾不得与张姥姥磨牙了,便立起身来一揖道,“事过之后,小侄带领全家人来负荆请罪!”说着大踏步走到前院,对守在门外的衙役们喊道:“来,搜!” “来人!”张姥姥也跟了出来,立在台阶上大声吩咐,“叫后头伙计们都来!” 其实不用吆喝,张家仆人早已拥了出来,知道这边有事,都带着孔府标牌一崭儿新的水火大棍,排成两行,比起臬台法司衙门的威风也不差什么!张姥姥哼了一声,对孔令培说道: “瞧见了?这棍子自衍圣公送过来,还没使过,你小子想试试?” “上!”孔令培一咬牙。他见张姥姥如此执拗,更加断定伍次友在此无疑。 “张大,请出祖姥姥的龙头杖,把云板敲起!”张姥姥冷笑一声,“张家有了劫贼,叫孔府的人一体来救!” “喳!”那位替伍次友开门的老年长随答应一声,拔脚便向后走。 “哎……哎,哎!”孔令培顿时慌了手脚。孔家家法极是厉害,他在孔家辈分甚低,因素来行为不端,族中很有几个恨得牙痒痒的。云板一响,孔府上下齐来救援,见搜的又是这惹不起的张姥姥家,当场将他打死,或沉潭活埋都是可能的。孔令培此时见到了这一步,忙摇手赔笑道:“嗐!小侄也是吃屎昏了头。您老不必与小侄一般见识,小侄离开这里就是了!”说完,转脸训斥带来的几个衙役:“死尸!还不快走——就在这方圆守定了,不信他们还会飞了出去!” 伍次友和云娘听到前院渐渐没了动静,放下心来。但张姥姥这一整天却没再过来,茶饭都由张大过来调理,偶尔也听到她在院里院外督率家人,安置地里活计,自己带人到作坊织布。直到掌灯时分,这个神秘的张姥姥才带着一个郎中来给二人瞧病,又命人去抓药,另给云娘安排住房。待汤饭用过,一切妥帖,这才到西厢屋坐了笑道:“原说去去就来的,谁想闹了那么一出。白天忙,只好晚上来了——我是个做庄稼的,没有那些陪客的礼数,你们不要怪我了。” 云娘和伍次友歇息了一天,老鸡熬汤养得精神好了许多。伍次友便走了过来向张姥姥深深一揖,坐在旁边椅子上。云娘道:“大娘待我们这样厚恩,将来总有一天报答您老的。” “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张姥姥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孔家这个令培,起小儿看还不坏,没想到越长越不是东西!半年前头回见了郑春友,回来便又是钟三郎,又是吴三桂,又是要出真命天子,中了邪似的!没瞧瞧自前年以来停了圈地,老百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没来由只盼着天下大乱!什么夷人不夷人的话我不懂,老百姓家谁管那黄子,康熙尊孔尊孟,敬天敬祖,行事又这么通情达理,我瞧着也是中国人!”说罢便笑。伍次友听着,目中灼灼生光,这话很能提他的谈兴,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抬头看看这农妇一样的张姥姥,低头感慨地叹一口气。 “他都说了我们些什么?”云娘笑问。 “说了——你是个大响马,他叫于六——是于七的兄弟,还说这是郑府台讯实了的。” “姥姥,您怎么想呢?” “他都是些屁话,谁不知那个郑春友又想着害人?头年杀了个于五,又有个于八,都成了反贼!想杀谁,谁就是反贼!”张姥姥连叹带说,“于七造反年间,我才十几岁,哪里能有个于六像他这个岁数的?——说到你,那更不像了,这么娇滴滴的一个黄花姑娘家,怎么会是响马?阿弥陀佛,罪过呀!” “姥姥您深明大义,”云娘笑道,“不瞒您说,我倒真是个‘响马’出身呢!”她心中十二分感念张姥姥,再不存半点戒心,便将自己从小的遭际,如何到了汪家,又几乎被害,怎样上终南山,又为什么下山,救了伍次友,伍次友又是怎样一个人……一五一十徐徐说给张姥姥听。张姥姥听了,一会儿泪光闪闪,一会儿毛发森森,一会儿闭目微笑,一会儿怒气填胸。 “你们大难不死,真是再世为人了。”听完云娘的话,半天,张姥姥才叹道,“这比大书、鼓词里头说的事还热闹几倍。要不是见了你们,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既如此,那位苏姑娘已经皈依我佛,我瞧着你俩,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怎么就不能——” 空气突然凝结了。云娘飞红了脸,叹口气低下了头,伍次友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暗夜,外面的冷风微带啸音,正无休止地响着。 “不说这些了。”张姥姥见二人神情尴尬,笑道,“你们先在这里安生住下来,就是兄妹也罢。我还有桩心事,伍先生文才这么好,不使也怪可惜的。这里的石门山有座庵子,孔家有个秀才名叫尚任,号叫聘之,在那里读书。等伍先生的病好了,不妨过去盘桓一些时候。等平静了,你再陪他到北京去见皇上,这岂不是两全其美?”说完便欲起身告辞。 云娘见她要走,心里有些舍不得,忙道:“姥姥别忙,早着呢!今日这事我心里有点不解:听说孔家在山东势力很大,官府都依着它,怎么这孔令培倒像是怕姥姥似的,您怎么就镇得住他呢?” 伍次友睁大了眼睛盯着张姥姥,这也是一天来萦绕在他心里的一个绝大的疑问。 第二十八回张姥姥闲说乱世典伍次友赞评桃花扇 “说起这话,就一言难尽了!”张姥姥起身为伍、李二人各倒了一杯茶,又吩咐人“药煎好了就快送过来”,这才坐下叹道,“这个故事儿外头人知道的很少,我们两家也都不张扬——说起来有七百多年的光阴了!” 听见这话,云娘不禁一怔。伍次友心中推算,七百年前,正是后唐五代之时——他也没有料到,张孔两家竟有这么深的渊源。 张姥姥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那时正是后梁年间,因天下大乱,孔府的家道也就中落了。 “当时的第四十二代老公爷孔光嗣,已是三代单传,老公爷望五十的人才得了个麟儿,起名叫孔仁玉。三千亩地一棵谷,就这么一根独苗苗,怕在府里养不活,便叫奶妈子抱回家去养——就是我们张家头一辈姥姥,离现在已经传了二十一世。” 伍次友听至此,不禁点头:原来这“姥姥”也是张家世袭的。 “当时有个洒扫户叫刘末,因进府当差,改名儿叫孔末。老公爷瞧着他勤谨靠实,就把府库、名器、财帛和阙里六十宗户本支孔家的谱牒都交给了他掌管,开初人们也没当回事。” “他是个洒扫户么?”云娘问道,“不是听说孔家‘男不能为奴,女不能为婢’么?” “那是明朝以后才定的男不为奴,女不为婢,前头进孔府当差都得改为孔姓。”张姥姥解释道,“——谁想这孔末见世道乱了,就在府中作耗,盗了府库的银子,又私改了祖宗谱牒,日子久了,竟没人不说他原本就姓孔,是圣人的血脉。 “乾化三年八月十五,老公爷在花园里设了酒筵,请阖府伙计吃酒。孔末在旁掌筵,喝到二更天,扶着醉醺醺的老公爷回房,趁没人,竟下毒手勒死了老人家。” 说到这里,云娘忍不住问:“这奴才如此大胆,官府难道就瞧着不管?” “好姑娘哩,那时正逢天下大乱!”张姥姥拍手叹道,“五十来年换了五个朝廷,哪个官府有心管这些子事?” “那孩子呢?”云娘又问,“过八月十五,难道不接回府去?”张姥姥点头道:“孩子命大,那日正好发烧,公爷倒是派人来接过一回,因风大,姥姥不让回去——那孔末杀了老公爷,出来召集孔府的人说:老公爷已经归天,临死有话,叫他孔末接印。还说孔仁玉是老公爷的侍妾与外人的私生子儿,接不得孔氏香烟,命人抓来杀掉。满府的人早被他用钱买通了,一群打手嗷嗷叫着,又是打灯笼燃火把,又是举刀枪棍棒,直往张家奔来。 “姥姥一家人欢欢喜喜拜完月老儿,已是后半夜了,正要睡觉,听见门外像发大水似地号叫声,不知出了什么事,一开门,原是孔末带着几十个人蜂拥进来——一下子把姥姥吓愣了。孔末在灯影里,手里提着一把锃亮的刀,立逼姥姥交出孔仁玉来,若不答应,便满门杀绝! “姥姥抖抖索索进了里间,见自己最小的娇子狗儿正和仁玉在炕上争月饼,叽叽嘎嘎地满炕爬……上去一把抱起仁玉,亲了亲,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落了下来。欲待往外抱,实在割舍不得;又抱起狗儿,狗儿两只温乎乎的小手拿着月饼直往姥姥口里塞,口里叫着‘娘,吃,吃,吃嘛!’……娘生孩儿养,哪个都是心头肉啊!” 说到这里,张姥姥凄声长叹,伍次友早已明白,望着幽幽灯光不言语,云娘的泪水已是顺颊而下。张姥姥擦了擦眼又道: “姥姥正迟疑间,门‘哗’地被推开了!孔末一步跨进屋里,杀气腾腾地问:‘哪个是孔仁玉?’两个孩子见这个阵仗,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母子三个抱成一团,哭得天昏地暗……姥姥暗想,我好歹有三个儿,可孔家只这一条血根!咬了咬牙抱起狗儿递给了孔末……那狗儿又惊又怕,抱着姥姥脖子死不丢手,哭着叫:‘娘,我怕……’ “‘娇儿,别怕……’姥姥拍拍狗儿,把炕上的糖果月饼都塞到孩子怀里,说‘不怕,不怕,一会儿就……好了!’ “孔末认定了这孩子就是孔仁玉,一把抓过去,狞着脸笑着,当时就……” 说到这里,张姥姥擦一把眼泪。屋子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七百多年前东厢屋里发生的一场惨案仿佛就在眼前。不要说伍次友,连杀人如麻的李云娘也是凄恻心酸,半晌方抬头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张家就避祸迁走了,在石门一带深山里住了十几年,姥姥整日里纺线、织布,给人家帮工绣花,洗衣裳缝穷,攒的钱一点点都拿出来供这孔仁玉读书。后唐明宗年间孔仁玉进京赶考,朝廷授了太学生。这时,姥姥才敢把仁玉的身世向他明说了,可是姥姥已双眼失明了。 “仁玉原本是回来接母亲进京的,听了姥姥的叙说,连夜赶回京城,把自己凄惨身世细细写成折子呈奏了皇上。皇上龙颜大怒,发兵来曲阜拿了孔末,碎剐在京城。孔圣人断了宗的世家,这才叫仁玉接了,这就是孔家四十三代‘中兴祖’了。 “为报张家这段恩情,孔仁玉上奏朝廷,奉旨尊张家为孔家世代恩亲。‘姥姥’是官称,代代都是张家长房媳妇承袭,算到我这里,已是二十一代了。” 云娘听完,深深透了一口气,说道:“我和大哥一天都在纳闷,孔令培又是孔家的人,又是官府的人,这么霸道,到了姥姥这里却为什么被治得服服帖帖的呢!” “他算什么!七百来年,我们张家和孔家联亲的多得很,我的大丫头就是衍圣公夫人,每任公爷一袭位便照原样赠过一根龙头竹节拐杖,连衍圣公都能打的——我们庄稼人不指着这些个吃饭,倒也不在乎这恩亲不恩亲。不过这是孔家立下的家法祖训,代代相传,孔家的人最重这个。孔令培有几个胆子,就敢来搜这院子?” 半个月后,李云娘的伤势已经痊愈,伍次友也恢复了嗓音,二人便计议着上路的事。照云娘的想法,伍次友应该即刻进京,留在这里迟早还是要出事,而且皇上现在正筹谋着撤藩大事,正好可以为他划策。但伍次友却另有打算:自己已被赐金还山,在外头逛了一圈子又回到京师,脸往什么地方放呢?所以他已拿定主意不再做官;可是既然不做官,又忙着进京干什么? “先生既不回北京,”云娘说道,“那我可要走了!”和伍次友相处这么长时间,她以女子特有的细心,体察伍次友仍是放不下与苏麻喇姑的那段情意,她也直觉地感到,伍苏二人重新结合是不可能的,既如此,何必再继续搅下去呢? 伍次友看着云娘,半晌才道:“要走,你就去吧,这是没法儿的事。不过有一件还要想想,张姥姥这样待我们,总得要报答一下的。” “真是的!”云娘猛醒过来:这样的大恩不报,那还算个人?想想说道:“连我们的衣裳都是人家的,身上又一个钱没有,那只有今夜再做案了。” “云娘!”伍次友发了脾气,“说过多少次了,你怎么依旧这样?你做案,别人奈何不了你,也只道是遇了恃强霸道的强人。可那丢了东西、死了人的家不也像张家以前出事一样?——那是五代乱世,当今正要安民治国,你还是这么着怎么成?再说,姥姥若知道了你这钱的来路,岂肯收你的?” “那你说怎么办?”云娘也犯了踌躇,犹豫片刻又道,“不然就把鸡血玉砚变了钱?”她的脸色又有些发白了。 伍次友无可奈何地笑笑。他并不是丢不开苏麻喇姑,也不是一点儿也不爱云娘。他在感情上道义上有卸不下的重负,觉得自己已经不幸,又何必再扯上别人和自己一道儿不幸!见云娘这样,又不忍过于决绝,便温语劝慰道:“云娘,你听我说,世上有虽非夫妻而情过夫妻者,也有虽非兄妹而谊过于兄妹者。我和苏麻喇姑、和你,此时都是这种心境。你总拿鸡血砚来发作我,既戳你的心,又伤我的情,这又何必呢?张姥姥这个恩,不是拿钱能报得了的……” “对了!”张姥姥已在外头听了多时,伍次友这个话她听得又感动,又难过,见二人争执得拿不定主意,便掀了帘子进来说道,“我穿衣有棉田、织机,吃饭有麦米、磨坊,要你的钱做什么用?不干净的钱我更不要!妞啊,我两个儿出去做生意,家里头连个说话的也没有,你不能陪姥姥多住些日子,给姥姥说说话儿,去去心焦也是好的呀!” 张姥姥慈爱爽朗,说的十分动情,自幼失怙的云娘只觉万感交集,“呜”地一声哭着扑到姥姥怀里,抽咽着说道:“姥姥!您若不嫌弃,我就认了您老作干娘吧!” “我心里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张姥姥抚摸着云娘油黑的头发,又转脸对伍次友道,“我上回说过,孔家尚任在石门山读书,想着要写一本什么书。你这么有学问,在这里盘桓个一年半载,也指点指点他,若能成了材料,不是既给皇上办了事,又报了我的‘恩’?唉!我的那两个儿自小就不爱读书,要不然——” 正说话间,院里传来大说大笑之声:“姥姥带的好信儿!那位伍先生住在何处?”张姥姥一手扯起云娘笑道:“正说他,他就到!咱们娘俩前头说话去——喂,聘之,到这屋里来罢!”说着和云娘起身去了。伍次友心知孔尚任来了,刚立起身来,孔尚任已呵呵笑着大踏步进来,看了伍次友一眼,一个长揖,朗声道: “落拓不羁书生拜见奇遇不偶书生!” “好!”只此一语便大合伍次友胃口,一边让座儿,一边笑道,“窥破万缘书生,迎候豪气干云书生——请坐!” 孔尚任将后摆一撩,大咧咧地在伍次友的对面坐下。伍次友这才仔细打量,孔尚任不过二十岁上下,只穿一件绛红长袍,腰间束一条浅蓝色带子,刚剃过头,也未戴帽子,发辫黑光油亮,丹凤目灼灼有神,心中不禁暗赞:“好一表人才!又是圣人后裔,可谓资质俱佳!”口里却笑道:“久闻你的大名!听姥姥说,你在写一本什么‘黄子’书,是否准许不才拜读一番?” “是一部传奇,”孔尚任笑吟吟说道,“不知先生于此道有何高见?”显然,他也很喜欢伍次友的脾性。 伍次友大感兴趣,口里却道:“传奇,小道耳!你既为秀才,为什么不去研读经史、八股,却躲在石门山上做什么传奇?” “传奇虽属小道,却源于大道。”孔尚任笑道,“对诗词、曲赋、稗官野史,抑或经史子集,若有一路不精,难写传奇。您不是喜欢八股文么,我有一篇,请指教!”说着,摇晃着脑袋念念有词道: 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实中怀之在抱;久矣夫,千百年来,已非一日矣。溯往事以追维,曷勿考记载而诵诗书之典籍。元后即帝王之天子,苍生乃百姓之黎元,庶矣哉,亿兆民中,已非一人矣…… “哈哈哈哈……”孔尚任尚未念完,伍次友已是纵声大笑,他很久没有这样畅快了,“真骂尽天下腐烂恶劣的墨卷,我且给你续一句: 思入时而用世,曷勿瞻黼座而登廊庙之朝廷! 孔尚任听了也不禁大笑。 “该请丑媳妇出来,见见公婆了。”伍次友笑着说道。 孔尚任听了,身子向前一倾,正色说道:“我这部传奇,只为识者读,不为昏者误,写的便是一代兴亡的色与气。敢问,何为色?” “色者,离合之象也!”伍次友循传奇的义理答道,“男有其俦,女有其伍,悲欢离合寓其中,锱铢不爽!”说至此,猛的想到自身,伍次友敛了笑容。 “嗯。”孔尚任很满意这个答复,又问,“那么,气呢?” 伍次友因听他方才讲到“一代兴亡”的话,沉吟了一下,缓缓答道:“气者,兴亡之数也,君子为朋,小人为党,错综纷乱寓其中,无纤毫之差!”想想又补了一句,“我这不过是据理而言、据情而断,写得好了自然就是如此;写得不好,强捏造一个传奇出来,我还没工夫看呢!”说着,跷起二郎腿来,看着孔尚任笑。 孔尚任听着这些话,句句在行,点了点头,起身在屋里徘徊几步,说道:“我做了首《金菊香》,先吟给先生一听: 偏有那文章湖海旧相知,剥啄敲门来问你,带几篇新诗出袖底,硬教评批,君莫逼,这千秋让人矣! “好好好!”伍次友大笑道,“张姥姥还说要我指点,只听你这一曲,我就无可指点,这‘千秋’你不要让我,我也不逼你——尽情拿来我先赏就是了。” 孔尚任这才将一卷文稿从怀中取出来。伍次友双手接过,诧异地问道:“就是这些么?”孔尚任一改方才狂放之态,笑着点头道:“这是一部《桃花扇》,共分四卷,还未完稿,您先看一卷吧,我准备用十年的工夫改好它,才肯拿出去呢——只可惜无缘见到侯公子,有些地方写的不很顺手!”“那你今日不虚此行,侯方域前辈正是在下受业之师!”伍次友看了一眼又惊又喜的孔尚任,便开始翻稿。孔尚任自静静坐在一旁吃茶。 半晌没有动静,孔尚任起身站到窗前,观赏墙头横卧着的一枝老梅,正拟构思一篇诗词,犹豫不定时,猛听“砰”的一声,回头一看却是伍次友看得忘了情,在击节称赞! “妙哉!”伍次友笑道,“这《访翠》一出,亏你怎么想来!”说着他一边翻念着,一边手舞足蹈。已有些着魔: ……隔春波,碧烟染窗;倚晴天,红杏窥墙。 “确是妙语如珠!”伍次友连连赞叹,“二十年所读文章,不及君这一篇!你看——” 结罗帕,烟花雁行;逢令节,齐斗新妆。有海错、江瑶、玉液浆。拨琴阮,笙箫嘹亮。 伍次友笑道:“字字余香可嚼,句句精辟动心!天耶天乎!你这样的人竟生在山东,真真不可思议!”显然,伍次友认为只有江南人才写得出这样的文采。 “先生不必赞了。”孔尚任也很高兴,“有何补阙之处也该说说么。” “这样的书我可补不了什么阙。”伍次友笑道,“天生我才必有用,你应该出山了,要不要我写封荐书给你?” 孔尚任一怔,说道,“君子守时待命,先生的荐书不敢领。” “嗯,确乎如此!”伍次友更加赞赏,“你这样的大才,必能自致于青云之上。不过我如不荐,于心何忍?将来面见圣上,我必一力保荐的!” “可惜此非经国之策,”孔尚任笑道,“皇上未必就看得中的。” 伍次友情绪平静了下来,微微一笑,说道:“当今乃是一代令主圣君,岂有叫你落空的?”说到这里,又沉吟良久道:“可惜的是,三藩未靖,虎视中央,皇上虽有此心,未必抽得出余暇来处置这些文事啊!”说到这件事,孔尚任情绪低落了,点头叹道:“我是久闻先生道德文章的了,既然皇上方在用人之际,先生何必自弃?应当回皇上身边参赞大计才是啊!” 这话说得伍次友心里一动。是啊!乱世之人,不如治世鸡犬,像孔府这样的巨族,衰微下来,会出现孔仁玉那样的惨剧;像孔尚任这样的才人,遇到这种时候,也只好坐等天下太平。守时待命,什么时候是个了局? 正默默出神,张姥姥带着云娘进来,呵呵笑着说道:“尚任,一看就知道你们谈得投缘,在那屋里都听见这里又说又笑,多少天来这院里没有恁热闹了——再告诉伍先生个喜讯儿,郑春友已经叫钦差给杀了,这兖州府地面要清净几日了。我和云娘已经说好,就照我前头的话办吧。” “敬遵姥姥的命。我和聘之兄还可多切磋些学问。”伍次友说道。他心里不免诧异:没有听说有钦差到,怎么会突然就杀了郑春友? 第二十九回奉皇命孔四贞南归劫法场青猴儿效命 府衙逃走了“李雨良”和伍次友,张姥姥碰回了孔令培,兖州知府郑太尊却仍决定大出红差,处决所有谳定秋审的在狱罪囚。原因很简单,伍次友既已出走,又拿不回来,他这个知府是做不成了,须得逃往云贵。狱中在押的三十二名死囚,除四名盗贼、奸淫的刑事犯外,都是在云南哗变返回中原的官佐,还有是钟三郎会众的反叛。自己的真面目既已暴露,肯定臬司要重新审核,说不定还要惊动刑部,让这些“汉贼”从他郑春友手上活着出去,将是终生憾事。再说,自己逃到了云南,总不能空着手去见平西王呀!所以,当孔令培回来报知在曲阜无法捉拿伍次友的消息后,郑春友先是一阵惊恐,沉默良久,突然失心疯似地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想不到我郑春友惨淡经营、智谋用尽,依旧是镜花水月,水月镜花……哈哈……” 听他笑得凄厉古怪,孔令培被他吓呆了,半晌方期期艾艾地问道:“太尊……您,您这……这是?” “太尊?”郑春友睁着一双血红的眼,“太尊已经没有了,现在我是大明义民郑春友!”他忽然又显得伤心颓唐,一下子跌坐在交椅里,埋头思索好一阵,抬起泪光闪闪的脸说道:“令培,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在此一年半,你知道我刮了多少?” 孔令培不敢回答。 “十五万!”郑春友毫不犹豫地说道,“这十五万分了三份,一份给了平西王;一份给了朱三太子;余下的五万我用来打点身边的人!所以,于满清我算得第一赃官,于大明我却是第一清官!若是我身遭不测,请你将这话传遍天下。” 孔令培不解地问道:“那怎么会?伍次友并没有出兖州,还是要想法子捉拿!” “我手中若有兵,还用你说?”郑春友冷森森地一笑,“可叹可惜,朝廷竟没在兖州驻兵,你们孔府有兵,却又由不得你来支配……” “那我怎么办?” 郑春友不言声,至桌前提笔写了一张条子,又小心地用了自己的印,交给孔令培,说道:“你拿这个条子到库里提一万银票,到云南,到北京去寻世子都成,远走高飞!” “那您呢?” “我?”郑春友咬牙笑道,“放心——我也不傻!今日四门齐开,斩决全狱要犯,我也要裹银而遁了!”说着便笔走龙蛇、文不加点地亲自起草杀人文告。写好了,自己再看一遍,见孔令培还怔怔地坐着,便道:“你还不去,是怎么了?” 孔令培嗫嚅半天,方道:“我怕……怕伍次友抄了我的家……” “国且不国,何以家为!”郑春友冷笑道,“便宜不了他伍次友!我表弟朱甫祥在固安罢官后,已在抱犊崮和大响马刘大疤会合,啸聚了七百多人,我已写信请他留意。他知道此中情由,岂肯放过伍次友?我现在……”他说着,有些气短,回身摘下悬挂在墙上的长剑,抽出来弹了弹。那是上好的剑,立时发出铮铮嗡嗡的金属颤鸣,“我现在最恨的是皇甫保柱!王爷怎么选这样一个人来办大事?他若不怠慢心软,我郑春友焉有今日之祸?” 他一边沉思着说,一边走近孔令培,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向孔令培当胸猛刺一剑,那剑一直穿透他的后心。 “你!”孔令培“刷”地立起身来,踉跄着不肯倒下,狞笑着问郑春友,“你为什么?说出来叫我死得明白!” 郑春友端一杯凉茶喝了,笑眯眯地说道:“爱国即不能爱家,爱家必然惜身,惜身必然卖友!我这不是成全了你么?伍次友知道我杀了你,还会抄你的家么?” 孔令培瞪着眼听完,“唿通”仰倒在地,无声无息死了。郑春友拔出剑来,扯过桌上台布,细细揩拭干净了,佩在身上,出来将大门反锁了,气宇轩昂,面色从容直趋签押房,按剑大呼:“升堂!” 西菜市刑场阴风惨惨,杀气腾腾。三十二名刀斧手一色儿新的绛红大袍,玄色腰带,一律右臂赤胸在外,磨得雪亮的鬼头刀刀钩朝外,宽厚的刀背压在多毛的前胸上。他们不耐烦地站着轻轻跺脚,横肉块块饱绽的脸上泛着黑红的光——那是八两老烧刀子的功效了。刑场四周布满了衙役,足有四百多人——连首县衙门的人都调空了。正中面南的一座高台上摆着一张公案桌,一根根亡命签牌齐整摆好了。郑春友一身簇新的官袍,立在案后提着朱笔毫不犹豫、毫不马虎地一一勾牌,交给司书发下。只见各班番役人等已经到任,郑春友便吩咐:“预备好,本府亲自监斩!” “喳——噢——”下面雷轰般长应了一声,便推出已插了亡命牌的人犯出来。立时,外头瞧热闹的老百姓一阵骚动,都伸着脖子看,圈子里的衙役便用鞭棍一阵乱打,逼着人圈子向后退。孔四贞还是头一次见地方官杀人,和地狱里森罗殿布置毫无二致,不觉心悸。回头看时,青猴儿拿一把瓜子儿站在孙延龄身边,一边嗑着,一边用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在犯人中搜寻伍次友和李云娘,却因犯人一色披着囚衣,头都被刀斧手按得低低的,竟看不清楚。孙延龄却显得若无其事,背着手用冷冰冰的目光漠然注视着满脸杀气的郑春友。 “自古对谋反造逆之人,决不待时而斩!”郑春友双手据案,大声说道。这是他知府任上杀人最多,也是最后的一次,所以特别郑重。他回头看一眼特地赶制出来的一面竖旗:宝蓝缎面儿四周镶着血红的流苏,中间一行大字也是他的手书: 钦命进士及第五品中宪大夫知府郑 旗上的十五个黄字迎着寒光刺人眼目。郑春友转过脸来,眼中带着肃杀之气又道:“本府为绥靖地方,安抚百姓,已缉获劫牢大盗李雨良、聚众谋反首领于六,经六百里加急请示上宪,今日处置待决死囚,操刀手预备好了没有?” “喳!”三十二名刽子手齐声应诺,“请大人下令!” “慢!”见孔四贞使眼色,她的包衣奴才戴良臣大喝一声,手一扬跨进了刑场,盯着郑春友问道,“你说已奉宪谕,拿出臬司滚单来叫大家瞧瞧呀!” 谁也没有料到竟会有人敢在这当口走出来说话,场内场外黑鸦鸦上千人,立时变得鸦雀无声,都伸直了脖子瞪着眼瞧。 “大胆!”郑春友因接了吴应熊的信,心中早有防备,见这汉子跳出来,料是钦差手下的人,“啪”地将公案一击,喝道,“将法场滋事的人给我拿了!”护在郑春友身边的几个彪形大汉“喳”地答应一声,恶狠狠扑了过来。孔四贞一回身,厉声向孙延龄道:“延龄,上!”郑春友在台上早一眼望见,点着护法场头儿的名字叫道:“刘天一,是谁在那边喧哗?” 刘天一以为有人劫法场,早吓得愣在一边,尚未及答话,青猴儿突然一跃蹿了出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叫道: “是小爷!明白么!——爷们奉了皇命钦差来的,谁敢来拿?” 青猴儿说着,“嗖”地抽出腰刀,一把揪住扑上来的刘天一,顺势儿反拧了他的膀臂,将刀猛地斜劈下去:“谁敢无礼?” 这毛头小子经云娘和胡宫山传授,身上功夫已经不浅,这一下出手又快又利落。刘天一的头颅滚出四五尺远,血溅得到处都是,连上来拿孔四贞的衙役们都吓得愣在当地! “给我拿,拿,拿!”郑春友咆哮道,“这正是昨夜劫衙的大盗!” “你拿不成!”孔四贞至此才迈着大步进来,将康熙赐她的金牌令箭从怀中取出,高擎在手,晃一晃,耀目辉煌,“我乃御前一等侍卫,和硕公主孔四贞!这是圣上令箭,命我微服查访民风!” 郑春友倒抽一口冷气,心下一阵暗惊:这便是久闻其名,未谋其面的“四格格”!性命交关之际,他反镇定了下来,嘿嘿冷笑道:“你就是钦差?怎么既没有廷寄,也没有勘合,上宪也无滚单告知?哼!自古至今,哪有女流之辈为钦差大臣的——显系刁妇冒充钦差,这还了得?”他抬高了嗓音,大喝道,“一个也不要放走了,一体擒拿正法!” 孔四贞听了不禁仰天长笑。她奉康熙之命,以和硕公主身份携了丈夫孙延龄同赴广西,节制父亲孔友德的旧部。这次赴广西,孙延龄原想走陆路,但四贞却因奉旨顺道密访伍次友,执意循水路南下,不想昨夜在兖州府刚刚住下,便遇到了从府衙中逃出的青猴儿,便在船上议定,今日劫法场营救伍次友。 郑春友瞧见了铸有“如朕亲临”的金牌,心里一阵发寒,眼见围观百姓已是骚动不安,衙役们面面相觑,知道稍一胆怯便一切全完,因见她只寥寥四人,略觉放心,恶狠狠一笑,说道:“这件东西是真是假,难以凭信!” 孔四贞不屑与郑春友答话,只冷笑着将手一招,孙延龄便忙不迭过来,拱手道:“公主,有何指令?” “公主!”这下子人们都听清了,千余双目光都射向了孔四贞,一个个眼睛瞪得大大的,气都透不过来。 “延龄,”孔四贞平静地将手一摆,“拿下他来!” “喳!”孙延龄答应一声,挺身直趋监斩台,一个书吏双手张着来拦,被他当胸一点,接着一记耳光,早仰面朝天倒下。孙延龄这才哈哈笑道:“我也是个钦差,上柱国将军、和硕额驸节制广西兵马都统孙延龄!懂了么?”说着转脸向人群喊道:“谁出来应命,大爷有赏!” 话音一落,十几个精壮汉子“刷”地跳了进来,其中有两个还是校尉服色,这是他带来的从人,还有几个并不认识,是素来被郑春友害苦了的,也来助打太平拳,一齐躬身对孙延龄道:“惟大人之命是听!”此时,待决的犯人们也都灵醒过来,一齐跪下高呼“冤枉”,整个围着瞧热闹的人都轰动了,前挤后压地鼓噪,“拿了这狗官!拿了这狗官!” 郑春友一阵气馁,向座椅上一瘫,又弹簧似地跳起来,拍案冷笑道:“如今的钦差真比兔子都多,一下子便蹦出两个来!可笑之至——还有谁是钦差?站出来说话!”说着,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没有了?好!”郑春友步下监斩台,指着一个死囚问孔四贞道,“我姑且称你钦差大人——此人,还有那三十一个,都犯的什么罪,讲啊?”他嘿嘿笑道,又转问孙延龄,“你‘大人’又因何搅扰‘下官’的公务呢?” 这句话问的在理,又十分得体。孙延龄没了词儿,原说是要救伍次友,但他和孔四贞却都不认识,因转脸瞧青猴儿。此时青猴儿已逐个儿验看过了囚犯,只懊丧地摇了摇头。孔四贞情知变中有变,微一沉吟,朗声说道:“我私访至此,知你劣迹斑斑,是个贪官!元春之月不请圣上御旨,擅自勾决这么多人犯,更属居心叵测!且人犯临刑呼冤,应即停刑再勘,国有明典——条条款款你全都犯了,还敢在我面前放肆,自称无罪?” “哪个认你们是钦差?谁晓得什么孔四贞?”郑春友倏地脸色一变,拔剑在手格格冷笑,“衙役们!” “在!”番役们早被这阵势弄得昏头昏脑,稀里糊涂,此时一听府尊大人吆喝,参差不齐地答应道。 “出了事一切由本府挡着,你们尽自拿人,拿住一个赏银三百两!”郑春友狂怒地红着眼,“咔”地挥剑斩掉桌子一角,“有畏缩不前者,斩!” 话音未落,孙延龄早已大怒,一个箭步上前,将郑春友胳膊反拧过来,下了他手中的剑,顺势一剑砍下,将他膀子削下一块肉来,问道,“还敢无礼么?” “拿!只管拿!”郑春友横了心,拧着脖子狂叫道。 但衙役们早已被这勇武得像天神一样的孙延龄吓得魂不附体,谁也不敢再动了。孔四贞见时机已到,双手捧着令箭,由戴良臣和青猴儿护持着款步直登监斩台,将案上知府印信随手甩给一个瞠目结舌的书吏,供好了御札、令箭,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这才肃然落座,叫道:“孙延龄,将郑春友拖下去,斩!” 孙延龄答声“是”,拖着痛得半昏迷,浑身是血的郑春友便往下走,往地下一丢便要下刀,青猴儿在旁拦住了道:“额驸,你不知这家伙有多阴毒——不是那个杀法,我来!”说着,左一剑、右一剑、横一剑、竖一剑,在郑春友身上连戳十七八下,最后才照心窝里猛扎进去。他出手如此狠毒,连孔四贞将门虎女,也暗自心惊。 “把人犯先押回狱中监理,”孔四贞回过神来,大声吩咐道,“发文山东臬司,委干员重新审理谳定,报刑部详文,请皇上勾定之后再行处决!” 这一处置十分明快,无论于法理,于程序都对,原来疑心“劫法场”的衙役们顿时放下心来,在下头高声答应:“喳——” 当日孔四贞一行人便住了府台衙门,只到用晚饭时,大家心神方才安定。孙延龄一边吃一边笑道:“今日真的唱了一台戏,兖州府全被轰动了!难为公主压得住阵脚——这事据我看,得赶紧申报朝廷才是。” “那当然,吃过饭你就代我草个折子,我过了目就拜发。”孔四贞见青猴儿吃得香甜,将自己跟前一盘子肥鹅推过去,一边笑道:“青猴儿,你倒对我的脾性,跟我到边庭立功去,好么?” “我不!”青猴儿鼓着腮帮子道,“我还要寻我的姑姑呢!”说着双手将鹅一撕两半,左一口右一口,汤汁淋淋漓漓撒了一桌子。 孔四贞叹道:“这孩子只一心念着他的姑姑。唉……也不知伍先生现在哪里——这次我们是没工夫再细查了。”孙延龄一边随便吃着,一边说着:“咱们在直隶山东已经停留了不少日子,不敢误了正经差使。这回虽没见着伍先生,好在衙役们都说他们已经脱险了。” 孔四贞最亲近的密友便是苏麻喇姑,听孙延龄说的有理,又想着有点对不住苏麻喇姑,沉思良久,自慰地叹道:“也只好如此。嗐,世上只有女人们心痴,男人们哪里晓得这些?这么着想,我的心也灰了……” 第二日启程,青猴儿仍是不愿跟孔四贞南下,口口声声要寻李云娘。孔四贞眼见这娃儿伶俐可人,越发舍不得丢手,便劝道:“好孩子,你渐渐大了,也是要立功名做事业的,跟了我南去,弄个红顶子见你姑姑多好!——你不是说过,你娘被卖到了广东?那儿离我们那里却不远,我着人细细打听着,说不定你们母子还能团圆呢!” 说到娘,青猴儿又迟疑了,泪光闪闪的一双大眼睛瞧瞧这个,又望望那个,嘴咧了几咧,竟自放声大哭起来。 第三十回夫妻离心额驸生异志衙中兵变公主收军权 孔四贞带着青猴儿到达桂林,已是康熙十一年四月。因为走水路,这一路绕了很大一个圈子,先沿运河南下至广陵,在瓜洲渡口换了大舰船溯江逆流而上,经芜湖、九江、武昌、岳阳,直到重庆方弃舟登岸。再迤逦南行,便渐入横断山脉,左有万丈高崖,右有流云急水;幽谷深峪中老树错节盘根,虬枝藤缠;长满了苔藓的石道仄径阴绿浓密;偶过洞水飞瀑,更觉薄暮冥冥,似虎啸猿啼,轰鸣之声荡人心腑。水光山色一改北方的苍凉气度,秀丽中带着一种阴森森的忧郁格调。在江淮平原上长大的青猴儿几时领略过这些?一路上马也不骑,只放开脚丫子前后奔跑,不时发出惊讶的赞叹声: “我的娘哎!谁要一脚踏不稳,从这儿掉下去,不就驾云了——咦!下头的水,怎么黑沉沉的?” “青猴儿,上马吧,这么跑要累坏的。”孔四贞笑道,“这就叫乌江嘛!其实,这水并非黑色,山太高,水又深,自然瞧着就黑了——你瞧见对岸山上树林子里那个小黑洞洞么?” 青猴儿手搭凉棚略一眺望,真的瞧见断崖中间有个小洞在摇曳的树丛中时隐时现,便道:“嗯,瞧见了!”孔四贞笑道:“好小子,好眼力!当年要是你来追我,我难逃活命——我和干娘就是在那里头躲过追兵的。” “那时您多大?”青猴儿上马问道。 “五岁。” “您真好记性!”青猴儿道,“我只记得我五岁时还没穿过裤子。” 孔四贞没有回答,目光幽幽地望着远处山峦,心里长长叹息一声。顺治九年七月初四,桂林城被李定国攻破,父亲孔友德饮剑自刎,乳母抱着她趁夜逃出,还像昨天的事一样,她怎么能忘呢?孔四贞想着,回头见青猴儿还在痴痴地望着,便道:“青猴儿,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青猴儿道,“中国真大,我不知道的事真多!” 孔四贞回头看了一眼左顾右盼的孙延龄,一股莫名的隐忧袭上心头,丈夫虽说对她百依百顺,但她却总觉得有一种无形的隔膜感,细想时,却又挑剔不出什么。连那个跟了父王多年的包衣奴才戴良臣,也觉陌生了许多。如今广西带兵的两个都统,马雄和孙延龄交好,却又与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琮有莫逆之交,王永年忠于朝廷,却又与孙延龄互不服气,这该如何调停呢? 正想着,青猴儿突然道:“四公主!” “唔,”孔四贞惊醒过来,问道,“又瞧见什么稀罕物儿了?” “不是什么稀罕物——我怎么瞧着额驸爷这几日却像换了个人似的?”青猴儿道,“过了重庆府,走路都想撒欢儿!” “哦——”孔四贞一怔,几日来,觉得愈来愈不对头的地方原来在这儿!想着,将马靠近了青猴儿,温和地说道:“人快到家都是这样——好孩子,你这样伶俐,我极喜欢你,不要叫公主了,也叫我姑姑好么?我会和云娘一样儿照料你的。”“嗯——也成!”青猴儿咬着嘴唇歪着头想了想,道,“我姑姑是响马出身,肯为我杀人放火,您是千金阔小姐,您成么?”孔四贞开心地笑了:“你以为我就不会杀人放火?”正待往下说,孙延龄带着戴良臣几个家将从身旁冲骑而过,扬着鞭子大笑着追逐一只跑得惊惶失措的兔子。孔四贞眉头一皱,大声喊道:“延龄!” 孙延龄立即勒住了缰绳,下马笑吟吟说道:“公主,有何吩咐?”他仍是一脸的恭顺神色。 “你是身统六万大军的上柱国将军了,”孔四贞道,“该持重点儿!” “是!”孙延龄赔笑道,“快到家,我有点忘形了。”孔四贞笑着啐了一口,又叫过戴良臣申饬道:“侍候你主子好好儿走路。这几日我越瞧你越不地道,仔细到桂林我治你!” 孔四贞的隐忧是有道理的,事实上比她想的还要严重得多。桂林驻军王永年和马雄两个都统,因为分饷不均,已经翻了脸。屯在城西的王永年部和城南的马雄部没有一日不滋是生非。孙延龄自己的十三佐军马有严朝纲和徐敏振两个副都统弹压着,虽然不致闹出乱子,却也不敢轻易介入马王两部的争斗。广西总督金光祖是尚可喜的旧部,偏袒马雄;广西巡抚马雄镇是熊赐履的门生,庇护王永年;双方也是格格不入,加之风传耿精忠和尚可喜已修表奏请撤藩,局势更如乱麻一般。兵士们趁乱出营抢掠奸淫的事儿也时有发生。金光祖捉了二十几个王永年属下出外为非作歹的士兵;马雄镇也逮了几十个马雄的士兵,却都不敢发落——因为兵都是孙延龄的,他两个都是空筒子封疆大吏,害怕激起兵变。各方势力纵横交错,又虎视眈眈,所以孙延龄一回来就忙上了,半个月来都难得落屋,知会督抚,召人议事,处置积案,调停各部关系……竟把孔四贞撂到了一边。 这一天,吃过晚饭,天色渐渐阴了下来,浓云压得低低的,罩得天地间一片昏暗,疾风一阵阵吹得院里的大梧桐、木棉树不安地摇晃着。眼见大雨就要来临,孔四贞见孙延龄胡乱扒了两口饭又要出去,便叫住了他:“延龄,又要出去?” “怎么?”孙延龄站着,用手帕擦着嘴笑道,“几天没陪你,闷了么?我得先把这儿的局面稳住——耿、尚两家要撤藩,我们这儿不稳不行!等天气好些,我再陪你玩儿——这里好景致,什么独秀峰、叠彩山、象鼻山、七星岩……” “我不要听这个。”孔四贞道,“我想和将官们见见面,你给我召集一下。”孙延龄笑了一笑,说道:“你是为他们那些小事操心?不要紧,我能处置!我的公主千岁,你安富尊荣好了!”孔四贞摇摇折扇,笑道:“我可没那个福分——你想把我当菩萨供起来?别忘了,我是定南王郡主,也是有官爵的!” “是,遵命!”孙延龄扮个鬼脸儿,涎着笑脸说道,“一等侍卫阁下,要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去了。马雄镇、金光祖他们都在等着议事呢!”孔四贞点头道:“没什么事了,你不带几个人去?”孙延龄笑道:“我不带人了,戴良臣他们都在这侍候着,有什么事告诉他们一声就得了。” 孙延龄说着便去了。才交酉时,天就完全黑了,外头下起雨来,一阵儿大一阵儿小洒落在梧桐叶、芭蕉叶上,打得山响;一股贼风尖溜溜地袭来,吹得窗扇几开几合,把窗帘儿撩起老高。孔四贞突然感到一阵惶恐和寂寞,正待过去关窗户时,便听到雨地里啪叽啪叽一阵乱响,青猴儿浑身淋得精湿,光着脚丫子跑进来,喘着气道:“姑姑,这是他娘的什么天儿,说下就下!”孔四贞笑道:“还不进去换换衣裳!跑哪去撒野了,淋得水鸡儿似的?” “姑姑,”青猴儿换好衣裳打了个喷嚏走出来,扣着纽子说道,“外头有两个人要见您,门上人挡住了,说要等额驸爷回来再通报呢!” “是什么人?”孔四贞心里陡地升起了怒火。 “一个三十多岁,矮个子,黑豆眼;另一个有五十多岁,说叫傅什么来着——” “傅宏烈!”孔四贞身子一颤。她已完全明白,真的要把自己当菩萨供到这儿了!她腾地立起身,走到窗边喊了一句:“家将们谁在?” “奴才在!”雨地里有人应声答道,孔四贞一看,也是自家包衣奴才,叫刘纯良,便道:“去门上传话,请傅大人他们进来!”刘纯良忙躬身道:“回主子话,戴头儿说了,来客得先见额……” “放屁!”孔四贞厉声道,“戴良臣是你亲爹?告诉门上,再敢擅阻我的客人,立刻打死!”说完“砰”地关上窗户,坐下暗自打主意。 “下官何志铭、傅宏烈参见公主千岁!”不一时,便听门外有人高声报道。孔四贞已是起身相迎,见这两个人又要行礼,便道:“免了这个礼吧,快坐下——这位不是兵部云贵司的何大人吗?你几时来到桂林的?” “下官何志铭,到贵州公干,特绕道来此,已有七日,想单独请见公主,一直不得便儿。”何志铭说着抬起脸来,果真是两颗黑豆眼,亮得咄咄逼人。孔四贞早就听魏东亭说起过他协助九门提督吴六一杀衙斩将,单身入鳌府游说的故事,是个极为精明强干的人,便笑道:“你是兵部的司官,赏着侍郎衔,要见我何难?” 傅宏烈笑道:“见您不难,要单独见您却很难。今晚额驸他们在聚仙楼和吴世琮、汪士荣吃酒说话,趁空儿求见公主,有些话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什么聚仙楼?什么吴世琮、汪士荣?”孔四贞惊得一跃而起。 “公主安坐!”何志铭格格一笑,对傅宏烈道:“如何?公主果真不知道!”说着一欠身笑道:“有些事公主日后自会明白,不过下官来此,却为了另一件事——”他从袖中取出一片残纸递给孔四贞,说道:“此乃一封血书,请公主过目!” 孔四贞接过一页血迹斑斑的残纸,心里打了个寒颤,对呆立在一旁的青猴儿说道:“你到门口看着点!” 纸上的字并不多,用的血却极多: 求天恩明查夫君吴六一之死,吴黄氏泣血绝笔。 血书已经变成紫绛色。何志铭上前将纸翻过,上面字迹宛然在目: 承吴铁丐嘱书蔡石公《罗江怨》一首: 功名念,风月情,两般事,日营…… 下头的字已不复存在。何志铭解释道:“这是康熙八年伍先生给吴军门写的。” 孔四贞没有说话,她的脸石刻一般,毫无表情。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刷的一个明闪,照得屋里屋外通明闪亮,接着又是一阵石破天惊似的轰鸣。孔四贞的脸像纸一样苍白,颤声问道:“吴军门原来死于非命?这,这是从……哪里……” “吴公子和他的乳母现在我府,还有两个逃出来的校尉也在我那儿。”傅宏烈叹道,“可叹一代良将,不明不白死于小人之手!”何志铭想起当年同事之情,已是潸然泪下。 “杀吴六一的是谁?”孔四贞想着自家处境,又难过又激动,又有点害怕。 “尚之信,还有贵治的马雄、戴良臣!”傅宏烈毫不犹豫地说道。旁边的何志铭目光一闪,又补了一句:“还有今晚陪额驸吃酒的汪士荣!”傅宏烈却摇头道:“那倒未必,何君不可疑人过重,汪士荣并不在场,这是有证人的。” 何志铭冷笑道:“此人清秀儒雅,貌如美妇,多才多艺,连宏烈兄也对他十分怜爱,而不知其恶。我可断定杀吴军门必是由他主谋——早晚你总要吃他的亏!” 孔四贞并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这情况来得太突然了,她一时还接受和消化不了。马雄和戴良臣都是自己身边的人,岂可等闲视之?她沉思移时,站起身来拔出悬在墙上的宝剑,用细白如柔荑的手指轻轻叩着,发出铮铮的鸣声,又转脸对何志铭道:“你们的话我当然信,不过吴六一这人是很不好惹的,怎么轻易就让人弄死了——此事非同小可啊!” “据乳母说,他们先用缓发毒药,打算慢慢治死吴军门。”傅宏烈道,“又怕圣上接到吴六一病报,派遣太医星夜来医治,不得已了才下此毒手——吴军门在筵席上发觉中计后,曾拔剑连杀十二名王府侍卫,还砍伤了马雄的脸和腿——” “调你的人证过来!”孔四贞已是大发雷霆,厉声说道,“我要在桂林问这个案子!” “不可,不可!”何志铭仰着身子摇手道,“我们来此并不是要告状,只是想单独对公主说明真情,请公主多加防范,刻意留心!公主啊!帐前的故人虽多,却已非故人的心肠,下面兵丁虽众,用命者能有几何?此事即便申奏朝廷,恐怕也要留中不发,何况您身处危境,更不可过问此案,一旦引起剧变,干系非小呀!” “我请公主往最坏处打算。”傅宏烈道,“下官那里已暗训三千民兵,以备非常,万一事有不虞,公主可先往下官那里暂作……” 不等傅宏烈说完,孔四贞突然纵声大笑:“二位真是以寻常女子视我了!广西若非险地,圣上要我回来做什么?三军六万余人,与我父恩结义连数十年,马雄他不想想,杀了我孔四贞,他的军队便要先乱!我在广西一日,即使他们造反,也不能全力对付朝廷——傅大人,放心回去训兵,用得着时,我自会寻你;何大人,你回京为我带一份密折,我为傅大人请调一点军饷。” “好!”何志铭豆眼一闪,“请公主拜写奏折!” “青猴儿!”孔四贞面孔忽地一沉,“传话刘纯良,叫戴良臣带着包衣家将都过来!”说着对傅宏烈和何志铭一笑,傅何二人对视一眼,不晓得这个高深莫测的少妇要干什么。 三四十个家将冒雨来到了正厅,戴良臣走进来,不安地看了看两个陌生人,打千儿跪下道:“奴才戴良臣率家奴刘纯良等四十三名奉命过来,给主子叩安了!”几十个包衣奴才跟着黑鸦鸦地跪了一地。 “你往前些!”孔四贞目光如刀似剑地盯着戴良臣,良久方冷等道:“好一个戴良臣,我们孔家调理出来的好奴才!你做的好事!” “不知奴才做错了何……” “咹?”孔四贞冷冷一笑,背起双手逼视着浑身发抖的戴良臣,“我问你,马雄脸上的疤是哪来的,他的腿又是怎么了?” “公主!”戴良臣心里猛然一惊,惊惶地说道,“听说是从马上……坠下来,被竹茬儿……” “好,你不肯说实话?”孔四贞截断了戴良臣,俯身审视着他恐怖得变了形的脸,笑问,“你是我家的家生子儿奴才,可记得前头保儿是怎么死的么?” “是……是装进烧……烧红了的铁笼子……” “嗯,好记性!”孔四贞格格笑着,吩咐刘纯良道:“架火!”又对吓得发怔的青猴儿道,“你不是喜欢看杀人放火么?姑姑给你瞧瞧新花样儿!”旁边的傅宏烈和何志铭虽不动声色,看到孔四贞家法如此之酷烈,心里也是一阵阵发寒。 “不!”戴良臣面如死灰,语不成声地号啕大叫,急忙爬了几步跪到孔四贞脚前,“不能啊主子!那都是马军门他们逼我干的……我没伤吴军门一个指头啊……求主子开恩,开恩哪!” “马军门是你哪门子主子?”孔四贞脸上毫无表情,叮当一声将一柄匕首丢了过去,“吴军门乃朝廷封疆大吏,奉圣命到广州牵制三藩,到任才一个月便被你们这些鼠辈杀害,叫我怎么救你——看在你服侍我多年的份上,允你自行了断了吧!” “谢公主!”戴良臣此时觉得免受火笼酷刑已是如蒙大赦,遂毫不迟疑地抓起匕首,一仰身子便要往下扎。 “慢!”何志铭摆手止住了戴良臣,对四贞赔笑道:“公主,我为良臣讨个情。他虽死有余辜,但毕竟不是主谋,公主不妨网开一面,法外施恩,允其戴罪立功如何?” “嗯,”孔四贞很欣赏何志铭的聪明,却假作沉思,半晌才道:“瞧何先生面子,先寄下你的狗头。这些包衣家将自今夜起,暂充我的卫队,仍归你带领,听到了没有?” “喳喳喳!”戴良臣大汗淋漓湿透重衣,连声地说道,“谢主子不杀之恩,谢何先生拯救之恩!” “带我去聚仙楼!”孔四贞冷冷吩咐道。 聚仙楼上的筵席已经残了,孙延龄并不知道府中已经发生了“兵变”。吴世琮、马雄、刘连明、汪士荣并十几个军将在闹了一阵酒疯之后,现正酒酣耳热地附庸风雅。守在楼下的徐敏振见孔四贞带着一群护卫威风凛凛地赶来,忙一躬身赔笑道:“额驸爷在上头呢,并没有女——” “滚你的!”孔四贞一把推过徐敏振,便蹑着脚儿上了楼,在过道里停住了脚步,隔着纱扇子往里瞧。孙延龄醉醺醺地半躺在竹椅上,身旁有一个俊秀的青年书生正呜呜咽咽地吹箫伴奏,马雄扬着带疤的脸,扯着五音不齐的嗓子在唱: 大王之烈风,四海间威云重重。千秋项羽颈血,只可叹乌江恨重,难染红。消散了豪杰气,没来由着对江东,去做鬼雄。空教后世游子,怅对碧水忘情! 唱罢,一群人哄笑着劝酒。孔四贞在诧异这个行伍出身的马雄怎会编出如此雅调,却听孙延龄笑道:“士荣,你听听,把你的曲子唱成什么味儿了,还不如方才世琮唱的呢!快拿大杯来罚酒!” 汪士荣将箫递给孙延龄,腼腆地笑道:“延龄,你来伴奏,我来唱一段,以助雅兴!”他说话声音很轻很细,听来像个姑娘。外头的孔四贞也不禁暗暗生疑:这个人会是害死吴六一的主谋?正寻思间,箫声又呜呜咽咽传来,汪士荣以箸拍节,柔声唱道: 凉风秋月,剪断了汉家桐叶。一片儿北,一片儿南,一片儿东西去也!扶病躯,登危楼,空对良夜,草木荣枯折磨,更那堪烛光明灭——奴病本自心病,郎何必强奴把药噎?待把罐儿破了,又恐见,金瓯缺! 他字正腔圆地唱罢,咳嗽两声,用手帕捂住了嘴,脸上泛起一阵潮红。吴世琮忙凑过来道:“士荣,病还未好么?前几日我给耿家伯父去信,请他再弄点上好银耳。那个东西,最能养肺清火——”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掐断了,因为孔四贞已经推门进来,旁边的何志铭带着讥讽的神气盯着吴世琮和虚弱的汪士荣。青猴儿忽闪着大眼好奇地看着屋里的人,后头的戴良臣却是神色尴尬,眼睛望着墙角不吱声。 “公主!”众人一齐惊起,接着又一齐跪下,“——不知公主大驾光临,乞望恕罪!” “你们是客。”孔四贞对吴世琮和汪士荣道,“夜深了,汪先生又有清恙在身,请先到驿馆里安息罢。纯良——送客!” 待他们讪讪地出去,孔四贞才转脸对孙延龄道:“上柱国将军,广西自古边陲重地,山川险要,东控闽粤,西掣黔滇,而且苗瑶杂处,此时更非宴乐之时。我奉圣命来此镇守,望你自珍自爱,佐我成功。” 话虽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是宣布收取军权的。下面的官兵听了这话,心里一个个诚惶诚恐,口里都连连称是:“惟公主之命是听!” “那就好!”孔四贞笑道,“你为我,我自然也要为你,你还是你的上柱国嘛!军马由你指挥,不过——”她沉吟了一下,“军队的调动,将士的黜陟以及与督抚、邻省各藩间的咨文、会议这些事要商议着办,我得随时向朝廷奏呈。咱们同心协力把桂林的事办好,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还是少来往为好!” “喳……” “明日卯时,在行辕召集三军千总以上的军佐,一是我要见一见他们,二是宣示皇上圣谕——延龄,我们一同回去!” “喳!” 第三十一回撤三藩君臣议对策释天足培公代草诏 吴三桂请求撤藩、回辽东养老的表章,比尚可喜、耿精忠的撤藩奏折整整迟了三个月才送到京城。这期间,为办事方便,康熙命熊赐履、索额图和明珠都暂时住进乾清门西的侍卫房内,协助处置朝务,从提调驻防军队,探询各方面动静,到统筹耿尚二藩的沿途供张、驻跸关防,……六部官员白日抱着一叠叠文案在门前挨号回报事宜,黑夜取走批阅过的文书,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每日堆积如山的军报、文案由他们三人先汇成节略文字报送康熙,待裁决后,分发各部照旨行事。 “吴三桂总算识大体。”熊赐履不禁舒了长长的一口气,脸上浮出了一丝血色,笑道:“能不动兵戈平安撤藩,这不能不说是国家之福、社稷之幸!” 索额图抚着额前半寸多长的头发,显得有些忧郁,听了熊赐履的话,半晌才道:“东园哪,未可乐观过早呀!吴三桂的折子里我看话中有话,牢骚很大。几时他人到了北京,咱们才能一块石头落地呢!”说着便转脸看明珠,明珠正以手支颐沉思着,他附和地笑了笑:“我看索公的话是对的。吴三桂这个人固然要听其言,更要紧的是观其行。他孙子吴世琼和耿继茂在尚之信那里密议之后,突然陆续请求撤藩,这里头难说没有文章。我还是老脾气,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图海建议调洛阳的兵还要按期出发——伍先生曾说过,不能战便不能言和!”索额图不置可否地松动了一下腿脚,说道:“打仗,不是一件轻易的事,一开战你就明白打仗是怎么回事了,我可是带过兵的!” 正说着,康熙散穿一件石青缎面的中毛羊皮褂,套着巴图鲁背心,拿着一叠子纸过来。新选进养心殿的内务府总管黄敬抢前几步挑起帘子,笑着道:“诸位大人,皇上来了,请接驾。” “免礼吧!”康熙大踏步进来,在居中的椅上坐下,用手抖了抖那叠纸道:“你们怎么看?吴三桂这个折子可信么?” 听熊赐履将三个人的意见约略说了一遍,康熙久久没有说话,一边吃茶沉思,一边来回翻阅审视着吴三桂的奏章,良久才道:“他这个折子里说的,确实是弦外有音,朕已经看了两遍了,要仔细应付——熊赐履,你把朕用指甲掐过的地方再读一下。” “是。”熊赐履双手接过奏折,略一过目,轻声读道: “……臣自顺治元年,以猥琐之身从龙行空,附骥绝尘,即受先圣主不次之恩,委以专阃之任,膺以无尚之爵,仰恩俯叹,泪湿重枕……惟当以犬马之年效死于当今,报忠于先帝,本不应惜身爱命,惮劳畏巨,然近年来精竭力疲,且患目疾,深恐以臣之耄耋庸聩,误圣上臻隆治化大图,有伤先帝知人之明,则臣罪不可逭矣!请辞藩国之位,退养辽东,庶几朝廷不虑西南之忧,三桂可免敝弓之愆,则圣主爱我深焉…… “什么西南之忧,不就是说朝廷信他不过么?”康熙沉吟道,“这个‘敝弓之愆’,听着像是自责自叹,其实也是发朝廷的私愤,说朕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索额图,你怎么想这件事?” “主上所见甚明,”索额图道,“不过只要吴某肯撤藩,这些话便都是小节,圣上可不必理会。” “嗯,好!”康熙笑道,“他肯撤藩,这点子事儿朕当然能谅解,就怕他说的未必是真话,所以来与你们商议一下,看这个折子该怎么批。” 明珠听了嘻嘻一笑道:“请熊公拟一稿,主上裁夺就是了。”熊赐履捻着胡子想想说道:“臣以为回避吴三桂这些悖谬之语,模糊称赞‘王志可嘉,所请照允’即可。” 康熙听了摇摇头,见周培公抱着一叠文书进来,便笑道:“你去传话,叫李光地递牌子进来!”黄敬忙道:“万岁爷,李光地丁忧了,正交办差使,预备星夜赴丧呢!” “哦,是父亲,还是母亲?” “是——父亲!” 康熙沉默了,像李光地这样的新进翰林,夺情是没有道理的,想了想笑道:“就是丁忧也罢,叫他进来,再叫上他那个福建同乡陈梦雷也来。” 周培公答应一声正要走,康熙却止住了:“不用你去,让黄敬去传旨。”说着转身吩咐黄敬,“叫他们上来,你回养心殿给朕多磨点墨,朕写完字还要出去走走,你不是说要带朕去几个好地方玩儿的么?这里不用你来侍候了。”他对黄敬本无成见,自内务府选他到养心殿这些日子看来,不但人诚实,话不多,而且对康熙的穿戴、冷暖十二分经心。但小毛子曾传过话来,说他似与吴应熊有联络。这里在商量大事,康熙不得不支走他。 黄敬去了一会儿,李光地和陈梦雷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康熙吩咐守在门口的穆子煦和犟驴子:“赶开来回报事情的官员和太监,闲杂人一概免进,朕有要事。” “臣以不祥之身辱圣上召见,不知有何圣谕?”李光地一边叩首行礼一边说道。陈梦雷却一言不发地跟着行礼,用目光揣测康熙召见的用意。 “这是吴三桂请撤藩的折子,你们看看。”康熙说道,“周培公你也说说,朕今日专听你们几个小臣的看法,如何回批。” 李光地细细看完奏折,便交给陈梦雷,陈梦雷却只细看康熙掐过指印的文字,很快又转给了周培公。 “万岁,”李光地先开口说道,“臣以为皇上应赞赏平西王深明大义,允其所请,其中不合臣道之激词似应含糊掩过。”陈梦雷却不以为然,叩头道:“臣以为狂悖之语如不痛驳,吴某将以为朝廷柔弱无能,反而助长他不臣之心,不若把话挑明,吴某反会认为朝廷以诚相待,去掉他疑忌之心,利于撤藩。” 两个人意见如此相对,康熙不禁一怔。想想都有道理,倒一时难于决断,便转脸问周培公:“你看如何?” “皇上允许撤藩,似无疑义,”周培公忙跪下答道,“但只讲‘照允’,不驳狂言,无以示朝廷撤藩之诚意;而驳斥太过,又易生疑虑。臣以为恩威并用,既嘉其请,又震慑其心,方是上策。” 这正是康熙也在想着的,不禁喜形于色,笑道:“好,就照这个意思你来拟旨——谁叫你说大话来着?” “喳!”周培公小心翼翼站了起来,至炕前一张几前,略一思索,援笔濡墨写道: 王心可鉴,王志可嘉,所请照允。朕已令甘文焜往任云贵总督,必能承王之志,理好黔滇。王与国同休,爵高位尊,功在社稷,国家岂肯为兔死弓藏之举,王之虑多矣!王可放辔尽兴北来,朕扫百花之榻,设醴相待。 写完,自己又看了一遍,吹干了墨迹方双手捧给康熙。 “这样拟很好。”康熙叹道,“有讽有劝,有警有告。吴三桂也太多心了,他那么大功劳,荣归辽东,谁肯难为他,谁能难为他?想这些无益无用的事做什么?”说罢垂头不语,似乎很有些感慨。 李光地和陈梦雷见康熙无话,正要辞出,康熙却突然问道:“李光地,听说你丁忧了?”李光地连连叩头道:“是。”康熙叹息一声道:“朕看你满面戚容,可要善自珍重。朕眼前正在用人之时,想夺情留用,你看如何?”李光地听了,急道:“臣万难奉诏!老父阖然下世,白发老母倚闾相望,臣方寸已乱,何能为国筹谋效力?”说完,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好吧,忠臣出孝子,朕不拦你了。”康熙默谋良久,说道,“你和陈梦雷都是朕非常器重的臣子,你们二人又有莫逆之交,朕想索性成全你一下,让陈梦雷和你一同回去,一来帮你料理一下丧事,二来陈梦雷也可回家看看,为朕办个差使——陈梦雷,你可愿意?” 金榜题名,奉旨还乡,哪个读书人不想呢?这太喜出望外了。陈梦雷先是一怔,忙叩头答道:“臣受皇上恩宠,敢不铭心刻骨,以图报效!——但不知是何差使?” “目下正逢风云变幻之时,无事便罢,有事就不是小事。”康熙的瞳仁里放出晶亮的光,“你们福建地处海隅,东有台湾,西有三藩,是个是非之地,朕有意让你们回去替朝廷出力,但办什么差,怎样办,朕一时还说不清楚。” “敢问圣上,”李光地叩头道,“万一世事有变,臣等可否在耿藩处谋一差事?” “梦雷可以,你不成。”康熙道,“你是丁忧守制的人,不祥之身嘛——你们明白了?” “奴才明白!”二人忙都答道。 康熙起身走到几旁提笔疾书几个字交给陈梦雷,笑道:“这些银子让范承谟从藩库中取用,就说是朕赐李光地办丧事用的,若不够使只管再要!” “三十万两!”陈梦雷瞥一眼纸条,不禁大吃一惊,倒抽一口冷气问道,“这么大数目,范大人只怕未必……” “他肯定给!”康熙笑道,“范承谟若是笨人,朕也不派他回福建了!” 待李光地和陈梦雷退下,一直大惑不解的熊赐履嗫嚅了一下,问道:“圣上,朝廷正缺银饷,何不调进这些银子以充国库?” 康熙突然纵声大笑:“你这个老夫子呀,也太迂阔了!朕料范承谟必会倾库之银都交给李光地的!” “只是人心难测呀!……”明珠已经明白了康熙的意思,思忖着说道,“万一此二人见利忘义……” “要朕怎么说你们才明白?”康熙皱眉叹道,“若能福建平安,一千万银子也值!李光地他们若是小人,难逃朕之王法;李光地若是君子,拿这些钱掣肘耿精忠,岂不甚好?撤藩之前,他们那里的银子花得越多越好!” 这是很透彻的话了,用的不是朝廷的钱,以彼之拳捣彼之眼,确是一石数鸟。 “我们的钱和粮都太少了,太不够用了。”康熙显得不胜感慨。这些日子在处置大量军务政务中,他最感捉襟见肘的就是这一点:粮和钱都要从百姓身上出,但直隶、山东、山西、河南这些北方产粮区仍是地多人少无力耕作,岂不令人急煞?康熙想着,口里喃喃道:“琴瑟不调,如之奈何?” 立在一旁的周培公以为康熙在问自己,忙躬身答道:“琴瑟不调,当改弦更张而后再奏!” “可弦已断了!”康熙心里一动,双手一摊说道。 “焦桐尚在,何愁无续弦之清音?” “朕就急的这个,无弦可续呀!”康熙苦笑了一下,旁边明珠、熊赐履和索额图见他二人突然说起禅语,不禁都是一怔,连刚踏进门来的魏东亭也莫名其妙地垂手站在一旁呆看。 周培公一时摸不清康熙的意思,诧异地问道:“凤尾飒飒满潇湘,何愁无丝竹之弦?” “难哪!”康熙吁了一口气,点头示意魏东亭退后侍立,又道,“我们君臣都吃得饱饱的,可知道百姓是个什么样儿?索额图说蒋伊绘的十二图是讥讽朝廷,朕看不是!那里头难民图、刑狱图、鬻儿图、水灾图、旱灾图……哪样不是真的?有的朕是亲见的嘛!你不要谢罪,你走出京畿看看就明白了,那么多的田土,有几个耕作的人?这耕作的人便是朕的丝竹之弦呐!” 原来如此!周培公咬着嘴唇沉吟良久,大声说道:“臣有一策,何不下诏禁止女子缠足,田中劳作的人很快便可增加半数!” “女子放足?”魏东亭在旁听着,觉得他的主张有点匪夷所思,不禁失口说道:“那岂不有悖于古训吗?” “哪有这样的古训!”熊赐履冷笑道,“女子缠足是晚唐糜风,谬种流传千载,其害非浅。在此田多人少之际,主上若能颁诏严禁女子缠足,不但易于推行,于后世也是功德无量,只怕是积重难返,陋习难改啊!” “好!”康熙大为高兴,这只是一纸诏书的事,不费分文,既有利于眼前,又可为后世传颂,何乐而不为?而且满族妇女素不缠足,入关这些年,有的竟也效颦,裹起足来。与其连这也“汉化”了去,不如强逼汉人女子“满化”过来,也堵了那干亲贵元勋的嘴,免得他们再说自己“向着汉人”了。他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看不出你周培公还有这等才识!好,下去再拟一道诏来给朕看。” “喳!” 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康熙觉得有点乏,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子,笑着对魏东亭道:“今日又是你当值吗?”见周培公要跪辞,忙又道,“你且不必急着回兵部图海那儿,朕还有事。你和小魏子一起陪朕出去散散心。”说着便背着手踱了出来。 “不知皇上想到哪里散心?”在乾清门前魏东亭紧趋几步凑到康熙身后问道。康熙站住了脚,回头问道:“吴应熊的家离这里远么?”跟在后头的周培公心里一惊,停住了脚步。魏东亭吓了一跳,忙答道:“远是不远,就在宣武门内石虎胡同——万岁爷别是要到他家吧?” “朕正是想到他家。”康熙呵呵笑道。 周培公忙上前赔笑道:“皇上有何旨意,尽管吩咐奴才,奴才去传旨……” “看把你两个吓的,吴应熊是个什么阿物儿,当初鳌拜那么大的势力!”康熙哈哈大笑,“朕与小魏子他们四五个人也曾去闯过鳌拜府哩!” 魏东亭回忆起那次闯鳌拜府,从心底里打了一个寒战,定了定神才道:“那回险些没吓死奴才!当时从他枕下搜出那把长刀,奴才浑身汗毛乍起——可又不能翻脸!” “你这奴才已经翻脸,还问人家‘什么意思’,这会儿又来说嘴!”康熙说笑道,又叹一口气道,“朕为万乘之君,何尝想去涉险?不过你们须知,吴三桂的撤藩表章已经到京,他那里不能不抚慰一下。带周培公去,也为让你见识一下这位藩王的后代。” “我?”周培公惊讶地说道。 “你!”康熙稳重地点了点头,轻轻跺了跺有点发冷的脚,“你不是要当‘善败’将军么?不知己不知彼,非终胜之道啊!” 魏东亭至乾清门叫了正在当值的狼瞫,又命素伦等侍卫远远跟从护驾,才踅回来备马。一行四骑自西华门出了紫禁城,放马直趋宣武门。时值深冬,天清气寒,枯树插天,马蹄嘚嘚有声。久不出宫的康熙深深呼吸一口清冽的空气,笑问周培公:“怎么一街两行人家都是砧板响?” 周培公在马上摇摇头说道:“奴才不知。” “培公是南边人,自然不晓得。”魏东亭笑道,“今天冬至,不大不小是个节气,‘冬至不吃饺子,冻掉耳根儿’——家家都在剁肉馅呐!” 康熙不禁莞尔一笑:老百姓过节都能吃上饺子了,不能不说政事渐兴啊!前两年这个时候出来,这一带到处都是讨饭的、说道情、打莲花落儿的、卖唱的、插了草标的孩子。这才两年多的时间,到处都是肉肆行、海味鲜鱼行、茶铺、酒坊、成衣行、玉石珠宝行、纸行、文房用具行、铁匠店……五花八门三十六行虽不齐全,却也都粗具规模,像个兴旺的派势了。南方若无战事,铸剑为犁,化干戈为玉帛,几年之间就会再变一个样儿。他才十八岁,能做多少事情啊!康熙想着不禁心里发热,正要说点什么,身边的狼瞫在马上扬鞭一指说道:“前头就到吴额驸的府邸了!” 第三十二回借棋局书生论天道说额驸皇帝用真情 君臣四人进了毫不起眼的额驸府,门上人要去通禀,被康熙止住了,便由门上人领着,经由逼窄的夹道直趋后堂。一路上,幽暗阴湿,苔藓斑驳。魏东亭和狼瞫一左一右按剑从行,简直像架着康熙走路。康熙也觉这座府邸修得实在古怪,很怕从哪间黑洞洞的房子里突然蹿出人来。只有周培公似乎并不介意,大摇大摆跟在后头,每过一个夹道,还要好奇地顾盼张望一下。 来到后堂,那长随进去张望一下,出来笑道:“禀知爷们,额驸不在后堂,定必在花园好春轩,容奴才前去通报!” “还是一齐去吧!”魏东亭却不让通报。这个院落太古怪,不见到吴应熊,不能让这人离开,遂笑道:“我家主子爷与额驸熟识得很,根本用不着那些个客套。” 那长随一笑,将手向西让让,便带他们往花园里来,说道:“这是前明周贵妃堂叔周延儒的宅子,里头太气闷,额驸常在后花园好春轩,到夜间才过来住。” 出了月洞门,顿觉豁然开朗,迎门便是两株疏枝相间的合欢树,中间一条细石摆花甬道,一直向前,又是一座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山,凉亭旁竹围树绕又是一座瞭高土台,这便是那个“观星台”了。假山四周散置着一二十盆盆景,北边一溜四间三楹出檐的歇山式大房,东边一个小门,南边围墙根一排十几株垂杨柳树,别的再无长物。园虽不大,却布置得错落有致,若在春秋天,到这里来读书下棋是很有意思的。 “你回去吧!”魏东亭根本无心看景致,一眼瞭见吴应熊正和一个人在好春轩前的豆棚下与人对弈,在一旁观战的是在内务府掌过文案的郎廷枢。他这下放了心,将门子打发回去。 郎廷枢远远瞧见四个年轻人踱着步子缓缓走来,又见吴应熊毫不理会地低头下棋,忙用手指画着棋盘低语道:“额驸,皇上跟前的小魏子来了。”吴应熊其实早已瞧见,手抓着棋子儿故作沉思,听郎廷枢这一说破,头也不回地说道:“老熟人了嘛,何必客气?” “额驸真会铺排,”康熙渐至近前,呵呵一笑道,“看不出你这座府邸竟有两重天地!”和吴应熊对弈的皇甫保柱抬头看看,却一个也不认识,忙起身问吴应熊,“这四位是……” “皇上!”吴应熊突然失惊地叫道,丢下手中棋子,扯着惊愕的保柱和郎廷枢一齐离座跪下,叩头道,“奴才吴应熊不知龙趾降临,未能接驾,伏乞万岁恕罪!” 康熙满面春风,一把扶起吴应熊,说道:“你这就不对了,朕要拿这些怪罪人,岂不连晋惠帝也不如了?起来,都起来!”说着便打量保柱,见保柱布衣毡冠,气宇轩昂,双眸如星,目光闪闪,不禁暗自诧异:小小额驸府中竟养着这样一个人物!口里却笑道:“这位观战的听小魏子说是郎廷枢先生!这位叫什么名字?” 保柱也正打量着吴三桂一天念叨几十遍的“皇上”,见康熙衣着如此朴素,举止雍容大度,心下不禁暗想:这分明是个老成青年了。可王爷每日还是一口一个“娃娃”!听见康熙问到自己,忙躬身答道:“奴才乃平西王吴三桂麾下标营副将皇甫保柱!” “哦,保柱!”康熙仰脸略一沉思,又道,“是那位盗裘打虎的将军么?忠勇可嘉!” 保柱没料到康熙连这些事都一清二楚,不禁一愣,忙又答道:“蒙圣上错知,正是微臣!” 康熙目中放出光来,盯视保柱移时,忽然又暗淡下来,哈哈一笑道:“你们依旧下你们的棋,不要扰了你们的雅兴!朕一旁观弈——郎廷枢、魏东亭,还有狼瞫、周培公——来,我们观棋不语,坐看你们龙虎斗!” 这盘棋已弈至中盘,激战正烈。照棋面儿上瞧,吴应熊的白子四角占了三角,穿心相会,中间天元一带保柱三十余黑子被围无援,已无生望,可以说吴应熊胜势已定。保柱显得有些沉不住气,又怕吴应熊来侵最后一角,拈着棋子迟疑地在星位下退尖一步,康熙还不觉怎的,周培公却微微摇头叹息。 吴应熊已经听见了,他瞥一眼周培公,含笑在三路又投一白子,侵削保柱阵地。保柱虽跟伍次友在兖州学过几招,毕竟初学好杀,便集中力量围攻,打算挽回败局,不料反被吴应熊轻灵腾挪几步,深深打入了腹地,白子竟逃了出去,眼见将要与大棋相连。保柱知道求胜无望,便起身笑道:“保柱全军覆没矣,不敢言战了!” “你的棋艺看来是受过高手指教的。”吴应熊道,“病在求胜心太切,杀心过重,则反失先手。”说罢看了康熙一眼,脸上不无得意之色,想想又补了一句,“岂不闻《烂柯经》有云,‘弱而不伏者愈屈,躁而求胜者多败’?” 周培公心气本高,因康熙有话,已守定了“观棋不语”的宗旨,见吴应熊咧着厚嘴唇,又是教训人“杀心过重”,又是引经据典,一脸的得意神色,心里便微微上火,轻笑一声道:“吴君,大道渊深,岂在口舌之间?岂不闻《易经》讲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皇甫先生这棋是他自要认输,就眼前盘上战局,胜负属谁尚未可知呢!” “哦?”康熙虽也觉得吴应熊的话暗含讥刺,经他再三审视,觉得保柱棋势已无获胜的可能,听周培公这样说,似乎还有再战余地,便转脸问道,“如此局面难道还能扳回?” “吴君棋势已无胜望。”周培公经过细心观察,已经熟悉了吴应熊的棋路,遂笑笑说道,“可惜的是保柱先生审局不明。” “那就请周先生接着下!”吴应熊觉得这书生实在狂妄得没边儿,咽了一口唾沫笑道,“你定是国手,不才也可借此请教一二!” 周培公看了看康熙。 康熙笑道:“你这奴才既出大言,还不赶紧应战?”周培公这才告罪入座,一出手便在吴应熊侵入的白子旁补了一着。 “妙手!”吴应熊看着,虽是先手,却并不出奇,便退子向后一连,憨厚地笑道,“君可谓:持重而廉者多胜!” 周培公知他在挖苦自己,见自家阵地已经稳固,微微一笑再投一子,卡断了吴应熊的腹地与棋根相连之处。 “高着!”吴应熊见他本事不过如此,很有点喜形于色,将袖子一抖又扳出一子,笑道:“与其无事而强行,不若因之而自补。” “吴君!”周培公不得不遏制一下他的气焰了,便一边投子,一边正色说道,“你是熟读《围棋十三篇》的了,其中有一篇说得好:谋言诡行乃战国纵横之说。棋虽小道,实与兵合。得品之下者,举无思虑,动则变诈,或用手以影其势,或发言以泄其机。得品之上者则异于是,皆深思而远虑,因形而用权,神游局内,意在子先,因胜于无朕,灭行于未然,岂假言词之喋喋,手势之翩翩哉!”周培公十分讨厌吴应熊的自吹自擂,引说的正是棋经十三篇中《邪正篇》里的话。吴应熊听了,腾地面红过耳,便不再言语,心里冷笑道:“少时叫你场光地净,一片白茫茫,让你再念《邪正篇》!”一咬牙,又在周培公惟一的角上点了二五杀着。 哪晓得周培公根本不加理睬,见吴应熊中腹的大块白棋与边角的连接已被卡断,便着着紧逼,紧围猛剿。 吴应熊微微冷笑,单手举起白子,居高投下,不几着间,便将周培公中腹被围的三十余子一下尽收,双手捧过来放在周培公手边。周培公棋盒边的黑子顿时堆积如山,棋枰上真个是“白茫茫”。吴应熊抬头看一眼毫无表情的周培公,却没敢再言语。 康熙早料到有此下场,忙对周培公说道:“胜败军家常事,推枰吧!” “皇上,”周培公冷静地说道,“且投几着何妨?”说着拈起黑子,轻轻落进刚才提过子的白阵之中。 吴应熊这才看出,自己被围困的中腹大块白子尽是断点。周培公这一子投入,正是做眼要点。当他手忙脚乱地补救时,哪里还来得及!刹那间已被杀成两截,像两条死蛇般任周培公宰割。四周角地上的白子,也因前头紧气过促,险象环生。周培公毫不留情,冲、斡、绰、约、飞、关、劄、黏、、夹、拶、扑样样得心应手,处处都来得准确,吴应熊却疲于奔命,应对维艰。此时连不懂棋的狼瞫也已看出来,吴应熊已经全盘崩溃了。 康熙心中高兴,见周培公兀自提子攻取吴应熊最后一块角地,竟像是要让白棋荡然无存,又见吴应熊满额是汗,尴尬万分,忙笑道:“君子不为己甚。”周培公方笑着罢手。一局通算下来,吴应熊仅得八十余子,气得脸色发白。周培公默默无言,起身仍退回康熙身后,七个人十四只眼,看着尸积如山的白子和黑鸦鸦的棋盘发怔。 半晌,吴应熊突然改容笑道:“周先生果真是一位棋枰国手!我失敬了!”他已经恢复了常态,刚才那一幕激烈的交锋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 皇甫保柱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恐怕伍次友也未必有此手段,不禁赞道:“吴额驸也算辽东名手了,从未遇到过周先生这样的对手——倒没想到杀了我三十余子大块黑棋之后,先生还有后继手段!”康熙高兴得也合不拢嘴。他想到今日这一战实在吉利,此时如在皇宫,他立时就要赏赐周培公黄金了。 “额驸,看来,人贵有自知之明。您的失利,才是因为‘杀心太重’啊!”周培公笑道,“棋道合于人道,人道合于天道,棋子三百六十,合于周天之数;黑白相半,合于阴阳之变;局方而静,如同地安;棋圆而动,如同天变!兵凶战危,不能轻启杀机,惴惴小心,如临深谷,如履薄冰。你如平心对局,合理合情,尽人事而循大道,何至于就输得这样惨?皇甫兄也不必谬奖了!” 他虽然说得十分冷静,在吴应熊听来,却句句都是刻薄讥讽,心头不由火起,浅笑一声说道:“高论聆听之下,殊觉顿开茅塞。不过据愚见,天道也好,人道也好,归根还要看谁的心谋深远。谋得深,算得远,便胜;谋略浅,算步少,便不胜。人定胜天,所以兵法才说‘多算胜,少算不胜’。” “人定胜天是小势,天定胜人乃大势,不顺天应情便是因小势而忘大势!”周培公谈兴勃发,显得神采照人,“吴君,误人者多方,成功只有一路啊!——围棋共分九品:入神、坐照、具体、通幽、用智、小巧、斗力、若愚、守拙。照你方才讲的,顶多是个五品,连通幽也不能。不通天道,便不知人道,怕就怕失了这个根本!譬如皇甫先生这块弱肉,被君用强吃了,再遇强手,以高品战你,还不是一败涂地?”皇甫保柱细思周培公这番精辟议论,看了一眼神态自若的康熙,忽又想起伍次友,不觉心里一动。魏东亭不禁也暗自夸奖:此人虽不及伍次友倜傥豪爽,但他的沉稳细致、通达务实似乎还在伍次友之上! 往来几个回合,吴应熊知道自己决非他的对手,便不想再就这个题目说下去,恍然改容笑道:“万岁,咱们只顾说棋了!万岁爷亲临蜗居,连杯水也没有奉献,奴才实在太粗心了!”说着便吩咐郎廷枢,“去把郡主去年寄来的‘吓杀人香’茶拿来,请万岁品尝。” 这个茶名儿康熙连听都没听说过,忙问道:“什么叫‘吓杀人香’,有那么厉害么?” “此茶产于洞庭湖碧罗峰,”吴应熊看着远去的郎廷枢,缓缓说道,“只有十几亩茶山品味最纯。茶女采茶归时把茶放在怀间,那茶得了热气,异香突然发出,采者都被吓得一跳,所以叫‘吓杀人香’——家妹每年购得数斤孝敬老父,应熊才得分享这点口福。” 说着,郎廷枢已拿了一包茶叶过来。康熙因在鳌拜府领教过“女儿茶”,哪里肯在这里吃什么“吓杀人香”,忙笑道:“你不用沏了,这茶既这么好,就留着,带回宫里慢慢儿吃吧。”吴应熊也听说过鳌拜府那档子事,知康熙疑心,一笑也就罢了。却听康熙笑道:“朕今日出来闲逛,随便到这里瞧瞧,顺便想问你一件事——你父亲这些年身子骨儿究竟如何?” 皇帝问到父亲,臣子是必须叩头的。吴应熊忙跪下叩头答道:“奴才父亲常来家书,这三四年身子越发不济了,常有昏眩的病症,目疾也很重,文章是早就不能读了,看东西也难,上次跌倒了,几乎中风,好容易才调养得好了一点儿……”康熙听了沉吟良久,又道:“既如此,上次赐他老山参倒不合用了。你明日到内务府领十斤上好天麻寄回去,就说朕说了的:人参断不可轻用。”吴应熊连连叩头,感动得似乎有些哽咽,颤声说道,“万岁待臣父子恩深如海,三生难报!” “不要这样!”康熙诚挚地说道,“有些事朕一下子也说不清楚。你父亲送来了折子请求撤藩,朕已经批下去了,照允。大臣中有人以为平西王不是出于真心,你父亲那边也会有人疑虑——”说到这里,他咳了一声,周围几个人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良久康熙才又道:“这些话诏书里是写不进去的,传到云南、广东、福建很不好。” 吴应熊听得好似芒刺在背,寻不出话来应对,只是连连叩头。 “这些都是小人之见!”康熙有点激动,起身离座踱了几步,看了一眼那盘残局,“朕自幼读书,就懂得了‘天下为公’,昔日不撤藩为防南明小丑跳梁,今日撤藩更为百姓休养生息。你父亲过去功高如山,如今又自请撤藩,这样深明大义的贤王到哪儿找去?”他加重了语气,“这个话是一面理儿;另一面,当初你父亲从龙入关,和朝廷杀马为誓,永不相负。人以信义为本,吴三桂不负朝廷,朕岂肯为不义之君?” 康熙说得情真意切,又句句都是实言,连郎廷枢和保柱在旁也暗暗起疑:王爷是不是太多心了?正思量着,康熙好像在回答他的疑问,又道: “朕就是掏出心来,怀着异志的人,也未必肯信。若论大义,你是朕的臣子;若论私情,你是朕的姑父。咱爷们在这过一过心,你写信把这个话传给你父亲,叫他拿定主意,首先不要自疑,更不要听小人们的调唆,又是煮盐、又是冶铜的,朕看大可不必。你说是吗?” “是!”吴应熊重重叩头答道,“主子如此推心置腹,天理良心,奴才和家父皆当以死报效!” “你在京时间太久了,这不好。”康熙又道,“倒像朕扣你作人质似的——你说是么?” “是——不是!”吴应熊胸口嗵嗵直跳,苍白的嘴唇嚅动着,慌乱得不知回答什么好。周培公、魏东亭听了这些话,像是要放吴应熊出京的意思,一下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康熙心里暗笑,口里语气却转沉痛:“说这个话的人,朕真不知是何心肠!朕是滥杀人乱株连的昏君么?你都看见了的,鳌拜犯了多大的罪,朕都没有杀,他的四弟照样升官!你是朕的至亲,又是长辈,朕能忍心下手害你?” 这也是实话,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你父亲身子不好,你做儿子的,该回去看看,这是人之常情嘛!”康熙随口说着,口气一转,更加温馨可人,“这下子什么都好了,朕在辽东给他好好盖一座王宫,你就回去侍候,也尽了孝,也堵了那起子小人的嘴。什么时候想进京玩玩,想出去走走,告诉朕一声就成。天下之大,你们没去过的好地方多着呢!惠妃纳喇氏就要临盆,产下皇子来,你这个太子少保也得照应,朕倚重你的地方儿多着呢……”他竭力给吴应熊描绘出一幅美好的前景。魏东亭听到这里,苍白的面孔又泛上了血色,深深舒了一口气,狼瞫和周培公悬在半空的心也放了下来。 “是。”吴应熊鼓腾起的热血迅速冷了下来,“奴才遵旨,预备着侍候皇子!”他心里是又气又恨:“你未必就能有个‘皇子’,说不定是个丫头片子,还不定是个怪胎呢!”想着,眼睛瞟了瞟躬身侍立在旁的皇甫保柱和郎廷枢。 皇甫保柱和郎廷枢有着完全不同的感受,他们也不敢肯定康熙的话没有假的成分,但贵为天子,万乘之君,亲临这个府邸,说出这番话,句句入情入理,即使有假的,也是劝人为善,好好与朝廷共事,也没有坏处呀! “你在这里更不要听人闲话,写信给平西王,钦差就要去了,一定要办得朝廷满意、三桂满意、百姓也满意。”康熙想想又道,“我们君臣要齐心协力,共同治国安民,假若拿错了主意就会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他笑着,用手拨弄了一下那盘残棋。 康熙谆谆告诫,反反复复讲了许多治国安民的道理,才带着三个人出来。吴应熊送出大门,才发觉贴身小衣全被汗湿透了。 “万岁方才几乎吓煞臣!”周培公说道,“奴才还以为真要放额驸回滇呢!” “是诈道也是正道,这正是和你讲的围棋天理阴阳之变一样。”康熙轻加一鞭,冷冷说道,“你回去传旨,兵部和你们巡防衙门司事官员明日递牌子,朕在毓庆宫再议一下长江布防的事。” 第三十三回杨起隆密谋乱北京吴应熊舌战鼓楼西 送走康熙一行,吴应熊看看表,已至未末申初,匆匆赶回好春轩,令保柱和郎廷枢先歇息去,他要赶紧写信给父亲。 信写得很长,连与周培公对弈时那些语带双关的对话都一字不漏地写了进去。末了写道: ……康熙阴险狡诈,千古帝王无人能及。王若不撤藩,则祸在目前而甚浅;王若撤藩,则祸在日后而至深。天下臣民之想望,吴门九族之安危,系于王之一念,伏望深思再三,英明决断,则汉室江山幸甚! 直到掌灯时分才写好这封密信,吴应熊用火漆仔细封好。第二天到内务府领了天麻,便派心腹家丁直送云南。一切停当,吴应熊才叫来保柱和郎廷枢在好春轩共进晚餐。 三个人都是心事重重,保柱甚至有点烦乱,闷着头扒了两口就不吃了,起身笑道:“世子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回房去了。”郎廷枢也站起身来准备告退。 “不要垂头丧气,形势大变就在目前!”吴应熊的嗓子有点喑哑,幽幽的目光注视着摇曳的烛光,一字一板地说道,“这个藩若是好撤,早就撤了!世琮他们在广东密议之后,三王便分头请求撤藩,肯定要做大文章!汪士荣先到陕西,已经说动了马鹞子下属二十几个军将,一打起来西边立时便要他好看。现在孙延龄成了傀儡,别人不知道他,我最清楚。别瞧他狗颠屁股似地撵着孔四贞巴结,其实是个爱面子的叫驴,他服气不了!汪士荣再去那煽一把火,不烧也得烧起来。孔四贞一个小小臭虫能顶起卧单来?我们要打起精神来,大戏就要开场了!” 这个话对保柱说来,有点文不对题,他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沉吟良久,保柱方道:“世子,您在北京还是谨慎为上,这些话不用说,您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办。” “你不愧为王爷的心腹,真是忠心可嘉!”吴应熊目光陡地一闪,“但是,现在不能光圈在屋里了,要想法子离开这龙潭虎穴!我不能再与杨起隆他们不明不白的了,要将他们拉过来为我所用,不然,凭我们几个,走不出直隶就会被人拿了!”他抬头看看厅上的条幅,用宣纸绢裱十个茶杯大的字,虽然写得毫无章法,却是父亲给自己的处世真诀: 得意不快心失意不快口 吴应熊闭了目仰在椅上,好像在聚积自己的勇气和智慧,好半天格格冷笑一声,又说道:“周全斌小人心胸,上次沾了便宜便不可一世,他能到我这里做不速之客,我当然也可以到他府里去趟趟这汪浑水!” 郎廷枢一怔,忙道:“现在去?太仓促了一点吧?” “不仓促!”吴应熊想定了,“啪”地一拍椅背立起身来,“我久已思虑好了,就缺一个龙虎宴上保驾的,有保柱在,就齐全了!”说着回身咕咚咚倒了三大觥酒,递给保柱和郎廷枢各一杯,一碰说道,“干了!” 小毛子带了吴三桂撤藩和皇上去吴应熊府下棋两条新情报,到鼓楼西街周府向李柱报告。他一入钟三郎会,杨起隆立刻就看出来,这个小毛子具备了王镇邦、黄四村和阿三这些人难以达到的条件,年纪小、手面大、熟人多,机灵聪明而且见多识广。从黄敬传过来的话看,康熙仍有起用小毛子的意思。经过几番考验之后,头一次见小毛子,杨起隆便赏了他二百两生金饼子,吩咐李柱,小毛子这条线不由王镇邦提调,他和李柱亲自掌握,和黄敬各干各的,不要互相勾连。因此小毛子很快便成了红人。 这两条消息立时在周府引起了轰动。焦山、朱尚贤、张大、陈继志和史国宾几个人都在窃窃私语,估量着即将变化的形势。黄四村觉得小毛子隔过自己,便觉得脸上有些无光,回头看王镇邦,却似并无芥蒂,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长管旱烟。 杨起隆在里头已经听人说了,踱出堂外时,见大家兀自围着小毛子七嘴八舌地盘问细节。小毛子俨然成了中心人物,脸上放着光,坐在木脚踏子上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儿四溅。见杨起隆出来,李柱从椅上一跃而起,大声说道:“少主儿来了,跪拜!”十几个人听到这一声,忙都转身跪了,轻声呼道: “千岁!” 杨起隆却不理会,径直走到小毛子跟前,和颜悦色地问道:“这都是机密大事——你怎么晓得的呢——都起来吧,随便坐着说话,以后只要不请神,不开香堂大会,我们就不要弄这规矩。” “回少主儿的话!”小毛子麻利地打个千儿起身道,“奴才的朋友多嘛!里头给云南的廷寄,是听新近掌玺的何桂柱说的;里头去吴府,是听一个额驸府奴才小时候的光屁股朋友说的!”对康熙,他既不能称“皇上、万岁”,也不愿贬称,便起了个“里头”的名字。 杨起隆坐回椅子里,把折扇张开看了看,转脸笑问焦山:“焦兄,你怎么看这两件事?” “两件事是一件事。”焦山肤色黝黑,又不苟言笑,很难看出他的神色,听杨起隆问他,毫不迟疑地答道,“朝廷害怕用兵,又不甘示弱,想太平了结三藩。” “我看康熙是想去摸吴应熊的底儿,他心里不踏实!”说话的是“阁老”张大,年纪虽老,嗓门儿却很大,声音很脆。 杨起隆眨了一下眼睛,他最担心的便是“太平了结”。无乱可乘,钟三郎百万会众便是乌合之众,能派什么用场?沉思一会儿便用目光询问他的军师李柱。 “二位说的都有道理,朝廷当然不愿随便兴军,作一点试探也未尝不可。”李柱目光深沉地扫视着众人,“现在最关紧要的不是猜他们在想些什么,而是要看他们在做些什么——继志弟不妨将各处情势谈谈,大家参酌一下就明白了。” 陈继志是朱三太子封的“总督”,各方情报都归他汇总,听李柱点到自己,便清了一下嗓子说道:“现在朝廷在热河、辽东、内蒙练兵,人数总共约有三十五万,很上劲,遏必隆前不久还巡视了各地练兵的情形。又花十万内币,请了个西洋人张诚督造红衣大炮,这件事康熙还亲自去看了。青海、内外蒙到塞内的通道都设了卡,一律不许地方官乱征马匹,朝廷自己征的马却比往年多出一倍。米思翰征粮更是卖力,今年约比往年多三成……吴三桂那边难处更大,但备战的事干得更凶,马匹从西藏那边源源征入,兵额又密增了十三佐……”他很熟悉情况,足足说了半个时辰才说了个大概,末了又道,“这些都是各地香堂堂主送来的信儿,亲眼所见,当然是很靠得住的。” “针尖对麦芒,这就是眼前势态。”李柱听完笑道,“耿精忠请撤藩,准了;尚可喜请撤藩,准了;加一条让尚之信承袭王爵,却不准;吴三桂的奏折里语带牢骚,照样准了——这就是气魄、胆识,不能不佩服这个小满鞑子!吴三桂又自恃是汉人,兵多将广,以我愚见,这个仗是打定了。” 杨起隆听了,低头想想,又问身边的朱尚贤:“宫里的情形如何?”朱尚贤极为精细,只侧身低声说了几句。小毛子留神去听,也没听到一个字,又怕众人瞧见,只好装着心不在焉的模样用手指在地下画着道道。良久,才听杨起隆点头道:“人够使就行了,不要再弄人了,我总觉康熙已察觉了我们似的。”小毛子听得身上一哆嗦,随手在地下猛地画了一道。 “吴三桂是个软骨头货,”李柱见大家都在默谋又说道,“朝廷若恩威并用,软硬兼施,吴三桂也许会软下来。所以我们不能坐等,我们要代吴某造点乱子,他不肯上梁山也得逼着他上去。” 焦山点头道:“军师这些话很有道理。我们可以替吴应熊操操这个心,在宫内,或投毒,或起哄,只说是云南的人干的,这样,吴三桂想拉稀也就拉不成了。” 王镇邦听着心头突突乱跳,他很担心把这样差使落在自己身上。正要寻个遁词回避,小毛子却忽然大声道:“这种事在宫里干,没门儿!你们不是太监,不晓得这里头的厉害:这不,王镇邦、黄四村都在,问他们谁敢干?皇上跟前的人一个个比鬼都精!又要弄玄乎,说是别人干的——这事儿呀,你们甭找我,谁不想活了谁干去!” “不速之客听你们议论多时了!”门外有人大笑道,“竟公然想栽赃害我父子!我爹爹乃大清忠臣,自请撤藩,心甘情愿,有谁逼迫他来着?我们吴家与诸公前世无冤、今世无仇,又没有刨了你们的祖坟,用心为何这样狠毒?”说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昂然而入。前头一个几步跨到中间,拉过一把椅子跷起二郎腿大咧咧地坐在杨起隆身边,“叭”地吹着了火煤儿,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口浓雾来,揶揄地扫视着厅中众人。 谁也不防此时竟有人破门而入,大声说笑,更不知他们是怎样闯进这戒备森严的周家大院的。大家抬头看时,正是侏儒一样矮胖敦实的吴应熊,他满身都是精明强悍的神气,丝毫不拖泥带水;再看吴应熊和杨起隆的身后,皇甫保柱彪彪然按剑挺立,恶狠狠地看牢了杨起隆,威风得像一尊护法天王。众人不禁都惊得瞠目愕然。 “朋友们只不过在无事闲唠朝局嘛!”周全斌是这座宅子的主人,眼见气氛尴尬紧张,忙上来应酬:“额驸大人何必当真呢——看茶!” “我也是闲谈。”吴应熊接茶啜了一口,抿着嘴嘻笑道,“不过话说在前头,我这人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既不要别人代劳操心,也绝不肯代人受过——笑话,我就那么容易受人欺侮?” “足下日子并不好过。”陈继志阴沉着脸说道,“平西王回辽东,足下若能终养尽孝,就算得上吴家祖上有德;平西王如果抗旨不撤藩,一条绳子锁拿北京,锒铛入狱,大祸不测;平西王倘敢造反,朝廷头一个便要取足下项上的人头!” “不会吧?”吴应熊喷地笑了,“皇帝今日到我那里去了,说不定撤藩之后,我还能弄一顶铁帽子王冠戴戴呢!” 众人一时怔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小毛子的情报中压根儿没提这一条。 “既是如此之妙,”李柱忽然失声笑道,“但不知铁帽子王爷为何要夤夜造访,为何来此与我等同座聚议?” 吴应熊知道这人不好应付,身子一倾,倚着茶几笑道:“李公,谁说你们讲的毫无道理了?我与你们正有不少事要议,平西王若起义兵——” “平西伯!”杨起隆倨傲地点点头,大声纠正道,“平西伯自己起不了‘义兵’!他本是我大明臣子,难道要自立新朝?若果然如此,其下场一定像足下今日与周培公对弈的那盘残局一样!” 吴应熊也万不料这班人情报如此迅速精确,刚吹着的火煤儿几乎烧了手,“噗”地一口吹灭,定定神方又笑道:“家父当然不会自立新朝,不过新朝之主是不是你,那就很难说了!”他跷起的二郎腿急速地抖动着。 “吾乃大明三太子,有玉牒、金牌为证。”杨起隆不安地动了一下身子,冷笑道,“有谁敢来与我相争?” 吴应熊身子向后一仰,淡淡说道:“那些我都知道,你确实是——朱三太子——我也不曾说,你不能做新朝之主。”说罢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 “这不是现在争议的事。”杨起隆的神色有点不自然,踌躇着说道,“为一姓一己之利争夺这把龙椅,没有不身败名裂的。只是天下百姓盼大明复辟,如大旱之望云霓,我等何敢惜身爱命?” “这话就对了。”吴应熊冷冰冰说道,“家父要借大明龙旗,‘三太子’要借家父实力,都是为解百姓倒悬之苦。平心而论,秦失其鹿,天下共逐,谁知道鹿死谁手?当今最紧要的是,同舟共济,携手并进,共举大业。将来丑虏荡尽,自家人再关门说话,是干戈玉帛,都是好商量的。” “同舟共济?同舟不同心有什么意思?”张“阁老”在旁忽然笑道,“三太子目下有百万之众,何必要借别人实力?龙子龙种,凤雏凤孙,自有天佑人助,吴公子未免自作多情了吧?” “嗯?”吴应熊不防这个糟老头子跳了出来,侧脸将张“阁老”上下打量一下,笑道,“龙凤有种,足下是什么出身?这么好的嗓门儿,好生熟悉呀!——是抬舆轿夫,还是卖馄饨烧麦的?——有一首古诗你听过么?——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这就是同舟共济!平西王因与杨先生早有默契,才特命我与打虎将军皇甫保柱到此与诸君同筹大计,并不是离了你这张破荷叶就不能包粽子!家父统兵百万,据地千里,寻出十个八个朱三太子算什么难事?天下姓朱的不计其数,都可做个三太子,何必一定要一个害了东郭先生的‘中山狼’?”言毕哈哈大笑。 齐肩王焦山听着这话,铁青了脸靠在椅上不动声色地说道:“太小看人了吧?欺我们这里无人?上头是天潢贵胄,三太子口含天宪,手握玉牒,军师李柱公一代智士,陈总督继志英勇善战,史国宾治军能手,张阁老善筹财源——我们哪里就一定要靠云南那个不忠不孝的烂货?” 吴应熊听罢,冷笑一声,应口答道:“我平西王坐大郡、拥重兵,雄踞西南二十余载,天与人归、兵精粮足,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一呼一吸,山川撼摇,一眠一起,朝野瞩目!吴世蟠盖世精明,夏国相精通奇门,刘玄初神机莫测,汪士荣张良再世!保柱、本琛、马宝皆能征惯战,有拔山扛鼎之勇——哪像你这里:齐肩王焦山大言欺人,阁老张大糊涂昏聩,朱尚贤草包将军,史国宾马屁提督,陈继志青楼酒徒——哪个说过要靠你们来着?”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座中人除给杨起隆和李柱留了情面,其余的几乎糟蹋殆尽,众人无不大怒。小毛子几乎失声笑出来——他以前一直把吴应熊当作“笨鳖”,这个笨鳖竟如此能损人,吃惊之余见众人狼狈,又觉好笑——又怕人瞧见,忙别转了脸。王镇邦素有心疾,见双方霹雷闪电,剑拔弩张,脸色变得煞白。 “何必意气用事呢?”李柱格格一笑,起身团团一揖,“应熊方才讲的是有道理的:目下大家都在难中,便要分道扬镳,也是以后的事,如今争这个高下是要被渔翁得利的。还是要同心协力、和衷共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李先生深明大义!”吴应熊躬身回礼说道。他今天并不是为吵架而来,作为一个“人质”,他不能插翅飞回云南,必须靠朱三太子庞大的地下势力保护。所以他不能真的翻脸,但如不给对方一点颜色,这群人又不肯就范。吴应熊刁狠泼辣地说了一大篇,见李柱给了台阶,便就坡打滚地换了笑容,口气一转说道:“说实在的,王爷和三太子身边,都是命世豪杰。诸位如不作贱王爷,吴某人岂敢出口伤人?” 杨起隆见气氛缓和,摇着扇子欠身问道:“吴先生,令尊的心思究竟怎样?” “还没有来信。”吴应熊笑道,“不过诸位放心,家父决不会束手待毙的。” “据你看,眼前该怎么办?” “你们造乱我赞成,栽赃不是上策。”吴应熊目中闪着寒光,“办不到的事嘛!应该加紧暗地联络,在黄河以北集结,扰乱京师,朝廷便无暇南顾,家父得以从容准备,南方义兵一起,南北相互策应,诸侯会兵中原——嗯?”他笑着双手一合。 李柱心里雪亮,这个吴应熊最急的还是南逃,所以才出这样的主意,但想想这是各为其主的事,只好各干各的。想着,他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笑道:“那——你怎么办?” “你们造起乱子,这是光复汉业的大事,吴某生死何足道哉!”吴应熊笑道。他想起山东抱犊崮、朱甫祥和刘铁成那股力量,只要京畿一乱,马上便能潜行前来接应。 李柱心里冷笑着,口里却道:“既是通力合作,我们也是信义之人,岂肯让公子独自赴难?你出北京,包在我们身上了!” “就怕你诸君不守信义哟!”吴应熊心里也在冷笑。 此人外相如此老实,心中这样奸诈!李柱目光霍地一跳:决不能让他回云南,非除掉他不可! 杨起隆忽然哈哈大笑道:“人说曹操多疑,我看先生也不亚于曹阿瞒——也罢,”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面银牌,郑重递给吴应熊,说道,“这是我会十二面信牌之一,送你一面!拿了它,各处钟三郎会众都会保护你的,又有这位盖世无敌的打虎上将随身侍卫,还怕不能平安脱身?” “朱君真有龙种的气度!”吴应熊大笑起身,也从怀里取出一面银牌换给杨起隆,说道,“不才早已仿造了一面。不然,今夜哪里能闯入你这密室?这个假的你拿去,十二面变成了十三面,哈哈哈……”又转身对保柱说道,“如何?我说不虚此行吧?”说罢,竟携了保柱扬长而去。 杨起隆看着他们出去,“咣”的将假银牌撂在桌子上,冷笑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传令,一切信牌全部作废重造,一律暂用暗语联络。” 第三十四回理积案君臣夜勤政盗令箭保柱自投诚 康熙十一年的第一场大雪在静悄悄地飘落着。先是碎米一样的雪粒,接着便像鹅毛片一样地悠荡旋转,把整个京城装扮成银色的琼楼玉宇,耀人眼目。 周培公和小琐已有好久没有见面了,当他再次来到烂面胡同寻访阿琐时,不禁大吃一惊,她家的柴门生尘,蛛网罗窗。经过几度打听,总算得了实信儿。自那次二人分手后,她的父亲不久便病故了,哥哥到黑龙江去挖人参,又不在家。不得已她头插草标自卖自身,埋葬老人。以后邻人们再也不知她的下落了……周培公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两腿像灌了铅似的,在雪地里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巡防衙门,站在一人多高的石狮子旁发呆。大街上已铺了一寸多厚的积雪,头上融化了的雪水一滴滴往脖子里流淌,他好似全无知觉。 “培公,到处寻你不着,你怎么站在这里?” 周培公猛听有人说话,浑身一激灵清醒过来,见是图海从侧门骑马出来,忙改容笑道:“出去看雪景儿,回来迟了,瞧着衙门口这积雪很有‘古庙落雪无人扫’的味儿,就看呆了——这个时辰,军门还要往哪里去?” “把你的马让给周大人。”图海回头对一个戈什哈说道,又转脸对周培公道,“圣上有旨,召见我们呢,快上马吧!我们先慢慢走,衣冠朝珠叫他们随后送来!” 周培公上了马,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将缰绳轻轻放松了,两匹坐骑在十几个戈什哈的簇拥下缓缓行进。周培公此时方收摄心神,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这次又是一无所获?”图海在马上转脸笑道,“那么个大活人还能丢了,真怪,明日我叫顺天府帮你查一下!” 周培公点点头,说道:“军门,多承你挂心。不过,这件事我不想张扬出去。”图海笑道:“你这人真怪,心里整日放不下,又不叫人帮忙;这个阿琐也很怪,既有情于你,又知你在这里做了官,怎么连个信儿也不捎来?”周培公苦笑道:“军门不要误会,阿琐于我有恩是真,有私情是说不上的,我如今是,不想看着她去受穷。” “风尘知己嘛!”图海说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是大丈夫的本色嘛。她不来见你,说不定有难言之隐,也只好仔细再打听着吧。”周培公点了点头,又问,“这么晚了圣上叫进去,有什么事呢?”图海摇头道:“不晓得,总是京畿防务上的事吧,听说吴应熊和杨起隆他们勾在一起了,说不定要大举剿杀的!” 周培公勒住了缰绳,仰着脸想想,笑道:“不会的,若按杨起隆他们所作所为,早该动手拿他们了,这么长时间不动他们,是怕他们与吴应熊勾连得太深。若拉扯出来,吴应熊犯的是剐罪,真的惩办他,又怕给吴三桂造了口实——主子想的事儿,总比常人深一些!不过,这也确是一步险棋。” 二人一边说,不知不觉已到午门外头,给周培公送袍褂的戈什哈在雪尘中打马追了上来。在右掖门口,熊赐履、明珠和索额图早已等着了,见他们过来,索额图埋怨道:“图大人,亏你老兄还是个将军出身,又是奉旨入朝,这早晚才来!我们若不等你,径自进去,圣上问着你们,怎么说呢?”明珠却笑道:“反正皇上还在勤政殿没回养心殿,我们不如递牌子到那里候着。”说着五人便递牌子进去,果然康熙还没回来,便按秩位在丹墀下跪下等候。索额图笑着小声道:“老图,我倒错怪了你,在午门外还能跺脚取暖儿,这倒好,硬冻!”熊赐履却直挺挺地跪着,回身用目光扫了一眼,大家便都不再言语了。 “麦盖三床被,头枕馍馍睡——黄敬说得好!”约莫半顿饭光景,便听到从养心殿垂花门外传来了康熙的声音。他大说大笑,似乎十分高兴。张万强作前导,黄敬和另一位太监一左一右架着康熙胳膊冒雪行进。康熙见他们五个排着跪在雪地里叩头迎驾,忙笑道:“天下着雪,免去吧!熊赐履有岁数了,往后免了这个礼——这雪下得好啊,嗯,这下的不是雪,是面,是白面啊!” 也许是受了康熙情绪的感染,也许是从大雪纷飞的天井进了殿内,五个人都觉得身上一阵暖烘烘的。见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康熙一边一连声地叫掌烛,一边命侍卫魏东亭、狼瞫、犟驴子、穆子煦都到廊下值差,又命熊赐履等五人挨次坐在椅上,指着龙案上二尺多高一叠文书笑道:“朕自即位以来,从没有积过这么多的案卷,这里头礼部、刑部、兵部、户部的都有,你们分头去看,批过了朕再过目,由周培公缮净。我们君臣坐他个通宵如何?办不完明晚再办!” 熊赐履听了笑道:“皇上勤政原是好的,但积这么点案卷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妨让臣等先看了,写出事由、批复节略,主子再看就省劲多了。主子只管安睡,明晨五更臣等办好了再惊动圣驾。” 康熙一笑,也不答话,自取了一份去批阅。周培公挽袖磨墨预备誉缮。这四个人对视一眼,忙都各取一份回座。掌灯的宫女在各人面前又添了一支大烛,康熙身后比别人多加了两盏宫灯。殿中刹那间静下来,只听见翻纸的窸窣声。 大约到二更末,五个人才各自批完。熊赐履、明珠、索额图和图海陆续轻轻起身,悄悄将案卷送回原处。康熙将自己批过的交给周培公,笑道,“该你忙了,让他们先假寐一会儿,朕有疑处再叫他们一起来参酌!”说着,将大臣们批过的都抱到自己案边,一件件细看。 大殿上又沉静下来,只有康熙和周培公一个目不停视,一个手不停写。其余四个哪敢“假寐”,端坐在一旁注目康熙。大家心里都很感动,康熙的勤政,早就听太监们说过,自己平日也有感受,只没有想到,他竟如此丝毫不苟。熊赐履不禁暗想:“就是祖龙、唐太宗两个最勤政的帝王,也未必励精图治至此!” 雪仍不紧不慢地下着,丢絮扯棉一样一层又一层覆盖着百年老殿。这样的夜晚,最容易引人追忆往事。魏东亭侍立在廊下,眺望着白茫茫天穹,陡然间想起了伍次友。那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又黑又冷,只不过是秋天,洒着霏霏细雨。魏东亭因读《易经》,请教乾爻八卦相生相克之理,伍次友却不肯教,笑着说:“我和熊东园虽意见常常相左,惟有这一点志同道合。你所求问的是术家之‘易’,不是儒家之‘易’,我以为不懂它反而更好——为臣子的事事要立忠孝之本,勤慎事君;为君父的则要以天下之心为心。不然,一遇事便演术数,拘泥于小我的荣辱安危,避凶趋吉,擢迁黜退,这样,国家的事谁还挂心?”眼前殿内这幅景象,要是伍先生也在,那该多好啊!事情已过去四年,伍次友的这些话,和他的音容宛然在目。“沙径徘徊古黄河,飘萍今夕是何处?”这是伍次友临别时赠给明珠的诗句,真是愈嚼愈苦……眼前这个周培公,听说也是伍先生荐来的,的确是一位栋梁之才。伍先生虽然身在江湖之上,心却系念着朝廷大事。魏东亭正胡思乱想间,忽听殿内康熙说道: “直隶这个案子定重了。朕看恕了他罢,明珠。” “这是万岁的仁慈。”明珠在回话,“不过据案情看,崔度平夤夜持刀入宅,故伤田主,本应判为弃市的罪,奴才瞧着事出有因,又有孝女请代父死,所以只判了流徙二千里的刑。”略一沉吟,康熙笑道:“这个姓张的田主很可恶,本来就是更名地嘛,夺佃夺得那么凶!崔家有这样的孝女,实在难能可贵。从轻了罢!”明珠笑道:“奴才只能依律而断,不过万岁仁德,尽可施恩。” 康熙听了叹道:“就这样,下个特旨:就地枷责三日罢——老的七十多岁,小的只有八岁,惩一人夺二命,于法度固然无可非议,于情理又未免太过了些!” 说完这话,又没了声息。半晌魏东亭又听熊赐履缓缓说道:“他们那里遭了大水,去秋淹得一干二净,这张家田主虽说有理,也确实是为富不仁。” “叫户部去放赈。”康熙困倦得打了个呵欠,“你们看看可否蠲免了那里的粮赋?” “回万岁的话,”这是周培公的声音,“单奴才今夜誊缮的案卷,已有七府免了钱粮,是个中等省份了,以奴才愚见此类事眼前还不宜过宽。” 康熙听了没吱声,看来内心十分矛盾,呷了一口茶,才又说道:“朕并非沽名钓誉,朕恨不得天上掉下几库粮食来!但眼见春荒将至,百姓总得有充饥的东西才行,有吃的便有法度,不然,会出更大的乱子——百姓,是不能得罪的!” 因为夜深人静,君臣间的这些对话,在殿外值勤的魏东亭等人,听得清清楚楚,魏东亭心中不由一热。猛的一阵寒风扑面,吹得他打个寒噤,方欲进东厢取几件斗篷给弟兄们披上,乍然间见西廊房顶上人影一闪,“噗”的一声落了地,俯伏在雪地上一动不动,魏东亭浑身汗毛倒竖,大叫一声: “拿!大胆野贼,竟敢入宫行刺!” 侍卫们顿时大惊,“刷”地一声,一齐拔出剑来。犟驴子一个箭步跳到当院,预备厮杀,狼瞫和穆子煦飞身一跃上了台阶封住殿门,叫道:“圣上不要慌,有奴才等护驾!”守在垂花门口的十几个侍卫早“砰”的一声将门封上,挺刃而入,将养心殿护得严严实实,紧紧盯着伏在地上不动的刺客。 康熙君臣六人正在议论得热闹,猛听殿外有变,惊得一齐跳了起来。自开国以来,宫掖深处还是头一次出这样的事,康熙也自惊疑不定,心头突突乱跳。半晌,听外头并无动静,便慢慢踱步向殿外走来,熊赐履和索额图忙上前劝阻,明珠、图海和周培公忙抢前一步掩在康熙身前。从房上下来的人一直伏着不动,此时,见康熙走出来,跪在雪地上连连叩头,高声呼道:“万岁!”刺客一抬起头来,周培公大吃一惊,原来竟是熟人!康熙早失口惊呼出来: “保柱,是你来刺朕!” 众人听见这话愈加愕然,不知康熙怎么竟会认识这个刺客。魏东亭惊魂初定,这时才认出是在吴应熊府里下棋的那位武士。宫中墙高院深,警卫如林,又下着雪,他竟能潜到此地! 保柱面色苍白,嗫嚅了半天,“哇”地放声大哭,将怀中利刃,袖里飞镖、绒绳、抓钩都取出来扔在地下,说道:“皇甫保柱枉为七尺男儿,有眼无珠,不识圣君,错投了枭巢,替贼效命,再无容颜活于世上!”说着身子一仰横刀项下,“今日愿自刎于驾前,以警后来者!” “慢!”康熙大叫一声,“朕还有话,你听完再死不迟!”说着,便连珠炮似的一句顶一句讲道:“麑槐下横剑自刎,固是千秋烈士,可是,于晋之大业何益?——小白不记射钩之恨,卒成五霸之首;英布曾为敌国之臣,一归高祖,遂千古扬名;刘秀二十八将匪盗居多,凌烟云台图像,后世莫不敬仰!” 这几个典故,康熙讲得既明快又简捷,句句震撼人心,字字掷地有声,连熊赐履这样的饱学之士也暗自称赞:这哪像夷狄之君,仓猝之间,言词如此锋利!康熙又道:“朕虽不及古之圣君,岂有不知这些道理之理?——壮士起来,壮士起来!——有动皇甫先生一根汗毛者,斩!” 保柱是吴应熊派来盗取乾清宫金牌令箭的,他已有了朱三太子送的银牌,再有这件东西,回云南一路上便可以畅通无阻了。但吴应熊做梦也没想到,曾在虎口中救过吴三桂的保柱,心境和离开五华山时已有了极大的变化。自在兖州府两度与伍次友相处,保柱已觉察到自己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头。品行这样端正的读书人,一般儿也是汉人,虽受尽了折磨,却心无二念地效忠康熙,这是为什么呢?开头他总拿伍次友是帝师自慰自解,但一路访下来,不但读书人,就是山野樵父、贩夫,也无不私下称颂康熙的德政,自己的恩主吴三桂竟像狗屎一样没人睬。保柱心中便更加疑惑:自己这只鸟是不是错站了树枝儿?那日他在吴府亲眼见到康熙,便被这位青年皇帝身上的魅力所折服。 他来盗令箭没有成功。照吴应熊的吩咐,他先去乾清宫,但那里的侍卫们守护得很严,里里外外烛火通明。又潜到了养心殿,他已在房顶上听了一个多时辰。 康熙料理朝政,昼夜不停,连精力充沛的壮年臣子都觉得吃不消。有关康熙勤政的事,以前他也听说过,今夜亲眼一见,才知道确非虚语。盗不走令箭,他本打算先回去再说,后听康熙君臣议论崔度平的案件,又议及赈荒,康熙对民疾民伤处处在心——百姓到哪里再寻这样一个皇帝?他趴在石房顶上想得很多。吴三桂在五华山,酒酣耳热之际,将大盘珠玉、满箱金银倾洒到地下,让歌伎、侍卫们争抢,自己和姬妾在旁鼓掌大笑,与康熙比起来,连猪狗也不如!保柱真痛悔:自己许身匪类,犹自以国士自居,一想到这些,便感到无地自容,因而起了仿效麑槐下自刎的念头——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算了! 康熙那几句雷鸣电闪的话,说得保柱无言可对。他只好长叹一声,弃了剑,跪在地上反背着双手,泣求道:“请东亭兄过来绑了兄弟!” 魏东亭此时也真是感慨万千,收了剑,慢慢上前就要用绳。 “虎臣退下!”康熙厉声说道,亲自走下阶来双手挽起保柱,携着他的手一步步走进殿来。保柱早已泪下如雨,轻轻挣脱康熙的手,只是抽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熊赐履原本还有点疑心,这时也动了情肠,坐在一旁轻声说道:“皇甫先生,方才皇上的话你要好生想想,你今日横死阶前,固然也算舍生取义,但元凶首恶俱在,天下祸根未除,撒手一去,算不得尽忠啊!” “大人说的是。”保柱颤声道。他对今夜的行动,一直似乎在噩梦中,此时清醒过来,惶惑四顾,又有一种莫名的悲怆袭上心头,禁不住两行热泪滚了下来。 “你休要恋吴三桂的恩。”康熙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莞尔一笑道,“他那些虚仁假义只能收买血勇之徒的心,真正品德端正的人是不会永受欺骗的!他不过是一具只会用金钱美色、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行尸走肉!日前在吴府,朕一见到你,便为你惋惜不已!” 这些话在保柱听来,句句情真意挚,比自己方才抽刀自刎时康熙急切中说的,更加亲切温馨。保柱心里涌上一阵似酸似甜的热流,外头的冰雪似乎都被这充满暖流的大殿融化了。 “万岁的话臣都记在心里了。”一回到现实中,保柱又有些为难了,叹息一声道,“人生如棋,好比周先生和吴应熊那一局对弈,几翻几覆才见真理。今日皇上一语点化,胜我保柱终生苦思——只是眼下该怎么办呢?” 康熙抚着下巴,望着灯焰儿沉思道:“你留在京城不太好,朕若把你留在身边,容易引起吴三桂的口实,倒不如给你个差使避开一下,将来在战场上——朕不是说对吴三桂用兵的战场——用你之处还多着呢!” “恭喜万岁又得一员上将!”明珠满面春风笑道,“不过据奴才看,皇甫先生还是回去为好,有他在那府里,便不做差事,总是那里多了我们一个人,也可有些照应。” 康熙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但他深知保柱受吴家恩宠很深,办这样的差太难为人,听了明珠的话,又觉不无道理,只是低头沉吟。熊赐履便问魏东亭:“虎臣,今夜的事张扬了出去没有?” “没有。”魏东亭道,“一开始门就封了,里头又没动手……” “我还回去!”保柱横了心,一咬牙说道,“保柱身无寸功,用什么报效明主?看吴应熊的意思还有下一步棋,皇上在他跟前有个人到底好些。听说太监里头有不少人是钟三郎香堂的人,当中还有一些人和吴应熊有勾手,皇上一饮一食一行一动都要当心!” 这个信儿正是康熙最关心的,小毛子也未打听明白。听保柱透出这个信来,康熙不禁打了个寒颤,愈觉明珠的话有理,便道:“好,你就回去。觉得为难的事就不办,不是必要的事,也不要报,有急事寻魏东亭!”说罢,回身进了西阁,从一只金漆盒子里取出一面金牌令箭,笑道,“你不是来盗这物件的么?总不能空手回去——拿了!” “谢万岁!”保柱见康熙如此真诚相待,热泪夺眶而出,双手接过令箭,叩了头起身团团一揖道,“如此,罪臣去了!”转身大踏步出殿,将身一拧,一个燕子穿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雪雾之中。这绝顶的轻身功夫,惊得众人瞠目结舌。 “张万强!”康熙大声道。 “奴才在!” “黄敬来了没有?” “他请假了。” “严加提防!今晚在场的太监、宫人都交待了,敢有走漏出去的,哼!” “喳——” 第三十五回计中计魍魉费筹算骗中骗美人动帝心 深夜派保柱入宫,小毛子不但知道,而且他就在额驸府陪吴应熊吃酒,专等皇甫保柱回来。自从吴应熊亲自拜访了鼓楼西,杨起隆便派小毛子专门负责与吴应熊的联络。这正是小毛子和吴应熊两个人都求之不得的,所以一拍即合。 一听说皇甫保柱入宫,小毛子的脸就变色了。吴应熊见他如此不经世,抚着他肩头格格笑道:“亏你还是见过世面的,这么一点小事就被吓得掉了魂儿?放心!他的本事不在你说的那个胡宫山之下,就是盗不出东西,也决计出不了事!” 小毛子听说不是行刺,心里虽略觉放宽,但还是忐忑不安,坐不宁,立不稳,想走开又怕吴应熊起疑;强打精神陪着,又怕恍恍惚惚中露出马脚来。他吃了几杯酒后,便推说若是多吃了身上爱起痒泡儿。吴应熊虽奸,怎奈这是一个双料的人精猢狲,倒真被他瞒哄过了。 保柱回到府中,已是丑正二刻,吴应熊还在心神不定地自饮独酌,小毛子因熬不得困,坐在一旁乜眯着眼“钓鱼儿”。听到院中有声息,两个人同时一惊。吴应熊站起身来,三步两步跨出外厅,与满身冰雪的保柱撞了个满怀。小毛子见保柱面无杀气、身无血迹,压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又找座儿又拧热毛巾,还忙着寻干衣服给他换,保柱刚揩过脸,便一杯烫好的热黄酒递到了手里。吴应熊不禁笑道:“你这猴崽子真会巴结人!” “咱本来就是侍候人的么!”小毛子一边忙着给二人布菜斟酒,一边笑道,“没这两下子怎么当差!” “世子久候了!”几杯热酒下去,保柱精神体力都好了些,笑道,“几乎没把命送在那儿,乾清宫守护得铁桶一样,根本没法下手!” 吴应熊一怔,忙道:“办不成就不办,再想别的法子吧——只是你在那里头太久了,叫人悬心哪!”小毛子也道:“那里的人我全知道,厉害得很!魏东亭、狼瞫他们,一个个都是夜猫子投生的!你能平安回来,就得念上三千声南无阿弥陀佛了!” “笑话!”保柱心里嗵嗵跳着,绷着脸道,“我要是肯空手回来,为什么还耽误到这个时辰?”说着从贴身处取出那支令箭递给吴应熊道,“这是世子的福气,老天爷叫世子顺利返回!” 吴应熊眼中放出欢悦的光芒,正像一只饿猫扑到一条跳到岸上的鲢鱼,猛地抢过令箭,拿到灯下仔细审视,反复抚摩,忽然爆发出似哭非笑的声音:“真的,真的!哈哈哈……真——”他笑着,乍然间却停了,转身问保柱:“不是说乾清宫下不得手吗?这是——” “这是在养心殿得的。”保柱端着参汤,笑笑答道,“人说皇上勤政,我今夜是亲眼见着了,三更过后,等他去了翊坤宫,我才进去将它摸了出来……” 吴应熊把玩着令箭,心不在焉地转过脸来又问小毛子:“你不是说这物件都在乾清宫么?” “难道说改了地方儿?”小毛子诧异道,“怎么何桂柱没跟我说——是在哪儿取出来的?” “黑地里摸,像是在个小匣子里头,”保柱揣度着吴应熊的心思,又问,“怎么,不合用?” “我知道了!”小毛子忽然拍起手儿笑道,“真正是世子洪福齐天!这一支是孔四贞缴回来的,敢怕是忘记了,连档也没记。” “光有这个还不成。”吴应熊两眼盯着灯火出了一会儿神,松弛地舒了一口气,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说道,“杨起隆他们想栽赃于我,我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杀皇上!”皇甫保柱和小毛子同时惊呼道。 “嘘——噤声!”吴应熊左右看看,轻声道,“这是阿紫的事,我已有安排,我可不像这些笨驴!” “你怎么办呢?”皇甫保柱不禁问道。 吴应熊只笑笑,没作回答,转脸问小毛子道:“你还在茶房烧火?” “嗯。”小毛子只顾夹菜,头也不抬地答道,心里却思忖着吴应熊问话的意思。 “很苦吧?” “也都过来了。”小毛子说着,眼圈儿有点红,他想起了妈。自他被打以后,只回去瞧过两次,老人怕他再出事从,已经断荤吃斋,头发全白了。 “你想回养心殿不想?”吴应熊突然问道。 “想不想都没用。”小毛子一怔,放下筷子问道,“额驸问的真怪,谁愿意老当杨排风呢?” 吴应熊自信地点了点头,笃定地说道:“我能叫你重回养心殿,只是你不能半信我吴应熊,半信钟三郎,钟三郎是他们捏造出来骗人的,能叫你家世代富贵的是我!”他眼中放着阴冷的光,连保柱的手心也渗出了冷汗,不知他耍什么花招。 “额驸有什么办法叫小毛子回养心殿呢?”保柱听了问道。吴应熊神秘地笑笑,说道:“我听说杨起隆已密令黄四村投毒杀康熙,既可逼迫王爷起兵,又可借刀杀我——哼哼,想得真不坏呀!你只盯着姓黄的,到时候当面揭了他的底,这功劳还不够你回养心殿?” “老天爷!”小毛子惊得嘴唇发白,这个消息太惊人了!但他旋即一转,说道,“我若揭他,三太子知道了,还不活扒了我小毛子的皮!” 吴应熊冷笑一声说道:“他敢!他那头有我呢,他敢张狂杀我的人,我叫他滚汤泼老鼠,一窝儿死净——杨起隆一个京师无赖,有多高的手段,多大的能耐?” “那——”保柱只说了一个字便咽了回去。 “你是问黄四村不是?早被李柱他们拉过去了!”吴应熊脸上毫无表情,“念他跟我一场,到时候给他家抚恤金从厚一点就是。”说着打了个呵欠,看着窗外道,“天快明了——今晚我连郎廷枢也没叫。自上回皇上来后,我瞧着他神思恍惚有点魂不守舍的模样——我还要再看看这个人。” 时令渐渐向暖,宫墙上、砖缝儿里的嫩草由黄变绿。康熙去年春天曾悄悄儿种了半分稻田,原想秋后熟了,召集文武百官都来瞧瞧,然后在黄河以北能开水田的县府推广,不料八月间连下了三场早霜,竟落得个颗粒无收,使他十分扫兴。今年他早早儿让皇后又育了一大条盘秧苗,该到栽秧的时候了,他独自到景山后头那片水田里插了,又命太监精心照料,这才返回宫来。 康熙站在殿前,任柔和的春风吹着,他抬头看看檐下喃呢的燕子——这人间的宠鸟,无论在乡下的茅棚土屋,还是在金碧辉煌的宫殿,谁都不会去伤害它,多么自在!站了好一会儿,觉得有点儿乏,康熙正要回殿,却见黄敬恭恭敬敬侍立在丹墀下,便笑道:“黄敬,张万强呢?” “回主子话,”黄敬恭敬地笑道,“老佛爷去大觉寺烧香,忘了件什么东西放在那儿——叫他去帮着寻找呢!” “哦。”康熙淡淡地应一声,忽又笑道,“上回你说过有几处好玩的地方,带朕出去走走如何?”黄敬听了忙道:“这个,奴才可不敢——张公公早有关照,说是老佛爷的懿旨——”话还未说完,康熙便截住了道:“这是朕的主意,又不是你调唆着朕去的,怕什么?张万强还管着朕了?叫——”他想说叫小魏子,想想又改口道,“叫穆子煦和犟驴子两个跟着,咱们出去走走。”黄敬这才答应着去了。康熙一行四人都换上微服,却不走西华门,从神武门的侧门悄悄儿溜了出去。 北京的大街上很热闹,一座一座酒肆茶楼越修越多,一个比一个漂亮。一街两行,什么绸缎布店、花纱铺、故旧店、玉石珠宝店、文房用具店、花果行、铁匠铺、竹木家具店、酒米作坊、皮匠店、针线刺绣铺、鲜鱼海味店……五花八门琳琅满目,要什么有什么。康熙杂在人流中边走边瞧,心里十分熨帖:这一切都是他赐与的,他在他们中间,而他们谁也不知他就是“当今”! 在城西闹市走了一遭,他们又来到前门一带。这里又是一种格局,到处是戏院、会馆、饭店。在戏院前,挂着偌大的粉牌上,除写有某角串某某戏之类的海报外,有的还题有斗方名士写的竹枝词。这些词倒逗起了康熙的兴味: 某日某园演某班,红黄条子贴通关 康熙不禁笑道:“俗得有趣,倒是这个‘某’字儿用得很入神。”又看下一家的,却是: 谨詹帖子印千张,浙绍乡词禄庆堂 抬头一看,果见门楣上横挂着一匾,写着“禄庆堂”三个泥金大字。康熙笑道:“我就不信,他家的戏只叫绍兴人看!”说着便要进去。黄敬忙笑道:“主子没瞧清,他这里不演戏,是专门叫堂会的。要是想听,到六合居,又吃又玩又点戏,那才玩得尽兴呢!” “走,瞧瞧去!”康熙扇子一挥,兴致勃勃地说道。 六合居很大,是个酒店,紧挨着戏庄,一边的戏庄叫衍庆堂,也还罢了;另一边叫庆云堂,门面又大,人又多。康熙挤在人堆儿中看戏牌,上面写的是:“紫云姑娘演《琴挑》。”那上头竹枝词口气更大: 每味上来夸不绝,哪知依旧庆云堂! 看罢,挤了出来,黄敬他们三个已候在六合居的门前。康熙也不说话,一甩袖子便跨了进去。 “客官要用点什么?”楼下杂座儿上的人很多,一个伙计忙得满头大汗,笑呵呵迎上来问道,“要嫌下头嘈杂,楼上有隔好了的雅座儿,清静幽雅,要喝酒吃菜、点戏听唱儿、看杂耍都方便……” 康熙有些茫然,他对这些一概不懂。黄敬便代答道:“我们爷是尊贵人,你说的都不合用。后头大房子我们点了正厅,上一桌海菜八珍席。你再到庆云堂去一趟,紫云姑娘的戏完了,叫她过来清唱!” “旁的好说,”店小二一看这架势便知是个有钱主儿,笑容可掬地说道,“紫云姑娘的缠头银子二十两得先送过去,她正走红,叫的人多,只怕还未必就能来呢!”黄敬不禁一笑,把伙计扯过一边,交他二十两银子,低声儿道:“你过去悄悄对紫云说,是老黄叫她,兴许这银子都赏了你呢!”那伙计方欢天喜地去了。 康熙走进正厅一瞧,里头布置得很幽雅,盆景花卉、虬架镜台、自鸣钟、书架,还有坐炕卧榻一概齐全,中堂挂了一幅二乔观兵书图,旁边条幅上写道: 小谪三千岁 往来在人间 康熙不禁叫道:“好!”犟驴子是个粗汉子,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穆子煦却很精细,瞧着不像个正经地方,便笑道:“老黄,这儿怎么瞧着像个行院似的?”说着眼看席面已经摆开,菜肴也陆续送了上来。 黄敬忙笑道:“这正是掌柜做生意人的伎俩,行院哪会跑到这里了?” “看来你是此处常客啰!”康熙舒舒坦坦坐了,一边说着,一边便打量着席桌上的八珍席:鱼翅、银耳、鲥鱼、广肚、果子狸、哈什蚂、鱼唇、裙边,中间一个凤凰扑窝、一个孔雀开屏凉盘,再就是一海碗樱桃兔肉海参汤。 “宫里头太监们谁不串馆子?”黄敬笑道,“主子若不喜欢,奴才改了就是。”正说着,外头响起了一个银铃般的说笑声:“哪里的贵客,什么风儿吹到六合居了?”说着便挑起帘子轻盈盈地走了进来。 进来的正是紫云。康熙一见来人,眼睛陡地一亮:只见她身着浅红比甲,蝴蝶盘扣儿中窝着一方杏黄绣绢,半高不高的月白衣领上疏淡有致地绣着两朵蟠枝梅,下身一溜水泄长裙如新染塘荷,打着百褶,颦眉杏眼笑靥生晕,怀里抱一琵琶在门口笑盈盈地蹲了个万福,莺声细语地说道:“各位爷们吉祥!”康熙发了一阵子呆才想起回话,道:“起来!”又觉得这话皇帝的味儿太重,忙温声说道:“就请过来坐我这边——你们三个也坐吧!” “爷们只管吃酒,”紫云抿嘴儿笑道,“奴不过是个戏子,还是唱曲儿为爷们提神吧!”偷眼打量康熙时,上身穿一件蓝色湖绸团花夹袍,腰间挂着一个酱色贡缎卧龙袋,头上戴一顶红绒结顶小帽,脚下穿一双粉底儿双梁靴,瓜子脸上略有几颗细白麻子,不坐到跟前细瞧是看不见的——心里不禁暗笑:这小白脸儿就是皇帝了?康熙给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便笑道:“有什么好曲儿,弹来我听。”紫云嫣然一笑,将五指轻轻一舒,琵琶便清越地响了。先奏了一支《宴前乐》,接着正曲子却是《霸王别姬》,那乐声时而如裂石穿云,时而如流水低回,时而像万马奔腾,时而又似幽咽饮泣。康熙面对珍馐,一口不能下咽,只是左一杯右一杯地饮酒、听曲。 “这曲子太悲。”弹完《别姬》,紫云笑道,“还是唱个家常的助兴吧!”说着,手挥五弦,目送秋波,浅声唱道: 年年宫墙花,岁岁广陵柳,遮几多游子陌路愁?说什么功名世路,劳尽了春情,只余这点儿,却还要万里觅封侯……渺渺鹫岭云何深,杳杳曹溪路尽头,哪里去寻故友——不如归乡有高楼,可得红妆佐酒,又得闲笔著春秋! 歌儿未唱完,康熙已经醉了,摆手儿命道:“唱——得好!朕——真好!黄敬,你——你们三个出,出去,我——我要独,独自和……” “主子,不成啊!”犟驴子拧着眉毛,冷冰冰说道,“太夫人和主子奶奶请主子赶紧回去,熊家、魏家的庄头儿来了,有要紧的事儿等着呢!” 一天的好事,被这五官不正五音不全的犟驴子打发得干干净净。 康熙这晚歇在养心殿,心里仍在牵挂着紫云,半夜里叫了黄敬过来,悄悄说道:“给紫云安排个去处,静一点儿,懂吗?” 第三十六回黄四村自食恶果小毛子逢凶化吉 转眼便是六月天,热得火炭儿一般,宫里用水愈来愈多。这日小毛子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把三个大水缸挑得满满的,往茶炉子添了水,坐在炉旁默默烧火。吃完早点,方见黄四村架着个鹌鹑笼子游游荡荡过来,一边和阿三说笑,一边问道:“小毛子,这时分水还没开?渴死了,还想洗洗澡呢!” “明儿六月六再洗吧!”小毛子将一根劈柴“咣”地一扔,冷笑一声道,“你是挺尸挺够了,还是噇黄汤撑着了?你一回来就摆主子架势——‘渴死了’,活该!小毛子是你的奴才?”阿三近日和小毛子处得好,见他累得发怒,笑笑没言声,寻个斧头劈柴去了。 “嗬!”六月六是浴猪节,听小毛子如此巧骂,黄四村也光火了,“和我摆什么款儿?你打量明大人都买过你的账,是不是?你如今仍旧是小毛子!烧火劈柴挑水是应份差使!我这头儿虽小,还是个头儿。才问你一声儿,你就有一车子的话!”他昨夜在吴府吃酒,吴应熊透出小毛子骂他,此时一并发作了出来。 小毛子听了,把火剪一撂,叉手哂道:“屌毛灰,大爷不侍候你,你该怎么样?” “好了,好了!”阿三抱一抱柴过来放在地上,推小毛子道,“别吵了,方才传话,一会儿养心殿要用水,黄敬病了,叫送过去呢——你累了去那边歇息,我来烧。”小毛子早甩手去了,进屋躺着装生闷气,两眼却瞪得溜圆窥视黄四村的动作。 片刻间水就开了。阿三忙着抽火,把烧余的柴搬回去。黄四村进到屋里张了张,见小毛子望着天棚出神,没再招惹,在门后捣腾半天,长出了一口气,提了个大茶壶出去了。 “事发了!”小毛子一激灵,“噔”地弹起来,看看地下十几个壶,惟独他日日留意的那一个不在了。出来瞧瞧黄四村的背影儿,又几步进屋揣了根绳子,至炉前弄黑了手,抹一把脸,这才不紧不慢跟在黄四村身后走了过去。 “站住!”守在垂花门前的犟驴子,见小毛子鬼鬼祟祟地走过来,陡然喝道,“做什么?”又见小毛子满脸污垢,像从灶灰坑里爬出来似的,几乎笑出声来。 “犟大爷呀!”小毛子大叫一声扑了上去,凑到犟驴子耳边嘀咕了几句。犟驴子犹如半夜见了阎罗殿上的小鬼,失惊打怪地大叫起来:“有人要谋害皇上,快,快,快……呀!” 小毛子像炸尸一样,乱蹦着往垂花门里钻。可犟驴子不知他怎么个来头,哪里肯放他进来,紧紧揪住他不放。 “挨刀鬼!倒路尸!王八蛋!一脚踏不出屁的屎壳郎!黄四村要谋害皇上,你倒拦住小爷!”小毛子急得又撕又挣又踢又咬,却哪里能脱身! 康熙正在西暖阁里向苏麻喇姑请教演算开方法,听院外乱吵吵的一片声嚷,便撇了苏麻喇姑踱了出来,问守在门口的魏东亭:“出了什么事?”魏东亭早瞧得清楚,见黄四村提着个大茶壶,雷击了似地呆若木鸡,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又听到被阻在门外的小毛子尖着嗓子叫骂要闯进来,心知有异,便将身子一横挡在康熙和黄四村中间问道:“这事体奴才尚不明白。”康熙脸一扬,厉声吩咐道: “门上别挡,叫他进来!” 小毛子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衣服已被侍卫们撕得稀烂。康熙看到精明泼辣的小毛子为了办自己派的差使,如今弄得如此模样,脸上嘴上黑一道白一道、红一道紫一道,心里不觉一沉,木着脸问道:“你是发了失心疯么?敢到这里来撒野!” “我的好主子呀,呜——”小毛子“扑通”一声跪下放声号哭,天大的冤仇、海深的委屈也没他这般伤心,一边扯鼻涕抹眼泪,一边指着黄四村,“这个天杀的不知弄一包什么药化到水里给主子爷提来了……我瞧着不对,跟在后头就赶来,犟驴子他们死活不叫进来……我的爷呀,真是凤凰落架不如鸡呀……” 康熙惊得陡然一缩,掉脸一看黄四村,黄四村早已面如死灰,还急不成声地说道:“这是怎……怎么说?小毛子,我们……兄弟不错嘛,就是拌了几句嘴,你怎能这样害人?” “你住口!”魏东亭低声吼道,“万岁爷没问你话!” “你叫黄四村?” “奴才……是。”黄四村膝盖一软跪下答道。 “小毛子说你在水里投了药!” “没没……没有!”黄四村像秋风里的树叶一样瑟缩着颤声答道。 “我亲眼瞧见了的!”小毛子紧盯一句。 “万岁爷呀!”黄四村苦着脸叫起撞天屈,“青天大日头,奴才有几个胆,敢往水里投药?再说这水要用银子试过,人尝过才进上的,奴才当差多年难道不知?小毛子是与奴才先头有仇,有心诬告奴才……万岁爷不信,叫人来尝一尝就知道……” “阿弥陀佛,为什么叫旁人尝?”苏麻喇姑早已出来,面若冰霜地合掌道,“佛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就尝尝如何?” 黄四村不语。 “唔?”康熙目光闪电般扫过来。 “回万岁爷话,”黄四村支吾道,“奴才尝了不死,也做不得凭据。” “灌他!”魏东亭在旁大声命道,犟驴子大踏步上前,一手扯了黄四村耳朵,一手捏了他的鼻子,黄四村只好张开了嘴,小毛子熟练地提起壶来,说道:“姓黄的,识相点,免得多灌。”说着一倾壶嘴便灌进了口里,黄四村身不由己“咕咚”一声咽了,接着又是一口。 “再灌,烧不死他!”犟驴子见小毛子手发抖,瞪着怪眼吼道,小毛子又接连给黄四村灌了四五口,才放下水壶。 黄四村知道自己用了毒,但这毒药是周日之后才会发作的,便横了心直挺挺跪了,拿眼横着小毛子,咬牙切齿地想:“今日爷不死,明日三太子也饶不了你!”他哪里料到小毛子又在里头加了一料砒霜呢! 约过半顿饭光景,众人看着黄四村无事,心渐渐懈了。康熙以为是小毛子恶作剧,正思量如何处置这事,却听黄四村咬牙说道:“万岁爷,您都瞧见了——这个小毛子心有多毒,这样的东西,还不叫他也灌……”方说至此,忽觉心中一阵绞痛,脸色霎地变得白里泛青,口鼻眼睛都扭曲了。 “发作了!”小毛子指着黄四村叫道。 康熙早已立起身来,后退一步,紧张地抓住了惊恐的苏麻喇姑……看黄四村时,捂着肚子猫一样弓起身来,头抵着地,嘴里吭、吭地咳着,断断续续说道:“是平西王命……我杀你……你们这些满鞑……”他身子拱桥般晃了一下,再也不动了。这一幕来得快,去得速,从头到尾不过半袋烟工夫,满院侍卫太监宫女都惊得面如土色。 “叫慎刑司的人来!”康熙不禁雷霆大怒,“剥了他皮,抽了筋遍示全宫太监,肉拿去让狗吃了!着狼瞫抄了他家,无分老幼,发往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 “喳!”站在下头的狼瞫扎个千儿回身便走。 “等一等!”苏麻喇姑回身又向康熙耳语道,“他娘是前头皇姑乳母,事涉三藩。” 康熙气得嘴唇直抖,吴三桂不除,连这样的案子都不能处置!闭目想了一阵子,摆手道:“唉!报个急病暴亡吧!”回身又唤,“张万强!” “奴才在!” “御茶御膳房的人要一个一个仔细查查,靠不住的全换掉;太皇太后、皇太妃、皇后及朕用膳用水,要加倍仔细!”康熙说着,解开了领口的盘扣,他显然太热了,又沉思良久才道,“小毛子回养心殿侍候。” 一场轩然大波平息了。小毛子按照“吴额驸的筹划”重新回到了久违了的养心殿。从烟熏火燎的炉旁回到金灿夺目的殿堂,他似乎有点像在梦里,一切都熟悉,又显得有点陌生。康熙次日下诏晋升张万强做了六宫都太监,小毛子又成了养心殿说一不二的首脑。除了一顶太监能得到的最高赏赐六品蓝翎顶子,还得了一件令人钦羡的黄马褂,真有点踌躇满志了。当康熙在内殿详细询问了小毛子有关吴府和周府的间谍情形时,不禁纵声大笑:“好,好!你若不是太监,真要放你去做云贵总督,以毒攻毒去治吴三桂!不过,这件事你应该预先知会朕一声儿。” “一来摸不清他何时动手,扑空了倒不好。”小毛子眨巴着眼儿笑道,“二来先奏了主子爷,奴才就怕得不着这件黄马褂了!”康熙听了笑道:“回去告诉你妈,就说朕的话,叫你二侄子过继到你这一房,先赏个举人。” 这话比金子都值钱,已经不缺金子了的小毛子喜得眉开眼笑。 但他只笑了半个月。这日下晚骑马回家,“齐肩王”焦山突然出现在路上,向他招手叫道:“你下来。” “是焦大爷呀!”小毛子滚鞍下马,拽着缰绳打了一揖,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硬着头皮笑问,“吃过夜饭了?” “少主儿叫你!” “嗯……”小毛子嘬着牙花子打主意,半晌笑道,“什么事这么急?走,到咱家去吃盅酒,再一齐去见少主儿咋样?”他一向怵这个从来不笑的焦山,此时看着脸色不善,心里噗噗直跳。焦山听了,只阴着脸道:“免了吧,少主儿等着呢!”小毛子的心不禁一凉,一边走,一边偷眼打量焦山,盘算如何闯过这一关,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儿试探他的口风,那焦山却只一味支吾。 进了鼓楼西街,天已全黑了。一脚踏进周府正厅,小毛子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厅内点着明晃晃数十支蜡烛,照得白昼一样,上头的“朱三太子”铁青着脸,李柱、周全斌、朱尚贤、史国宾、王镇邦都是拧眉瞪目,脸涨得通红,直盯盯地注视着小毛子不说一句话,一片阴森狰狞。好半天,小毛子才定住了神,笑嘻嘻上前打个千儿道:“小毛子给少主儿请安了!” “你知道叫你来有什么事吗?”朱尚贤声音中带着巨大的压力。他一向不信任小毛子,小毛子也最怕与他打交道,所以他一开口,小毛子便心里一紧。小毛子已拿定了主意,挺起腰来昂然答道:“知道——不是领死便是领赏!” 这句话说出来,不仅杨起隆大感意外,旁坐的李柱也是一怔,厉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难解的?”小毛子答道,“少主儿若是明君,我就领赏;若是昏君,我就领死!”话音刚落,旁边的王镇邦冷笑一声道:“不用打马虎眼了,那不济事!谁叫你告发黄四村的?”小毛子瞪着眼瞧瞧王镇邦,心里有点莫名其妙,他到底涉世不深,对这个“双料间谍”的特性看不透——这王镇邦阴不阴阳不阳,吴应熊说是吴应熊的人,杨起隆说是杨起隆的人,是他娘的怎么回事?想想,便照直答道:“黄四村放毒是吴额驸告诉我,并叫我告发的,我就告了。” “这么说,你是吴额驸的人了?”杨起隆这时才插口问道,语声虽不高,却带着一股杀气。 小毛子知道此时若错说一句话,就要遇到杀身之祸,沉吟片刻,抬起头无可奈何地笑道:“钟三郎的天书里不是有一句话,‘来也无影,去也无形,圣主之前,惟命是从’?我说我是谁的人没意思,要看我办的事对谁有好处,我就是谁的人。我只依我的本心,照天书指使行事!” “你是什么心?”杨起隆身子向前一倾,目光变得咄咄逼人。 “只有最蠢的人才会想着在水里下毒药。三太子不是说要‘栽赃’吗?——我一告发,里头一追问黄四村,不就栽成了!” “你甭嘴硬,你话里有毛病!”李柱格格一笑,“我问你,姓吴的给了你什么好处,少主儿又哪儿亏待了你,你替姓吴的这么卖命?” 小毛子别转脸,嘴一撇笑道:“大军师,你从实说说,平西王不反,单咱们干行不行?” “当然不行,可康熙死了,平西王一定反!” “你坏了我的大事!”杨起隆越听越恼,狠狠地咬牙道,“按堂规办,来——绑了填到后边老地方!”几个守在旁边的红衣侍卫雷轰般答应一声,恶狠狠地拧住小毛子绑了就往外推。 “忙什么?”小毛子大惊大怒,跳脚怪叫一声,“我瞧着你们一群全昏了头!康熙活着,平西王照样反,这会儿弄死他,不等吴三桂反,这儿就会先完蛋!他们准会猜疑黄四村是这里派去的。嘿嘿!你们捅了天大漏子,小毛子给补上了,这会倒要杀我了?” 杨起隆摆手让侍卫们暂时退下。小毛子一句话等于推翻了前头大家议定了的事,倒真值得深思。李柱拿着扇子不住敲打手背,沉吟着又问:“怎么见得我们就先完了?” “这会儿人多,不能说,谁知道有些人安着什么心!”小毛子已有成见,要给吴应熊栽赃儿,只含糊说道,“这跟三国一样,都想吃掉别人,也得防着叫人吃掉。” “解开吧!”杨起隆已经明白,只要康熙一死,吴应熊立即就会揭出鼓楼西街的秘密,他好乘乱逃走,不禁叹道,“你好歹先来告诉我一声儿嘛!” 小毛子自觉已渡过危险,喜极而泣,抚着被绳子勒痛了的膀子呜呜哭了起来,煞像是受了委屈昭了雪似的:“少主儿您别埋怨,这事小毛子先知道么?……我是临时急了,才闯养心殿的呀!”哭着说着,便用袖子拭泪。 “我就在文华殿,你怎么不跟我说?”王镇邦问道。 小毛子已经住了哭,听王镇邦这样问,冷笑道:“就为这个你今儿把我往泥里踩?你已经是文华殿的头儿了,还贪心不足,要往上爬?你觉着我就该在柴火堆里钻一辈子,受黄四村和你的肮脏气?”这些话句句诛心,王镇邦气黄了脸,无话可说。 这次害康熙造乱的事给吴应熊搅了,而小毛子辩解得也确实在理,原来一心要杀小毛子的钟三郎首脑人物都无话可说。杨起隆便叫大家散了,单留下小毛子、李柱和焦山议事。 “照军师的说法。”杨起隆摇着五冬六夏从不离身的折扇,皱着眉头说道,“咱们只好等着吴三桂起兵了?” 李柱摇头道:“上次我们的思虑确实欠周详啊!在皇宫里这样弄,很玄乎,别说吴应熊是个奸雄,容不得我,便是王镇邦他们万一失手,追起根儿来,也是不得了的。” “这话有理,”焦山说道,“与其我们动手,不如让吴应熊动手。吴应熊憋在北京这么多年,他比我们急。” “吴应熊已经在动手了。”杨起隆一笑,“前门街香堂报信来,说他这回用的是软刀子!” 这件事李柱和焦山都知道,一边听一边点头。小毛子此时再急也不敢问。良久,才听李柱叹道:“吴应熊如此奸诈,将来是我们一大敌啊!”杨起隆点了点头:“嗯,不能让他回云南,要想法子叫朝廷除掉他!”小毛子心里一动,凑上前去说道:“吴应熊新近得了朝廷的金牌令箭,预备回云南呢!” “小毛子,”杨起隆的目光深不可测,“吴三桂老朽匹夫,吴应熊又困在北京,绝成不了大气候!这个大主意你可要拿准了!” “那还用说!”小毛子道,“要不,我小毛子岂肯这么替少主儿卖命?” 李柱阴笑着压着嗓音说道:“小毛子,金令箭的事,你回去告诉康熙!” “嗯。”小毛子答应着,心里却在琢磨:“软刀子?软刀子怎么杀人?”他有些犯嘀咕了。 再聪明的人也做不到全知全能啊!但他第二日便听到钟三郎香堂传话,他已是堂中“侍神使者”了。 第三十七回急匆匆太监单报警惊惶惶姐弟双自尽 康熙在六合居与紫云初次见面,已是神魂颠倒。黄敬按旨意,第二天便将紫云转换了地方。不巧的是正逢养心殿的头儿换成小毛子。这件差使因吴应熊交待再三只许他一人办,当然连小毛子也不能让知道。偏这小毛子是个见空就钻的人,如何能瞒得住?这几日康熙也忙着点拨朝务,分别接见六部九卿和有关臣工,向他们交代撤藩的事,又忙着分派钦差——尚书梁清标往广东,左侍郎陈一炳往福建;云南方面派了两位:侍郎折尔肯和学士傅达礼,犹恐难以周全,又命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郎萨穆哈随行,确保吴三桂家眷安适抵京……这都是数年来康熙深思熟虑过的,铺排得十分妥帖,却也忙得茶饭无心,竟顾不得想这风流韵事。黄敬几次想开口提说,都没找到缝儿。 好容易见康熙忙得差不多了,这日又逢小毛子回去给娘过生日,殿内没有旁人,黄敬便先回房替康熙预备了便衣,斟了一杯茶过来奉上,悄悄儿笑着对康熙道:“万岁爷,上回您交待的差使,奴才已经办了。” “什么事?”康熙正读奏报:喀尔喀蒙古的土谢图、扎萨克、车臣三部内讧,土谢图汗无端袭扰扎萨克,抢走了扎萨克汗的爱妻,汗女在乱中也失踪了,扎萨克汗联络车臣汗举兵复仇,又被土谢图汗杀得大败。因为这三部历来归附朝廷,这两汗便联章奏请朝廷派天兵帮助恢复故土,并请查找王女、安置无家可归的牧民等。康熙已谕令陕西布政司妥为安置流入关内的牧民,但别项请求却使他应付为难,而且据奏报,准葛尔部的葛尔丹正集结部民,要东下为三部主持公道,情势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一边读一边苦思正无可奈何时,听黄敬来说“差使办了”,康熙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便问:“几时交办的差使?” 黄敬笑笑,说道:“那日从六合居回来,夜里皇上不是命奴才给紫云安排个僻静去处么?” “哦!在哪里?”康熙眼睛一亮,将奏折一合,问道。想想又说:“不能离宫太远,晚膳后朕还要见大臣。”黄敬忙道:“不远,在老齐化门一带。”康熙一听,便起身道:“好,想事想得头疼,出去走一遭儿。”想起那个叫人扫兴的犟驴子,又补了一句,“不用叫侍卫了,朕的本事也不比他们差!” 二人方出门,却见小毛子风风火火赶回来。见康熙和黄敬要出门,便笑着迎上来行礼,问道:“主子到哪去,好歹给奴才一个信儿,也有个寻处。”康熙脸一红,略有点尴尬地笑道:“出去随便走走。”小毛子乌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又对黄敬道:“就你一个人陪皇上?” “这是朕的意思。”康熙忙道,“朕想随便一点,不带侍卫了。” 小毛子微微一怔,转了口气笑道:“万岁要散心?那敢情好!常言说‘看戏要有陪伴儿的,唱戏要有帮边儿的’,奴才也不是侍卫,跟着去玩儿可好?” “这几日你已很忙了一阵子,”康熙面现难色,翻着眼想了想,笑道,“今儿又是你妈寿辰,你就不必跟着了。朕赐给你妈的‘福’字儿在里头放着,墨迹已经干了,还不快拿回去?” 小毛子原专为这事赶回来的,听康熙堵得严实,知道没指望,嬉笑着打千儿回道:“这是万岁爷的恩典,今儿就偏劳老黄了。”说着便回殿内,三把两把卷起宣纸,几步跨出来,见康熙他们正在向北走去,便大步几蹦,一溜烟儿钻进月华门,到乾清门寻着了魏东亭,如此这般地一说。 魏东亭咬着嘴唇想想,对穆子煦和犟驴子道:“你们两个跟上去。” “要叫万岁瞧见了,问起来‘为什么老跟着我’,怎么办?”穆子煦问道。犟驴子却笑道:“不用跟!准去六合居那个婆娘那儿了。咱们换了衣服去那儿候着得了。”魏东亭诧异地问道:“你怎么就晓得这些事?” 犟驴子咧嘴笑笑,便拿眼瞧穆子煦。穆子煦便一五一十将那日去六合居遇到紫云的事说了。 “这种人是最厉害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魏东亭这才慌了神,“犟驴子你们只管去搅局,出了事哥哥兜着!” “软刀子!”小毛子惊呼一声,一切他全明白了,紧张得浑身直抖——他知道的内幕多,比魏东亭格外惊恐。魏东亭瞧着他脸色刷白,便笑道:“也不必吓成这样儿!” “不能在这儿咬牙磨屁股了!”小毛子急急说道,“不但要有人去六合居,更得有人跟着皇上,还要赶紧说给主子娘娘!” 这就有点过分了。这样的事报告皇后有什么好处?魏东亭迟疑着没言语。 “我的魏大人,魏老爷,你倒快着点呀!”小毛子急得叫道,“没时辰细说——比闯公爷府还凶险呢!”说着一拍屁股跑了。这里魏东亭忙派兵调将,又着人通知熊赐履、索额图和明珠急速入朝。 小毛子气喘吁吁赶到钟粹宫门口,却犯了迟疑:皇后再大,也大不过皇帝。自己这么一告,两口子将来别扭起来,吃亏的不还是自己?便踅回身一气钻出永巷,出隆宗门到慈宁宫寻老佛爷。这是得意的一着:太皇太后出面,百邪全避!不料太皇太后却不在宫里,贴身宫女小秀是墨菊的好友,告诉他说:“老佛爷去了斋宫,和慧真大师说话儿呢!”小毛子摸脑袋笑道:“我真昏了头,竟忘了今儿是斋戒日!”折回身又是一阵飞奔,进隆宗门过天街,由乾清门向东北折,这才在斋宫里寻着了太皇太后。 “你这是怎么了?”苏麻喇姑见小毛子跑得满身臭汗,颜色不是颜色,笑着说道:“好歹如今也是一宫总管了,跑解马似的,让人瞧着倒像有人造反了似的!” “也差不多!”小毛子气喘着,把前头后头的事一盘子都端了出来,末了又道:“奴才想着这事儿,即便是说给主子娘娘,仍旧要赶紧禀告老佛爷,连娘娘那边也没顾着去,就径直来老佛爷这里了!” 太皇太后愈听愈惊,“啪”地将桌子一拍立起身来,刚要发作,忽然觉得不是时候儿,也不是对象,颤巍巍又坐下,将桌上的纸牌摊开,又合拢起来,半晌才说道:“皇帝一向没这个毛病儿,一定有人勾引。小毛子,记着查出来!” “喳!” “传我的话给那个犟驴子,叫他寻见那个妖精,立刻打死!” “喳!” “传我的懿旨,”太皇太后又平静地说道,“叫步军统领衙门和九门提督衙门的图海、祖永烈、吉哈,还有周什么培来着,在城内严加提防!” “喳!” “你去吧!” 老齐化门在明代已改名为“朝阳门”,人们叫惯了口,还叫老名儿。康熙的坐车出了朝阳门,稍向南折,在广渠门北边一个小胡同口停了下来。 “到了。”黄敬恭恭敬敬掀起车帘,搀着康熙下了车,顺胡同向东,在一个门洞前停了下来。黄敬上前轻轻一叩,叫道:“彩明,公子爷瞧紫云姑娘来了!”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个丫头出来,朝两人福了一福,便带着他们顺着两旁满是木槿蔷薇的甬道往后堂走去。紫云早已娉娉婷婷地立在门首候着,见康熙进来,轻盈地一蹲身子,曼声说道:“贵人玉趾降临,难怪昨夜灯花儿爆跳,今晨喜鹊噪叫……”说着却不起身。 康熙看她时,却是一身汉装宫服,月白绣衫,水红百褶裙,在满院葱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艳。面上却没有那日的脂粉气,轻抹淡匀、眉黛春山,两颊更显得桃色如晕、肤腻似脂,宛若烟笼芍药、露润玫瑰。见那象牙般纤纤玉手露在袖边,康熙便跨前一步轻轻扶了起来,小声笑道:“不敢当,就是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在仙姑石榴裙下也得礼敬心香!”说着却顺手捏了一把紫云温软的小手。 “你坏!”紫云夺手出来,轻轻打一下康熙便飘然入内。康熙的魂魄几乎被她打出了窍!回头看黄敬时,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忙提步赶了进来。 “奴这里可没有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紫云微笑着让康熙坐了,“只有这些瓜果饷客了!” 康熙瞧时,桌上真的一味菜肴也没有,只放着几只洁白如玉的景德瓷盘,里面摆着金橘、苹果、枇杷、荔枝、龙眼、嫩藕、鸡头米,还有一盘紫巍巍挂着果霜的葡萄,五颜六色的十分鲜亮,不由笑道:“真像你这人一样,秀色可餐。这么好看的果子,叫人怎么忍心吃呢?” “不忍心吃就看着玩呗!老黄说您是贵人,好的见得多了,给您换换口味嘛!”紫云娇嫩柔媚,语如莺啭,口似檀香,撩拨得康熙心里一烘一热,半天才道:“来,就是为了换口味的嘛!有什么好曲儿唱来听听。”紫云听了只俯首微笑,向墙边取出一架古铜箜篌,轻拨两声,曲调未成已觉百媚俱生,说道:“唱个什么曲儿呢?昨儿听人家说了一首七律,就唱给您听,别笑!”便低头颦眉唱道: 朱楼十二夜初长,秋恨应知罢晚妆。 巫峡有人通楚佩,贾墙无梦问韩香。 锦弦旧瑟调鹦鹉,兰酒新垆忆鹔鹴。 月落满廊无限意,可能流影到西厢? 康熙闭目点头静听,两手轻轻合着拍节,待紫云唱完,笑道:“这个诗写得虽雅,细细思来却有文章——西厢里是谁?是你呢还是我?” 紫云抿嘴儿一笑,起身取酒来给康熙倾了一杯,自己也陪了小半盅,顿时面起红云。接着又弹着唱道: 喜容好,愁容好,蓦地间怒容更好。一点娇嗔,衬出桃花红小。有心儿使个乖乖巧。明知奴在西厢,偏伊问个不了,没奈何温存解懊恼——再问奴,一把将檀郎推倒! 康熙听了不禁大笑:“原来是你在西厢等我!真的半夜去了,你舍得一把推倒我?” 紫云此时放出手段,酒热盖脸,轻轻解开排扣,一抹酥胸雪白,捋袖露出皓腕,一阵急弦挑拨勾抹,仿佛有点力不胜酒似地伏在架上,瞥了一眼康熙笑道:“奴可是醉了,再唱一首只好罢了!”手里却放慢了,只在弦上轻轻抹着,音调立时变得淫靡温柔: 迟日昏昏如人醉,斜倚铜笙慵睡。乍起懒扣领环松,露酥胸。小簇双峰腻还莹,玉手自家抚戏,窥得窗外无人,欲束且又停:太憨生。 康熙此时已是半边酥倒,哪里还忍得?站起身来,意马心猿地兜了两圈,快步向前……紫云却一闪身起来,一边扣衣领,飞红了脸笑嗔道:“早瞧你不安好心,青天大日头,就想……”康熙见她如此娇媚,上前一把攥住她的双手,一边说:“干……什么?别扣嘛……”另一只手便伸向她的小衣…… 紫云又是灵活地一闪,早转到里屋门口,招着手儿笑道:“你呀,真是个急色儿,来——吧!” 恰在这个当口,正厅门“砰”地哗然洞开,皇甫保柱挺身按剑匆匆而入,一语不发拖着惊呆了的康熙,脚不沾地地去了。紫云先是一喜,手一松,笑着刚说了一句:“你们来得也太早了——好歹也等沾个边儿……”后见保柱竟拉着康熙向外走,不禁也惊呆了,脸上的笑容马上凝固了似地一动不动。 保柱几乎是挟着康熙从静悄悄的胡同里飞奔出来,康熙几次夺手,都像被钳子夹定了,无奈只得随他。直到广渠门外,远远见犟驴子和图海迎出来,保柱方才放手拭汗道:“好险!” 康熙看了看清朗朗的天,亮得耀眼的路,时虽正午,路上热得绝少行人,广渠门旁大柳树下几个老人正悠闲地谈天歇凉,一切太平,心想:这有什么“好险”?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转脸问保柱:“你这是什么意思,要瞧朕的好看儿开心么?” “万岁!”保柱躬身答道,“幸亏臣早去一步,那女人身上有毒!” 一句话说得康熙打了个寒噤,大热天的身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上青红不定地呆呆站住了。皇甫保柱见康熙似信不信的,便笑道:“雪里埋尸,久后圣上自会明白,奴才须得先回紫云那里处置了她们,不然奴才就回不到吴应熊那儿了。”说着向康熙作了一揖,又照原路回到紫云门首。 守在门口的黄敬早瞭见保柱回来,回头喊了声:“预备好了!”便迎出门来,笑着对保柱道:“将军,紫云姑娘在里头候着呢,请吧!” “别给我玩这套笑面虎了!”保柱猛吼一声,拔出剑来照黄敬当胸一刺……接着轻轻抽回,黄敬闷声叫了一声,蜷曲着身子死在门洞里。保柱一脚踢开了尸体,大踏步直奔后门,只听左右花墙里伏着的弓弩手大喝一声“着箭”,飞矢便雨蝗般地射了过来。皇甫保柱冷笑一声,身子一纵拔地而起,将一柄宝剑舞得像银球一般护住了身子,直逼厅门,一排排飞来的箭簇被打得杆断羽残,纷纷落地,哪里射得着他!三十个弓手见他如此了得,也不敢怠慢,只轮番射箭,保柱却也难腾出手来进攻。 “住手!”紫云“哗”地打开了厅门。她全身已换上了雪白的素妆,手提一把寒光四射的解腕匕首立在当门,对保柱招手笑道:“你不是来取我的头么?来吧,来呀!” 保柱略一迟疑,提着血淋淋的宝剑进了正厅,不知怎的,他的手有点发抖。 “您坐。”紫云的声音抖得厉害,“别怕俺的刀,俺连鸡都杀不了,可也不想让你的刀脏了俺的身子,这刀是自己用的。”保柱有点惊异地看了看紫云,不料她竟能说一口纯熟的山东乡音,一屁股坐在了椅上,说道:“我宁肯对不起王爷,不肯对不起天下。大丈夫来去明白,我已是皇上的人。你自行了断也好。”紫云没有理会保柱这话,自向杯中倾满了酒,说道:“这是一杯毒酒。”说着一伸脖子饮了下去,笑谓保柱:“将死之人不打诳语,有几句话死前要对你讲明白,肯听吗?” 保柱诧异地望望紫云,点点头没言语。 “你知道娘是死在哪里,怎么死的吗?”紫云惨笑道,“你知道她老人家死时对姐姐说过什么吗?” “啊?!”即使此时天塌地陷,日月星辰全部坠毁,成了混沌世界,也不能让保柱惶惑惊骇了。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摇晃了一下高大的身躯,背靠桌子抖着声音道:“你……你你胡说些什么?我宰了你!” “香瓜儿!”紫云颤抖着叫出了保柱的小名儿,指着自己胸口道,“冲这来,别抖,用俺这刀,俺真怕自己杀不了自己呀……” 保柱手中的剑“当”的一声坠落在尘埃。 “王爷是假的,三太子也是假的,”紫云眼中淌出泪来,“一个是清家封的,一个是自家扮的——可我皇甫玉儿是真的,可他们都是汉人!”她目光紧紧盯着皇甫保柱,嘶哑着叫道:“兄弟,我失散了二十多年的亲兄弟,我问你,为什么帮着这些禽兽般的满人来杀害我们,害你的姐姐……”说到此处,她已经泣不成声。 “这是……真的?”保柱面色如土,语不成声地问道。 “爹在山东恒王府被清兵杀后,你在兵乱中不知去向。”紫云喘息着咯出一口鲜血,显然药性已经发作。“我和娘逃到苏州,后又逃到扬州。……史大人殉节后,扬州屠城,三十多万哪!街上的血流成河,把店招牌都漂了起来……”她的声音愈来愈微弱,抖着手取出一个荷包,继续说道,“娘的胸口被扎了一刀,临死时,把这交给我说:‘把这交给香瓜儿……做个心念……’就伸腿去了……” “娘!”保柱惨呼一声,双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中汩汩淌出,“姐姐,在五华山我们天天相遇,到北京又同船而行,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早说呀!” “姐姐……为了报仇,早……失了身子,不想败坏兄弟名声,只要能报仇就心满……意……”她忽然从椅上立起身来,踉跄一步倒在桌旁。皇甫保柱扑上前去,摇晃着姐姐软软的身子,叫道:“玉姐,你醒醒,解药——有解药吗?” 皇甫玉儿无力地摇摇头,握起匕首向自己胸口扎去,因抖得太厉害,腕子扎出血来,始终没能成功,拼着最后的气力道:“你要还是我兄弟……就补一刀……用俺的——” 皇甫保柱挣扎着拾起匕首,梦游一样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老天爷,你可真会安排!”他红着眼向已经昏厥了的紫云心口猛地一扎,拔出来看了看,又将匕首向自己项后猛地一勒…… 第三十八回张福晋搅闹列翠轩朱国治托孤巡抚衙 朝廷撤藩的诏旨还在一站一站地传递,吴三桂却早接到了吴应熊的急报书信。满算起来,离康熙去紫云那日不过半月光景。 当时吴三桂邀了云贵总督甘文焜,正在五华山王爷府邸观看《失空斩》。因有外客,张氏福晋和姬妾们在阁上放下帘子,吃茶食、嗑瓜子儿说话看戏。 甘文焜看了一会儿有些坐不住,因和云南巡抚朱国治事前有约,晚间有要事密商。虽未明说,二人心照不宣:熊赐履有密函来了,极可能与对面这位王爷有关。甘文焜今年四十多岁,在总督里算很年轻的了,白净方脸、下巴微向前倾,显得有点倔强,也许康熙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派他来当这个总督。 按照康熙临别时交代的方略,甘文焜一来云南便抱定了“挤”的宗旨,和朱国治合着给吴三桂出难题,千方百计叫吴三桂的日子过得不舒服、不痛快,萌生“走”的念头。 但是吴三桂偏偏很能受气,对甘文焜的憨倔不仅不以为然,而且还常常把他称颂一番,而对朱国治却逢人便骂。骂朱国治卑下无能,弄得甘文焜反觉不好意思,便改“挤”为两下相安,不再寻事。去年六月,吴三桂不知从何处获悉,说苗民点火烧了县衙,命甘文焜率军前去征剿。这时正是梅雨季节,瘴气正浓,没有走出三百里,绿营兵就病倒了三分之一。甘文焜无奈,只好呈报请援,吴三桂对他严斥了一顿,命他返回。行至大理,王命又到,命他把原来的队伍留下,再带两佐营兵,往藏边平叛。军未至,又说敌已逃遁……足足折腾了半年,一个“贼”影儿不见,甘文焜已被累倒了。至此,甘文焜才晓得,这个满面堆笑的老头子不是好惹的。在朱国治面前,他虽没有口软,却也日夜惕厉,不再招惹吴三桂了。 看了一会儿戏,实在坐不住了,甘文焜起身赔笑道:“今日领略了王爷的新戏班子,真个是念打唱做都好。不过朱中丞那里正给武举讲学,这原是我的差使,去迟了已经不恭,不去更不好……”吴三桂笑着正欲挽留,刚说了一句,“这戏正唱到妙处,便迟一会儿何……”“妨”字尚未出口,忽然台上一片乱哄哄的,在下头看戏的军将们无不狂笑失声。原来是台上的“诸葛亮”和“马谡”扭打成一团!吴三桂脸一沉下令道:“叫他们两个都过来!” 两个小戏子——文官扮诸葛亮,茄官扮马谡,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了。“诸葛亮”的口髯不知被抛到了哪里,“马谡”的袖口、衣领被撕得稀烂,两个人都委屈得咧着嘴儿想哭。甘文焜便乘机告辞。吴三桂这才送他出来。 这场闹剧是姬妾“八面观音”指使着“诸葛亮”演出来的,故意让他们把戏做砸,来取笑儿。《失街亭》中有一段,诸葛亮向马谡授计,道:“马谡——附耳过来!” 马谡按规定该出班躬身附耳静听,不料台上的诸葛亮却向他耳语道:“叫你妈在列翠轩后耳房等着,今晚起了更我去!”扮马谡的茄官新得“四面观音”宠爱,哪肯平白吃这个哑巴亏?偏他下一句台词儿该是“妙计”,便一边说词儿,一边朝文官脚面上狠狠一跺。“诸葛亮”立时泪流满面,“啪”地打了“马谡”一记耳光…… 两个人哭诉完毕,吴三桂不禁捧腹大笑,两位“观音”和内眷们也用手帕捂着嘴叽叽格格笑不可遏。席上众人有的咧着嘴儿,有的弯腰蹲身,有的咳嗽气喘,一个个都笑得前仰后合。吴三桂一声令下:“赏!”立时有人抬来一大笸箩的钱,在台上一倾,满台翻滚的都是锃明耀眼的“利用”——戏子们一哄而上,扑过去趴在地下向怀里搂钱…… 正乱着,一个校尉悄没声地来到吴三桂跟前,耳语几句,递过一封信来。吴三桂一边拆信一边笑道:“别小看了我们云南铸的‘利用’钱,现在已流行到黑龙江……”一边说着一边看信,脸色陡地阴沉下来,默思良久,朝胡国柱等人说,“你们几个来列翠轩,余下的官佐仍在这里尽情吃酒吧……” “皇上撤藩了!”来到列翠轩,吴三桂对众人说。说这几个字时,吴三桂全身像浸在凛冽的冰水里,那张泛着青白色的面孔显得松弛和无神,“这都是老尚和小耿开的好头,弄出了这么一件体面事儿!” 一时谁也没吱声。胡国柱不安地看看旁边呆坐着的王永宁;吴应麒和副都统高大节对视一眼,又急忙闪避开来;夏国相只顾抽水烟,一口接一口抽得呼噜噜响;坐在末座上的汪士荣,把从不离身的玉箫向腰间一插,双手捧着信蹙眉细看。吴三桂看着这群人,想起去冬病死的刘玄初,不由叹息一声。良久,他忽然带着恼怒问道:“你们倒是说呀?撤,还是不撤?” “生死存亡已到关头!”夏国相目光阴郁,像是对自己说话。头号谋士刘玄初死时把全盘计划谋略都告诉了他。他自觉现在是吴三桂身边最重要的谋士,变得比先前深沉得多了,“王爷不要焦躁嘛,我们共商一个万全之策!” “这有啥商议的,干吧!”吴应麒目光炯炯,朗声说道:“凭我云贵山川形胜,财力雄厚,拥有数十万大军,正是开创千古帝业的好时机,万万不可错过!”他早就盘算好了,一干起来,吴应熊必死,偌大的家业就是他的了。 高大节听了,咬着牙道:“世兄的话一点不错!满朝文武,天下良将,哪个敢与王爷匹敌?”这话也是实情,能打仗的鳌拜已被圈禁,遏必隆老迈年高龙钟不堪,索额图入关时还是个娃娃兵。三十年不经战阵,已很难寻出能征惯战的将军了。一直没有停止用兵的只有吴三桂和王辅臣。王辅臣即便严守中立,坐观成败,也就够康熙受的了。 “用什么名义起兵?”胡国柱将鼻烟壶轻轻往桌上一放,说道:“师出要有名,要堂堂正正!” “拥护朱三太子为帝,复辟大明王朝,堂堂正正!”夏国相此时已想好,拔出烟芯,“噗”地一口吹了,身子向后一仰说道:“目下最当紧的是时机!等钦差来了,先和他们虚与周旋,我们上上下下暗中准备,调兵、调粮、调马,联络王辅臣、孙延龄、耿尚二王,西藏喇嘛、缅王也要……” 话音未落,便听外间一片嚷嚷声。列翠轩的护卫大概在阻拦什么人。一个女人在大喊大叫:“你反了,连我都不叫进去!”接着便听到“啪”的一记清脆的耳光——福晋张氏旋风般闯了进来,一把扯住发愣的吴三桂骂道:“你个老猪头疯,三辈子不得发迹的倒路尸!在这里又操什么祸灭九族的心?” “哪里……你都说些什么呀!”吴三桂愕然说道。 张氏用目光搜寻着,劈手夺过刚刚传到王永宁手中的信,急急看了几行,大哭道:“还说没有!这是他娘的什么?为什么不叫我看?”哭着便又抓又打。“你放手!”吴三桂本就心烦意乱,见这黄脸婆子又来搅扰,不由大怒,甩了张氏一个趔趄道:“没有天哪有地,没有父何来子?我的命尚且不保,哪管得了这许多?” “福晋息怒……”吴应麒见他们闹得不可开交,忙上来劝说,方讲一句,便被张氏“呸”的照脸一口唾沫:“别做你娘的春梦!打量皇上杀了我的儿,你来当这世子?天地日头都瞧着,你道我是木头人儿?”说着便号啕大哭。 “把她拖出去!”吴三桂手一摆命令道。 张氏一愣,突然发疯似地扑过来:“你这个吊死鬼马屁股精,死不要脸的!先是玩陈圆圆,陈圆圆不中看了,又玩什么四面观音、八面观音的,叫这两个妖精狐媚得见了我就黑丧个脸!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如今又叫这一群叭儿狗、马屁精、小爬虫耍弄得索性连儿子都不要了!你对得起祖宗神灵?你说你是汉人,汉人有你这样儿的?既是汉人,当初就别剃头啊!”众人原想上前劝解几句,听了这位失心疯的贵夫人把在场的人骂得一无漏网,倒弄得啼笑皆非。汪士荣素知陈圆圆能和这个不通情理的福晋说得上话,因见众人无计,却悄悄走了出去,叫人到静慈庵去请陈圆圆。 吴三桂气得浑身发抖,连连摇头道:“罢罢罢,这像个什么样子?真要气得我一口气上不来才肯罢手!”正说着,陈圆圆庵里观心、观性两个徒弟,带着文官、茄官、宝官、荳官一干小戏子蜂拥而入,连哄带扯地把这位福晋撮弄着到陈圆圆那儿去了。 “真是家门不幸!”吴三桂颓然坐下,叹道,“要不为熊儿着想,我早就——唉!” “福晋虽沉不住气,话还是有道理的。世子不在云南,实在不是件小事。”夏国相冷冷说道,他已经在想吴三桂身后的事了。吴三桂子侄中只有吴应熊才略俱全,可望为帝业的承继人,可现在却身陷虎穴,如何办呢?他拍拍脑门,深思着道:“方才我讲的‘暗中准备’虚与‘周旋’,也因为有这件事在里头。保柱既死,世子在京越发难以应付了,可一面命抱犊崮的朱甫祥、刘铁成拔寨而起,先在兖州府一带搅乱一下,吸引住朝廷,然后派人潜行京师迎护世子回来;另一面请世子在杨起隆他们身上多打主意,想办法逃出京师。”夏国相想想,明知这是件难事,也只好勉强为之。 就在列翠轩闹得不可开交时,甘文焜和朱国治在云南城巡抚衙门签押房的谈话也已进入了正题。甘文焜酒到唇边却不就饮,微笑着对朱国治问道:“华月兄,你请兄弟来,不会单为吃这坛茅台酒吧?” “无事岂敢相邀?”朱国治一手扶着椅背,一手用纱绢揩着头上渗出的汗道:“熊东园来信了,撤藩诏书月内即到,叫你我要做些准备。你是总督,云贵两省军务都在老兄身上,兄弟想听听你的高见。” “我有多大能耐你还不晓得?”甘文焜酒入闷肠,长叹一声道:“空架子总督一个!不怕你老兄笑话,连我原任带来的亲随戈什哈都不完全靠得住了——都叫人家用银子买去了!想起来真是可叹,皇上叫我来绊住姓吴的腿,弄到这地步儿,这叫办的什么差?” 朱国治见他说得凄楚,也觉感伤,抚着酒杯望望窗外,缓缓说道:“我们尽力而为,就看天意如何了。吴三桂的爱子扣在北京,或许他会投鼠忌器,不致生变?大致年内无事,你我可保无虞。只要平西王一离境,这头的事就好办了。兄弟手中虽然无兵力,自信百姓还是肯听我的。” “云山兄,我劝你息了此念!”甘文焜起身至窗口瞧瞧,回身双手据案,压低了嗓音说道:“眼下已经别无良策。据兄弟所知,平西王在大理的驻军正星夜兼程来云南府,乘他部署未妥,兄应即刻进京述职——皇上旨意一到,再走就有罪了!兄弟管着军务,是片刻不得擅自离境的!” “岂可如此!”朱国治连连摇手道,“吾兄有所不知,挤不走吴三桂,我是一步也不能离开云南的!这也是特旨!足下既是云贵总督,倒不妨至贵州,相机做些安排,不管怎样,有备总比无备强!” 这倒似是可行的权宜之计。甘文焜沉吟道:“也只好如此了。兄弟也不是一点准备也没有——原来潮州知府傅宏烈你认识不?” “有过一面之交,人很精干。现在不是改任苍梧知府了么?”朱国治说道:“不过听说他和死了的刘玄初、汪士荣交谊不浅!”甘文焜一笑说道:“古人不以私交坏公义,傅宏烈可谓其人了。他在那里密练民兵,听说已有数千人马。一旦事急之时,我兄和钦差应想法子投他那里。他和四格格那边也有交往,只要孙延龄不出事,一时是不要紧的。”朱国治听了,目光霍的一跳,但霎时间又暗淡下来,他没有答甘文焜的话,却起身作了一揖,突然说了一句:“哦,请你来还有一事拜托,我这里先谢你——宗英出来!” 甘文焜正觉诧异,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蹦一跳地走到前厅,朝朱国治打了个千儿问道:“爹爹,叫儿子有何吩咐?” “这是你甘伯父,快拜见了!” 小孩子见了生人还有点腼腆,红着脸转过身来,向甘文焜单膝跪下。 “双膝跪下!”朱国治突然厉声说道,“你甘伯伯与我情同骨肉,可视为你的亲伯父!他这就要去贵州,带你一同前去,可——好?”说到后来,嗓音已有些哽咽。 甘文焜已完全明白了他的用意。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涌上了他的喉头,眼圈儿也红了,忙双手挽起朱宗英,勉强笑道:“世兄不在家乡读书,到这里来——华月兄,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和你一样没带家眷,也有个儿子随任读书,就让他哥俩朝夕相处吧!” “拜托了!”朱国治惨然一笑,“宗英,过三两个月,爹爹去贵州看你——下去预备一下,一会儿便启程了!”瞧着朱宗英欢快地跑下,朱国治心里一阵酸楚,眼眶里含满了泪水。 甘文焜这才知道朱国治已下了必死的决心,脸色也一下子苍白了,紧咬牙关说道:“贵州也非安全之地啊!巡抚曹申吉、提督李本琛早已是平西王的人,深恐有负仁兄重托!不过,有我的儿子在,就有令公子在,我也只能给吾兄打这点保票了。” “总比我这里强嘛。”朱国治已恢复了平静,“此地离五华山近在咫尺。上头吴三桂恨我恨得牙痒痒的,下头提督张国柱也跟吴三桂一样心肠!他要起兵,头一个是杀我。生死有命。儿子保住了,这是他的福分;保不住我也承你的情,我——已经不在乎了。” 甘文焜呆呆地站着,半晌方又问道:“熊东园信里还说了些什么?”朱国治安排了孩子,有点如释重负,舒了一口气笑道:“还有几句话不甚紧急。原被撤差的一个河道已经造反,盘踞在山东抱犊崮,各省也都有些人蠢蠢欲动,皇上现在还担心藩军北撤中途生变,叫我们预备着,吴三桂一离云南,赶紧收拾这里局面。”甘文焜不禁笑道:“熊赐履道学迂儒,哪能想得如此之细,只怕是皇上的意思吧?” “正是圣意,兄弟烧掉这封信也正为了这点。”朱国治庄重地说道,“皇上还有话,叫我们俩保重,设法与傅宏烈联络,小心孙延龄部生变。还说一旦情势危急,你我可设法暂避出境。” “皇上这样恩待臣下,我怎肯出境苟生?”甘文焜的脸上涌起了血色,“去岁老母患病,皇上专差御医到我家诊视;范承谟在福建患疟疾,竟六百里加急送去金鸡纳霜!臣子受恩如此,既不能在朝廷为皇上谋划大业,只好以死报效了!” 他说着,朱国治频频点头。使他安心的是,他的父母,已被康熙用安车蒲轮接到北京荣养了。朱国治慨然说道:“兄能如此,真乃知己。不过我们此刻是往最坏处准备,要是什么事都没有,自惊一场,那是最好的了。折尔肯、傅达礼他们到了,自然还得作一番仔细推敲——你到贵州听我的信儿吧!” 此时已是深夜三更天,积聚在天空的乌云愈来愈重,像承受不住它的压力,终于响起了轰隆隆的闷雷声。跳跃的闪电撕扯着云彩,照得大地一明一灭。风自青萍之末而起,扫卷起地上的浮土,变得桀骜狂暴起来,砂石灰土打得屋瓦沙沙作响。朱国治高高卷起湘帘,浩然长吟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三十九回吴三桂假意责马宝孙延龄斩将树反旗 折尔肯一行紧走慢走将近一个月,直到九月,才抵达杀机四伏的云南府。 折尔肯与吴三桂原是老相识。当日吴三桂在辽东驻防,尚未归顺大清,折尔肯作为一名信使,二人便常有来往。如今撤藩,朝廷派了他来,自是最为合适。但他毕竟多年不与吴三桂互通音信,对这位反复无常的王爷觉得有些把握不住,路过贵阳城时,便多了一个心眼儿,把党务礼和萨穆哈二人留下。明面上,是帮平西王办理一路上的饮食、车马,准备迎候北上的吴三桂眷属。其实内里边是怕一窝儿让吴三桂端了,连个回京复命的人都没有。 一切后事预备停当,折尔肯和傅达礼方带着扈从随行二百余人,热热闹闹地进了云南府。当晚住在驿馆,同朱国治密商一夜。第二日便由朱国治作导引,排开卤簿仪仗,直趋五华山。 其实他们一入贵州,一行一动吴三桂都了如指掌,只是装模糊儿,照旧以吃酒听戏作乐,摆出一副胸无大志的模样,此时听得钦差已到山下,便故作慌张,命人:“放炮,开中门接旨!” 石破天惊的三声炮响在五华山峰峦间震荡,壮丽巍峨的王宫正门大开,几百名仪仗校尉身着锦衣,头戴缨顶,腰悬佩刀,手执四吾仗、四立瓜、四卧瓜、四骨朵,并节钺、斧、镫、矛、戈、旗、剑,从仪门缓缓而出。里头早有细细鼓乐声传出。钦差正使折尔肯手捧康熙敕书,带着副使傅达礼泰然自若地立在仪门外等候接旨。见平西王吴三桂头戴饰着十颗东珠的金龙二层亲王朝冠,身着石青蟒袍,外罩五爪金龙四团补服,辉煌耀目,满面堆笑地迎接了出来。两手轻轻一甩,放下雪白的马蹄袖,先打了个千儿道:“奴才吴三桂,恭请万岁圣安!”便在鼓乐中从容不迫地行三跪九叩首大礼。 “圣上躬安!”折尔肯见他以隆重的礼仪相迎,略觉放心,便将敕书一擎,算是代天受礼。接着便换了一副笑容,将诏书转给身后的傅达礼,双手扶起吴三桂,自己单膝跪下,打了个千儿笑道:“下官给王爷请安!给王爷贺喜!九年前在京曾荣见王爷一面,如今瞧着竟又年轻许多,王爷可谓福大如海呀!” 吴三桂哈哈大笑,一手挽起折尔肯,另一手便将二人向里让:“老折还同我来这一套——老朋友了嘛!快请进,傅大人请!”说着,一手扯一个进了五楹三进的王府正殿。 “二位大人,”看茶毕,吴三桂笑吟吟说道,“前不久吴丹大人赍诏来滇,蒙圣上赏赐许多物件。吴三桂何德何功,承受主子如此厚恩!其实,皇上有什么事,召小王进京面谕也就罢了,这么一趟一趟的来,多费神哪!”说至此,他又叹了一口气,又道,“康熙三年入觐,算来已是九度春秋,我心里口里都是个放不下,大前年主子召我进京,偏又患了犬马之疾,竟不能如愿!也曾托朱中丞面圣时代为请安,说是主上日夜宵旰,清减得很,如今可好些了?必定又长高好些了——唉,人老了,远在这蛮荒偏僻之地,着实惦记着了!”言下不胜感慨。 吴三桂这些话说得情深意切,十分体贴入微,丝毫没有言不由衷的痕迹,傅达礼便觉事情决不至如朱国治说的那样坏,只坐在旁边含笑点头,放心吃茶。折尔肯却深知吴三桂的脾性,不能用常情猜度他,听完吴三桂的表白,十分爽朗地呵呵一笑,说道:“王爷这话极是。万岁也着实惦记着王爷呢!可谓云山万重,不隔君臣之心了——傅大人,请将万岁手谕奉王爷过目。”傅达礼和折尔肯早已商定,不以寻常接旨形式拘泥吴三桂,只要肯听命奉诏就好。见正使发了话,傅达礼忙起身双手捧起诏旨。 哪知吴三桂却不肯苟且,急急离座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接过来,先赞一声:“好一笔字!”这才细细展读。 尽管内容他早已知道,吴三桂却仍读得十分认真。良久,方将御书轻轻置于案上,笑道:“我料定皇上待我恩重,必定俯允我的呈请。我本北方人,在这里实在过不惯。说到功在社稷,那是万岁的过奖。俗话说‘落叶归根’,我早就想回北方去,团团圆圆安度残年,又怕在外头日子久了,难免有小人在圣上跟前挑拨是非,万岁既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万岁爷这才叫体天格物,善知老年人的心哩!” “不知王爷车驾几时可以起程?”傅达礼觉得吴三桂亲切可人,根本不像折尔肯和朱国治说的那样,便笑着躬身问道,“皇上已在京营造王府,迎接王爷入京,大世子在京也日日盼望王爷北上,阖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王爷赐下日期、路程,下官也好奏明皇上,早做准备。” “哈哈哈,傅大人过去虽未识荆,一望可知是一位明事知理的国家栋梁。”吴三桂不假思索,顺手端了一碗米汤灌给傅达礼,接着又皱眉叹道,“我的事还不好说?这会儿起身抬脚便可跟着二位走。只是贱内、家眷们,婆婆妈妈的事多。贱内日前又染了风寒,一时动身不得。这些琐事倒罢了,最缠手的还有下头这些兵士军将,都是跟了我多年的,现在又有谣言,假若抚慰不当,激出事变来就不得了!”说至此,吴三桂抬头看看傅达礼失望的神色,不由心里暗笑,口里却接着说道,“大约十月底——” 正说着,便听殿外一阵喧哗,一个“国”字脸的中年将军双手推开殿前护卫,大踏步挺身进来,脚下雪亮的马刺踏在大理石板上,发出铮铮的金石之声。 “马宝?”吴三桂虎起脸,阴沉沉说道,“我这里正与二位天使计议大事,你有什么要紧事,竟敢擅自闯殿,这成何体统!” 马宝昂然向吴三桂当胸一揖,却不回答他的问话,倏地一转身,冷冷扫视折尔肯和傅达礼一眼,问道:“你们就是钦差了,我听说你们在逼我们王爷上路?” “谈不上‘逼’字。”折尔肯心中雪亮,这是事前排好的一场戏,只没料到开台这样早。见马宝目光寒气森森,一开口便欲翻脸,便冷静地端起茶碗,瞟一眼木然呆坐的吴三桂,漫不经心地用碗盖拨着浮茶,毫无表情地答道,“王爷自请撤藩北归养老,皇上恩准了。我们不过代王爷筹划一下归途事宜,不知将军有何见教?”傅达礼冷笑一声问道:“请教马将军,台甫?这样闯殿问客,五华山素来就是这个礼教么?” “我乃平西王帐前管军都统马宝!”马宝双眸闪烁生光,“钦使既云王爷‘自请’撤藩,归途日程路径当然应由王爷‘自定’!你们两个一进门,杯水未饮便催问行期,这是什么意思?” “放肆!”吴三桂涨红了脸,“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指着马宝吼道,“这是谁教你的规矩?三桂我带兵四十余年,没见过你这样撒野的兵痞!来人!” “喳!”殿内殿外护卫们雷轰般答应一声。 “轰他出去!” “哈哈哈哈……”马宝仰天大笑,笑得折尔肯和傅达礼面容失色,汗毛直乍。吴三桂勃然大怒,双目睁得彪圆,厉声喝道:“你笑什么,不知本藩三尺王法厉害?”便吩咐人,“架出去,打四十军棍,打掉他的匪气!” “喳!”几个护卫答应着一拥而上。马宝却毫不让步,一个箭步蹿至殿口,“嗖”地拔剑在手,大叫道: “谁敢向前?立时叫你血染银安殿!”说着,斜视吴三桂一眼,放平了口气道,“王爷你要撤藩,撤你的就是,行期、路径却要由我马宝来定!我已传出将令,云贵两省各路要隘俱已封死,没有我的信牌,一只老鼠也休想出去!你两个酸丁钦差,好好在这里候着,十年八年,王爷撤藩各项事宜办妥了再说上路不迟!嘿嘿!”一边说一边冷笑着去了。 折尔肯瞧着马宝的背影,心里疾速地筹划着:看来事情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倒不如挑明了,再看吴三桂怎样动作。遂起身正容说道:“王爷,你是知道我的,我们已是三十多年的交情了,要怎么样,我和傅达礼静听发落。” “哪里的话!”吴三桂忙道,“折大人多心了,你还不知道我吴三桂么?这个马宝,原是献贼手下,兵痞出身,懂什么礼仪?撤藩折子上去后,下头人议论猜疑的很多,方才讲的‘抚慰’,就是这个意思了。二位不要与这等野人一般见识,先在此等待一时,云贵两省,还是我说了算的。大约十月底之后,我们一定成行——这是朝廷大事,也是我多年的夙愿,由不得这些小人!你说是吗,傅大人?” 傅达礼深感受欺受辱,却又无法与吴三桂翻脸,咽了一口唾沫,涨红了脸答道:“深领王爷情分。福晋既然欠安,下头军将又这样,就迟几日也无妨。下官回署后即拜折奏明,说明其中情由也就罢了。” “怎么?”吴三桂惊讶地问道,“难道二位不肯赏光住在寒邸么?”说着,又转脸看折尔肯。折尔肯心知大事不妙,便欠了身子,笑道,“回王爷的话,驿馆已安排好了。朱中丞也曾邀我们住在抚衙,我们也请免了。客走主人安,我们实在不愿多有搅扰。” 吴三桂知道他们故意表示与朱国治的距离,一笑说道:“其实住哪里都一样。你们是天使,只好随你们的便了——传谕:设宴为二位钦差大人洗尘!” 须臾,管弦齐鸣、鼓乐大作,一桌桌现成的丰馔,由四个校尉抬着依次布了上来。霎时殿中酒香四溢。吴三桂麾下武将文臣在乐声中鱼贯而入,一个个拿着手本履历拜见两位钦差。两位钦差也都起身一一还礼。折尔肯因熟人多,间或还执手寒暄。方才那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气氛,变戏法似地又呈现出一派和谐热烈的场面。胡国柱职在司筵,忙得一头热汗,一眼瞥见汪士荣进来,便凑上去悄悄问道:“不是说要去西安的么,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吃了这杯壮行酒上路也不迟。”汪士荣慢声细语,抿着嘴儿笑道,“我给你说个信儿,孙延龄、金光祖这会儿只怕也在摆酒,好戏一场接一场,慢慢儿瞧吧!” “好!我静候小张良的佳音!”胡国柱说着,见一切齐备,便至首席吴三桂旁边,大声赞唱道,“祝吾皇万岁,万万岁!王爷千岁,千千岁!祝二位钦差大人福体康泰!”众将听了一齐举觞称贺。惟独那个“撒野”的马宝没来,自去传达王命:“云贵两省自今日起只许进入,不许出境!” 汪士荣说的一点不假,千里之外的桂林,在孙延龄的将军府里,也摆了一个别开生面的筵宴。 自从孔四贞在宅中收服戴良臣,夺取了中军调度权,孙延龄一直郁郁寡欢。他本是个心性极高的人,入京后受到康熙优礼接待,又将四贞晋升为公主配他,满指望以额驸身份荣归桂林,将马雄和王永年两部镇住,做个威镇四方的名将。不料孔四贞这只母鸡偏要司晨,其威望被弄得连从前也不如了。明说发号施令的仍是他孙延龄,其实事事要瞧内阃脸色行事。背后就不免有人指指戳戳,什么“怕老婆”啦,这也还能勉强听得下去,还有什么“绿头巾”、“乌龟”一类话,叫人如何忍得!每天装着一肚皮的火气,只是无处发泄。孙延龄干脆不理军务,推说患了风疾,自去弈棋、鼓琴、摹古帖、画画儿解闷。一天,孙延龄带了两个军校,至漓口岸边打鸟。在岸边茂密的林子里穿行半日,只射得两只野鸡,正没兴头间,忽闻江上有人高歌,侧耳静听时,却是: 漓江好,好在漓江春袅袅,碧水一滑南流去,青山苍苍人不老……漓江好…… 孙延龄听得不禁痴了。“这声音好生熟悉,唱得这么好,配着长桨打水的声音,真是悦耳。”便将马缰绳递给校尉,笑道,“今儿打鸟没得彩头,我独自走走,你们回去禀了公主,晚饭我不回去吃了。”说罢独自沿坡下山,站在岸边树丛中,但见远处天水茫茫,浓绿似染,一个戴笠艄公,摇着一只“水上漂”,悠悠荡荡驶来,便高声叫道: “喂——划过来,可容我同坐么?” “你读过庄子么?”那人也高声答道,“涸辙之鲋,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之间——呀!是延龄啊!” “你是汪士荣!”孙延龄也吃一惊,回头看看没人,便笑道,“你好逍遥,独自在此泛舟!上来同坐如何?”汪士荣一笑,把手中的篙向下一扎,定住了小船,立在船头笑道,“何必同坐?你自在山上,我自在水中,山有山之灵,水有水之秀,渔樵问答即可!”孙延龄听了笑道:“人家心里闷死,你倒有情致打禅语——你怎么没回云南呢?” 汪士荣笑而不答,撑起网罾放到水中,将长箫横放船头,这才坐下笑道:“我倒也不是不想上岸与你同坐,只怕你家河东狮吼,胭脂虎啸——大将军尚且望风而遁,何况我这一介书生?” 一语说中孙延龄的心事,脸上不禁变了颜色,便拣了一块洁净的石头坐下,呆呆望着锦带似的漓江默然不语。 “方才你问我为何不回云南。”汪士荣慢声细语说道,“这倒可直言奉告,我在桂林的事没有办完,急着回去做什么?我乃天地自由人,没戴你那么多枷锁,在这漓江上做个烟波雨笠的钓公,不也甚好?”孙延龄听着这些话,句句刺心,将十个指头捏得山响,问道:“你有什么事?我帮你办好么?我看你还是早回云南好,这里是是非之地!马雄和王永年两部不和,马雄已经率部离开桂林,移驻柳州,王永年上奏朝廷,准备举兵讨伐,眼见兵祸将起了!”汪士荣一哂笑道:“这就是尊夫人理军有方了!其实你说的这点乱子只是疥癣之疾,眼下朝廷撤藩,锦绣江南村村起火,树树冒烟的日子都有呢!英雄丈夫闻惊而起,光复汉业,凌烟阁上图像在此一举啊,可惜你盖世英豪,受制于阃内,如虎不能啸林,似鹰不得展翅,悲哉悲哉!”他的语声并不高,却是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怪道他不肯上岸,原是要对我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孙延龄听得心里一颤,脸上却变了颜色说道,“你是平西王的人,我是朝廷的大臣,私情是朋友,公义是两国。士荣,别拿头颅开玩笑!” “看看这个!”汪士荣好像没听见他的话,顺手隔水甩过一份札子来。孙延龄接了瞧时,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是他前日寄给尚之信的密札副本,折中陈说自己身不由己,但身在曹营心在汉,一定严守中立的事。这汪士荣真可谓手眼通天。信中还附有一张诏书,上面只寥寥几字: 大周天子钦封孙延龄为临江王,休命同天,王其勉之! “这……这是什么?”孙延龄惊得浑身一抖,颤声儿问道。汪士荣抱膝仰坐,冷冷说道:“这有点明知故问了。你效忠清室一生,怕也难得这个王位吧?现在既与三藩联络,已是个失身的人了。劝君不要再假惺惺的,认真计议一番吧!” “公主怎么办?”孙延龄不禁脱口而出。 “前明有个戚大将军,与倭寇百战不惧,得以光复台湾,不愧为一代英豪,但此人也是个终生惧内之人。”汪士荣目光幽幽地盯着孙延龄有点恐惧又有点兴奋的脸,慢吞吞地说道,“你何不学他?”说着,扯起沉在江中的鱼罾,十几条肥大的鱼在网中翻滚跳跃。汪士荣嘻嘻一笑,轻声说道:“十二条,一网就打起来了!只要刀砧一响,还不是我口中的美味?”说罢竟自拔篙鼓浪而去,远远又传来他的歌声: 好漓江,漓江本我衣食乡!胡风来时满江愁,胡风一过鱼满舱……好漓江…… “十二条!”孙延龄电击一般一跃而起,“王永年、马雄镇、王孟、蔡义虹……嗯,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汪士荣真乃多谋之士!”想着,他忽然精神大振,将长袍下摆高高撩起,掖进腰带,头也不回地离开江岸。 当夜,在临江王府他设下了一场鸿门宴,邀了巡抚马雄镇过府议事,摔杯为令,将王永年等十一名将佐和马雄镇一鼓擒斩,然后命人“打道回府”! 大变猝然而来,孔四贞尚被蒙在鼓里。这些日子她也接到各处急报说,尚之信和吴三桂军队调动频繁,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时地袭扰她。孙延龄和自己虚与委蛇,她早已瞧出来了。为防止桂林城兵士暴变,她派戴良臣日夜守护将军行辕,每日晚间戌时回府禀报一天事务,但今夜已过亥时二刻,戴良臣连人影儿也不见,心中便有些疑惑,令人搬来一张春凳儿半倚在上头,从窗格子里眺望着天空的星星出神。 孔四贞正蒙眬间,听得从行辕方向隐隐传来号角的声音,接着便是爆豆似的马蹄声,惊得一街两行犬吠声此伏彼起。孔四贞腾地一跃而起,正要使人出去打探,忽听二门穿堂旁墙上藤蔓叶子刷刷几声急响,便厉声喝道:“谁?” “我……” 青猴儿提着一把半截剑,踉踉跄跄跌了进来,浑身上下像被泼了一桶血水,鲜红的血顺着裤脚在往下滴。青猴儿支撑不住,用手扶住门框,脸色苍白,口里嗫嚅了一下,说道:“姑姑……兵变了!你快,快走!” 孔四贞惊呼一声,却只走了两步便立定了脚,问道:“快说,是怎么了?” “孙延龄变心了!”青猴儿鼓着劲吃力地说道,“趁他们还没赶来,您快走!到苍梧傅大人那儿去……”这句话没说完,青猴儿身子一软蹲卧下去,只用那把半截剑支撑着身子,没有倒下去,却是再也不动了。 孔四贞惨叫一声:“青猴儿!”扑了上去,颤抖的手抚着他乱蓬蓬的头发,失声痛哭道,“是姑姑害了你,不该带你到……”她忽然停住了哭,回身取下墙上悬着的宝剑,朝后边大喊一声:“孔家包衣奴才们,都出来!” “没用了。”孙延龄在外边冷冷说道。瞧了一眼倒伏在门口的青猴儿,侧着身子跨了进来,对孔四贞道,“我为光复汉室基业,已受了临江王封号,现在外头有千余将佐,请夫人不要作无益之举!”说着朝外喊道:“将后街围了,没有我的王命,不许杀人!” “你,临江王?”孔四贞惊怒到极点,反而镇定下来,“吴三桂给你的吧?” “就算是吧,”孙延龄冷静地回道,“不过你放心,我们是结发夫妻嘛,我岂肯难为你!” 孔四贞盯着孙延龄审视半晌,突然狂笑起来:“恐怕未必是夫妻之情吧?你留着我,是想在朝廷那边留一条后路,是不是?” “四贞,你……” “后头这楼,是先父定南王殉节之地。”孔四贞像一座玉雕似的一动不动说道,“你既念我们夫妻一场,还是叫我死在那上头,可好?” 孙延龄只将头一摆,两个校尉走进来,劈手将孔四贞手中的剑夺了过去。孙延龄这才笑道:“不管怎样,你们孔家最讲三从四德,我没写休书,你便仍是我的妻子,在家从父,出门从夫。我不叫你死,只是自今而后,你不是四格格,也不是四公主,乃是临江王的王妃!呃——说到爱新觉罗玄烨,我看这位皇上决无取胜的可能,至多能与我们划江分治天下!你知道么,陕西王辅臣也已高树义帜,要不了多久,三王将会师直隶,全中国就要掀动了!”说罢回身命道:“好好侍候王妃了!”径自拔脚去了。 第四十回汪士荣陕西造兵变钦差臣长安受屠戮 马宝虽然封锁了云贵边境,可汪士荣仍于第二天日夜兼程由四川来到陕西。因为事急,他没带一人,自个儿骑了吴三桂那匹日走八百里的健骡。潜入西安城后,先到王辅臣提督府前转游了一圈,见一群校尉正在吆吆喝喝地忙着栽桩子,缠柏枝,结丝带,张花灯,也没人理会他,便踅回身来。他盘算着是先去进谒王辅臣,还是先和张建勋、王屏藩、马一棍或者龚荣遇这干将佐们见面,探一探此地虚实。他们这样忙碌着搭彩门,日内必定有钦差驾到,但不知道朝廷将派谁来陕西。 “士荣!”忽听背后有人叫他,接着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旗杆上头绑鸡毛——胆子真不小呀!” 汪士荣吓了一跳,回头看时,正是张建勋,押着一队兵士抬了十几只箱笼从提督府东便门刚刚出来,便笑道:“是仁兄你啊?这有什么胆大胆小的?这会儿我便同你一道去见王辅臣,又有何妨!”张建勋听了笑道:“你无非攥着那个把柄,也不要太冒失了,王辅臣不比你笨多少!那些知情人,这会儿怕连骨头都寻不到了呢!”汪士荣早想到了这一层儿,只淡淡一笑说道:“他的东西不只那一件,他与平西王已有几十年的交情了嘛。再说,有你和老马在此,我还怕什么?” “好样儿的,”张建勋连忙吩咐校尉,“把东西抬到驿馆,交给王参将安置——小心,别碰着了,都是玉器!”又将汪士荣拉扯到一边说道:“王军门正想向朝廷钦差大臣表明心迹哩,你虽不怕死,何苦填在里头当馅儿?走,到我营里去。歇息几日,我送你平安回云南!” 张建勋的三万人马驻在西安城北,因他已被封为都统,品秩与王辅臣是一样的,在城内自有一处行辕。二人也不乘骑,共坐一顶张建勋的绿呢双人八抬大轿。 “张将军,”汪士荣轻咳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怔了一下笑道,“这几日没好生睡觉,吐红的毛病儿又犯了——你知我此番来意么?”张建勋就坐在汪士荣的对面,随着大轿有节奏地一起一落,目中闪烁生光,笑了笑道:“你虽外号小张良,可我也不是笨伯,你若只是来西安逛华清,登华山,凭吊唐陵,吃羊肉泡馍、刀削面,我怎肯劝你离开此地?——你是我的恩人嘛!”当年在平西王麾下,张建勋吃醉了酒,竟跑到陈圆圆跟前动手动脚,亏得汪士荣引出春秋“绝缨会”的典故为他讨了情,才免一死,因此汪士荣便被他视为恩人。当下汪士荣也只淡淡一笑说道:“恩人不恩人的话不必再提了,这次来西安,我是想再救你一次,为德不卒非君子嘛!” “再救一次”的意思,张建勋是完全懂得的,只是……张建勋微闭着眼,用手抚着新剃的头,怅然叹道:“钦差三日之内便要来到西安——你知道么?孙延龄虽然反了,皇上已经特诏傅宏烈为广西巡抚,全权勘乱,莽依图已率三万绿营兵进驻广西,尚可喜被晋为亲王、尚之信为讨寇将军,而吴三桂又毫无动静,孙延龄以下犯上,以一隅抗全局,能支撑几时呢?” “康熙的手脚好快啊!”汪士荣目光一闪,略一思索,突然格格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三十年老军务,胸中毫无成算!”汪士荣将身子倾在轿中横板上,一字一板地说道:“傅宏烈与我有八拜之交,知道他的莫过于我,文治是一位能手,打仗是不成的!指望尚之信、金光祖讨伐孙延龄,岂非与虎谋皮——他们本就是同巢之鸟!吴三桂之所以尚无动静,是因云贵两省军队的调防未完,布置未当,所以我汪士荣才赶来陕西!张军门,两个月内如果天下不乱,烽烟不起,恩人的头送给你,成全你去加官晋爵!” “那莽依图……” “吴尚两家军队不下七十万,三万军士想挽广西局面,他便是吴起再生也不济事!”汪士荣微微一笑瞧着轿窗外街景,口风忽地一转,又问:“说了半日,来陕西的钦差究竟是谁?” “是莫洛……” “好务虚名,志大才疏!”汪士荣笑道,“这便是朝廷的好眼力!” “费扬古被差到奉天督军去了,熟悉平凉的只有莫洛了。”张建勋揣摩着汪士荣的话,忽然心中一动,“由此可见事态之急,朝廷明知莫洛与王辅臣不和,竟仍派了他来,看来士荣没说假话!”正想说话,汪士荣兴奋得面色潮红,双掌交叉又猛力一合,笑道:“张公,你若只顾偷生苟活,我什么话也不说了。你若有志光复大明,千古流芳,做一名烈烈丈夫,就看你如何对付这个颟顸愚蠢的莫洛了!” 张建勋沉默了很久,方说道:“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仔细想想,闯祸容易收场难啊!” 莫洛到西安来已经三日,作为经略大臣,全权负责西路军务,他对康熙临行时再三嘱咐的“毋生事,善调人事”,是不以为然的。他也知道,在内蒙驻军多年的费扬古由于在奉天抽不出身来,康熙才勉为其难地委他来陕西,所以心中为此隐隐不快。自从顺治十七年到陕西,他整整在此经营十年,西安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连鼓楼街卖担担面的小贩们都认识自己,史家牌坊茶楼里卖唱的,至今还在唱自己当年初入西安时力除西安七十二个“老天爷”的故事。康熙说这里是危地,危在哪里?白天里街头的人群仍旧熙熙攘攘,一到夜晚满街两旁,依旧是灯红酒绿,大戏楼的锣鼓一直响到三更……“再圣明的主子,毕竟也不是神仙啊!” 第四日,莫洛和王辅臣同游了秦陵,归途上,日落山峦,社祠神鸦,翩翩盘旋。莫洛在马上看了一会日落的景象,忽然说道:“辅臣,兵好带么?” “唔?”王辅臣从沉思中醒过来,微微叹一口气说道,“还好,都是跟我多年的部属嘛。” “这几日我总在想一件事,”莫洛说道,“不说,犹如骨鲠在喉;说了,又怕你多心起疑。”王辅臣猛地将马勒住,盯着莫洛不说一句话。莫洛笑道:“你不要这样瞧我,这些年世上的事我想得很透,看得很破,早年的盛气已不复存在,只想披肝沥胆地和你交交心。” 王辅臣听他如此诚挚,便用鞭梢指着前头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红的石舫说道:“大人有话想和我私谈,回到城里倒有不便,我们在那里小憩片时如何?”莫洛笑着点点头,纵马过去,王辅臣命随从就地候命,便也赶了上去,二人在舫前一块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的石条上坐了下来。 “孙延龄已经反了。”莫洛突兀一句说道,“你别吃惊——更可虑的是尚之信父子也有异动,派往吴三桂那边的钦差,至今两月有余,竟没有一点消息!看来,三藩要作乱,大变即在目前!” 尽管多日来王辅臣一直在揣度,一旦听到真实消息,心里还是怦怦地跳个不停,说出话来,声音也在打颤:“这么说,皇上派你到此,是怕我也跟着反了?” “皇上不怕你反,临行时皇上抚着那支豹尾银枪说,‘你万不可疑心王辅臣,要与他共度时艰!’”莫洛欠了一下身子,“但你的部下,你能不能担保不反?”王辅臣想了想,咬着嘴唇答道:“马一棍、王屏藩和龚荣遇我都节制得住,张建勋一向与我不睦,这就不好说了。他原就是李自成的部下,不得已才降了的……”莫洛沉吟片刻,说道:“马一棍也未必靠得住,他不也是张献忠的人吗?现在他们还不知道三藩的动静,一旦消息传开,这些人也很难说啊!” “依你看怎么办?”王辅臣单手按膝,倾着身问道。 莫洛深深地叹息一声说道:“怕你疑心之处也正在此。这些人聚在西安,一旦有变,你要么跟着一处反,要么身死家亡!所以第一步我想将张建勋和马一棍两部调离西安,一部向北、一部向西,使他难与三藩勾连,孤掌不鸣就造不成反!” “这有什么?成!”王辅臣道,“第二步呢?” “将军换人!” 王辅臣不言语了,人调开仍归他节制,又稳妥,自然是可行的,何必再换人呢?莫洛像猜透了他的心思,一笑说道:“主将当然不动,但游击千总都要换成你的人!”王辅臣猛地抬起头,诧异地问道:“我的人,我哪来这么多人?” “我这次来,带了二百名包衣家奴,全转送给你。”莫洛说着,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纸来,“你已是汉军正红旗籍了,有几个奴才不更好?收下这张转赠文契,你便是他们的旗主儿,操着他们的生杀大权,这个兵不就好带了?有这干人在下头做官,你这提督不比如今坐得更稳些?” “莫大人!”王辅臣颤抖着接过这张纸,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这一份厚礼可谓万两黄金难买,因为这干包衣旗人,哪怕将来入相出将,封侯称王,也仍是他王辅臣的奴才!一霎间,他觉得过去与莫洛的不和,全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怪不得西安百姓称他“莫青天”…… 第二日下午,王辅臣在提督府聚齐众将,宣读钦差西路经略大臣莫洛将令:命张建勋部移镇宝鸡,马一棍率部调防杨家岭,以防土谢图、扎萨克和车臣部内讧战祸蔓延陕西。 “就这样,”王辅臣布置完毕,舒了一口气,笑道,“屏藩兄所部在原驻地不动,准备调往陇南,只留下龚荣遇中军护领在此守镇西安,我们弟兄们暂时分手,待北方宁靖,自当重新调回——摆酒!”王辅臣说着,见张建勋铁青了脸坐着一动不动,忙问道:“张兄,你怎么了?” “我——”张建勋换了笑脸,说道,“没什么,将要长行,未免有点留恋这繁华的长安。”说着便起身招呼:“老马、老王,别那么愁眉苦脸的,一年半载就又见面了嘛——来来来,入座、入座!”乘没人留意的时候,张建勋招手叫过一个校尉,悄声耳语几句,便沉着地入席,与马一棍、王屏藩吆五喝六地猜拳。 酒过三巡,已是杯盘狼藉。忽然城门领龚荣遇戎装佩剑匆匆进来,向王辅臣耳语几句,退身向后。满厅将佐不知出了什么事,都痴痴茫茫地对望着。 “有这等事!”王辅臣目光如电,扫视一眼众将,厉声问道:“是谁的兵进城了?” 没有人答话,此时厅中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因为静,辕门外的鼓噪声已隐隐传了进来,王辅臣一急,疾趋案前,拔出一支令箭,命道:“荣遇,你持此令箭出去,传我将令,叫兵士们通通回营,听候将令!” “没——用了!”张建勋半靠在椅上,跷着二郎腿道,“此乃兄弟发动的兵变!” “兵变!”王辅臣大吃一惊,有些茫然地顾盼着厅中诸将,仿佛一下子都成了陌生人,他的头和手都颤抖得厉害,痴痴地问道,“为什么?” 张建勋放下腿来,端起一杯酒晃了晃,一仰而尽,笑道:“军门,因为还想活呀!我的三万铁骑方才已经全部入城。此时,只怕那个什么鸟钦差已经人头落地了!” “啊!”王辅臣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回去,靠在椅边的豹尾银枪“哐”的一声碰倒在一旁。他又急又惊又怒又怕,语不成声地问道:“谁叫你干的?” “我!” 汪士荣手持玉箫,背插宝剑飘然而入,立在厅中,昂首说道:“我奉平西王之命,已来此地多日,为了将军免留百世骂名,复我汉家冠裳,倡义师,兴天兵,同讨康熙丑虏!” “将此人拿下!”王辅臣大吼一声。 “喳!”中军军校们轰鸣一声。 “谁敢!”张建勋“啪”的一声据案而起,“我的兵已经进街了!”这时已经听到辕门外响起潮水般的喊叫声,千余名兵士早下了辕门守军的兵器一拥而入,张建勋缓缓起身,踱至门口摆了摆手,立时变得鸦雀无声。这才回身笑道:“事前不曾禀报军门,恕兄弟无礼。提督放心,兄弟决无伤害之意,只请提督高树义旗,带我们兄弟共创大业!” 王辅臣欲哭无泪,想不到事情竟是如此结果,他左右顾盼一下,马一棍大嚼大喝,旁若无人;王屏藩是一脸兴奋的光彩,连连搓手。他知道再指望不上这些人,长叹一声,捡起地下的枪,便向喉头猛地扎去…… “慢!”汪士荣深知,此人一死,汉中军队群龙无首,立时便要内讧,忙抢上一步死死抓住王辅臣手臂,“将军不要这样,我们从长计议!”龚荣遇也抢上一步,夺过了王辅臣手中的枪,说道:“军门万万不可轻生!”马一棍将手中的骨头朝地上一扔,扯起桌布揩净了嘴角,说道:“老张,你他妈的也太不讲义气!这么好的事,怎么不先告诉我老马一声儿?老子跟着干了!”王屏藩也笑道:“你这汪士荣真能鬼,青天白日响个大炸雷,干得妙!” “你们干吧,你们干吧!”王辅臣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淌出,“我自向朝廷领罪去!” “你吃罪不起哟!”汪士荣换了笑脸,见外头军士们捧着个大盘子进来,便道:“提督大人,请你瞧瞧,这是什么?”说着,向前轻轻揭起上头盖着的红布。 人头。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发辫盘在头颅四周的血泊中。王辅臣像在噩梦中一样盯视着它;再没错儿,正是昨日傍晚和自己谈心谋事的钦差大臣莫洛的。他嘴唇微微抖了一下,脸色死灰般难看,瘫在椅中,直着眼喃喃说道:“是他……是他……” “对了,是他。”汪士荣又盖上了红布,蹙眉踱步,慢吞吞地说道,“此人素来喜名好胜,颇有清官的名声,因此西安的百姓十分敬仰他。但他的好名声是从哪里得来的?他于康熙六年扣发将军军饷二十万,拿去赈济灾民,百姓为此送他十万把民伞;将军三万军士因无冬衣,冻得躲在帐中瑟瑟发抖;他与西安将军瓦尔格勾起手来想把将军部众全部调往长城以北伊克昭盟,亏得将军捅通了大学士明珠的路子,他这一阴谋才未得逞。我说的这些,是不是实事?这次他来,又想分调诸军,让将军两手空空,他还想将将军下属游击千总通通换掉,架空将军——你甭愣,他转让给你的包衣奴才——那是一纸空文!你在哪里听说过汉人也能当旗主儿的?如此谎言,你居然也轻信不疑,岂不荒天下之大唐?” 这些话说得有理有据,王辅臣慢慢抬起了模糊的泪眼。 “唉,真有意思呀!”汪士荣叹道,“天下敌敌友友,你你我我,竟如此有缘!康熙赐枪,满指望一钱不花,买你一颗忠心;你本是平西王一名心腹战将,只因为一点点小事,遂成秦越;莫洛本是满清忠臣,昔日又与你颇有仇隙,你反哭他;我若上次不逃,难免作你刀下之鬼;而如今我们聚会于祖龙、高祖发祥之地,你、我、各位英雄和平西王共谋大业,这难道不是天意?违天不祥啊!” “天意……违天不祥?”王辅臣正喃喃念着,心里一一琢磨着,突然发疯似地狂笑起来,“好!就从了天意吧——哦,不!你们还是杀了我,我不能辜负了万岁!” 众将军面面相觑,王屏藩便张罗着叫人去传郎中来为他诊病。汪士荣却止住了,说道:“他害的是大少爷的病,大少爷王吉贞在北京!” 王辅臣瞠目结舌,盯着汪士荣,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此人是仙是妖,怎么事事了如指掌? “此时急也无用。”汪士荣说道,“我料朝廷未必难为吉贞世兄,吴应熊不也在北京?瞧着吧,他不敢得罪你!” “为什么?”王辅臣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汪士荣绷紧了嘴,没有回答。他倒真的担心康熙不杀王吉贞,弄得这个三心二意的宝贝更加首鼠两端。 张建勋命人将王辅臣扶回后衙,对汪士荣道:“这一冲天炮已经打响,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呀!” “当然!”汪士荣笑道,“我得帮你把事料理清楚,不过,还得回去一下复命。”他心里又在筹划着傅宏烈的事了。 第四十一回吴应熊情急谋逃生伍次友途穷奔京师 自从阿紫和保柱莫名其妙地自杀以后,吴应熊又探知了小毛子的真正身份,仿佛一桶冰水兜头淋下,通身上下都是冰凉。一夜又一夜的失眠,他的眼窝都深深陷了下去,两眼的眼圈变得乌青。他原只防小毛子是杨起隆派到自己跟前来的,可王镇邦传出信来,小毛子那日在紫禁城里失急慌忙地跑着报信儿,他才明白,自己和杨起隆都上了这个小子的当。他愈来愈多疑,对任何人都不相信了,连周易八卦这些弄得精熟的东西也懒得再去推演。谁晓得是哪个假圣人专门故弄玄虚糊弄他这样的畸零人!他恨,恨康熙、恨杨起隆、恨保柱、恨小毛子……连吴三桂他也恨——你在五华山逍遥称王,却把我弄到这里,鬼不像鬼,人不成人。古人云“父慈子孝”,这算他娘的什么慈父? 吴应熊独自坐在好春轩幽深的角落里呆呆沉思,手里把玩着那面金令箭,心知它也未必靠得住,却仍舍不得毁掉,因为王镇邦说,朝廷至今仍在使用它调兵遣将——到云南要经历五千里险山恶水,非同小可呀!他抬头瞧瞧吴三桂为他写的条幅,突然心中升起一团火。这不就是叫我忍吗?难道忍到死!吴应熊暴怒地跳了起来,伸手便去扯那墙上的条幅,忽然又停住了。外间靴声橐橐,郎廷枢掀帘进来了。 “什么事?”吴应熊缩回了手,脸上仍是通常的温文尔雅,带着憨厚的微笑,“王爷来信了?”因为皇甫保柱死得不明不白,吴应熊对郎廷枢的疑心更重,联想到上次康熙来后,姓郎的有好几天像掉了魂儿似的,更觉难以信赖,连代缮家书的差使都一概免了。 郎廷枢笑笑,一哈腰从靴页子里取出薄薄的一封信递过来,说道:“抱犊崮朱甫祥和刘铁成的信。” “廷枢,”吴应熊拆着信,一边问道,“这阵子王爷一直不来信,你瞧着是个什么征候?”说着让郎廷枢对面坐下,拿着信,只随便地浏览了一遍便扔到一边,笑道:“这朱甫祥天生的是个混蛋,他有多大买卖?不来信便罢,一来信就要一万!倒像我吴某人欠着他似的!” 郎廷枢黑晶晶的目光盯着吴应熊。他原是一个潦倒京师的穷书生,由于吴应熊帮扶他,在内务府做了个文案,后又被请到府里做清客,虽和保柱约好一同皈依康熙,但是良心上总感到有些遗憾。这封信他明知是朱甫祥在向吴应熊索饷,可吴应熊却向他这样使假,他反倒心安了许多,遂淡然笑道:“谁叫您是他的大主东呢?他既要,就是有使得着的。我说句不吉利话,额驸如今这样,就有金山银海,又有什么用处?倒不如打发了他,多落一份人情呢!”说着,见吴应熊频频点头,便凑近了又道:“方才额驸问到王爷久无信件的事,我看其中大有蹊跷!” “哦?”吴应熊眼皮一跳,“请直言相告!” “没有信就是信!”郎廷枢肃然说道,“剧变即在眼前,应该速做南归的打算!” 没有信本身就是信!吴应熊突兀听来,犹如醍醐灌顶,脸上陡然变色。沉思良久,吴应熊竟兴奋起来,格格笑着站起身来,取出一瓶酒说道:“我们久不叙话了,难得你今日说得透彻!来来,咱们一边吃酒,一边清谈,好么?”话音刚落,便听背后有人急匆匆地说道:“世子,亏你还有兴致吃酒,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哎呀!是镇邦!”吴应熊先吃一惊,见是王镇邦,忙笑道:“快请入座,真好口福,莫不是闻到酒香?有什么消息么?” “世子你真可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王镇邦扶着椅背坐下,不紧不慢地说道,“王爷已经起兵了!云贵两省各路要隘被封得水泄不通,只许进不许出!万岁爷这几日也移驻到通州办事,驻防管带换了上官亮,通州知府也换成杨馝,太监们连一个字的消息也打探不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吴应熊大惊,忽地站起身来。郎廷枢想想,说道:“当然是钟三郎香堂弄来的消息。” 王镇邦急急说道:“三十六计走为上!世子,再迟,你就走不了了!”吴应熊不胜重压地长叹了一声,说道:“原指望朱甫祥他们来接我,他却只在山东打旋儿,报私仇,去攻什么兖州府,寻什么伍次友!”他失神的目光张皇四顾,“如今身陷京师,往哪里走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郎廷枢心里盘算着说道,“此时为什么不去找那个朱三太子?先靠他溜出京城再说!”吴应熊听了连连摇头,苦笑道:“你哪里知道此中情由?杨起隆这个人是不好沾惹的!” 王镇邦却不知吴应熊这是做戏给郎廷枢看,见吴应熊这样说,便笑道:“莫非怕小毛子走漏出去?不要紧,焦山和朱尚贤都怀疑他了,昨日把他叫到潞河驿,宣布应变,谁也不许离开一步……” “不是为他,他算什么!”吴应熊打断了王镇邦的话,“是姓杨的本来就对我不怀好意!”郎廷枢因保柱已死,自己与朝廷失去联系,也急于脱身,咬着嘴唇想了想说道:“我料姓朱的不会轻易地对您下毒手,朝廷尚且以世子为奇货可居,何况他们?”吴应熊一怔,恍然笑道:“呀!我就没想及这一层,我急得连方寸都乱了!” 王镇邦喷地一笑,说道:“人急无智嘛!我再禀告一个好消息,陕西王辅臣发动兵变,杀了莫洛,响应王爷,扯旗造反了!” “啊!”吴应熊脸上眼中都放出光来,“这是真……真的?我能省一半路程啊——这可靠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王镇邦说:“当然真的!瓦尔格在潼关被扣,仓皇逃回,今日后晌才被弄到通州面圣!”吴应熊目光灼灼的,像两只火球一样在熠熠燃烧,良久又暗淡下来,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子,笑道:“原想留下小毛子祸害杨起隆,我和朱甫祥乘乱出走,这步棋走不成了!廷枢你打点一下,把我和王爷来往的文书即刻烧掉。三更,我们阖府都到潞河驿,先和这条中山狼同舟共济一时!” 一夜凶险厮杀,做过河道的山贼朱甫祥没捞到半点便宜。天将亮时,听说济南、兖州府调集大量兵力在向曲阜进发,只好下令撤兵。伍次友和李云娘乘乱逃出,拂晓时趟过刺骨寒冷的泗水,西行直到宁阳。 十月入冬,凛冽的运河水无声无息地横在两个飘零人面前,刺骨的河风吹拂着水面,枯萎的芦丛巴茅在白茫茫的水中摇曳着,上游下游寂静无人。伍次友呆望星空,半晌忽然笑道:“若非张姥姥引开他们,今夜大难难逃——此时惊魂已定,我倒来了诗兴,且吟一首打油诗给你,聊慰饥肠!”说罢,微声轻吟道: 临江浩波无尽头,喑声吞泣难为愁。 笛芦空吹子规歌,惟此烟水笼寒洲! 云娘听了久久不语,半天才道:“如今我们往哪去呢?” “到北京,去寻龙儿!” 到北京,去投奔康熙,这原是无可非议,但云娘心中却感到一阵凄苦:跟着这个潇洒磊落的男子,走到天涯海角,她都觉得心里踏实,哪怕是兄妹也好,总是自己没有失掉他。但若去北京,康熙和苏麻喇姑将把他夺走。她和他也许会变成陌路人。即或不是,自己又有何颜周旋其间呢?她幽怨地瞟了伍次友一眼,按了按腰中冰冷的剑,低声说道:“本就该这样,也只好这样……那不是一条乌篷船来了?”她双手卷成喇叭筒儿喊道:“那艄公,摆过来——我们要乘船!” 进了舱,坐在软软的舱座儿上,两个人才觉得外边是多么冷,人间烟火是多么可贵。大约觉得挨身太近,伍次友悄悄地移动了一下身子,却见船艄公探身进来:“二位怎么称呼,要到哪里去?” “哦,她是我妹子,我们进京去。” “我这船只到丁字沽。” “到丁字沽也可。”云娘说道,“我们到天津就下船了。” 艄公审视二人一眼,赔笑道:“客官,恕小人无礼,亲兄弟算账不算丑,船价十五串,请先赏了小人,好作一路盘缠。”说着便瞧伍次友,伍次友却是一脸苦笑。 “小意思,你尽管开船吧!”云娘道,“能少了你的?”艄公冷冷一笑,说道:“姑娘,这是船家规矩——小人当然不是说您二位;我撑了半辈子船,上船时说的都是您这话,到地方丢下几个钱,拍拍屁股就走了,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伍次友听了如芒刺在背,脸上一青一红,不知说什么好。艄公越发信实他们没钱,钻出船舱便扎篙放搭板说道:“二位且上去,我在这儿候着,取了钱来乘船。” 云娘登时大怒,忽地掀开帘子赶出来,指着艄公骂道:“放你娘的屁!瞧着我们是赖账的?” “不敢,”那艄公脾性也甚倔,硬着脖子回口道,“您要付了钱,我哪敢说您赖账呢?” “姑奶奶这回子要不想付呢?” “回您的话,”艄公气得涨红了脸,“小人父亲弟兄四个,并没有姑奶奶!”话犹未完,李云娘早扬手一掌,“啪”的一声打得艄公一个趔趄,口中骂道:“肉锅里煮汤圆——混蛋!我这就让你认一个!”那艄公也略识拳路,被云娘撩得怒火千丈,见伍次友文弱,云娘是个女流,料是不识水性,举桨劈头便打,要赶着云娘下水。云娘哪里把他放在眼里,只单手左遮右拦招架着,那只桨打不到她身上。 伍次友在里头听到二人在拌嘴,先觉得理亏了,只是叹息,此时听二人外边动上了手,便出舱来解劝。不料一出门就被云娘搪过来的船桨打在肩头,“哎哟”一声跌坐在舱板上。 云娘原本无意招惹是非的,见伍次友无端挨了打,抚着肩头在那边忍痛,胸中憋的怒火腾腾燃起,轻轻向前一步,劈手把船桨夺了过来,拦腰一扫,那艄公大叫一声,被打得凌空飞起老高,“扑通”一声掉进河水里。 “畜生,撒野么?”云娘冷笑一声,自家摇起桨来便开了船,见伍次友站在船头呆看着,便道:“放心,淹不死他,水性不赖么!” “我说过多少次了,”伍次友皱着眉头道,“不许杀人,不许做案,何况今日之事是我们无理!” 云娘一愣,接着嘻嘻笑道:“这说的也是。还真的少不得这个人。”说着便调过船头,划了过来,见那汉子兀自凫水要逃,笑骂道:“上来吧!我们又不是响马,逃什么——不瞧着我大哥的脸,姑奶奶哪肯饶你?” 艄公抓住船舷水鸡儿似地爬了上来,朝伍次友捣蒜似地磕头:“谢过老爷……” “船老大,”伍次友却双手扶他起来,说道,“实言相告,我们身上没有银钱,到前头我们想法子加倍付给你就是。”那汉子诺诺连声,看了一眼李云娘,去后舱换了一身干衣裳,乖乖儿摇橹去了。 船启动了,舱中孤灯如豆,照着这两个沉沦飘零的人,二人都在低头想心事。半晌,云娘忽然问道:“大哥,这会儿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伍次友喟然叹道,“天津我们无亲无故,哪里去讨这十五贯钱呢?”云娘捂着嘴格格地笑起来,“亏你还做了帝师,谈起经世治国,一片道理!没听人家说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津卫我有个亲戚,叫他送我们去,还了他的盘缠,咱们就徒步进京,也省得他骂咱们混账!”伍次友这才放下了心。 自此那舟子也真惧怕云娘,叫走便走,叫停便停,船上米柴油盐俱备,还不时在河里打点鱼鲜来侍奉伍次友。 行了十余日,便到达天津,当日晚上船一靠岸,云娘便下了船,并对船家吩咐道:“好好儿侍候着,我给你借钱去,省得你总惦记着!”伍次友听这话音,担心她又要去作案子,慌得起身要嘱咐几句时,云娘早一笑走了。 更鼓响了,伍次友坐在舟中忐忑不安地等着云娘。运河上游灯火如星、流水潺潺,岸上不时传来歌声乐声。这里虽不及六朝金粉、秦淮繁华的金陵,却另有一番妩媚景致。伍次友呆呆地想着:“又要进京了。等在那儿的是什么?是乾清宫,是悦朋店?还是……山沽居?对身边这个痴情女应当何以处之呢?”随着水波的颠荡,伍次友渐渐蒙眬睡去。 约莫半夜时分,云娘回来了,一进舱便笑嘻嘻道:“大哥好睡,我却得了彩头!”伍次友揉揉眼,见云娘衣不零乱、身无血迹,心放下了一半,便问:“可借到盘缠了?”“那还有借不来的?”云娘笑道,“要不是亲戚吝啬,我早就回来了!”说着,将背上一个青缎包袱取下来,就着灯光打开来。伍次友瞧着不禁惊呆了:原来竟是黄灿灿六大锭马蹄金!那舟子此时也醒过来,他自从娘胎里出来,也不曾梦见过这么多黄金,耀得两眼都花了。云娘顺手捡起一只扔给了舟子,笑道:“你那一桨挨得可值?” 艄公根本没想到云娘出手如此爽利大方,咕咚咕咚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小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姑奶奶赏这么多,够小人一家使半辈子了!”伍次友笑道:“你一下借了三百两黄金,还说人家吝啬小气,这胃口也就太吓人了——我还以为你作案去了呢!” “不作案,谁肯借我?”云娘笑道,抬头见伍次友黑沉着脸,忙又道,“这天津道黑心得很,火耗竟加到六钱!——我废了他四个守库的,留下一张条子——这是不义之财呀!”艄公听到这话,方知这厉害的女子竟是江洋大盗,吓得面如土色。 “他是贪官,自有国法在,我就能弹劾!这么乱来有什么好处?这钱我不用!”伍次友决绝地说道。云娘直率爽豪、不拘礼俗的性情很合伍次友的脾性,但她自幼在乱世深山中长成,视人命如草芥,心无“王法”,伍次友又不能容忍。前次在兖州府伍次友便责备过她,以后在张家又多次给她讲人命至重的道理,不料她仍是积习难改!想到气处,伍次友一跺脚道:“你这样子,连给苏麻喇姑提鞋也不配,嗐!” 云娘的脸霎时变得雪白。她一生是个出尖儿的人,从来要说便说,要行便行,要打便打,要杀便杀。跟着伍次友这几年,她含辛茹苦,千艰万难地照料他,保护他,想不到到头来伍次友竟说自己“连给苏麻喇姑提鞋也不配”!云娘全身都在发颤,愧、恨、愁、怨一齐涌上心头,半晌,方咬着牙颤声道:“说得好……我给人家提鞋……”她突然抬高了嗓音,扬起头高傲地说道:“伍先生!你累了,我也乏了,我们该分手了。你原是清白人,眼见又要入朝做大官,我不过仍旧是个落魄江湖的剑客,怎能和苏大姐比呢?”她惨然一笑,“人生不过如此……我自问对世人无过,一生凭本心行事,也算不虚此行,就算你我是擦肩而过吧!” 一向百依百顺的李云娘,突然宣布她比伍次友心地高贵,宣布要和伍次友断绝交往。伍次友先是感到失悔,自觉说失了口,又仔细一品味,方想到自己本来就没有和云娘摆平位置:“天哪!我这是怎么了?”伍次友心中燃着熊熊的火,灼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痛楚:“我伍次友竟连势利小人也不如!”伍次友觉得头一阵眩晕,踉跄一步想上去扯住云娘衣袖,却又止住了,低沉着声音道:“你责备得好!我……我实在不配……挽留你……只是你去了我也有一语叮咛:天下这样的事有多少,凭你的一双手,是管不过来的……我真愧悔莫及……”说着已是泪如雨下。 “大哥不喜杀人,我是知道的。”见伍次友伤心得这样,云娘的心又软下来,哽咽着说道:“只那四个守库的一群禽兽,正按着一个女孩在……在……我一恼就……”伍次友听着,愈觉自愧,想想又无可安慰,两腿一软坐了下去,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船四周淹没在一片黑暗中,这叹息更显得幽深凄凉。云娘抬起泪光闪闪的脸说道:“你的心思我知道了,是想干干净净去见你的圣主。也好,扔了这些无用之物吧!”她起身过来,将剩余的五锭金子又包好了,猛地一甩扔进河心,“咕咚”一声便沉了。 二人离开了乌篷船,上岸沿河而行,却都默默无语。杀人既不可,偷抢伍次友也不赞同,可手中一文莫名,从刺心的苦痛中清醒过来,云娘不觉又有些犯愁,犹豫着说道:“怎么办呢?难道我们讨饭进京?不然,你去访访天津道府台,借他几个钱?” “听你那么一说,他的钱那么脏,我沾他干什么?”伍次友想着也无良策,低头思量一阵,说道:“讨饭也没有什么不好。原来北京九门提督吴六一就是讨饭出身,他的号就叫‘铁丐’。” “不然就卖文。”云娘心绪渐渐好起来,“你的字不是很好么?这个生意雅,准对你的脾胃!”伍次友迟疑了一下,说道:“眼下不逢年过节,卖字是不成的。”这其实是遁词,他实在不愿写什么字卖,人买回去,知道了说是“康熙万岁爷的师傅卖给我的”!“那就卖唱。”云娘忽然一笑,“你嗓子不好,写出词儿来,我来唱道情,你来敲云板打拍节,挣了钱再买一张琴,准行!” 伍次友有点意外,诧异地问道:“你成么?不要又是那个‘你不会做天,你塌了吧’?”云娘说道:“小时在终南山,那里人都能唱个曲儿,跟着也能唱几句,只要你编出词来,就行。唱得好不好,我可不知道了。”说着想起自家身世,又想起青猴儿不知流落何方,眼圈儿又是一红。伍次友心里也是陡地一酸,勉强笑道:“昔日在悦朋店听翠姑唱过,后来在乌龙镇又听过一次道情,当时觉得好,却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一天。”说到此处,清亮的泪珠,缓缓地顺着两颊流淌下来。 第四十二回颁檄文吴三桂反清骂逆臣朱国治成仁 五华山笼罩在一片肃杀恐怖气氛中。从云南城至王府中间的黄土官道上,士卒们按哨、棚、营建制排成望不到头的方块大队,迅速而有秩序地向城郊进发。游击以上的将佐则全部集中到王府正殿前草坪旁的大校场上,数百人黑鸦鸦地肃然而立,都不知王爷何以突然大集群僚,一个个心里打鼓,面色铁青。 正值巳牌时分,夏国相、胡国柱、王永宁、王永清、吴应麒、马宝、高大节一干亲信大将、谋臣,并王孙吴世蟠,一个个沉着脸,从仪门鱼贯而出,接着便是三百多只箱笼由军校抬出,一排整齐地放在箭道空场上。众人正诧异间,吴三桂从殿后踱了出来,却是一身青布棉袍,外罩竹布褂子,脚下踏着双梁千层底皂靴,与随从的护卫们金光灿灿的衣饰相衬,显得十分寒酸。他扫视大家一眼,神色黯然地吁一口气,将手一摆,吩咐道: “把箱笼全部打开!” 军校们默默向吴三桂打个千儿算是答应,上前将箱子一齐打开。日光里,但见金、银、珠、玉、琼、瑶、琪、琳、圭、璧、璋、琮、琬、瑜、贝、璞锃明晶亮,光彩夺目。大家不明其意,一时倒怔住了。 “你们……都是追随本镇几十年的人,都是从死人堆、断城垣里爬过来的两世人。这些东西,原是预备给兄弟们置些产业,后半世不至于冻馁……”半晌,方听吴三桂低沉缓慢地说道。他的面色青中带白,中气也不足,且因愁思熬煎,消瘦得仿佛弱不胜衣。说到这里一顿,语气复又一转,变得分外委屈婉转,“吴某人不是守财奴,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什么舍不得的,原想慢慢分用,不至惹人眼目,但如今情势有变,不能不一下子分给大家了。” 话音刚落,将士中立即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矮个子参将昂首大声问道:“王爷究有何为难之处?尽管说,我们当为王爷分忧!” “是赵勇么?”吴三桂瞧了他一眼,“当年攻宝庆,若不是你,我差点被流矢射中。你是那次才简拔为军官的吧?老贤弟,如今照应不到你了!朝廷派了折大人和傅大人来,在云南城坐催我回辽东养老……关河万里、云山路遥,此一去又凶多吉少,只怕从此与你生死长别了!” 这番话说得十二分动情,数百名将校发出一片啜泣声。赵勇忍不住跨前一步,按剑瞋目抗声问道:“请王爷明讲,朝廷为何无故下旨撤藩?” “唉,这话难讲。”吴三桂道,“天威难测——大抵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乃千古不易之理!我吴三桂如今谁也不怨,只怨自己当年失策,引狼入室!今日风烛残年奉旨戍边不知死所,也是自作自受……真是追悔莫及呀!只可怜你们这许多老兄弟,立过许多汗马功劳,一旦烟消云散……”说到此处,吴三桂热泪夺眶而出,他被自己的话感动了。良久,他擤了擤鼻涕,指着那些财宝,凄声说道:“这些东西我已无用,请诸君拿去,或置庄田,或作商贾生息之本,也算表我一点心意。他日三桂或逢大凶,诸兄弟也还可睹物思人——来来来!上前来,由我亲自分发!” 众将领见他说得悲愤,人人泪下如雨,一齐跪下叩头。吴三桂张皇道:“这……不必如此!这事不能再拖了!钦使和朱中丞一日三催,促我上路,再拖下去罪愆愈重。你们如此推辞,岂不让我作难?”说毕掩面而泣,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什么他妈的钦使不钦使,中丞不中丞!”马宝霍地跳出班次,大喊道,“我们只知道王爷!王爷不移藩,他敢逼命,我就敢宰了他!” “马宝,上次你累得我好苦,现在还要这样无礼?”吴三桂忙道“你这样的糟蹋钦使,岂不置我于死地?” “清朝无王爷,何能有今日?”夏国相见群情激荡,攘臂扬眉大呼道,“今日一个乳臭未干的夷狄小子安享九五之尊,他哪里晓得我们创业艰难?这口气叫我们怎么往下咽?” 吴三桂失惊道:“国相,你自幼饱读诗书,怎么也说这话?古训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夏国相应声答道:“古训还有一句:‘君视臣国士,以国士报之;君视臣路人,以路人报之;君视臣如草芥,当以仇寇报之!’”吴三桂听罢,怔了良久,方长叹道:“我半生为明臣,只因闯贼作乱,借兵复仇,已归顺了朝廷,现在岂可乱言?国相不必再说了!……如今我只有一桩心事未了,康熙元年永历帝来滇,我虽竭力保全,无奈朝廷密旨硬要我杀死他,不得已只好让他全尸而亡,好好安葬——算来已有十二年了!临行前想到他墓前奠祭,你们可愿随我同去?” “谨遵王爷!”众将官早已涕泗滂沱,听吴三桂颤声相问,将手一拱,雷鸣般齐声应道。吴三桂说完话,便进内更衣。少顷出来,诸将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他从上到下蟒袍玉带,一身明臣服饰,一条花白辫子掖进幞头官帽里,通身已毫无清臣气息。 “诸位,”吴三桂面色愈加苍白,抚着自己的官服道,“这身衣服我在箱底压了三十年,终于又穿出来了!我先朝衣冠威仪赫赫,确比现在穿的这劳什子好啊!这条尾巴似的辫子拖在脑后,怎么去见先帝呢?我今日穿了它,去先帝坟前痛哭一场,接受先帝冥罚,也是心甘情愿!”吴三桂抬起头,泪眼望着苍穹,吩咐道:“启驾吧!” 吴三桂往谒永历陵的情形当晚折尔肯就完全知道了。经过一夜的紧急密商,朱国治仍然坚持独自一人上山去见吴三桂。折尔肯和傅达礼将藩库中所余不多的银子全部提出,委派抚衙的亲兵,护送他们去贵州与甘文焜会合。 朱国治袍服冠带齐整,坐了一顶八抬大轿直趋五华山。从窗中向外窥探,沿途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关卡盘查严密,不由暗为折尔肯他们担心:怕是已经逃不出去了!接近山下接官厅,更见戒备森严,每隔一箭之地便有一员校尉仗剑挺立,虎视眈眈地望着这顶威仪赫赫的大轿。将近宫前石阙旁,一个千总挡住了去路,大声道:“此乃王府禁地,请大人下轿移步入觐!” “笑话!”朱国治从轿窗中回答道,“我乃天子重臣,赐紫禁城骑马!这是什么地方,敢挡我的大轿?——抬进去!” 几个轿夫并前头开道的衙役,都是朱国治数年精选的亡命之徒,听了这话,“噢”的一声,将大锣筛得山响,直冲仪门而入,直到正殿前才落轿。 朱国治一哈腰出来,见殿前挺立着百余名将士,铁铸似地一动不动。他略一思索,立在殿口高声报道:“钦命太子太保加尚书衔云南巡抚朱国治,奉见平西王殿下!”说着,便撩袍拾级上阶昂然而入。 里头的布置更是森严,吴三桂高坐在黄袱绣龙银交椅上,脸上一丝笑容没有,胡国柱率一干文臣武将雁翅般列成八字形,雄赳赳气昂昂瞋目而立,只夏国相和吴世蟠侍坐在两旁,大咧咧地望着别处。 “朱国治,”吴三桂待朱国治行了参拜礼,冷笑一声问道,“你又来逼孤家了?” “不敢云逼。”朱国治朗声答道,“钦使命我前来询问王爷行期。此关朝廷大计,朱某何人,胆敢私下逼迫?” “你有何不敢?”吴三桂冷冰冰地说道,“你当然敢!你已经逼了孤家多少年了!我何曾亏待过你!” 朱国治挑衅地瞧一眼吴三桂,不咸不淡地说道:“王爷身系重藩,朱国治不过一介书生,这个话国治不敢领受!试问,我手无缚鸡之力,腰无尺寸之刃,拿什么逼迫身拥重兵的王爷?” “大胆!”吴三桂吼道,声音震得大殿嗡嗡响,他平日受朱国治的气极多,昨日坟前议定今天起事,不料姓朱的竟自己送上门来。见朱国治依旧平日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吴三桂不禁大怒,“你不过是一个贪污小吏,本藩瞧着都是汉人,素来容让,你倒越发地不识抬举!” “我受了什么贿?谁是贿主?何人作证?贿银多少?”朱国治身子一挺,眼也不眨地盯着吴三桂,连珠炮似地发问,“既是贪污,王爷为何不具本参劾?” “我懒得参你!”吴三桂咆哮道,“朝廷每年拨我一千万银子,为何只给我九百万?下余一百万何人拿去?” “这个,”朱国治一哂道,“王爷说得未免少了一点。朝廷每年实拨二千万银子,经我手分发三藩。王爷独得九百万,真是欲壑难填!” 言犹未毕,胡国柱在旁喝道:“你不用嘴硬。你不过一个穷酸儒生,偶然得意,便摆出这么一副小人嘴脸!”“我怎么是小人?我叛逆君父了么?”朱国治倏地扭脸,眼中怒火迸射,逼得胡国柱急忙躲闪。 “胡国柱说得对,你就是小人!”吴三桂接口道,“你当初是怎么发迹的?不过一个五品堂官,芝麻大的前程,只为先皇妃子薨了,你去献一张美人图,靠拍马屁升官!本藩屈说你没有?”吴三桂并不是要把话题扯远,对这颗钉子他蓄恨已久,要在他临死前尽情羞辱一番,“——我吴三桂纵不济,靠的也是血汗功劳,抬起哪只脚,也比你的脸干净些!” “哦?”朱国治先是一怔,突然纵声大笑,“王爷说话真能出人意表!天、地、君、亲、师,至尊至正。还有拍马屁这一说?先帝当时为董皇后仙逝茶饭不思、奄奄一息,我荐吴门画工绘制娘娘玉容,以慰圣躬,譬如良医,对症而药,有何过错?说到王爷的脚,更难说了,正应了民间一句话——莫谓天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话虽未明说,一清二楚指的是吴三桂为功名先降李自成,为女人又背父降清的故事。吴三桂气得浑身乱颤,不想再与他磨牙,大喝一声:“把这鞑虏的狗奴才给我拿下!” “喳!”殿中廊外炸雷般答应一声,几个校尉扑过来,寒鸭凫水般将朱国治捆得结结实实。 “我真奇怪,”吴三桂嘲弄地看着朱国治,“甘文焜早跑到了贵州,折尔肯和傅达礼也要逃,你怎么就不走呢?你运气真坏呀,恰好碰到我要杀人祭旗,起义兵驱逐夷狄!” “我也真奇怪,”朱国治被勒得满脸通红,仍一口顶了回来,“皇上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虽知你图谋不轨,岂肯临难擅离职守?——你身为‘三朝元老’,怎么就不明此理?”吴世蟠见他毫不服软,上前将朱国治双臂猛力一扳,恶狠狠地问道:“你还敢嘴硬?”朱国治疼得冷汗淋漓,不呻吟一声,回过头来,朝他脸上“呸”地吐了一口血唾沫。 “朱国治!”夏国相一直没有言语,眼见朱国治毫无降心,便起身说道:“实言相告,也叫你死得明白!王爷不堪大明亡国之耻,已决意首倡义师,杀回燕京,保扶朱三太子复位,玄烨的日子不多了!” “吴三桂!”朱国治气得破口大骂,“你逆天行事,残民逞凶,是一条猪狗不如的衣冠禽兽!天下百姓必食尔肉,寝尔皮……”话未说完,已被马宝摘掉了下颏,他仍咿咿唔唔地辱骂不休。 “杀他祭旗!”吴三桂冷冷吩咐一句,坐回椅中,沮丧、疲倦、恼怒和困惑一齐袭上心头。 三声大炮掠空而过,号角手将长长的画角高高仰起,“呜呜”一阵悲凉鸣叫,空寂的峰峦回音袅袅。惨白的阳光下,冉冉升起一面明黄龙旗,上头绣着“皇周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十三个大字,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舞动。 不到一刻工夫,数千名军士全都换上了白衣白甲,将发辫散了,照着先明发式挽于头顶,无奈前额上剃过的头发却一时长不出来,有的发青,有的溜白,有的乱蓬蓬,略显得有些滑稽。吴三桂走出殿堂,登上校台,亲自检阅了三军仪仗,命将朱国治拖至旗纛下,这才向夏国相点头示意。 夏国相见吴三桂令下,神色庄重地大踏步升阶登台,对行刑的刽子手大声道:“开——刀——祭——旗!” 接着又是三声巨响,朱国治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潮湿的草地上。这边夏国相又复高声赞礼:“诸位将士,请静听大元帅讨清檄文!” 胡国柱忙清了清嗓子,双手捧着檄文登上校台,向吴三桂恭施一礼。吴三桂忙起身还了一礼站在一旁。三军将士侧耳静听,胡国柱抑扬顿挫高声读道: 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檄告天下:本镇深叨明朝世爵,统镇山海关,一时李逆倡乱,聚众百万,横行天下,旋寇京师,痛哉毅皇烈后之崩摧,痛矣东宫定藩之颠跌…… 吴三桂挽首听完檄文,移步过来,朝袅袅香烟后供着的“明烈皇”崇祯牌位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将一碗清酒捧了,肃穆地朝天一擎,轻酹地下。方大声说道:“失道寡助,得道多助!谨告三军将士,福建耿精忠、广东尚之信、广西孙延龄、陕西王辅臣各路勤王义师已升旗举兵,同讨丑虏,不日之内即可会师于扬子江畔!” 下面军士顿时欢声雷动,戈矛齐举高呼:“万岁!我大元帅千岁!千千岁!” 吴三桂兴冲冲回到列翠轩,接踵而来的却是坏消息。 “王爷,”高大节手中拿着一叠文书,一件一件递给吴三桂,说道:“这是孙延龄的急报,傅宏烈七千人马集结苍梧,像要奔袭桂林——” “嗯,”吴三桂说道,“告诉之信,叫他们策应一下。” “台湾郑经的人马,已渡海夺了耿精忠的三个县,耿精忠说先得吃掉他们,才能北进。”高大节又递过一件。 吴三桂默默点头,三藩虽有盟约在先,看来还是各怀异志啊! 高大节又递过一件,说道:“这是娄山关送来的牒文,在贵州办差的党务礼、萨穆哈带了甘文焜和朱国治的儿子已由綦江入川逃窜!” “王八蛋!”吴三桂勃然变色,“娄山关用一泥丸便可封住了,怎么能叫他们逃了?” “回元帅的话,”高大节说道,“守关的守备邹明是甘文焜旧部,甘文焜关前自刎,求他放掉两个公子,他就……” “党务礼他们呢?” “党务礼他们扮了公子长随。这是事后才……”高大节道,“邹明已被解到贵阳,请元帅发落。” “这有什么说的,”吴三桂冷冷道,“杀掉!” “还有这一件,”高大节又道,“折尔肯和傅达礼昨夜也已不知去向。” 吴三桂劈手夺过牒报,迅速看了一遍,颓然说道:“巡抚府自杀三十二人……哈哈哈哈!”他有点失态地笑起来,声音又有点像哭。 “元帅,”胡国柱凑近来问道,“您这是怎么了,难道折尔肯他们也能逃出去?”吴三桂道:“他们当然走不了,这是云南,不同贵州——我是心里奇怪,康熙才十九岁,究竟有何德何恩施给他们,这些人为何肯这样为他卖命?” 夏国相见吴三桂如此懊丧,首义之日,觉得很不吉利。虽然心知王辅臣和孙延龄也都是靠不住的人,却安慰道:“逃就让他们逃去,也不过让康熙早知道一两天罢了。王辅臣叛清,与我恰成牴角之势,当下第一要务,我们要赶紧攻下湖南,造成大气势,各路就会呼应相从了!” “说得对,”吴三桂咬着牙道,“王辅臣一反,西线便没事,我可放心东进!这个人总算还有骨气,儿子王吉贞也在北京,竟有如此气魄!”他陡地想起吴应熊,不觉一阵伤心,伤心中又带着希冀:但愿康熙肯来议和,划江而治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第四十三回冬云遮天师生重逢薄雪盖地侠骨捐身 一批批派往云南的信使有去无回,使移居通州行宫的康熙愈来愈焦灼不安。宁静有时候便是无声的恐怖,沉重的压力在宁静中无形地加强,迫得他透不过气来。太皇太后也怕过重的压力使康熙承受不了,便叫苏麻喇姑前往通州。她毕竟自幼就照料康熙,脾气心性儿摸得透,说说闲话、谈谈佛禅,也能解一解心中烦闷。 行宫就设在通州北一座荒废了的关帝庙内,康熙见她来了,心里也自是欢喜,便命人在殿后收拾出一间精舍,让她起居静修,每日处置完政务,便踱过来和她攀谈。 “慧真,”康熙这日进来,见苏麻喇姑刚打坐完毕,便在炕沿上坐下,用火剪拨着已经烧得很旺的炭火,微笑着问道,“你虽是出家人,朕却仍瞧着你是大姐姐,朕现在心里极是不安,据你看,西南是个什么征候?” 苏麻喇姑似乎有点不胜其寒,自康熙八年,她断了荤,并连油也不用,身子是很弱的。她伸着枯瘦的手烤着火,答非所问地说道:“天变了,今儿一早出去,已经飘下细雪。进了腊月,外头运河冻得镜面一样。小毛子这么久没有音信,我想这地方住得太久了不好,万岁还是回宫办事为好。” 康熙其实也正想这件事,这里虽严密些,召见大臣却不方便。西南若无事,早该有信传回;西南若有剧变,也就无密可保。他很快就明白了苏麻喇姑这话的双重意思,便笑道:“是啊,朕也想着该回去了。也真怪,杨起隆他们叫小毛子去有什么事,这么久不回来?莫非瞧出什么破绽了?” “什么事都要想到。”苏麻喇姑苍白的头发微微颤动,“这是非常时期。”康熙听了,感慨地说道:“确实如此,这几日朕心神不宁,觉得处处是不祥之兆。在孙延龄之后,王辅臣受人胁迫,也叛了。范承谟几乎一天一个六百里加急,奏报福建情形,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李光地一去毫无音信,陈梦雷去耿家做了官,是吉还是凶?王辅臣反了,他儿子王吉贞怎么办?吴三桂若反,吴应熊又如何办?难哪!”康熙深长地透了一口气,他心中更大的隐忧还没说出来:自十一月以来,京官们便纷纷告假,“丁忧”的也愈来愈多,这不是好兆头啊!苏麻喇姑见他如此焦虑,便安慰道:“也不要疑得太多。我虽好久不问俗事,冷眼儿瞧,李光地和陈梦雷还是像有良心的。” “文人无行。”康熙引了一句成语,呵呵一笑道,“他们都是汉人,用他们汉人说法,就是‘非我类族,其心必异’!大师,什么时候都不敢忘了这话,朕这个天下,格外难坐呀!” 这话说的虽是一般汉人,但因苏麻喇姑与伍次友以前有那段姻缘,她听来却有点刺心,便起身笑道:“外头雪景必定好,出去走走可好?我估摸何桂柱也该给万岁爷送公事来了。明儿还要启驾回宫,再来这地方儿,可就没有这么方便了。” “也好。”康熙站起身来,也不叫人,自己拽了件羊皮风毛的金丝猴皮袍披了,便同苏麻喇姑一齐走出大殿。守在檐下的魏东亭朝狼瞫和穆子煦使了个眼色,三人便远远尾随在康熙二人的后面。 天虽阴得很重,雪却下得很小,零零星星的,地上只薄薄地盖了一层白霜。康熙手搭凉棚,远远瞭见里把远的河滩上围了一片人,挨挨挤挤地似乎在瞧什么热闹,笑着遥遥一指道:“大师暂且做一会儿俗人,一同瞧瞧热闹可好?”苏麻喇姑听他说得有趣,一笑道:“做和尚心不静不如世人,做世人心静强似和尚。万岁既发了话,谨遵圣命!” 二人在朔风中踏着冻土南行,约行半里许,便见何桂柱带着十几个弁从飞也似地打马迎来。何桂柱一见康熙,立刻滚鞍下马,伏在地上,口里吐着白气说道:“奴才何桂柱给万岁爷送折子来了!”康熙见他眉毛胡子并头发上都带了白霜,回头对苏麻喇姑笑道:“咱们在庙里烤火说话,又穿得暖,不想他们冻得这样。”便说道:“起来吧,叫他们把折子送去,你和我们一同去散散心。”何桂柱爬起身来,搓手跺脚地说道:“敢情是冷!今儿已是腊月初十,快过小年了!” 三人走近了人群,方知是两个江湖艺人在做场。围观的竟有上百人,有的缩着脖子,有的袖手跺脚。康熙觉得甚没兴头,便道:“还不如到那河边去瞧瞧呢!” 话音刚落,忽听里边一阵铮铮琴音,一个女腔悠然而起。 “这唱的什么?”何桂柱听到咿咿呀呀的唱腔,听不清词儿,诧异地说道,便侧身挤了进去。他身着官装,人们便渐渐闪出一个胡同来。康熙听着琴音,不禁点头赞赏:“不料此地竟有这样高手!”苏麻喇姑却不言语。 何桂柱挤到人群的前头,才看见是个衣着单薄的女歌手拍云板亭亭站着在唱,再瞧一旁操琴伴奏的人,骇得几乎晕眩过去:竟极像伍二爷!他犹恐是眼花,揉了眼再瞧时,那人却低头勾琴抹弦,半苍的头发微微抖动,再瞧不清面目。他想喊,迟疑了一下没有开口,听那女子又唱道: 萧萧湖河经此过,苦为心忧受折磨。 踏破绣鞋埋雪径,吹残云鬓入风窝。 沿途卖唱推恩少,仰面求人忍辱多。 欲赋归兮归不得,夕阳回首泪滂沱。 唱至此处结音。因歌词悲苦,歌声凄怆,四周的听众发出一片唏嘘声。何桂柱也觉鼻酸,低头拭泪再瞧时,正与伍次友四目相对!再无半点差错,操琴人正是帝师伍次友——何桂柱蓦地心中轰然一热,失声哭叫道:“二爷,我的好伍二爷呀!” 他不顾一切,双手扒开发愣的人们,扑倒在地上膝行数步,双手紧紧搂住坐在冰冷的石礅上抚琴的伍次友,号啕大哭:“二爷!你……你竟落到如此地步……柱儿有罪,有罪呀!”人群一阵骚动,外头也是一片嚷嚷。原来苏麻喇姑已背过了气,脸像蜡一样煞白,康熙扶着她。……刹那间场内场外都骚动起来,连唱曲的云娘也看怔了。 康熙也是万箭攒心,百感交集,把昏迷着的苏麻喇姑交给穆子煦照看,自带着魏东亭踱了进来。狼瞫便抽出鞭子虚赶看热闹的人们:“走,走!有什么好看?当心鞭子了!” “伍先生,”康熙见伍次友落魄到如此境地,心中又酸又热,上前轻声说道,“是龙儿不好,害得你这样……你真苦了……”说着便落下泪来。 伍次友像在梦里,先是一阵惶惑,猛见是康熙,大吃一惊起身道:“是……龙儿!你怎么会在这里?外边诸侯有叛么?宫内有奸邪相害么?” “没有。”康熙感动得身子微微发抖。这位亲如长兄的老师,一见面便引用春秋司马穰苴的话,谏责自己不该轻出宫闱。但内中情由又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遂拭泪勉强笑道:“我听老师的,一会儿就回去。这里太冷,我们到那边庙里去说话吧。” 云娘本欲一走了之,因见苏麻喇姑昏倒,穆子煦半掖半扶的不好看,只好勉强过来给康熙行了礼,自扶了苏麻喇姑回庙里去。康熙瞧着云娘,想起那年沙河堡的事,又是一阵感伤,强打精神笑道:“今日在此重逢,旧憾可以尽释。难得这样巧,这样齐全!”说着,便命众人回庙里。 好半天,苏麻喇姑才醒过来,听着外头康熙正吩咐人到通州沽酒办菜,便扶着云娘踱了出来。 整整三年没有见伍次友了,此时近在眼前,苏麻喇姑不禁仔细打量他一眼。见伍次友里头穿一件天青布袍,已是又脏又破,脚下穿的那双双梁布鞋还是自己做的,已破得露出里头的白袜,飘零流落至此,仍是不失昔日温文尔雅的气度,披着康熙的金丝猴皮袍,从容笑谈。苏麻喇姑只略一点头,示意为礼,抽开云娘的手,便坐在神案前的蒲团上,闭目打坐。何桂柱忙得干转,因见康熙和伍次友说正经事,便又复出来,站在魏东亭旁,等着采办酒席的人回来。 “先生,”康熙双手按膝,倾身向前说道,“方才已将情势说了个大略,下一步该如何办?” “圣上!”伍次友恭肃答道,“既要撤藩,就要备战,选将乃是当务之急,万不可迟延了。” 康熙轻轻点着头,又听伍次友道:“臣不懂军事,既然周培公说决战在湖南,主上应速调大军集于荆襄、汉阳、南京布防,北京直隶所有乱党,应从速殄灭,稳住我方阵脚才是。”“先生说的是,朕打算任命安亲王岳乐、简亲王喇布掌管中路总局,图海和周培公对付西路王辅臣,康亲王杰书对付东路福建,吴三桂若反,就在湖南灭掉他的生力军!” “好!”伍次友听着想着,不禁失口赞道,“皇上可谓算无遗策!臣这数年也曾私下替皇上谋划过,总共得了八个字,不知——” “哪八个字?”康熙眼中放光,急急问道。 “先勘东南,再定西北!” “嗯!”康熙立身起来,背着手低头沉思,良久,突然大笑:“先生到底是朕的启蒙老师,知我者莫过于先生!” “臣以为此八字,可奠我大清万世基业!”伍次友离座躬身道,“陛下当为亘古未有之圣君,虽唐宗汉武亦莫能及之!” 康熙一笑,正待再说,何桂柱兴冲冲进来笑道,“筵席办来了,请主子示下!”康熙遂笑道:“往后有日子呢,慢慢说吧——瞧眼前这些人,除了李姑娘,竟多半儿是当年悦朋店旧客,只少了明珠。” 何桂柱忙道:“是呢!因果缘分凑巧,造化气数一定,再没半点差错,奴才还是操作老行当,为万岁爷和诸位行酒罢!”说着便布酒安席。康熙显得兴致勃勃,笑着皱眉道:“紫禁城虽好,规矩太多,行个酒令儿也总是朕赢,很没意思,可惜了这儿没有酒签儿。”伍次友听了笑道:“也不一定要行令玩酒签儿,我和云娘原从天津卖唱而来,还是还我们的本色吧!” 魏东亭此时心无挂碍,在旁附和道:“倒不料云娘唱得一嗓子好曲儿,方才我们都掉泪了呢!”康熙便笑道:“就请云娘再唱一曲助兴如何?”伍次友便搬过琴来,笑道:“咱们苦到头了,唱吧!” “先生,”云娘瞧一眼形容枯槁、坐着捻珠的苏麻喇姑,说不出心中是悲酸是苦辛,千言万语此时俱已成了废话,倒也很想唱唱。略一踌躇,拿起云板笑道:“我们相跟数千里,几年时间,不就为了今日吗?好,我再唱一回,作个结句儿吧。”众人正在高兴,听了都没理会,惟康熙瞧她容颜惨淡,语带凄伤,觉着不对,又说不出什么,只好笑着静听。 伍次友笑道:“一路都是大哥相称嘛,怎么又变成了‘先生’?”说完一边调弦,一边问道:“你唱哪个调子?” “请奏《夜深沉》。”云娘笑着说道,将裙一摆,当地作了一个旋舞,顿开歌喉唱道: 金马玉堂,画栋雕梁,万钟俸禄,供得几家欢畅,问心:有几许儿在君父百姓身上?馔玉钟鼓,簪缨辉煌,谁证是祖宗灵光——问不洁之血食,神可肯呼吸蒸尝? “好!”康熙听至此,先就击节称赞,“骂倒天下的贪官污吏、乱臣贼子!”接着又听,却是: ……昨日是“哥哥”,今宵自家做苦娘。问先生明日待漏朝房,心中可有半点儿凄恻?——不居官好,不居官好!君不见,父母倚闾西望黄昏日,娇妻愁思鬓上霜!须难怪许由洗耳,五柳菊下卧看白云苍茫! 唱至此戛然而止,关帝庙里只听见外面风啸。 “这是谁写的?”康熙笑问伍次友,“从没听过这样好的歌,删了‘不居官’那节,竟可在朝堂上演一演,叫百官都听听。”伍次友笑道:“这是原来太医院的胡宫山不知从哪里看来,写给她的。”康熙听了点点头叹道:“可惜了胡宫山这块材料儿。这词写得原好,也难得云娘唱得动情。” 苏麻喇姑开目看了一眼云娘,她有点不解,这姑娘为何这样伤心。 “请奏你新制的《广陵散》。”云娘停歇了一会儿,对伍次友道。《广陵散》相传是晋嵇康所作,久已失传。伍次友竟有一套新制《广陵散》!大家不禁新奇。却见伍次友低下头来,良久才将琴弦轻勾一声,音弦清冷颤抖,大庙里众人心中皆是一沉。康熙不由暗叹:“音为心声,伍先生如此凄冷心境,怎好……”却听云娘曼声唱道: 霜寒九鼎夜气凉,天阙银河渺茫…… 伍次友原不知她要唱什么词,一听是自己写的,情肠一动,眼泪已无声地落下。 耿耿孤心,荧荧青灯,长门辞归,忧时煎虑百结肠! 是灞桥柳,是华霍檀,是嵩岱松,是南国剑麻,是洛阳花王——似黄连苦,如百合香…… 方听至此,康熙心中已五味俱全,端起酒来一饮而尽,听她接着唱道: 疏枝星梅,都付于断桥流水。楼头红粉,洗尽了铅华。何事春来再梳妆?忍将一枝才折去,便剜土埋香? 须臾曲终,四座唏嘘。康熙勉强笑道:“大家经了多少波折,好容易才有今日,这样的歌听了令人肠断。方今大变在前,乘这时候儿,朕想将伍先生的事料理一下。瞧这位云娘,才貌仿佛便是当年婉娘的模样儿了,和伍先生正好匹配!”魏东亭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看趺坐的苏麻喇姑,又瞧瞧俯首无语的云娘,点头称赞道:“是,奴才瞧着也好。” “伍先生,”康熙探着身子问道,“你的意思……” 伍次友红着脸,正待要回话,一眼瞥见苏麻喇姑瘦弱的身躯,虽瞑目打坐,手中念珠儿却不停地捻动。他抖地一阵心寒,打了个噤儿,一时没了言语。 “伍先生是我哥哥,我已经称心如意了。”云娘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和苏麻喇姑已是第二次见面,见她竟变得如此衰惫,可知心境之苦。伍次友对苏麻喇姑的一往情深,她更深悉于心。云娘明亮的眼睛望了望伍次友,怀着深深的痛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万岁和魏大人关爱之情我领受了。可正如万岁说的,伍先生正是为国效力之时,我不愿以儿女私情烦恼他。我这一生有两愿,一愿皇上早日殄灭吴三桂,报我家仇血恨,二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这两条皇上都能办的——‘爱我者恒若爱我所爱’这是大哥常说的,我虽没文才,也编了几句顺口溜,说在这里,博万岁一哂。”说罢,低头略一思忖,突地抬头吟道: 藤萝攀老枝,根叶尽相依。 一旦两俱亡,飞鸟来何栖? 众人听着正发怔,云娘一个游步来至魏东亭跟前。魏东亭何等机警,忙欲闪开,只觉肩胛一麻,已被点了穴,趔趄一步,惊问:“做什么?”云娘早拔了他的佩剑握在手中! 这一骤变陡起,谁也不知她要做什么,痴痴茫茫地呆望着。云娘笑道:“不妨,我怎会刺伍先生的圣主?今日是我了结的时候了!” 苏麻喇姑闻言急忙睁双眼惊呼:“妹子且慢,我有话说!”——却哪里还来得及,云娘微微一笑,横剑于项后猛力一拉!可怜……万点红珠随剑迸出,洒落在筵前……接着一个踉跄,栽倒地上,动也不动便香魂杳然了。 “云娘!”伍次友心胆俱裂,撕心碎肝地惨呼一声,扑过去,趴在尸体上昏厥过去。 康熙大惊,急忙趋身近前来看。魏东亭、狼瞫、穆子煦、何桂柱一干人也都惊呆了。 伍次友忽然醒了过来,瞧瞧云娘,又看看康熙、苏麻喇姑和魏东亭他们,仿佛一个也不认识了。明明人人都在悲恸欲绝,伍次友却以为都在笑。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双手抱起云娘,又慢慢放下,突然间爆发出一阵大笑:“你们笑什么?难道龙儿能笑,魏东亭和婉娘能笑,伍次友做老师的反倒不能笑么?哈哈哈哈……” “您能笑,当然能笑!”康熙黯然说道,“做学生的能笑,老师为什么不能?——您累了,东亭扶先生歇息去吧,叫御医来给先生诊脉……” “我没有病,我不需要诊治!”伍次友双脚跳起,极力挣脱,挣了两挣终是徒劳,被魏东亭和穆子煦一边一个夹起往配殿安置了。 康熙几步抢至殿口,呆呆地遥望外面狂风夹着黄土色的细雪卷起千丈漩涡,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万岁爷,事已至此,不用想了,我们启驾回京吧,还有好多事等着去做呢!”狼瞫轻声说道。 “是啊!”康熙恍恍惚惚地答道,“事情多着呢,我们回去吧……” “启驾了!”何桂柱在庙院里大声吩咐道。 康熙咽了一口不知是眼泪还是唾液,只觉又苦又涩。他深深吁了一口气,抬脚向轿车走去。 第四十四回康熙帝义释王吉贞伍次友悟禅大觉寺 王辅臣的异动,小毛子的失踪,引起康熙极大的震动。在他看来,这两件事一则关乎西线局势,一则关乎宫掖安全,内外喧嚣到如此程度,实在不能忽视。于是回京当晚便召见熊赐履、索额图和明珠。原想再听听他们的对策,不料他们三个竟窝里炮儿似的,先闹翻了脸。 “万岁,”索额图道,“记得康熙九年,明珠奉旨去陕西,回来曾夸耀王辅臣如何如何忠贞,如今王辅臣竟擅自杀戮朝廷大臣,举兵异动,这件事应请明珠说个明白!” 康熙瞧明珠时,见他头上已经冒出汗珠。但明珠素来遇变不惊,很快便定住了神,淡淡一笑道:“这件事皇上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 熊赐履冷冷说道:“万岁也有不知道的。” “东园公,”明珠冷笑道,“你是有名的理学大臣,说这样的话像个正人君子吗?” 熊赐履被问得涨红了脸。 明珠嬉笑道:“既然康熙九年我便有罪,何以今日才参劾?在万岁面前,你早就该明白直陈,为何这样藏头露尾的?也不知你们私下是怎样商定的——是来欺我呢,还是来欺君?若是欺我,到我私邸,明珠甘愿受欺;要是欺君,那又该当何罪?” “都住口!”康熙见一开头便跑了题,心中光火。怒目瞪视三人,说道:“不像话!朕召你们来,是议王辅臣和吴三桂的事,不想听你们相互攻讦!”说着将案上镇纸“砰”地一摔,连在门口守护的魏东亭都吓了一跳。良久,康熙又吩咐道:“传王吉贞进来!” 索额图并无畏惧之色,忙跪下道:“奴才说的正是王辅臣的事,明珠在陕西收受王辅臣贿赂,回来欺蒙圣主,致使国家封疆大吏惨死,他力主撤藩,眼见折尔肯等又一去无回,这样的乱国之臣实应投畀豺虎,诛之以谢天下!” “有这样的事——你受贿了么?” “没有!”明珠扑通一声跪下,抗声答道,“索额图今日要借刀杀人,不过为了撤藩的事与奴才意见不合,求万岁为奴才做主!” 受贿的事眼前是无从查实的。康熙沉吟良久,坐了回去,突然笑道:“真出人意外,你们三个先杀头砍脑袋地闹了起来!如何能同心协力?撤藩是朕的主意,与明珠有什么相干?即或明珠也不赞同撤藩,朕依旧要办!难道你们要办朕这个祸首?”这话说的分量太重,熊赐履和索额图忙都叩头谢罪。却听康熙又道:“朕何尝不知撤藩之难?朕已准备好事败自尽,你们知道么?” 三个大臣骇得浑身一颤,相顾失色。 “你们吃惊了,是么?”康熙淡然一笑,“死生常理,朕所不讳,惟有天下大权不可旁落,当统于一!朕宁为唐宗、汉武帝业而死,不效东晋、南宋苟安而生!” “是!奴才……明白!”熊赐履忙叩头道,“奴才等不识大体,不知大局,求主上治罪!”索额图和明珠也是连连顿首。“这就对了。目下大敌在前,朝廷君臣皆当同仇敌忾,共赴前驱。大丈夫立德、立言、立功,在此一时!朕为你们和解了吧!从此谁也不许再用意气。你说呢,熊东园、索老三?” “喳!” “你呢?”康熙又问明珠。 “奴才本来就没什么。”明珠叩头答道,转又嘻嘻笑道,“细思二位本意,也是为国家社稷,奴才这颗头果真换来天下太平,砍了还不是该当的?——二位大人放心,明珠是不晓得记仇的!” “这才是大臣的风度呢!”康熙心里的火气平息了,这才又问,“王吉贞该怎么办?是杀,是放,还是拘?” “杀!”明珠毫不犹豫地答道。方才索额图说自己受贿,为了表白自己,他不得不下此狠心。“王辅臣如此辜负圣恩,外边臣子们早就议论纷纷,既然反了,朝廷就不能示弱。”索额图也道:“谋反大罪属十恶不赦!律条早有规定:无分首从,凌迟处死!” 康熙点点头,又瞧熊赐履。熊赐履道:“如今朝野震动,皆曰王吉贞应斩,奴才倒有个愚见,不如拘禁起来,使王辅臣不能专心用兵……”康熙听了立起身来回兜了几圈,说道,“朕昨日问了伍先生,他倒以为放了为好!” 熊赐履诧异地抬头,用目光询问康熙:这个伍次友一向注重申韩之术,为什么会发了善心?康熙笑笑,他心里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决定先见见王吉贞,视情形再定。于是问殿外的魏东亭:“王吉贞来了么?” 王吉贞已来了,因里头正在议事,犟驴子把他拦在养心殿外垂花门前候旨。听到里头传呼,王吉贞忙答应一声:“臣在!”小心地放下马蹄袖,弓着腰急步进内,俯伏在地道,“奴才王吉贞恭请圣安!” 没有回答。王吉贞偷眼瞧时,只有康熙在来回踱步,旁边似乎还有几个人,却不敢抬头看。养心殿里静极了,只能听到康熙的靴声和自鸣钟的咔嗒走声。 “你父亲反了!”康熙突然问了一句,“你知道吗?” “啊!”王吉贞惊呼一声,睁着惊恐的眼睛瞧着康熙,牙齿迭迭打战,忙又颤声答道:“奴才……奴才……奴才本不知晓,近日有些,有些风闻……求……” 又是一阵沉默,几张纸飘落到王吉贞面前,他双手捧了起来,只读了几句,脸上已冒出了冷汗,失神地将折子捧给旁边的明珠,浑身像打摆子似地发抖,口中吃吃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想?”康熙目光突然变得咄咄逼人。 “听……听凭万岁……爷发……发落……”王吉贞已瘫得像一堆泥了。 此时康熙也在紧张地思索,杀掉这个人比捻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但伍次友认为王辅臣反志不坚,杀掉他的儿子只能激他决心与朝廷为敌到底,这个话不能说没有道理。他要见王吉贞,是想看看这块料,若是个有才有识的,当然要杀掉。如今看他这模样,他倒放心了,但若就这么放了,未免又便宜了王辅臣。 “你这个马鹞子的大少爷就这么点胆子?”康熙想定了,有些调侃地说道,“抬起头来听朕说!天下人千反万反,朕不信你父亲会真反,若真的反了,朕不杀他,天也要杀他!莫洛这人素来自大轻浮,你父亲手下不少人是闯贼、献贼的旧部,原难节制,激出了这场兵变,他被裹胁弹压不住也是有的!” “这是朝廷的恩恕,万岁爷的明鉴!”王吉贞做梦也没想到康熙会这样讲,连连叩头答道。 “朕召你来的意思——”康熙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你星夜回去,宣朕的命令:你父亲的罪在疏忽大意,杀莫洛是下面人背着他干的,朕知之甚详。叫他拿定主意,好生约束众人,为朕守好平凉,不要听旁人调唆。只要有功劳,将来连杀莫洛的事,朕也一概不究!” “是是是!” “你心里必想,朕此时说得好听,到时候便会爽约,是不是?” “是——臣不敢!”王吉贞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是不是,敢不敢由你想,由你说!”康熙说道,“你父亲若真的反了,朕岂有不杀你之理?当年你父亲来京见朕,曾赐他一支蟠龙豹尾枪,你叫他取出来好好看看,好好想想,把事情挽回来,便是一大功劳,朕赏赐尚且不及,怎么肯杀他?” “喳!” “你去吧!”康熙摆了摆手,吩咐立在殿门口的狼瞫,“着兵部给他办通行勘合!”王吉贞这才伏地谢恩,汗透重衣地去了。 “万岁,”索额图诧异地问道,“就这样放掉他?”熊赐履也道:“万岁,他这一去,王辅臣便没有后顾之忧了。万岁还该深思熟虑!”明珠却笑道:“奴才倒以为主子处置极好,王辅臣若真心造反,还管什么儿子不儿子?王吉贞回去说得动,固是大幸;便不听,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样的稀泥软蛋,能派什么用场?” 明珠这奴才把自己的心思看得这样透,康熙不禁眉头一皱,却道:“你们还该去瞧瞧伍先生。他心里烦乱,不要大家一窝蜂儿去。唉,朕的这个老师,造化不济呀!” 伍次友已是渐渐复元,只是神情淡漠,呆呆的,一坐便是半日。康熙听了太医的话,仍将他安置在何桂柱府邸——当年的悦朋店,已改为何桂柱的私邸——旧景触目,往事刺心,最易恢复神智,果然一天好似一天。这中间熊赐履、明珠、索额图、魏东亭以及魏东亭的几个兄弟几次来看望他。大家见他精神渐好,还操心要去看望周培公,就都放了心。不料云娘断七之日,伍次友便停了饮食,点起息香瞑目静坐,任何桂柱百般劝慰,只是微笑不语。直到第二日,何桂柱才瞧出来,他竟要立意自戕!不禁慌了手脚,忙入宫请见康熙。 康熙正抱着一个手炉出神,图海和周培公垂手侍立在两旁,案上放着一张京畿旗营驻防图。见何桂柱匆匆进来,以为小毛子的信儿有了,康熙便将手炉儿放在大炕上,等他礼毕,方慢慢问道:“你见着王镇邦了?” “回主子的话,”何桂柱怔了一下,忙道,“还是前儿见的,他说不知道小毛子去了哪里,——吴应熊那里我去了两次,门上人说吴应熊病了,见不得客。”康熙默谋一阵,又道:“伍先生病可好些了?”何桂柱含糊答应一声,说道:“奴才就是为这事来的,病瞧着是不相干的了,只是不吃不喝,像是要寻短见似的。奴才寻思,或许主子见他一见,说不定就会好的。” “他的这病还是因朕而起,恐怕不是解劝一下就成的。”康熙叹道,“不过朕还是去一趟吧,嗐,这里一堆事情……偏是愈忙愈出事!”图海听了问道:“伍某病体不是好些了么?何不宣他来此?”康熙笑道:“你敢用‘伍某’二字,胆子不小啊!他与你不同,你是朕的奴才,他是朕的师友!” 周培公已明白康熙的意思,并不准备要用伍次友入阁做官,便躬身赔笑道:“伍先生有大恩于我,这次来京尚未见面,可容奴才先去瞧瞧?” “心病难医呀!”康熙有些犯难地说道。 “佛法无边。”周培公应口答道。 康熙目光一闪,笑道:“好,真有你的!”他已有了主意,“这样吧,五台山菩提大师来京,在大觉寺挂单,太皇太后和朕都见过几次,实在是个有道的高僧。你和何桂柱约了伍先生同去一趟,请以三乘教义惊他痴迷之心,或许会好的——至少不会再寻短见。你们去吧,朕自有安排!” 周培公和何桂柱约了明珠一同来到悦朋店,方是巳初时分。明珠一进门便问何桂柱的长随:“先生呢?这会儿还在打坐?”那长随躬身答道:“伍老爷正在做文章呢!”三人听了对望一眼,来到后堂檐下跷起脚儿隔窗瞧时,不禁呆了:原来里边摆了香案,上面供着四个碟子,放着细巧点心,信香缭绕,满室静穆——伍次友叩罢头起身,展开诔文朗声诵读: 岁次康熙十二年腊月十七,天下第一绝情负义、丧心病狂之扬州书生伍次友,谨以不腆之仪,微物四色,清酒一觞,致于灵秀仙姝云娘贤妹神前。怀终天之悲,抱无涯之恨,下陈愚衷曰:女之生也,不知何许人。怀红线之绝技,秉古押衙之高风,长剑飘流、琴心惟微,以红妆而巾帼,下终南之巅,行太行之古道,寒芒所指,奸徒授首;谈锋一触,婉辞洗心。明月素心,清桂之姿,携三尺剑,抱不悔心,附予不二之蠢物,折兰于怀,同为沦落萍踪之人…… “大哥写的好文章!”瞧着伍次友的泪水不住往外涌,明珠忙在外大声说道,便携了二人一齐进去,笑道,“只是里头尽是不祥之语,兄弟却不忍听。” “培公也来了,我前儿还说要瞧瞧你呢!”伍次友淡淡说道,“都请坐,柱儿也坐了罢。”何桂柱原是伍家家生子儿奴才,伍次友不发话他是不宜就坐的。 何桂柱一边谢坐,一边笑道:“二爷如今也信起鬼神来,不怕老太爷知道了挨骂?”伍次友微笑道:“什么信不信、祥不祥,如今我都不在乎。圣人讲:‘六合之外,存而不论。’以我看他对鬼神的事,也不甚了了!我被命运拨弄至今,也该撒手大悟了,原是不信鬼神,如今倒宁信其有,不愿其无。” 明珠听着这话难答,只啜茶出神。周培公知他学问,自忖难敌,想了想笑道:“先生,神乃心之苗,不信便无,信之即有。您虽识穷天下物理,于禅宗妙义,愚见尚未洞彻。请恕我直言。”何桂柱见伍次友笑着要反驳,忙道:“二爷是读过大书的,那些理儿柱儿不甚明白。只晓得皇上如今忙得饭也顾不上吃,指望二爷病愈了帮着做事呢,还不多自家保重些儿?”明珠乘机便道:“静养几日便好了。我听说大觉寺来了一位活佛,是五台山讲经的菩提法师,能说人三世因缘,这会儿还早,何妨同去见识见识呢?” “大觉寺在崇祯年间已被毁了。”伍次友搜索着记忆,说道,“这大和尚不向香火盛处行,倒像是位高僧,既然你们没事,我们就走走。” 大觉寺坐落京师西北旸台山侧,紧与西山遥相对峙,金元年间香火极盛,可惜后来遭到兵燹。时值隆冬,但见一片残垣断墙,枯木萧森。一座巍峨的正殿已破烂不堪,倒是南厢一排配殿,似有人略加修葺过,给这荒寒漠漠的古寺增添了一点活气。四人在庙前下马,一天多没进食的伍次友已是气喘吁吁,一边拾级而上,一边对明珠道:“你骗得我好苦!哪有什么活佛说法?”周培公向远处一指,笑道:“那不是一个和尚?” “阿弥陀佛!”一个中年和尚从配殿中踱出,不过四十余岁,身材瘦弱,面貌清癯,穿着一件木棉袈裟,里头着一领土黄色僧衣,双手合十立在玉兰树下道:“有缘居士来矣!我和尚便是菩提,愿引居士慈航渡海!” 伍次友见他如此年轻,心里暗暗冷笑,遂向前跨了一步,合掌问道:“堂头大和尚,汝莫非不语禅大师?”这一声问得明珠和何桂柱都大瞪眼,周培公却知道伍次友是在挑问禅机,只在一旁瞧着不吱声。 “居士不必诧异。”菩提微笑着对三人道,“这位居士像是一位大善知识,要考校贫僧了!”说罢转脸笑对伍次友道:“居士问禅不必问佛,问佛不必问禅!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哦,”伍次友知道对手厉害,一笑盘膝坐下道,“那是儒家佛,非西方佛。” “东方人向西方人求经,西方人谓佛在东方。”和尚也盘膝坐于大悲坛下,看来遇到对手他也很高兴,合掌一揖道,“佛在众生中,明心即是见佛。” “我不为儒家佛。”伍次友听他劝自己回到众生中去,断然说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和尚听了一笑。此时,明珠忽觉这和尚似曾相识,却再想不出是谁。又听和尚道:“西方宝树舞婆娑,却难结来长生果。”伍次友道:“不结算了。”伍次友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道:“一少年喜作反语,偶尔骑马向邻翁讨酒,邻翁说‘没有下酒物’,少年说‘杀我马’,邻翁说‘那你骑什么’,少年指着阶前鸡说‘骑它’,邻翁又道‘有鸡无柴’,少年道‘脱我布衫去煮’,邻翁道,‘那你穿什么?’少年指着门前篱笆道,‘穿它’!” 菩提听了伍次友这番咄咄逼人的机锋语,呵呵大笑道:“指鸡说马,指衫说篱,谁穿谁煮,谁杀谁骑?参什么道,连自己本来的面目都不知晓!”不等伍次友再问,反戈一击问道,“一道学先生教人只领略孔子一两句话,便终生受用不尽。有一学生向前一躬道,‘老师圣明,学生体察了圣人一句话,便觉心广体胖’,问是哪一句,回答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这些机锋语原是随参禅人心境滚移,各所领会,各相抗拒。周培公先还听得出些意味,此时已来不及细嚼了,明珠和何桂柱早已听得傻乎乎的。见伍次友这等人尚且显得有点尴尬,大家未免都觉诧异。却听伍次友又道:“诸佛妙理,不在文字之间,这个不须大和尚指教,只问秃驴的‘秃’字如何写法?” 三人正怕和尚恼怒,哪知菩提并不在意,合掌念佛道:“这是居士读书不留心处,秃驴之‘秃’,乃秀才之‘秀’,只是最后一笔向上勾罢了!” “大和尚自称‘贫僧’,”伍次友仍不甘心,又问,“‘贫’字怎样下笔?” “‘贫’字好写。”和尚道,“与‘贪’近似!” “懂了!”伍次友至此方合掌皈依,“下愚蒙昧无知,多承大和尚点化,愿拜堂下为执拂头陀!”明珠不禁大惊,正要说话,那菩提却道:“我知尔意:有求于佛而入佛,可终生而不得成佛。尔不能明心见性,不配为和尚弟子。”伍次友身子一震,不甘示弱地说道:“和尚也是世人来,值得如此自大自尊?大和尚蛰居深山古刹,耳不闻丝竹弦歌,目不视桃李艳色,面壁趺坐,对土偶木佛,便以为是无上菩提?明珠,培公,柱儿,咱们走,咱们走!”说着便欲起身。 “居士且慢!”菩提莞尔一笑,“是衲子失言了!”说着拂尘一摆。伍次友错愕之间,两行女尼各十二人从配殿里款款而出,个个体态轻盈,虽蛾眉淡扫、粉黛不施,绰约风姿皆是绝色! 伍次友正不知何意,蓦地瞥见苏麻喇姑陪着两个妇人跟了出来,立在大悲坛前微笑不语。明珠和何桂柱一眼扫见,竟一个是太皇太后,一个是当今皇后!惊得一跃而起,伏地叩头,周培公也忙不迭跟着行礼。 “这儿没你们的事,起去!”太皇太后从容说道,“伍先生——这菩提便是先前顺治皇帝所化,配不上做你的师父么?”伍次友骇得面色苍白,忙道:“岂敢,臣今日已败得落花流水了。” “怪不得皇帝如此爱重。”菩提微笑着对母亲道,“果然才思敏捷,我研读佛学二十年几乎栽在他手!——跟了衲子,且观赏京华风云吧!” 第四十五回吴应熊夜奔潞河驿小毛子吓死王镇邦 自腊月初六小毛子失踪,人们都以为他出了事,其实满不是那回事。他已跟随杨起隆转移到潞河驿,吴应熊也早已转移到玉皇庙,杨起隆派人将他保护起来。吴应熊为了让小毛子祸害朱三太子,所以竟未告发。 杨起隆的人员集中到潞河驿以后,杨起隆严令部众不奉手谕不得擅自外出,否则便格杀勿论。经过几个通宵的会议,小毛子已经知道了这个神秘会众的全部机密,急着要面见康熙,可是一步也不能离窝儿。 腊月二十三,杨起隆又在潞河驿二进院后正堂设宴,召集各省堂主和身边的谋士、将军、都统、提督议事。酒过三巡,杨起隆红光满面,兴奋地立起身来,笑道:“列位,告诉大家一个好信儿。吴三桂已经动手了!耿精忠已将福建巡抚范承谟拿了,尚之信扣押了他的父亲尚可喜,与广东广西巡抚联檄讨清,此刻,湘江以南已不是满鞑子的天下了!” 宴席上的人立时轰动起来,有的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有的快活地大说大笑,也有的端着酒杯沉思,还有的只是抿着嘴儿笑,气氛十分热烈活跃。 “我们决定起事,”杨起隆庄严地说道,“有几件事要知会大家,有的事还要商议,请军师李先生先讲讲。”李柱原与杨起隆挨身坐着,这时慢慢起身,环顾一眼众人,说道:“国号,仍是大明;奉先帝崇祯血胤三太子朱慈炯为主!” 人们不禁惊异,怎么又出来个朱慈炯? 李柱向杨起隆一躬,说道:“这件事难怪众位不知:朱慈炯就是我们的少主,甲申事变后为韬晦计,改名为杨起隆,于今已有三十年,今日宣布起事,自应正名!” 众人这才明白,事情里头还有这许多的曲曲弯弯。 “年号——广德,于甲寅春元旦奉此正朔!”他顿了一下,又道,“起事时,以举火为号——由内廷、大佛寺、妙应寺、文天祥祠、孔庙、景山东、鼓楼、钟楼、李卓吾墓、大钟寺、卧佛寺、烂面胡同和镇岗塔计十三处,子半夜子时放炮点火,全城齐动,攻打大内!” 人人眼中都燃着灼热的火光,小毛子也听得目光炯炯。 “我们做了两万顶红帽子,”杨起隆道,“大内五十七名太监已经发过,到时候将发辫盘起,一律掖在帽里。” “为什么戴红的?”有人问道,“我们为先帝复仇,该用白衣白甲!” “满族以北方蛮夷袭得华夏,定国号为清,五行上应的是‘水’,”李柱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大明炎炎日月,倡的是‘火德’——这叫以火克水!” 火能烧干水,火大不怕柴湿,这道理人人晓得。 “我们明日就干起来!”一个小胡子香堂主忽地起身,袖子一捋大声说道。小毛子对此最为关心,在一旁静听,生怕漏了一个字。小胡子说罢,便有人响应,也有人觉得太仓促,怕准备不及,一时间正堂里乱哄哄的。小毛子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站起身来大声问道:“少主!几时动手啊?” “这就是要与大家商议的了。”杨起隆笑道,“明日似嫌匆忙,我们准备了几年,不能太仓促。” “我先说——原本今日最好。”小毛子大声道,“可惜错过了这个小年——我们做这砍头洒血的大事,要选个吉利日子——二十四,扫房子,乌烟瘴气的,不好!” 他扳起指头一天天往下算,尽量将日子向后拖:“二十五,磨豆腐,干转圈子,怎么成?二十六,去割肉,血淋淋的也不行。” 本来内定的二十六,让小毛子这一说,有人立时感到血肉横飞,不太吉利。杨起隆生怕他再讲下去,便道:“那就二十七!” “二十七,杀灶鸡。”小毛子又将指头扳了下去,“本来不错,方才军师讲的,咱们是‘火’,灶火灶火,这谁都知道;偏金鸡叫鸣儿,我们杀了,那还了得?”他说得唾沫四溅,听的人们面面相觑。一向怀疑他的焦山,黑沉了脸。朱尚贤却气得脸色煞白。小毛子又道:“二十八,把面发,瞧着挺大,里头却虚,一捏一个死疙瘩,也不吉利。”说至此,他舒了一口气,觉得已运用自己的“知识”做到了尽力而为,便笑道:“二十九,灌黄酒,酒助英雄胆,大家起来干,我看这日子最好!” 杨起隆陡然起疑,瞟了一眼李柱。李柱早感到气味不对,他精熟奇门遁甲,五行生克之理,从没有听到过像他这样胡说的,也自疑窦丛生,但他城府极深,料这小子若是奸细,即或把日子定得再迟,送不出信儿也是枉然,便欲擒故纵,说道:“小毛子的话很有板眼,也很有道理。既推迟了,我们索性好好准备一下,二十九日子虽好,总不及大年,我们乘初一过年不备,大举起事,清水煮饺子,叫康老三吃个够!” 众人一时哄堂大笑。小毛子面上热笑,心里却一阵阵冷笑:“任你奸似鬼,吃了爷的洗脚水!”正吃酒高兴间,忽见外头报说:“吴应熊来了!”说话间吴应熊已踱着方步从容进来。跟在后头的郎廷枢似乎有点心神不定,瞟了小毛子一眼。 “噢,大世子!”杨起隆笑道,“玉皇庙那边住得还好?若不惬意,红果园还有一处宅子,移到那里如何?只是委屈你了,不得自由,总比你那石虎胡同宅子强点吧?此时驾临敝处,不知有何指教?” 吴应熊并不理会他的讥讽,微微一笑说道:“实言相告,今日我才知道我的石虎胡同宅子已被康熙抄了,心里不太踏实啊!此乃非常之时,我们应当精诚相见,特来谢你的佑护!” “是吗?” “当然也为我好。”吴应熊冷冰冰说道,“我相信三太子并非不学无术之人。我们争不争天下是将来的事,今日我若不为你剜掉一颗钉子,便没有将来的你我之争!” 杨起隆听了肃然改容道:“此话说得爽快透彻,是姜便有三分辣,咱们的事当然可以放一放——钉子在哪里?” “你先瞧瞧这个!这是家父转来,你的人送到我手上的,不会是假的吧?”吴应熊从怀中窸窸窣窣掏出两张纸。杨起隆接过看时,一件是吴三桂的讨清文告,另一件是吴三桂致三太子朱慈炯的函信。他皱眉细细看了,心中十分高兴:吴三桂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太子身份,不禁起身高呼:“我大明社稷光复在望!平西伯已通力与我合作!” 众人立时又是一阵欢呼雀跃。 “钱喜信!”吴应熊突然目光如电地射向小毛子,提着他的本名儿叫道,“你过来!” 小毛子立起身来,迟疑惶惑地走着,腿不禁有些发抖,脸上刷地变了颜色。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上头有三太子,下头有我吴应熊,左右前后有王镇邦、阿三,还有在座诸位大明忠良。天上有崇祯爷的灵,地下有黄四村的魂——我问你,你是三太子的人,是我的人,还是康熙的人?” 小毛子虽百伶百俐,在这排炮般的攻击下,也不免慌了手脚。但他毕竟是小毛子,浑水趟得多了,心知不能再说假话,便想死得硬气一点,牙一咬说道:“爷是康熙万岁的人,你咬我的毛去!” 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柱、朱尚贤等虽然早有疑心,一旦证实,仍不免有些吃惊。杨起隆的脸色立时苍白了。 “很——好,有种!”吴应熊冷笑道,“倒瞧不出你能有这等气概!” “你早就知道了。”小毛子拖了把椅子,扬着脸坐下,“为什么不早就揭出来?你是不是有点婆婆妈妈,或者你还想叫我坑害别的人,是不是这样?” 这是很恶毒的挑拨,很厉害的反击。但对此时的杨起隆已经不起作用了。吴应熊冷笑一声道:“方才我们已经挑明,我们的事往后再说,根本不用你来挑拨!你未免聪明过头了!” “拖出去!”杨起隆将手一摆。 “慢!”小毛子尖声儿叫道,他很怕受酷刑,便引了熊赐履常说的一句话:“自古刑不上大夫!” 王镇邦原来极恨小毛子,见他转眼间便落到这地步儿,心里十分惬意,笑嘻嘻过来道:“小毛子,记得黄四村怎么死的么?我给你换个样儿,土埋了怎么样?” “活埋!”小毛子打了个寒噤,“那太憋气!”众人听了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杨起隆平日疼爱小毛子,见他一副憨顽无知的样子,叹一口气道:“王镇邦带他到后边,另备一席,让他喝醉了再办吧!” 这是此时最容易接受的,小毛子生恐有变,拔脚便向后边走去。杨起隆和李柱都觉得有点头晕目眩。 “回去吃你们的酒吧!煮熟了的鸭子还飞得了?”王镇邦吩咐后院的五六个行刑手,又命抬过一桌席面,这才对两个押送小毛子的红衣侍卫道,“少主儿吩咐,方才的事不许乱说,晓得了么?”说完,这才推门进来,对席前呆坐不语的小毛子道:“我只能陪你少吃点酒,好歹我们认识一场,我不难为你,你尽情一醉,送你上路,我的差使算完。” 小毛子面色灰白。此时,他也满肚子感慨,自己以往一向争胜要强,出人头地,可现在都化作一汪冰水。人生就是如此,玩了一辈子火,到后来自己也要被火烧化,而且死得无声无息,不但康熙不晓得,连外头刨坑的人也不知道埋的是谁!他欲哭无泪,沉思良久,倒了一杯酒自饮了,低声笑道:“算姓吴的厉害,只不想我小毛子败得这么快,这样惨!真奇怪呀,王八翻潭,连潭底儿都倒了个儿!” “想骂你就骂吧!”王镇邦毫不在乎,“虽说各为其主,我们总算有缘分,我来送行,你也不算寂寞。” 小毛子勉强定住了心,拿起桌上的酒壶摆弄一阵子,斟出两杯酒来,抖着手推给王镇邦一杯道:“想不到是你给我送终,够朋友,来,干!” “论理你也够本的了。”王镇邦狞笑着饮了,“这几年你红火得还不够?又是茶房头儿,又是养心殿的总管太监,这么点岁数,跺跺脚紫禁城都得晃动。”他尽情揶揄着,“只可惜那年你和皇上演苦肉计,我害病没赶上瞧热闹儿,如今想起来比看戏还有意思!”说着,得意地自饮一杯。 小毛子忽然激动起来,兴奋得手里的筷子都掉在地上,一边俯身捡起,顺手抓了一把老房土揣进怀里。他陡地想起,这个又胖又高的人患有心疼的毛病儿!他沉吟着打主意:济不济吓他一下何妨?死马当着活马骑再说!便皱眉道:“你这话说的在理。我虽年轻,死了也值了——先就比你见的世面大!” “唔,”这是实情,王镇邦点头道,“还有呢?” “虽说受过一点罪,却比你享福也多!”小毛子情绪渐渐活跃,神色自若地陪着王镇邦又吃一杯,“再还有一条,我老娘有晚福,如今插金戴银的,你娘呢?” 这是明知故问,王镇邦老娘守寡,不到三十岁就煎熬死了。小毛子临死前还这样埋汰人,王镇邦不由一阵生气,忽又想犯不上,便笑道:“插金戴银是不假,晚福不晚福还要再看。你是瞧不上了,三太子坐了天下——” “你想着害死了我小毛子,你们就能骑着驴过河了,”小毛子粗俗不堪地说道,“是不是?” “怎么讲?” “乘胜(肾)前进嘛!”小毛子夹了一口菜,嚼着,“其实这是做梦娶媳妇!康熙万岁爷——你知道么——厉害着呢!” “好,”王镇邦决定不和他生气,“噗嗤”一笑自饮一杯又道,“这也算你比我强。还有么?” “我害死的人也比你多。”小毛子见他不肯生气,似乎有点失望,“王大哥,你想听听这些事不想?” “当然。”王镇邦欣然说道,“你只管说,我听着呢,有些个事先前只听说,还真不知内情!” 小毛子长叹一声道:“虽说事出无奈,也实在是有伤阴德——头一个是葛褚哈,当年他要糟蹋苏麻喇姑大师,叫我撞上了。都说是我打死他的,其实谁也不晓得,他是先喝了我的茶,死了才又打的——我不解气!苏大师是我的恩人哪!” 这是可信的,像葛褚哈那样的悍将,小毛子把他打得脑浆迸裂,王镇邦一直是不信的,此时知道了原委,不禁连连点头。小毛子看了他一眼,接着道: “当时苏麻喇姑前头跑进我屋里,葛褚哈后脚跟进来,大天白日当我的面就要干那事。我便拦住了,笑着说:‘干这种事,得有点助兴的东西,前几日吉林贡来的鹿鞭参茸茶最好!’ “说完我就到灶下摸出一包老鼠药——云南进的——抖着手胡乱放些茶叶和糖给了他……妈吧!你没见他临死那模样……嘴唇紫黑、脸上乌青、鼻子眼睛都冒血……”小毛子形容着,平静地追述着那虚构的恐怖场面,“临死那畜生还蹬了我一脚,肋骨整整痛了三个月!” “第二个叫郝老四,你未必认得。是魏东亭的把兄弟。”小毛子看也不看王镇邦,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也是惨得很。” 王镇邦确实不知道这回事,由不得便问:“为什么要害他呢?” “这回是奉旨行事——郝老四暗地勾结鳌中堂,叫万岁爷查出来了,瞧着魏大人面子,赏他个囫囵尸首,这差使万岁叫我去办。”小毛子脸上毫无表情,捏造着,“这次用的是砒霜,他吃醉了酒,死得很快,一点也不苦,本来大家在一起是朋友嘛!” 王镇邦心里已觉发毛,强自镇定着笑道:“你倒讲义气!”侧耳继续听小毛子道:“第三个叫喜儿,你更不知道了。他原在养心殿当差,是个小白脸儿,人都说他和明大人是贴烧饼的交情儿。”小毛子愈编愈顺口,“仗这点子势力,他常在万岁爷跟前挑三窝四放我的坏水儿。这也罢了,他还竟想我的菜户墨菊的好事儿,我对他就不客气了,用的是班布尔善炼的那种毒药。”王镇邦突然浑身打了个寒噤,低声惊道:“周日追魂夺命丹!” “对,难为你也知道。”小毛子愤愤道,“一个菜户也想夺,这么没人伦,我真生气——死了我去瞧,嗐,和平常死人一样!颜色都没变,扫兴得很!” “哦……”王镇邦透过一口气来。 “第四个省事了,你也知道,就是黄四村。”小毛子笑道,“这是没法子的事,吴额驸不想叫他活,又想叫我在万岁爷跟前露脸立功,命我用药。这时候我门道也多了,给他加了一料,半个时辰就发作了,可怜黄四村还以为喝的也是班大人的那一种呢!”说至此,小毛子眼神暗淡了。 “到头了,你不能再害人了!”王镇邦被压得紧绷绷的心舒了一下,“外头的土坑一会儿就埋你,你就要烂在里头!快些喝吧!” “叫他们刨大一点,”小毛子古怪地一笑,莫名其妙地说道,“不然一会儿埋时要嫌挤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小毛子伸手掏出老房土来亮亮,又抖洒到地下,惨笑道,“干我这一行的,早晚随身都得带点。方才酒菜一送上来,你没进来我就放了进去……我可不想一个人走,那多孤单!” “你是说……” “我说你和我吃了一样的药,只不过谁能想着你比我还贪杯呢?” “你……你……”王镇邦颜色骤变,忽地站起身来,脸色涨得像猪肝一样,五官扭曲得不成人形,突然,心像被刀剜了一下,他那粗重的身躯踉跄一步,只是用手指着小毛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毛子咬破舌尖,让血顺嘴角淌出来,却指着王镇邦笑道:“你发作了,你不行了……好朋友,这才是生死之交呢……你本来就有心痛病,要比我先走一步了……不要紧,人死如灯灭,一会儿就过去了,一会儿就过去了……” 王镇邦恐怖得眼睛瞪得出了血,倚在椅背上盯视着小毛子,只觉天地、房屋、酒席都在倒旋。小毛子不料他如此不堪一击,带着痛苦的神情继续“安慰”:“好歹你死了还有人知道,我连一个人都不知道……”王镇邦早已听不见一个字了,眼睛、鼻子、嘴角都扭歪了,肌肉剧烈抽搐几下,瞳仁散了。 小毛子此时也被他吓出一身臭汗。他实在弄不明白:几句话怎么就能把人吓成这样? 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就这样对视良久。小毛子这才想到应该逃走。他乍着胆子又喝了一大杯酒,绕过王镇邦僵直的尸体悄悄开门出去。这时已是斗转星移,几个刨坑的还在吭吭哧哧地挖冻土,便走过去说道:“恁冷的天,刨好了,进去吃两盅酒暖和暖和……”说着,便蹑着发软的腿脚,到厩里牵出一匹马骑上,定定神,放辔慢慢向外而去——出了二门,一切问题都没有了。不料刚转过屋角,正遇上朱尚贤小解过来,喝道: “谁在院子里骑马?下来,发酒疯么?” 小毛子不等他看清,劈脸就是一鞭子,飞也似地突出二门。大门上正闲聊的几个香客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他已消失在暗夜之中了。 第四十六回犟驴子奉令杀宫杨起隆途穷逃生 因大内禁军都换了生人,小毛子很费了些周折才说服了善扑营的守军,带他见了内务府堂官,才放进宫去。这一夜他一直像被噩梦追逐着,直到此时,他的心一点也不轻松:宫里总共千余名太监,便有三百余人在会,中间五十多名太监还拿到了“红帽子”。单这一点,就叫人胆寒! “奴才小毛子恭请圣安!” 康熙正在养心殿灯下披阅奏章,听自鸣钟响过十一下,已至子初时分,正要起身舒展一下筋骨,见小毛子突然跪在面前,真是又惊又喜:“是你回来了!起来,那边坐了——出了什么事,这么久不回来?你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奴才没什么,”小毛子异样地笑笑,“这都是分内的差事么,万岁爷准了奴才这几日的假,奴才母亲已在家叩过头了,托主子的福,她身子已经大好了。” 康熙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毛子,揣度他这云天雾地的话是什么意思。小毛子生怕他再问。起身过去将一件白狐裘捧过来,一边笑道:“几日不回来,宫里的规矩都改了,连乾清宫那边都没有灯,魏大人他们也都不在这儿侍候了。外头这么冷的天,万岁爷去储秀宫,得披上这个。”康熙想想,不禁哑然失笑道:“你怕什么!朕也不笨!你瞧瞧这里……”说着,对帷幕后边的一人笑道:“小魏子!小毛子想你们了,出来见见吧。” 话音刚落,帷幕已经打开,里头一溜木杌子,并排儿端坐着五个一等侍卫,魏东亭、图海、狼瞫、穆子煦、犟驴子一个个衣冠整肃,挂剑危坐。还有一个文文气气的周培公,八字眉下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深,闪着晶莹的目光。除了图海和周培公,都在看着小毛子微笑。 “我的娘哟!”小毛子一口气松了下来,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到地上,胸口一甜,吐出一口血来。康熙忙命犟驴子扶他起来,惊问:“你这是怎么了?”小毛子道:“宫里头的事吓人得很,要不是爷的保驾将军都在这儿,小毛子就得斗胆诓万岁到娘娘那里才敢说!只消那边一起事,全宫立时就会大闹起来!”接着,他才若断若续、有气无力地将方才的遭遇、杨起隆的布置一五一十说了个细。 “请万岁当机立断!”周培公刚刚听完,忙向前跪下道,“事已十万火急!” 康熙也感到事态严重。小毛子这一出走,杨起隆极有可能立即起事。京畿附近的八旗、绿营、锐健营已奉旨,开往太原、陕州、洛阳等地去了。京城只有魏东亭和图海手下的五千军马,散处城内城外。两万红帽子若真的聚齐,确实难以应付。 “图海!”康熙突然厉声叫道。 “奴才在!” “善攻人者藏其机,匕首将出而神色坦然!”康熙咬着牙,眼里放着冷峻狠毒的光,“十三处起事地点及捉拿吴应熊、杨起隆的差使由你和周培公去办!” “喳!” “放出你们的手段!” “喳!”二人又是同声齐应。 待他们出去,康熙转脸又吩咐魏东亭:“你去隆宗门北,熊赐履、索额图、遏必隆,还有米思翰、明珠他们都在那里值夜,又都是手无寸铁的书生,宫掖有变,伤了一个,惟你是问!” “喳——只是万岁这边……” “岂有一宫皆反之理?”康熙冷静地说道,“朕这里应付得了,满打满算他们只有三百余人,有什么了不得的?”说着便又对狼瞫说:“传旨储秀宫皇后、贵妃钮祜禄氏,叫惠妃带着皇子,即刻至慈宁宫陪伴太皇太后慈驾,将慈宁宫太监全都扣起来,命其余各宫主事太监将宫门封了,一律不准任何人出入。你与朕守好慈宁宫便是功劳!” 狼瞫听完康熙的旨意,忙叩头答应:“是!——穆兄、姜兄(犟驴子本名姜立子),你们要多担待些了!”穆子煦严肃地点点头。犟驴子搓了搓手笑道:“你快办你的差吧!别学魏大哥那样,絮絮叨叨婆婆妈妈的——我们省得!” “你受累了。”康熙待一切安排妥,便过来抚慰小毛子,“先到后头歇歇,事完了朕放你半年假,好生调养一下——来人,扶小毛子到后头去,再点燃十支蜡烛来!” “回万岁爷的话,”养心殿副管事太监侯文走过来跪禀道,“自腊月十五万岁下旨严管灯火,各宫各殿的蜡烛都是数着数儿给的,咱们也没多余的。若再添十支,两个时辰以后,养心殿就得黑着了。” “放屁!”康熙咆哮大怒,“严管灯火是怕失火,怎么连朕也管起来?即刻派人去领!” 侯文慌得连忙跪下:“奴才岂敢欺主!只是烛油库的刘朋今晚不在宫里,这会子不好寻他。” 康熙气得无话可说,摆摆手道:“滚!把养心殿各房太监的蜡都拿来——明日多领些!”说完复又坐下,看了几行奏章,觉得心乱如麻,索性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穆子煦和犟驴子睁着虎彪彪的双眼守护着康熙。 丑末时分,火起了。先是城东北响起爆炸声,将冬夜中沉睡的北京城撼得一震。接着西边又是一团火球,炸雷般响了一声。蒙眬中的康熙瞿然开目,大踏步走出殿来,立在丹墀下观火——只见卧佛寺方向,浓烟冲天而起,火光照红了一片。康熙未及细想,西南边鼓楼也起了火,这次响声更大、火光更亮。接着便听到宫外四处响起锣声,顺天府、兵部衙门、善扑营、九门提督府的大鼓擂得山响,号角声此起彼伏。急促的马蹄声敲击着宫外御街坚硬的冻土和石板道,还夹着妇女和孩子惊恐的哭声、尖叫声和咒骂声,北京城陷入了极其恐怖和不安的混乱中。 康熙算计着,已到了双方动手的时间。图海他们能维持六七处就算不错。见到只有三处起火,康熙不禁点了点头,高兴地对穆子煦道:“图海搭上周培公长进不小,若能拿住贼首,那可——”话音未落,宫中烛油库也着了火。 霎时间,大内一片骚乱。满宫到处人影幢幢,鬼哭狼嚎。养心殿大院也像突然炸了营一样,太监们没头没脑地大叫大嚷,到处乱窜乱钻,所有灯烛突然一齐灭掉,一片黑暗混乱。 “侯文掌灯、掌灯!”穆子煦大叫一声,和犟驴子同时拔剑在手,挟了康熙至养心殿琉璃照壁跟前靠墙立定。 侯文浑身抖得筛糠,抱了二十几支蜡烛过来,心慌得连火也打不着。穆子煦急得一把将他推个仰面朝天,晃着火折子瞧时,不禁呆了:原来蜡烛芯全被抽了。犟驴子大怒,上去一脚踏住侯文,狞笑着问道:“你八成是那个屌朱三太子的人!” “不不……不……”侯文吓得连话也说不清楚。 “去你娘的吧!”犟驴子一剑剜了下去,“不是反贼,抽去蜡芯干什么?” 正混乱间,垂花门像打雷似地被撞开了。霎时养心殿院子里更加混乱,太监们连嚎带叫,像没头苍蝇般乱窜:“天爷爷、祖奶奶——反了,反了!”一个太监舞着刀,一边大叫“捉拿反贼”,一边扑向照壁。穆子煦护定了康熙一动不动;犟驴子一个箭步,一把将那持刀的太监擒了过来,顺手斜刺一剑,血如泉喷一般洒了康熙一身。接着垂花门边又响起哗啦一声,一群人点着五六支火把拥了进来!犟驴子大吼一声:“好贼!”扑上去便要动手,却被穆子煦一把扯住,急忙说道:“是老佛爷来了!” 来人真的是太皇太后!康熙心中一阵激动,热泪夺眶而出。定睛看时,皇后赫舍里氏、贵妃钮祜禄氏一边一个搀扶着白发如银的孝庄太皇太后。火把光映照着狼瞫,只见他提剑瞋目侍立在一旁。 “墨菊,多点几个火把!”皇后赫舍里氏大声吩咐道。她怀孕已近九个月,中气有点不足,却显得沉稳有力,“犟驴子在哪里,快出来答话!” 犟驴子正逮住一个太监猛抽耳光,听见皇后招呼,忙一纵身过来,在火把光亮中躬身答道:“主子娘娘,犟驴子在!” “我乃六宫之主,天下之母!”赫舍里氏厉声说道,“你改名武丹,今日许你在宫中大开杀戒!”正说话间,从暗地里蹿来一个黑影,旁边侍立的墨菊舞着火把去抵挡,早被来人一刀砍中了小腿,“咕咚”一声栽倒在地,连皇后也被撞得打了一个趔趄。 武丹大怒,他原是关东马贼出身,性子最是残暴,自跟了康熙,受了很多约束,更不能随便杀人。见造反太监如此猖狂,武丹大吼一声:“奴才谨遵娘娘懿旨!”飞身扑过去抓住那人后项衣领,只一扭,翻扳过来,用剑从那人胸口直划到肚脐下,一把掏出心肝来丢给呻吟着的墨菊:“吃了他的心,就不疼了!”见他如此凶恶,皇后吓得闭上了双眼,太皇太后尽管见多识广,也禁不住合十念佛。 见狼瞫和穆子煦已护定了这干主子,武丹怪叫着扑向黑地里,瞧见带刀的便杀——横竖宫中早有规定,太监们不许私藏兵刃,所以被杀的一个也不冤枉——他一连杀了五六个,都是开膛破肚。吓得太监们魂飞天外,再不敢乱窜。只余下二十来个,大约是喝了烧过的符,红着眼握着刀,一边狂叫一边念咒语:“天皇皇、地皇皇,大灾大难没处藏……”向康熙身边扑了过来。 这一来形势便十分明朗了。狼瞫为人精细冷静,瞧准了中间一个为首的,便从火把影中“嗖”地一声冷不防钻了出去,将那人劈胸一把拖至火把当中,向他后腿窝猛地踢了一脚,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狼瞫回头朝那群太监大叫一声:“你们瞧他的样儿!”说着挥起剑来,像砍瓜切菜般飞快地剁了几下——那太监的一双胳膊、一双腿全被砍断,腰也被切成三截,然后又将头割了下来——一眨眼工夫已是大卸八块。 太监们吓傻了,一个个魂不附体,丢了刀趴在地上捣蒜般叩头求饶。原来,宫中的太监大部分是前明留下的。 “叫慎刑司先监起来,过后发落!”康熙见地下污血斑斑,尸骸狼藉,也觉恶心,又怕惊坏了宫眷,便吩咐侍卫们住手。一回头见魏东亭汗淋淋地走了过来,便问:“你那边没事?” “和这里一模一样,全宫作怪只此两处!”魏东亭道,“奴才已处置过了,只是不放心皇上这边,特地赶来瞧瞧。” 太皇太后素来赏识魏东亭,见他身上并未沾血带污,惊异地问道:“你没有杀人?” “奴才不奉圣命、懿旨,不敢杀人。”魏东亭忙跪了回道,“只挑了十几个人腿筋,残废怕是免不了的。”太皇太后合掌道:“阿弥陀佛!赏你黄金一百两,这边一人五两!” 康熙听祖母如此处置,不禁开怀大笑。 图海、周培公行动迅速,先封了京师各个要道,使城外反徒不能入内,只分派少量军士到点火地点擂鼓吹号、遥遥呐喊,红帽子反众自不敢照计行事。大部军士由管带率领,沿路捉拿犯夜的人。图海带一百名亲兵在长安街驻扎,掌总儿指挥;周培公带三百人往红果园捉拿首犯——杨起隆一旦进城,必经此处。 杨起隆原计划在十三处点火起事,有九处不及举事,便仓皇溃散,只有四处点了火。后来听到清兵合围的呐喊声,他们也都忙不迭地弃了红帽子逃散,却被巡逻的大队人马一个个拿住,送往狱神庙待勘。 “事情一败至此,真是料想不到!”杨起隆随身只带二百余人,龟缩在红果园里。看看天将拂晓,清点人数时,已又逃去大半,连吴应熊和郎廷枢也杳若黄鹤。大家默坐在树下草丛里,流着热汗,喘着粗气,谁也不发一言。杨起隆觉得气闷,又哭不出来;想狂笑,又怕人听见,按捺着心中的郁结,长叹一声:“我就在此归天吧!”说着便拔出剑来。 李柱攀住他的肩臂。他浑身都在发抖,凄然说道:“少主,是我这个军师无能,害了……您!可是,你不能轻生,天下少了你,大明便永劫不复了!”方说至此,在外放风的人跑了进来道:“少主,军师,有一大队人马开过来了!” 众人立时紧张地站起身来,侧耳细听时,果然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如今怎么办?”焦山急急问道,“这里将要被围!”张大在旁说道:“既然天意不许我们成功,人力又有什么法子?”朱尚贤咬着牙狠狠说道:“看来,只有暂时分散民间,以后设法东山再起吧!” 李柱听得不禁发急:“不能再议下去了!朱兄的话虽然有理,但是当前最紧要的是,三太子如何脱身!你们如果怕死,我什么也不说,立地在此自刎!我全家被清兵杀得干干净净,决不能与他们共戴一天!” “你说谁怕死?”朱尚贤恼怒地问道,“我和你不一样么?” 确实如此,这里百十个人,境遇都差不多。 “如果大家都不怕死,我却还有个必死之策,而且可以保全三太子!”李柱拭泪咬牙道,“我们一齐到图海那里出首!” “你疯了!”张大惊得一跳,说道,“那不叫不怕死,那叫送死!”李柱道:“你说得对,我们去送死,共推一人为假三太子,少主儿就能乘乱逃出京城!”这时,园外已没有脚步声了。显然周培公正部署人马围园。 周围的人霍地都跳了起来,握住李柱的手道:“也……只好这样办,我们听你的!”朱尚贤见张大不语,阴沉沉地问道:“张阁老,你呢?” 张大咬着牙,半天才道:“我看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他第二个“人”字尚未出口,陈继志和史国宾两柄长剑已同时从张大后心直掼前胸! “兄弟们……”杨起隆本就是假三太子,见众人如此保扶自己,先是一阵心惊,接着泪下如雨,“你们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张大的话并没错……” “就这样办,我们到西直门投案,人们必都过来瞧热闹,你乘乱逃了出去!”李柱果决地说道,“别忘了收拢人马为我们报仇!”说着,将杨起隆猛地推了一个踉跄,两手圈成喇叭形朝外叫道:“喂——外头围园的听了!天将亮了,我们也无心再逃了,只我们三太子是个有身份的人,要面见图海将军才能投降,不然我们就一齐自杀在这里,一个活的你们也捉不到!”良久,方听外头答道:“既如此,兵刃丢下,列好队从西门出来!” 人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红果园。杨起隆伏在浓霜挂叶的草丛里,用双手狠命地抓捞自己憋闷的前胸,低声泣道:“康老三,只要我有一线生机,不雪此仇,誓不为人!”耳听几个兵士拨草搜寻过来,忙伏低了身子,直待人静了,才蹒跚离开了这座荒园。 天色已亮,西直门开了。图海为防万一,只开这一扇城门,由自己亲自把守。郎廷枢站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来往行人,不时有人被如狼似虎的兵士擒下。 突然,街市上轰动起来,一百多个戴红帽子的人,被周培公的两行兵士押解着缓缓行进。瞧热闹的人立时围拢过来,夹成两道厚厚的人墙。李柱他们离城门约一箭之地,停住了脚步,挨次儿跪在长街上,高叫:“朱慈炯特率残部向大清图军门归降!”这下子围看的人更多,连守门的兵士也不住地翘首往这边张望,顾不得盘查过往行人。杨起隆乘机悄没声儿地溜了出去。 见周培公押解囚犯过来,图海心里一阵欢喜,向在马上弹压众人的周培公略一点头,问道:“谁是朱慈炯?出来!” 没人答应。 “都抬起头来,郎廷枢,你来认!” 没人抬头。 “上当!”周培公惊呼一声,高声对守门兵士命道:“封门!” 恰在此时,一声唿哨,一百多人同时起身,大吼着扑了过来,有的捉拿图海,有的扑向郎廷枢,周培公的坐骑受惊尥起蹶子,几乎将他颠下马来。众兵士见主帅出了事,呼啸一声持矛挥刀扑上来营救。图海接连打倒了四五个人才得脱身,那郎廷枢是一文弱书生,早被人活活掐死在里头。 “哈哈哈哈……”李柱被绑得米粽一样,兀自纵声大笑,口中道:“白杨绿草,奈黄土青山何?非古来歌舞场,握雨携云早埋香!别鹤离鸾一曲,伸欠倾耳之间——三太子已是远走高飞去也!” 图海抹着嘴角的血痕冷笑一声:“走了和尚走不了庙,岂不闻‘人生三尺,世界难藏’?别得意,吴应熊身带两面令箭,又携有兵部勘合,照样儿没逃出去!”说着一摆手,军士们押着吴应熊出来,搡进了“朱三太子”的俘虏队伍中。 康熙在乾清宫接见了图海,听他详奏了擒拿吴应熊和杨起隆的经过,半晌没有言语。 “奴才虑事不精,奉职无状,走了奸民凶首,求皇上重重治罪!”图海深深叩下头去。 “你和周培公用这点人,平此大乱,有什么罪?朕心中不悦的是小毛子昨夜在乱中被杀了。”康熙命图海起来,久久才问道:“昨夜一共拿了多少?” “回万岁爷话,按犯夜的拿了二千四百人,今日拿到一百一十三个,都是正凶。” “犯夜的取保暂释,听候勘问!”康熙冷冷说道,“这余下的一百多都是坐实了的,除吴应熊交大理寺监理外,其余的问明后一律腰斩弃市!” 第四十七回康熙阅军五凤楼培公吟诗储秀宫 腊月二十三那一夜的惊涛骇浪,使杨起隆惨淡经营多年的钟三郎会便很快地土崩瓦解了,京师渐次恢复了平静。但因云南毫无消息,康熙便命兵部与步军统领衙门合署统筹应变。周培公往来于上书房和兵部衙门之间。图海则带善扑营和京师各衙番役人等,划域稽查,因狱神庙及各大小监狱人犯已满,后来只好将一些胁从的犯人交保释放。养心殿因血污狼藉须得整修,康熙便移居乾清宫正寝,在乾清宫办事见人,身边自有周培公、何桂柱等料理杂务军务,一个太监不用。大内里头是皇后赫舍里氏坐纛,张万强带内务府敬事房、慎刑司太监苏拉,逐个查奸摘隐,清理入会太监,里里外外倒也严谨。 隔天起来,喝了太皇太后命人送过的一碗老山参汤,康熙顿觉精神充足,心里很是踏实安定。他坐在乾清宫东暖阁大炕上,呆呆地瞧着外头在沉思:登极以来,在这宫院里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一个个都周全地办理了下来,他觉得这就足以证明自己有能耐应付一切险恶环境。此时心静,康熙不禁想起孟子说过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想想自家遭际,真正字字贴切入微!他目光炯炯望着玻璃窗外,红宫墙、黄琉璃瓦,昏暗的天空,似乎宁静,又似乎包藏着危机。他粗重地喘了一口气,问旁边侍立的周培公:“你能演周易么?” 周培公也在想心事,广东的军报他读过了,正担心傅宏烈顶不住局面。据傅宏烈来信谈,汪士荣曾到他军中联络,想一同说尚之信反正大清,掣肘云南,他觉着有点太玄。汪士荣虽听傅宏烈说过,但为人到底如何,周培公心中无数,除在兵部密档中细查,又派人至广西寻孔四贞去问底细。想到王辅臣叛变,又不知龚荣遇如何……正胡思乱想间,听康熙发问,忙道:“奴才于《易》仅知一二,甚是皮毛,不及熊赐履远矣!”康熙微笑着点点头,便命何桂柱:“去传熊赐履来!” 隆宗门内北房离乾清宫很近,熊赐履闻讯急急忙忙赶来,见康熙正在殿口站着,便在阶下叩头行礼。 “熊赐履,”康熙叫他起身,笑道,“倒没想你有那大胆子!朕听说前夜起乱时,你秉烛端坐,料理机务,旁若无人?” “君父尚且镇定如常,臣子何敢苟且偷安?”熊赐履经此一事,也是深有感触,正容说道:“这两日奴才自省自责,办的错事很多。”“咹?”康熙诧异地一笑,“这是怎么说?朕又没责怪你!”熊赐履道:“惟主上宽厚待臣,臣愈觉不安——臣经此一事,乃知仁恕之道不可滥用。以杨起隆之事观之,臣曾云对吴三桂以仁相待,其实愚不可及。” 康熙听了自是高兴,笑道:“不说这些了,朕叫你来,是替朕演演易数的,卜个吉日良辰,朕要在午门盛陈军威,一则以震慑三藩,一则准备大索百日,廓清京师畿辅。” 熊赐履毫不犹豫地说道:“皇上虑得极是!臣以为此次大索,应连山东抱犊崮之贼一并犁庭扫穴,确保河道漕运无阻,以便南粮北运!” “嗯。” “小慈乃大慈之贼,这是臣近日格物致知的心得。” “你说什么?”康熙睁大了眼睛问道。 “臣言:小慈乃大慈之贼!” “好!”康熙转身走到炕边坐下,一边瞧熊赐履布卦,一边像咀嚼橄榄似的玩味这句话,心中又欢喜,又惆怅,自从伍次友离去,这类实用而不离大道的话很少有人再向他说起了。 熊赐履跪在几前,将六十四根蓍草随意分成两堆儿,各按奇偶之数一组一组数了,又打乱了重复一次,已是分出卦象,却是“”,又将八个崭新的康熙通宝布了六位,反复摆弄了多时,皱眉闭目思虑良久,方开口说道:“按此‘离’卦,与主上心思正合:履错然,敬之无咎,黄离、元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康熙听得有点发急,没等他说完便笑道:“老夫子,谁和你辩学问来?你只说明白就是了!” “是个有惊无伤的卦象,主子只须谨慎,终逢大吉!”熊赐履笑着,又看铜钱卦象道:“按今日乃癸丑年乙丑月丙辰之日,水木齐刑马狗,又兆有西方之火炼铄金戈,原是大凶之日,择不出什么好时辰的。”康熙听了正皱眉沉思,却听熊赐履又道:“然主上要办的并非喜事,乃是动刀兵,开杀戒,正合煞日凶危。因此卦象也就翻为上上大吉之日!”熊赐履尽量通俗地解说着,瞧着卦象不住拈须微笑。 康熙探着身子,盯着散放在几上的那些神秘的草棒儿和铜钱,说道:“报出时辰来!” “申时最佳。”熊赐履道,“这一格推来,上为贵人、紫微、龙德、天喜,下为红艳、亡神、暴败……”康熙想了想,问道:“难道没别的好时辰?——申时稍迟了些。”熊赐履又端详了一阵,笑道:“那就午时!上为龙华月德,下为年煞死符,也够他们受的。”他隐瞒了“小耗”二字,在这类事上,熊赐履并不过于冬烘迂腐。 “传旨:午时在午门校阅驻京禁军,着兵部、礼部、善扑营速办!”康熙大声命道。何桂柱打个千儿,一迭连声答应着飞跑下去。康熙正待更衣,却见张万强气喘吁吁小跑进来,也不及行礼,便说:“万岁爷,老佛爷叫奴才快着过来传话,万岁要能抽出身子,请到后头去瞧瞧呢!” “什么事?” “娘娘……娘娘难产……” 康熙一屁股坐回龙椅,忽然觉得身上又乏又软。连熊赐履和周培公也惊呆了。他们心里都明白,皇后是因惊吓、劳累又调养不周,以致动了胎气。半晌,康熙才跺脚道:“你只管跪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传太医院的医正?——叫索额图预备着进去省视!”说着,起身拔腿便走。 “万岁!”明珠又热汗淋漓地赶来,见康熙要出去,忙翻身伏地说道:“请万岁暂留龙步!” 康熙停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是明珠么?什么事?” “党务礼、萨穆哈自云南回来了!”明珠的声音并不高,但在康熙听来,却如骤闻焦雷,倏地转过身来,厉声命道:“宣他们进来!”一边回身坐下,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两个转儿,依旧忍不住淌了出来。 党务礼和萨穆哈已完全不能走路,由四个小侍卫挟着,脚不沾地“拖”进了上书房。两个人都是寻常百姓装束,毡帽破败,棉袍开花,萨穆哈一只鞋没了底子,脚后跟冻裂得像小孩子嘴,正向外渗血。 “你们受苦了!”康熙怜恤地瞧着两个叫化子似的大臣,说道:“不用慌张,已是到家了,有话慢慢儿说。” 两个人发直的眼睛此时才有点活气。在风陵渡过黄河时他们被船家打劫了,只得沿途乞讨,赶了回来。听康熙如此温言抚慰,再也按捺不住,竟“呜”地一声号啕痛哭起来。“万岁……吴三桂反……反了!”党务礼哭着从怀里抽出一卷文书,抖着双手捧给康熙,“折尔肯、傅达礼、朱国治、甘文焜他们都……遇难了……” 意料中的事终于证实了!康熙默默地接过文书,一件件拣看。因受汗浸水湿,文书已被揉得破烂不堪——除了吴三桂的檄文,还有甘文焜和朱国治预先拟好的遗折,一字一句都像烈火烧灼他的心。康熙觉得身上发软,无力地摆摆手道:“扶他们下去好生将养……” “臣以为两事可一并兼办!”熊赐履想起昔日与朱国治东园论道、南苑钓鱼的往事,不禁热泪纵横,跪下奏道,“此次校阅京城兵马,盛陈威仪,外示朝廷与贼誓不共立,内安畿辅人心,有一举两得的功效!”康熙一边捻着朝珠沉思,一边说道:“你说的虽有理,但形势有变,不能不随机应变。周培公——从周全斌、吴应熊处查抄的文卷、书信封了没有?” 周培公一怔,忙道:“全都封了,已交给大理寺。”他已隐隐猜到康熙的用意,忙又补了一句,“因未奉万岁旨意,臣与图海都未敢擅自拆看……”“全都运到午门外听朕发落!”康熙点点头,继续说道,“杨起隆的案子能不牵连的就不要牵连了,这是一;其二,熊赐履即刻草诏,福建、广东二藩暂时停撤,话要说得委婉,透彻,又不能示弱,要以攻心为上!” “是!”熊赐履佩服得五体投地,叩头答道:“圣上训诲极明,能攻心则反侧自消!” 康熙眼见自鸣钟已指向午时,便匆匆换了黑狐腿缎台冠,酱色江绸面青白缣袍,外套一件石青缂丝面乌云豹金龙褂,至大镜前瞧瞧自己脸色,又要一杯长白陈酿山葡萄酒饮了下去,便见何桂柱飞跑进来报说:“午时已到,请旨——” “传旨:议政康亲王杰书、简亲王喇布、安亲王岳乐,带领在京各王,贝勒、贝子、伯爵以上亲贵宗室,并六部九卿,侍郎以上职官在午门旁候旨,将吴应熊从天牢里提出押往午门!”康熙说着,已佩上了宝剑,“启驾五凤楼!” 立时,“皇上启驾五凤楼”的传呼声一站转一站地传了出去。 午门上九十五面龙旗同时升起。康熙镇静自若地拾级登上楼来。从储秀宫赶来的张万强有事要回禀,见臣子们跪了一大片,正在扬尘舞拜,山呼万岁,口张了张又咽了回去。康熙瞧他脸色便知皇后情势凶险,却问也没问,一咬牙便来到雉堞跟前。 下面三千名精选的铁甲御林军哪里知道皇帝此刻的心境,一见康熙气宇轩昂在门楼上探出身来,山呼海啸般大叫:“万岁,万万岁!”接着战鼓咚咚,号角呜咽,步骑兵按着方位,随着图海手中的红旗进退演阵。大风卷起滚滚黄尘,龙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五凤楼下的将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整齐划一,煞是壮观。 在这一刹那间,康熙觉得自己无比高大,胸中的忧郁、愁思,荡涤一空。冬日的阳光下,他的脸色涨得绯红,对身后的大臣们说:“秦始皇以砖石为盾,朕以天下臣民为长城。砖石长城今已破败,千万百姓依然如故。众卿须牢记朕今日此语!”说罢,命明珠下去:“你去问问吴应熊,今日行刑还有何言?” “喳!”明珠答应一声,撩起袍服走下门楼,命令暂停演阵。见吴应熊被绑在校场东北角一个旗纛下的木桩子上,便前来问道:“吴应熊,万岁问你,今日行刑你有何言?” 吴应熊面不改色,瞿然开目道:“我命系于天,听天由命!但有一言传于康熙:杀了我,我父再无牵挂,可以专心用兵。在朝诸公也未必便个个肯做你家奴才!身为人子,死而尽孝,何憾之有?” 明珠回身禀报,康熙在门楼上“哼”地冷笑一声道:“将那些文书抬到他面前烧掉!” 一堆堆箱笼在大火中噼啪作响。这些大箱笼里装的都是吴应熊、周全斌平日与文武百官往来的书札。其中有传递消息的,有沟通感情的,也有巴结向上的,甚至有自愿投靠的。吴应熊气馁地闭上了双眼。几百名文武官员怀着异样的心情,有的诧异,有的感激,有的佩服,用不同的目光盯视着康熙。康熙微微一笑,摆手大声道:“诛了这个逆臣!” 操演刚完,康熙便匆匆下楼,要过几匹仪仗御马,带了杰书、明珠、索额图翻身上骑,见周培公迟疑着不知该干什么,便道:“你去乾清宫将党务礼带来的文书送至储秀宫——这里的事由熊赐履和图海来办。”说完,便四骑奋蹄地赶往储秀宫去了。 储秀宫里头人很多。几个太医、稳婆里里外外地忙碌着。太皇太后、皇太妃和贵妃钮祜禄氏、惠妃叶赫氏、荣妃马佳氏、德妃乌雅氏,还有郭络罗氏、卫氏、戴佳氏等十几个贵人都在外头殿里坐着,见康熙急如风火般进来,除了太皇太后,都忽地立起身来。 “进去瞧瞧吧。”太皇太后叹息一声,“孩子生下来了,挺富态的,可大人……” 康熙带着杰书一干人来,原想在这里议事,不想皇后病情如此严重。听了太皇太后的话,忙躬身称“是”,命他们都在廊下侍候,自己进了里屋。 赫舍里氏已经昏厥过去。她静静地半躺在大迎枕上,脸色十分苍白,连嘴唇全无血色。一个乳母抱着襁褓中的皇二子跪在一旁,几个太医头上俱是密密的汗珠,一个在切脉,另两个忙着扎针。宫女墨菊因腿上受伤,挣扎着捧着药罐儿,泪眼汪汪地望着皇后。 康熙看着皇后,突然想起十一年前与她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康熙二年。他驾临辅政大臣索尼府邸,君臣二人正说得十分高兴,一个总角幼女突然闯了进来,也不行礼,指着康熙问索尼:“爷爷,听叔叔方才说,他叫康熙?” 索尼腾地红了脸,断喝一声道:“放肆!还不跪下,这是万岁爷!太无规矩了!咳咳咳……”老态龙钟的索尼气得咳嗽不止。 “何必呢?”康熙笑道,“她比朕还小吧,朕不怪罪!你老索尼也太古板了!” “哦!”赫舍里一边跪下,一边闪着一双虎灵灵的眼睛盯着康熙,“万岁爷!听说你住在紫禁城,是么?” “是啊!” “里头好玩么?” “好玩。”康熙笑道,“里头的东西,外头是见不着的。” “明儿你闲了,带我进去瞧瞧,成么?” “好哇!”康熙自幼就厌烦繁缛的礼仪。每天见到的是阿谀的笑脸,从没见过这样混沌未凿、天真有趣的人,不禁大为高兴,说道:“叫你娘带你进去,见见皇祖母、皇太后,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你!” 以后他进索府跟伍次友读书,两人见面就更多了,常在一起斗草斗蟋蟀,捉萤火虫儿,看蚂蚁拖苍蝇上树…… 如今这个人却到了……康熙又想起她入宫以来,夙夜勤谨,佐理六宫,不禁潸然泪下,俯身泣道:“皇后,朕来瞧你了!” 赫舍里氏突然睁开了双眼,还是那样亮亮的,搜寻了半日,才见康熙立在榻前。她嘴唇嚅动了一下,康熙忙侧过脸去听,却什么也没听到,只看见两行清泪从她两颊无声地流下。 “你到底怎么样?”康熙带着哭音问道。 皇后没有回答。 康熙一时五内俱焚,痛叫一声:“皇后——怪朕迟来一步,迟来了……一步啊!你我是结发恩爱夫妻,又有青梅竹马之好,有什么话,有什么事,你就说吧——你说呀!”他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捶胸顿足地放声大哭了。 “万岁爷!”切脉的太医哭丧着脸道,“娘娘痰涌,已不能……”太皇太后在外边听着,忙迈步进来,见此情景,不觉老泪纵横,握着皇后的手道:“好孩子,你放心,闭了眼安息吧……” 康熙呆看了一眼赫舍里氏,见她不肯瞑目,料有心事,便拖着沉重的步子出来,对索额图道:“怕是不……不成了,只是咽不下气,这……这实在受罪,你们进来晋谒一下。周培公,你既赶来了,也来吧!” 皇后的眼珠已不能转动,只死死盯着屋顶,闭着气不肯合眼。索额图,轻声儿叫她小名:“秀儿,家里都好,皇上又亲赐了宅子,你几个堂兄弟都出息了,娘娘,你……就放心……” “娘娘,奴才是明珠!”明珠哭着说着,“娘娘身为六宫之主,贤德淑茂,万岁极爱重娘娘,必当重加娘娘身后之荣……” 杰书瞧着不济事,叩头泣道:“娘娘,您这样受罪不安,万岁爷心里能不难过?您就去吧,一切均有万岁做主!”他哽咽得连话也说不清了。 见赫舍里氏仍瞠目不语,康熙又疼又急又伤心,便哭着申斥太医:“你与朕用药,你快治!——你们这些废物,饭桶!平日大话说得震天价响,吃了朕的俸禄,就这样办差?”那群太医听他发怒,吓得脸色煞白,只是顿首谢罪。 “娘娘的心思臣知道!”周培公忽然身子一挺说道,“奴才吟一首诗,为娘娘西归饯行!” “你吟来!”康熙厉声道。 “喳!”周培公伏地顿首,大声吟道: 娘娘一貌玉无瑕,廿年风雨抛天涯。 缘何临去目难瞑?恐教儿子着芦花! 吟声刚落,赫舍里氏的眼睛竟奇迹般眨了一下,又睁开来。 “啊……原来如此!”康熙身子一震,他全明白了,见太皇太后点头微叹,便叫道:“立宣熊赐履进来!” “奴才在!”熊赐履刚进储秀宫,见里头忙乱,知道办不成事,正要退出,忽听康熙传呼,忙答应一声,进来叩头道,“奴才奉诏来见!” “此子乃皇后赫舍里氏所生,朕取名胤礽!”康熙大声说道,“依满洲祖宗家法,本不立皇太子,当此非常之时,为固国本,安定民心,朕决意建储,立皇二子胤礽为皇太子!” “喳!” “熊赐履人品端方,学术纯正,曾为先帝倚重,朕亦十分信赖。”康熙接着道,“着熊赐履进太子太保,即为太子师傅,朝夕加以导辅,务期不负朕之厚望,皇后拳拳之情……” 康熙言犹未毕,赫舍里氏身子微微一动,吐出一口气来,双眸低垂,溘然长逝。 康熙拭泪道:“皇天后土鉴之,朕决不反悔!”说完摆摆手道,“赏周培公黄金一百两,你们都……跪安吧!” 明珠起身时瞟了一眼周培公,周培公正低头谢恩,没瞧见。索额图用感激的目光扫视周培公,却与明珠目光相遇。两对目光相撞,微微迸出一闪火花。听到康熙的吩咐,便都各自低头道:“谢……恩。” 第四十八回汪士荣夜入五羊城孙延龄悔过白衣庵 三藩之乱的战火,烈焰腾腾地烧了两年,至康熙十六年已是山空柴尽,烟灰弥空。沿长江一线,东起江浙,西至川黔,自是烽火连天,血流成河,加之王辅臣的哗变,甘陕宁也深受其害。 吴三桂自康熙十三年正月,分兵两路,一路东略湖南,一路北攻川陕;耿精忠则率部由福州出发,与从台湾登陆的郑经部兵分两路分别向江西、浙江进兵。只尚之信因与孙延龄各怀异志,再加上北有莽依图重兵扼守,南有傅宏烈掣肘,所以固守老窝儿不敢妄动。战事初起,湖南巡抚卢震便弃长沙逃遁,常德、岳州、衡州、曹州顷刻崩陷,四川巡抚罗森与提督郑蛟鳞,总兵谭洪、吴之茂合谋,倒帜迎吴。一时间南北东西,俱是狂风乱云,黑水逆波,康熙的政令不出北方数省。总因战前早有筹划,后方稳固、兵粮不缺,这样的情势没多久便有了转机。康亲王杰书统领东路军进击浙赣,与总督李之芳合兵,进攻衢州;贝子赖塔率精骑冲破大溪滩营盘,截断了耿精忠粮道,兵无粮军心自散,刹那间形势便倒转过来,耿精忠部下大将曾养性、白显忠先后率部降清。耿精忠只好率军奔回福建。不久,杰书攻下温州,占领了仙霞关。郑经的军马乘火打劫,夺取漳州、泉州、汀州。情急无奈间,耿精忠只好反正归降。安亲王岳乐所率清兵自赣入湘,围困永兴。永兴是岳州门户,永兴一下,岳州朝夕不保,为确保岳州,吴三桂的中军大营移驻衡州,要在此与清兵决一雌雄。康熙深知此役关系重大,将新铸的二十门红衣大炮运往永兴。七十余万人马在衡、岳一带摆开决战架势,打得昏天黑地,只一时谁也奈何不得谁,成了胶着局面。 吴三桂派吴世琮前往广东,调尚之信来援,而吴世琮却一去杳然。吴三桂只好又派汪士荣率领十几名护卫来到广州。汪士荣近年来由于东奔西跑,积劳成疾,竟越发瘦得可怜。他本自视才智超人,可吴三桂却只将他当信使使用。夏国相也明知他足智多谋,却不肯在吴三桂跟前举荐。他原以为战事一起,便可叱咤风云,显赫一世。可现在已经年过四十,仍一事无成。因此,汪士荣在马上茫茫四顾,不知何时可以解此愁肠。 进了五羊城,已是申末时分。白云山驿馆的官员们正坐在天井里喝茶下棋,摆龙门阵,见汪士荣风尘仆仆地进来,一齐站起身来拱手相迎。为首的还走上来打千儿问安:“汪大爷,一路好辛苦!自上回与世琮郡王走后,怕有二三年了,怎么这会儿才来?” “世琮郡王也住在这里么?”汪士荣一边将马鞭子丢给从人,一边说道,“请快点禀报,说我有要事请见!”驿官着眼笑道:“瞧大爷急的,他虽明面说住在这里,其实十天里头也难得在这里住上一夜。不是在聚仙楼,就是花市,再不然就去春柳巷胡大姐那……”汪士荣听着,气得两手冰凉,前边将士浴血拼命,连红米饭、番薯都吃不饱,催饷的人却在此眠花宿柳!他想了想,气馁地摆摆手,说道:“那就免了这一层儿吧。请驿官禀知你家王爷和总督金光祖,说我明儿请见。” 汪士荣略略吃了几口饭,觉得身子十分困乏,便至西厢房和衣倒下,也不点灯,只将那支玉箫握在手上抚弄。此时月影透窗,明亮如洗,多少往事涌上心来,再难入睡。这支箫是表姐送他的,他出外游学做官多年,从未离过身。康熙元年他回家时,表姐却已经嫁给大哥。一心为财的大哥,出外贩盐,在杭州另立门户,娶了一大群姬妾,五年里只回家住了两夜,丢下一些银子便又去了。 “兄弟还带着我的玉箫……”回家当晚,嫂嫂洗涮完毕,便过西厢房来,盯着汪士荣手中的玉箫叹道。 “你和我总有一天会白了头发,会老死,只有它永久是旧模样……”汪士荣看了看嫂嫂起了皱纹的眼圈有些发红,便又感叹道:“到那时,我入黄土,你进香坟,我们虽死不同穴,我必将此箫一截为二,你半根,我半根……” 说至此二人已泪如泉涌,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抽泣。 “好啊,一双儿全拿了!”二人正拥抱着难分难舍时,房门突然“吱”地一响,后娘一闪身走了进来,随手掩上了房门,冷笑一声啐道:“我说大奶奶今儿个这么欢天喜地,走起路来脚步都带风,连戏也不去看,敢情好,原来拾了个大元宝揣在怀里!二少爷,我虽进你汪家门不久,也知你老太爷脾性儿,这事儿让他知道了,会不会气死呢?” 汪士荣和嫂子都吓了一跳:今晚不是都看戏了么,这女人怎么半道儿溜回来了?正想着,嫂嫂已是双膝跪下,流泪哀告:“……太太,这都是我的不是,好歹瞧着他,饶了我们……”汪士荣无奈也只得跪下:“……娘,任凭如何责罚我,只别告诉父亲,他是有岁数的人了……” 后娘痴痴地望着汪士荣,半晌忽然“噗嗤”一笑:“亏你出去这些年,连这点子才学也没得?陈平报嫂,我家出了陈平,我欢喜还来不及呢!”说着便挽起二人,顺手在汪士荣手心里捻了一把,“不过好事儿不能只大奶奶独个儿占了,有道是见一面儿,分一半儿。我这活寡妇既瞧见了,须抽个头儿,大家平安……” 三人的事,不久便被老父亲发觉了。只是家丑不可外扬。吞着苦果子,支吾过去了。近七十岁的人了,不到一个月,父亲便病倒,一命呜呼了…… 汪士荣想着这些往事,只觉得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堵在胸中,无处倾吐。他下意识举箫到口,呜呜咽咽地吹起自家创制的《渭河夜》来。 “好曲子!”窗外忽然有人说道,“士荣兄有何不快意的事情,吹得人满心凄凉,欲听不忍,欲罢不能?” “是谁?”汪士荣一翻身坐起问道。 外头那人也不答话,门轻轻一响,独自秉烛而入——身着赭黄龙袍,头戴七梁冕旒冠,脚蹬粉底皂靴——竟是尚之信夤夜而来! “王爷!” “什么王爷!”尚之信双手按住惊愕的汪士荣,笑道,“今夜你是汪先生,我是尚之信,愿以朋友之道相处!”说着,满面含笑地在对面坐下。汪士荣惊疑不定地坐了,问道:“王爷,您这……”尚之信敛了笑容,喟叹一声道,“先生,我是久仰你的高才,只是家无梧桐树,难招凤凰来。目下战局窘况想来你比我明白,我到此是想求教于先生!” 汪士荣的心“噗”地一跳,随即笑道:“王爷,晚生何敢当这‘求教’二字?”尚之信摇头苦笑道:“这也难怪你——只因这里的兵难带,我不得不以诈待人,其实这不是我的本心。但既有这个坏名声儿,就不能怪人家疑心我,我心里也是很苦的啊!”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来,说道,“你瞧瞧这个。”汪士荣疑惑地接过,就着灯烛展读,刚一触目,便惊呼道:“呀,这是朝——” “噤声!”尚之信机警地朝外望望,低声道:“正是朝廷的旨意!我三个月前已修表朝廷,请求归降,这朱批谕旨是半个多月前才由傅宏烈处转来的。” 房子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四目对视良久,都在揣测对方的心思。汪士荣怅然若失地将诏书还给尚之信,说道:“如此说来,吴世琮已为王爷软禁于此。我汪某也听任王爷发落。” “哪里!”尚之信呵呵大笑,“你怎么与吴世琮酒囊饭袋之徒相比?我若囚禁你,这是一句话的事,何必亲自来访?你来看——如今的情势,耿精忠已降朝廷,王辅臣拼命往西,不肯东进;孙延龄受制于傅宏烈和我,毫无作为。但我若援湘,孙延龄一定来抢广东地盘,吴三桂一边在湖南与朝廷打仗,一边又打我的算盘。天下的大势如此,盼先生教我!”汪士荣听得怦然心动,血涌上来,满面潮红,口中却嗫嚅道:“王爷既已归清,我还有何话可说?” “先生还是信不过我尚某哟!”尚之信笑道,“目下康熙与吴三桂在岳州已打红了眼,成了两败俱伤之势。福建耿精忠虽不是真心降清,可他没有兵,也是枉然!三处人马,惟有我未损丝毫。呃——自古以来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先生其有意乎?” 汪士荣的目光在烛影中一跳:尚之信素有凶悍之名,自上五华山与吴三桂密谋,又被目为奸诈之徒。如今看来,竟是雄才大略!难道自己一身的功名事业,要成在此人身上?汪士荣想着,蹙起双眉慢慢将箫举至唇边,一曲《破阵子》拔地破空而起,忽又跃入深谷,甚是凄凉悲壮。尚之信先是一愣,接着便倚着椅背沉思细听。良久曲终,汪士荣方不紧不慢地说道:“今王爷虽无损伤,但是西面受制于傅宏烈、孙延龄,东面又受制于杰书,这便是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岳阳大战一结束,吴三桂胜,治你不援之罪,康熙胜,治你不臣之罪。王爷虽有雄师劲旅,却蜗居于此,亦难成大业!” “哦!” “若能乘此不胜不败之际,与王辅臣联合,静待岳州会战残局,南北夹击,大功可成……”汪士荣双手一合。 “好!”尚之信击掌赞道,“只是谁能担此重任呢?” “只有我亲自去一趟了。” “谢先生!”尚之信不禁狂喜,竟自起身一躬到地。 “慢!”汪士荣慢悠悠地说道,“王爷这边也不要闲着,先不动声色地拿掉孙延龄和傅宏烈两颗钉子,待岳州战事一有眉目,出兵时便没人碍手了。”尚之信被他说得心痒难耐。略一寻思,又感到有点犯难,孙延龄奸猾狡诈,见势不妙一早就缩了头;傅宏烈又是个硬头钉子,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呢?汪士荣已猜到尚之信的心思,立起身来笑道:“粮食!王爷,孙延龄守在窝里,不单是畏惧朝廷,害怕王爷吞了他,还有一个紧要原由,他已缺粮!若用粮饷诱他,便可致他于死地!傅宏烈也缺粮,他是我结拜兄长,再没有不信的,我写封信给他。可让吴世琮一并去办。” 当下二人密议直到深夜,汪士荣第三日便启程向陕西去了。 孙延龄的境遇比汪士荣估计的要严重得多。自耿精忠败后,吴三桂根本不管他,不但饷无一文,粮无一石,而且一个劲催他带兵北上。孙延龄算来只落了个空头临江王封号,还要派刘诚来桂林代金光祖当总督。最要命的是缺粮,将士们因粮饷不继,溜号的、脱逃的、哗变的时有发生。相持四年,不但北进不得,傅宏烈的七千军马竟大模大样地逼近桂林,驻地离桂林只有六十里地。北边莽依图也压到三街一带。桂林城,其实已是四面楚歌了。 他再三思索,终是计穷。孙延龄决意厚着脸皮来求孔四贞,请皇上允他反正归降。 孔四贞自桂林兵变后,便移居到城北白衣庵,亲自率领戴良臣等包衣家奴,在庵后种了二亩菜园,甚是悠然自得,俨然是桂林城里一个国中之国了。 孙延龄单人独骑来到白衣庵,时正午牌,守门的见是他来了,既不好通报,又不好不报,只好躲得远远的。孙延龄沿着神道碑廊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但见院落整洁得连一根杂草也没有,古柏上苔藓斑驳,沿墙一带栽种的梅树,一丛丛肥绿欲滴。孙延龄踅过正殿,来到孔四贞竹围翠绕的精舍前,正踌躇间,听到孔四贞在后院叫道:“梅香,把后头窗户上竹帘子放下,地里苍蝇多,飞进来闹得人连觉也睡不成!”隔着竹阴瞧时,孔四贞布衣荆钗地立在廊下,正向绳上晾晒干菜。孙延龄忙抢上几步进来,一躬到地,赔笑道:“公主,我……瞧你来了……这些日子事忙,一直没有空儿,乍一瞧,我还真不敢认了,你比先前越发出落……” “戴良臣!”孔四贞只将箩中煮熟的湿淋淋的长豆角一把一把拎出来,朝绳上搭着,一边回头叫,“快去把井绳上的吊钩收拾好,提水桶老是掉进井里,就不知道操点心?”“公主……”孙延龄涎着笑脸又叫一声,见毫无反响,便忙着过来帮她搬菜箩,拎菜。孔四贞忽然失惊地叫道:“哟!这不是吴三桂大周家的临江王么?怎么今儿得闲了?到民妇家有何贵干呀?” 孙延龄知道必有这番奚落,尴尬地干笑着说道:“哪里是什么临江王,延龄来给您请安了!”便给她作了一个揖,绿阴深处传来“嗤”的笑声,忙回头瞧时,却连人影儿不见。 “你不是临江王?”孔四贞柳眉倒竖,明眸圆睁,逼近一步问道,“怎么穿这衣服,早先的辫子哪儿去了?这倒奇了,先头说是额驸,后头又说是王爷,如今又不是王爷了,莫不成要做皇上了?你升得可真快呀!” “我……我……嗐!”孙延龄口吃了半日,终于勉强笑道,“公主别挖苦我了,是我吃屎,打错了主意,没听你的好言,如今肠子都悔青了,恳求公主代我想个法儿……” 孔四贞冷冷地看他一眼,也不言声,坐在豆架下石礅上,理着头发,半晌才道:“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能有什么法儿?再说你如今是王爷,满得意的嘛,怎么又说‘吃了屎’,‘打错了主意’,‘悔青了肠子’呢?苦巴巴地跑来跟我说这些个,我竟不明白你的意思!” “求公主救我一命!”孙延龄心一横,硬着头皮跪了下去,拱着手道,“目下境况十分为难,前有深谷,后有饿狼,求你念我们夫妻情分,进京在圣上跟前为我转圜,延龄没齿……不忘你的恩情!”说着,想起自己身处的困境,如狂浪孤舟,四顾茫茫,举目无亲,已是泪如泉涌,“实言相告,我如今哭都没地方哭……尚之信十万精兵虎视眈眈,傅宏烈、莽依图近在咫尺,兵士们不愿打……又缺粮缺饷……十停已逃去四停……”他双手掩面,尽量抑制自己,可泪水还是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孔四贞见他这样,想起前事,不觉灰心,啐道:“从前怎样劝你来着?偏生不听!叫人调唆得发疯,要做反叛王爷!这会子好了,王爷做了,还来缠我?杀青猴儿那时,怎么就不念着夫妻情分了?”说着便拭泪。孙延龄听了这话觉得有缝儿了,擤了擤鼻涕,打了一躬,又作了一揖,哆嗦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儿捧给孔四贞,咽着声儿说道:“回公主的话,青猴儿实在不是我杀的。他一连杀了我四个千总,众人恼了,围住他用乱刀砍伤了他……我虽走错了道儿,天地良心,一刻也没敢忘了公主。这便是……见证!” 孔四贞默然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头包的是一只金钗,是成婚三个月后,自己赠给孙延龄的,没想到这冤家至今还好好地保存着。想起孙延龄从前恩爱顺从,不觉动了情肠,长叹一声道:“你也不用这样,总是我心肠太软,还要操这份心!只是你犯的是谋反罪,即使我去求告太皇太后和皇上,也未必就……”孙延龄忙道:“太皇太后最疼爱你,你亲自去求,没有不答应的。你只要肯去,便是朝廷不肯开恩,我死了也无怨言……”孔四贞想了想,说道:“也只好如此了。不过你这一关恐怕是很难过的。你不立点功,我在皇上跟前很难说上话,他拿国法堵人,太皇太后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能立点什么功呢?”孙延龄惶惑地说道。 “随我来!”孔四贞一挑帘子进了精舍。 孙延龄跟着进来,见孔四贞至神幔前轻轻按了一下机关,一尺余高的瓷观音神像便缓缓移开,座下却是一个小石槽。孔四贞从里头取出一柄铁如意,递给孙延龄道:“这是傅中丞的信物,我走之后,你亲自持它,速和傅大人联络了,先占个反正的地步儿,能合着劲儿打一下尚之信,往后就好说话了……”孙延龄忙接过来,破涕为笑道:“想不到你这里竟有这个物件?” “我乃朝廷侍卫,并未罢官,自然要替朝廷办事。”孔四贞冷冰冰地说道,“目下你军中无饷,傅大人也缺粮,为何不向那个来做总督的刘诚要点东西?有了饷就能打仗,与尚之信一开战便有了功!若能拿住吴世琮,我料不但你死罪可免,说不定官职还能保住。” “谢公主——”孙延龄眉开眼笑,说道,“也是凑巧了,昨儿恰接尚之信的信,吴世琮奉吴三桂命,要来广西巡视……” “不要再耍弄小聪明了,”孔四贞嘱咐道,“只此一次机会了!” 当晚,孙延龄便宿在孔四贞处,除极尽夫道之能事,又切切密议了许多。第二日孔四贞便北上回京去了。 第四十九回察哈尔反清袭北京周培公登坛行军法 亥末子初时分,康熙双手捧着一杯酽茶,盘膝坐在上书房里,盯着房外漆黑的夜空发呆。没完没了的秋雨还在不紧不慢地飘洒着,自入秋以来,北京城像戳漏了天河似的。湖南的战报不断传来,他身边的奏报、文书已是堆积如山,里头还夹杂着各地报来的河汛片子。新从保定召来的太监李德全几次要替他整理案上的文书,都被他拦住了。因为只有他自己才能得心应手地从杂乱的文卷中寻出任何一件来。耿精忠归降之后,广东广西的情势也有好转,连吴世琮也秘密地联络傅宏烈,准备后路;尚之信派人和孙延龄联系,准备倒戈。这些翻云覆雨之徒,虽然不可信赖,但是从中可以探知吴三桂的处境不佳,指挥不灵。可虑的还是湖南,吴三桂在岳州寸步不让,还在从云贵源源调兵——事情竟几乎与周培公当初在江浙会馆所预料的一样,真的要在湖南决一死战了!康熙深知,这一仗胜了,不但两广会归顺过来,平凉的王辅臣也会不战而降;但若败了,连耿精忠也会重新变卦。 想到这里,康熙觉得身子有点发麻,便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脱了大衣裳踱了几步,便至案前,略一沉思,提笔写道: 午夜迢迢刻漏长,每思战士几回肠。 海氛波浪何年靖,日望军书奏凯章。 想想,又在前面加了一句: ——夜至三鼓,坐待议政大臣奏事有感而作 停笔,便朝外边喊道:“李德全!” “奴才在!”二十多岁的李德全应声答道,几乎同时就麻利地跪在了康熙面前。此人原是明珠自保定选来的,高条个儿,长脸,口齿伶俐,办事利落,什么熬鹰、斗鸡、走狗、粘知了全都玩得转,更有一桩奇处,他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便足,什么时候叫,他总在跟前。康熙自遭宫变,对太监格外小心,只给了他八品顶子。 康熙见他进来,便问:“索额图他们还没来?” “回主子的话!”李德全利索地打个千儿站起身来,笑道,“敢怕是就要到了,图海和周培公已在外头候着哩。” “叫他们进来!” 外头图海和周培公已经听见,对视一眼,各自甩马蹄袖躬身进来,却听康熙笑道:“既先来了,怎么不进来,外头冷么?” “不冷!”图海忙肃容答道,“主上宵旰勤政,奴才们何得怕冷!”周培公跪在后头,眼角扫了一下墨汁淋漓的那首诗,沉思着没有言语。 “朕这几日一直在想,”康熙坐回榻上,神色变得庄重起来,“岳州这一战不能失利,还得增兵,今晚召你们来议一下,这一仗怎么打。” 图海沉思一下说道:“万岁,北方数省已无兵可调,京师如今连善扑营在内,不过五千多兵马,断断不能再调。如今各地巡抚的戈什哈都是临时从民间招募来的。” “当然不能在京师、直隶这些地方打主意了。”康熙也在思索,“蒙古科尔沁部出了四千骑兵,尼布尔部愿出三千,战马一千匹已送到湖南,这七千军马投入湖南,你们觉得如何?——朕还想,是否与达赖五世通连一下,扰一扰吴三桂后方?” “七千骑兵若是生力军,自可小有奏效,”图海心里盘算着双方实力,“但如今却还都在蒙古,数千里行军也要损耗实力。吴三桂若从云贵调兵,即便未经训练,依旧只能旗鼓相当。达赖这人,奴才以为是指望不上的。昨日万岁还说,接达赖奏折,请朝廷与吴逆划江而治。如此心地,求他参战实难指望。臣以为东调赣浙之军援湘,不失为上策。” 康熙听着大都难以指望,忽然回顾周培公,有点恼怒地问:“你自称善败将军,有回天之力,为何一言不发?”此时明珠、熊赐履、索额图一干人已进来,见康熙脸色不善,吓得都忙跪在一边。 “臣非不欲发言。”周培公忙叩首道,“此乃社稷安危关头,容臣再细思一会儿。” 康熙冷笑道:“好,你好生想着吧!朕却已想定了,朕要亲征岳阳!”这话一出口,几个人同时大吃一惊。索额图膝行数步叩头说道:“臣以为不可!京师重地,万岁切不可远离。吴三桂要划江而治,显然胸无大志。主上轻出,万一稍有失利,反而启动他北进中原之心,岂非——”“你住口!”康熙喝道,“朕宁为战死皇帝,不为偏安之主!” 明珠听了,忙进前说道:“亲征乃万不得已之举。今耿精忠已就范,尚之信与吴三桂也心怀异志,贼势江河日下,并不须主上亲征。”熊赐履却道:“吴三桂已是强弩之末,双方久战不下,万岁亲征,必大长我士气。依臣之见,主上亲征,是一举成功之道!”一时间几个大臣纷纷陈奏,各抒己见。正争议间,何桂柱淋得水鸡儿般进来,捧上一封火漆文书,说道:“古北口方才递进来的。因万岁有特旨随到随送,所以连夜赶来……” “好,尼布尔必是发兵来援了!”康熙一边拆封,一边笑道,“朕就先带这三千铁骑,亲临江南,吴三桂——”说到此处,他陡地停住,仿佛不相信自己眼睛似地揉了揉,拿信的手竟轻轻抖了起来。他失神地退回榻上,双腿一软坐了下来。 上书房立时安静下来,只听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声。良久,明珠终于忍不住问道:“万岁,这……” “察哈尔王子叛变了,已将尼布尔囚……禁。”康熙吃力地说道,“乘我京师空虚,带了一万骑兵,竟要来偷袭!”不知是惊恐还是气愤,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咬着牙恶狠狠笑道:“好……都叛了……叛吧!” 几个大臣像挨了闷棍,一时都懵了,头嗡嗡直响。图海心里也不禁狂跳:北京其实已是空城,这近在咫尺的大变如何应付? “万岁,臣已想好,容臣启奏!”周培公突然叩头说道。 “讲……讲来!” “察哈尔王子之变虽近,乃是疥癣之疾。”周培公的镇定使众人有些吃惊,“目下湖南战局胶着,臣以为也不必劳动圣驾亲征。” “放屁!”康熙勃然大怒,“你就是让朕听你这几句空话的吗?” 周培公伏地叩头,又朗声说道:“容臣奏完。我军与吴逆在岳州打红了眼,臣以为都忽略了平凉的王辅臣!” “咹?”康熙像一只瞧见老鼠的猫,身子猛地一探,说道:“讲!”周培公侃侃言道:“吴三桂之所以尚能周旋,并不是靠耿、尚二人,乃是因西路有王辅臣牵我兵力!倘若此时醒悟,领一旅劲兵由四川入陕甘,与王辅臣会兵东下,湖南的局势则岌岌可危——但若我先走一步,消除甘陕危机,即可全力对付衡、岳的敌军,吴三桂必将闻风而溃!” 这说的十分有理,康熙不禁点头,但陕甘的兵力只能勉强与王辅臣周旋,察哈尔叛兵又要袭击京师,哪来的兵力应付这些呢?想了想,康熙低头喘了一口气,说道:“你言之成理,朕……方才急得有些失态了,但如今如何办呢?” “臣请万岁降御旨一道,”周培公叩头道,“将在京诸王、贝勒、贝子以及旗主家奴全数征来,立时可得精兵三万,由图海统领,微臣辅佐。半月之内,若不能扫平察哈尔之变,请皇上治臣欺君之罪!” 图海听着,脸上放出光来,他一直因职在卫戍不能出征懊丧,听周培公出此绝招,心中大喜,忙连连叩头:“臣也愿立军令状!”旁边的周培公却嗫嚅道:“只是……” 康熙早跃然而起,绕着周培公兜了一圈,正待说话,见周培公面现犹豫之色,遂急急问道:“只是怎样?” 周培公顿首道:“此辈原都是八旗精锐,便是晚辈旗奴,也都个个骁勇异常。只怕依势作威作福惯了……”康熙突然仰天大笑:“何愁他们不服?这有朕来做主——天子剑侍候!” 外头李德全早听得明白,几步进来,从里头取出一柄宝剑,明黄流苏金子样在灯下熠熠闪光,双手捧了过来。康熙却用手一挡,转脸问周培公:“你如今仍是四品职衔?”周培公忙顿首道:“臣领此剑,即是代天行令,已无品级!” “壮志可嘉!”旁边跪着的明珠高声赞道,“臣以为周培公应进为从三品!” “正二品!”康熙大声道,“这是伍先生荐的人,待国士应有待国士之道——即进封图海为抚远大将军,周培公为抚远将军参议道,加侍郎衔,火速依议处置!” 周培公听了便瞧图海,图海忙道:“三日之后,臣等在南海子阅兵。” “届时朕将亲往!”康熙说道,“你们只管放胆去做,朕将两门红衣大炮也赐给你们,荡平察哈尔后竟可不必回军,与科尔沁四千骑兵合击平凉,替朕拔掉王辅臣这颗钉子!” “臣——领旨!” “去吧!今夜即向各王府传旨,按名册征用旗奴,有敢抗旨者,立即奏朕!” 明是没法儿的事,转眼之间便冰融雪消。望着周培公的背影,康熙不禁摇头赞叹:“真乃奇才,不枉了伍先生的举荐……”索额图忙道:“确是奇才,万岁爷何不命他为主将?”康熙笑道:“也须得有图海这样老成威重的宿将压阵,这个兵才好带,这群旗奴不是省油的灯啊!”明珠赔笑道:“有这样的良将,全亏了主子的好调度,奴才也以为察哈尔不日可平!”康熙开心地笑着,说道:“今夜召你们来,原是要议亲征,却议出这么个结果来——喂,熊老夫子发什么呆?” “臣在想饷从何来,”熊赐履道,“有兵无饷,怎么打仗呢?” 康熙皱了皱眉头,良久方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眼下已无大难题目。饷么,先从大内挪出五万吧……” 第四日便是阅兵日,天上还在下濛濛细雨。头天听图海奏报,说兵员征得三万一千七百余名,已经试校过一次。今日校阅后即进兵古北口。康熙起了个一大早,先至慈宁宫请了太皇太后安,又至太庙焚了香,因不想招人眼目,只骑了御马,由魏东亭一干侍卫簇拥着直奔南海子。 南海子原是前明的上林苑,也叫飞放泊。顺治初年,傍海子修东西二宫,有一条九曲板桥蜿蜒通往海中之岛,名曰“瀛台”。方圆百里之间,茂林修竹、丘壑塘凹。自明初便放养了不计其数的虎、豹、豺、熊、獐、抱、鹿、麋,因国事不兴,久不经营,早已荒蔓不堪。 时近十月,园中红稀绿瘦,残荷凋零,更兼雨洒秋池,愁波涟漪,甚是肃杀。康熙一行方至仪鸾殿前,便听前头闷雷般炮响。一面被雨水打湿了的大旗,上头写着“奉旨抚远大将军图”,在寒风中冉冉升起。木寨前龙旗蔽空、警跸森严,里头黑鸦鸦一片俱是持戈兵士,立成方队纹丝不动,因全是新从内库领来装备的衣甲,看去十分鲜亮齐整。将台边和辕门外头,是九门提督府几十名校尉镇守,凶神恶煞般按着腰刀,一个个目不斜视。康熙瞧着不禁心头一热,点头含笑对熊赐履道:“图海这奴才配上周培公这帮手,真成了大将之才了!”熊赐履笑笑,尚未答话,忽然听前头有人断喝一声: “什么人在此骑马?下来!” 几个人都吓了一跳,一齐瞧时,是个旗牌官手捧大令旗当门站着。武丹一见这阵势,将马一拍就要上前答话,却被穆子煦一把扯住,低声道:“兄弟不可造次,瞧着魏大哥处置。”魏东亭早已翻身下骑,将辔绳一扔,款步上前,对旗牌官悄悄说了几句。 那旗牌官板着脸点点头,上前单膝跪地,横手平胸向康熙行了个军礼,说道:“图军门、周军门有令,万岁若亲临视察,可暂在辕门稍候。这会儿正行军法杀人。”跟在康熙身后的戈伦,新进侍卫年少气盛,冲马上前喝道:“你瞎了眼,这是万岁!”旗牌官脸一扬,冷冷说道:“下官晓得是万岁,若是别人,营前骑马就犯了死罪!” 戈伦“嘿”的冷笑一声,扬鞭便要抽打,后头康熙忽地黑沉了脸,喝道: “放肆!都下马!退下,拔去你的花翎!” 说着,康熙便先从马上跳下,随行侍卫这才都服服帖帖下来。武丹舌头一伸朝穆子煦扮了个鬼脸儿。明珠这几年也读几本书,便笑道:“这两个真要学周亚夫细柳营的故事了,咱们老实着点,真的让他杀了我们的马,怎么回去呢?”索额图却兴致勃勃地道:“只要旗开得胜,万岁爷不骑马也欢喜!”熊赐履便笑着对康熙道:“请主子这边站,这里高些,里头情形都能瞧见。” 周培公确实正在执行军令杀人。这些旗奴已不比初入关时,如今在京携家带口,听说出征只发得一两多饷银,个个没精打采。加上有的妻儿扯叫,有的朋友饯行,昨日预校时,竟有七百多人至辰中才懒懒散散来队。因事前申明今日大校,不料还是有一百多人姗姗来迟。周培公便命各营将迟到人员一律绑送中军听候处置。 中军参佐刘明见人犯到齐,便上前向主帅图海禀道:“请大将军发落!”图海点点头,他虽为主将,却知康熙想试试周培公的才能,便不肯主持,只大声命令道:“由周军门按军法处置!” 周培公八字眉微微一蹙,大步走至将台口,濛濛秋雨已打湿了他身上的黄马褂,新赐的双眼孔雀翎也在向下滴水。他两眼冷冷一扫,偌大校场立时肃静下来,一声咳嗽不闻,三万军士铁铸似地一动不动。良久,周培公方朗声说道:“现在重新宣示抚远大将军军令——违命不遵者斩!临战畏缩者斩!按期不至者斩!救援不力者斩!戮杀良民者斩!奸宿民妇者斩!” 几个“斩”字出口,下头跪着的一百余人已个个面如死灰。却听周培公又道:“图大将军这几条将令昨日已经申明,今日仍有一百零七人应卯不到,本应二体处置,念因国家用兵之际,择最后三名斩首示众,余下的每人八十军棍!”中军听到令下,炸雷般“喳”地一声便去拖人。三名吓得魂不附体的军士被拖至将台边验了,便拉向辕门。其中一个挣扎着,号叫着不肯就范,尖叫着:“周军门开恩……我上有老,下有小,你不能啊周军门……我求求你……你不能公报私仇啊!” “公报私仇?”周培公大感诧异,低头看时却不认识。那人挣着叫道:“只要你不杀我……我告诉你阿琐的下落,杀了我你一辈子也见不着她了……”周培公一下子想起来了,原来此人是康熙九年在正阳门遇到的理亲王府长随刘一贵!如此说来,烂面胡同阿琐失踪,也是此人做了手脚。想着,竟脱口而出问道:“你这恶奴,阿琐被你弄到哪里去了?讲!”此时,连坐在帅位上的图海也怔了。 “你饶我一命,我讲!”刘一贵大叫道。 周培公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阿琐若落在此人手中,如今行了军法,理亲王府必定拿阿琐报复!想到昔年赠钗赠饭珍重寄托的往事,虽无半语之私,儿女之情已深铭在心。他咬着牙想了想,冷笑道:“我已是朝廷大将,岂容你以私情要挟?拖出去——斩!” 立时,营中号角齐鸣,在秋风中呜呜咽咽回荡。外头康熙正听得没有头绪,见六个校尉拖出三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兵,按跪在海子边一株大柳树下,接着便听到石破天惊似的三声炮响,手起刀落砍下了三颗人头,行刑人提了头飞也似赶进去。不足一袋烟工夫,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已高悬辕门。 “本将军乃一介书生,原非好杀之人。”军营里一片死寂,周培公静静说道,“既然皇上寄我腹心,委我专阃,不能不勉从严令——余下的拖下去打,有呻吟呼号者加打二十军棍!” 这声将令传出,便听里头微微一阵议论,接着又是一片寂静,只听一阵噼里啪啦山响,竟无一人敢哼一声。熊赐履、索额图听得毛骨悚然,明珠虽撑得住,脸上嬉笑,心中已是突突直跳。瞧康熙时,脸上毫无表情,只武丹咧着嘴直想笑,又强自忍着。 “将士们!”肉刑刚毕,便传出图海洪钟般的嗓门,“此一役,敌方乃是跳梁小丑,本不足天兵一讨。但主上正致力于南方军事,你们俱是朝廷柱石家奴,与国休戚相关。为国效劳,为皇上分忧,也是为你们自己身家性命——这是第一层!”康熙听了笑道:“还有第二层,听这奴才说些什么。”“第二层,”图海又道,“本大将军知道,你们大都旗奴出身,家境贫寒,一两多的饷银实是很少——拼出死力打好察哈尔一仗,我保你们半世富贵!” 他的话没说完,已被下头军士们的议论声淹没了。康熙细听时,再也辨不清人们都说些什么,心里不禁一沉:“怎么扯这个?明是没钱嘛,打哪来的什么‘半世富贵’?”正理会不得,周培公又说话了,声音比图海还响: “尼布尔乃元世祖正统后裔,家中有金山银海!我曾略查史籍,仅库存黄金,当不下一千万两!家中私财比此数要多出几倍!城破之日,一半奉交皇上,一半拿去你们均分,大将军和我一文不取!” 康熙听着,不禁“噗嗤”笑出声来。此时军营内上下一片,到处是兴奋的鼓噪之声,有的惊叹不已,有的啧啧称羡,有的攘臂雀跃,大呼:“踹了狗日的老窝,把金子掏出来!”方才杀人时的紧一张气氛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 熊赐履在旁笑道:“此乃淮阴侯驱三秦将士东下的故伎。小人喻以利,目下确也只能这样。”明珠也道:“万岁爷不知留意没有?他这六个‘斩’字,惟独没有‘抢掠民财者斩’。” 康熙听了没吱声。他当然留意了的,但这干人原本就为发财而来,不给军饷,叫两个将军用什么去激励军心?良久,康熙方叹道:“这是权宜之计。成功之后,朝廷出钱粮补贴一下,再免几年赋税,慢慢挽回吧……”正说着,便听到军中鼓乐齐鸣,图海和周培公已端庄整肃地迎出了辕门。 第五十回大将军挥师捣平凉王辅臣兵败泾河岸 图海和周培公率军扫平察哈尔,只用了十二日工夫。康熙紧张地忙碌了一夜,下令将缴获的金银大部留作图海军饷,一部调拨给驻守洛阳的瓦尔格,令他急进潼关攻打西安,扰乱王辅臣后方,牵制汉中的王屏藩部。急令图海乘胜从间道伊克昭挺进陇东,与退守兰州的张勇夹击平凉的王辅臣。西线的局势立时倒转,反守为攻。 王辅臣的仗一直打得顺手,十一月时值隆冬,他所统率的三万军马连下巩昌、秦州、平凉二十余城,逼得张勇龟缩兰州,寸步不敢东进。初闻洛阳、太原的清兵自潼关、函谷关入陕,王辅臣还不在意,只命汉中守将王屏藩拦住,但听图海会同科尔沁骑兵自伊克昭过来,仅离此三百余里,顿觉事态严重。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图海从哪里带出这支兵,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甘北?来无影,去无踪,兵家素来最忌。听到急报,他连晚饭也没顾上吃,一边令人飞马召王屏藩来援,一边带着中军参佐们出去巡营。 出了平凉,已是夕阳西下。城外军营木寨中篝火升腾,军炊冉冉而起。隆冬的白杨像一枝枝冰硬了的毛笔直刺天穹。暮霭中六盘山灰暗阴沉。泾水沿岸的两边,皆已结成坚冰,只余下中间窄窄的一线流水,在夕阳中闪烁着粼粼金光。在枯水季节,泾水已是投鞭可断,跃马可越的小溪,不成为天然屏障了。 “阿爹,”身旁的王吉贞见他脸色阴郁,目视远方不语,便安慰道:“兵法云,千里奔袭,必蹶上将,图海兼程三千里,渡漠南而来,已无破鲁缟之力,我们这一仗并不难打……” 王辅臣喟然叹道:“你不懂啊——闻闻这股炊烟味儿,我的兵在烧马肉吃!没有粮饷,反倒利于我军速战,图海若屯兵城下,不出一月,军心就要乱了!” 龚荣遇心情也不好,周培公这个奶弟已多年不见,上次在京,只觉得他学问好,是个文官材料儿,怎么也带起兵来?既是交兵,必有胜负,难道天叫我来杀我兄弟,还是我死在兄弟之手?想着,便对王辅臣道:“我真不明白,军门一直向西打为的是什么。他们既从北来,我们何不东归避开?” “西方是极乐世界。”王辅臣苦笑道,“《说岳》上有句话,‘何立从东来,我向西方走’。想不到吴三桂如此待我,真叫人寒心。粮饷一概没有,不能不打我们自己的主意啊!向东与王屏藩会合,当然眼下可维持一时,但图海与张勇在此合兵东进,瓦尔格从东夹击,我们能支撑得了多久?” “阿爹……”王吉贞嗫嚅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住了口。 王辅臣转过脸来审视一下儿子,问道:“又想劝我归清,是么?”龚荣遇听得心中轰然一声,三军主将心里竟时常想着这个!看来他一意西进,也是想占稳一块地盘,进可与朝廷索价,退可与羌藏联络自保。转念一想,若如此下去,自己便永无再见老母之日,不禁心中一酸。正胡思乱想,王辅臣却道:“归清也不是不能想的事,与吴三桂相比,康熙是英主,我心里是有数的。” “大帅这样想,实是三军之幸。”龚荣遇忙道,“只怕下头不从也是枉然。”王辅臣苦笑道:“怎么会?如今连马一棍这样的粗人也有了心事。他上回吃醉酒,不是也在唱什么杨四郎的‘悔不该’么?”王吉贞见龚荣遇也这样想,乍着胆子笑道:“既如此,阿爹当早定决心,图海一到我们就……” 王辅臣陡地勒住了缰绳。此时天已昏黑,看不清他脸色,只像剪纸影子似地一动不动,良久才听他断然说道:“不行!这一仗非拼死打好不可!打赢了还可议降;打不赢,我死!”龚荣遇和王吉贞不禁默然,事情明摆着,不战而降,败而后降,都难逃康熙诛戮! “你们打起精神来!看城北那座虎墩,上有石楼,又有水井。”王辅臣指着模模糊糊、卧虎一样的一座小山丘说道,“当初进军平凉时,我第一件事就是想在上头驻兵,屯粮——这座虎墩便是守住平凉的命根子——吉贞,你替我亲自守好它。只要图海攻不下它,冰天雪地里粮道一断,他就只能束手待擒。打赢这一仗,我们就能进退裕如了!”说完将鞭狠抽一下,坐下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狂奔而去…… 第六日清晨,图海大军已到泾河北岸,与平凉城遥遥相对。按图海的想法,夜里带领三千骑兵来个突然奔袭,先使王辅臣措手不及,然后再将大军驻扎城北,与张勇合兵,文文火慢慢熬,必定取胜。周培公听了沉思道:“将军这法子好是好,但只怕吴三桂那边也有动作,王辅臣乃首鼠小人,反复无常,若得兵饷,反而于我不利。我军粮草虽有点,但粮道遥远,只利于速战。您是名将,您的战法王辅臣已是熟悉,这样的打法恐有不利。”因此,后三百里他们走得相当缓慢,藉此保存体力,以便接敌后进行急战。 大军一至泾河,中军将令便传了下来:立即扎寨结营、埋锅造饭。各营管带速派哨兵瞭望,按区防守,违令者立斩。将令一出,中军、前左右翼、后左右营一齐按令行动,沿河扎寨、汲水刨坑、砸钉扯帐。 吃过午饭,王辅臣听说对方扎营,便带了马一棍、张建勋、何郁之等军将亲临泾河南岸巡视,眼见图海中军大营赫然暴露在前,沿河十里左右两翼平头安寨,不禁诧异。遥遥望见对岸一群兵将簇拥着图海和周培公,也在窥视自家营盘,指指点点地遥望虎墩,便在马上双手一揖,高声叫道: “图老将军别来无恙?王辅臣这里请安了!” “是马鹞子啊!”图海也大声笑道,“当年在京与君品茗论兵,共谈国事,不想一晃数载,今日竟以兵戎相见,人间沧桑多变,良可叹息!观君用兵,似乎并无长进,想是近年来只顾了谋反,未读兵书之故吧!” 王辅臣扬鞭大笑,说道:“老将军昔年纸上谈兵,便是‘品’字形营盘,如今也不过将‘品’字倒了过来。大营在前,瞧起来却像个‘哭’字!” “哭与笑字形相近,王将军不要误看了!”周培公袍袖一挥说道,“相书上所谓‘马脸容’,哭为笑,笑为哭,颠倒迷离行迹难测——将军不见中军大旗乎?图军门既为抚远大将军,自是以‘抚’在上。将军若能弃兵修和、归附朝廷,仍可晋爵封侯。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切莫蹉跎自误。图帅这边早备羔羊美酒,愿与将军高歌长谈!”周培公说着,四处搜寻龚荣遇,却未见到。王辅臣听了,冷笑一声道:“想必你就是周培公了?劝你回去好好读书,休在本帅面前舞文弄墨,国家承平之日,自少不了你一顶纱帽儿,何必在此金城汤池之下碰得头破血流,沦为我的刀下鬼?”周培公哈哈大笑道:“金城,汤池?你晓得什么叫金城、汤池?我主万岁爷以天下百姓为干城,你王辅臣却想割据平凉作威作福,不顾民间疾苦,拆民居以为军营、卖民女以充军饷,驱三万疲兵,离家西进,离散了多少妻儿子女?似你这股心肺,便有霸王之勇,难逃乌江自刎之厄……” 周培公话未说完,王辅臣这边早已箭如飞蝗般射了过来,图海等只好缓缓退下。两边军营只见对方主将动了手,发着喊声,万箭齐发;马一棍大营里突然号炮一响,骁骑将军刘春率千余骑兵自西翼跃过泾水杀过来。 这是王辅臣久已想好了的,要先蹚一蹚图海这汪浑水,看他的兵究竟有多大能耐。 图海西翼的士兵正吃中饭,骤见对方大队骑兵挥着长刀,红着眼大吼小叫地扑了过来,竟狼奔豕突般逃得无影无踪。刚刚造好的木寨本就不牢,被敌兵推的推、烧的烧,冲得乱七八糟。 刘春虽然顺利地砸了一座清营,因未得斩将杀人,心犹不足,便率军向东,直攻图海中军大营,刚近营盘,便听里头一声炮响,战鼓急鸣,一排接一排的箭急雨般射了过来,当头的战马被射倒几匹,后边的几匹马只是狂跳长嘶不肯向前。刘春原以为箭雨过后,必有骑兵出来对阵冲杀,可是等了许久,见对方仍是猛射不歇,料是敌方急行军至此,不敢迎战,便留下三百骑佯攻主营,余下的由他自己率领去偷袭后边的右营。 约过一顿饭工夫,图海的中营寨门洞开,里头的马队一声不发,潮涌般地杀了出来,足有一千余骑。为首一员将军身着红袍,大刀横马立在军前,指挥着军马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包抄过去,立时将那三百余敌骑团团困在中间。 此时,日近未牌,冬日昏黄。砂石滩上一千余骑纵横驰骋,战马交蹄,刀戟来往,闪出一道道寒光,卷起万丈黄尘。士兵们有的默不作声,拼命厮杀,有的打着赤膊狂叫着横冲直闯。被砍中的,有的落在马下,立时又被乱马踏成肉泥;有的仍在马上忍痛挥刀;有的被削掉了头颅,砍飞了天灵盖;有的被刺伤了手臂,砍断了大腿。战场上到处是鲜血喷涌,人们的脸上、身上血迹斑斑。地下到处是马尸人尸,惨号哀叫。喊声、杀声夹着鼓声、兵器撞击声、步兵们呐喊助威声,织成了一幅有声有色、威武雄壮的战场画卷。 “图军门,真有你的!”周培公站在高台上观战,朗声笑道:“不愧为治军老将!”图海笑笑,正要说话,见寨后守门的守备方天贵踉踉跄跄跑进来,吓得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喊道:“图……图军门,偷袭右营的折……回来了,攻我后……”一语未终,图海一柄长剑刺进他的心窝,把周培公吓了一跳。图海平静地拔出剑来,用手帕揩去上头的鲜血,说道:“守将擅离职守者,这就是他的下场——命中军旗牌官关掉寨门,架起红衣炮,轰他!” “喳!” “慢!”周培公手一摆止住了,“大将军,他只不过佯攻分我兵力,救出这三百人。只用排箭射他,杀鸡焉用牛刀?”二人正议论间,后寨探马来报,刘春折向西南,增援去了。 这时寨西的战斗已经结束,三百多敌骑只余下了十几个人,已向南逃去。眼见刘春大批骑兵滚滚而来,图海却命鸣金收兵。计算下来共计斩敌二百八十余人,清兵死伤五十余人。 刘春往返二十余里,至此时方知上了当,一边派人回去速请援兵,一边又向中寨冲杀。但寨中仍是老一套,没完没了地射箭。刘春气得暴跳如雷,在马上狂叫乱骂:“婊子养的,有种就出来大杀一场!” 在中营的土台上,图海和周培公手中各擎一杯酒,碰杯对饮。周培公笑着叫道:“你回去报知王辅臣,这回没得彩头,待我休息半月后,再决雌雄!” 刘春气得发疯,狂跳着正要挥兵冲击,却听得对岸号角呜咽,这是在召自己回营,便用长刀指着图海道:“今日便宜了老匹夫,呸!”只得悻悻撤兵走了。图海和周培公听了,不禁拊掌大笑。 “你的功劳不小。”第二日王辅臣召见诸将,见刘春快快不快,便抚慰道,“虽说折了几个人,他的虚实已经摸清——只要中军一溃,其余的寨子便不攻自破,这个仗好打了。” 王吉贞反复思量刘春闯营的情形,沉吟道:“阿爹,我总觉得他们这里头诈中有诈!” “唔?” “右翼前寨何以只是一座空营?这太元了!” “当然是假的。”王辅臣冷笑一声说道,“他昨日示我以虚,今日便成了实的。他怎知我只是试探一下?我们今晚袭他的中营,管保中营已不堪一击了。” 马一棍在旁听了,大声道:“大帅既有这主意,昨晚怎么不趁势动手?叫狗日们又歇息一日——今晚我和大总爷一道儿去!” “昨晚?”王辅臣摇头笑道,“也得叫图海来得及调兵嘛!今日让他忙一日,调停好了,夜间我亲自去拿他的中军大营!”他倏地收了笑脸,立身据案命道:“老马,今夜你带领五千人马,自泾水过河潜伏;张建勋、何郁之统你部人马五千,从下游过河,二更时截断他左翼和后营增援中军的兵马。一打响,老马便攻他右翼前阵,但都只佯攻,我带一万人攻他帅营。龚荣遇把城里三千军马安顿好,从后接应,随我闯阵;吉贞你只守好虎墩,无论前头打得怎样,你都不用管!” 众人一齐起身,肃然答道:“遵令!” 夜幕降临了,泾水两岸冰封大地,一片沉寂,对垒的营阵逶迤二十余里,星星灯火在黑夜之中闪闪烁烁……偶尔传来一两声号角声和军营中的击柝声,在这不安的寒夜里,显得瘆人毛骨。 突然,泾河下游火光一闪,接着便响起了呜嘟嘟的号角,震天动地的号炮,密不分点的战鼓,鸣镝的火箭也怪叫着飞向清营,这是张建勋、何郁之在攻打左翼清军。马一棍的五千人像潮水漫堤般越过泾水上游,呼啸着冲向图海右翼前营,流星般的火箭射了过去。立时,四处狼烟滚滚,烈火熊熊燃起,红的、黄的、紫的光焰映红了半边天,烈火中响起噼啪爆炸声,毡篷被烧,升起的飞灰在空中盘旋起落,散发出浓烈的焦糊味。 顷刻间,图海各营的号炮也响了,地动山摇一样的鼓噪声,同时从四面八方发出,左营、右营、中营分别从北边西边,擎着火把齐向前寨增援,星星点点密密麻麻。 “风高放火,月黑杀人,马一棍不愧响马出身!”王辅臣伏在中路,紧张得浑身冒汗,眼见诱敌成功,不禁大为振奋,按捺着激动,大声命令:“弟兄们,生死在此一战,杀呀!”说着翻身上骑,直冲清军中营。 眼见中军大帐灯烛辉煌,却连一个人影儿也不见,王辅臣不禁一愣,便勒住战骑,不再向前。正苦思对策,猛听炸雷般一声响,埋在大帐下的火药冲天而起,将一座绿呢牛皮大帐掀得无影无踪,大片的兵士倒在了血泊中。王辅臣心知不妙,料定图海必在附近埋伏,急忙命令众将,严加防守。忽然马一棍的传令兵急匆匆赶来,禀道:“报大帅:马军门打了一阵,里头的人全都退走,并不交战!马军门恐怕中计,命我前来禀报……”一语未了,张建勋处也来报,说敌人后营根本没来增援前营。 “胡说!”龚荣遇大声喝道,“我和大帅亲眼瞧见,那么多的火把出营!” “真的!”那传令兵道,“我们已经查清,那些火把都是疑兵计。” “上当!”王辅臣大吃一惊,跌下马来,又像被蝎子蜇了似地跳起来。将要发令,又迟疑了:自己冲进中营这许久,怎么不见敌兵合围?正寻思着,遥遥望见平凉城方向火光冲天,接着便是几声大炮破空传来。他擦了一把热汗淋漓的脸,略略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们趁夜摸过去了,幸亏我留下守军,早有戒备。”想着,下令道:“命马一棍、张建勋、何郁之会兵,火速回军,合击图海,我来断后!哼,想不到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倒被我断了他的归路!”至此,王辅臣方觉得灵魂归窍,松弛地伸了伸腰,这才发觉两条腿有点酸软,便伸手道:“拿酒来!” 一声未毕,便听附近树林子里连珠炮般火炮齐鸣,千万只火把在营盘四周同时亮起,照得泾水北岸通明雪亮。王辅臣一万人马被挤在这方寸之地,立时乱成一团。龚荣遇连斩几名狂叫乱奔的兵士,才略略镇住局面。 此时大寨外鼓声震天,人如潮涌,四面八方都是清兵。图海用周培公的疑兵计,合三万人马将王辅臣困在核心。王辅臣毕竟厮杀一生,临危关头,竟又镇定下来,赶紧提戟上马,笑顾左右将士道:“大丈夫死生之事如过眼烟云,何惧之有?马一棍、张建勋见我有危,必定来救,顶过这一阵,待天明便是他们的死期!” “马鹞子!张建勋、马一棍早被你调昏了头,兵士乱成一团,即使回军来战,也不过乌合之众!”火光中图海哈哈大笑,“时至今日,你还敢嘴硬!早早下马就缚,念昔年交情,我开你一条生路!” “放屁!”王辅臣咆哮一声,两腿一夹,身下的坐骑便旋风般向东冲去,手里的一杆浑铁戟舞得风响。龚荣遇也咬牙大吼道:“杀!”护着王辅臣左冲右突。王辅臣果然骁勇,杀得浑身是血,但是几次突围,都被堵了回来,眼见形势愈来愈险,发一发狠,命令道:“鸟枪手,打!” 他的中军有一百余枝鸟枪,不到危急关头不用。这次出来只带了一半。这班鸟枪手都是王辅臣平时训练有素的神枪手,听得王辅臣一声令下,刷地分成两排,一排打,一排装药,轮流打枪,冲在前面开路,卫护着王辅臣向外突围。在“砰砰”的枪声里,围堵的清兵倒下了一片,有被铁砂子打瞎了眼的,有被打伤了腿的,倒在地上呻吟呼号。图海的坐骑也中了枪弹狂跳起来,几乎将他掀下马去。立时之间,围堵的清兵被迫闪出了一条人胡同。 “派一哨骑冲他后阵!后营的步兵从后掩杀。”周培公见王辅臣要逃,忙对图海道,“他只有这五十枝枪,一千多人,两面夹攻,敌我一混,鸟枪就没用了!”图海听了点点头,回头对旗牌官命令道:“你愣什么?传令后营一齐冲阵,打乱他!” 这个办法很灵,后营的兵本奉命围而不打,正摩拳擦掌,抱怨没有立功请赏的机会,听得一声令下,数千人横枪挥刀排山倒海杀了进去,王辅臣中营被冲得人仰马翻。敌我双方有的手撕口咬,在地上打滚,有的迂回冲杀,搅成了一团,五十名鸟枪手也被冲散,眼巴巴瞧着没法下手,早被骑兵一阵砍刺,倒在地上。 王辅臣见到中营大乱,对几十名随从道:“回城!”便纵马向前杀去。 王辅臣到一处,一处是刀丛剑林,层层叠叠俱是清兵。他左冲右突,总是脱不了重围。回头一看,身边只有七八个人了。龚荣遇一身是血,脸色苍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杀到泾河北岸,却见周培公带着一彪人马,提着剑立在马上,指着王辅臣道:“看你还往哪里走?” 王辅臣仰天狂笑:“想不到我马鹞子会落得如此下场!”说着,提戟在手,自向胸口刺去。龚荣遇急忙一把攥住,哭道:“大帅一死,三军都成灰烬!”说罢便拍了战骑,向周培公冲了过来,红着眼叫道:“培公兄弟,你冲我来!” 周培公猛听这一叫,才认出是龚荣遇,见他浑身是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在这一瞬间,王辅臣朝着龚荣遇马屁股猛抽一鞭,两骑早从斜刺里冲了出去,跃过泾水,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五十一回周培公举火烧虎墩汪士荣乘机入危城 经过一夜的厮杀,泾水两岸尸骨遍野,血流成河,断剑残戈丢弃得满滩皆是。双方点计伤亡的结果,清兵损失四千,王辅臣损兵折将一万多,单是阵前死亡的便有六千余人,由于双方兵力损伤很大,图海命令三军休整七日,方移营过河,屯兵于平凉城下。 刚安定下来,图海便吩咐随从:“进去告诉周军门,我去查看虎墩了。把蒙古带来的活鹿宰一只,给他补补身子,他累坏了。”正说着,周培公从帐后出来,笑道:“我又不是坐月子的婆娘,哪来的这么多毛病儿?大将军既要出去巡视,培公岂敢在此养尊处优?”说着便一同出来。中军参佐刘明正要派随从保护,周培公笑道:“再借给王辅臣一个胆,他也不敢妄自出城了。他如今的兵马总共不会超过一万,出来找死么?”图海却道:“还是小心为好,就带眼前这十几个亲兵吧!” 二人骑马绕城一周,便沿城北向西来至虎墩下头。这个虎墩从远处瞧,不过是一个土丘,近前细查,方知端的险要。王辅臣为屯兵方便,环着“虎”腰削出一道平台,墩下又修了许多石洞,只靠城门一端有一线石梯直通虎头顶峰,上头有一座半亩方圆的小庙,临北一面有一座石楼,在屯墙上可与城中呼应,恰如一只卧虎在眈眈地雄视平凉。 “平凉城修得真结实,”图海叹道,“全是大条石包面儿,只怕红衣大炮也轰不坍它!” 周培公一时没有言语,只默默审视虎墩,良久,呼了一口气,方答道:“此城北据六盘,南扼陇山,为甘东门户,自汉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数千年经营,岂有不坚之理?若能从容地打,这座城并不难下,饿也要把王辅臣饿降!” “你看在这城下埋火药炸城如何?”图海说道,“只要炸开一个缺口就好办了。” “都是沙土地,护城河的水面又没冻,”周培公摇头道,“挖地道恐怕不成,再说火药也不够。” 图海见周培公只是打量虎墩,便笑道:“看样子,你还是一味想打虎墩,在上头架炮直轰城内。那敢情是好,只你瞧瞧这形势,没有六七千人死伤,上得去么?” 周培公点点头,说道:“是啊,总得想个万全之策啊!” 此刻,王辅臣听到图海他们查看虎墩,也带着龚荣遇赶来。这一仗打得他十分凄惨,血本几乎赔尽,城中实有兵力不足七千,加上虎墩上的守军,不过九千余人。都统马一棍死在乱军中,何郁之带了一部残兵不知逃往何处,只龚荣遇原是中军护卫,虽然位不过参将,兵员却无损伤,其余逃进城的三千,皆是惊弓之鸟,难得打仗了。王辅臣看着城下图海和周培公旁若无人地指指点点,心里又气又恨,便咬牙低声对龚荣遇道:“荣遇,那个就是你的朋友,他害得我们好苦!图海从来不是这个打法儿!——我的手伤没好,你的箭法不坏,来,拿他试一试你的狼牙箭!” 龚荣遇慢慢从腰后箭囊中抽出一枝箭来,心里真是万感交集。他看了看手臂,上头有个小疤,是小时候和周培公一道下河摸鱼,被王八咬的。现在自己要用箭射死这个一块摸过鱼的伙伴。他来到雉堞前,悄悄扯圆了弓,周培公兀自指着虎墩全神贯注地在说什么,凭他的箭法,这么近的距离,不难一箭穿透周培公的后心,但他的手抖得厉害,瞄了好久,方“噌”地松了右手。 周培公正说在兴头上,哪里提防会有冷箭?图海是个久经战阵的人,听到箭的飞啸声,不及回头,便猛推周培公一把,自己也急忙闪身,只见那箭流星似地飞了过来,射中了周培公的左膀。 “唉呀!”周培公大叫一声,几乎倒在马下,猛地回头一瞧,见龚荣遇握着空弓正怔在城头。周培公闭目咬牙,右手猛地一拔,顿时血流如注。龚荣遇面色如土手中的弓像断了线的风筝飘落城下。 当晚回到大寨,图海便接到京师送过来的诏旨和邸报。图海和周培公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展读时,其中有一份是康熙的手谕写道: 抚远大将军图海,抚远参议将军周培公:军报已悉,欣知二卿泾河大捷,朕感之奋之。今岳州吴三桂贼势已日趋途穷。近闻急报,贵州有一万逆军来援,此势若成,则西凉军事又呈胶着矣!谨录二首凯歌赐卿,尚盼再振余威,急下平凉。国家岂吝高爵之赐! 下头却是两首古诗,不及细看,便看邸报。一件是孔四贞归京,康熙接入宫中荣养;一件是李光地蜡丸书密报福建军情,奉旨着吏部存档议叙;一件是孙延龄反正归清之后,吴世琮曾诱之以军饷,在桂林城外被杀;另一件却是吴世琮用汪士荣信诈降,傅宏烈受诱被杀事,礼部奉旨拟封谥号,并命各省巡抚,查明汪逆下落,擒拿归案云云。 “若论打仗,这些都是常事。”图海见周培公脸色又青又白,想起了与傅宏烈交情,也觉心痛难忍,叹息着安慰道:“于大局而言,这也只能算细事……只可叹傅宏烈忠烈贤明,方正可敬,竟落了个这样的下场……”说着,竟自淌下泪来。 “汪士荣,”周培公没理会图海的话,望着帐外,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语道:“我久闻大名,实在想见一见他!”他的目光又回到烛光上。 攻虎墩的仗打得很苦,因为坡陡,骑兵根本使不上。图海和周培公坐镇督战,三大营军士轮番攻击,什么办法都使了,只是不中用。守城的军队将鸟枪、火箭全集中到虎墩一带,但见攻墩,便策应猛射,弄得兵士们两头躲闪。打了两天,只拿下“虎”腰一带,已是损兵两千。 “这样打不济事。”周培公看了两天,已看出了一些门道,“打得久了我们反而要受困——算算时间,贵州援兵五日内便可赶到,那时麻烦就大了!”“我亲自上!”图海躁性上来,立起身便要传令,却被周培公双手按住:“打法不出奇,谁都一样。若是亲自上,该我先去——此处不知能不能弄到长竹竿?” 图海一怔,说道:“巡城时我见南门外木料场上堆了些毛竹,你要它做什么?”周培公眯着眼笑道:“大将军放心,虎墩今日可下!” 当日下午一切预备停当。七百余根长竹竿上头都裹着大棉被,泼上油,未正时分,一声令下,全都点着了,宛似七百只大火把,各由四五个强健兵士举起,直送虎墩石楼上。下边又有几百名兵士,用竹唧筒吸了油,一个劲地向上猛喷……那虎墩顷刻间便成了火焰山。 王吉贞想不到周培公用此绝招。这虎头墩弹丸之地,无处可躲,烈火浓烟熏烤得人像钻在火炉里,待汲水浇时,却半点也不济事,移时,一团团大火球滚进楼里,底下又都是射上来的油,油助火势,火仗油威,整座石楼都已着了火。守墩的兵士们有的被烧得成了火球,满地打滚,有的带着火往下跳。王吉贞满身也着火,扑到虎墩南墙边,大哭道:“爹爹呀!救我,救救孩儿……”喊着,大火已把他的身子烧得蜷缩成一团…… 两个时辰以后,虎墩便落到图海、周培公的手里,当夜清理了积尸,红衣大炮拖上了虎墩。天明时凭石楼眺望,平凉城全景尽在眼前。高大的督署矗立在城西,粮库、监狱、兵营位置历历在目。图海不禁笑道:“你看,从这里居高临下,别说用炮,只用弓箭也可盖住敌阵,用云梯就能登城了!”周培公眯缝着眼,手托下巴,皱眉道:“困兽犹斗,王辅臣虽是穷寇,我看急切之下,会作拼死一战的。更要紧的,城中百姓四万多,一旦城破,那就昆岗失火,玉石俱焚……唉!”图海见周培公浩然长叹,不禁哈哈大笑:“这会子你又想当菩萨了!泾河滩一役,虎墩之战,死了那么多人。那些屈死鬼寻谁去?” “披坚执锐,疆场相见,不是鱼死便是网破,那有什么说的!”周培公慢吞吞道,“察哈尔之变,我们的兵就抢了不少东西,如今都像狼一样红着眼盯着城里,若再屠城……大将军,将来获胜后,朝中御史难容你我呀!” 图海捋着胡须没言语,一阵冷风吹来,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回禀二位军门,红衣大炮已架好!”一个军士上来施礼说道。 “先轰他几炮!”周培公背着手,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对准他的粮库!” “喳!” 图海诧异地看了看周培公:方才还在发慈悲,一眨眼儿工夫,怎的又变了?周培公道:“大将军,轰几炮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我想——” 话未说完,便被天崩地裂的炮声打断了。这红衣大炮是洋人张诚帮助康熙设计制造的,除岳州拖去二十门,留下四门原是守护京师用的。察哈尔叛乱被平息后,康熙用四十匹健骡送来两门随军。此炮威力极大,射程可达七里。但见炮声响处,一团团浓烟升起,火光一闪,炮弹没有打中粮库,击在城南临街几户居民房上,炸得瓦片茅草乱飞;接着又是一声,炮弹却飞到粮库东面的一汪水潭中,溅起丈余高的水柱。街上立时轰动了,连城北的人不知出了什么事,不少人开门探头探脑地张望。兵营里一队队的士兵出来弹压。远远看去,见废墟上有人用锹扒着倒塌的房屋,看样子里边埋了人,旁边一个妇女当街坐着,呼天抢地地叫喊着什么,一个总角小丫头畏惧地搂着她的脖子。旁边还有几个老婆子跪在当街,双手合十朝虎墩喃喃念叨着什么,图海恼怒地说道:“这打的什么炮?把炮手叫来!” 炮手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走过来,跪倒便是叩头:“军门,这这……” “你从前打过炮没有?” “打打……打过五年。” “这是怎么回事?” “小的从从……从来没使过这样的炮,”那炮手上牙打下牙,抖着说道,“没没……想到这炮打得这么远……” “滚!”图海怒喝一声,“瞄准了再打,仔细你项上的狗头!”周培公想想,转脸说道:“且不要打粮库了,那里离民宅太近,今日你们就练这炮,你看东城根那座破关帝庙,想必早已废了,朝那儿打,把它炸平!” “喳!”炮手擦着头上的汗水去了。 周培公跟着图海,一边沿石阶下虎墩,接着方才的话又道:“——我想进城一趟,能把王辅臣说降了,岂不更好?” “什么?”图海站住了脚,“你说什么?” “我想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下此城!”周培公道,“图大人,须知数万生灵涂炭,你我罪孽深重啊!” 图海审视了周培公半晌,方道:“你是怕那干子臭御史弹劾我们滥杀无辜?”周培公明知图海指的是明珠,却笑道:“自古打了胜仗反被荼毒的不知有多少,我焉能不怕!此时却不为这个——这一城百姓若遭你我毒手,千载之下人们将视你我为何许人?”周培公的治军之才是图海发现的,康熙指名派到他麾下后,二人数年来朝夕相处,促膝谈心,最是知音,此时乍听周培公要只身入城,心里不禁一沉,缓缓说道:“汉家文明博大精深,我自不及培公,但今日已不能同战国、秦汉相比,学苏秦、张仪、陆贾、郦生,恐怕要遭不测之祸的。”他摇了摇头。 “大将军,也不见得如此,如今我强敌弱,宜和他订城下之盟!”周培公见他怜惜自己,不觉动容,说道,“这里王辅臣一降,陕西王屏藩也可不战而下。若是硬打,三五日内拿不下此城,援兵一到,真的要有负圣命了!” 图海拧着眉毛又想了半晌,方叹道:“你既然想定了,也许能行。不过这着棋走的太险,一旦不成……” “明日午时你用红衣大炮猛轰督署后院,传令三军齐声高唱圣上那两首凯歌,我自有主意!”周培公镇定地说道,“把城东的兵向后暂退五里,我从东门叫城。” 第二日辰牌,周培公青衣小帽骑马来至东城门口,双手卷成喇叭高叫:“喂!城上守军听了,我乃大清抚远参议将军周培公,奉大将军之命,要进城与王辅臣将军有要事磋商!” 清军无端退兵数里,早已有人报了城东守将张建勋。他正诧异间,又听有人叫城,便一边着人禀知王辅臣,一边亲自登上楼来。一见是周培公,无名火升起,“呸”的唾了一口,说道:“你又使什么诈计?不在虎墩等死,进城做什么?” “将军不要意气用事!”周培公道,“目下情势你我心中清楚,我来与你等指一条生路!” “放屁!”张建勋怒吼一声,正要下令放箭,楼下忽然跑上一个旗牌官,低声传达了王辅臣的将令。无奈,张建勋只好改口冷笑道:“我本待取了你的首级,念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恩开一面,暂放你进来!” 城门“咣”地下了闩,吱吱呀呀开了。周培公纵马正待入城,远见一骑飞也似地狂奔过来,那人至城前下马,两手朝周培公一拱道:“你我同入此城如何?” “足下何人?”周培公打量来人,不过三十许模样,美目修眉,长袍青衿,恰如临风玉树,飘逸风流,一见便生好感,遂一边并辔策马入城,一边笑问:“你是探亲,逢了这里打仗,入不得城么?倒赶得好巧。”那人说道:“正是呢!我前日已到了,只是这里打得凶险,四门不开,难得进来,今日倒借了吾兄的光了!”说着便笑。周培公想着,此人真能钻空子,笑道:“什么要紧事,这可不是探亲的时候儿呀!” “是么?”那人突然仰天长笑,“我怎么觉得这座城不至于就那样险呢?”周培公顿起惊觉,便试探着问道:“何以见得呢?”那人扬鞭高声说道:“大周吴三桂麾下五万军马来援此城,旦夕可至,试问此城何险之有?”两个人此时一问一答,连正在令军士关闭城门的张建勋也听愣了,忙绕到马前,打量了一下,笑道:“是老汪啊!你来了,也不给我打一声招呼,我还道是姓周的带的随从呢!”周培公便问:“你们认识,请教足下台甫?” “我们是老相识了!”那人笑着,从背上抽出一管玉箫,轻盈地舞弄了一下,说道,“不才姓汪、名良臣,字士荣的便是!想不到吧?我们竟是两国使臣一同进了平凉!” “久仰久仰!”周培公心中猛地一惊,又激动,又惶恐:数年来曾多方搜寻此人情报,又多次听傅宏烈说过,汪士荣清秀儒雅,状如处女。今天见了怎么心气如此高傲?想了半日方明白,他今番到这里来,是为给王辅臣打气壮胆,不能不外强中干,不由心中冷笑一声。 听说周培公、汪士荣同时入城,督署上下早轰动了。王辅臣心里不由一惊,又一喜。他原本因儿子被烧死,周培公自投罗网,要雪此恨,因而命人让周培公进来,架起油锅,燃起烈焰,要学齐王烹郦食其的事,炸了周培公。此时听得汪士荣也来,倒犯了踌躇:两家同时派了来使,未尝不是转运机会?龚荣遇本满心恓惶不安,见王辅臣沉吟,便乘机说道:“大帅,依我看,康熙、吴三桂两家与我都有恩怨,倘没有泾河之役,我们不会损失如此之惨;话说回来,吴三桂要有良心,该早派援兵,要不然我们怎会被迫进这蛮荒之地?我看同时来了倒好,不妨都听听,谁的话于我有利,便从了他,于我不利,撵走了他了事——君子择善而从,或许另有些机会也未可知。” “这几年你到底读了点书,口里的词儿都改了不少。”王辅臣笑着说。此时城里多半人马都归龚荣遇节制,而且此人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他不能不买账,也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便把脸一沉,命道:“后堂设宴,请汪先生、周先生一同入席。” 第五十二回两来使游说王辅臣如簧舌骂死小张良 “大帅有令,传请汪先生、周先生入衙!”一声递一声地自中堂传了出来。 须臾之间,大炮三响,总督行辕中门“咣啷”一声洞然敞开,两行亲兵锦衣花帽,佩一色宽边刀昂首怒目疾趋而出,在甬道两边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众护卫将寒光四射的刀背虚靠在肩上,排成一道刀廊。正堂前天井中的油鼎下烈焰熊熊,冒着青烟的沸油发着“咝咝”的响声。气象森严恐怖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汪士荣看了一眼周培公,见他正睨视那油鼎,不禁一笑。却见龚荣遇按着宝剑大踏步出来,当阶立住了,眉棱骨抽搐着将手一让,冷冰冰道:“大帅甲胄在身,不能相迎,请!”周培公暗自提足了气,整整衣冠,跟在汪士荣身后摇着方步走了进来。 “辅臣兄久违久违!”汪士荣当庭一躬,又对四座军将团团一揖,朗声笑道,“一别数年,将军当年风采犹在,虽说战事暂失小利,雄风虎威仍旧么!今汪某提师五万,前来援救,三日内可达平凉,当与图海会猎甘东,抖我汉家威风,横扫丑虏!” “嗯。”王辅臣脸板得一丝儿笑容没有,转脸问周培公道:“你是谁,怎么进了我这方寸之地,连姓名也不报?” 周培公听了,抬头看看王辅臣,突然笑道:“我乃荆门书生周培公,你方才请进来的‘周先生’就是了。既云‘请’,便当以礼相待,为何一进门就以刀枪油鼎相迎,见了面却端坐不动,状同刑讯?漫说上国天使不拜下国诸侯,即从平交而论,窃以为将军殊失主人之道!” 王辅臣被他这话噎得一怔,按着心头怒火冷笑道:“好一张利口——汪先生请坐——我来请问你周先生,你我两军对垒,胜负未分,你叫城见我,有何赐教啊?” “胜负未分!”周培公纵声大笑,“将军以三万精兵与我会战,弥月之内十损其八。如今坐守穷城,内无粮草,三军面带菜色;外无援兵,被我团团围困。敢问‘胜负未分’这四字,据何而云?实乃大言欺人!”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王辅臣拍案而起,手指着周培公问道:“我问你,刘春所带一千骑兵,可是你施的诡计,致使他全军覆灭?” “不敢掠人之美,”周培公道,“乃是图大将军亲临指挥。” “泾河大战呢?” “当然仍是图海之功,鄙人稍尽赞襄之力!” “虎墩是你烧的?”王辅臣想到王吉贞惨死,目光陡地一闪,嗓音立时变得喑哑阴沉,“那么大总爷王吉贞也是你害的了!” 周培公此时方知上面烧死了王吉贞,心里暗吃一惊,略一沉思,昂首说道:“不错,虎墩是我所烧!” “你瞧着那边!”王辅臣脸色苍白指着外边油鼎,“休管我有粮无粮,有援无援,——既然你害了我的儿子,那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是你自己害死了你的儿子!”周培公盯着王辅臣,目光亮得有点叫王辅臣不敢正视,“当今万岁为你削去库籍,委以专阃,寄以腹心,建牙开府,位极人臣,你无端造反,是为臣不忠;万岁不计你弥天大罪,放王吉贞归陕,你以绝地陷他于死,是为父不慈;今抚远大将军奉圣命着我前来晓以大义,劝你归诚,你相待无礼,出言不逊,是谋事不智……” “拿下!”张建勋心里一直窝火,见周培公如此强硬放肆,朝汪士荣瞥了一眼,大喝一声道。他的几个亲兵“喳”地答应一声便扑上来将周培公双手反擒过来。 “……三军将士从你王辅臣数十年,如今势如累卵,命如悬丝,你竟悍然不顾,乃是为友不义;城中百姓翘首盼望干戈化为玉帛,你一意孤行,欲陷平凉于血海之中,是心地不仁……”周培公脸涨得通红,一边挣扎,一边大声说着,已被捆得结结实实。挣扎中,一枚罗汉钱铮然落在脚下,周培公身子一横倒卧地下,兀自用口去噙那枚铜钱。 张建勋突然呵呵一笑,站起身来,上前捡了那枚钱,翻着个儿瞧着,说道:“这是哪个婊子送你的?倒不料你如此贪财难舍……不知黄泉路上有没有明珠、索额图的卖官铺,这一个钱能买个什么官儿?” 周培公听了只瞋目不语,军士们拖了他便往外扯。 “回来!”旁边立着的龚荣遇见了罗汉钱已是五内俱焚,听张建勋信口雌黄,辱及母亲,更气得浑身颤抖,大叫一声道:“谁他娘的敢?”便大踏步上前,用剑割断了绳子。他这几年虽然读了不少书,但是此时一急,本相便露出来,劈手从发痴作呆的张建勋手中夺回罗汉钱,还给了周培公,一面对王辅臣道:“既同是来使,请大帅与汪先生一体以礼相待——哪个王八蛋敢乱来,老子宰了他!” 龚荣遇突然这么发疯似地一闹,大厅上人们都看呆了。张建勋原本职位比他高,面子上实在下不来,目光一扫,几个亲兵“噌”的一步逼近了龚荣遇,龚荣遇身后几个校尉“叭”的一声,拔剑在手,怒目而立,顿时,督署大堂变得古庙一样死寂。 “荣遇你……”王辅臣心中大惊,只说了半截,又改口道,“哦……是辅臣糊涂了。周先生,你也请坐。方才你的话虽说有些冤枉我王辅臣,却也不无道理,但既说我犯了‘弥天大罪’,你又何必来此?” 周培公抚着疼痛的肩臂,用刀子样的目光扫了汪士荣一眼,稍稍平静一下激动的心情方道:“弥天之罪可用弥天大功来补。将军以往是受人愚弄,方才铤而走险,朝廷已经降旨,一旦弃暗投明,岂有不赦之理?图海与培公愿以身家性命相保!” “不料来到此地,能听到如此妙音!”汪士荣格格一笑,突然又冷冷地说道,“说得真好听,犹如钧天之乐——你保王将军,谁来保你呢?辅臣兄,此人狡诈异常,你损兵丧子,还没有吃够他的苦头?今图海二万疲兵屯于平凉坚城之下,将军再固守二日,我五万天兵即可抵达。图海便插上双翅,又能飞往何方?甘陕定局,川黔滇的后继大兵,便源源而来。将军,据此三秦要塞,东临中原,何愁伟业不成!” 厅上众将听他这番游说,又是一种道理,不由面面相觑。龚荣遇上前说道:“先生这话也很中听,只是有几分可信呢?”汪士荣笑道:“我在此与守城将士共存亡,我的性命不是性命?三日内如果大兵不到,龚将军割我汪某人头,以谢三军!” 周培公听了一哂,在对面欠身说道:“我想请教汪先生,你怎知有五万兵来援?” “我从云贵赶来,焉有不知之理?” “那为什么不随军同来,却空身入城?” “这有什么奇怪的?”汪士荣笑道,“我特地先来报信……” “后边援军在兼程而来,对吧?嘿嘿,原来也是疲兵!”周培公笑道,“至于说有五万,也似属可疑。如今吴三桂总兵力不过五十三万,三十余万在岳州,十七万散处长江、汉水一带,云贵川三省驻军不足六万,你从哪里弄来五万援军?” 这一句话钉得结实,汪士荣方知对手是劲敌,身子一挺说道:“我汪士荣关西名士,自幼游学天下,从来以诚待人,不知欺人二字,从何谈起!至于五万精兵的来处,又何必要禀知你周先生呢!” 此时大厅之中你一句我一句,竟是两个来使在唇枪舌剑了。王辅臣被方才的事闹得心乱如麻,举棋不定。此时,他倒拿定了主意:要让周培公去考校汪士荣,自己可以腾出空儿来好好想想。 “谁知你欺人不欺人——仅有老弱残兵不足万人,兼程三千里,竟自夸说五万!”周培公说着,心里掂量:这样争论,两方旗鼓相当,终是击不垮汪士荣的,便口锋一转阴沉沉笑道,“‘过江名士多如鲫’若论你这名士,倒真的是名闻遐迩:初学三秦,壮游三吴,踪迹遍乎南国,琴书携遍天涯,饮酒金陵,弹棋梁园,惯箫吟、精诗词、会围棋、能双陆,潼关去西,武昌向南,无论通衢大市抑或云岭曹溪,谁不知你汪士荣?” “岂敢!”汪士荣愈听,愈觉心惊:此人竟这样熟知自己!想想不能示弱,便道:“尚望赐教!” “平心而论,我周培公自思有三不及君。”周培公见他脸上微微变色,知道攻心奏效,索性放开了说。他抚着手背,看了一眼龚荣遇。龚荣遇也正用钦佩的目光注视着他,四目相对,龚荣遇连忙闪开。 “敢问哪三不及?”汪士荣乘机揶揄道,“你如今在图海营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正吞吐豪气,叱咤风云之时,除了头上这条尾巴不及我汉家装束,竟还有三不及么?” “美风仪、善姿容,举手投足温文尔雅,状如处女顾影自怜,貌若潘安羊车投瓜。周培公邯郸不能学步,行路无人横送秋波,今生今世不及君!”周培公屈指说道,“二、纵横捭阖于诸侯之间,长歌啸吟、挥洒论文,谈锋一起,四座风生,提笔千言顷刻即成,临危不乱,神气自定,古之张良不过如此!此亦周培公不能及也!” 汪士荣听了周培公连篇累牍地夸奖自己,不觉一阵阵寒意袭来,怕的是自己对对方一无所知,而对方竟对自己了如指掌。好半天汪士荣才回过神来,一欠身笑道:“——哦,岂敢、岂敢!” “至于三,”周培公又屈一指,“若论阴谋险诈,心藏祸机,叛君王、欺父兄、背恩义、卖友朋,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种种千奇百怪的行径,不仅周培公不及,在座诸公亦望尘莫及!” 众人起初听他滔滔不绝地夸奖汪士荣,正不知是何缘由,陡闻他这番凌厉尖锐的讥刺,先是一愣,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汪士荣像被人重重撞击了一下,身子坐在椅中竟闪了一下。心中的血与泪、恨与爱和着苦水一齐涌了上来,面色顿时涨紫了,但他毕竟阅世很深,眼皮一闪逼视周培公道:“周先生,你能如此作践人,是自娘胎带来,还是后来跟人学的?如此说来,我也有三不及君,运机用兵,狡诈不测,吾不及君;大言恫吓,乘人之危,吾不及君;吾名良臣,君名培公,其野心之大见于姓名,吾不及君!”他虽然不倒架子,但如此无力的攻击,已觉左右维艰,招架不来。连张建勋也不禁摇头。 “孟子曰‘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周培公引用孟子的话,痛加驳斥。眼见汪士荣脸色青红不定,坐也坐不稳,便索性全兜出来:“我岂敢作践你?吴三桂是你多年旧主,你背着他与尚之信勾连;傅宏烈赏识你的才华,与你结成八拜之交,你竟借吴世琮之手残害他,这是不是无君无友?你欺母淫嫂,气死糟糠之妻,这是不是无父无兄无妻?” 这几条,除尚之信与汪士荣勾连是周培公据情猜断的,其余都是从兵部、刑部的存档中,文书札子里和邸报中留心查阅来的,命中率既高,语气又毫无矫饰,显得堂堂正正。这几条罪名一列出,满厅将佐齐把目光射向汪士荣,要听他如何申辩反击。 汪士荣脸色一下子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黄,他沉默着,失神地望着远处,双手迟钝地在身上搜寻,好容易才取下那枝玉箫。周培公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大声说道: “天地间人都有五伦,你汪士荣五伦皆乱。你空有一身好才学,投身贼匪,自戕自身——生不能取信于天下,死又有何颜重会父兄!”周培公立起身来浩然长叹,“天乎天乎!你何必降此衣冠禽兽于人间?” 在这样连珠炮的攻击下,汪士荣已完全没有回击的力量,只抖着手举箫欲吹。恰在此时,却听拱辰台的午炮轰鸣,知是午时已到了。 “要引箫而歌么?”周培公道,“你还是听听我大清康熙皇帝的歌罢!” 话刚说完,便听到虎墩上几声破空巨响,两门红衣大炮的怒吼打破了厅中沉寂。几颗巨大的铁弹夹着火球掠空而过,“轰”地击落在总督府后院,大地猛地摇撼,摆着酒宴的后衙签押房和东花厅已被夷为平地。接着城的四周此呼彼应,响彻云霄的歌声传了进来: 先取甘陕十二州, 别分子将打衙头。 回看秦塞低如马, 渐见黄河直北流! 天威卷地过黄河, 万里平羌尽高歌。 莫堰横山倒流水, 从教西去作恩波! 汪士荣静静听着,突然“哇”地喷出一口鲜血,一翻身倒在椅下。 众将佐深信周培公说的都是实话,竟无人肯来扶他一把。 周培公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对手,苦笑着摇了摇头。 一会儿,汪士荣似乎清醒了一点,倒在地上,将手中玉箫向石板一摔,立时断成两截,口中喃喃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周培公跨前一步,眼中竟迸出泪来,“告诉我,当办即办……” “我说……”汪士荣惨笑道,“不枉死于你手……真是知音知心……我死之后……盼……盼……”他的头一歪,这句话永远埋在心里,去了。 汪士荣当场被骂死!王辅臣惊得浑身起栗。他原是被众将逼着胁从的,再环顾众人,龚荣遇、张建勋、刘春和廊下牙将一个个都如木雕泥塑一样,又想想康熙皇帝对自己的恩宠,赠送豹尾枪,放回自己的儿子,不觉泪下,摆摆手说道:“周先生,望勿食言。我……我……降了。” 第五十三回吴三桂登极一命归阴康熙帝赐粮众议纷纭 王辅臣既降,西线局势顷刻明朗。王屏藩在陕西接到王辅臣降清手谕,当即便向瓦尔格投诚。从川、贵入甘的一万多吴三桂的士卒,被困在陇南,进退两难,也降了图海。至康熙十七年二月,甘、陕全境廓清,周培公将平凉之战写成奏折呈报朝廷。 上书房主事何桂柱接到奏报,只扫了一眼节略,一刻不停地直奔养心殿,见魏东亭和穆子煦在廊下值差,便赔笑行礼道:“二位军门大喜!昨日听索大人说,魏军门要当粤、闽、滇、浙四省海关总督了——我的爷,自开国到如今还没听说有这么大的封疆大臣呢!穆军门不是也要到江宁做布政使了?怎的二位还在这里给万岁爷当门神?” “就是怕往后见主子不容易了,我才勤着点来。”魏东亭笑道,“我们两个都去了,这里只留下你和武丹还算当年悦朋店的老人儿。往后去南方办差,好歹别忘了瞧瞧我们……”穆子煦也笑道:“你真是庸人多后福,听说你近日续弦了?往后再高发了,连我们也攀不上哟!” 三人正说话,却听里头康熙喊道:“外头是何桂柱么?进来。”何桂柱朝二人点点头,忙高声应道:“奴才何桂柱给主子请安!”便一步跨进殿来。却见李德全正给康熙剃头,明珠和索额图一边一个跪在那里,便不敢插言,退在一旁跪了。 “于成龙在午门待罪,已跪了十二个时辰。”索额图道,“河道之事自古便是难办的差事,耗资巨大不易见效。这次开封决口,据臣所知,确非于成龙办差不力,实是库银不足……” “不要说这个话。”康熙半躺在安乐椅里,闭着眼由李德全刮剃着,一边用手示意留下胡须,一边说道,“着武丹去问他,知罪不知罪?”接着又问明珠:“你方才说那个女人,部议定什么罪来着?” 明珠听见问他,看看康熙脸色,忙叩头道:“部议定的凌迟。按大清律,凡故意谋杀亲夫,就是这个罪名儿。不过奴才有个小见识,这女的事出无心,定成弃市也就够了。请主子圣裁……” “好人难当啊!”康熙听了叹道。却半晌不再说话。 “主子的意思是……”明珠小心地问道。 康熙睁开眼,沉思着说道:“据此案,姓李的看中了姓陈的妻子,出钱买通姓陈的,半夜来奸,被女的知觉。她原想杀死姓李的,却误杀了亲夫——此乃烈女!烈女护贞,被议凌迟处死,买奸、卖奸者反而无罪——所以朕说好人难当!”他的口气很重,索额图和何桂柱都吓得大气不敢出,明珠忙连连叩头道:“是,是奴才昏聩糊涂!”“不是你一个人昏聩。”康熙又道,“这个案子早就奏上来,朕留中,就是瞧瞧你们怎么处置。人命关天的事,说声糊涂就完了?传朕旨意:陈某卖奸当死,陈妻护贞节烈可嘉,要立坊表彰——虽杀了陈某,实为杀李,当以凌迟罪处死姓李的——你和刑部尚书各罚俸半年,可服么?” “主上处置极公极明,洞悉隐微。”明珠头上渗出汗珠,叩着头道:“只是奴才办事草率,险些误斩烈妇,罚俸半年不足为罪,求主上……” “罢了。”康熙淡淡说道,“你也是无心嘛。再说你一直在朕跟前赞襄机枢,下头部务一时照应不到——这都是你不读书之故,往后要多做功课,朕要查看了!”说罢,这才问何桂柱,“你要奏什么事?” “回主子的话!”何桂柱有点冲动,大声说道,“据图海、周培公今日奏报云称:王屏藩已归诚瓦尔格者,陇南的兵也降焉,全甘、陕已经廓清了也!” 何桂柱因几次受康熙申饬,叫他多读书,方才眼见连明珠都讨了没脸,一急之下便想出这几句妙文,几声“云称”“者”“焉”“了也”逗得全殿人捂着嘴笑。 康熙忽地从椅上坐起,李德全的剃刀急忙躲闪,已在腮边带了一下,吓得黄了脸,捣蒜般叩头道:“奴才该死——万岁腮上见喜了……”“不要紧,借你吉言了!”康熙又振奋、又欢喜,连疼也不觉得,劈手夺过奏章,急急看了节略,这才坐回去细阅。众人见他一会儿闭目深思,一会儿蹙眉瞠目,一会儿点头微笑,都不敢插言。良久康熙方叹道:“不意周培公一介书生,乃能立此奇勋!” “正是圣主慧眼,拔识于泥涂之中,周培公方能有功于社稷!”索额图因立太子事,心里十二分感念周培公,忙凑上来笑道,“这真是一位能员,且与图海相处得极好,又是伍先生举荐,圣上亲自简拔,何不命他们乘胜提师直捣云贵?” 明珠边听边想,见康熙沉吟,便正容说道:“索大人说得对,此人才略过人,实为今日的张子房、淮阴侯;图海久谙军务,又深得八旗绿营将士的众望,二人可谓珠联璧合!以臣愚见,天下不难横扫了!”这话虽说得委婉,康熙却也察觉出其中的含义,虽反感他无端疑人,却也觉不无道理,便笑道:“索老三不晓得,他们仗打得很苦,须得休整一番。功劳也得分给别人一点。朕意派图海经略甘、陕军事,必要时策应川、湘。回京以后,调周培公去奉天,与奉天将军巴海一道对付罗刹——拿点酒来,大家吃一杯,朕心里实在欢喜!”李德全先还怔怔地听着,猛醒过来是吩咐自己,忙进去取一瓶茅台出来,一一分斟众人。 “这个酒已有多年没进贡了,库中已是不多。”康熙笑着举起杯来,“看样子不久又能分赐你们几坛了!”说着便一饮而尽。 刚放下酒杯,武丹便从外头进来,说道:“奴才方才去传过旨:‘于成龙,你知罪不知?’于成龙望阙叩头,哭着说:‘臣有负圣恩犯有渎职罪,罪该万死。总求圣上恩宽,允我戴罪立功,倾家治水,治不好黄河、运河,臣愿赴水而死……’”武丹虽生性粗野凶狠,说着这话,脸上也有不忍之色。 “唉!”康熙叹道,“于成龙这人朕是深知的,好处是清廉自守;毛病儿是刚愎自用,不听人言。还叫他回山东去当总督,——把朕这几句话传给他。”停了停又道,“明珠,你从前曾举荐过安徽巡抚靳辅,叫他进京,朕见一见再说吧!” 周培公随图海回京,正是三月二十。卢沟桥头桃红甫落,杨柳新绿,鸭头碧水如澄。康熙命索额图、明珠代天郊迎,在桥北张棚搭彩,鼓乐齐鸣,设酒相待,庆贺凯旋。入京后,又足足热闹了十几天。因见周培公尚无公馆,康熙便指了东直门内一处宅子赐给他,种种恩遇也不必细述。 因周培公宅邸还须整理打扫,何桂柱便拉他就近先住在自己官邸。周培公却也不敢怠慢他,便笑道:“这么说,我也要进你的悦朋店了!只是听说你新近要断弦再续,怎好意思打扰呢?” “开店老板还怕朋友多?”何桂柱道,“你只管来吧!我快五十的人了,下头也有两个妾,原不打算再当这新郎倌,这还是余国柱大人几次来提,又是明相作的保山,弄得我也没法推辞了。”说着便笑,脸上红光闪闪,十分得意。 周培公不禁想起自家。小琐给的那几枚铜钱,打仗时,因衣裳被割破,不知丢哪里去了,只银簪一直随身带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心里不禁一阵痛楚,急回过神来问道:“不知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 “我也不很端底儿。”何桂柱笑道,“只听说原来是理亲王府的一个丫头,后来不知怎的,又送给果亲王福晋,竟认了养女——”还待往下说时,却见李德全肩上架着一只大鹰进来,拱着手道:“老何,恭喜恭喜!到时候儿我怕不得闲儿来,好吃的你可得给咱留着点儿!” 见他进来,二人忙都起身相迎,何桂柱笑得两眼都挤成一条缝儿,说道:“那是自然!李公公,打小毛子死后,养心殿属你吃得开,兜得转了,圣上的海东青也交给你侍候了!” “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么!咱是生来侍候人的,什么都得能玩两下!”李德全与何桂柱十分稔熟,嬉笑着又转脸对周培公道:“周大人,万岁爷今儿个还着实夸你来着,指着你去奉天再立大功呢!那时候,可别忘了老李报信的情分儿哟!” 周培公虽然有点讨厌李德全阿谀谄媚的样儿,但事关自己,又不能不问,便道:“圣上都说些什么来着?” “吴三桂——死了!”李德全笑道,“圣上夸你当初料事如神,说你是什么淮阴——哎呀,你瞧我这记性……”“淮阴侯!”周培公双眼忽然一闪,说道。“对了,淮阴侯,还有……是陆逊一流人物!”李德全一拍脑门笑道,“好家伙,立了战功真是乖乖了不得!” 吴三桂的死讯传到京城的第二日,朝廷便颁下了邸报。京师六部各司、顺天府各衙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焚香礼拜。为了表示喜庆,康熙还下令大酺在京臣民,从直隶藩司提出酒来,各家各户分酒一斤。北京城里鞭炮此起彼伏响了个通宵,便是过大年初一也没这般热闹。 趁着满城喜庆,何桂柱说:“择日不如撞日。”也没查皇历就成婚了。他的官虽小,但面子很大,连索额图和明珠这样的人都搬动了,来贺的人盈厅积院。周培公见前头热闹不堪,便踅到西院新辟的小花园里,坐在假山旁临水观鱼。 “培公!”索额图也从前厅走了过来,一见周培公便笑道:“那边老图海正寻你,你怎么钻到这儿来了?”说着,一把扯了就走,“来吧,一起瞧新娘子去!” 二人来至前庭,见从正厅到天井摆了几十桌筵席,客人正吆五喝六地猜着酒枚。新娘子已接进府来,顶着大红帕子,坐在堂屋里“囍”字桌旁一动不动。何桂柱披红挂彩,一身光鲜,见他二人进来,忙往首席上让:“哎呀,索大人、周大人,方才明相派人来说不得闲儿。我还以为你们也不赏脸呢,——来来来,和图大人坐这里!”图海也笑道:“来迟罚酒,老规矩了,无论尊卑,每人三杯!” 三杯滚热的老酒下肚,周培公环顾四周,只见簪缨满厅、觥筹交错,因悄悄问图海:“吴三桂死的详情你知道不知道?”图海脸色通红,将一杯酒推给周培公,笑道:“我是今儿个听狼瞫说的……”旁边的人也很关心这类秘闻,一听图海说起这事,便一边吃酒,一边竖起耳朵注意倾听图海说:“吴三桂当初造逆,说是迎立朱三太子,其实打了五年仗,并没见有什么三太子。其实,老贼早就存心自己做皇帝了。上月甘、陕败报传到衡州,他便立定主意要登极。就在衡州南郊筑坛祭告天地,自称大周皇帝,改元叫‘昭武’,把衡州改为定天府,设置百官、大封诸将,又造了新历……” “他是见大势已去。”周培公自饮一杯,点头笑道,“要过过皇帝瘾嘛!” “当然!”图海继续道,“殿瓦也来不及换,就刷了黄漆,又搭了几百间芦舍算是朝房。他择的三月朔日,本是艳阳天气,不料刚坐上龙位,忽然狂风骤起,乌云四合,接着便是瓢泼大雨!‘朝房’都连根儿拔起卷在半天,瓦上的黄漆也被冲刷掉了……这还不是上天的报应!” 在座的人听了都有些悚然。隔座儿的刑部尚书吴正治便问:“后来呢?” “后来他就病了。”图海道,“发烧,说胡话,一会儿说:‘父亲救我!’一会儿说:‘皇上饶命!’一惊一乍地喊着:‘永历帝来了,崇祯爷来了……’”见大家一脸敬畏之色,真以为是什么天意。周培公暗暗思忖:湖南地气湿热,三月里骤风骤雨乃是常事;吴三桂老迈年高,心境又不好,受了点风寒也不稀罕;一生做的亏心事太多,病眼迷离,恍恍惚惚若见鬼神,亦是常理。难得一环扣一环、巧到了一处,落在一人身上,这就只能说是天意了。正想着,下头筵席上有人吃醉了酒,喊道:“老何,听说新娘子标致得很呀!往后金屋藏娇,咱就见不着了,何不打开这头上这劳什子,叫大……大伙尽情瞧瞧呢!”说着便站起身来,趔趔趄趄地走近新娘子。何桂柱见是吏部主事马成国,忙上前劝道:“老马,何必在此一时呢?来,这边坐……”索额图也喝道:“马成国不得无礼!”一语未了,马成国却早将头盖挑在手中,醉醺醺地哈哈大笑。 那新娘猝不及防,被人揭下了盖头,大庭广众之下羞得脸色绯红,只低头不语,停了一会儿,一扭脸,却正与周培公四目对视。因离得极近,明灯烛火辉煌耀目,周培公看得真真切切——鹅蛋脸儿,眉上黑痣旁微有几颗雀斑——正是周培公在正阳门初会、日夜思念着的阿琐!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乍然相见,阿琐先是一阵诧异,嘴唇抖了两下,脸变得十分苍白。好半日才叹了口气,勉强站了起来,径直走至周培公面前福了两福,低声说道:“是……恩公!有人说恩公在平凉战死,不想在这里又见着了,心里实在欢……欢……喜!” 周培公心里轰然一声,极力把持定了没让自己失态。满厅的人都在瞧他们两个,有的窃窃私议,有的七嘴八舌地说什么笑话,他一概都没听见。只觉得头晕、胸闷、咽塞,周身全是冷汗,一只手紧握着椅背,立起身来还了一礼,苦笑道:“战死了倒……也是常事,我倒真没想到你……是新娘子,早知道了,还该备一份厚礼来的……”他的话还没说完,阿琐早已回去坐在原地了。 见周培公白痴一样坐着不动,索额图便道:“培公,你脸色不好,醉了么?”图海左右望望,便向索额图耳语了几句。索额图边听边点头,心里一阵阵发火,咬着牙道:“他这人惯弄这一套,真乃小人之尤!”正说着,见李德全匆匆进来,也不顾乱哄哄的客人,径至索额图跟前,赔笑道:“万岁爷叫三位递牌子进去呢!” 出了二门,索额图怜悯地看了周培公一眼,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你可要把持定了,俗谚有云‘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大丈夫要咬定牙根,挺过这一阵就完了。” “索大人教训得是。”周培公回头用恍惚的目光瞧了瞧灯烛下木然痴坐的阿琐,苍白的面孔上略泛起一点潮红,勉强笑道:“圣上等着我们呢!走吧……” 康熙并不知身边几个臣子的感情纠葛、阴谋动作。连日来,两广、川、湘的捷报雪片样飞来,他的精神一直处在亢奋状态,大冷天只穿了一件酱色湖绸丝绵袍,梳得油光水滑的辫子盘在脖子上,见他们进来,得意地抚着新蓄起的小胡子,笑道:“你们到哪里去了?喝得红头萝卜似的,明珠、熊赐履等候你们半日了!”索额图便把去何府贺喜的光景约略说了。康熙道:“朕今日要犒赏你们——当初滇逆事发,震动天下,幸亏有你们辅佐,清除了吴应熊、杨起隆的祸害,去掉了京畿隐患。开战后又扫清察哈尔后顾之忧,西捣平凉,抽了吴三桂锅底的薪柴,平叛有功啊!” 大家一听康熙如此夸奖,急忙一齐叩头谢恩。李德全从暖阁里走出来,将几个小黄布袋每人分发了一袋,拿着沉甸甸的,沙沙有声,不知是什么东西。 “这是稻米。”康熙得意地笑道,“是朕亲手种的,朕看这物件,比赐你们几两金子要贵重得多!” 几个大臣都吃惊了,不解地抬头看看康熙,熊赐履便道:“臣怎么一点儿也……” “你们当然不知道。”康熙哈哈大笑,“这事只有朕和皇后知道。从康熙八年便试种,总不成功,去年秋天才有收获,你们知道朕的意思么?” “这是圣恩浩荡,施泽及于奴才!”索额图不假思索地说道。明珠却道:“这是天降祥瑞,兆在天下太平!”熊赐履想了想说道:“臣以为这是万岁重农桑,期望天下太平,化干戈为玉帛。”图海口张了几张,方道:“臣以为主上要臣等爱惜前方将士,勿忘生民之本!” 几个人都猜过了,康熙一概摇头,却听周培公寻思着说道:“以臣愚见,几位大臣都说得有理,不过臣却在想,既然皇上操心农事如此,做臣子的更该勉力为之;既然北京能出稻米,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乃至于盛京,也可效法。如此推去,国库何愁不充?民生何忧不苏?台湾何惧不平?葛尔丹何虑……” 他没有说完,康熙已是纵声大笑,续着说道:“……河道何恐不治?罗刹何惧不平——此真知心之言也!” 君臣又议了一会儿进军云南的事。议完后,诸臣方才跪安出去。 此时,夜已深,万里晴空,悬着冰盘似的一轮圆月,将大殿前照得如水银泄地。康熙独在院中徘徊步月。他仰脸看看天穹,昨日接到御史成其范奏章,说火星退至金宿,入云贵分野。星图占验,数月之内便可翦灭盘踞川、湘的吴三桂余党。他搜寻渺茫的天空,却寻不出奏折里所谓的“火退鬼金,则火能烁金;退井木,则火逢木愈炽”的天象来。沉吟良久,康熙抚膺长叹道:“还是伍先生说的,天道茫茫,凡人岂能知晓?惟修人事以应圣道——应人心即顺天道啊!” 第一回洪水围城贤母教子赈济灾民良吏抗命 康熙十七年的秋天,连绵淫雨来到人间。自白露过后,老天爷便发了邪,不断头儿只是下雨,或淅淅沥沥,或飘飘洒洒,不是重云浓雾,便是潇潇冷雨,总无三日晴好。直隶、山东、陕西、河南新修的驿道像一条条泥龙蜿蜒伸向远方的雨帘。浑黄的潦水从田里流到农民冒雨培起的毛渠,再进塘沟,汇至大渠。永定、滏阳、海河、滹沱、运河一时都变得暴跳如雷,咆哮着,呼号着;卷着泥沙、草根、树叶、秸秆、断檩残梁、各类瓜果……打着可怕的漩涡奔冲逆折,泛起豆浆一样的白沫滚滚东去。 最令人胆寒的还是黄河。一望无际的河面上,凄风将白雨扫来扫去,搅成团团水雾,狠狠地抛向狂浪滔天的浊流,发出闷雷一样的河啸。江南省清江县地处黄、淮、运三河交界处,自交秋以来,淮水上游高良涧、板工等决口二十六处,高家堰石堤决口七处,黄水、淮水冲决千家岗,灌入烂泥滩,将清江县的清水潭灌得水高丈五,登城一望,溟溟渺渺,黄浪无涯。 清江城是一座新筑小镇,因地处交通要冲,朝廷设了粮道、盐道,往来潜船常在此放缆打尖,渐次成了集镇。其实平日仅有万余人口,但此时四面被水围困,灾民挤入城中避洪水,竟一下子骤增至十余万人。所有城内馆舍店肆、棚庵庐檐聚满了面黄肌瘦的人群,一街两行堆得到处是湿淋淋的行李,城里所有卖吃的店铺全关了门,一张平日只要一个大子儿的面饼,要花一两银子才买得到。 清江县令于成龙,因境内出了逆伦案,已经被革职卸任,新委县令尚未来,就连摘印官也一同被困在城内。处在这种情势下,于成龙不肯交印,摘印官怕担待责任,也乐得听他自为,自己躲进东门内大粮库去享清闲。于成龙原是山东人,其兄老于成龙是著名清廉的臣子,官居山东巡抚。于成龙幼承母训,一心做清官,不料去岁两江总督葛礼做寿,他只送了一双布鞋做礼,惹得葛礼大为光火,便寻事参了他,其实逆伦案各县都有,大家心照不宣,上下做了手脚,一点事也没有。于成龙偏不识趣,撞了这晦气也是情理中的事。 此刻雨已暂歇,于成龙搀着年过五旬的母亲于方氏站在清江城南门箭楼下,怅然望着远处一线露出水面的黄河大堤。两个人的衣裳似乎不耐秋寒,身子有些瑟瑟颤抖。四五十个护城的衙役个个泥浆满身,东倒西歪地靠在箭楼壁下小酣。 “成龙,”于方氏半晌才道,“看这天,一时恐怕还晴不了吧?” 于成龙摇了摇头,清癯的面孔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从怀里取出邸报,递给母亲,说道:“娘,这是朝廷递来的邸报……”老太太轻轻推开,说道:“娘的眼不中使了,这几日又上了一层翳,越发不行了,你说给我听听。”于成龙抖开纸看了看,低声道:“是。一件是朝廷命安徽巡抚靳辅进京述职的邸报;一件内容是调抚远参议将军任奉天提督;再一件是郑州花园口决口——上游郑州既决口了,这里的水就涨不起来了,母亲您就放心吧!” “我老天拔地的,死都死得着了,有什么怕的?”一阵凉风飒然而来,于方氏被呛得猛咳,于成龙忙替她捶背,却被她一把推开手去,喘吁吁说道:“要紧的是城里聚着十几万人,又冻又饿,怎么消受得了?你是这地方的父母官,得赶紧打主意——听说昨个儿又饿死二十好几!” 这件事正是于成龙最犯难的!守着粮库里的麦山米垛,城里几乎家家断炊,他觉得揪心般痛苦。但粮库却不归他统属,且不说摘印官梁守义住在那里,单是粮库守备、道台都是比他大着几级的大官。这件事真正叫人难为。于成龙听着母亲的话,沉思着说道:“娘,儿子知道,饿死百姓儿也心疼。我已经叫人去请梁大人、郭真守备和韩春道台一同查看灾情,总会有法子的。”说着便把母亲搀进箭楼里头安置了,叫起衙役们,说道:“一同到库里走走。” 刚刚出来,却见梁守义和郭真、韩春三个人带着几个师爷提着袍子拾级上城。韩春因是道台,职位最高,兼统文武,走在前头,见于成龙站在上头,忙拱手寒暄道:“成龙兄,辛苦辛苦!哎呀呀,几天不见瘦得这样儿了,缺什么东西找我嘛!” “韩观察、梁大人、郭大人,”于成龙行了礼,一边将他们让进箭楼厅中,坐在石条凳上,一边说道,“卑职今早差家人于禄至府上呈书,想必已经展读了?” 三人听了对视一下,韩春笑容可掬地说道:“大札已经拜读。先生拳拳爱民之心兄弟已是了然于胸。不过开仓济灾,事非寻常啊……啊啊,老兄在这里已是两年有余,这个规矩还不晓得?兄弟爱莫能助啊!”梁守义听了笑道:“就是这个话。这几日我们几个公余闲论,言及老兄。清江城这次安然度过洪汛,水总算没进城,全仗老兄领着人日夜防护,这就是大功一件。兄弟是葛宪台派来摘印的,这个印呢,兄弟就做主先不摘了,回去禀告宪台大人,恐怕还得重加保奏呢!” 于成龙听着,揣摩着他们的话意,半晌方冷冷说道:“我本萧然书生来,也愿萧然书生去。梁大人既未摘印,兄弟此时仍是一城守牧,朝廷备粮原为百姓,几位大人都晓得,三日来城里已饿死七十余人。万一激起民变,内无兵,外无援,请问谁承担责任,又如何善后?”“我们到这里拜会贵县,也正为这事。”郭真不安地说道,“城里百姓已经在商议聚众抢粮。不瞒老兄,昨日粮库门口已打死了三个闹事刁民……”于成龙嘴角闪过轻蔑的一笑,说道:“既是闹事,来一个打死一个,来两个打杀一双,何等爽快!他们闹事到库里,正是阁下该管,兄弟有什么法子?” 郭真是武莽出身,哪里听得出于成龙话中揶揄之意,干笑一声说道:“若是万人起哄,兄弟也是鞭长莫及,何况守库兵士都是本地人,都不愿下手,谁他娘的有办法?” “所以我们来,就是想借重贵县。”梁守义听郭真说的粗鲁,不禁皱皱眉头,身子倾了倾说道,“来这些日子我已看出,老兄虽遭了事,但仍是众望所归,此地百姓肯听你的。由老兄你出面晓谕一下,弹压一下,定会收效。过了灾日,上峰难道不来赈济?——也就是十几日的光景么。” 里屋的于方氏听着,实在忍不住了,拄着拐杖几步出来,朗声说道:“十几日光景,你知道十几日断粮是怎么回事吗?那是上千条人命!”她站在门口,满头白发颤颤巍巍。 “你是谁?”众人正议得不可开交,猛听局外有人发话,都是一怔。梁守义见是个穷老婆子,断喝一声道:“这是你说话的地方?你——”韩春却认得是于成龙母亲,忙止住了梁守义,说道:“这是于大人的高堂。……老太太,你有年纪的人了,好生歇着吧,我们不是正在商议办法么?” 于方氏哼了一声,并没有退下,扯过一根条凳坐了,拄杖略一沉思,侃侃言道:“女人不当过问政事,我自幼读书岂不明白?但如今为民请命,也说不得这个规矩——匹夫倡乱,一呼百应,古来教训有多少?城外之水可用土挡,城内之水可以覆舟。一旦激起民变,老婆子敢问谁来承担?”说着将头轻轻一晃,竹杖轻轻点地,目中虽然无光,脸上犹似严霜。 几个人都被弄呆了,老太太义正的言词,从容的举止,大家的风范,一下子镇住了几个官员。 “那,依老太太之见呢?”良久,韩春方回过神来问道。 “我儿子的主意对,”于方氏冷然说道,“如今情势,只有开仓赈灾,别无良策!”“粮食有,”韩春冷笑一声说道,“但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于成龙的,那是朝廷的皇粮,今年还欠一百万石没来得及运往直隶——”于方氏接口笑道:“那太好了,正好拿来解救燃眉之急——成龙,你打欠条,借粮一百万斤救济灾民,事过即还。” “是!” “慢!”梁守义一摆手,格格一笑踱至于方氏面前,背着手躬身说道,“老太太,一百万斤就是一万石,按石米五钱计,是五千两银子,于大人囊空如洗,嘻——这笔开销,守义倒要请教自何而来?” 于方氏听了呵呵大笑,说道:“亏你大人名叫‘守义’!岂不闻义之所在,虽有害而不趋避?五千两银子我还得起,我也不信百姓将来不还钱——请出笔墨来,写!”衙役们站在箭楼内外,早听呆了。他们自己家里也早已断了粮,巴不得有这一声,忙将于成龙平日批阅文牍的文房四宝端了出来。 “不行!”韩春职司所在,深知事关重大,身子往后一仰,断然说道,“这粮食是军饷,皇上有专旨调拨给施琅军门练兵用的。动了一粒,在座诸公都有罪!” “与其残民以逞,不如曳尾于泥涂!我不信你们这几个官命比几万百姓的命还值钱!” 郭真见不是事,忙道:“我们都是皇上臣子。老太太,这忠孝二字,忠在前啊,我们怎好违抗天命呢?”话未完,于方氏便顶了回去:“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明白么?” 于成龙早就想硬借粮,只是知道关系重大,将来获罪深重,怕连累了老娘。厅中这番唇枪舌剑,老太太竟比自己还来得硬挺,于成龙不由一阵惭愧,立起身来到书案前,刷刷写了几行字,走至韩春面前,身子一躬双手捧上,说道:“请大人签批。” 本来为找于成龙弹压饥民,不防到这里碰了这个硬钉子。于方氏一口一个圣人语录,顶得三个人面面相觑,却又驳她不倒。韩春早已不耐烦,见于成龙竟似要逼他签字,铁青了脸,打起官腔说道:“于成龙,莫非你要逼迫本道——我要是不签呢?” “我奉圣命来守此郡,”于成龙拱了一下手说道,“如今内有十万灾民,外有洪水围城,是非常之时,凡在城中俱是我的子民——连你诸位也在其中。城中富户的存粮我早已借空,有囤积居奇者,即是为富不仁,本县有责以国法治之!”话未说完,三个人已个个气得浑身发抖。梁守义“啪”地将案一击,脸涨得猪肝似的吼道:“你狂妄!我此时就摘你的印!” “迟了一点,也早了一点!”于成龙仰天大笑,“你早该摘印,又怕洪水溃城担待责任;既然未摘,我当全权管到底,等放完粮,自会将印交你!” 韩春眼见众衙役虎视眈眈站在门口,心下有点发怯,深悔今日出来竟连库兵也没带几个,哼了一声站起身搓搓手说道:“郭真、守义,天不早了,不能和这个二五眼磨牙了,咱们走!”说着三人面色阴沉沉的都站了起来。 “来人……”于成龙居中向后一坐,脸一仰吩咐道,“封门!” “喳!” 几十个衙役齐应一声,就地打了个千儿,“咣”的一声将大门关了个结实,居然摆出平日审案的气派按雁行排成八字形立在于成龙两边。 “本城富户韩春家有存粮,”于成龙削瘦的面孔毫无表情,不紧不慢地说道,“本县为救一城百姓,索借糙米一万石。韩春先生,请签字!” 韩春气得发昏,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无所倚托,回头看那二人时,也都痴痴茫茫如在梦中,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略一迟疑,众衙役早炸雷般齐喝一声:“快签字,照打了!”韩春惊醒过来,激凌凌地打了个寒噤,左右看看俱是于成龙的衙役,看样子只要再一迟疑,立时就要动刑,自己身为朝廷四品命官,凭空屁股被打得稀烂,真要“万古留名”的了。愣怔了一下,韩春咬着牙狞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就签字,看你如何逃脱圣上的三尺王法!”说着提笔向纸上疾书了几个字,“啪”地一声将一支雪狼毫湖笔一撅两截惯在案上。 “嗯,好!”于成龙拿起纸来吹了吹墨迹,“只要肯借粮,本县不计较你咆哮公堂。”说罢,将借卷交给吏目道:“拿去雇人将粮领至县衙后关帝庙,回来禀我,由我亲自分发。” 郭真原是武官,本想动武,一来于成龙人多势众,二来于成龙毕竟是朝廷命官,一开打便占不了全理,见韩春签了字,便道:“于成龙,字也签了,粮也借了,你小子该放我们走路了吧?” “还得委屈三位多坐一时,”于成龙笑着看了母亲一眼,“兄弟得把粮借到手才得放心,再说,兄弟犯了这么大王法,不日即有泼天大祸,你们何忍立时就去——衙役们,有酒没有,弄一瓶来。”梁守义格格一笑,说道:“此时有酒也甚有趣,只是吃过酒却难以领情,我三人今晚即当联名具文申报,并请宪台转奏朝廷为你请功!” “随你!”于方氏淡淡说了一句,站起身来径自进了里屋。 当日夜里于成龙忙了一晚没有合眼,将运至关帝庙的一万石糙米分发灾民,累了个腰软骨酥。韩春三人自回仓库写片子,联名具折弹奏于成龙。不到十天,总督府行文到了清江,令将已革县令于成龙拘押在衙门,候参听勘,当地绅民奔走相告,也就有人出头商议万人联名叩阍。 总督葛礼的参奏折子因不是急件,半个月后才递到北京。 当时封疆大吏都在北京聘有看折师爷,住在消息灵通的达官贵人家当清客,折子一到,师爷先拆看,根据北京的舆情和朝廷的意向,由师爷决定进呈与否。葛礼的师爷叫陈锡嘉,和哥哥铁嘉、老师汪铭道,都在上书房大臣索额图府中。锡嘉因前几日有几个老百姓撞景阳钟叩阍,为于成龙鸣冤,看了这份折子有点吃不准,便去与铁嘉商议。 “四哥,”锡嘉抖着葛礼的奏折,说道,“葛制军要参于成龙,如今却有人叩阍保于成龙。你看这折子要不要递进去?” 陈氏兄弟五人,按金、银、铜、铁、锡排了下来。三个哥哥早已发科,在外头做州县官。只他二人没选出来,索额图便收了去,做了门客。听了弟弟的话,铁嘉燃着火煤儿呼噜噜抽了一阵子烟,笑道:“我看能递进去。于成龙这人我晓得,素来骄妄,连索相一也不待见他。如今朝廷四面冒烟、八边着火似的要粮,他芝麻大个官儿,就敢擅动库粮,那还不是自寻无常?”经过一番计议,陈锡嘉得了主意,将折子封进奏事匣子,钤了印,专等索额图回府再转呈。眼看天已黄昏,仍旧不见索额图回来,陈锡嘉不禁纳闷,便叫过管家蔡代问道:“老爷今儿回来过了么?”蔡代赔笑道:“老爷没回来,只叫人给汪老先生捎了个信儿,说去各部议事,没准还要进大内去呢!”陈锡嘉听了无话,默默思索一阵,挟着匣子便坐了小轿往户部衙门来。 天阴得重,也黑得早,因京师闹粮荒,朝廷下令禁酒,各个店铺早就上了门板,街上一片昏暗,连烧饼、馄饨、豆腐脑这些卖小吃的也没有,只有远处几家鲜果铺子稀稀落落点着几盏羊角灯,鬼火似的在风中摇曳,十分凄凉。 待到户部衙门口时,天已起更,陈锡嘉哈腰出轿,户部门上的戈什哈都是熟人,迎了过来,说道:“五爷来得倒巧,方才索相还吩咐叫人回去取匣子呢!”陈锡嘉笑着点点头,略一寒暄,正要进去,便听到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讨吃的女子满脸污垢,慌乱地撒着大脚片子,几步便窜上了户部衙门的大门洞里,“扑通”就是一跪,喘吁吁说道:“大爷们,救救我!后头有人追……他们杀人……”抚胸叩首,又是叽里咕噜一阵蒙语。众人正发怔间,却听远处有十几个人吆喝着追过来,都说的蒙语,谁也听不懂。门官廖生雨情知有事,一边张罗着请陈锡嘉自便,一边将那女子护在身后,又叫人进去禀报。此刻追赶那女子的十几个蒙古人一色的绛红长袍,狼皮帽子,偏袖统靴,赶到户部衙门口,提着明晃晃的刀,指着那女丐用蒙语叫骂,要冲过来捉拿。 “你们是哪里来的,这样撒野,没有王法了么?”廖生雨看时,却是在附近驿馆里住的准葛尔部蒙古人。他们进京上贡,一下子来了两千多人,日日生事,今天竟闹到户部衙门口,不禁怒道:“这是国家机枢重地,你们该懂得法度!葛尔丹擅自称汗,皇上没准儿还要降罪呢,你们竟敢如此!” 一个蒙古汉子提着刀过来,一脸横肉纹丝不动,凶狠地瞪了廖生雨一眼,说道:“我叫多尔济!那个女的是喀尔喀部的逃奴!喀尔喀土谢图汗与我西蒙古为敌,趁我出击漠北蒙古,扰我后方,抢我牛羊,断我粮草,被我博硕克图汗天兵殄灭。今天,我们使臣格隆在一家饭铺发现了她,命令我来捉拿,你为什么要庇护她?” “我不管你什么博硕什么汗,”廖生雨不耐烦地说道,“我只晓得这里是天朝司空衙门!你们闹到这里来,就有罪!何况这女子告你们杀人,事体不明——来人!”他将袖子一挥,大声喝道,“一个也不要放走了!” 多尔济格格狞笑一声,说道:“长官看来要缉拿凶手?那个汉狗子饭铺老板,放走了这个逃奴,是我杀掉了他!不知长官怎样处置?” “拿!”廖生雨大叫一声。“喳!”门洞里的戈什哈早就听得不耐烦,听到这一声儿,一拥而出,就要动手捉人。 第二回康熙帝诛凶释王女彭学仁戴罪蒙皇恩 多尔济毫不畏惧,也不言语,一步抢上去,老鹰捉小鸡似的一把将廖生雨提过来,用刀比着脖子道:“叫这群猪猡退回去,不然我一刀宰了你!”廖生雨做了多年门官,从没经过这样阵势,一个朝廷命官竟被人当众要挟,要是服了软,以后怎么做人?因将身子一挺,梗着脖子叫道:“都他妈是些吃才!他们才几个人?拿……”话音未落,廖生雨的头已滚落在地…… 众人立时大哗。几十个戈什哈再不怠慢,叫骂着,有的堵路,有的报信,余下的便来拿人,大锣敲得震天作响。远处刑部衙门,知道是出了事,缇骑四出,一片声吆喝着将衙门封了。这十来个蒙古人虽悍勇过人,终究逞强逞错了地方,眨眼之间,都被寒鸭儿凫水般捆了个结实。 门口的事,索额图早听陈锡嘉说了。他正在和太子太傅、上书房大臣熊赐履、户部尚书多济商议调粮的事,原不想理会,事情闹到这一步,不能不管了。索额图因摸不清康熙对葛尔丹的态度,便看着熊赐履道:“东园公,这是理藩院户部的事……你看怎么办?” “撮尔西域跳梁小丑,敢在天朝要地如此张狂,这还了得?”熊赐履道学大家,气宇轩昂,听了门上人的回报,将火煤儿插进竹筒,水烟袋往桌上一蹾,说道:“多济你出去看看,问问那个逃奴是怎么回事。将闹事的蒙古人,一体交理藩院,会同刑部审理,依律治罪!”多济听了只默默一点头,便退了出去。 多济出去,二人接着议事,但已议不下去了。云南前线的蔡毓荣、赵良栋二军要粮,已令他们自筹;古北口的飞扬古军要粮,已叫他从科尔沁和黑龙江借拨;京师粮食由于遭运不通,只好从陆路调来,虽慢些,聊可敷用。最难打发的是甘、陕两地,到处都是被葛尔丹从喀尔喀蒙古赶进来的蒙古难民,从山西、河南调去的粮食根本不够用。这葛尔丹派来进贡的两千蒙古人,兀自天天找麻烦! 不多时,多济进来,说道:“回二位中堂话:那个蒙古女子不是寻常人。乃是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的独生女儿宝日龙梅格格,汉名阿秀,是进京叩阍请旨进击葛尔丹的。她讨饭时,不防被葛尔丹使臣格隆认了出来,才惹出这档子事儿。部里不敢做主,请二位中堂定夺。” “多济,你派人去请议政王杰书。我们递牌子进大内去!”索额图站起身来,掏出怀表看了看,“刚过戌初,还来得及,这事得请皇上钦定!”说罢二人抱了奏事匣子起身匆匆去了。 戌时正牌,正是宫门下钥的时候,苏拉太监手提灯笼,满院巡视,边走边吆喝着:“——下钱粮哟,小心——灯火哟——”这个时候,熊赐履和索额图递牌子,不但康熙惊异,连在上书房值夜的明珠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自提了一盏灯笼便赶往乾清宫来见康熙。 乾清宫大殿西暖阁的炕上、几案下、贴金大柜顶上的文书、战报、各地的晴雨表堆得像一座一座的小丘。康熙正抱着六岁的太子胤礽,指着认奏章上的字。见明珠进来,把太子放在身边,笑道:“到底你离得近,先来了——太皇太后瞧着朕太累,叫这小把戏来混混,倒有趣儿……”明珠忙请安,又拉着太子的手道:“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千岁爷了!高了!也发福了,真个好福相……”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红薯,这是他值夜用来充饥的,说道:“小主子,吃过这东西么?喷喷香!”太子忽闪着大眼睛,看着明珠,不敢要,嗅到一股扑鼻的香味,又舍不得。略一迟疑,便劈手夺了去,一头拱进康熙怀里。 “你看看,这像什么话!”康熙笑道,“接臣子的东西哪能这样子?跟你的太监们没教你么?” “我怕……”太子抬起头看了看康熙,“他的眼那么亮……”说着回头又看看明珠。明珠便讪讪地觉得没趣。 一时,由杰书领衔,索额图和熊赐履依次进来。康熙因笑道:“这个时候递牌子,朕想不出有什么要紧事。莫不是奏事匣子没递进来,怕朕责罚?”熊赐履先将方才与索额图、多济商议的调粮办法,一一奏明,这才缓缓奏道:“臣等夤夜惊动圣驾,倒不为这些事。为的是一件杀人命案,请皇上圣裁!”便将方才户部部院门口的事,详细奏明了康熙。 “你们进来得对。”康熙一直紧蹙眉头听着,叫人把昏昏欲睡的太子抱去了,方道:“这件事朕想着应分两层儿来瞧:一层朝廷眼下无力管到西边的事,不能和葛尔丹翻脸。格隆进京带两千人,这本来就是没王法。朕不治他的罪,也不见他,就是在想着两全之策。对葛尔丹这人,暂不要招惹。二层他们在京师杀人,得治罪。杀人抵命,何况还杀了个朝廷命官!朝廷若是宽容,他们就会越发上头上脸,往后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子!” 杰书赔笑道:“主子说的极是。不过现在云南战事未毕,不宜再开战端。他杀人闹事,为的就是逼着主子见他,承认葛尔丹的汗位。前些日子格隆刚进京,理藩院咨问六部,没有一个人主张开罪葛尔丹。奴才想着,既不能开罪,何妨就做个人情,把那个王女交还他,杀人之事暂不追究,他就没了借口……”熊赐履听了这话,心里很不为然,但杰书是议政王,又不好怎样。涨红了脸冷笑一声道:“外藩使臣觐见天朝,哪有这么没规矩的?朝廷又不是打不过他,是眼下分不开身整治!六部官员说这样疲软的话,实在不成体统!”明珠在康熙眼前一向是打顺风旗的,便道:“这事得办得不柔不刚,恰到火候才行。他既已经称汗,不过想着叫朝廷认可。奴才想着,不如借这件案子召见格隆,一边好言抚慰,一边严加训斥,将杀人犯明正典刑,岂不面面俱到?” “那个王女呢?”索额图冷冰冰问道,“格隆觐见时,如果提出:‘我们索要部落的仇人,你们为什么袒护?’怎么办?” 这是个没法处置的难题。格隆在京有两千人,王女留京,不定什么时候又会被发现。既要抚慰葛尔丹,就不能授人以柄。康熙早就接到密奏,说土谢图王女流落中原。他曾密谕各地方留心访查,不料她却近在咫尺,想让她住进宫来,想想又觉不妥。正没做理会处,明珠手一拍,说道:“连夜悄悄放走她,这叫死无对证!这么大个中原,他们到哪儿去寻?” “放在何处?”康熙说道,“她是进京告御状的,放出去,依旧要来,怎么办?” 熊赐履沉吟良久,说道:“也只好如此……臣连夜叫个家人把宝日龙梅带出京,安置在臣湖北老家,待将来有机会再说吧……” 当天计议定了,大臣们方辞出去,康熙便打开奏事匣子连夜批阅奏折。 第二日,康熙和上书房大臣齐集乾清宫正大光明殿接见格隆。昨晚看了葛礼的奏折,他气得暴跳如雷,命熊赐履草诏,将于成龙即刻缉拿进京,交部严议。但拟了两稿,他都不满意,总觉得好像欠缺点什么。他阴沉着脸,望着外头霏霏细雨,眼看着格隆进来,忙收住了神,待格隆行过了礼,方问道: “格隆,你晓得这是什么地方?你居然放纵部下扰乱京师,抢劫民女?你要造反么?”格隆忙叩头道:“这是博格达汗的帝城!请天子见谅,我是博硕克图汗忠实的部下,我们大汗有令:无论何时见到土谢图部的人,一律格杀勿论!所以与户部衙门发生了冲突,令人遗憾。” 康熙格格一笑,说道:“你大概还在想,这个地方是元大都吧!或许,你还想朕是女真人的后裔,女真人曾是你们祖先手下的败将?如今女真人的后裔却受你的三跪九叩首的大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是不是?”格隆被问得一怔,忙道:“不,不,不,我们博硕克图汗的人都知道:苍天只保佑有德的人。我们臣服大博格达汗。我们来进贡,只是不知为什么博格达汗不肯接见我们!” “你不像个臣服的人,所以朕懒得见你!”康熙脸上毫无表情,“朕已下诏,令将杀人凶手正法了。” “求皇上见谅!”格隆大吃一惊,“多尔济是臣派的,要杀,杀我!” “晚了,”康熙说道,“此时他的头已经落地了。” 格隆浑身一震,双手据地盯着康熙,半晌才道:“皇上,这会引起兵端!他是在追宝日龙梅!”康熙大笑道:“慢说他追错了人,就真的是宝日龙梅,她既来京城就应受国法保护!你说起兵端,好呀,来吧!——告诉你,朕七十万大军已经捣毁了吴三桂的老巢,正愁无用武之地呢!”格隆没有料到康熙会说出这些话,顿时气得脸色苍白。 “人情、天理、国法,应该这样。”康熙忽然变了口气,显得温和可亲。“如果有人在准葛尔犯了禁令,你们的葛尔丹难道就不管?所以你大可不必觉得丢脸。朕这是为你好,也是为葛尔丹好。——大家都要顾全名声嘛!你说是不是?” “是……”格隆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点颤抖。 康熙微微一笑,起身一弯腰,扶起了格隆,拍拍他的肩头笑道:“你生这么大气,何必呢?你是阿拉布坦的人吧?多尔济仗着和葛尔丹是结盟兄弟,分走了你一大块草原,有这事没有?朕不是挑拨吧!他犯了王法,谁救得了他?你又何必难过?”格隆听着这又体己、又堂皇的话,心里竟自一热。愣了半晌才讷讷说道:“他是副使,我……回去……”“你回去不要紧。”康熙说道,“朕当然不叫你为难。回去带封诏书,朕这就册封葛尔丹为汗,不追究他弑父杀兄夺位的罪过。你和他侄儿阿拉布坦好生劝着他,谨守西疆,不要和朝廷作对,自然有好处的——察哈尔的尼布尔王子你知道吧,忽必烈的正统后裔!他造反,十二天就完了。十二天,明白么?” 格隆万里之行,要的就是这封诏书,想不到方才大发雷霆的康熙,一转眼就成了菩萨,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他准备大费唇舌所要的东西,而且顺手替他夺回一大片草原牧地!格隆此刻心里真是什么滋味全有,涨红着脸,低头道:“谢博格达汗大恩!一定遵奉圣谕!” “拿一千匹宁绸赏格隆,葛尔丹的赏物再议!”康熙笑道,“你来这几个月,冷落了你,不要往心里去——叫葛尔丹看看,朕是什么样的人!来,带格隆去领赏!” 看着格隆出去,康熙收了笑容,说道:“格隆不难对付,葛尔丹才难办呢!此人志大力强,不可轻视。只可惜我们这边事情未完,腾不出手来处置啊!”因见上一书房文印主事何桂柱抱着一叠文书进来,便道:“有什么急报文书?你去照照镜子,瞧瞧你那埋汰模样!好歹也是六品官儿了,照旧还是个店老板气质!”众人这才细瞧,只见何桂柱褂子也没穿,袍子皱巴巴的,衣领一边掖着,一边翻着,上头一层油泥,大约冻得伤了风,眼睛鼻子揉得通红,一身的窝囊相。只明珠知道是他的夫人病了,忙得无心整治,忍不住咧嘴一笑。 “回主子的话——阿嚏!”何桂柱答着话,忍不住竟打了个喷嚏,“奴才走半道儿上,因见雨打湿了文书封包,只好脱了褂子包上——里头是部议过的奏章,还有一份是河南巡抚六百里加急递进来的。御史余国柱参劾花园口河道彭学仁的折子包在里头。”一语提醒了康熙。他拆了封包,一边说:“传彭学仁进来——知道脱褂子包奏章,很识大体嘛!朕是说你的气质,和十七年前头一次见你时毫无二致。君子小人本无鸿沟,你不读书不养气,一辈子休想脱胎换骨!原想抬举你放出去做个道台,你这德性样,成么?”何桂柱抹了一把汗,赔笑道:“万岁爷教训的极是!奴才这贱性儿,蛇蛇蝎蝎的不成体统。奴才是得多念点文章!” 康熙没再理他,自去看河南巡抚方皓之呈奏的折子。一边看,一边皱眉头用指甲掐划着。半日才抬起头来,深深呼了一口气。明珠躬身说道:“河南出了什么事?” “他是保彭学仁的,”康熙讷讷说道,“还说,清江地方数千百姓打着万民伞,冒雨运了四万石粮,从早路送来北京,已到了开封……” “粮食?”众人觉得意外,都把眼盯着康熙。 康熙粗重地喘了一口气,说道:“……是为于成龙请命的。看来……朕是错怪了于成龙了……” “万岁!”明珠叫了一声,正要说话,康熙摆摆手止住了,说道:“你不可再说于成龙的坏话。贤母良臣集于一门,本应奖励,朕却……”说罢一言不发,竟背着手踱出了殿外。 彭学仁已进来一会儿了,因未奉旨不敢擅入,跪在湿漉漉的丹墀下,见康熙出来,忙叩头说道:“罪臣彭学仁叩见万岁!” “唵!”康熙愣了一下,冷笑道,“你就叫彭学仁?在外头你跪了半日,挨冻了,滋味可好受?”彭学仁叩头有声,喑哑着嗓子答道:“比之百万生灵为洪水吞噬,奴才不敢言冷。”康熙哼了一声:“原来你竟是位好官,还记得天下生灵!朕问你,郑州知府、同知他们如今在何处?” “他们……都死了……” “你怎么活出来了?”康熙说道,“哦,朕明白了,你是河工上的,所以洪水给你留了情面!” “回万岁的话……”彭学仁咽了一下口水,泣道,“……当时大水漫堤,知府黄进才、同知马鑫投河自尽。三人约定由奴才进京领死。后来全堤崩陷,奴才因略识水性,冲下去六十余里才爬上来……” 这些在余国柱参本上却没有,康熙的心不禁一沉,稍停一下又问:“当时有几处决口?”彭学仁抬头想了想,回道:“先是六处,五处都堵上了,奴才们在最大一处,眼看就要合龙,因沙包用完,功亏一篑。……全完了,全完了啊,我的主子!”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却不敢放声痛哭,只压着嗓子呜咽。康熙听着不禁有点发痛:连沙包都不敷使用,怪河道有什么用?但彭学仁职在治水,余国柱参劾也有道理。康熙想着,皱着眉头看看天,道:“你下去吧,朕已令安徽巡抚靳辅出任治河总督,你到他幕下办差去吧!” 康熙说罢,转身回殿,抚着刚留起来的短须对熊赐履道:“山东巡抚叫于成龙,清江县令也叫于成龙。他们是不是一家?”熊赐履不知道,管着吏部的索额图说道:“是同族兄弟。”“有意思。”康熙笑笑,说道:“明发诏旨:小于成龙着晋升宁波知府,葛礼的本子要严加驳斥!” “不明白,是么?”康熙见众人愕然相顾,问道,“昨晚朕看了葛礼的本子,也是气得无可奈何。今天又看了方皓之的保本,还是方某说得对!据此案,清江为水所困,十几万饥民困饿城中,于成龙是全城的父母官,能坐看积粮如山而饿死子民吗?此谓之仁而清;暂调朝廷存粮,赈济将暴之民,此谓之忠而明;遵母之命,抗权势乱令,此谓之孝而直;——如此贤母、好官,当然应加褒扬,葛礼而严参,实属昏聩庸腐!”康熙侃侃言罢,沉默良久,长叹一声说道:“久雨必晴,好歹天快晴了吧!此时晴了,今岁秋粮还是有望的……” 第三回杨起隆庙前忆旧事高士奇韩府医沉疴 康熙盼天晴,有人却在诅咒天晴。他就是康熙十二年腊月在京师聚众谋反,事败逃亡出来的假朱三太子杨起隆。他在邯郸城北丛冢镇的天王庙已隐藏了五年。二百多条性命换得他孤身出京,原指望能再整旗鼓与朝廷周旋,不料至今夙愿难偿,心中的苦、气、恨,像火一样烧得他秃了顶,便索性用重金购买度牒出了家。 东边与丛冢遥遥相对的便是有名的黄粱梦镇,每当日出,在庙阶上便能瞧见黄粱梦庙宇危楼重檐间的霭霭雾气。无论丛冢还是黄粱梦,两个名字对他来说都极不吉利,但杨起隆并不在乎。一来在直隶、山东所经营的各处香堂已殄灭殆尽,他又不愿进微山湖投靠水匪刘铁成;二来他觉得这地名儿能时常提醒自己,有点像带刺儿的花,只要一伸手去抚摸便扎得出血,勾起他对悲酸往事的回忆。他上个月才“云游”了天山,从准葛尔万里跋涉归来,浑身的疲惫已渐渐消失。在这中原人烟稠密之地,人们都称他“金和尚”,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和尚曾做过拥有二百万徒众、叱咤一时的“钟三郎”香堂总领,至今仍是朝廷严旨缉拿的“伪朱三太子”。 此刻,已经入更,金和尚坐在庙前石阶上,呆呆地望着雨后新霁的夜空,暗恨:为什么不昼夜不停地再连降三年暴雨,重来个洪水世界,九州陆沉,天地翻转?即使连自己淹死也甘之如饴!他有的是银钱,就埋在庙西二百步远近,现在圈进当地有名的能婆子韩刘氏后园的老桑树下面。那是当年湖南解往北京的六十万两军饷,原封儿劫下,埋了足有丈八深。他也有武器,阶下便是一间石库,除了上千件刀矛剑戟,还有一枝制作精良的火枪,是这次在准葛尔由罗刹国特使扎哈罗夫所赠。原来为他守库的两个沙弥,为了让他们永不泄密,两年前已经让他们渐渐“病死”了。 金和尚有点茫然地盯着“紫微”星座: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以吴三桂为首的“三藩”有百万之众,曾横行十一省,五年之内便土崩瓦解,眼看着变成灰烬,玄烨(康熙名)这个小儿用什么法术这么快就收拢了人心?他抚着冰冷的石阶,又想起石库中的火枪,五个月前在西北与葛尔丹密谈的情形又活脱脱地出现在眼前…… “葛尔丹汗,”水桶一样的扎哈罗夫上校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脚下马刺在木板地上叽叮叽叮地响着,白皙的面孔上一撮哥萨克小髭须神气地一翘一翘,灰眼珠放着幽幽的光,“正如您所知道的,在您面前,是贵国大明尊贵的太子殿下。我和戈赖尼勋爵曾在察哈尔荣幸地认识了他——我再次提醒您。机会,唔,机会对于任何人都是公正和残酷无情的。中国的南方现在仍在混乱之中。朱殿下代表大明,您代表大元,挥兵南进,你们的耻辱都将烟消云散,这是惟一的机会——惟一的,懂吗?”他的汉语、蒙语都说得极漂亮,根本不用翻译。 葛尔丹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皮帽子下是一张有棱有角的长方脸。他静静地听着,半晌方字斟句酌地说道:“感谢上校再次提醒。您这样聪明睿智,我相信彼得陛下定有更荣耀的勋章赏赐给阁下。但我不能理解的是,贵军在木城一役受挫之后,为什么竟接受了奉天提督周培公的要挟,把本来答应供应给我的七百枝火枪又截了回去?实言相告,我相信贵国朝廷并不相信您。我也无意南一下与大清逐鹿中原,只想恢复我蒙古故土。车臣三部之乱虽然平定,但我的实力也大受损失:西藏的桑吉仁错喇嘛犹豫不决,不肯合作,向中原进兵便只能是奢望。”扎哈罗夫平静地等他说完,瞪着眼想了想,忽然“噗嗤”一笑,说道:“大汗,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既然你不想征服中原,为什么派了那么多人假扮难民在陕西、山西、直隶等地搜集军事情报?恢复故土怕倒是实话,北京原来的名字不叫‘元大都’吗?至于火枪的事,在外交上我们不能不敷衍一下,而且您知道,那是七月中旬的事,我国当政的现在已是伟大的彼得了……”说到此,葛尔丹福晋亲自用银盘端着三杯奶茶过来,一边安置敬客,一边对葛尔丹笑道:“鹰一也有吃饱的时候?我听上校说得对,这位太子——”她迷人地朝金和尚笑笑,“有他给您作向导,草原的雄鹰是不会在黄河上空迷路的。” “多谢福晋。”金和尚欠身回礼,端起奶茶,虽觉腥膻,还是一气喝干了,清清嗓子说道,“和大汗谈的不少了,大汗不肯冒险,这是没法子的事。我不过是为了报君父之仇来此。我自己早就不想当皇上了。昨日大汗说给我钱,说句孟浪的话,鄙人并不缺银子。既然如此,明日我就启程回去了。” 葛尔丹笑道:“三太子,我虽是你们说的夷狄之人,其实我是极爱汉学的。汉人有话说‘欲速则不达’,我揣摩着和‘过犹不及’是一回事——何必性急呢?在我这里住下,慢慢商量。” “慢慢商量?”扎哈罗夫双手一摊,耸肩笑道,“你们东方字典里没有‘伟大’这个词。但我要说,中国现在这个年轻的皇帝倒真是个伟大人物。他轻而易举地就擒拿了鳌拜公爵;目前又将平息吴三桂王爷的叛乱,战火未息,便又准备向台湾进军。我敢肯定,他已经在打你的主意!如此拖延下去,将来是他进攻您,而不是您去打他!”他说得又快又重,嗓音中带着刺耳的嘶嘶声,大厅上几个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金和尚合掌说道:“足下未免对中国的事过于操心了吧?大汗,目下您既然不肯东下,听说又修表和康熙称臣求和,我在这里实在已无用处,明日我必得启程回去了。” 葛尔丹和金和尚相处数日,很欣赏他的汉学,进兵中原是他的宗旨,帐下也真需要有这样一个向导。听金和尚这样说,葛尔丹阴鸷地笑笑,说道:“三太子,我真的是拿你当莫逆之交看的。你讲的‘远交近攻’道理虽很深奥,但很实用,我很愿意留下你。我们蒙古有的是金子、名马和美人——我的女儿钟小珍素来喜欢汉人,起的名字就是汉名,三太子要不嫌弃,你们何不结为伉俪?”说完,便审视金和尚的脸色。 正说着,葛尔丹的女儿小珍从后厅旋风般冲出来,大声说道:“我不愿!我虽然倾慕大汉,因为我们自古就是一家。我不喜欢你们这些白脸人来挑拨!我和小穆萨尔早已订过亲,凭什么叫我嫁这个和尚?”说着,眼中已是饱含泪水,冷冷瞥一眼福晋,冲着里边喊道:“老胡,带上你的马头琴,跟我到牧场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穿着蒙古长袍出来,略有点迟缓地向葛尔丹和福晋行了个礼,说道:“王爷,郡主叫我去呢!”“你不要只是跟着小珍学汉字,”福晋一旁坐着,因见小珍没理会自己,心里不高兴,剔着眉毛申斥老胡道,“也得管着她懂点规矩!她母亲死了,我现是福晋,连个见面礼都没有!”葛尔丹知她们母女一向不和,心里烦乱,摆着手道:“去吧,去吧!” “王爷、福晋的美意,我心领了。”金和尚欠身说道,“我已是两世为人,早已无心娶妻。灭国之恨、君父之仇不雪,我活不下去。听王爷的意思,要强留我,我是难以从命的!”说着,从火盆里抽出烧得通红的火箸,像擎着一枝火红的树枝,眼中放出仇恨的光芒,若无其事地掂了掂火箸,照自己的脸颊便烙了下去,一串白烟丝丝升起,人肉焦煳味立时充满了大厅。大厅里顿时一片死寂,扎哈罗夫、葛尔丹惊得面色惨白,福晋合掌念了一声“佛爷”,竟昏了过去。 “我为泣秦庭而来。”金和尚忍着巨痛,徐徐放下火箸,苦笑道,“请兵不能遂愿,并不怨恨什么人。我这里毁容,只为诉说我的心,和这火一样。这团火今日烧了我,愿将来有一日,我能用同样的火与康熙同归于尽!” 葛尔丹从未见过这样的硬汉子,扑过来激动地扳着金和尚的肩头,颤声道:“好兄弟!你——你就……等着瞧吧!”扎哈罗夫是戈赖尼派到亚北来策动葛尔丹内侵的特使,中国人的死活,对他无关痛痒,见此情景,心头也是一震。他来回疾走几步,头也不回地说道:“朱先生,我知道你在江南有二十几处秘密据点,并且掌握着微山湖刘铁成三百人的武装,但单凭这些除掉康熙是不可能的——人少势微——完全不可能。”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金和尚想不到扎哈罗夫如此熟悉自己的内幕,惊讶地看了一眼扎哈罗夫,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只能勉从其命。不过阁下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我有我的办法!” “唔?”扎哈罗夫倏然转身,弯下腰凑近了金和尚的脸,一字一板地说道,“——那么,可否见告一下呢?” “阿弥陀佛!”金和尚闭目摇头。 扎哈罗夫咯咯笑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在朝里还有人!”他那如同鬼魅的怪笑竟使金和尚起了一阵寒栗:他只和江南总督葛礼有交往,隐隐约约听说索额图和葛礼因为皇太子的事与明珠闹纠纷。 “朱先生,你感动了我——不,感动了上帝!”扎哈罗夫叹息一声,眼中放着绿幽幽的光,“不同的利益,却有同一个目标。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东正教使罗马什卡先生——一个混血儿——已在金陵潜伏了二十年——为了你,我决定起用他来配合你的计划。我再送你一枝手枪,全世界都找不出比这再好的武器了。你大概不会像拒绝黄金一样不肯接受吧?”金和尚举手一拱,说道:“谢谢阁下,我隔河作揖,承情不过了!” ……一阵风吹过来,金和尚打了个寒噤,才意识到自己坐在邯郸古道旁丛冢镇东的天王庙前。朦胧的月光给周围的景物镀了一层水银。那些不久前发生的事一下子变得非常遥远。他听听四周动静,东厢房里一个人睡得正酣,在打呼噜。这人姓高,是个进京应试的穷举人。西厢房还住着一个,是金和尚三年前收的沙弥,俗名于一士,有一身铁布衫硬功,高可纵身过屋,远可隔岸穿河,因杀了人,官府缉拿,剃发当了金和尚的徒弟。金和尚在江南布的二十几个黑店,伙计们多是他的黑道朋友。金和尚正想起身回精舍,西厢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于一士斜披着夹袍出来,蹒跚着来到殿后,倒了吕梁瓶似的哗哗一阵,趿着鞋回房,一扭脸见金和尚坐在阶前,揉了揉惺忪的眼,含糊不清地问道:“堂头和尚,后半夜了,还打坐?” “倒不是打坐,”金和尚笑道,“今晚不知怎的错过了困头,再也睡不着了。先是那边韩刘氏哭得凄恻,后来又见她去黄粱梦给吕祖上香。这早晚不见回来,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这个韩刘氏是个有名的能婆子,跟前有一个小儿子,得了重病,什么好郎中都瞧过,什么精贵药全用过,只是不中用。这位精明强干的老太太也乱了方寸,每夜子时都到黄粱梦祈神。 “痨病,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也不中用!”于一士说着便推门进去歇息了。金和尚因银子埋在韩家后园,几次上门化斋想进去瞧瞧,都被挡在门外,想命于一士去黄粱梦探望一下,趁便套套近乎,正待说话,东屋书生早被他们惊醒了,隔着窗子问道:“大和尚,是谁病了?”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已是穿衣起身出来。金和尚忙迎过来,合掌道:“惊动了居士,阿弥陀佛,罪过!” 出来的这个人叫高士奇,是钱塘的穷举人,自幼聪颖异常,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插科打诨都来得两手。听说有病人,高士奇走了出来,正了正头上六合一统毡包帽,将开了花的棉絮往袍子里掖了掖,又将一条破烂流丢的长腰带紧了紧,呵呵笑道:“正愁手头无酒资,忽报有人送钱来!快说,是谁病了,带爷去瞧瞧!” “篾片相公!”西屋里于一士吃吃笑道,“你是华佗、扁鹊、张仲景,还是李时珍?”“清虚不要取笑!”金和尚正容冲西厢屋说道,又转脸对高士奇道,“居士既精岐黄之术,贫僧带你到韩家,韩少爷但有一线生机,也是我佛门善事,善哉!”说着便去掌了灯带路。 韩府就在镇东向北拐的驿道边上,一霎工夫两人就到了。但门上管家却不肯放他们进去,双手叉着,仰脸说道:“你这金和尚忒没眼色,三更半夜的,是化缘的时候么?明儿来吧!” “这位是郎中。”金和尚赔笑道,“知道府上人丁不安,我荐来给少爷瞧病的。”“那也不行。”管家睨了高士奇一眼,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不是我家老太太回来了?你们自个和她老人家说去。” 二人回头一看,果见东边道上亮着一溜灯笼,走近了瞧时,才见是十几头毛驴上骑着长随,簇拥着一个白发老太婆徐徐而来。老太太两腿搭在一边,到门口身子一偏,很麻利地下来,随手把缰绳扔给一个仆人,只瞥了一眼高士奇,问道:“马贵,这是怎么了?” “阿弥陀佛,老施主纳福!”金和尚忙趋前稽首,说道,“一向有失问候了!和尚夤夜造访,不为化斋,知道少公子欠安,特荐这位高先生来诊疾……” “马贵,天儿太冷,叫人陪两个丫头去黄粱梦,给那个女要饭的送件棉袄。冻得可怜巴巴的——就在庙后大池子旁那间破亭子里,听着了?”说着,又看了高士奇一眼,慢慢说道,“今儿后响邯郸城里的方先生看了,人已不中用了,做道场时再请和尚吧!”说着竟径自上了台阶。 “哈哈哈哈……”高士奇突然纵声大笑。 韩老太太止了步,身子不动,转脸问道:“有什么可笑的?” “我自笑可笑之人,我自笑可怜之人!”高士奇仰脸朝天,冷冷说道,“天下不孝之子多矣,不慈之母我学生倒少见,今日也算开眼!” 韩刘氏大约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人,只略一怔,脸上已带了笑容,刹那间眼中放出希望的光,变得亲切起来:“兴许是我老婆子眼花走了神儿,我瞧着你不像个郎中,倒似个赶考举人似的——你是哪方人,读过医书么?”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诸子百家,我学生无不通晓!医道,末技耳!”高士奇双手筒在破袖子里,哂道,“病人但有气息存于体,皆可救治,成与不成在天在命,治与不治在人在事。你连这个理儿也不晓得,不但没有慈母之心,即为人之道也是说不过去的。”说着便要拂袖而去。 “高先生!”韩刘氏忽然叫道。她眼中泪水不住地打转儿,却忍住了不让淌出来,“做娘的哪有个不疼儿的?自打春上我这傻儿子得了这个症候,请了不知多少有名的郎中,药似泼到沙滩上,只不中用。今儿人快断气了,求吕祖的签又说什么‘天贵星在太岁,忌冲犯’……不是我老婆子不懂理,这有什么法儿?”她哽咽着擦了一把泪,又道,“先生既这么说,您又是个举人,许是您就是贵星,那我儿子的灾星该退……”说着手一让,请高士奇进去,却又吩咐马贵:“到账房支二两银子,取一匹绢布施和尚,好生送他回庙。” 高士奇也怕耽误久了,病人咽了气,不敢再拿大,一手提了破袍角便跟了刘氏进来。把个金和尚闪在门外,怔怔接了银子扫兴而去。 韩刘氏的儿子韩春和早已痰厥了过去,直挺挺仰在床上,脸色像灰一样青中带白,肚胀如鼓,把被窝顶得隆起老高。高士奇顾不得看茶叙话,先翻开病人眼皮看了看,朝人中穴狠掐一指,又掀开被子照病人膝下轻捶了两下,俱都毫无反应。沉吟片刻,便坐在病床边跷起二郎腿,扯了韩春和瘦得柴棒一样的胳膊闭目诊脉,移时方站起身来,舒了一口气道:“请外头说话。” 众人出了前庭坐定,韩老太太抚膝叹道:“人都这模样了,哪里说话还不一样!” “不一样。”高士奇道,“我们里头说话,令郎都能听见。” “真的!”韩刘氏兴奋得身子一动,眼睛霍然一跳,“这么说他心里还明白着!” “令郎的病为庸医所误,你知道么?”高士奇语气很重,“观此脉象,左三部细若游丝,右关霍霍跳动,乃病在阴阙损及太阴之故。他的病本不重,不过是液枯气结——不知生了什么气,还是什么事急的——结果东木火旺乘了中土,重伤了胃,想必吃不下饭,连喝水都要呕出来——你不要忙,听我说。不用瞧前头太医的方子,便知他们都用辛香之类的药,足证他们是按气聚症疗治,殊不知此乃弃本攻末,竟都成了虎狼之药。阴液日涸,以至于肝肠不畅,阳明之气更加受困。这愈比愈劫,愈劫愈比……”他摇头晃脑地还要说,韩刘氏早急得止住了:“先生说的何尝不是?都对的!说后头这些个我也不懂,你只说可治不可治吧!” 高士奇沉思了一下,答道:“人到这分儿上,大话我也不敢说。病是还有三分可治的——”他立起身来,拖着破鞋片子叭嗒叭嗒走了两步,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用甘缓之剂试投。嗯,夫阴土喜柔,甘能缓急。对,先治肝再救胃!”韩刘氏见他如此学问,又这样审慎,喜得脸上放光,因见丫头送了参汤,忙亲自捧过,说道:“先生尽管大胆用药——天这么冷,快给高先生拿手炉来,叫人备席!”高士奇又寻思半晌,方至桌前提笔写了方子。 韩刘氏接过看时,却是: 小柴胡二钱甘草四钱白芍一两二花五钱银翘三钱 通草一钱铜丝草一钱豌豆一钱红糠五钱 急火煎煮加陈酒半两为引 俱都是家中常备之药,不禁一怔。抬头看高士奇,却见他只微笑不语。韩刘氏忙一迭连声叫人“煎药”,这边高士奇早已在席前枵腹大嚼起来,韩刘氏轻叹一声坐在一边守着,静等消息。 天色微明时,高士奇已吃得醺醺然。一个仆人从里头跑出来,高兴得大叫道:“老太太,少爷打了个嗝儿,放了一串儿屁,醒过来了!” 第四回韩刘氏抢亲救媳妇飘零客批诗逢故人 因见高士奇用药很贱,韩刘氏对他也没有抱过大的希望,听见这话便三步两步挑帘进了里屋。高士奇慢慢悠悠地拖着醉步也跟了进来,用指甲剔着牙缝儿在一边瞧。 “娘哟……”韩春和睁开眼,声音小得蚊子哼似的,“儿……累了你老人家了……”韩刘氏心里又是凄惨又是宽慰,又是欢喜又是悲伤,止不住满眼是泪,俯身给他掖掖被角,轻声道:“和儿,如今不妨事了。娘夜里在吕祖跟前烧了好香,咱家来了救命活菩萨。过几日好了,你得给这位高先生磕头立长生牌位儿……” 高士奇见这母子俩至性,想起自家自幼失怙,眼眶也觉潮潮的,凑近了病床笑道:“我不是救命菩萨,是咱们医缘好。你这病得自心病,还得心药来医。有什么事使你急得这样,得告诉你母亲。气郁不畅,又不肯说,依旧要结郁,我能守在这里等着救你?”韩刘氏忙道:“就是这个话。你怎么会得了这个病,快把实话告诉娘!” “……我怕……” “你怕什么,怕谁?”韩刘氏急急问道。 “我怕娘的家法……” 一时间屋里一阵沉默。韩刘氏慢慢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椅上,怔了好一阵才道:“痴儿子,你爹死得早,娘就你这一根苗儿,指望着你替祖宗争气,不能不调教你,你就怕得这样儿!如今你大了,又懂事了,病到这份儿上,娘……还舍得施什么家法?”说着便拭泪。 “我……”韩春和嗫嚅了一下,终于说道,“……还是镇西头周家……和彩绣……” “彩绣?”韩刘氏一时愣了,想了半天才问,“是那年七月十五黄粱梦社会上,头上插了芙蓉花儿的那妮子?去年咱娘俩不是说好,不要那破——”她顿了一下“鞋”字终于没有出口。韩春和无力地点点头,说道:“是她……是娘逼着叫我说不要的……” 韩刘氏听了没吱声,歪着脖子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妮儿长得是可人意的。不过已经有了婆家,这个月就要出阁了。天下好闺女多着呢!你病好了,瞧着娘给你选一个——你真叫没出息,这也算件事儿?”“她出阁还是因为我……”儿子呻吟着道。老太太奇怪地问道:“为你?” 高士奇已听出了眉目,蹙额沉吟,觉得这实在是个难题。却见韩春和有点羞涩地说:“她……有了身子。” “哦……”韩刘氏慢慢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是这样的,原来我已有了孙子……”她的目光盯着窗外的大石榴树,半晌方笑道:“我的孙子不能叫他们作践了——这事交给妈来办!”高士奇听她口气如此笃定,心中不免诧异,瞧韩春和时,已松了一口气,脸上泛出一抹血色,接着又是几声响屁——下气通,乃医家大吉之音。 早饭罢,韩刘氏令人给高士奇拿来一身新衣服换了,打着火煤子抽着水烟笑道:“亏了高先生,才学又好,医德又高,见了多少进京举子,总不及你。老婆子思量再三,想托你再帮个忙,不知成不成?”高士奇一身光鲜,吃得满面红光抹着嘴笑道:“有什么事?你说吧。”老太太左右看看没人,凑到高士奇耳边小声连说带比划了一阵。 “妙哉!”高士奇一边听一边点头,未听完便鼓掌大笑:“高某读书阅事多矣,却没干过这等趣事——你若是男子,做得经略将领,但只为这个女孩子,可惜了这条计策了!”老太太格格笑道:“别折死我老婆子了,为了儿子,也只能这样办了。你是举人,有功名的人,他们奈何不了你。当然别人也能干,挨顿打吃个小官司却免不了——为儿子是一层,媳妇肚里还怀着孙子,一救三个人,这个阴骘,足够你挣个翰林的!”高士奇听得高兴,端一杯残酒“啯”地一声咽了,双手合一道:“成,悉听吩咐!” 韩刘氏的行动迅速得令人吃惊,只预备了两日便一切停当。当日下晚更起,丛冢镇西周员外家秋场上的麦秸垛突然起了火,烧得半边天通红。蒙在鼓里的周家哪知是计?前后大院除了老弱仆妇,倾巢而出,提着水桶、面盆、瓦罐一哄都去救火,大锣筛得震天价响。猝不及防,韩刘氏亲率全家三十多个健丁,趁着乱哄哄的人群,带了二十五两银子定做的十乘竹丝女轿,一色齐整披红挂绿,从周家正门一拥而入直趋后堂,把个怀孕的新娘子彩绣撮弄着架上了轿抬起便走。周家几个老妈子上来拦时,被那些持着大棍护轿的家丁推得东倒西歪,早已夺路出去。 十乘轻便小轿一出大门便分了两路。一路南行,一路西奔,照韩刘氏精心安排的路程疾趋而进,只高士奇坐的一乘在丛冢兜了一圈回到韩府,换了白日从城里雇来的轿夫,明灯火烛顺官道向北徐徐而行。 这次抢亲前后没用一袋烟工夫,但一切目的全都达到。那些轿夫个个年轻力壮,吃饱了饭,给足了银子,走得既快又稳,一分为二再一分为二,愈岔愈远,消失在茫茫暗夜的岔路上。被调虎离山之计弄懵了的周乡绅原以为是土匪绑票,回到家才弄清是这么回事,气得暴跳如雷地在院里打骂家仆,部署追寻。闹到天明,只截回了一乘轿,其余的竟像入地了似的无影无踪。 “带进来!”见轿被押着抬到当院,周乡绅气急败坏地吩咐道。他早年做过一任知县,说话中依稀还有几分官派气势。他身边坐着的孺人披着大袄,脸色青白,双目发痴,呆呆地一声不言语。 轿落地了,高士奇一哈腰出来,一瞧这阵势,先是一愣,嘘了一口气便翻转脸来,盯着周乡绅,操一口不南不北的官话,说道:“这是什么地方?早听说山东的刘铁成常来这一带骚扰,还以为是响马,几乎没叫你们吓死!怎么了?你劫我的轿做什么,呃?” “你……是谁?”周乡绅万不料里头竟是个男人,见高士奇戴着衔金雀镂花银座顶子,地地道道的一个孝廉,不禁大吃一惊。 “你倒问我是谁!”高士奇眉头一拧,说道,“我连怎么回事也不晓得,还正想问你先生是谁呢!” 周乡绅面色苍白,咬着牙冷笑一声,打量着一脸莫名其妙的高士奇,说道:“好一个举人,通同匪盗夜人民宅抢劫民女!功名、脑袋都不要了?” “嗬!”高士奇脖子一伸,“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栽赃?”周乡绅用手一指轿子问道:“我问你,这轿从哪儿来?”高士奇看了看那乘轿,红毡帷子套起的轿身,黑油漆架子配着米黄轿杠,普普通通一乘暖轿,便拍拍胸脯答道:“你是审贼还是问话?爷懒得告诉你!你敢把爷怎么样?难道公车入京的举人连这样的破轿子都坐不得?” 这一说,周乡绅倒真地犯了踌躇:听口音这孝廉决非此地人,轿夫又都是邯郸老杠房的,真的错拿了一个会试举人,这麻烦就惹得大了。周乡绅想想无可奈何,两腿一软坐在椅上,铁青着脸不吱声。高士奇早瞧透了这个古板乡绅是心粗气浮的人,不由心中暗笑,口里反硬挺起来,厉声吩咐道:“轿夫们,不往北赶路了,起轿回邯郸府!看哪个敢拦我?”说着撩起袍襟便要上轿,又回头冷笑道:“缙绅老爷,识相点,陪我一同走走,别等官票来提!” “哎哎……”周乡绅顿时慌了,忙将高士奇一把扯住,憋了半日才干笑道,“误会……误会了……下头人不懂事,还以为轿里坐着小女……让足下受惊了。” “我不管你的事,我得走了,”高士奇说道,“这事不能算了,令爱叫土匪抢跑了,你就该拦路行劫么?”说着便又挣着要上轿。 那孺人却颇明事理,见高士奇不依不饶,遂起身福了一福,说道:“奴才们无端惊了先生的驾,老婆子给您告个罪。您请坐,看茶!” “不是这一说。”高士奇见对方软下来,就坡打滚儿苦笑道,“我如何丢得起这个人呀!” 一句话提醒了周乡绅,愈觉不能放走这个书生。周乡绅是个有身份的人,万一将这事张扬出去,可怎么好,忙赔笑道:“方才老朽急中无礼,先生万勿见怪……”一边往中堂让,一边问道,“敢问先生贵姓,台甫?” “高士奇,字澹人,号江村,钱塘人!”高士奇却不买他的账,“家虽清寒无百万家资,却品高行洁,族无犯法之男,家无再婚之女,怎么?还要治我抢劫之罪!” 这些话在周乡绅和孺人听来,句句像刀子一样。周乡绅请高士奇上首坐了,忍受着百般挖苦,只是低声下气让酒:“请,请用酒,先用这些凉菜,一会儿就上热的——我斟一杯先为你压惊!”家下人眼瞧主子拿这书生没办法,觉着没趣,早已散去了。 “不是学生孟浪,”高士奇饮至半酣,乜斜着眼笑道,“这事儿有碍——怎么令爱好端端地就……”周乡绅脸腾地红到脖子根儿,抚膝长叹一声没说话。周孺人起身进屋取出一个包裹,就着桌子打开推在高士奇面前,一色十个银饼,二百两足纹银子,高士奇忙惊问道:“这是何意?” “一点点意思。”孺人说道,“一来先生受了惊,拿去买点东西补补身子;二来我瞧着先生很有才气,想请先生帮着打算一下。”高士奇心里明白,所谓“帮”,就是封口不让往外说,就凭孺人这点见识,比对面这位撅着胡子的老爷子就聪明得多。他掂掇一下,把银子一推,笑道:“你老太太放心,我怎会坏人家名声?银子我是承受不起,你只说要商议什么事吧!” 周孺人见高士奇半推半就收了银子,才放了心,叹道:“说来也是冤孽,我这不成器的三丫头,前年看庙会,不知怎的就和韩家那个孩子好上了。原也是不知道,后来眼看身子大了,逼着才说出来……”说着瞥了一眼丈夫,周乡绅脸臊得像红布一样,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老太太接着道:“老头子先说叫她死。你想,她有身子的人,一死就是两个;叫她产吧,姑娘家生个孩子,老爷子气也会气死的;打胎呢,又迟了,依旧要出人命,想尽快嫁出去……”周乡绅早捂住了脸带着哭音说道:“你就少说一句罢!”孺人瞪了他一眼道:“这有什么,现在不能拿高先生当外人,要不了日后更吃亏!” 孺人这样以诚待人,高士奇想到自家处处欺诈,心里一动,不觉有点惭愧,身子向前倾了倾,低声道:“老夫人说到这里,学生可要说你们一句了,这个姑娘嫁到别人家,合适么?”老太太叹道:“我原也这么说,老东西拧着脖子不肯嘛!” “韩家那小子不是病了嘛!”周乡绅顶了一句。 “那辰光还没病到这份儿。”孺人擦了把泪,平静地说道,“我家老头子为人正派,只是一个老古板。韩家是个外来户,门头儿底细弄不清,他儿子又病得不死不活,怎好把闺女送过去做望门寡?高先生啊,这件事真难为死我们了!” 高士奇的“气”此时早已丢到爪哇国,听了周孺人这番话,夹起海蜇来嚼得咯嘣咯嘣响,出了一阵子神,笑道:“这事办到这份儿上,女儿另许人家,是断断不可的。你疼女儿,没想她已有七八个月身孕,一过门就产,婆家岂肯容她,这一辈子甭想出头了,那才叫活受罪呢!”周乡绅粗声粗气地说道:“如今我也想通了,就要她嫁韩家,望门寡也是个体面的媳妇,谁叫她自作自受来?”周孺人道:“你现在才想通,已经晚了,如今孩子已经被人抢走了。究竟是什么人抢的呢?”高士奇假意劝道:“妈妈疼女儿,天下一理。不瞒你们说,小可便颇识医道,高祖公便是李时珍的真传弟子。告诉老太太一句话,天下只有不可治之心,没有不可医之病。我揣度着这过节儿,令爱莫不是韩家抢回冲喜的,韩家公子的病兴许从令爱身上而起——这么着,我索性陪你们去韩家走一遭,一来探探风声,是不是他家抢人了,二来给他家韩公子治病,若医得好,就是你家乘龙快婿。这段丑事也就掩了过去,你看如何?——到时,你可少不得谢我啰?” “澹人先生真是快人快语!医好韩春和,我再出三百两谢银!”周乡绅听了竟忍不住一笑。又复叹道,“其实我三个女儿,最疼的还是这个彩绣——但只新许的王家,该怎么辞了人家呢?”高士奇大笑道:“老先生忒是多虑了。昨夜的事闹得四邻都知道了,王家怕退亲还来不及,还用你去辞!” 一场大抢亲的闹剧,就这么收场了。眼见丛冢新藓上绿,滏阳河水暖鸭凫,杏开白蕊,柳绽鹅黄,已是康熙十八年二月。龙抬头这天,黄粱梦大放社火,周围数十里善男信女不绝于路。高士奇却盘算着进京的事了。他穿着竹青夹衫,也不系腰带,一头乌亮的头发总成长辫直拖到腰间,潇潇洒洒、飘飘逸逸地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看一会儿百戏儿,瞧一会儿卖药的,见戏台子上没完没了的只是演《云房十试洞宾》,觉得甚无聊赖,便来至仙梦堂后,在神道碑廊旁的大放生池边迈方步儿看鱼,寻思自己进京后的棋步儿该怎么走。 “难哪!”他拍拍脑门子,心中暗道,“凭真本事、凭文章硬考,我用得着求谁?无奈明珠、索额图这些当道大老爷都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周韩两家给的这一千两银子,只怕不够塞他们牙缝儿!即使侥幸考上,顶多打点个知县,定不住还是个县丞,还不如我行医卖字画呢!”他摇头苦笑了一下,见一池春水在风中荡漾,隔岸杏花似雪、柳丝如雨,真是二月景致摇人心扉。正想构思佳句,因见廊下碑间粉壁上尽是题诗,便踅到前头找小道士要了笔砚,一边看,一边走,见诗就批,却颠来倒去一律只三个字“放狗屁”、“狗放屁”、“放屁狗”…… 待批至碑廊尽北之处,却有两首诗颇引人注意,一首写的是: 烟波柳新意渺茫,回首模糊旧关乡。 胭脂洗尽落铅华,冠带解去餐黄粱。 求仙难济尘世苦,度人无须夭桃香。 最是不堪荒寒境,吟罢低眉绕彷徨。 接着又是一首七绝: 富贵荣华五十秋,纵然一梦也风流。 而今落拓邯郸道,要与先生借枕头。 下头落款“钱塘陈潢”。墨汁淋漓,一笔极有风骨的颜体字煞是洒脱。高士奇偏着脑袋回想了一下,自己认识的人中并没有一个叫“陈潢”的,正待提笔去批,后头有人笑道: “高江村,笔下留情!” 高士奇回头看时,来人有二十六七岁,干筋黑瘦,却是双眸炯炯,十分精神,穿一件团花青绸长袍,两腿分得开开的背手站着微笑。 “……哦……足下……哈,是陈天一嘛!”高士奇迟疑了一下,忽然认了出来,掷笔大笑道:“怎么晒得这么黑!陈潢是你的本名儿,到现在才想起来!怎么,又让令兄逼着进京取功名了?”陈潢笑道:“家兄如今也想开了,看来我生就的是五行缺水的八字,一辈子离不开河。立德立功都不成,只好立言。我已考察完了南北运河,想再过几日从娘子关入晋,到河曲镇沿黄河南下,我的《河防述要》里还缺些东西,比如要想治得黄河清,如何探本求源……”说到科考,陈潢大皱眉头,说到他的著述,说到治河,这个黑瘦汉子却眉开眼笑,滔滔不绝,“……出将入相,那是你江村兄这样人物的事。我嘛,只配做个水耗子。”高士奇笑嘻嘻地听着,说道:“大禹事业功在千秋,我岂能小看了你?瞧这模样,你要生当河伯、死为水神了。我从令兄处借读过你的《河防述要》,真真是济民治国的要言,治水上我一窍不通,但你言人所未言,发人所未见,精警之处也令人叹为观止啊!” 陈潢仔细打量一眼高士奇,说道:“真不敢认你了,你这破落户书生如今出落得这样阔气!”高士奇这才笑着把在韩刘氏家治病的事说了,却回避了韩家抢亲的一节,又问道:“瞧你的诗,又是‘旧关乡’,又是‘落拓’、‘借枕头’的,如今你遂了心愿,求仁得仁又有何怨?怎么发牢骚?”陈潢呆了半晌才笑道:“不瞒江村兄,盘缠已尽路程尚远,焉得不愁?” “包在我身上!”高士奇无所谓地一笑,“腰里没铜就不敢横行——到底你是公子哥儿脾性。像我高某,身上一文莫名,不也从浙江来到这里了?走!随我到韩家去,让他们腾间空房,你好好歇息,把考察文章也理理,养足精神我北你西,各干各的——看看日头把你晒成什么模样了!” 第五回陈潢侍妹秉烛达旦阿秀认娘心堕情网 陈潢一边跟着高士奇向外走,一边笑道:“澹人兄性子一点没改,有钱就花光,没了再钻营——你要当了宰相,天下可怎么得了?”高士奇回头看看,见一个女叫花子满脸污垢,一身臭味跟了出来,啐了一口说道:“去去!”陈潢却从身上摸了十几个铜子儿递了过去。二人目光一碰,陈潢微微诧异地一怔,那女丐忙低头掩一下衣襟去了。陈潢因问道:“这个女子是此地人么?” “谁知道她!”高士奇又吐了一口唾沫,“是个哑巴!臭得邪乎,一点色相也没——你问她做什么?” 陈潢沉吟良久方道:“这人很像我三年前买的一个人——当时陕西王辅臣叛乱,我恰好在甘南考察泾河,王辅臣军中缺饷,从蒙古难民中掠来女子,装进麻袋,二两银子一个。我身边缺一个侍妾,就也挑了一个,却是极标致的……”“标致!哈哈哈……”高士奇大笑道,“这样的叫花子叫‘标致’,真个唐突西施,刻画无盐了——后来呢?”陈潢沉默了一下,说道:“买来当夜就逃走了,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也许嫌我长得丑?” “你是着了魔了!”高士奇哑然失笑道,“管她那些账做什么?难得今日他乡遇故知,今晚该高兴痛饮一场了!”说着便扯了陈潢回到韩家,半个主子似的要了一桌席面,一直吃到黄昏。韩刘氏却也甚爱陈潢为人忠厚爽朗,再三挽留。陈潢却坚辞要回黄粱梦店里收拾行李,自辞了去。 陈潢回了下处,酒沉了,再也睡不着,白日见到的女丐的影子总在眼前萦绕。听着起了更,便披衣出来,对老板说“出去散散步”。此时星汉高远、天街人静,月亮线儿似的高悬中空,远处滏阳河长久不息地发出微微啸声。他漫步踱至庙门口,忽然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我这是想做什么?这黑的天,去会一个年轻女叫花子……” 正待回步,却见大庙前旗杆对面戏台旁,傍水台阶上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陈潢不禁诧异:这么晚了又这么冷,是谁在那边?他向前凑了两步,听那人细声吟道: 柳条金嫩不胜鸦,青粉墙东道韫家。 燕子不来春寂寞,小潭和风梦梨花。…… 陈潢抚着庙前拂荡的柳枝,不禁痴了,却听那人曼声又吟: 松影侵坛琳观静,桃花流水石榭寒。 东风吹过双蝴蝶,人倚危楼第几栏? 屈曲阑干月半窥,菱花香淡水漪涟。 宵来一夜昭君梦,付于断亭颓垣边。 此时已听清是个女子在吟诗,估量身材,隐约是那女丐了。陈潢听她词调凄婉,暗暗思忖:其身世若无极深悲苦,其学识若无精深造诣,断不能发此感叹。陈潢的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是怜悯、是爱慕的感情。想着,竟不自禁地大声说道:“好!你不是哑子么?竟能吟出如此清音妙语!” 那女子听到人声,机警地转身一踅,向水榭子西边大坟园子倏然而去,朦胧的月光下,纤细的身材更显得飘忽不定。陈潢见她装鬼,不禁暗笑,大踏步地跟了上去。那女子听见他脚步橐橐跟了上来,越发走得迅疾,忽左忽右、忽隐忽现,在坟间荆丛中一闪,早没了踪影。 陈潢站住了脚步,左右审视周围,此时流云飞渡,月影惨淡,黑森森的松柏发出低沉的涛声,白杨青枫树叶子一片山响,活像一群人在暗中拍手欢笑。陈潢正没理会处,乍然听见身背后,“啾——”地一声凄厉怪啸。回头一看,对面一个女鬼,生绢抹额、披发飘飘、双手高举,脸上非但没有血色,并连耳目口鼻一概不见,只白森森的模糊一片!饶陈潢胆大如斗,也觉身上毛发森森。但陈潢的胆量是自幼在险风恶浪中历练而来,自十六岁开始独自察考江源河道,在废庙破观、荒山野坟中过夜是常事,也曾几次和装鬼盗墓的贼人相遇。一阵慌乱过后,他很快就定下神来,点头叹道:“你何必如此?我若没胆子,就不敢追你——把脸上的白手帕取下来吧!” “你是谁?”那女人问道,“为什么追我?” “你倒先问我!”陈潢笑道,“你是谁?是不是西域人,曾被王辅臣乱兵发卖过的?” 听了这话,那女子默然无声,慢慢取下脸上蒙的白绢。千真万确,正是白天在黄粱梦镇上讨饭的女叫花子。此时近在咫尺,陈潢仔细打量,星光下虽看不分明,但她脸上已毫无泥垢,细长的脖项上是一张明洁端丽的面孔,只苍白得令人不敢逼视,一种似玫瑰非玫瑰、似香橼非香橼的处女气息幽幽散发开来。她理了一下散发,没有回答陈潢的问话,只解嘲地笑笑,说道:“你真是勇敢的人,以前有几个恶少年都被我吓死了!” “自然,你要防身护贞也只得如此。”陈潢冷冷说道,“我只不明白,当初我救出了你,你为什么要逃?你是什么身世?” “你救了我,是为了让我做你的妾室。我这样的沦落乞丐,不敢高攀——”那女子惨然说道,“你今晚为什么要来追我,是为了你的那几两赎身银子吗?” 陈潢明知她是说假话,却不便再问下去了,摇了摇头说道:“当初救你,也许为身边有个女侍。你既然不愿,我也就罢了,生扭的瓜不甜……我听你吟诗,见你装哑,已知你身世极为坎坷。既然有缘相识,我该问你一声……” “那么你是……爱我了?” 陈潢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回避了她的目光,低声说道:“别……别这样说……”“你的眼睛很亮,”她语意双关地说道,“我是西域人,你叫我阿秀好了。”陈潢四周看了看,说道:“我们边走边谈吧——我终年察考河情,在黄河上游见过不少西域女子,你身上这么……香,想必是霍部回民?” 霍部回民大约因水土关系,多有身带异香的,阿秀在身上涂牛粪,就为的盖住这香味。阿秀暗中一笑,说道:“我很香吗?我的祖母、母亲都是霍部的,我是土谢图部蒙古人。”她和陈潢并肩慢慢走着,拂着道旁的草,娓娓地说着:“……和我的祖母、母亲一样,很爱洁净,每隔十天不沐浴,就觉得活不下去,可每到早晨又得把自己弄脏——正巧今晚让您碰上了……” 因在黄河上游踏看水情,外域情形陈潢是知道的。扎萨克、车臣和土谢图三个汗王共领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中年丧妻,又纳一位福晋,天生丽质芳名四播,竟传到了扎萨克汗耳中,这位酒糟鼻子的蒙古王爷原是色中饿鬼。竟自带了几百乘骆驼,包藏利兵,亲往土谢图部落来“贺喜”。在席前以掷杯为令,大打出手,逐走了土谢图汗,抢走了福晋。陈潢想了想,问道:“阿秀,你为什么沦落到了中原?你的父亲呢?” “不要向我提起这件事!”阿秀突然掩面哭泣,大声说道,“不要提起我可怜的父王!”说着,抑制不住似的向前冲出几步。 “父王!”陈潢打了个寒噤,紧走几步追了上去,站在这个突然成了“格格”的王女跟前,不知说什么好了。阿秀向他叙述了她的父王被害的经过。 “扎萨克来我们草原,正巧葛尔丹汗的女儿钟小珍也在,她看出了破绽……”阿秀仿佛不胜其寒地抚着肩头,浑身都在颤抖,“半夜时候,小珍带着她的仆从老胡闯进我的帐房,她的脸色惨白,摇醒了我,说,‘妹妹,快走,快走!草原上的恶狼来了,他们带着刀剑和火药。你的父王和豺狼在一起喝酒唱歌!’” 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我惊慌地爬起来,出了帐房。四周空旷的草原一片黑暗,只有父亲的大帐里灯火通明,守卫大寨的武士一个也不见,都换上了陌生的扎萨克部的人,臂上扎着白毛巾…… “我命令我的女奴护送小珍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星夜回准葛尔求葛尔丹引兵来助。我自己带了两个武士卫兵,佩着长剑闯进父王的大帐,一把拖起正吃酒吃得高兴的父王往外逃走。邪恶的扎萨克汗一见事情暴露,‘哗’地掀了宴桌,拔刀在手大叫一声‘还不动手!’” “那是怎样的情景!刀剑相接,火光和烛光乱摇狂舞,喊声、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阿秀颤声述说着那可怖的场面,“趁双方武士打成一团,我和父王悄悄溜出来,杀了两个扎萨克武士,夺马逃出大寨,到草原上燃起了狼烟烽火,请车臣汗出兵相助,召集本部落牧民反攻……哪里会想到车臣汗和扎萨克汗事先商议好,一个占我的继母,一个占我的草原!” “在向甘陕三天三夜的大逃亡中,我和父王失散了。不久又传来消息,说他死了……我独自一人化装成难民,想进关内求博格达大汗出兵,想不到又落到王辅臣的败兵手中……”说到这里,阿秀擦了一把眼泪,举首望天默然不语。半晌,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到了北京,又遇到葛尔丹的使臣……从北京我又逃到了这里,做了乞丐!” 陈潢和阿秀边走边谈,不觉已回到了黄粱梦镇边。陈潢不觉有些犯难了:再让阿秀回去讨饭断然不可,一同到丛冢,又是夜半更深,孤男孤女,也不好。两个人同时站住了。 “陈先生,”阿秀蹲身福了福,懒懒地说道,“请回步罢。我……要回庙里了。今晚我真欢喜,能向人吐吐心里话……我……会记住您的……” 陈潢有些怅然地看着阿秀的背影,沉吟片刻,突然叫道:“格——阿秀,请留步!” 阿秀在月光中转过身来,褴褛的衣衫、乌黑的秀发在风中微微摆动,恰似一尊圣洁的玉美人,有点迟疑地问道:“先生还有话吗?” “您是一位尊贵的格格,”陈潢斟酌着字句说道,“您这样隐名行乞,绝非久长之计,既不能光复旧业,又不合尊贵的身份。我如以路人待你,不是丈夫之举——能否屈尊今晚与我同住一店,以兄妹相称。明早我送您到丛冢,我的好朋友高士奇在那儿很得意,总能让您先安下身来。”阿秀看过高士奇日间评批人家诗词,不禁莞尔一笑,说道:“你说的那位高澹人?那是个轻薄人!”“回您的话,”陈潢恭敬地答道,“放荡不拘形骸则有之,‘轻薄’二字似属太苛。” 他的这种恭敬忽然使阿秀觉得有些隔膜,却不知自己说出“格格”身份,已在二人中间树了一道高墙。阿秀略想了想,一掠秀发笑道:“好吧,就依着你。” 店老板见陈潢半夜带着个女人回来,提着灯觑视了半晌,却没认出就是镇上的女叫花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正待要问,陈潢却道:“这是我的堂妹,被人拐骗至此。我这次进京,家叔还特意关照寻访她,不料今日竟遇上了,今晚只好先住在这里了。” “啊,好、好!”店老板对这种事见得多了。客人出去打野鸡、叫妓女是常有的,只陈潢还要撇清称“堂妹”,倒令人狐疑,一头走一头笑道:“既来了就是小人的财神。不过……现在寻个单间儿却不好办——怎好半夜把客人撵起来呢?您说是不,陈爷?” “那……你说怎么办?”陈潢一时倒犯了难。 店老板犹未答话,阿秀却道:“他是我哥哥,同住一室不妨的。”老板原意是多敲剥陈潢几个钱,“撵”走别人,让陈潢再赁一间房,听阿秀说话,便道:“兄妹原不避嫌,只二位是‘堂’兄妹,怕要招惹闲话的——我不说什么,镇上巡头儿来查店,小的不好交代呀!” 陈潢原也想多花点银子再要一间空房,听见“闲话”二字,猛地想起阿秀一直在这儿讨饭,“哑巴”突然说了话,事情会闹大了。听店主人口气大有勒索要挟的意思,便将仅有的十两大银锭摸出来丢去,说道:“今晚只好就这么将就一夜了。这点银子你拿去,给我妹子弄一身像样的衣服来,下余的全赏了你!” “哎哟,您老这么破费,小的谢赏了!”老板满脸谄笑,老着脸揣了银子,打千儿谢了赏,颠着屁股又开门又点灯,不一时便从后房夹了两套半新半旧的衣裳,木梳镜子等用具都带了来,放在桌上,赔笑道:“嘿嘿……实在不成敬意。这是小人浑家过门陪嫁的衣裳,只穿过一水,请小姐将就着用吧……”一边说着,反掩了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陈潢见她坐在床边,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地痴望着烛火,便背转身子,大大方方说道:“请——妹妹更衣。”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过后,又听木篦丝丝的刮发声,好半天才听阿秀浅笑一声道:“书呆子,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坐吧!” 陈潢转过身来,竟一下子怔在当地。这是那位身着烂衣、脚拖破鞋、满脸黑灰污泥的叫花子么?阿秀本来天生秀丽,此刻换了水红续袄、藕荷色百褶石榴裙,映着灯光,发似乌云叠翠、鬓如刀裁新鸦,支颐而坐,竟使一室生辉!陈潢见她娇羞满面,流眄送波地看过来,不由心头一阵急跳,忙低下了头,蹭着步儿挨到椅子旁,取了一本书,看也不看阿秀,小声说道:“我……在这里看书,您请自行安歇吧……” 阿秀敛起了笑容,她在蒙古原就倾心汉学,到中原几年,虽不与人交谈,冷眼旁观,已知中原礼俗。见陈潢面孔绷着,浑身不自在,心里不禁一动:“此人是个至诚君子!”她无声叹息一声,和衣倒卧在床上。 这一夜陈潢一眼没合,真个秉烛达旦地看了一宿书。那蜡泪在瓦烛台上堆了老高。 “臭叫花子”居然是“香美人儿”。第二日,高士奇一听说这事,不禁跌脚懊悔:“这等风流韵事,正该我高士奇遇上,怎的失了眼,倒让陈潢这黑不溜秋的水耗子得了便宜!”懊悔归懊悔,他还是推迟了一日行期,到镇上银匠待诏那儿,打了一支卧风金簪,一副银镯,又买了两套贡呢料子,还有一只当时极贵重的菱花玻璃小镜——共是四色见面礼儿。刚回韩府,韩春和兴冲冲迎出来,因见高士奇踱过来,忙站住了,笑道:“恩公快瞧去,人已接过来了,正和老太太摆家常呢!我娘已认她为义女了。”高士奇笑着点点头,加快步子拾级上阶走了进去。 “闺女哟……可难为你了!”韩刘氏正坐在前堂中间,搂着满脸泪痕的阿秀抚慰,“也亏得陈先生慧眼!你在这儿快两年了,我老婆子只瞧着可怜,再想不着你身世恁般的苦……啧啧!这些个糟心的事儿先前只听鼓书先生说过、戏里唱过,要不是你水灵灵在我跟前,说煞了我也难信哪……”陈潢坐在一边,见刘氏如此动情,眼中也噙着泪花。 阿秀自幼丧母,从未受人如此慈爱,乍来韩家,被老太太这番体己话,说得心里又酸又热又舒坦,偎在刘氏身上,哽咽着说道:“娘是积德行善的好人,冷了给我送衣裳,饿了给我送吃的……我虽不敢说,可这些事我件件都记在心里呢!如今来到你家,我是哪里也不去的了!” “乖娃儿,”韩老太太摩挲着阿秀,擦泪笑道,“落叶总得归根,娘虽舍不得你,大理还是明白的。挨刀的吴三桂已经叫万岁爷拾掇了,朝廷总不能叫你受一世的苦,那边也是朝廷管的地面儿么!将来你得济回去,或嫁了人家,别忘了这里还有个娘,娘也就知足了!”阿秀闭着眼,任由泪水淌着,撒娇儿道:“万岁爷要是恢复了我的封地,我可要把您接去,就这么整日搂着我!”韩刘氏笑道:“别折杀了我的阳寿,哪能有那么大的福分?再说,你女婿也不能让我老婆子将你霸占着呀!” “我女婿!”阿秀抬起了头,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含着笑意,故意指着陈潢,说道,“娘,您问问他让不让……” 韩老太太见阿秀如此大方顿时愣住了,尽管她精明能干,见多识广,可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陈潢的脸腾地红到耳根上,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慌乱地说道:“这……这断断使不得。”他马上又纠正道,“我不是说不好,我是说……我已有家室!”“那有什么,”阿秀坐直了身子,正容说道,“你把她接来就是了……”说到这里,她停住了,下头的话竟没说出口。 “格格厚爱之情,人非草木,陈潢岂有不知之理?”陈潢定了一下心,侃侃说道,“我原不知您的身份,如今既知,怎敢做非礼之事?……家妻温良恭俭,十分贤惠。我的事业是治河,终年在外浪迹天涯,飘忽不定,我已对不起她了,岂忍再误格格的青春年华?更要紧的是格格还要报家仇复旧业,而我对此是无能为力的!”阿秀听了,从韩刘氏怀里挣出,猛地站了起来,想了半日,总觉无两全之计,眼泪无声地流出来,擦了擦,又决绝地说道:“我……是你的人,哪怕等到白发,哪怕你走遍天涯海角,我都要等着你……” 两个人正说得不可开交,门外忽然传来朗朗笑声。 第六回视河工天子巡汴梁评功过图海受惩赏 高士奇一边呵呵笑着,一边走了进来,朗声说道:“天一兄好艳福!明月之璧、夜光之珠晦其色,偏天一兄独具慧眼,识灵秀于风尘之中,真真令人可羡……”说着,已是进了堂房,上下仔细打量着阿秀,惊叹道:“真个光艳照人!这有什么好臊的?兄弟赠你《长相思》一阕,聊作见面礼儿!”说罢,径自伸着脖子吟道: 蜂也欢、蝶也欢,姊妹撩人语太烦,多言怒小鬟。花一团、锦一团,不识与卿甚的干,低头故不看! 吟罢重又大笑:“我这给你办了四色礼物,可别说‘与卿甚的干’哟!” “陈先生,自我说了身世,你就待我不同,你的心思我知道。”阿秀没理会高士奇的调侃,缓缓起身道,“我反正无家可归,也不想就嫁,我说过的话从没改过口,你瞧着办吧!”说罢掀起门帘一甩自进里屋暗泣去了。陈潢脸上青红不定,半晌才道:“韩家妈妈,阿秀暂且安置在您这儿,她不知中原人习俗,慢慢就会明白的。我明日就要动身去河南考察水情——大约桃花汛也该下来了。” 因见韩刘氏木雕泥塑般坐着,陈潢一脸尴尬,倒把高士奇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诧异地问道:“你们这唱的是哪一出呀?” 康熙到开封视察河工,因京里忙着张罗开博学鸿儒科的大事,明珠和索额图都没有从驾,只带了康亲王杰书和熊赐履来,军务上的事由杰书随时请旨发文,政务则就地咨询熊赐履,倒也妥当。他不想惊动地方官,所以一路微行,一切乘舆銮驾俱都不要,秘密占了开封首府衙门,连巡抚方皓之也不知道当今皇帝就近在咫尺。但因臬司、法司衙门掌着驻跸关防事宜,或有缓急用得着,康熙便命侍卫穆子煦以私人身份出面拜会按察使,宜明皇帝不愿惊官扰民旨意,仰照地方官严加巡视关防。穆子煦是个精细人,眼瞧着臬司发出火牌,调度郑州、新郑、密县等地驻防旗营移防省城,一切均无不妥,方辞了出来。 穆子煦回到开封府衙,已过晌午。御前一等侍卫武丹和两个三等侍卫素伦、德楞泰正在后堂二门站班。前头黄太尊因奉旨照常理事,只在签押房处置民讼,时而静寂无声,时而板子打得山响。穆子煦也不理会,略一张顾,问德楞泰道:“兄弟,主子没睡中觉么?”德楞泰是去年秋天被选进入宫的。去年秋天新建木兰围场,东蒙古各王公会武游猎,因德楞泰空手扼死一只公熊,被誉为蒙古第一勇士,当了侍卫。他年纪不大,二十四五岁,敦敦实实的,一脸憨相,见领班侍卫问话,忙道:“方才户部递折子来,说什么——喀尔喀蒙古难民逃到陕西太多,请给陕西调粮食。刑部王士祯尚书便衣赶来,正在万岁那儿说事儿,闲人都被屏退了出来。还有一位大人也从陕西来,却认不得,正在天井候旨呢。”穆子煦点头进来,果见后堂门口站着个一品大官,蜜蜡朝珠、双眼花翎,正在踱方步,便拱手笑道:“是图海大将军呀!圣上就在里头,不便请安,告罪了!” “告哪门子罪呀?如今你是侍卫里头的大红人,一放出去,就是一位大将军!”图海停了一会儿又道,“兄弟,我倒真是面圣请罪的,万岁爷若发火了,你可得多关照着点。”穆子煦不禁笑道:“你和周培公一起,前不久立了大功,有何罪可请?军门别开玩笑——” “谁在外头,穆子煦么?进来!”康熙坐在开封府二堂正中,斜对面条凳上并排坐着杰书和熊赐履,刑部尚书王士祯长跪在下面。听见穆子煦在外头说话,康熙只招呼一声,便接着对王士祯讲:“朱三太子没拿到,又冒出个朱四太子!是假是真固不足虑,但听说官员中竟有人向他请安、行旧主之礼,人心如此不测,朕实寒心之至!” “是!”王士祯叩头道,“所以当时臣即刻上前,掌嘴问他,‘你是谁家孩子受人愚弄,甘冒灭族之祸来这里?’现已审明,伪称朱四太子的叫张缙,浙江金华人……” 康熙的脸色很难看,截住话头说道:“不必再奏了,他既不肯招出主使,就以妖人惑众早早弃市!” “喳!” “你下去吧。” “喳!” “回来!”康熙又叫住了王士祯,慢慢说道:“听说你的诗写得好,进一本来给朕看。嗯……你方才说的,有人看见杨起隆到北京的事,涉及国家大臣,切须机密。也许朝臣里有不安分的人栽赃陷害朕的股肱,但也不可不防实有其事,你明白朕的意思么?” 王士祯忙叩头道:“奴才明白!” “好,你跪安吧。”康熙吁了一口气,和蔼地说道,“把你的诗本送进大内给朕看,蒲松龄写的《聊斋志异》也缮誊几篇一并呈进。” 看着王士祯躬身退出,康熙方问穆子煦:“你在院子里和谁说话?”穆子煦听到“股肱大臣”中竟有人暗通叛逆,心里骇然,正在紧张地想心事。听康熙问话,忙道:“是陕西抚远大将军图海,说是请罪来的。”康熙哼了一声,说道:“叫他进来!”却又转脸对熊赐履道:“赈济蒙古难民的事就这样办吧,从山西先调些粮去。葛尔丹这人不可小看,一边占了喀尔喀,一边修表称臣,实在奸诈过人,朕等台湾的事完了再和此人算账——如今且说博学鸿儒科。看索额图的折子安排的也罢了。近二百人应试,连小几带矮座儿一人一席,也要占好大一片地方,体仁阁是太挤了些。越发开一个旷古未有的先例吧,一体在太和殿应试。” 太和殿是朝廷举办极盛大典的地方,除了新皇登极,元旦受百官朝贺、接见外藩外,从不启用。熊赐履海内文坛领袖,见康熙如此隆重对待文事,心里不由一阵激动,瞥一眼刚进来的图海,欠身说道:“万岁如此重视修文,实天下苍生之福!不过,太和殿康熙九年地震之后尚未修复。因国家用兵,工部又不肯拨银,一时恐怕难办。”康熙仰脸想了想问道:“得多少银子?” “这……”熊赐履因没想过修太和殿的事,倒被问住了,顿时脸一红,杰书见他尴尬,忙插话道:“工部没估过,熊赐履不好妄言。不过康熙十二年,奴才曾问过当时尚书米思翰,约需三十万两银子。”康熙听了略一沉吟,对熊赐履道:“就是三十万。发文寄给明珠、索额图,叫工部出十万,剩余二十万由在京诸王乐捐报效。”说罢,将目光扫向图海,问道,“图海,你来见朕何事啊?” 图海眼巴巴地听了半晌,康熙连正眼也不瞧自己,心里正自发毛,猛听见问,叩地有声答道:“奴才……向主子请罪来了。” “哼,你居然‘有罪’?”康熙冷笑一声,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闪着寒光,问道,“余国柱参你十款大罪、三不可恕的折子,朕已批交部议,想来你是拜读过了的。你既然知罪,就该闭门思过,是不是还有些不服,到朕跟前撞木钟?”图海忙伏身下去,头也不抬地说道:“是!奴才罪该万死。但奴才当日率兵出征的情形主子是知道的。万岁圣明,六条军令中实无‘抢掠民财者斩’,奴才是有意放纵军士抢掠,以补饷银不足。求万岁天心明察,当时只有五万军饷,平叛数年,户部不曾拨过一两银子……”“这些事朕知道。”康熙一口截住了,“朕想知道王辅臣是怎么死的!” 这正是图海最忌讳的。先前在朝时,王辅臣和图海是要好朋友。“三藩”乱起,平凉事变,王辅臣造了反,康熙命图海和周培公将兵征讨。平凉大战之后王辅臣兵败归降,康熙深恨王辅臣背恩负义,密旨令将王辅臣召进京师,准备凌迟处死。因见王辅臣兀自欢天喜地预备入京“领赏”,图海实实怜悯,便暗暗地透了消息。王辅臣却也不忍让图海受到牵累,醉酒之后,令部将用湿棉纸一张张糊在脸上,窒息而亡。听康熙这样追问,图海情知无法再瞒,咽了一口唾沫说道:“主子问到这事,奴才实无言可对……”杰书在旁说道:“你何必躲闪,大丈夫做事要敢于承当嘛!”熊赐履也道:“主子问话,你怎么能说‘无言可对’?真是天下奇闻!” 图海颤声说道:“二位大人教训的极是。当日奴才奉旨为抚远大将军,诏书中原有‘便宜行事’之旨。周培公只身入危城,劝王辅臣归降,曾言愿与臣以身家性命保王辅臣无事……臣不杀王辅臣无以维护国家纲纪,即是不忠;送王辅臣入京受凌迟之苦,不但对王辅臣言而无信,且陷周培公于丧仁失义——两难之间,臣取其中,令王辅臣自尽谢罪……” 康熙听完没吱声,铁青着脸站起来,靴声橐橐踱了几步,长叹一声说道:“这样一来,你倒是忠信仁义俱全了,为什么不替朕想想?当初朕是怎样待他的?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可他呢?他杀了朕的经略大臣,朕下诏命他将功补过,既往不咎,但依然反了,作践三省土地,蹂躏数百万生灵,轻轻地一自尽,竟然万事俱休!他若不反,吴三桂早两年就殄灭了,何至于修一个太和殿也捉襟见肘?”康熙似悲似喜地说着,眼泪突然夺眶而出。王辅臣受任出京,康熙赠枪加宠,温语抚慰的往事,熊赐履、杰书和侍卫们都是亲见亲睹,想起往事也都惨然动容,却听康熙又道:“朕严旨令他进京,也实是想再见他一面,好好想想当初怎么会错看了这个人,朕一直奇怪,一个人受恩如此深重,怎么会这么快忘恩负义……”他话音未落,图海早五内俱沸,伏地啜泣。 杰书见康熙感伤,忙劝道:“万岁乃天下共主,有包容宇宙之量。王辅臣畏罪自尽,也算遭了天诛。奴才以为此事就……免于追究了罢。” “传旨,余国柱着晋副都御史之职。”康熙拭了泪坐了,又对图海道,“你是有功之臣,带三万人半月荡平了察哈尔,又歼平凉叛军十余万,为朝廷立了大功,但功过须得分明——晋你为一等伯赏功,革掉你的双眼花翎罚过!” 晋一等伯是极重的赏赐,拔去花翎又是极失体面的惩罚,康熙却同时加于一人。杰书等人还不觉怎的,熊赐履却觉得有点匪夷所思。细想却也没有更好的处置办法,正寻思间,图海已深深叩下头去,说道:“奴才叩谢天恩!” “起来吧。”康熙已恢复了平静,呷了一口茶,笑谓熊赐履,“银子的事,你下去和图海也商议一下,能否从他军饷里挪出些来,腾出钱来赈济一下蒙古难民——他有的是钱,不要怕穷了他!朕心里雪亮,连你杰书在内,打起仗来,兵和匪是难分的。” 康熙在开封住了六日,每日都要到黄河岸上去踏看水情,十几处决口堤岸大抵都已看过。第七日便专程来看最大的决口地铁牛镇。 铁牛镇坐落省城开封东北二十余里处,历来是个屡修屡决常遭水灾的地方。因星相术中十二地支相生相克之理,丑属阴土,和阳水相对,为“无忌之刑”,不知何年何代,人们集钱临河铸了一头重逾万斤的铁牛,因而名曰“铁牛镇”。康熙十七年秋,大堤再溃,堤外数千顷良田已被夷为荒凉的大沙滩。 日值辰时,昏黄的太阳懒洋洋地悬在中天,偶尔还能见到被埋在沙丘里的鸱吻、房顶。 “熊东园,”康熙骑着马,嘴唇紧紧绷着,眯缝着眼遥望远处滔滔的黄河,良久才问道,“你是读遍廿一史的了,晓得这条河决过多少次改道多少次么?”熊赐履忙稍稍纵马跟上了康熙,欠身说道:“恕臣没有留心,但也实在无法计算,大抵十数年、三五十年总要改道一次,决口则几乎年年都有——这是天赐我中华的祸福之源啊!”“应该叫功过之河。功大得无法赏赐,过大得不能惩罚。”康熙言下不胜感慨,“朕在位期间,即使别的事都平庸无奇,治好这条河,也是功在千秋啊!” 康熙的语气很重,熊赐履和杰书都知道治河事艰役重,历朝都视为极头疼的大事,便不敢轻易接口。康熙勒缰缓缓走着,又叹息道:“如今看来,最难得的竟不是将相之才。文治有你们几个在朕身边,管好吏治民政,百姓不生事就好;打仗嘛,懂陆战的有图海、周培公、赵良栋、蔡毓荣;懂水战的有施琅、姚启圣。可懂治河的呢?朕即位以来已换了四任河督,竟没有一个成事的!唉……” “圣心如此仁慈,上苍必佑,请主上不必过于焦虑。”熊赐履无可安慰,苦笑道,“昨日邸报说,靳辅已经上路,且让他试试看吧。”杰书拍手叹道:“人才还怕没有?但会治河的人未必会八股策论,从童生秀才慢慢考到举人,从州县官再一步步升迁,待朝廷晓得他会治水,一千个里也不定能找一个哩。” 康熙听了,思量半响,一笑说道:“所以朕并不专重科举,留着纳捐这条异途,也算另开才路。明儿再下一道谕旨,着各省大员密访人才。也不限于治河,凡懂得天文、地理、数术、历法、音律、书画、诗词、机械的,凡有一技之长的,都要荐给有司养起来,做学问,做得好也可出来做官。靳辅这人,不只是明珠荐过,李光地、陈梦雷二人也曾荐过。也许真能办事,回京见了再说吧。” 提到李光地和陈梦雷,众人谁也没敢言声。这二人都是康熙九年的进士,既是年谊又是同乡好友,如今却翻了脸。陈梦雷原奉密旨在耿精忠处做官,商定由居丧的李光地向朝廷转奏逆军情报。但李光地报朝廷的折子里却没有提到陈梦雷。如今耿精忠败亡,陈梦雷作为从逆重犯锁拿进京,写的《告城隍书》、《与李光地绝交书》风行天下,李光地却弹劾陈梦雷负恩背义、甘心从贼,钦命官司打得朝野皆知。康熙陡地想起他们,一阵心烦,跃马登上一座沙丘,远远眺望黄河。河风吹来,康熙的宝蓝色长袍撩起老高。 “你们是做什么的,还不快到那边镇上!”远处岸边有个人,一边将手臂平伸出去,似在测试风力、风向,又似目测对岸的大堤,一边冲着康熙喊道,“喂,说你们呐!你们这十几个阔公子不想活了?要看景致,到城里铁塔上去!” 康熙身后的御前侍卫武丹见此人无礼,双腿将马肚一夹跃上前去,用马鞭指着那人吼道:“你管得着爷们?” 第七回求贤遇贤失之交臂畏祸种祸天命难违 武丹原是关东马贼出身,生性最是粗野,一开口便伤人,穆子煦慌忙上前制止。他打量了一眼这个测试风力的汉子,笑问道:“大哥,既然这里不能呆,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我是河伯陈天一!”陈潢冷冷说道,“这位出口伤人的有种,就让他留在这里,你们快走吧!”他一边说,手比目视一刻不停,看也不看康熙一行,又道,“桃花汛一个时辰就到,这里顷刻间就是一片汪洋!” 康熙听见这话,反而下了马,过来问道:“你的命不是命?我舍命陪君子!”熊赐履顿时急了,不管这人是疯是傻,桃花汛在这季节肯定是有的。他深悔今日粗心没有虑及,忙上前一把扯住康熙,说道:“龙爷,没什么好瞧的,且到镇里打尖儿去——这位兄弟,多谢提醒了!”康熙一边跟着走,一边大声道:“既这么险,你也快走吧!” “我要测水量水位,此刻千金难买。”陈潢头也不回地答应一声,又颇自得地扬言,“淹死我的水下一辈子才能来!”说着,便急步向上游走去。 康熙君臣十余骑一阵疾驰奔回铁牛镇,在镇边一个过路干店棚下坐了。康熙要了一盘黄河鲤鱼,一桌小菜,一边吃,一边心神不定地翘首望着河边,夹了几次菜,都从筷子上滑了下去。这里距黄河有七八里远。众人见镇上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一切都很平静,也就放了心。穆子煦见康熙心神不定,因笑道:“林子大了,什么鸟儿全有——也不知那人是个疯子,还是个痴子,主子别理会他!”康熙听了略一点头,坐了默默吃酒。熊赐履和杰书一边坐一个,不敢动箸,只拣菱角、鲜藕小心地品着相陪。 过了好一阵,陈潢也从河滩上走过来,向店主买了两个烧饼、一盘牛肉干,老实不客气地坐在康熙对面,手撕口咬大吃大嚼。康熙悄悄取表看了,已近一个时辰,揶揄地笑道:“我说河伯老兄,你怎么放了一个哑炮呢?方才不是你说一个时辰大水即到么?” 陈潢没有立即答话,瞧瞧棚柱日影儿,又向上游望望,将一大片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再好的表也没日头准——少时再看!”杰书和熊赐履见他兀自吹牛,不禁失声而笑。武丹怪笑着对穆子煦道:“你我兄弟也算见过点世面的了,可从未见过这么一位吹死牛不倒架的活宝呢。” 但他们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因为沉雷一样的河涛滚动声已隐隐传来,大地都被撼得簌簌发抖。宁静的铁牛镇顿时哗然大乱,地保满头大汗,筛着锣飞也似的跑着大叫:“潮神爷来了!居民人等,都到东岗上回避了——”人叫声、狗吠声,老太太念佛声、孩子的哭叫声,收拾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搅得开锅稀粥似的,一群群人连成片、滚成团争先恐后地向东涌去。 “爷们,发哪门子呆呀!”店老板脸色煞白,慌慌张张跑过来,见康熙站在棚下不动,旁边几个人也都僵立着,急急地说道:“今年不比往年,河堤全垮了!快,快走!” “这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陈潢只起身望望,反而又坐了下来,破颜一笑说道:“此乃铁牛镇,有神牛镇水,何惧之有?你们走吧,这么好一桌酒菜,只便宜了我陈某。明日回邯郸,正好为我北上饯行!”康熙已知陈潢的能耐,一把扯住陈潢道:“明日我为你摆酒,在这里太险了!” 陈潢看了看康熙,摇头道:“多承厚爱,我须要留在这里看潮。放心吧,桃花汛来不了铁牛镇!”康熙见素伦和德楞泰扑过来要扶掖自己,一摆手制止了,目光突然变得咄咄逼人:“为什么?你是神仙么?”陈潢一怔,随即大笑道:“哪里有什么神仙!我告诉你,此时黄河水中有六成泥沙,铁牛镇一带河宽五百丈,均深七尺,加上洪水,不过上涨两丈。河岸距镇一千一百丈,这沙滩便是天然屏障。水上沙滩,流势缓冲,泥沙必淤,愈积愈高,说不定淤起一条长堤来。这可节省皇上几十万银子呢……”他说得滔滔不绝,把个康熙听得愣了神。陈潢一边指手画脚,一边夹起牛肉往嘴里送,还要长篇大论地说,早被武丹照脸啐了一口:“闭住你的狗嘴!你八成是个疯子,活腻了!在这里等着喂王八吧!”熊赐履大喝一声:“德楞泰、素伦,架着主子快走!” 德楞泰和素伦“喳”地答应一声,不由分说将康熙扶到马上,武丹向马屁股狠命就是一鞭,那马狂嘶一声扬尘而去。武丹阴沉着脸上了马,鞭杆儿指着陈潢的鼻子恶狠狠说道:“你这王八蛋,活着出来,可别撞到老子手上!”说罢“笃”的一声打马而去。偌大镇子立时空落落的,只有一个陈潢在棚下稳坐。此时河涛的呼啸声已如千军万马般铺天盖地而来…… 但黄河水毕竟未进铁牛镇,头汛过后,竟果真奇迹般涌出了一道丈余高的天然沙堤。第二日凌晨,康熙派穆子煦飞马到镇上来看,逃水的人们尚未回镇,只康熙一席丰馔被陈潢吃得杯盘狼藉,人却不知哪里去了。 回京路上康熙为此一直不悦。小太监秦哲不知他的心事,变着法儿逗乐儿讨他欢喜,竟惹翻了康熙,令人扒掉他的裤子打了个臭死。武丹虽心粗,却也知是自己误了康熙的事,见他拿人作法出气,一路更加了小心,生怕触了霉头,连道貌岸然的熊赐履也变得有点蹑手蹑脚的了。 安徽巡抚靳辅因有几个极精干的幕僚,办事向来迅速。奉旨后,两个月间,便将手中积案清理了,并将未了的文案俱一应移咨藩司衙门代理,又命两个师爷先至清江查看黄、淮、运三河交叉处,准备提奏将河督总署由济宁迁往清江。一切预备停当,便叫了他最得用的幕宾封志仁过来下棋。其实,他哪来的闲心,他正为即将上任的河督发愁呢! 靳辅自幼酷爱水利。康熙十年他受任安徽巡抚,恰逢黄河改道,贯境而过。他初试治水之道,居然颇见成效。但是要接任治河总督,靳辅心里却很有点忐忑不安。黄河从三门峡向东,水势平缓,至徽宁一带由于地形更加平坦,泥沙沉积,将河床愈淤愈高,远远望去,像一条天不管地不收的土龙,因而名叫“悬河”。历来地方官对河督一职视为畏途。如今朝旨虽未下,明珠来信已透出了出任河督的信儿,靳辅虽说由正二品晋为从一品,反倒显得有些神魂不定。 对面坐的封志仁见他走神儿,晓得他有心事,两手“咔咔”地敲着吃下的棋子儿不言语,翻着眼不时地看看靳辅。他知道靳辅脾性,自己就是不问,这位东翁迟早也会自己说出来。 “现在的事还成个什么体统?”果然过了一会儿,靳辅舒展了一下眉头,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外官愈来愈难做啊——手长些要钱,老百姓骂你是民贼;不要钱,打发不了上司,朝里就有人诬你是国贼……反正进退都是个贼名儿!唉……” 封志仁点了点头,走了一着“高吊马”,问道:“东翁,这次进京,带多少钱?” “唔?” “我是说,带少了是不济事的。” “带了一万五。”靳辅微笑道,“这回我也要做贪官了。河工银子下来,这笔账要开销出去。河督不比巡抚,这个坑我填不起。”“一万五!”封志仁轻声重复一句,狡黠地眨了一下眼,说不清是个什么神气。靳辅看了他一眼,诧异地问道:“怎么,不够使么?” 封志仁搓搓手,若无其事地一笑,说道:“够使不够使哪里说得清!中丞只要有人缘儿,一个子儿不花也是有的。封疆大吏是什么行情,我真的不晓得。我的同乡刘瞎子捐了个同知,捐银只三百两,投的是明相门路,门包一千七、堂官五千,实到明相手里八千,才放了个实缺知府。江西刘汝本,用一千五百两金子打了个佛爷送索中堂做寿礼,票拟下来即授淮西盐道。还有我的一个表亲徐球壬,月头里进京,听说带了五万……这和做生意竟是一个理儿,买者情愿,卖者甘心,一分价钱一分货,言无二价,童叟无欺!”他说着,靳辅已是脸上变色,身子一仰,梗着脖子道:“要是这样儿,我一个也没有!我做到这么大官,不能那么下作。这一万五也不过买个平安,要是还不行,只好随他便!” 正说到此,门上司阍走进来禀道:“中丞,外头有个年轻妇女,带着两个孩子,想求见中丞——说是李安溪大人的家眷……”说罢,嘴唇嚅动了一下,欲言又止。靳辅听了一愣:李安溪就是李光地,平素只有见面情分儿,如今他是国家勋臣,怎么会将妻儿托付给自己,又怎么会连封书简、名刺一概没有,母子三人就上门来拜?心下正疑惑着,口里却吩咐道:“你站着愣什么,快请进来!”长随躬身答应一声:“是……不过他们三个人……奴才瞧着实在不像官亲。那衣裳破得像叫花子似的,鞋子都绽了……” 靳辅听得站起身来,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有点不知所措地瞧瞧封志仁。封志仁问道:“你没有告诉她,靳大人没带家眷,不便接待,而且即日就要离任进京?”长随忙道:“回封爷话,奴才说了。她说正是听说中丞进京,请中丞念同朝为官情分,带她母子同行,投奔李大人,她身上是一文盘缠没有了……”靳辅略一踌躇,叹了口气说道:“既如此,请进来见过再说吧。” 片刻,果见长随带着一个衣饰褴褛的年轻妇人进来。靳辅看时,她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细挑身材,瓜子儿脸上细细两道八字眉,眉尖微颦,虽是神色憔悴,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显得很有精神,一手拉着一个孩子踽踽地进来,不等靳辅说话,先蹲了两个万福,便跪了下去,轻声说道:“贱妾李秀芝叩见靳老爷……”靳辅用手遥遥虚扶了一下,说道:“尊夫人请起,看座,这断不敢当,晋卿大人乃当今天子幸臣,靳辅倚重正多,这如何使得?” “回大人的话,”李秀芝坐了,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红着脸说道,“这是礼所当然,贱妾不是晋卿的正配……”说着将茶递给左手的孩子,颤声说道,“兴邦,你喝点,再给弟弟……”那孩子端过茶只喝了小半口便递给右首的孩子,道:“兴国,你喝……”兴国大概渴极了,接过来便喝了个底朝天。 封志仁留心看时,这两兄弟一般个头,一般装束,一般相貌,大约七八岁的模样,极似孪生兄弟,因问道:“在下封志仁。恕无礼,不敢动问李太太何以沦落至此?”秀芝眼圈一红,欠身说道:“我们母子三个变卖家财,从杭州到福建安溪,投亲不着,又千里跋涉到这里。听说靳大人就要进京,想请携带我们到北京见见光地……我倒勉强支撑得来,两个孩子实是走不动了……”说着,泪水早簌簌落下。 “难道安溪李家没人?”靳辅诧异地问道。 “有的……”秀芝抽咽着,已是泪湿襟袖,只矜持着没有放声,“他们……他们不肯认亲……” 靳辅和封志仁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李光地家乃福建名族,怎么会这样没道理?靳辅嗫嚅了一下,终于问道:“两位少公子今年几岁了,怎么会生在杭州?” “大人,这话不问也罢。”秀芝拭泪说道,“您如果疑我冒认官亲,就请治罪;如果信我就带我去;如果不肯带,也就罢了。欠您这杯水之情,来日叫光地还你就是。”说着便要起身。 这少妇柔声温言,淡淡几句话,倒把靳辅顶得一愣,忙道:“请不要误会,并没有疑你的意思,你如真的冒认官亲,怎敢和我同去见晋卿?”封志仁早叫过人来,吩咐收拾房屋,安排茶饭,又叫人上街给夫人购置衣裳。 “这又是一桩难为人的事。”待秀芝他们出去,靳辅长吁了一口气,对封志仁笑道,“福建李家既不认她,李安溪认不认,还在两可之间。这里边怕有隐情呢!” 封志仁用扇子敲着手背,沉吟道:“这件事早就洞若观火了,只是她还回护着李大人,不肯说。李大人居丧丁忧期间,居然与青楼女子有私情,这‘道学’二字……唉!”靳辅一呆,蓦然间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说道:“其实居丧不谨之罪还在其次,抛弃骨肉,为父不慈,更属丑闻。李光地如今炙手可热,等着进上书房,岂肯认这两大罪名?”说着倒抽了一口冷气。封志仁突然一笑,说道:“东翁太多虑了,我倒以为这是奇货可居。你若在北京替李大人悄悄掩饰过去,这个人情怕要比一万银子还值钱。东翁,李晋卿可是索额图中堂最得意的高足啊!” 隔了一日,靳辅便带了封志仁和秀芝母子三人起程了。因黄河淤沙早断了漕运水路,坐船眼见是不成的,便沿黄河北堤逆行向西,顺便沿途查看河情。过了开封向北折,进入直隶境内。靳辅等不进邯郸城,径自来到黄粱梦北的临洺关驿站落脚。 用罢晚饭,天已黑定了。靳辅穿一件绛红袍,也不套褂子,与封志仁一同踱出天井。遥见黄粱梦一带灯火辉煌,映得半边天光亮,便问:“志仁,你赶考多次从此路过,前头明晃晃的,是什么去处?”封志仁未及答话,驿站值夜的门吏在旁笑道:“抚台大人,您要明儿就走,小的劝爷去瞧瞧。那份热闹天下少有!明儿四月四,黄粱梦赛神,光戏台子就搭起六座。”靳辅笑着点点头,对封志仁道:“陪我走走,权作消食罢!” 二人边聊边走,半顿饭光景就到了黄粱梦,果真热闹非凡。庙里庙外上千支火烛,几百缸海灯燃着鸡蛋粗的灯捻,照得四周通明。一队队高跷有扮八仙的,有扮观音、孙悟空、猪八戒的,也有演唱西厢、牡丹亭之类故事的。六台大戏,东西两厢各三台,对着唱,锣鼓点子打得急雨敲棚一般。爆仗、起火炮乒乓乱响,根本听不清台上唱的是什么。戏台子下头人群拥来推去。什么卖瓜子儿的,卖麻糖、酥油茶的,卖酒食小吃的,一摊摊,一簇簇,应有尽有,摆卦卜爻、测字算命的先生亮着嗓门,可着劲儿高声喊叫……封志仁不无感慨地说道:“东翁,看来孔夫子难和太上老君、如来佛比呀!曲阜祭孔我也见过,哪里有这样的排场,这样的热闹!” “战争未毕,太平盛境已经显露出来了。”靳辅的心情畅快了些,“只要不打仗,兴复快得很!志仁,你瞧见没有?这里还有洋货店,那么大的自鸣钟都摆上柜台了——魏东亭真是个有办法的人!”“那是,”封志仁笑道,“从海关运出去的是绸缎、茶叶、瓷器,我亲眼见过;返回的船上堆的那银子,海啦!”说着,二人便踅进后庙,在神道碑廊中就着烛光沿壁细看前人题词。有颂扬神道的,也有祈福求子的,还有抒发志向、牢骚的。靳辅因见到高士奇的批语,“狗放屁”三字颠来倒去地使用,哈哈大笑道:“这个姓高的真乃轻狂自大!” “钱塘有名的才子嘛,心高眼空也是难免的。”封志仁一笑说道,“听说他批评别人文章、诗词,大抵只这三个字。‘放狗屁’属人放狗屁,偶一为之;‘狗放屁’是责其品行不端,文尚可取;‘放屁狗’是指专门放屁之狗责其人品文品俱劣……”他没说完,靳辅已是忍俊不禁,笑道:“总之都是放屁,优劣却在微妙之中——哦,这个陈潢的诗倒有趣:‘要与先生借枕头’。字也颇有风致——陈潢,这个名字好熟,再也想不起是何许人了!” 封志仁摇着扇子沉吟半晌,说道:“陈潢——陈天一嘛!钱塘陈守中的弟弟。因八字缺水,从小家中不禁他玩水弄潮,竟成了材!中丞想必忘了,你读过他的《扬水编》,不是击节称赏来着?”靳辅叹道:“原来是他!可惜,遭际不幸,竟流落至此!羡古人一梦风流,真令人惋惜——只恨不得一见!” “不才在此,”身后忽然有人说道,“二位先生有何见教?” 第八回白衣秀士纵谈治河轻薄孝廉借故骂座 靳辅和封志仁都吃了一惊,回头看时,灯光烛影里,一个黑瘦汉子穿一身皂袍,面带笑容站着,除了两只眼睛虎虎有神,实在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久闻大名的陈天一如此其貌不扬,教人如何信得?封志仁诡谲地眨了眨眼,笑道:“哦……尊驾原来就是心逸老先生的胞弟,久仰久仰!令堂兄明粹公从高要县升转之后,转眼已是三年,他如今在哪里供职啊?” 陈潢听了不禁一怔,随即开怀大笑道:“先生,你是盘查我的履历啊!陈心逸是绍兴人,与钱塘陈氏隔枝甚远。家兄陈伯仁,字守中的就是。至于你说的明粹公,我根本不晓得是谁!”靳辅因见封志仁尴尬脸红,忙遮掩道:“这是志仁兄误记了。天一先生,实不相瞒,我就是靳辅,进京领训,将受任督河之职。正想求问先生治河之术——如此有缘真是三生有幸,请移步同至驿馆一叙如何?”陈潢满不在乎向封志仁一笑,三人便回临洺关驿站去。 陈潢从河南回黄粱梦已是三天,却只不敢到丛冢去,因为他知道阿秀就住在韩家。进去见面,如何应付这位不知礼法的王女呢?他深悔自己临行匆忙,将《河防述要》文稿遗在韩家。若不取回,那上头凝聚着自己十余年心血劳苦,又割舍不得。踌躇再三,陈潢暂且住进客栈,想慢慢设法取出手稿。今夜因来逛会散闷儿,恰巧遇到了靳辅。 清茗一盏,点心一盘。在临洺关驿站正厅,靳辅和陈潢隔几坐着,封志仁在一旁相陪。靳辅也不寒暄,一开口便问:“今天子圣明,以治河为首要政务。先生学贯今古,不知何以教我?” 陈潢很激动,啜着茶,俯仰之间显得神采照人:“中丞大人,既承下问,陈潢敢不披肝沥胆直言相告?黄河是当今河道漕运百害之源,要治漕运,非从黄河下手不可,这是老生常谈,却也是至理名言。黄河自古有忧患河之称,自青海贵德,流经甘陕黄土高原,激流而下,一斗之中沙居其六。入开封之后地势平缓,水流缓慢,沙淤河身。豫东、皖北、鲁南、苏北便成为它肆虐之地。自宋朝熙宁年后河道南移,黄淮合流,交汇于清江,一并涌入运河,使运河泥沙沉积、堤坝崩坍,阻塞漕运粮道。之所以造成如此恶果,虽说有自然之理,也实是历来治河官吏无能,不精水性的缘故。” “唔?”靳辅边听边点头,含笑说道,“愿闻其详。” “听说中丞要把河督府由济宁移至清江,愚以为大人之见识高过于成龙。”陈潢轻咳一声,又道,“于成龙虽有治河之志,却无治河之术。自康熙元年至今,黄河年年决口,淮水、高良涧决口计三十七处,高家堰决口七处,黄水乘高四溃,冲决千家岗,灌入烂泥潭,又分一股进洪泽湖,居然不再归海,横流于宿迁、沭阳、海州、安东和下河七州,运河被塞得严严实实。于公以大禹治水千年陈法,清沙排淤,耗费千万民力,可是,汛期一到立即化为乌有。足见他学术不精,虑事不周,不能洞见病根。” 陈潢说的确是病根所在,靳辅心下不禁有知音之感,连封志仁这样的治河老吏,听了陈潢的剖析,也觉得耳目一新。但靳辅的为难处也在这里,叹息一声道:“于公也有他的难处。若从根上慢慢治理,眼前很难符合圣意。直隶就是无事,每年也得漕运四百万石粮,何况——”他突然想到康熙在白洋淀,微山湖练水军的事尚属绝密,便住了口,只说,“漕运不通不行啊!”“应当边治漕边治黄嘛!”陈潢冷冷说道,“于公只一味开宽河道,这黄河里的泥沙是人工清得完的?清了又淤,淤了又清,一万年也治不得!皇上拿掉他的河督,实在是神明。” 封志仁见陈潢言语激烈,不安地看了一眼靳辅,欠身问道:“依你之见呢?” “四个字,”陈潢手一摆,说道,“束堤冲沙!” 束堤冲沙!靳辅目光霍地一跳,站起身来,背手搓着辫梢,踱了两步,倏然回身道:“请讲,讲得好!”“筑堤束水,以水冲沙。”陈潢仰身说道,“这不是我的自创,前明潘季驯已有论著。河堤加固加高,夹紧河道,水势一定增强,流速加快,不但新沙不至沉落,旧沙也能卷带入海。河床必然越来越深,河道也一定愈来愈低,就不会有决堤之患……”说着不禁拊掌而笑,“放着这样高明的治河术不用,去学四千年前的禹王,那还不是缘木求鱼?” “天一兄,”封志仁听得怦然心动,倾身说道,“你这番高论,真有醍醐灌顶之效。但靳大人这个差使,里头的繁难一言难尽啊……” “何尝不是啊……”靳辅拍着脑门,不无感伤地自言自语道,“目下河患深重。黄水倒灌,黄淮合流东下,淮阳已成泽国……”说着颓然坐了,不再言语。封志仁苦笑道:“两河河务实在难办,河督换了一任又一任,无论清官、贪官都在这里翻船,闻者心凉,见者胆寒呀!” 陈潢听了微微一笑,坐回椅上跷起腿来呷了一口茶,按着杯子说道:“本来邂逅相逢,闲谈而已。陈某一介微末,信口开河,纸上谈兵。靳中丞权作什么也没听见也罢。”说罢起身便走,“夜深了,陈潢告辞!” “天一先生!”靳辅忙叫道,“请留步!”陈潢转过身来,灯影下三人六目相对,不住转换着神色,一时谁也没说话。移时,靳辅方道:“治河治漕的事圣心已定。我们谈得深了,才说起这些难处。我剖心直言:实恐治水失误,病国害民,有负皇上寄托之重啊!” “也恐误了中丞功名前程,身家性命吧?”陈潢一笑,改容说道,“河务艰难,任重事繁,积重难返,岂有不惧之理?但中丞在安徽治河情形,陈潢是晓得的,如能这样实心办事,天下事无不可为——我今晚同您敞怀交谈,就为的是万岁有眼力,选中了您!——盘根错节能显利器,河道长久失治,必有人奋起承担。能担此巨任的非公莫属,又何必瞻前顾后,畏惧彷徨?” 靳辅眼中泪光闪烁,两步抢过来,扳住陈潢肩头问道:“陈先生,这真是知心之言!我读过你的书,读其书想见其人,如今人也见到……你可肯助我一臂之力?”陈潢心中一阵发热,颤声说道:“潢乃草芥寒士,有志立功,无由进身。士为知己者死,潢愿终生随公辗转大河之滨!”旁边的封志仁听陈潢说到“有志立功,无由进身”,想到自家潦倒名场半生,不禁黯然泪下。 当下,三个身份不同、志同道合的人小酌细论,你一言我一语详议面见康熙应奏的条陈。不知不觉已是更下四漏。陈潢方欲回下处安歇,驿馆门吏进来,将一个包裹捧上,笑道:“陈爷,方才丛冢韩家派人送了这个来,说是您的东西……” “他人呢?”陈潢一惊,问道。 “丢下东西就去了,”门吏笑道,“他说请陈爷打开包裹一瞧就明白了。” 陈潢疑惑地打开了包裹,上面是自己的书稿,下边一张薛涛诗笺折着,展开看时,却没有字,只有一绺青丝乌发用红线扎着,还有一枝绢纱制的毋忘我花。这一夜,陈潢思前想后心乱如麻,竟未曾合眼。 博学鸿儒科与当年常科同时举办,轰动了北京城。这博学科唐开元十九年开办过一次,宋高宗南渡之后又开了一次,距此已是五百余年,原名都叫“博学鸿词科”,偏康熙改了一个字,将“鸿词”更名“鸿儒”。那来应试的无论中与不中,便都有了“鸿儒”的身份,这样的身份是十分荣耀的。自康熙十七年夏秋,公车会试的孝廉们水舟陆车络绎不绝,荟萃京华,各式轿马、车船充塞街衢,京里京外寺院馆堂,酒楼茶肆都成了文人寄宿会友之地。最显赫的还是要算各地奏荐应试的博学科硕儒。这些人从水路来,乘的是封疆大吏的楼船坐舰;从陆路来,是八人官轿,轮班抬轿的轿夫都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打道而行——前头一概插了“奉旨应试”、“肃静回避”的杏黄虎头牌——进京时也不住店,分居于达官贵人家。 参加北闱的举人,与这些硕儒比起来,就寒碜得多了。 高士奇进京带了五百两银子。他原脾气大,手面阔,竟很快花了个精光。一进京他就拜门子,却不谙这里头的规矩,过一道门槛要一笔钱,处处都“孔方兄”当家,花了四百两银子只结识了明珠和索额图两府里的二管家。如今点数盘算,共余二两六钱现银,欠店上的十六两房饭钱尚无着落。高士奇心中虽然有气,却不知愁,照样儿摆阔,叫店家“只管记账”。这店主原是行院乌龟出身,见多识广老于世故,见高士奇虽每日打茶围、叫戏子闹得沸反盈天,只手头慢慢吝啬了,知道情形不妙,只口头上虚应承,颜色中便透出不恭敬来。高士奇心里暗恨,却也无可奈何。 因前日索额图管家来说,三月十五中堂大人集名士会文,叫他也去凑凑热闹,只要讨了中堂欢喜,不须会试就可荐为鸿儒。眼巴巴地盼到这日,高士奇换下了蓝贡缎袍子,着一身青布截衫,步行来到玉皇庙街的索府。管家早在门首站着,见他这身打扮,跌脚埋怨道:“老高,你这叫花子打扮怎么见中堂呢?——你得稍等片刻,李光地大人和靳辅大人正在书房和老爷说话儿……”话未说完,后堂便传出“送客”的呼叫声,高士奇只好退到一边。 一时,李光地和靳辅一前一后摇着步子出来,都是脸色铁青。出了大门,两个人同时站住,李光地一揖说道:“靳公请——”便将手一让。 “晋卿,”靳辅冷冰冰说道,“方才所言之事还望三思,若惊动天听就不妥了。”说罢便哈腰上轿。李光地悻悻说了句:“随你。”也便登轿扬长而去。高士奇和门上众人看了都莫名其妙。高士奇见他们去了,这才转脸对管家笑道:“不要瞧我衣裳寒素,此乃书生本色,富贵贫贱听天由命,老蔡你只管放心。”说着便随老蔡进来,却见索额图从后厅踱出来。 “你就是高士奇?”索额图因调解李秀芝的事,靳辅和李光地翻了脸,心里正不自在,见老蔡带了人进来,才想起这档子事,便站住了脚步,上下打量着高士奇问道。 “是,学生高士奇!”高士奇见他如此慢客,心中一阵不快,咽了一口唾沫答道。索额图也觉刚才问话太过生硬,吁了一口气笑道:“你名气不小啊,连查慎行都推荐说你有才学——来了就随便坐,不要拘束——汪铭道老先生正出题目考较大家呢!”说着便进了正堂,自坐在迎门大炕上,倚着大引枕瞧热闹儿。 大厅中间共摆了四张桌子,只首席一桌最热闹,坐了五六个人拥着一个山羊胡子老者说笑。高士奇便知这是索府的幕僚清客。旁边三桌也有二十多人,这里头品类颇杂,有的是斗方名士,有的是落第举人、名医、名卜,有的能诗,有的善画,不一而足,大约都是临时邀来会文的,显得有点拘束矜持。高士奇相了相,想那山羊胡子干瘦老头儿定是汪铭道——有名的燕北四儒之一——便大大方方一揖,报了自家姓名,径自至上席扯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便问:“听说老先生正考较众人文字,敢问题目?” 汪铭道是索额图府的头号幕僚,康熙十三年入了索府,索额图以师礼相待,专为索额图草拟条陈奏折,见高士奇如此放肆,不快地皱了皱眉头,说道:“嗯。共是三个八股破题,‘三十而立’已有人做了,还有两个——‘井上有李’和‘童阙将命’,大家都在构思呢。”高士奇瞟一眼索额图,自斟自饮一杯酒,笑道:“这两个破题有何难哉?” “难是不难。”对面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人,推了推玳瑁眼镜,冷冷说道,“要做出新意来却是不易。” 汪铭道干笑一声,对身边那个中年人和一个青年人说道:“铁嘉、锡嘉,此人既出大言,焉知没有实学?你们兄弟且听听高先生的妙文。”高士奇这才知道,这二人是通州名士陈铁嘉、陈锡嘉。他懒懒地撮了两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咯嘣嘣响,一时没吭声。众人见他如此狂放,不禁愕然。 陈锡嘉耐不住,问道:“士奇先生,既云‘有何难哉’,为甚一言不发呢?”高土奇伸着脖一子又吃一杯酒,笑道:“《井上有李》这么破——似桃而非桃,它身上少了一层毛;似杏而非杏,它身上多了一条缝……” 言犹未毕,早已哄堂大笑。索额图一口茶喷出来,前襟都沾湿了,正想说话,却听高士奇晃着脑袋继续说道:“……东风吹也摇,西风吹也动,坠于井栏之下,掇而视之,则李焉……”破题刚完,满厅的人已是笑倒了。 “轻薄!”汪铭道却没有笑,捋着胡子说道,“这种东西,居然也来登大雅之堂。” “敢问老先生何谓轻薄?”高士奇面不改色,笑问道,“作文贵乎真实不欺、诙谐有致。不知晚生破题错在哪里?”汪铭道寻思半晌,竟挑不出毛病来,只得沉着脸说道:“天子素以文章取英豪。以轻薄小巧取胜之人,岂能入上乘之林?”高士奇一笑,见他能耐不过如此,索性放胆大声道:“《童阙将命》我也有了——于宾客往来之地,忽见一无所知之人焉!” “童阙将命”出于《论语》。孔子原意指的是招待宾客,命童仆服侍。高士奇独出新解,竟借题发挥暗骂汪铭道“一无所知”。众人听了虽想笑,因碍着汪铭道是东家首席顾问,都不敢笑出来。陈铁嘉是汪的学生,见高土奇如此无礼,不禁大怒,微微冷笑一声,左右顾盼,因见盆中海棠盛开,便道:“这样作文太煞风景,我有一联请对。”高士奇将箸一放,笑道:“领教。” “春海棠!” 高士奇不禁一怔,觉得难以对得贴切。但他毕竟是此中老手,沉思良久,一拍手笑道:“有了——夏山药!” “带叶春海棠!”陈锡嘉见哥哥难不住姓高的,便出来助战。 “这有何难?”高士奇应口答道,“连须夏山药!” “一枝带叶春海棠。”陈铁嘉道。 “半根连须夏山药!” “江南红粉佳人鬓边一枝带叶春海棠!”陈锡嘉插了上来,口气咄咄逼人。 高士奇不怀好意地看了看轮番来攻的陈氏兄弟,格格一笑道:“会文嘛,何必剑拔弩张?高某对你们二位不住了——关西黑麻大汉腰下半根连须夏山药!” 一语既出,众人早已鼓掌大笑。几个丫头在门口,听着不雅,羞红了脸低头偷笑。高士奇起身对笑得前仰后合的索额图道:“中堂,有个笑话儿,您可要听?” 索额图虽觉高士奇过于狂放,但汪、陈诸人来府已久,从未遇过对手,倒觉得有趣,笑得倒噎着气道:“只不许再骂人!” “人家不逼我,当然不骂。”高士奇说道,“我们那儿有位苟老先生,教读为生,人最正直,待学生极严。一个功课做得不如他老人家意,铁尺子没头没脸就是个打——童子们气得没法,便在老先生便壶里装了几条泥鳅……” 高士奇一边夹菜,挑着眉毛侃侃而言,众人早听怔了。 “半夜里,学生们谁也没睡,躲在隔壁房中听先生动静,听见他摸索着寻便壶,只捂着被子悄悄儿笑……” “只听‘砰’的一声,老先生将便壶扔出窗外,把个瓦便壶摔得稀碎!” 说到此处,众人已是笑了。高士奇正颜厉色地又道:“第二日,苟先生又换了一只锡夜壶,却不防学生们又在下头钻了指头粗的洞,晚上淅淅沥沥撒得满床的尿……苟先生气急了,索性又换了只铁便壶,这才算安生下来。” 众人先听他说的有趣,以为后头必定更好,谁知高士奇冰冷无味地说了,只顾自斟自酌地吃着,不再言语。索额图不禁问道:“难道完了?” “完了。”高士奇淡淡说道,“只听说隔了一日,学生们问先生,‘瓦夜壶与锡夜壶,孰佳?’先生说‘锡佳(嘉)。’学生又问‘然则锡夜壶与铁夜壶孰佳?’先生答曰‘铁佳(嘉)!’” “你!”汪铭道醒悟过来,听高士奇说这样的“笑话”,将陈氏兄弟尽情糟踏,更将自己比作“狗”气得浑身乱颤,哆嗦着手指着高士奇训斥道,“读书人要循礼不悖……你这样……咳,下流放荡……你是谁家的门生?” 高士奇嬉皮笑脸地做个怪相,答道:“学生只读孔孟书;孔孟,吾师也,并没有别的师承,程周王陆之辈,皆吾师兄也!” “高先生!”索额图素来敬重汪铭道,很多朝廷机枢要事都和汪、陈等人商量,见高士奇一脸恃才傲物相,反而生了憎嫌,干咳一声,敛了笑容,说道,“请自重吧!来人搀他出去,他醉了!” 第九回咏水仙士奇慕芳兰严宫掖墨菊控明珠 高士奇也趁势装得醉醺醺地踉跄而出。经冷风一吹,方后悔今日此举大不相宜。索额图是当今权相,即便不指望他提携,也犯不上逞能惹他扫兴。他满腹懊悔,酒劲倒真地涌了上来,醉眼迷离跌跌撞撞地走着,刚拐出玉皇庙街口,就和一个人撞个满怀。定睛一看,竟将一个瞎叫花子撞在墙上,头上鼓起了一个大包。高士奇心知不妙,一退身子便要溜,偏被那瞎子一把扯住了,骂道:“你混蛋!撞了我王老瞎一声不吭就想走?” 高士奇见他不依不饶,情知是要钱打发,无奈自己穷得丁当儿响,腰里一个铜子儿没装,瞧着周围闲汉渐渐聚拢来瞧热闹儿,心里一急,双手叉腰“呸”地照王老瞎啐过去,骂道:“你才混蛋呢!我高瞎子被你撞了,你倒不依我,我瞎了眼,难道你也瞎了?” 围过来的人们见他如此伶俐,不禁起哄大笑。王老瞎一松手,怔怔地道:“你也是个瞎子?啐!真他娘的晦气……”高士奇哪敢再扯闲篇儿,乘人们哄笑,一溜烟儿去了。 回到宣武门客店,已是未末时分。店掌柜见他满脸酒气进来,笑嘻嘻迎上来道:“高爷,您回来了?哪里寻不到您!咱们店今儿盘店,所有客官都赏了房钱……” 真是人倒霉放屁也砸脚后跟儿,高士奇冷笑一声道:“嗬!敢情你是怕我跑了,我还以为你惦记着爷呢!来,到我房里,清账!”店主人被他噎得一愣,忙跟在后头一迭连声赔笑道:“您想哪儿去了!高爷是恺悌君子,就一年不清账小的也信得过!只是这北京城您也知道,用爷们的话说叫薪珠米贵……实在没法子啦……”高士奇听他说得颠三倒四,也不理会,大踏步进了自己房间,向床上一倒,瞪着眼道:“爷这会子头昏,你坐着——呃——等着吧。又不等着上吊跳河,急什么?你瞧那方砚……那盆花……那包衣裳……不都是钱?你要等不耐烦,呃!就拿去……” 他满口胡诌,不伦不类,说是会账,却只管拿话消遗老板,倒把老板气了个干瞪眼,正寻思如何对付这个光棍举人,高士奇却腾地跳起身来,拾起桌上一张帖子,眼睛一亮问道:“是查先生的,什么时辰来过了?” “哦,您说那位穷举人?”店主见他忽醉忽醒,莫名其妙地回道,“巳时来的,等不着您就走了,说是后晌还要来拜——”高士奇哼了一声,将帖子向桌上一甩道:“穷举人?真是狗眼不识金镶玉——那是上一科探花查慎行,如今是翰林院祭酒!把查家三等奴才的家当分你一半,你一辈子也受用不尽!”店主人一来根本不信,二来也实在受气不过,干笑道:“小的也不想那个虚富贵,守多大碗儿吃多少饭,只要客人正经付账,日子也将就过得去!”二人正拌嘴,却听院里有人喊:“澹人兄回来了么?”高士奇抬头一看,“哎哟”一声,走出门来拱手相迎,笑道:“说曹操,曹操到!查兄久违了——三年不见,你竟出落得如此风流飘逸了……快请进!今儿索相邀我,我还以为是那二百两银子的功效,不想是老兄先为高某说了——可恨这奴才,竟说你是个穷酸举人!”店主人看时,查慎行与上午来时打扮迥然不同,穿一件白狐风毛镶边儿的天青缎坎肩,套着玄色府绸长袍,腰间酱色带子上系一块汉玉,打着米黄色缨络,寒暄着一步一摇地跟进来,那店主早傻了眼。 查慎行呵呵笑着,挥着檀香扇道:“看来一味装寒素也是不成——见着索中堂了,还得意么?” “见着了!”高士奇笑着让座儿,一边又对店主道,“你愣什么?还不叫人给查先生沏茶!”店主如蒙大赦,一迭连声答应着去了。早有一个伙计恭恭敬敬捧了茶来。高士奇因见房中没了外人,方叹道,“去是去了,只没得彩头,愧对吾兄引荐。”便将在索府会文的情形一长一短说了。 查慎行摇着扇子静静听了,笑道:“索相也是小家子气,值得这样盛气凌人?这么着——明相方才还问我有没有文人要荐——晚上我到他府里再拜会一趟。”高士奇与查慎行昔年同游江浙,虽然要好,总因一贫一富,高士奇不愿仰求。不料进京一贵一贱,查慎行仍如此推诚相助,高士奇心中不禁动情,却不肯说出“谢”字,因笑道:“明珠看来倒是求贤若渴——听说他和索额图不睦——你倒两面都能兜得转!”查慎行道:“他们都不是什么求贤爱才。皇上如今天天查考他们,逼着他们做学问,只是不得已儿罢了——我嘛,有时他们向我求问一些考据,去应付皇上,也说不上真有什么面子。” 高士奇心中一动,天子如此重才,真可谓“河图洛书出,天下礼乐兴”,盛世将到了。正要说话,却见老板进来,小心翼翼地打千儿道:“高爷,你前儿定的花儿,花店着人送来了。” 话刚说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端着一盆两色水仙进来,葱绿的叶子衬着水红雪白二色花朵儿,水灵灵颤巍巍十分精神,映着这姑娘修眉风目、浅红比甲、月白褶裙,恰似画儿上剪下来的麻姑送寿图。高士奇不禁呆了,大栅栏廊下花市上,他日日见这姑娘卖花,竟未留心她是绝色佳人!查慎行睨了一眼高士奇,不禁笑道:“澹人,你究竟是看人面呢,还是看桃花呀?” “哦?哦!”高士奇回过神来,忙道,“放在桌子上——慎行兄,我们且赏花儿吧!” 这姑娘闪着眼一笑,将花儿放了,双手扶膝福了两福。查慎行调侃道:“若论这花,还是你捧着高先生赏更见颜色,可惜盆子太重——你叫什么名字?”姑娘这时才听出二人在夸她容貌,顿时飞红了脸,低声回道:“二位爷取笑了,奴叫芳兰。”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高士奇吟着,又道,“武帝《秋风辞》里的,好名字!”查慎行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两句俗语儿一日之内全叫江村摊上了。”又问芳兰,“你是丰台的吧?这花儿养到如此成色,搬进大内也是上好的了,高先生怎么有恁好缘分?”高士奇听他一味打趣取乐儿,倒觉不好意思的,讪讪起身细赏水仙,一边说道:“查兄,孔尚任的《桃花扇》改完了么?听说你正寻人排演。尚任见了这盆水仙,不定做出什么佳句呢——可也是,这么好的花儿,进贡也满成,怎么竟拿到市面上了,敢怕执事太监的年礼没打发好么?” 一句话说得芳兰红了眼圈。原来这京师花行,以丰台为最,都是前明宫苑待诏祖传家艺。花把式们各以祖艺秘培异花,春有菊,夏有梅,能颠倒四时,但若不买通了太监,再好也是枉然。芳兰因爹爹哥哥都在生病,卖了钱换成药,这花便送不进宫去,见高士奇和查慎行豁达爽朗通情达理,因勉强笑道:“您说的何尝不是,花和人是一样的,没钱难见万岁爷!” “不要难过。”高士奇陡地想起自己,不禁大起知己之感,一边心不在焉地“赏花”,一边说道,“今日断不叫你落空。查兄,借我十两银子赏她……嗯,查先生乃人间探花,今日他出诗,我写字儿称赞你家的花,回去挂在店房,管教他们挤破你的门买花儿!”芳兰不禁诧异道:“一幅字儿就那么神?”明眸流波一眼瞥去,差点儿没勾掉了高士奇的魂。查慎行却笑道:“你枉自叫了‘芳兰’!撇开我查某,高澹人写一笔字你拿去琉璃厂卖卖看!”说罢,兴致勃勃起身,绕花一周,口内微吟道: 魂魄原以冰玉碾,寒潭素石总怡颜。 雪色映神浑无赖,且破先生一掬悭。 高士奇揎臂濡墨,龙蛇走笔,一边大声赞道:“好!这是白水仙,再来一首!” 查慎行沉思着,又吟道: 削葱根株素手栽,嫩蕊抽枝琼瑶来。 好与寒士添暖热—— “查兄慢吟,我来续貂!”高士奇兴之所至,大笑道,“——一房艳日看花开!” 查慎行鼓掌笑道:“好个‘一房艳日’!又吉利,又贴切,江村莫非机带双敲,意有别指?”说罢看了芳兰一眼。芳兰虽不甚懂得,也知不是正经话,忙将纸卷起,谢了赏,红着脸低头疾步趋出。 直到断黑,查慎行又留了些银子,才辞了去。高士奇便叫了掌柜的进来,懒洋洋架着腿说道:“老刘家,你每日价说高爷该你房钱,丢杯打盏地没个好颜色。你瞧瞧,这是什么玩意儿?”掌柜的一看,案头两个京锭,炉花碴脚,面儿上起着白釉,翘边方底儿,地地道道的九八色头号元宝,直着眼看了半日,满脸堆笑道:“爷台,您何必计较我们这些小人见识?得,我这儿给您老请安谢罪!”高士奇微笑着道:“我要和你计较,这会子账一算抬脚就走,你就等着我怎么收拾你吧!如今有件事倒想叫你办办,办成了,银子算什么?”说着顺手便扔过一个元宝来。 “爷台,您老人家就吩咐吧!” “方才进来那个卖花的,你认识么?” “老街坊了,怎么不认识?”刘掌柜一脸谀笑,心知是难事,心里打着主意胡诌道,“正阳门蔡家莲儿么,有名的美人胚子——怎么,爷台您……想会会?” 高士奇心里暗笑,口里却嗫嚅道:“她是良家女子,只怕……”“良家女子倒不是的。”老板生怕生意砸了,瞟一眼高士奇,故作沉思道,“不过没开脸的姑娘,一夜没二十两说不下来。人家黄花女子,总要拿捏,又怕臊,规矩就多些。” “唔?——唔,什么规矩?” “晚间起更,叫我家里的去走一趟。”刘掌柜笑道,“二更不来,爷就甭指望了——不能点灯,也不能说话,天不明就得放人家走。您老明鉴,这里头情由不说您也知道……”高士奇住店多时,早瞧透了这老板的伎俩,见他做作,正中下怀,甩着二郎腿慢吞吞说道:“我知道了——全依着你——去办吧!”刘掌柜笑着,打了个千儿,狗颠尾巴似的去了。 当夜月黑阴天,二更过后,店中灯火熄了。半个时辰,刘掌柜隔窗轻轻敲了敲,把门推开,口里小声道:“你别害臊,高先生是个斯文人,正是郎才女貌!你们白日见过面儿的……”说着,黑魆魆就推进一个人来。高士奇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去就搂着亲嘴,连拉带扯地抱上床,着实温存了一阵子…… 半夜里睡得正沉,高士奇房中的炭火炉子忽然起了焰儿,先是烧着了一张纸,又点着了桌子腿儿,火势顺着向上爬,便燃着了窗户纸、窗棂……不一会儿“腾”地一声就上了房檐。高士奇一声大叫:“起火了!”从床上一跃而起,抱起一堆穿换衣服便跳出了房,一边穿衣一边大叫: “救火!人都死了?——我的房子走水了!” 刹那间一座店都沸腾起来。前后院十几个伙计、几十个房客,有的收拾自己东西,有的大叫大嚷,有的寻桶觅盆,有的点蜡,“哗”的一声推开门,就泼水灭火。高士奇急得团团乱转,跺脚大叫:“救人!死畜生,先救人——里头还有人呢!” 伙计们一拥而入,架着个赤条条一丝不挂的女人出来。人们就着烛光细瞧时,原来竟是店主的娘子王氏——一手护乳,一手捂着丑处,猫腰儿蹲在地下羞得无地自容。伙计们不禁愕然相顾,客人们哪里耐得?无不捧腹大笑。 高士奇出足了气,跳脚大骂一阵,眼看天色将亮,卷了包裹一径扬长而去。 从开封归来这段时间,康熙虽然极忙,心里却颇踏实。接连几次召见靳辅,他心里有了数,却命靳辅不必急于赴任,在京师各衙门走动走动,熟悉人事,等博学鸿儒开过再去清江赴任。一切料理停当,自有明珠、熊赐履、索额图、李光地等人不分昼夜筹备大典,康熙却忙里偷闲,每日到紫光阁看侍卫们练习弓马刀箭,或叫进汤斌、张诚、陈厚耀一干文臣,讲《易经》、看字画、学西语,什么天文数术、声光化电、几何测绘,倒也忙得不亦乐乎。陈厚耀数学造诣甚深,日日进讲,学问渐渐抖落干净,犹不能满足康熙求知欲望,西洋人张诚则出宫逢人便啧啧赞叹:“我大皇帝真是天才!欧洲人半年弄不清的知识,他只需一个月就可精通了,我已不够资格教他天文了!” 这日退讲下来,用过早膳,因见天阴上来,风吹过来略有寒意,康熙换了石青江绸面儿的风毛夹袍,带了穆子煦和李德全两个人,从乾清门踱出来散步消食。因见上书房主事何桂柱捧着一叠文书从隆宗门过来。何桂柱见是康熙,忙站住了,躬着身子笑道:“主子金安,恕奴才抱着要紧文书,跪不下去……” “都是些什么东西?”康熙仰脸看着太和殿那边来来往往修殿的工人,随便问道,“怎么就这么多?叫部里打成节略递上来,这不是早有规矩的嘛。” 何桂柱笑嘻嘻说道:“回万岁爷话,节略已早送到熊赐履那儿了。这几份奏章,一份是施琅请带水师的,一份是飞扬古在古北口练兵的,还有琉球、暹罗、荷兰国的贡单表章,都是些军国大事,万岁有过旨意,叫送进来看……下头这一摞子却都是尚书以上官员的窗课本子……” 康熙取过最上头一份看了,却是荷兰国的贡品单子,上头写着: 大珊瑚珠一串,照身大镜二面,奇秀琥珀二十四块,大哆罗呢绒十五匹,中哆罗呢绒十匹,织金大绒毯四领…… 下头还有一大串,也不及细看。康熙笑道:“东西不多,是个意思。这几日列国来贺,朕竟接见不及——窗课本子送进去,朕要一一批阅。李德全记着,荷兰国贡的这些物件,拿进去给老佛爷过目,喜欢的就留下。朕只要一盏聚耀烛台读书用。二十枝镶金鸟铳分赐给一二等侍卫每人一枝;赐魏东亭一桶葡萄酒,一枝鸟铳;熊赐履、杰书、明珠、索额图、飞扬古、施琅、巴海、图海——还有周培公、赵良栋各人一把起花佩刀,一个琉璃盏、十匹细软布。余下的不能动,朕还要赏考中博学鸿儒科的人——可记住了?”李德全忙答应一声:“记住了。”竟当场一字不漏将康熙的旨意复述了一遍。这太监如此好记性,何桂柱不由佩服地看了他一眼,又笑着对康熙道:“主子爷洪福齐天,这叫万国来朝,时来运转哪!当年‘三藩’闹起来时,文武百官这个爹死,那个娘病,都成了毛病儿,都要请假!——还都是一些受恩深重的臣子奴才呢!世上的事真和开店一模一样儿……”康熙听了何桂柱啰啰嗦嗦这番话,品品滋味,不觉心中一动,笑道:“你也会想事情了,长进不小。把这些东西送往养心殿,到乾清门叫熊赐履几个上书房大臣都过去,朕要查看他们窗课,也顺便叫他们歇息儿。”说罢一摆手去了。 方到永巷口,康熙一眼瞥见两个秀女带着个二品命妇从景运门过来,便笑道:“这必是到斋戒宫见过老佛爷的了,这是谁家命妇,腿脚好似不灵便似的——朕瞧着有点眼熟。”穆子煦觑着眼望了望,笑道:“主子好记性,这不是前头仙逝了的主子娘娘的贴身宫女,叫什么菊来着,如今配了飞扬古……” “是墨菊呀!”康熙一下子想起来,“叫她过来!” 其实不等传叫,墨菊早瞧见了康熙,见康熙招手儿,加快步子过来,俯伏着就行大礼。康熙微笑着道:“罢了罢了,你腿上有毛病儿,不用行礼了。” 墨菊原是死了的皇后赫舍里氏的侍女。康熙十二年杨起隆起事,宫中人作反,因保护皇后受了刀伤,腿就瘸了,她到底行完了礼,方笑道:“奴婢是咱大清的女李铁拐,这腿是甭想好了。回禀主子一句话,奴婢男人回京三天了,想见见主子呢!” 康熙大笑道:“大清有个女李铁拐也不坏嘛!这几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儿——飞扬古回来不回来,你好歹也勤着点进来,给老佛爷解解闷儿,再说太子是在你怀里封的,你就不想他?” “主子爷这才叫体念人情呢,就是这个话!”墨菊眼中涌出泪花,却拍手儿叹道:“只这二年规矩越来越大,这阵子新进来的苏拉太监都长了狗眼,竟没个人味儿!奴婢几回想进毓庆宫见见小主子,都叫挡了,有什么法儿?”康熙笑道:“别人不行,难道你也进不来?”墨菊道:“主子不知道,宫里老人儿都被撵得差不多了。如今小主子爷身边那几个苏拉太监,竟不是人托生的,前儿听说连彩屏那么老实人都被撵进了浆洗房去了,张万强出来说情都叫敬事房顶了回去……” 墨菊好容易见着康熙一面,她一向心直口快,憋不住便兜了出来。康熙自将大内权柄交给明珠后,以为事事妥当,不料竟是如此,不禁脸上变了颜色。 第十回修明史议立贰臣传批诗文巧语骂权相 康熙回头看看,身边只有穆子煦跟着,远远见养心殿太监赵培基出来,便招手叫了过来问道:“你做什么去?”赵培基忙打千儿施礼,笑道:“明相他们都在养心殿候着,忘了带四书,叫奴才出去借一本给他……”康熙怒道:“他是你亲爹么?这么孝敬他!这会子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去敬事房传旨:张万强是六宫都太监,凡事还得请示他,叫敬事房查查,这几年撵出去的老太监、老宫女,都叫回到原主子跟前侍候,——叫他们仔细,朕要查的!” 康熙说完,便拔脚走开了,心念一闪:明珠干预大内的事是不是太过了,太监隔绝太子与外间往来,这还了得?但没走几步,又觉得自己多心好笑——没来由因墨菊一席话疑心大臣,宫掖内廷,管严点总归不是坏事儿嘛!及到养心殿垂花门前,康熙已经释然,因见李光地、索额图、明珠和熊赐履都鹄立廊下等着,便笑道:“进来吧,说是查考,其实是叫你们过来松泛松泛,害怕什么?熊老夫子,朕又不看你功课,怎么脸板得铁青?” 说着,进殿坐了,舒一口气道:“博学鸿儒科的事预备得差不多了吧?过了这一阵,朕放你们三天假!”说着拿起桌上一份黄绢面的请安折子看时,却是魏东亭递进来的,因见江南当日米价七钱一石,便濡了朱砂,先批一句“朕心甚慰”。略一沉思,又抹去了,另写道:“谷贱伤农,可于海关厘金与金陵藩库中支银购粮,价可略高于市,则市价可趋平准矣。”一边写,一边问熊赐履:“你前日给太子讲‘性相近’,朕竟没有听清楚,再说一遍好么?” “是。”熊赐履忙躬身答道,“性,上智与下愚、圣贤与凡夫原来天生一样。然而这只是义理之性,若论气质之性,便不能一样,所谓‘相近’,即有别于‘相同’。” “唔?”康熙将请安折撂到一边,抬头笑问道,“难道义理和气质有两个性不成?” 熊赐履略一沉思,赔笑道:“臣不曾详推其中道理。不过臣以为,义理与气质一而二,二而一也,义理只在气质之中。”康熙听了含笑点头。明珠有一大堆事急着要回康熙,在旁听着不耐烦,好容易等到插话的缝儿,便说道:“方才万岁问到博学鸿儒科。奴才正要请旨,试完后对这些鸿儒将如何安置,可让部里作好安排。”康熙笑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先说说看。” “依奴才之见,将这干人放进翰林院断然不可。”明珠正色说道,“这是御驾亲试,千古盛典,不同于一般进士。放出去做地方官吧,岁数又都嫌老了些。这都是各省大员奉旨访查来的鸿儒,取不中的,如果黜回原籍,督抚们脸上不好看。但若都进上书房,似乎又多了些。想了几日,竟没个妥当法子。” 明珠讲的十分有理,其实还有更要紧的一条,他没敢说,康熙心里也雪亮:常科取中的进士如与博学鸿儒科安置的差使等级悬殊太大,不免生出事来。如今已有应试举人做诗讥讽了。如果摆在一处,又怕要生出朋党来?康熙思量着,笑道:“明珠虑的很是,熊东园,你看呢?”熊赐履却胸有成竹,说道:“臣以为授官不必另开门类。该侍讲的侍讲;该侍读的侍读;该到翰林院的仍去任编修。科甲出身、师生相因会导致门户朋党,若将这批御试硕儒放进去,反倒破了这些门户——至于使用,臣以为他们大都熟知前明政事掌故,可组成班底,纂修明史……” 康熙听得目光炯炯:门户多了便无门户——熊赐履毕竟与众不同,讲道理能另辟蹊径。修明史这件事叫鸿儒们来做,他们当然求之不得,百姓们也自然会想这是“圣朝仁政”。这建议可谓一石数鸟,妙不可言!他兴奋地站起来,踱了几步,说道:“对,修明史!要修得与众不同,这是件大事,朕要亲自管起来。既优遇了高士,又消弭了反侧,又能将明亡之祸源昭示天下,重训子孙——比如说,能不能设个《贰臣传》,不然,像洪承畴、钱谦益这些人列传怎么评定功过呢?”他的思绪流动得很快,说得语无伦次,大家都听得有点跟不上。 熊赐履心头一震,嚼着“贰臣传”三个字,愈思愈深;难为康熙举一反三,顷刻之间就想出如此刻薄又堂堂正正的名字——孔子著春秋,乱臣贼子惧,其实乱臣贼子仍代代都有,层出不穷——如今连本朝勋业彪炳的大臣也竟入了前朝“乱臣”之列,那谁还敢再当本朝的“贰臣”?正自胡思乱想,索额图在旁说道:“光地的折子请征台湾,不知主子可曾御览?” “朕已看过了。”康熙平静下来,坐回去呷了一口茶,问李光地,“你怎么一言不发,郑成功已死,消息可靠么?”李光地还是头一回和上书房大臣议事,他心里很激动;看样子自己极可能参与机务,入上书房了,猛听康熙发问,忙道:“这是靠得住的,不但郑成功,连郑经也死了,台湾群枭无主,内讧渐起。所以臣与施琅意见相同,请主上即刻下诏,命水战之师预备渡海收复故土。” “将呢?”康熙问道,“水军已在练了,将军应派何人?”明珠在旁大声说道:“臣荐施琅!”李光地却道:“应由福建总督姚启圣统兵渡海。施琅原是成功旧部,恐不能实心办事。”索额图却道:“国家用兵已久,元气未复,不宜兴军。”一时间,七嘴八舌,各持己见互不相让。康熙听了半日才明白,自己进来之前,熊赐履和李光地两个人因这件事意见相左,已是动了感情。熊赐履因见李光地慷慨陈词,不时用眼瞟自己,便也冷笑一声道:“这都是误国之言,主上切不可轻信!” 康熙听了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问道:“熊赐履,你的话朕竟不明白,谁误国?这话有何误国之处呢?” “万岁!”熊赐履听康熙语气有异,一提袍角跪了下去,“台湾撮尔小郡,蛮荒不化,本不足视为大敌。今‘三藩’狼烟未息,百万军士疲惫,亿万百姓待苏,又无胜券可操之兵,胜之不足称武,败之则轻启边衅,伏请圣上三思!” 李光地见状,也跪了下去,奏道:“台湾自汉便是华夏之土,岂可轻易放弃?我军新平‘三藩’,士气正盛,正可一捣巢穴,不可养痈遗患!”一时索额图和明珠也都跪了,各陈己见。 康熙听了沉吟不语,良久方叹道:“东园公,朕也没说立即发兵嘛!你该知道,缺一片瓯,便不是全瓯;一郡不治,也是宰相之过。宋太祖还晓得‘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呢!”熊赐履听了康熙的这番话,一时倒犯了难。撤“三藩”他不赞同,康熙断然下旨撤了;“三藩”乱起,他又主和,又被康熙严词斥责——如今事实已证明自己一错再错,这次是不是又错了?想着,便放缓了口气说道:“臣乃大清之臣,岂容大清国土任人宰割?但目下国力实难兴兵。皇上决心既定,臣亦无异议,只求皇上广积粮,精备兵,慎选将,以期一战而胜!”康熙本来想叫这几个忙得不可开交的臣子过来闲谈,稍事休息,不料引出这么一场争论,也觉好笑,抬头看了看自鸣钟,说道:“选将的事朕自留心。今儿不说这件事了,传膳——朕要赐宴犒劳你们,我们君臣一边用膳一边谈文论艺,岂不有趣儿?”几个臣子听了方都谢恩起身。 御厨房里的膳食是随时都有的,一时间便都齐备。李光地还是头一次受此殊荣,坐了末座。康熙坐在上首,一面让臣子“放量用”,一面自拣着清淡的略吃一口相陪,又随手拿起明珠的窗课本子来看。明珠这阵子的奏折都是新入幕府的高士奇代笔,屡获谕旨褒奖,见康熙查看自己的文章,不无得意地笑道:“只恐难入圣目。这两年蒙皇上谆谆教诲,奴才自觉学问大进,想起从前奏对荒谬,不禁汗颜……” 康熙却根本不信他的那些奏议、条陈都是出自明珠亲笔,听他吹牛,笑道:“确乎如此——你的窗课看得有趣,不知有诗没有?”明珠近来附庸风雅,偶尔也写点诗,正被康熙挠了痒处,回身从靴页子里抽出一个本子,双手呈给康熙,说道:“这是奴才的诗词功课,也有几篇时文,上面有幕友批的评语,请主子过目。”康熙接过,一篇篇随意翻着看,忽然失声笑道:“熊老夫子,这个批加得有意思,你瞧这篇《不自弃》文——”索额图原坐在熊赐履下首,他虽鄙夷明珠为人,听康熙说这个话,心中诧异,便也凑在熊赐履身后,偏着脑袋看稿: “圣人云‘体之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此不自弃之本也。夫发肤尚且不可轻损,况于我身乎?我身受于父母,又得圣恩雨露成立于世,是天尚爱而重之,卑微躯体焉敢连天而自贱自抛?”熊赐履皱着眉头读着,说道:“——这批的是什么——羯鼓四挝,痛切!”李光地摇头道:“只听说‘羯鼓一挝,万花齐落’,这‘四挝’是什么意思呢?痛切——”他沉吟着,只是索解不开。索额图也是如坠五里雾中。康熙揣度,这批语不是好话,因笑道:“总不成是‘羯鼓四挝,四万花齐落吧!’”话未说完,见李光地掩口偷笑,便问,“你笑什么?” 李光地忙放下箸,说道:“作批人皮里阳秋。羯鼓四挝,原是‘不通又不通’;‘痛’者按医理而讲,也是‘痛则不通’之意,明珠竟叫此人诓了!”康熙仰着脸想想,果然不错,不禁哈哈大笑。明珠“腾”地红了脸,调侃道:“原本文章写得不通,也难怪他下此批语!” 熊赐履素来庄重慈和,不喜轻薄,听李光地解破了,只一皱眉,便又往下翻,却是一首咏梅诗,遂轻声念道: 半墙螭蟠映雪开,纷纷枝头映光彩。 不信东君不着意,迷得青蝇绕花回。 康熙因听不甚分明,便索回了稿本,自又看了,说道:“这诗做得极平的,批的也含糊——‘似在齐下,高出杜上’——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诗能赛过杜工部?又有哪个姓齐的,能比诗圣还强?”熊赐履品评诗意,不禁摇头,饶是腹笥盈库,一时也难索解。反复又诵两遍,突然涨红了脸,强忍着笑说道:“这些批语轻佻鄙俗,不足以辱天听,还是罢了吧。” 康熙歪着脖子寻思半晌,始终解不开这八个字的意思,遂笑道:“说出来叫大家畅笑一场,也好嘛!” 一时李光地也悟了过来,因见熊赐履嗫嚅着不肯说,便道:“不雅得很,这‘齐’乃是肚脐的‘脐’的谐音,‘杜’是‘肚腹’之肚……” 明珠瞪眼听着,心知批的不是好话,却又不知其意;索额图只口中喃喃念叨着“似在齐下,高出杜上……”武丹见众人皱眉寻思,便诧异道:“这八个字有什么难解的?在脐下,又比肚子高——那不是嘛!” 一语点破,立时引起哄堂大笑。康熙手扶椅背,笑得接不上气来,索额图咳嗽着用手捶胸,熊赐履脸涨得通红,咬牙忍着,尽量不使自己失态。连守在门口的穆子煦、素伦和一干太监,有的蹲下身子,有的捂了脸,无不前仰后合,只李德全略撑得住,笑着过来替康熙捶背。明珠立不是跪不是,脸上呆笑着,心中暗暗骂道:“高士奇这王八蛋,我那样待他,他竟如此捉弄我,等爷回府再说!” “此诗实在不佳。”熊赐履定住了神,笑着批讲道,“平仄不去说它,北京哪来半墙红梅?再说,梅花映雪而开,在隆冬季节,青蝇自何而来?不过这批诗的人也实在太过分了。”康熙缓过气,端起凉茶饮一口,笑谓明珠:“……好开心!这个人你不可难为他,朕要见一见——亏你是个同进士出身,不知哪个考官是花了眼还是走了神儿,也不知你这奴才花了多少银子买通了关节……” “通关节的事是没有的。”明珠因见康熙并不在意,定下了心,嬉笑着自嘲道,“当时应试的人少,取不足额。糊涂试官,狗屁文章乱点乱圈也是有的,不想今儿在万岁爷跟前就露了底儿!不过,能讨主子破颜一笑,也不枉了奴才这‘诗’了——这个幕客叫高士奇,原是钱塘才子,和奴才相与最好不过的,主子要见他,那是他的造化,奴才岂敢难为他!”说着眼一睃索额图。索额图一听是高士奇,先是一愣,因见康熙欢喜,忙凑趣儿把那日高士奇在府里毁骂众名士的事说了,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狂笑。 移时,康熙方敛了笑容。明珠的话倒提醒了他,康熙初年,应试的举子的确寥寥无几,名额都取不足。如今一个个头上插了竹签子似的往门里挤,南北二闱光防营私舞弊也防不住。但博学鸿儒科这干人风骨不同。应试的总共一百八十二个,告老的、称病的、规避的竟有四十余人。像顾炎武、傅山等人竟摆出“义不受辱”死不应试的架势,虽锁拿锒铛“妥送”来京,却坚卧古寺不肯见人……从这些前明遗老的举止看来天下人心还是未能尽归“圣化”啊!沉吟半晌,康熙方慢慢说道:“南北闱的事叫他们考官用心去办差就是。博学鸿儒科的事一定得办好,朕也知道强拉他们应试不合人情,但天理如此也无可奈何,弓还要拉得硬硬的,既来了,不考也得考!考过的,无论优劣一概给官——最要紧的是非叫他们考不可!你们听着了?” “喳!”几个大臣忙叩头答道。 “明珠,”康熙笑道,“你管吏部四司,它们都有个别号,晓得么?” “奴才知道。”明珠毫不犹豫地答道,“文选司掌管升迁除授,称‘喜司’;考功司掌管降革罚黜,称‘怒司’;稽勋司掌管丁忧病故,称‘哀司’;验封司掌管赠荫封袭,称为‘乐司’。合为喜怒哀乐四司!” 康熙点头说道:“你尚算谙熟部情——朕看这次博学鸿儒科也用得着这四个字。朕以万乘之君亲为主考,这是亘古未有的荣耀,谓之‘喜’;有的不肯就范,捆了来见,这叫‘怒’;他不高兴,不妨就叫他‘哀’一阵子;等试过之后,朕再抬举他一下,不就‘乐’了?你们下去好生办理——跪安吧!”说罢不禁哈哈大笑。 第十一回落魄人途穷遇权贵风流士失意会情人 明珠的新赐宅邸坐落在槐树斜街,原是前明福王在京的藩署。福王府远在洛阳,按明律诸王无事不许擅入京师,所以这宅子其实一直闲置。若论它的规制,华丽轩昂,京师八个铁帽子王府谁也难比。康熙八年前,因鳌拜当政,人人怕树大招风,谁也不敢问津。康熙十年之后有几位王爷想请旨住进去,却又无端闹起鬼来。眼瞧着楼阁亭榭画梁雕栋,树木成荫,郁茂葱茏,可是无人敢要。惟明珠不怕鬼,奏明康熙后,住了进去。说也蹊跷,自他住进以后,鬼也就没有了。 因知康熙要来见高士奇,明珠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布置府邸,将诸如大玻璃穿衣镜、镀金自鸣钟、玉制朝珠如意、金佛玉马统统收藏到后花园的库房中,又到琉璃厂市上胡乱买了几十箱旧书摆到前庭,一直折腾到第二日辰时才算停当。明珠这才想起,回来后还一直没见着高士奇,便派人到书房叫儿子性德到前头问话。他疲倦地坐了,刚吃了一口茶,门官老王头拿着一封拜帖进来,禀道:“中堂老爷,靳辅中丞来见!” “快请进来!”明珠一按桌子起身,刚到天井,便见靳辅已进了二门。明珠满脸堆起笑容,将手一拱,说道:“紫桓兄,久违久违!自康熙十二年风阳府一别,转眼就是五载,兄弟可是挂心得很。”因见靳辅身后还跟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和两个总角童子,便又问,“这二位是——” “我们进去再说。”靳辅答道,明珠见性德过来,便用眼神示意在廊下候着,又转脸对靳辅笑道:“老兄,愣什么哟?请,请——把圣上赐我的大红袍茶泡上来四杯,另包一包送给靳大人!” “紫桓,”明珠一边给靳辅和李秀芝亲自奉茶,一边说道,“你几次来,我都不在家,实在抱歉,帖子断不敢当,只好退回。不过你老兄也太古板,留下你的住处,难道我不能跑几步去看你?见着圣上了没有——都有些什么旨意?”说着,用眼睨了一下李秀芝,关心地说,“你只管用茶,不必拘束客气。” 靳辅见明珠这样殷勤好客,心里踏实下来,笑道:“圣上已召见三次,因忙,话没说透,命我在京且住几日……”说着,便把自己入京以来的情形说了个大概;并将李秀芝母子的事也禀告了明珠。 “啊……好,好!”明珠含糊答应了一声,坐了,双手捧着一杯茶,出了半日神,问秀芝道:“你如今怎么打算呢?” “我也不知道……”秀芝低头拭泪道。 靳辅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晋卿不肯相认,她手中又没凭据,这是很棘手的。若惊动皇上,似乎对晋卿太苛了些,秀芝也不忍心——如实在不行,只好暂且送到家母那里……” “这事紫桓兄不必管了,明珠一手包办!”明珠拿定了主意,慨然说道,“这种事要的什么证据?现放着李秀芝还不是人证?晋卿写的诗还不是物证?——你看看这两个孩子,可怜见的,活脱脱是两个小李光地!”他话没说完,李秀芝早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抽泣不止。明珠也不理会,只大声叫道:“老王头,叫管家的来!”靳辅和秀芝惶惑地对望一眼,不知这个明珠要做什么,正没计较时,管家已是跑着进来,请了安,毕恭毕敬地问道: “主子有什么吩咐?” “通州不是新买了一处宅子么?” “是,已经成交了。三进三院,后头还有个小花园……” “行了。”明珠打断了他,指着秀芝说道,“这是李部堂的夫人。那处宅子就赠给她住。你指派二十个丫头、三个老妈子去侍候。每月照夫人的月例拨过去四十两银子——谨密些儿,这事要让别人晓得,我先揭了你这奴才的皮!” 靳辅睁大了眼睛望着满面笑容的明珠,早就听说明珠为人洒脱大方、轻财好施,但初见之下,厚待如此,是不是过分了?李秀芝抬起泪光闪闪的眼,愕然惶顾了一下靳辅,起身敛衽说道:“明中堂,这如何使得?我是来投奔李光地的,这两个孩子是他的骨血,他不能不管。我出身微贱,不是享福的命,没的折了我的阳寿……” “嫂夫人不要说这个话,明珠也讨过饭,寄人篱下不是滋味。”明珠叹息一声说道,“光地不是个没良心的人,目下不能认你们母子,定必有他的难处。他眼见就要做大学士,不能在这事上栽筋斗——这样,这房子和人都算明珠借给你的,你也并没沾我什么光,日后我和晋卿兄结这笔账。但只是不要性急。我慢慢觑机会说话,他年轻新进,正要面子的时候儿,逼急了反而弄出大乱子,也难称你的心!紫桓兄也在这儿,我把话说明了,你们两个都放心。” 这番话娓娓动听,既替李光地遮掩,又顾全了李秀芝母子,又声明自己并无他图,听得靳辅心中一阵发热,点头道:“想不到明相如此热肠!”李秀芝早率两个孩子扑倒在地,哭得泪人儿一般。 “不能虚留紫桓兄了。”明珠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过午时,很怕康熙突然驾到,撞上了不好看,因笑道,“你先回去,这两日过后,我去看你,可要叨扰两杯了!听说门上还收了你一二百两银子,我已查办了这事——这批狗奴才真不是东西!吾兄还是收回去,京里用银的地方多着呢!”说着,将一张银票递了回来。靳辅哪里肯接,因见明珠还有事,便笑着说:“赏下人们吃茶用罢。” 安置了李秀芝母子三人,明珠吁了一口气,这才叫过性德问道:“你高世叔呢?” 纳兰性德才总辫儿不久,生得粉面朱唇,穿得齐齐整整地躬身侍立。自高士奇来,性德天天缠着他讲诗词古文,他二人倒似忘年交般形影不离了。他抬头看了看父亲,轻声说道:“昨个儿高世叔、徐世伯带着儿子去看花市。后来高世叔请徐世伯用轿把我送回来。说有事要在外头耽误一日,今儿后晌才能回来呢!” 高士奇常常如此,也不算稀奇,康熙也未必今日就来。明珠也就没再问,只说:“花市有什么逛头,要去一日?——你徐世伯呢?”“徐世伯”便是前科状元徐乾学,因来府走动得勤,和家人也差不多。听父亲问,性德忙道:“徐世伯奉旨去大佛寺看望顾炎武和傅青主二位先生。回来又约了穆子煦军门一同去会施润章、杜讷,说是去一会儿就回来的……” “哎呀,明相!”父子俩正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二门外传来徐乾学爽朗的笑声,“怎么一夜之间府上就大变了样子呢?要不是门口那两只汉白玉大狮子,晚生还疑心踏错了门槛呢!”说着已挑帘进来,一边拱手作礼一边环顾四周,“嗬!满架图书,满室翰墨,真个叫人心醉神迷哟……” 徐乾学的相貌甚是平常,金鱼眼,鹰钩鼻,一对暴牙龇出,被烟熏得黑里透黄,一副玳瑁眼镜用丝线吊在大襟旁一晃一晃,一说话老鼠髭须上下颤动,怎么看怎么别扭。人们一见他这副尊容,便会不期而然地想:“如此德性样儿,怎么会是个状元?”但他却是货真价实的一甲一名进士,敲得响的状元,学问文章都没得说。 “坐吧!”明珠拍拍炕沿,又摆手示意命性德退下,忙问道,“到何桂柱府去会文了?施愚山他们怎么样?李光地和老何是邻居,也该顺便去瞧瞧嘛!” 徐乾学“啪”地打火,呼噜呼噜抽了几口烟,方笑道:“何桂柱夫人殁了,前头的丧事办得热闹,后花园里也会不成文,说了一会子话就散了。这两位先生不比大佛寺的那两位,施、杜二人倒是挺欢喜的。还说:‘便是取不中也不枉了来京师这一遭’——这还有什么说的?晋卿那里倒是去了,架子大得很,不见!说是杜门思过——其实我心里也有数,陈梦雷已经交大理寺审过,估摸万岁还要御审他们二人这件官司,他不过是躲躲嫌疑而已。” “好嘛,当了大学士,只等着入上书房宣麻拜相了!”明珠撇嘴儿一笑,“万岁的口风怕是不再审了。不过他想杀陈省斋倒是真的,须知天下不如意的事多着呢!告诉你,皇上已密地召见了陈梦雷。又问我该怎么处置。你想,他和晋卿两个人的事,死无对证,人是好乱杀的?陈省斋那么好的学问,皇上素来爱重,我请皇上发落他去奉天,过两年风头过了再调回来就是了。”“这案子是没法审。”徐乾学眯缝着眼笑道:“大理寺审他,听说只问了一句就退堂了。”明珠诧异地问道:“那怎么会呢?” “他们问,‘陈梦雷,你为什么要在耿逆精忠叛军中做官?’”徐乾学道,“陈梦雷说‘是皇上于康熙九年十月十日当面派的差使!’——再往下还怎么问?” “于是乎就散了?”明珠不禁纵声大笑,徐乾学赔笑道:“他们总不能把皇上提到大理寺对质吧!” 两个人正说笑,老王头抱着一大叠红拜帖进来,恭恭敬敬呈放在桌子上,却身慢慢退了出去。明珠知道这都是馆选官吏不知通了多少关节才送上来的,此时他不想看,因见徐乾学要辞,便道:“把这些帖子带出去璧还了他们。要捐官的成千上万,谁不想补缺?都这么来求我,我就是千手观音也办不及——告诉他们到吏部去挨号儿候着!” 徐乾学接了帖子,颇有些犯嘀咕:这些捐官人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才走到这一步。只求明珠见一见都不成。我何必去做恶人?他沉吟着,将一封封帖子在手里倒换着看。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竟有父母给儿子起这样名字的!徐乾学读书多年,却没这样的见识,真乃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明珠接过来看时,只见这份帖子上端端正正写着“徐毬毛恭叩明相万安”的字样,不禁也捧腹大笑,便叫老王头出去传话:叫这姓徐的进来,其余的半个月后再见。徐乾学生怕明珠再给什么难办的差使,一躬身辞了出去。 片刻,一个方面阔口的官员摇着快步走来,穿着八蟒五爪袍、缀着白鹇补子,水晶顶戴,在天井里打了马蹄袖,叩了头,报了职名。 “嗯。”明珠半仰在椅上,强忍了笑,双手把玩着他的帖子,扯着官腔说道:“进来吧!你是捐的官?” “是。”那官员敛容答道,“卑职康熙十四年捐的县丞,渐次进为知府衔……哦,这次进京,家父命家兄带了一方好砚,敬献中堂,伏望哂纳……”那官员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四四方方一个红续包儿呈上来。 明珠接过来,手被压得往下一沉,心知必是黄金所铸——却并不急于打开来看。只漫不经心将“砚”放在桌上,说道:“知府的出息已是很好的了,为什么还要钻刺门路?”“中堂明鉴:下官图的是能光宗耀祖,为皇上出力!”明珠笑道:“你这人看来还伶俐。不过我看还得加上一句,也得在任上好生替百姓做点好事,补缺的事嘛,等吏部司官送上票拟后自然会有消息的。” “谢中堂!” 明珠见他端杯呷茶,知道他要退下,便笑道:“你不要忙。我看你像是读过点书的,为何取了这么一个名字,这怎么能进呈御览呢?” “卑职排行属‘球’字辈儿,因命中缺水,所以家祖特为起名‘球壬’。”徐球壬莫名其妙地说道,“不知为何不便呈交皇上?” 明珠听了,方知他原叫“徐球壬”,但不知是谁在“球壬”二字上各添了一笔,变成了“毬毛”,当下也不便说破,只笑了笑,问道:“这帖子,你是交给哪个书吏呈进来的?” “不是书吏,”徐球壬忙躬身赔笑道,“是府上一位姓高的先生正好到书吏房,接了卑职的帖子……” 一切都明白了,又是这个高士奇在捉弄人!送走徐球壬,明珠不由一阵阵光火。什么“羯鼓四挝”、什么“高出杜上”,他竟是逢人就捉弄;必定是高士奇接了徐某的银子,又恐自己心绪不好不肯接见,才弄出这个笑话儿来。想着,不由一阵寒森森的冷气直袭明珠心头。他倒不在乎自己挨骂,叫人心寒的是此人如此洞悉自己的脾气,玩弄自己于股掌之上!想想此时也无良谋整治高士奇。明珠的眼神黯淡下来,一言不发将帖子撂在一边,咬着牙自语道:“我偏不给姓徐的补缺,等着他咬你吧!” 高士奇却不知道他离府这一天多发生了什么变化。他在南西门花市支走徐乾学和性德是有缘故的。因为他见到芳兰带了个丫头正到槐树斜街白衣观去烧香。大约家中生意好转的缘故,芳兰出落得越发水灵标致了。上身着一件盘蝴蝶结扣儿绣花水红小袄,外套杏黄丝绵坎肩,下头着的百褶裙子却是葱绿。高士奇眼巴巴瞧着小竹轿一悠一悠地过去,自己在后边不远不近地跟着,心里暗忖:“论身份,当然不及陈天一那位;说到风流小巧,却足强过一百倍!呸,什么大家闺秀,国色天香,哪及得上这样小家碧玉么?” 眼见芳兰在庙前旗杆旁下了轿,一主一仆在阶前水盆里盥了手,高士奇几步抢过去,不等丫头泼水,慌忙就着残水也洗了手,却似忘了带手帕,扎煞着湿淋淋的手发怔。 “这不是高先生么?”芳兰一转眼,见是高士奇,又惊又喜,忙蹲了个方福,抿嘴笑道,“您吉祥!这些日子不见,您比先前气色好多了——梅香,把我的帕子拿给高先生擦手!” 这几声莺语燕呢、娇婉春啼,再加之笑靥如晕、流眄似波,几乎酥倒了高士奇。他一边打着主意,一边慢慢擦着手问道:“你怎么……也到了这里?”因读书人极少到观音庙凑香火,这句话本该是芳兰问的,高士奇抢先这么问,倒把芳兰问了个怔。眼见高士奇擦完了手,将帕儿抖抖,竟塞进自己袖子里,芳兰不禁腾地红了脸,心头突突乱跳,慢慢低下了头,半晌没言语。那梅香却嘴快,在旁代答道:“刘掌柜的把姑娘许了东门胡家,才过了聘就听说胡家少爷得了痨病,催着姑娘过门冲喜……姑娘过来是给观音菩萨还愿的……” 高士奇听到“许了胡家”,头“嗡”地一响,后头的话已一字不入,便是一桶冰雪水淋下,也没有这般的冷。他打了个寒噤,半晌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那也是该当的。你们且去求佛,我到那边随喜。一会儿出来我还有话说……” 看着她们进了庙,高士奇在石阶上坐下,抱膝仰脸想了半日,仍觉得事情棘手,妙计难出。 第十二回大廊庙定情赠玉佩宰相府调侃动圣听 高士奇正在苦思冥想,不得主意时,见芳兰她们已经出来。陡然想起,自己住在明珠府,这位一品当朝的权贵便是靠山,为什么不借此施展手段?想着,便凑上前去,摸出五两银子递给丫头,笑道:“我是出来给明相选花儿的,恰好遇上你们。梅香,你懂行儿,去替我买两盆文竹,好么?”芳兰笑道:“两盆文竹有五钱银子就足够使了。其实也不用买,明儿叫家人给您送去也罢。”高士奇因道:“可怜见儿,这丫头生得瘦弱。去吧,余下的钱都赏你——细细儿挑,要上好的!” 芳兰许了个病女婿,也是满心不如意,见高士奇这样,心里早明白七分,眼见梅香欢天喜地地去了,低头摆弄着衣带,小声儿问道:“先生……您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只这一点空儿,不能绕弯子说话了。”高士奇左右瞧瞧无人注意,开门见山就道,“十冲喜九忧愁!像你这样资质,闭着眼往火坑里跳,我……实在替你难过。”芳兰眼圈儿一红,睨了一眼高士奇,叹息道:“那有什么法儿——各人的命罢了……”高士奇默谋一会儿,温和地说道:“事在人为!芳兰,你若有别的意中人,我高士奇可以为你设法。若没有,可就如你自己说的,这……都是命——我也没话可说了。” 芳兰羞得脸红到耳根上,小脚不停地跐着阶石,蚊子般嘤嘤似的说了一句:“这……这叫人怎么说呢……” “这是有的了!”高士奇大为兴奋,眼光霍地一跳,问道,“是谁?”芳兰狡黠地闪了一下眼,正色说道:“先头绳匠胡同方家表哥,我们自幼儿一起种花儿……” 高士奇乍听之下,犹如五雷轰顶,浑身的血都在倒涌。却听芳兰接着又道:“本来……爹妈都愿意的,不想五年前……花窑塌了,把他砸在里头……死了……”高士奇如蒙大赦般舒了一口气,暗自笑骂:“这妮子竟如此捉弄人!”口里却问,“再没别的了?” 芳兰没有答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你看,你这样对我们男子,就有点不公平了。”高士奇笑道,“幸亏我没说出口,若是我遣媒到你家,岂不吃个大大的没趣?”芳兰抬起头来,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盯着高士奇,说道:“那怎么会——像您这样的贵人,只会可怜我们,哪里能……我们花儿匠小户人家,俗气得很,只会种树插花接枝儿……”说着又低了头。 有这几句话便足够了。高士奇迅速解下腰间的汉玉佩,双手递了过去。他一向玩世不恭,很少有这样诚挚的眼神,颤着声音说道:“休说什么花儿匠,高士奇还曾是叫花子来着。不如你!说到‘俗’字儿上,像你这份聪慧,若跟了我高士奇,不出三年便是才女!”芳兰看了一眼玉佩,却没伸手去接,只不好意思地扭转了脸,啐道:“你不是正经人……这算什么呢……”眼见梅香带着两个小厮捧着花盆过来,高士奇真的急了,一把拉过芳兰温润汗湿的纤手,把玉佩放进去,小声说道:“你只管放心!胡家的事我来了结!” 独自在太白楼吃酒想主意,直到傍晚,高士奇方醉醺醺回到明珠府。二门上的人一见他回来,喜得跺脚拍手道:“好个我的高先生,高爷,高祖宗!再不回来,相爷的毛板子要打死奴才们了……”高士奇一肚皮的没好气,打着酒呃发作道:“府里失火了还是遭贼了?怎么——我是擒贼救火的奴才么?” 明珠在堂屋里听得一清二楚,气得手脚发凉。无奈换了便装的康熙,还有索额图、李光地、穆子煦和武丹一干君臣都在这里,正和他的两个儿子揆叙和性德逗着说笑,只好强忍着,大步出来,站在廊下招手儿笑道:“澹人,这是怎么说,和他们这种人生什么气?来来!今日来了几位雅客,等着和你谈文呢,一同坐坐吧!” “客人?别人都有客,我自是天涯孤客……”高士奇醉眼迷离地打量明珠一眼,酒涌心头,忽然有一种畸零苍凉之感,一边拖着步儿进来,口内喃喃吟道: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末利,休苦劳……神。似隙中驹、石中火、梦……梦中身。满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取天真。不如归去……唉……做个闲人。背一张琴,一……一壶酒,一……一溪云…… 一脚踏进门,也不看众人,团团一揖道:“慢……慢待了,有……有罪!”明珠因见康熙目不转睛地打量高士奇,深恐这狂生失礼,连累了自己,忙令人:“给高先生端一杯酸梅汤,把醒酒石也拿来——泡茶!” 一杯冰水酸梅汤灌下去,高士奇清醒过来,因见揆叙也在,便道:“你的窗课呢?你父亲尚且每日读书做文章,你怎么不言声一去就是几天?”揆叙忙躬身道:“大阿哥邀我到南海子练习骑射,我是他选的侍卫,不好违了王命。功课倒没耽误,这几日背了几章《孟子》,明儿再请教先生……”性德忙替哥哥掩饰道:“朱注四书大全哥哥也能背了,先生别错怪了……”明珠因见高士奇不理会众人,忙笑着道:“功课的事有日子慢慢说,我来介绍这几位朋友。这位姓龙,这位李先生,这位姓穆,这位姓武。这位嘛……”说到索额图,他打了个顿儿。 “索中堂!”高士奇忽然身上一颤。他倒不是怕索额图,是此时方留心,这位官架十足的一品当朝,竟坐了姓龙的下首!高士奇何等机敏之人,见康熙含笑跷足稳坐,气度雍容华贵超然出众,虽笑着,却有一种亲而难犯、不怒自威的风度。高士奇目光霍地一闪,提足了精神:他已八成猜中来者是谁了。 “高先生,”康熙静等明珠说完,开口笑道,“我们都是慕名而来,知道你是风流倜傥、不羁世俗的硕儒,特借明相一席酒,要听听先生清论雅音!” 高士奇身子一仰,笑道:“龙先生,说到‘学问’二字,徒增我之汗颜。三年前游历皖鄂,曾遇到一位挂单僧人,一夜抵足论文,才知道是做过当今天子师傅的伍次友先生,他称我是皮里阳秋君子;后来在杭州又遇彭孙遹、顾炎武二位征君,谬奖我是东方偷桃谪落仙才。承他们奖赞如此,我却屡试不售,文不得匡国济世,武不能缚鸡捉狐,圣主难知于草野,权贵视我如芥豆,实在伤了他们知人之明。如今年过而立,一事无成,诸事早已淡了——功名二字,于我如浮云耳!”说罢举杯一倾而尽,吟道,“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来,请!” 康熙听了一笑,也便饮了。索额图诸人忙都陪饮一杯,却对高士奇道:“高先生请!”康熙一生最敬重伍次友,听高士奇说见过他,不禁一怔,说道:“见过伍先生,你的福缘就不小!如今你在明相府,既是宰相之师,又课读二位公子,将来他们有所成就,怕不是你的功劳?” “性德和揆叙都极聪明,我很喜欢。”高士奇笑谓明珠,“明相留意,读朱子的书得小心,朱熹的文章有好的,也很有些如狗屁,不要叫他诓了……” 堂堂朱子竟如“狗屁”,想起高士奇给明珠窗课加的批语,康熙不禁莞尔。李光地道学先生、朱子门生,气得涨红了脸,矜持地放了箸,一倾身问道:“敢问朱子何以如‘狗屁’?晚生倒是闻所未闻。” “马肝有毒,不食马肝谓为不知味也;朱子误人,不闻狗屁谓为不知臭也!”高士奇冷笑道,“这有何疑惑之处:朱熹身为儒宗,当南宋亡国之时,无一善言救弱,无一善政御强,是为大节不纯。暗逼娼女污人清白、虚称伪病欺主,这就叫小节猥琐!我辈读书人,应崇孔孟,采圣道粹学施之当世,利国济民,何必绕道儿学他的伪诈虚浮?” 康熙听着,不禁皱了皱眉,他觉得高士奇的话有些偏激,但攻讦朱熹的事又明载于史,却也无可驳诘。康熙正沉吟着,李光地冷笑着揶揄道:“高先生论学直宗孔孟,佩服!可谓:金匮万千表——孔子曰、孟子曰!” “先生是出对子来难我了。”高士奇知道是考核自己,机警地接过话,笑道,“好说——华兖百廿作,帝者师、王者师!”索额图想想,做学问自己不是对手,因接着说道:“高先生才思真敏捷。前日在一处听人家说了几个谜语儿,竟寻思不来,你既夸口堪为帝者师、王者师,倒要请教。”高士奇噗嗤一笑道:“不才怎敢妄拟帝王之师,联句逼到这步儿也只得敷衍。中堂既讲到这里,何妨大家共猜?” “一月复一月,两月共半边,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长流之川,六口共一室,两口不团圆。”索额图慢悠悠说道。众人未及思索,高士奇已是鼓掌大笑:“妙!中庸之道乃为之用,这是个‘用’字!”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只宜在下!” “一!”高士奇应口答道,端起一杯酒吃了,“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李光地因见索额图难不倒高士奇,插进来说道:“我也有一个——立不中门,行不履阈,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亦不足畏也。”这个谜语带双关,旁敲侧击高士奇的学问不是正道,高士奇一听就知道了,反唇相讥道:“这不是字,俗得很,是庙堂两边的哼哈二将——可对么?” 众人不禁哄堂喝彩,却见高士奇笑问李光地道:“李先生看来是个无书不读的,‘以独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条为竿、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川,纶不绝、钩不申、竿不挠——因水势而施之。’请问,此文出于何书?” 这说的是治国哲理,当因势而利导,则事半功倍,康熙听得眼中放出光来。李光地却腾地红了脸,他自康熙九年入翰林院,会过多少名士,连陈梦雷那样学富五车的大儒,也深仰他识穷文章,不想今日撞上高士奇,随便引一段古文就难住了自己。想了半晌,李光地迟迟疑疑说道:“似乎是《庄子》?”高士奇却笑着摇头。 李光地被高士奇挤对得没办法,便想着挽回,因道:“这都是雕虫小技。不才想请教高先生一篇时艺破题,题目是‘牛何之’三字,不知牛到何处去了?”康熙因先来时合府寻找高士奇,听李光地这么问,不禁哈哈大笑。 “李先生,”高士奇正容说道,“查《孟子》一书,言‘何之’者二处。一则曰‘牛何之’,一则曰‘先生何之’。‘先’者,牛之踢飞脚者也;‘生’者,牛之坐板凳者也——然则牛与先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话音刚落,早已是举座喝彩。李光地听着“踢飞脚”,“坐板凳”暗含讥刺,却也无隙可觅,只好干笑着,心里感到老大不自在。 明珠原对高士奇有一肚皮的气,眼见索额图和李光地相继败阵,见康熙十分高兴,自己也觉脸上光鲜。忙布菜让酒,笑道:“只顾说笑了,诸位请!这是圣上赐我的黄河大鲤鱼,难为这几千里运程,竟还都是活灵活鲜的……揆叙,咱家窖藏的茄子,怎么还没端上来?”揆叙和性德都在一边侍立,听父亲问,忙上前一步笑着回道:“窖里的菜签写错了,‘茄’字本是草头一个加,却写成了竹字头儿了……这会儿才寻出来,一会子就好。” 高士奇此时志高气扬,便想乘机逞才,皱眉说道:“揆叙错了,草头下一个‘家’,出自《易经》,‘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乃是一个‘蒙’字!”穆子煦一边执壶斟酒,一边笑道:“高先生吃多了,公子说的不是那个‘家’字。”“哦——”高士奇一拍脑门儿,恍然说道,“原来是个‘佳’字,这字出在《春秋》,‘郑国多盗,取人于萑’……糊涂了,该罚!” “又错了!”康熙见他如此调侃,心里欢喜,哂笑道,“是草头下一钩一撇,再添一个‘口’字!”高士奇饧着眼用手指在桌上画了画,拍案笑道:“——竟是个‘苟’字!《礼记》开篇就讲‘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 李光地冷笑一声,说道:“老兄好手段——一钩一撇不是那样个写法!”高士奇凝神思索一阵,点头笑道:“那必定是个‘刀’字,《诗经》上有一句‘有苕之华’,我竟忘了!” “你又错了!”索额图至此方知,汪老先生一干门客败于此人之手绝非偶然,深悔没有把他笼在自己袖中,便凑趣儿笑道,“不是‘刀’,乃是‘力’!” “立?”高士奇瞠目结舌,良久方叹道,“可见读书不但要在经书上做功夫,便是佛经内典也得通晓——那定是‘菩’字无疑,《金刚经》说‘须菩提于意云何?佛告须菩提’,《梁皇忏》则云‘南无菩萨摩诃’——这回再也不会错了……” 一席话七扭八弯,至此结住,高士奇百般刁赖躲闪,都无一语不出自经典,众人心中称奇,无不喷饭而笑。康熙笑得眼泪汪汪,指着高士奇道:“好,真有东方曼倩之风!既说到佛经,我来问你,如来是何许人?”众人听此话音,已知中了圣意,都敛息静观皇帝亲试。却听高士奇说道: “这不用问,如来是个女人。” “为什么?” “《金刚经》云‘趺坐而坐’。”高士奇笑道,“如来不是女人,为什么‘夫’坐了才敢坐呢?” “那——太上老君呢?”康熙忍着笑又问道。 “女人!”高士奇毫不踌躇地答道,“《道德经》有云‘吾所大患,以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不是女人,怎么会有娠?” “孔子也是女人了?”康熙又问。 “当然。”高士奇淡淡说道,“子曰‘沽之哉,吾待贾者也’——他如不是女流,怎么会‘待嫁’?” 康熙纵声大笑,起身对明珠道:“这位真是可人!你这奴才倒瞒得朕好,在府里这许久,却不荐入大内!”众人见康熙自己亮出身份,忙都起身恭肃后退,明珠赔笑道:“奴才奉命读书,想留高先生多习学几日么——高先生早晚还不是圣驾跟前的人?”说着,推一把愣坐着的高士奇道,“这就是当今天子!今日特来访你——怎么,一身的潇洒风流都被吓走了?” “万岁!”高士奇尽管已有预感,一经证实还是觉得太突然离奇了,一阵眩晕,迷迷糊糊地扑倒叩头,连口齿也不那么伶俐了,“……奴才高士奇……今日在外饮酒,归来又失礼于主上……奴才罪大,罪不容诛!” 康熙格格一笑,说道:“起来吧,这有什么‘罪不容诛’的?——自明日起,你进上书房侍候草诏事宜!” 进上书房入值并不要官品很高,但在外头六部看,一踏进门便是进了朝廷机枢之地,和索额图、明珠、杰书一样有了左右朝局之权。索额图一心想把李光地拉进去,使了多少暗劲没见个影响,见这个小举人一跃龙门跻身相位,不由一怔,忙笑道:“万岁圣鉴极明,高先生确是奇才。不过北闱和博学鸿儒科即将开科,何妨使其一考,以塞人口?”高士奇也顿首说道:“奴才愿考,先考而后取,可杜天下士子幸进之心!奴才今生有幸得瞻圣颜,即使不能取中,亦不负书生意气!” 这说的都是正论,康熙不能驳回。康熙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高士奇,目中突然炯炯生光:高士奇补入,既可为自己起草诏诰、参赞政务,又可插科打诨、消闲解闷,更要紧的是打破了索、明二人的一统局面,何乐而不为?思索良久,康熙笑道:“博学鸿儒科是你们几个阅卷,北闱是徐乾学他们弄的。朕难道不如你们?” 听了这话,众人“唿”的一声跪下,免冠叩头,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昔日小白举爝宁戚,高祖不察陈平盗嫂,此皆取士之道。”康熙怡颜悦色,平静地说道,“说到幸进,那不都是幸进?倘若考场高士奇失手,或有病,竟取不中,那时怎么办,用是不用?索额图奏议,毋庸再议。” 第十三回中和殿君臣议河务体仁阁鸿儒试文章 举世瞩目的博学鸿儒科终于开考了。这天是康熙十八年三月十九日,天色刚亮,应试鸿儒们便齐集太和门,黑鸦鸦跪了一地。老总管太监张万强手执节钺,端立太和殿口,静等康熙驾临。 忽然一阵景阳钟鸣,静鞭三声,天街上传来细细鼓乐之声,不一会儿,便见康熙乘三十六人銮舆从保和殿后迤逦而来,直至太和殿前方才下来,张万强一声高呼:“万岁爷驾到!”立时肃穆寂静。 康熙下舆,却不急于进殿,在晨阳中舒展了一下身子,深深吸了两口略带寒意的空气,漫步踱着,先看了看巍峨壮观的太和殿。经过几个月的修饰,这里已是焕然一新,灵龟、香鼎、仙鹤、瑞兽腹中早燃上了百合香,霭雾缭绕;品级山旁八对象、驼依次肃立,背上的宝瓶灿然生光,这一切真给人一种“紫气蒸腾”的感觉。康熙见楹柱上有新书的对联,便踱过去,默默地读着,一副是: 日丽丹山云绕旌旗辉凤羽 祥开紫禁人从阊闾觐龙光 另一副是: 观翔天九泽同文朝玉陛 风楼焕彩八方共宇度瑶阊 康熙知道是高士奇的手笔,不禁点头一笑。觉得两联中俱用了“阊”,不无重复之嫌,但文辞气势无可挑剔,笔势庄重矫健有神。见熊赐履等人就跪在身边,康熙笑道:“高士奇不枉吃了朕一坛茅台,数日之内,竟将三大殿和乾清宫里的楹联全都换新了。”眼见穆子煦引导,礼部司官带着近二百名鸿儒亦步亦趋拾级上来,康熙微一点头,便大踏步进殿,在盘龙雕凤、金碧辉煌的“天下第一座”上端正坐了。 须臾,穆子煦将人带至殿口,躬身一礼,自退到一边。由熊赐履、明珠和索额图三大臣带着众人鱼贯而入。近二百人在殿中扬尘舞拜,山呼万岁,震得大殿嗡嗡作响。接着熊赐履便奏:“内阁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臣熊赐履、臣赫舍里索额图、臣纳兰明珠,奉诏率应博学鸿儒科士人一百又七十九名,叩见吾皇万岁!” “顾炎武、傅山他们终究拒不应试!看来收服人心不能一蹴而就啊!”康熙心里微叹一声,默谋着,只将手轻轻一抬,索额图忙出班南面而立展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一代之兴,必有博学鸿儒振起文运,阐发经史,润色词章,以备顾问著作之选。朕万机时暇,游心文学,思得博洽之士,用资典学。我朝定鼎以来,崇儒重道,培养人才。四海之内,岂无奇才硕彦,学问渊通,文藻瑰丽,可以追踪前哲者?凡有学行兼优、文词卓越之人,无论已仕未仕,著在京三品以上及科道官员,在外督抚布按,各举所知。朕将亲试录用。其余内外各官,果有真知灼见,在内开送吏部,在外闻报于该督抚,代为题荐。务令虚公延访,期得真才,以副朕求贤右文之意。钦此! 康熙一动不动,用目光扫视着广阔的大殿,选进的鸿儒们也都伏地静聆圣谕。这道诏谕,从征召他们之日,已听过了几遍,但今日当着这位二十八岁的青年帝王庄严开读,更有一种崇高的神圣感,良久,众人方齐声叩答: “谢万岁隆恩!” “众卿!”康熙的声音很洪亮,“国家扫平三藩逆乱,武事渐弭,文运兴起。望尔等倡明圣道,各展所学,不负朕亲试谆谆之意。”待康熙降谕毕,便有鸿胪寺正卿佛纶闪出班外,用金盘捧着一张摊开了的黄绢,躬身上前。康熙提起朱笔在绢上一挥而就。佛纶退下来将绢又捧给明珠。明珠大声宣道:“御试题目:一、璇玑玉衡赋;二、省耕诗一篇。着熊赐履、索额图、明珠率诸士至体仁阁拟卷,巳时缴上,午时在体仁阁赐宴,钦此!” 这是殿试、馆试翰林庶吉士都不曾有过的殊遇。人们立时一阵兴奋,互相交换着热烈的目光,带着难以形容的激动心情循礼退下。康熙方下了龙座,招手儿叫过穆子煦来问道:“昨日传旨叫靳辅递牌子进来,不知道来了没有?”穆子煦忙笑道:“方才奴才侍候主子来太和殿,瞧见靳辅跪在乾清门外候旨呢!”康熙原地兜了一圈,仿佛有点舍不得方才那种气氛,不愿离开这座至高无上的宝殿。想了想,这里终不是议政的地方,因笑道:“叫上来,朕在中和殿见他!”说罢,一径自殿后门出来,踱至中和殿前,一边斟酌着上头新写的楹联,便见靳辅远远急步而来,因点头笑道:“免礼,进来说话——那边体仁阁正考较鸿儒,我们君臣说说治河的事。” “是!”靳辅几乎一路小跑上来,说话还微微带喘,“只是主上日理万机,诸务丛集,也当节劳才是……”说着便跟进殿来,侍立在康熙身旁。康熙开口便问:“你预备几时启程赴任?”“回皇上话,”靳辅一躬身说道,“奴才的折子已递上去,不知可经御览?面聆圣训之后,奴才即刻南下赴任。” 康熙点了点头,接过内侍奉上的一杯蜜水,转手便递给了有点慌乱的靳辅:“赐你喝了吧——这些日子在京,听到外头有些什么话没有?” 靳辅有些摸不着头脑,捧着杯子小心地问道:“不知圣意指的……” “李光地和陈梦雷的事。”康熙淡淡说道,“下头都说些什么?”靳辅不料康熙竟问起这个,觉得有点匪夷所思,沉吟着答道:“下头臣子原都预料皇上将兴大狱。有的应试孝廉便有些不安。陈梦雷为福建学者素受南方士人仰望,虽有罪而证据似嫌不足。主上处置之后,众人无不仰服,称皇上仁心高厚,实天下读书人之福!”康熙盯了靳辅良久,笑道:“你不用奉迎,说风凉话的怕也有!这事朕心里有数,清水池塘不养鱼,有些事只能糊涂办理,朕从不随意糟踏人才,就是这个话——你不要觉得与你不相干,朕这话是对你说的,告你的折子早递上来了,你晓得么?你这个人哪,怎么就敢从国币中提银子进京来打点权贵?”见靳辅鼻子上渗出汗珠儿,急着要申辩,康熙一笑摆手道,“他们的折子朕已留住不发,你也不必往心里去,借库银总比追加火耗银子敲剥百姓堂正。你往后管河工,银子像淌海水似的,朕不能不提个醒儿,叫你小心一点,若信不及你,也就不讲这些了。说正题吧,你折子里有些水利条陈,朕有些看不明白,且说说你的打算,朕来替你筹划。” 听着康熙这些话,靳辅鼻子一酸几乎堕下泪来,忙偷拭了。心想此时也只能大略奏陈一下,便从袖中抽出一张图来,那是陈潢入京后连明彻夜赶制出来的。康熙见了伸手要过,便摊在案上,让靳辅一一指划给他细看。 “主上,”因离康熙太近,靳辅心情有些紧张,舒了一口气才道,“臣之治河大体分两步走,总而言之是以治河为本,治漕为标……”他用手指在图上划着,“……第一步先将黄河现有决口全部堵塞,由东向西渐进,使黄河河道归复。大修工程共是五项:疏浚清江浦至云梯关到海口河道;挑浚高家堰以西至清口淤沙,然后在高家堰筑坚堤一道,确保洪水不至在此决口堵塞清口之北……这几项工程完毕,黄河入海之路便畅通无阻,然后着力将旧决口依次填堵,不至重新泛滥。最后深挑运河、清理积水潭,运河即无恙矣……” 说至此,靳辅抬头看了康熙一眼,见康熙毫无厌倦,双目炯炯盯着河图,忙又接着说道:“第二步,在河南考城仪封一带,沿黄河开挖一条中河,从骆马湖经宿迁、桃园至清河仲家庄,避开黄河中流一百八十里风滔之险,漕运船只在黄河中航行便仅有二十里,亦无大忧。”接着,靳辅口述手划,将改运河口、挑皂河、归仁堤诸项细目工程一一指出。这都是与陈潢反复计议了的,早已烂熟于胸,说得十分畅快。 康熙边听边点头,不住地“嗯”着,一直没有插断。直到靳辅说完,他才抚着脑门向后一仰,闭目沉思良久,方道:“听起来似乎尚属可行。不过朕不精水利,又没亲自踏勘,难置可否。第一步工程完成,漕运即不受黄害,甚慰甚喜。不知需多少时日?” “回万岁,十年!” “十年不行,七年如何?” “臣勉力为之。” “好,钱呢?” “每年四百万两。” 康熙不禁抽了一口冷气,说道:“朕不说你也清楚,国家岁入两千五百万,现在尚在用兵,若不是魏东亭海关上每年接济一千五百万,早已捉襟见肘了——一年四百万是拿不出来的。”靳辅当然晓得这些情形,他也细算过,里头多少打了点富余——因户部从来没有按数拨给治河银子,不能不要得高些。想了想,靳辅笑道:“用兵不会很久了,吴世蟠数千疲卒退守孤城,不日就能拿下。圣上不妨多拿一点银子治河,这是天下万世之利……”“你说错了!”康熙隔着窗扇儿,望着前头矗立入云的太和殿,慢吞吞道:“用兵之事方兴未艾!朕说七年治好漕运,就是急于进兵台湾,运战舰水兵南下,葛尔丹在西北,罗刹国在东北扰乱,也要用兵,粮食要靠漕船北运;山东一带土寇刘铁成残部啸聚,难道不要征剿?朕看还有二十年仗好打!” 近来朝廷颁布谕旨,下令都是偃武修文,要致太平盛世,靳辅哪里想得到康熙有这么多的干戈计划?他愕然看了康熙一眼,忙笑道:“圣躬远虑,非臣所能知晓。然而河工耗多而效迟,功微而谤速,主上明鉴,银子少了是很难办的。” “朕已替你约略筹算过了。”康熙狡黠地一笑,“如今每年先拨二百五十万,这已经很难为户部了。‘三藩’军事完全平定,再增至三百到三百五十万,大抵就够用了。只你方才说的开中河,约需多少,到时候如数拨给……哈哈!像你这样的老实人,也会来和朕打马虎眼儿!” 靳辅听了这话,觉得轻松了不少,二百五十万虽少了点,也能办不少事。他无声地一笑,还要再奏时,却见索额图进来,躬身笑道:“巳时已到,请主子赐宴。”说着,盯了靳辅一眼,看得靳辅心中一寒。 “就这样吧!”康熙笑着起身对靳辅道,“你奏得很好,不必递牌子进来了,就赴任吧。朕也没有多的话说,回去之后,每隔半月递一份折子,将河工情形细细儿奏来。要留心人材,多往你幕中收几个,将来也可保奏……朕在开封亲见过一个,竟失之交臂,可惜了的……”说完自起身去了。 体仁阁中的鸿儒们早已坐齐整了,从南到北两排席面,共是五十张高桌,每张桌前坐四五个人。由光禄寺设馔,十二色菜肴都用钧瓷盘高高攒起,中间四个大海碗垒着苹果、柚子、荔枝和葡萄干等时果,由礼部派的科道司官陪坐侍酒。这样的排场确是亘古未见,所以酒未开樽,这干遗老们已是红光满面,晕乎乎的有点醉意。此时,人们对这场考试能否取中已不太在乎了,有此赐宴之荣,即便不做官,死后写行状、诔表、祭文和墓志铭也有润章之词,这比什么都体面、光鲜! “皇上有旨,不必拘礼安席,即时开宴!” 一声传呼,众人“刷”地一齐起身,拱手仰谢天恩,方才坐下诚惶诚恐地夹菜进食。有些人还偷偷拣着能带的,往衣襟里、褡包里头塞,好带出去与亲友分享。待到最后一道饭——馒头、卷子、红绫饼、粉汤、白米饭上来时,康熙带着皇太子胤礽和大阿哥胤禔进来。他一脚踏进门,便吩咐大家只管进食,不要拘礼,自己随便挨桌儿探视问候。众人哪里还能再吃?一个个慌乱得心头嗵嗵直跳。 “久违了,愚山老先生!”至左边第四桌,康熙瞧见了宣城派词坛座主施润章,便绕过来笑道,“上回见你是在丰宜园旧亭子上,当时有汪琬、宋玉叔,吴三桂的大儿子吴应熊,还有谁来着——”康熙轻轻拍了拍前额,“——对,王士祯。如今他已是刑部尚书了。”施愚山万不料康熙会单独和自己说话,手忙脚乱地立起身来,红着脸道:“主上那次还是微服,一晃就是六年,瞧着万岁似乎清减了些,不过气色好多了!” 康熙呵呵笑道:“朕年轻,到底比你强!你是个穷官儿,分守清江道,撤差时把朋友送的官船都卖了嘛!记得你当日说起过山东的蒲留仙,很有才气,他怎么样?”康熙如此好记性,施润章心下暗暗佩服,忙又笑道:“他倒常来信的,昨日还接到他一篇诗。此人时运不济,至今尚未中举。” “哦,诗?”康熙不禁笑道,“带着么?” 施润章怔了一下,忙从靴子里抽出一封信,双手捧过去。康熙接过笑道:“必是好的了,朕带下去看吧。”说着便招呼胤礽。胤禔在旁,忙用手指道:“阿玛,太子在那边。” 康熙看时,几乎笑出来。靠北最角落的一个桌上,皇太子单膝半跪在椅上,用小手撕着胙肉,淋淋漓漓一个劲儿往一个人碗里放。原来,康熙进来,二百余人全都停了箸,惟独这人正襟危坐坦然进食,引起了皇太子的好奇。康熙回头看了索额图一眼,明珠忙凑近说道:“这个人叫汤斌。”康熙忙快步过来,喝止了太子:“不要恶作剧,难道谙达没教过你?” “此乃储君爱我。”汤斌离席侍立,含笑说道,“君有赐,臣不敢辞。赐死尚且乐如,况赐食乎?” 康熙上下打量着汤斌,说道:“朕久闻你的大名了。在江南做官,火烧境内五通庙的不就是你?是因为狱中跑了犯人罢官的罢?”“是!”汤斌答道,“臣奉职无状,逃犯并非因收管不严,乃臣故纵出狱。” “唔——唔?” “其人并无大罪,乃是欠租不交,为田主所讼。”汤斌面不改色,侃侃言道,“他家中上有七旬盲父,下有六龄幼童,拘一人而亡三人,揆之天理,殊伤皇上以慈孝治天下之本旨,以仁政治王道之至意,臣斗胆放肆了!” 康熙听了不禁默然,国法与情理不合,这类案子岂止一件?但汤斌甘冒罢官之厄挺身仗义,这就难能了。想着,心中不由一动,把太子交这样的人辅导,怕不教出仁孝之君?熊赐履虽好,只是太忙,难得分身啊!思索良久,康熙爽朗地一笑,说道:“若论这事,你孟浪了些,又有点胶柱鼓瑟。轻判为枷号三日,搪塞上司,岂不两全了?听说你罢官时,城中罢市三日,敛金送归。朕都是晓得的,你好自为之吧!”说罢,便带了皇太子和大阿哥,对众儒士微笑点头致意,徐步出了体仁阁。 刚出门,便瞧见高士奇从昭德门那边懒懒散散地过来,康熙站住了,笑问道:“你这奴才,钻到哪儿去了,今儿这么大的事,竟不在朕跟前侍候!”高士奇因见皇太子也在康熙身边,忙向康熙叩了头,又向太子和阿哥打千儿请了安,笑嘻嘻说道:“爷怎么忘了,说过今儿给奴才一日假来着!一大早起,老何桂柱就将奴才请去,他女人不在了,求奴才点神主儿,写一篇祭文。奴才惦记着主子这边,哪里有心情!胡乱抄了一段《兰亭集序》给他,就忙着赶回来了……”康熙因见他手里拿着一根打得满是结的丝绦,伸手要过来,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 “唉……”高士奇叹道,“这是他女人顾阿琐临终交给他的,说是有人能解得开,她的魂灵儿就能升天。老何没办法,说奴才兴许成,奴才寻思一路,这结打得实在瓷实,正没法子呢!” 康熙一路走,一路仔细看那丝结,一串儿共是七个,像是蘸了水,打过又浸了油,一概都是鸡心形,红得一串血珠儿似的,试着解时,半点也不中用,便丢还了高士奇,笑道:“这个阿琐也忒古怪,临死出个难题给男人——朕只不明白,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怎么好当祭文用呢?” “多少得改几个字。”高士奇说道,“奴才是这么写的。”说着,便轻声诵道: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之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悲酸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数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生死亦大矣,岂不痛哉! 康熙听着,不知怎的陡然想起已故皇后赫舍里氏,回头看了看她的遗孤胤礽,一蹦一跳地跟在身后,真个“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想着,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第十四回趋势奴密谋交魍魉趋士主论文取鸿儒 博学鸿儒科监试完毕,索额图当夜回府,已是起更时分。门上老蔡提着一盏西瓜灯,正等着他回来,见大轿落下,忙迎过来赔笑道:“老爷这早晚才回来,听说今儿御试完了,从前晌起各部的司官们就来了一大群,等着听信儿,天黑时方才散了。李大学士前脚儿走,老爷后脚儿就回来了……”索额图一边往府里走,打了个呵欠,说道:“走了倒好,谁耐烦他们没日没夜地来纠缠!这会子刚考完,有什么信息儿?说是探听消息儿,还不是来拍马屁!”老蔡提着灯引导着曲曲折折往里走着,一边回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不过西头花园的花厅里还有一位呢!您要是乏了,奴才这就去告诉他一声儿,叫他明个儿再来。” “谁?”索额图停住了脚步,灯影里也看不清他的脸色。 “是个远客,江南总督葛礼大人的堂弟佟宝。”老蔡听他语气有异,小心翼翼地答道,“汪先生和陈家二兄弟都在那儿陪着说话呢。” 索额图听了没再言语,折转身子便向西花园里走,因见老蔡紧紧跟着,便道:“蔡代,你不用进来侍候,叫厨下办一桌酒席送进来,花样不要多,只要清淡些就成。”说罢急急去了,蔡代也自去办酒席。 花厅里烟笼雾罩,四个人四管水烟袋,在昏暗的烛光下十分起劲地呼噜噜响着。索额图一进门便被呛得咳了一声,众人见他进来,忙都立起了身。索额图站在灯下,拧着眉头摆了摆手,吩咐:“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儿——佟宝,你几时进京的?”佟宝看去年纪在三十岁上下,矮个儿,精瘦的脸上全是麻子,只一对眼睛乌溜溜圆,嵌在眉下,却极少眨动,显得十分精明。他没有穿官服,只一件巴图鲁背心套在袍子外,袖口上雪白的里子向外翻着。听索额图问话,佟宝利索地打个千儿说道:“下官给三爷请安!下官是前日来的,已经见过大爷心裕、二爷法保。二位爷叫下官今晚等着三爷下朝,家兄葛礼任上有些事,须得禀明三爷知道——信里是不好写的。” “南京的事先不说它。”索额图一屁股坐了,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说道,“北京的事还缠不清呢!告诉你们,晋卿进上书房只怕是难——本来好端端一件事,让明珠这活宝插进一脚,半路里杀出个高士奇——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堂堂正正地荐汪先生去应博学鸿儒科,好歹朝里还能再多一个人!” “是我不愿出山嘛。中堂在朝里并不缺人,怕的是圣眷不隆,就难办了。”汪铭道目光幽幽地闪烁着,说道,“皇上若不听明珠他们蛊惑,不变立太子初衷,中堂就能立于不败之地。”索额图笑道:“那还不至于吧,日前吏部拟我袭一等公位,皇上已经照允。你们等着瞧,我还是要比明珠强点儿。”说话间酒菜已经上来,索额图命小厮们回避了,便请四人入座边酌边议。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佟宝夹菜吃着,笑道,“中堂这话倒叫我想起康熙八年的事,鳌拜中堂当日也是头一天晋封一等公,第二天便让魏东亭在毓庆宫拿了……”他的圆眼睛在索额图身上一扫,若无其事地自饮了一杯。索额图心里一个寒战,脸色变得苍白。汪铭道看了看他的两个弟子,格格一笑放了箸道:“佟宝之言未免危言耸听,然而不无道理。据老朽冷眼旁观,中堂自康熙十二年之后已渐受皇上冷落。当时因中堂主张与吴三桂议和,屡受皇上申斥;后来翰林院学士顾八代得罪中堂,中堂本想黜降他,反而被皇上黜降二级;魏象枢上章弹劾中堂‘怙权贪纵’……” 索额图心中本来坦然,被他们说得心烦意乱,听汪铭道兀自如数家珍地抖落,便傲然截断了道:“魏象枢什么东西!借着河南地震,就想拿掉我?皇上还不是保下来了——我还是我!” “下官记得皇上是这么保的——地震乃朕失德所致,修省当自朕始!”佟宝笑道,“次日还把三爷和明珠大人叫进去,宣谕:尔等宜洗涤肺肠,公忠自矢。自任用后,诸臣家计皆颇饶裕,乃朋比徇私,益加贪黩。若事情发觉,国法俱在,决不尔贷!——三爷听听,万岁爷很喜欢您么?” “这叫君代臣受过。”陈铁嘉笑道,“虽说保了三爷,还不是靠了除鳌拜的那点功劳情分?一旦老本儿吃完,皇上未必仍旧如此客气。”陈锡嘉听哥哥说了话,便也接着说道:“万岁爷英明天断,深不可测。就算高士奇是自个儿爬到主子跟前的,万岁为什么又不肯重用李光地?连着从轻发落陈梦雷的事,越想这篇文章的意思越深啊!” 佟宝离开南京之前,在总督府和葛礼密议过,听葛礼话中口锋,似乎索额图托他办着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连抓到手的朱三太子,索额图竟密谕“引而不发,利而用之”。他这次来京名为述职,其实是一定要掏出索额图的实底儿,不然将来东窗事发,脑袋掉了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而索额图倒可用这模棱两可的话推卸责任。听至此,见索额图身边的人这样直一言不讳地说这些近乎大逆不道的话,心中已经有数,但也知自己兄弟一生富贵,已经系在索额图的安危上。他心里打着主意,凑近索额图问道:“今日去看望博学鸿儒们,皇上带了太子么?” “带了的。”索额图似乎有点心神不宁,“还有贝子胤禔。”汪铭道问道:“三爷胤祉也是贝子爵位,皇上为什么不一同带去?”索额图目光霍地一跳,说道:“他才三岁嘛,兴许岁数太小,兴许有病,兴许……”他突然颤栗了一下,没再说话,呆呆地望着摇曳的烛光出神。汪铭道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没娘的孩子没人疼,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古往今来因爱移夺嫡的事有多少?前明武宗爷是个独子,后宫权妃尚且不肯放过;马皇后不在,登了极的建文帝照样儿站不住脚!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皇太子跟前没有个靠得住的师傅,内无良相保扶,外无良将护持,终归是不得了的!” “良相……良将?”索额图咀嚼着汪铭道的话,脸色变得又青又白:所谓“良相”就是自己,但经这几个人一说,康熙究竟对自己有几分信任,越发吃不准了;熊赐履虽对太子没二心,但是更忠于康熙,万一皇上变心,难保也不跟着翻脸。他寻思着外边的“良将”,狼瞫在喀左带兵,但这人从不趟浑水,冒险的事指望不上;赵良栋病死;蔡毓荣因偷娶吴三桂的孙女,正锁拿进京;图海虽在陕西当着抚远大将军,却因年老中风致表请休;可惜了广东总督吴六一,一上任便被尚之信投毒害死,此人若在,调进直隶当总督,那是千妥万当……想了半晌,索额图突然一拍椅背,失声笑道:“我怎么忘了周培公!若不是他在皇后榻前吟诗送终,太子还不定是谁呢!汪老先生,今晚咱们不再说这件事了吧。烦你明日写一封信给培公先生,说我已奏明皇上,再拨十营汉军绿营兵归他统辖。多余的话点到为止,他是识穷天下的精明人,一看信就明白了。” “妙!”佟宝一击掌,笑道,“此人既是皇上心腹,又是太子保荐人,文韬武略无人能及,且在外头带兵,确是缓急可恃之人,亏三爷想得出来——只听说他去奉天后因水土不服,有了病,不知是真是假?”索额图哂道:“他哪里是水土不服?叫明珠活生生拆散了他和顾阿琐一段好姻缘,打发他关外去受冻,心里气闷是真的。”说罢呵呵大笑。 这段往事却无人晓得,四个人不由交换了一下眼神。汪铭道沉吟道:“方才晋卿来府,我和他在书房里谈了许久,此人虽外表清高一点,其实内里十分热衷。明珠保了陈梦雷,他心里很不自在,我看中堂还是设法让他入阁。嗯……至于中堂大人,老朽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唔??” “请假离职,暂退局外!” 一语既出,众人无不愕然。只索额图转着眼珠,不动声色地思索着。陈锡嘉身子一倾说道:“老师这话学生不明白——我只恨中堂现在差事太少,身上差使愈多,权愈重,攻讦的人便愈少,怎么可以自行退出上书房?” “汪先生不愧智谋之士,好!”佟宝目光咄咄逼人,抚掌叹道,“权重主疑!中堂一退,就可在皇上面前明了心迹,还可堵住那些说中堂揽权自重人的嘴。明珠立时便成了火炉上的人,侧目而视的众矢之的——一石三鸟,妙极!”索额图起身踱了几步,倏然回身道:“是一石五鸟!我能腾出工夫来好好侍候太子,也能仔细瞧瞧谁真的待我好!——哼!我就且让他明珠一马,由着他在主子跟前折腾!” 本来显得沉闷的空气立时活跃起来,众人方有心绪去留意那桌并不丰盛的菜馔。五个人吃着酒,叫了家里戏班子演奏助兴,直到三更半方歌歇酒住。回房安歇时,佟宝直送索额图到三门口,小声问道:“三爷,家兄信里说的事怎么办?” 索额图站在春寒料峭的风中一时没言语,半晌才微叹一声道:“这个假玩艺儿杀了没意思,留着有点用处,又怕玩火焚身,叫葛礼小心一点,不要直接见面来往,听着我的吩咐!”说着,见蔡代掌着灯带着几个小厮迎出来,索额图因笑道:“老佛爷下月圣诞,前些日子叫你打听明相送什么礼,你可问出来了?好歹咱们是正经国戚,别落了人后才是。” “回爷的话,”蔡代笑道,“咱们府茶房头儿黄家的女人是明相府管库头儿张管事的姐,已是问出来了,明相送的一金一玉两把如意,一幅大理石寿比南山图——奴才寻思着老佛爷最是虔信我佛,江宁盐道献的那尊浑金观音有七百多两重,尽自抵得过了,只不过如今又多了个高相,不晓得他送什么东西……” “罢了。”索额图说道,“高士奇那头大可不必担心,他才进上书房,官品不过郎中,再能搂钱,一时半刻就比得上我们了?”说罢便回房安歇。 休息一日,第三天是会阅博学鸿儒科试卷的日子,索额图起了个大早,至西华门落轿递牌子进大内。因见李光地从里边出来,索额图便站了问道:“这么早就进来了?急急忙忙地到哪去呢?”李光地熟不拘礼,只拱手一揖,说道:“昨晚主上命我起草一份给施琅的诏谕,因不懂军事,在文华殿查阅史籍,直忙到天透亮儿才算交差。皇上因还要留下看看,命我回一去歇息,下午再来面圣听谕。”索额图听了一怔,说道:“这会儿皇上已经临朝了?大臣们都来了没有?” “中堂不必去乾清门,”李光地笑道,“皇上今儿在养心殿阅卷。昨个儿中堂没来,主子和高士奇、明相、熊相一起去看了畅春园,说要从虎臣兄海关上拨几百万重修起来,给老佛爷作颐养之地呢!”索额图听了心中不禁懊悔,不该贪一日悠闲,口中却道:“我这些时太累,主子特许我休假一日呢——你去了没有?”“去了的。”李光地一笑,“还有查慎行他们一干翰林,陪着主子做诗解闷儿。”二人说着,见高士奇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件东西过来,索额图便笑道:“我还以为我只一个人来迟了呢!你这带的什么东西,还用黄绫子盖着?” 高士奇笑道:“献给老佛爷的寿礼——中堂甭看,不过是花儿草儿的。我是个穷酸书生,可比不了您和明相。”说罢,双手捧起那盆盖着的花儿,跟着索额图来到了养心殿,李光地径自打轿回府去了。 养心殿中鸦雀无声,高士奇悄悄把花放在丹墀下,小声对索额图笑道:“这回中堂和明相可是骗了我们,竟自歇了一日!昨个儿从畅春园回来,主子就叫我和熊相看卷子,直到半夜才回去呢!”索额图听说明珠也没有参与阅卷,心中略觉放心,只一笑,高士奇已是挑起帘子,二人一前一后进来。 康熙拿着一个名单,皱着眉头正在沉思,案头堆着三叠卷子齐整放在一边,下头熊赐履和明珠二人都端坐在木杌子上静等康熙垂问。康熙听见帘响,一转脸见是索额图和高士奇进来,便笑道:“索额图来得正好,严绳武的卷子是你收存的,是不是失落了一页?” “回万岁的话,”索额图忙答道,“严某只写了一首诗,《璇玑玉衡赋》竟没有作,所以少了一篇儿——这事何等重大,奴才焉敢草率?”康熙看着熊赐履笑道:“怪不得你这份单子上一二三等都没有严绳武。”明珠说道:“严绳武乃是大儒,故意脱漏试题不做,实属不敬。奴才以为熊赐履将他取在等外,实在允当。” 康熙啜了一口茶,跷腿坐在炕沿上,抽出一份卷子说道:“彭孙遹这卷子是东园看的吧?这文中‘验于天者不必验于人’,恐怕说理未必周全吧?”熊赐履见康熙从他的阅卷中挑出了毛病,忙道:“主子说的虽是,但从事物本理而论,天、人原是一个理,验于天或验于人均无不可。所以彭某说的虽然偏颇,其实于大理并不悖谬。”康熙见熊赐履为自己辩护,知道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便又抽出一份笑道:“这也罢了。汪琬这一卷,前头写了‘有或问于予曰’,后头又有‘唯唯、否否’的话头。他指的是什么人?是朕,还是他自己?抑或朕有什么不当之处,不好直说,变了这法子来影射么?” 熊赐履想不到又碰了一枚更硬的钉子,不敢坐着回话了,忙起身一躬说道:“汪琬这人皇上深知,对圣德佩服得五体投地,焉有影射之意?赋体本来就有子虚乌有这些话,并非实有所指,伏惟主上圣鉴。” “你不要慌张。就是影射也没干系。将来朕再问他本人,如果有话,直说就是了!”康熙格格一笑,把卷子撂过一边,“朕的原意是夸你和高士奇。不合体例的太多了,都不取中,这回的博学鸿儒科算是怎么回事?你看,朱彝尊的诗‘杏花红似火,菖叶小于钗’,谁见过杏花如火?再说菖叶又怎么会和钗扯到一起?”他一卷一卷地翻着,“……这类毛病太多了!潘束这一卷,冬韵叶上出了‘宫’字;李来泰把‘逢’、‘浓’都拿来搪塞;施润章最讲究诗韵的,竟也将‘旗’字误入支韵……” 明珠对诗韵一道知之有限,屡次碰壁,知道逞能不如藏拙,因见康熙瞧自己,便笑道:“皇上看得真细!如今许多文士都不大讲究这些。近体诗本来难做,平日从容吟哦尚且拈断三根须,仓猝御试能做到这样,以奴才看,也就难为这些老先生了。” “你哪里知道他们!”康熙冷笑道,“他们都是识穷天下的当代硕儒!岂有写不出赋、押错了诗韵的道理?”他站起身来,慢慢地踱着步子,又道:“本来他们就不想来考,所以就在考卷上用错字、押错韵。朕若按卷子黜落呢,可可儿的就把最出名的人都落了榜,天下人谁会相信是他卷子不好?只说朕不能识人!如若糊涂取中呢,鸿儒们又要暗笑朕没有实学,看不出卷上毛病儿——论其用心,他们待朕甚是刻薄的……”他沉吟着,喃喃说道,“看来不能只凭一场考试就让他们就范呀!” 明珠听了,不由愤愤地说道:“这叫不识抬举!请将这些人卷子以邸报印行各省,凡错格、违例、犯讳、误韵的一概黜落不用!”索额图也道:“明珠说的有理!”熊赐履却暗自叹息,果真如此,这场博学鸿儒科取中的便差不多全是二流人物了。康熙因见高士奇不吱声,因问:“高士奇,以你之见呢?” “奴才以为应一概取中,这是未考之前议定的。”高士奇目光幽幽地闪动着,“皇上原知道他们不肯应试,生拉硬扯来的,有什么好心绪做诗写文章?但也有偶尔笔误的。这样一弄,大名士尽都黜落孙山,与不办博学鸿儒科何异?前头千辛万苦预备多少年,岂不白费了?他们回去当然不敢骂街,但皇上却落了个不识士的名儿,也确实糟蹋了人才……所以断断不可用平常科举格局求全责备,竟是全部取足名额,便是等外的也一概授官。不愿做官的,也给个名义,算是致休……”康熙微笑着静听高士奇的宏论,说道:“你这一办法倒好,只难免他们耻笑朕不善衡文,也顾不得这许多了!”高士奇噗嗤一笑道:“哪里!皇上可将每一卷荒谬之处都加了批语,发还本人拆看。这一百多人,哪个敢不心悦诚服?” “好!”康熙精神大振,“砰”地一击案道,“王前曰趋士,士前曰趋势。朕来做个趋士之主!” “趋势则国衰,趋士则世兴!”高士奇应口说道,“吾主此心,天下臣民之福!” 康熙哈哈大笑:“就这么定了!高士奇,你再细阅一遍,凡有乖谬之处一概用指甲划出,写得好的加朱笔双圈!——传旨:高士奇着补博学鸿儒科一等额外之名!” 第十五回献瑞草高士奇夺标遇汗女靳紫桓失惊 高士奇用心如此之工,不但康熙大为赏识,熊赐履原来瞧他轻佻,也不禁刮目相看,忙笑道:“皇上既允士奇之请,明日便由臣熊赐履带全体与试鸿儒至文华殿演礼,待颁诏定了名次,即入乾清宫觐见!” 接着便议论到云南军情,康熙兴致勃勃,说了足有半个时辰,又道:“吴世蟠已经自尽,朕已令人传旨送他的头到北京,怕只怕天气太热,路上就烂坏了,倒可惜了的!”听得众人无不失笑。熊赐履却皱着眉头道:“已收复了的失地,得赶紧派能员安抚,这不是玩的——大兵过境之后,往往抢得寸草不生,老百姓饿急了恐生变故。没有地方官,任着军队搜刮,断乎不可!”“这样——”康熙转脸对明珠道,“叫吏部从速选一批州县官,要清慎些的,也不用陛见,直接派往云贵当知府,县官从这次北闱进士里头选。现在就拟一名观察使,带上兵部吏部两家勘合,视察云贵军民吏情,有纵兵为匪者,就地处置!” “这会儿就办?”明珠不禁一怔。 “嗯,即刻办!”康熙兴奋得目中放光,“这事情想到就得立刻办。杰书在福建用兵,留下的民政叫人头疼,弄得姚启圣亲自带戈什哈下乡剿匪保民,有此前车之鉴,云贵的事要办得稳妥一点——这是你吏部的事嘛!” 明珠皱着眉沉吟着,他真的有点犯难了。若说他夹袋里没有合适人选,那也不是实情。遴选在京三品以上闲散官员,他立即能提出十几个来。无奈此时是简拔观察使到边地,是四品官,当然得从五品六品中去选。那些人平日来见,递递手本,报报履历,早忘到爪哇国去了。况且这些日子忙得发昏,连吏部也没去,一时之间,哪里搜寻得来?刹那间,“徐球壬”三个字在脑中闪了一下,但瞧着高士奇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想无论如何不能推荐徐某。但思量半日,除了徐球壬,竟再也想不出第二个来。当康熙目光再次扫向明珠时,明珠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点头叹道:“若论在京待选的五品官,倒有三十多名,但不是老弱,就是疲软,或者吏情不熟。奴才忖了半晌,竟是……徐球壬的最好……”接着将徐球壬的履历、职名滚瓜烂熟地说了一遍,末了却道:“该员奴才原也不熟,是高士奇荐了来的,想来必是不错的了。” 高士奇心里雪亮,只是暗笑,见说到自己,忙笑道:“还是在明相府里认识的,谁知叙了之后,我们还是亲戚。” “你是钱塘人,他是阿城人,怎么会是亲戚?”康熙心情十分愉悦,转脸笑问道。他原赏识高士奇风流倜傥,选到身边来吟风弄月调剂性情,今日略一顾问,便知其才识并非词章所能局限。和启蒙师傅伍次友比,有其潇洒而无其鲠直;与明珠比,有其聪慧而无其庸俗;与熊赐履比,有其爽直而无其木强——一向听说高士奇是陋巷落拓穷儒,怎么还有个做官的亲戚在京?“是亲戚,不过远了一点。”高士奇不慌不忙说道,“是我未过门儿的贱内娘家七服堂弟的表侄儿。”康熙不禁纵声大笑,点着高士奇道:“你这奴才越来越大胆放肆,在这机枢重地也敢耍贫嘴儿——你的‘贱内’是哪家闺秀?说出来朕替你主婚!” 听康熙问到芳兰,高士奇脸一红,忙笑道:“万岁爷肯为奴才主婚,实在是奴才祖宗世世积德修来的福分。只这女子不是名门闺秀,却是丰台的一花匠的女儿。托祖宗福,奴才得近天颜,他们全家欢喜承恩,又因老佛爷万寿,内子亲为选了一件礼物敬献……”众人除了明珠,谁也没想到高士奇会选中一个花匠的女儿做正室妻房,事出意外,都有点诧异。康熙不禁点头赞叹:“朕读《后汉书》每阅《宁弘传》常常叹息世风日下。‘富易妻,贵易友’,今日竟成家常便饭!你这‘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朕心甚是嘉许!”熊赐履听着康熙的话,不禁也拈须微笑。 明珠靴页子里原本装着御史余国柱弹劾高士奇敲诈店主房价,宿奸民妇,强娶有夫之妇芳兰的奏事折子,想瞅机会无人时递给康熙,听康熙这样说,知道无望,不禁暗叹:“此人才华,他人不能及……”却听康熙笑道:“什么礼物?进上来朕看。” 高士奇早听说胡家在顺天府投衙告状,一直担心御史们告刁状儿,有了康熙这句话,心里石头顿时落地。“扎”地叩了个头,踅出上书房,抱着那盆花儿进来,小心翼翼揭开了绢绫。众人看时,是三道精铁箍得结结实实的一个小木桶,外头桐油清漆不知涂了几遍,琥珀般透明光亮。桶里郁郁葱葱一崭儿齐长着肥厚娇嫩的茂叶,绿得好似要向桶外滚淌出来。高士奇将桶安放好,正容对康熙说道:“太皇太后圣寿将莅,借万岁的喜气,臣恭献此草为老佛爷添寿!” 几个人顿时都怔住了,熊赐履献的礼是几幅董香光的字画,书、扇,寿面、寿桃,总计约二百多两银子,他一向如此,大家也不觉其吝。明珠独出心裁,是用华山千年老黄杨雕了一座瀛州九老对弈图,并一百枚金桃,还有一尊新山玉雕麻姑献寿。索额图的自不必说,花费也在万两白银以上。高士奇如今并不是精穷的人了,怎的竟弄了一桶草来献?康熙却不理会众人心思,看着那桶草笑问:“这是什么?” “万年青,主上!”高士奇朗声说道,“臣无金玉珠贝,献此瑞草,祝我大清万年万万年!” “啊,万年清!”康熙腾地跃下炕来,背着手至桶边细细瞧着,喜不自胜地说道,“亏你高士奇想得出来!”熊赐履高兴得也过来细赏,啧啧叹道:“实实在在长得爱人!得提一个好名字——既是献给天家之礼,何不就叫‘天光万年青’?” 索额图心里倒觉坦然,他已服了高士奇:这么一件小礼品也如此推陈出新,压倒众人。他虽觉有点遗憾,倒并不恼恨——反正明珠也没得彩头——听熊赐履给它取名儿,便也饶有兴致地插口说道:“东园公,只天光二字尚有缺憾啊!我以为应叫‘乾坤万年青’!” “那也没说全了,”明珠挖空心思,拍着脑门儿笑道,“天地人称为‘三才’,我看叫‘三才万年青’的好。” 康熙听几个臣子议论风生,自也想拟一个名字出来,正构思时,却听高士奇笑道,“不烦众位劳神了。拙荆给它起的名字虽俗些,我倒瞧着最好,恭请皇上评议,她说——这叫‘铁箍一桶万年青’!” “妙哉!”熊赐履笑容可掬,击节大赞道,“真正大手笔,非大作手不能为也!‘铁箍一统万年清’——嗯,好!” 康熙却没有笑,近前双手抱起桶来,低头嗅了嗅,一股幽幽的清香扑鼻,青湛湛的叶儿颤巍巍、鲜灵灵,仿佛在对他说话。许久,康熙方将万年青置于案头,左顾右盼地看着殿中,见无可赐之物,便取了桌上镇纸和一支梅花攒珠玉如意递给高士奇:“这镇纸赏你,如意赏了你家‘内子’——传旨内务府,‘一桶万年青’每年作例贡进大内!”这才坐回炕上,不无感慨地对几位大臣道,“万年青倒也罢了,这‘一统’二字用得绝佳!秦始皇扫六国,车同轨,书同文,才有汉兴,国家一统百姓乐业,百废俱兴,有了张衡仪、蔡伦纸、相如赋。至魏晋八王之乱,天下便不可收拾,至唐一统,天下更呈勃勃生机。五代乱,百姓又复流离失所,百业凋敝,人民涂炭……纵观史册,想要国强民富,非一统不可!朕八岁御极,十五岁擒鳌拜,十九岁决议撤藩,冒险犯难,力排众议,内内外外无一日安乐,所为何来?——朕难道不想安逸?还不是一心想把一统大业建起来!你们皆是朕的股肱大臣,心要与朕想在一处,造成如同贞观之治的康熙之治。天下百姓,后世青史,不会忘了你们的!诸臣,好自为之呀!” 康熙的脸色有点苍白,他一点做作没有,娓娓而语,说得动情。几个大臣先还怔怔地听,至此不由自主一齐跪下,顿首叩答: “喳!” 熊赐履、明珠、索额图和高士奇从养心殿退出来,已是酉时正牌。一直出了西华门,几个人还都在默想着方才康熙的训诫,谁也没有言语。眼见暮色苍茫,倦鸟归巢,紫禁城外千家万户炊烟袅袅,飘飘渺渺四散升空,大家心中都似有无限感慨。明珠一闪眼,瞧见一个官员在西华门北首,像是余国柱的模样,心知他是等着听他那份弹章的信儿,不由轻轻叹息一声,老远就招呼:“那不是余国柱么?你在这儿等谁?” “我等中堂大人。”余国柱四十多岁,方面阔口,美髯当胸,很是魁梧,只可惜生了个鸡毛屁股,显得有点轻飘飘的,因见明珠和高士奇一齐出来,不知是个什么来由,忙笑道:“江南巡抚张伯年和他父亲解来北京已经半个月了,押在绳匠胡同刑部狱神庙。我去看了一下,他父亲现病着,怪可怜的,想请中堂代奏出外就医……” 明珠听他信口雌黄,不禁好笑,看了索额图一眼,笑道:“张伯年案子部议还没有完结,还不知万岁怎么发落呢!索老三,你看呢?”索额图笑道:“我看这是葛礼仗着旗人欺侮汉员,张伯年自己也有不检点处——既有病,就把郎中叫到狱神庙去瞧罢了,有什么为难的?”说罢又道,“东园,这会子回去也是坐着,和明珠咱们一同去闹闹高澹人家如何?他那新赐的府邸离这儿近,连轿也免了,走动着疏散疏散也好。”明珠见熊赐履点头,转脸对余国柱道:“走,你也一同去,高士奇今个儿得了彩头,咱们扰这个狂生去!” 五个人各怀心思安步当车,有说有笑迤逦行来,将到蔡家胡同口时,天已黑定。明珠蓦地见路边一条狗正在啃骨头,那狗见人来,“狺”地一声四爪齐立,尾巴高竖,吓得明珠身子一闪,一把扯住高士奇惊问: “是狼是狗?” 索额图早看到明明是狗,可明珠却故意说“侍郎是狗”,正应了高士奇这个新进侍郎,不禁喷地一笑,拍手道:“问得好!高士奇可不是个‘侍郎’?”熊赐履只一笑也就罢了,余国柱却附和着讨好儿,笑道:“这问得也巧,笑话儿对了景便有妙趣。” “是狗。”高士奇舔了一下嘴唇,无所谓地答道。 “何以见得呢?”索额图问道。 “狼与狗不同者有二。”高士奇一本正经说道,“一瞧尾巴就可分清了,尾下垂是狼,上竖(尚书)是狗;再者看它吃什么,狼只吃肉,狗则遇肉吃肉、遇屎(御史)吃屎。” 在场的明珠、索额图和熊赐履都是尚书,只余国柱是个御吏,高士奇挥洒之间,已将众人一概骂尽。大家已知他素性如此,不但没恼,反而哈哈大笑。只余国柱的眉棱骨微微地动了一下。 靳辅、陈潢一行自京返回黄粱梦,韩刘氏在自家庄院大摆筵席为他们洗尘。因堂屋小,靳辅带的几十号亲兵都在天井葡萄架下设桌儿,专从邯郸城请一班吹鼓手奏乐助兴,里里外外觥筹交错,揎臂猜枚,真个热闹喧天。自高士奇和陈潢去后,韩刘氏变尽法子盘问阿秀,有事没事母女俩坐着闲扯,总算将蒙古婚姻礼俗风土人情套了个明白,方知阿秀家乡原本就没有中原这一套套、一层层撕不烂、扯不断的礼仪。老太太不禁爽然自叹:“老天爷,哪里知道你们那地方儿大姑娘兴自己找婆家!也不要父母之命、三媒六证?这在咱们这儿,那就是反了!那天你来那么一出子,老婆子还以为你有痰疾哩!”说着便拍膝打掌地笑。如今见陈潢归来,便想趁这当口儿,重提与阿秀的婚事。 “陈先生。”席间趁着靳辅和封志仁不留意时,韩刘氏凑到陈潢身边,小声说道,“老婆子想问你句话儿。” 陈潢将箸放下,笑道:“士奇与我是老朋友,阿秀又住你家,我瞧着你就是伯母一样的,怎么叫我‘陈先生’?有话尽管说就是。”“那好。”韩刘氏眨了一下眼睛,说道,“阿秀和你的事,你是个什么主意?你走后,这孩子丢了魂儿似的,我老婆子心里实在难过。你——真的已经娶了亲?”陈潢听了默然良久,他不料阿秀对自己如此痴情,见韩刘氏紧盯着自己,不由叹道:“实言相告,是没有的。您老知道她的身份,我与她通婚,先就犯了国法,还说什么大丈夫的事业,修治河道?……烦您转告,此生只愿与她为忘形之友,但愿三生石上再证前缘吧。”说着眼圈不禁一红。 靳辅和封志仁两个人喝得满脸通红,这次进京诸事意外地顺手,索、明两家不但都没找什么麻烦,反都热炭儿似的赶着套交情,又平添了陈潢这样的高明之士入幕府佐助治水,心里都放宽了,连封志仁也竟胖了许多,干瘦的脸上有了光泽。因见韩刘氏和陈潢说话,靳辅转脸笑道:“有什么悄悄话,显见的比我们亲热了!韩妈妈,天一在路上一直夸你是个不戴头巾的丈夫,难道还有办不下的事叫天一帮忙么?”韩刘氏无可奈何地看了陈潢一眼,笑道:“靳大人这话折死我老太婆!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能耐?你既说到这儿,倒真有件为难事要求你了。” “哦?” “我身边有个妮子,今年二十岁了。”韩刘氏笑道,“相貌嘛,虽不是画儿上画的,人前头很瞧得过了——想借你这封疆大吏的脸面,为她和陈先生保个媒……你肯应承么?”靳辅高兴得呵呵大笑,说道:“如此佳事,有什么不肯应承的?这个保山——”他的话未完,陈潢忙拦住道:“且吃酒,这事慢慢再议……”靳辅见陈潢神色有异,诧异地笑着端酒自饮一杯。 封志仁见陈潢红着脸岔话儿,在旁笑道:“天一,莫非因令兄不在不敢自专?何必那么胶柱鼓瑟?有靳中丞在,怕什么?——你饱读诗书,岂不闻‘美人香草,皆君子之所好’?宋广平铁石心肠,也曾赋梅寄情;韩潮州风骨铮铮犯颜批鳞,却也高唱‘银烛未销,金钗欲醉’;范文正公以天下之忧乐为怀,在《碧云天》词儿里不也说什么‘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封志仁摇头晃脑引经据典说得正得意,突然收住了口。原来阿秀突然挑帘出来,默默站在了席前。 她今日的打扮真有点令人目眩神摇。上身着一件宝蓝色大袖衫,杏黄坎儿上斑斑点点错落有致地绣着摘枝儿梅,下身着一件一绿到底的百褶裙,红缨松挽,朱鞵浅缘。头上珠结翠绕,刘海似烟,双目流眄。众人都看愣了,只陈潢低着头,正眼儿也不敢瞧,却听阿秀淡淡一笑,说道:“陈大哥你能想着回来,我心里是很欢喜的。” “汗格格!”陈潢忙立起身来,勉强笑着叫道。 这一声儿叫得靳辅和封志仁全傻了眼,酒都化作冷汗淌了出来。阿秀眼眶中的泪打着转转,笑谓靳辅道:“靳辅,你用不着吃惊,我就是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的女儿土谢图宝日龙梅!” 靳辅一眼不眨地看着阿秀,土谢图王女失踪的消息他早从熊赐履处听说了,这样的打扮、这样的言谈,突然出现在这里,便是做梦也寻思不来。靳辅怔了半晌,示意封志仁关了堂门,嗫嚅着问道:“您是土谢图汗格格……但不知有何凭证?” 阿秀略一沉思,便近前舒起皓腕,蹲了身子道:“请验!”靳辅小心上前觑时,却是一方龙形玺文,用丹砂刺在臂上——满蒙合璧的两行细字,不由摇了摇头——他看不懂。陈潢轻声道:“我只认识蒙文,这上面写着‘天子大汗圣命土谢图汗世守喀尔喀部’。”等陈潢译完,阿秀起身来,又从腰间解下槟榔荷包,撕开里儿,取出一块血迹斑斑的黄绫绢。扇面大的幅上密密麻麻尽是细字,却是汉文,详述喀尔喀三部之乱,被葛尔丹倾覆的情由,请朝廷早发天兵殄灭叛臣……下面朱印赫然在目:“御赐土谢图之宝”。 “失敬得很!”靳辅脸色惨白,躬身离座道:“老伯母请扶格格坐了,容我大礼参拜!” “不必了。”阿秀眼泪像串珠儿般落下,也不揩拭,任情由它淌着,颤声说道,“葛尔丹抢我土地,杀我子民,只是给朝廷上了一道贺表,皇上就默许了他,还赏他茶叶!皇上和朝廷已忘掉了我!格格二字再不要提起。如今我是连陈先生都配不上的乞丐,一个没人关心的弱女子……” 第十六回劳燕分飞奈河难渡求近故远以诈取宠 陈潢像被钢针猛地扎了一下,脸色纸一般苍白,躬身说道:“臣岂敢……”靳辅叹息一声,说道:“格格明察。臣此番进京,皇上三次召见,两次言及喀尔喀之事,国家东南有事,不能兼顾西北,只好和葛尔丹虚与周旋。说起这事,皇上十分感慨,命我数年之内治理黄河,确保漕运,以备运粮急用,待台湾一下,即挥师西陲!准葛尔及蒙古诸藩不同于朝鲜、琉球和南洋诸国,数千年皆我中华天朝版土,岂容葛尔丹逆臣擅自割据?” “你说的是……真的?”阿秀的声音抖得厉害。 “臣岂敢妄言?”靳辅慢慢立起身来,压低了嗓音道,“……皇上已密谕机枢要臣草拟西征图略,今冬明春间,皇上将北巡奉天,联络漠南诸蒙,商议大计——”他突然住了口,事涉绝密,康熙至嘱“法不传六耳”,他感到自己为抚慰阿秀,说得太多了。阿秀含泪而笑,抿一把头发,说道:“你得便儿要奏明皇上,葛尔丹在准葛尔采掘了很多黄金,送给东蒙古诸王,不要叫皇上轻易相信他们!”靳辅忙笑道:“当然要奏,连格格在此的事臣也必须一一奏明。” 阿秀咬着嘴唇,不无幽怨地瞧了一眼局促不安的陈潢,说道:“我的事请暂且不奏,等和陈潢的事有了下梢再说!”一时间众人又都默然。靳辅舒了一口气,说道:“这事从长计议吧……”说罢便开门出来。 天井里吃酒的人早已住了杯。自封志仁关门屏入,已引起随从众人的不安,后来听里头时而大声说话,时而寂无人声,都觉纳罕。众人正交头接耳没个头绪时,见靳辅、封志仁一前一后出来,都是面色苍白。站在阶前看了看天,靳辅笑道:“天将晚了,又阴上来。咱们回驿去,留下天一,他的书稿还没寻到呢!”说罢命众人回了临洺关驿站。 天空洒下濛濛细雨,屋里只剩下了陈潢和阿秀两个人。自靳辅去后,韩刘氏忙着带人收拾残席,托故都退了出去。阿秀知道她的意思,自坐着吃茶不语,陈潢便觉身有芒刺,坐立不安。半晌,才听阿秀说道: “天一先生,你……几时启程南下?” “不敢,”陈潢坐在桌子另一端,听阿秀称他“先生”,身子一躬答道,“明日就走。陈潢微末书生,有缘与郡主格格相识,当永铭于心。从此海角天涯,人各一方,望格格善自……” 话犹未完,阿秀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我不要你叫我什么‘格格’!来中原几年,我已渐渐明白了,在陕西你救我出来,也倒罢了,在黄粱梦,你我同宿一室,你既讲‘名节’二字,又置我于何地?”陈潢此时也真感慨万端,良久才抚案叹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您这样待我,我心里岂能无动于衷?但格格细思,假如您真的从了我,是我随您去蒙古,还是您随我去靳辅手下治河?郡主不能忘情于复仇,陈潢又一心想在河防事业上一展抱负,天下事无十全十美,你我何必为无益之举?——至于在陕西和黄粱梦这些事,陈潢已经忘了,即对父兄至友,永不提起一字!”阿秀听了沉默半晌,冷然说道:“你当然是君子,我信得过——你若是寻花问柳之徒,我阿秀瞧得上你么?皇上答应了兴兵灭贼,我更放心了,告诉你一句话,你走遍天涯,我总要寻着你,跟着你,我要看着你和别人成亲!”说着,睫毛间已是迸出泪花。 陈潢张了张口,却无言可对,一时房里又归沉寂。此时外头寒风渐起,夹着冷雨在庭院里飘落。黄昏里,墙边薛萝藤蔓在雨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两个人,一个是褐衣麻衫、踏遍大河上下、专心于治河的学问家,一个是身怀深仇大恨、背井离乡、乞食街头的贵族女子。偶然的机遇使他们撞在一起,撞出这段难解的孽缘来。 陈潢心中甚觉凄楚,慢慢起身踱至窗前,怅怅地看着风雨飘摇中的花草,头也不回,缓缓说道:“阿秀,你说过你喜欢我,要嫁我,我陈潢何尝不爱你?但是,你静心细思,你我身份、根底、志向、阅历相差得这么远,如参商二星在天难逢,如牛女两人隔河相望啊!” 什么“参商”,阿秀只知“牛女”是牛郎织女,却不懂得“参商”,慢慢踱过来,与陈潢并肩而立,望着窗外。天上的云压得很低,搅成一团雾似的,濛濛细雨淅淅沥沥,芭蕉叶上沉重的水珠像泪一样一滴滴沉重地落在地下。陈潢透着雨帘向远处望着,声音有点嘶哑:“参星和商星一东一西,此起彼落永不见面……”阿秀听了心中一酸,早又落泪,却听陈潢又道:“这又好比奈河,听说过么?奈河不为生人搭桥,那是人死之后才能渡过去的。你我各站奈河一岸,又怎能……”他哽咽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阿秀听着他凄凉悲怆的语调,才晓得这书生义无反顾的心胸博大深沉。她的心都要碎了,一声不言语,回身向墙上取下一架箜篌,竟铮铮地弹了起来。陈潢听她弹的是《南吕一枝花》,猛地想起当日关汉卿的《黄钟尾》来,便吟道: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口,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 阿秀听了叹道:“你这么爱治河,也是没法子的事,你既唱了关汉卿的,我却也有一首《梁州第七》奉和。”说罢和弦轻唱道: 一霎人间兮箫咽鼓收,凭几向谁兮弹此箜篌? 天上参商兮灵槎难渡,大漠沙尘兮与河俱流…… 奈何奈河兮何处彼岸,君子何为兮独处孤舟! 此心耿耿兮天何不语?风滔云程兮谁送归路…… 唱罢伏身泣道:“这最上边两根弦,乃箜篌灵秀所钟,一根给你,一根我自留下……”说着猛地一扯,只听“叮……”“咚……”两声,弦绝。余音兀自久久不散。 明珠接到靳辅寄来的函信,已近八月中秋。因信中除了总督府搬迁及修复归仁堤诸事外,提到了阿秀的事,他深知事关重大,即刻令人飞马到邯郸去接王女。只两日便接到回报,不但王女不在丛冢,韩刘氏一家也一起搬迁了。邻居们只听说他们迁到了安徽她大儿子处,却不知实在地址。明珠想想没办法,便拿了信,打轿至蔡家胡同来寻高士奇。这段日子相处,明珠深知自己那份聪明在高士奇那儿兜不转,听康熙语气,对高士奇的信任实际已在众大臣之上。康熙命高士奇专管缮写御批,说是让熊赐履息息肩,腾出空儿来教导太子,但高士奇不管部务,只参赞各部机枢要件,这就等于将熊、索和自己的职权各分了一半给姓高的。偏这高士奇另有一桩过人处;能一整日不吃不喝不拉不撤,到手公文一目即过,守着皇上寸步不离,问一答十——六部九卿的京官们是最会看眼色的,早有人长一声“高相”,短一声“高中堂”胡乱叫起。明珠见如此,逢事便不似从前那般自专,遇事总要先与高士奇计较一番。 大轿一落,恰好高士奇穿着一身齐整朝服,步履轻捷地出来,见是明珠来府,将手中扇子“哗”地一合,一揖到地,笑道:“哎哟哟,是明公!什么风吹得来?有事招呼一声我不就去了么?” “澹人,”明珠嘻嘻笑着道,“别这么‘明公明相’地叫人肉麻了,一样在上书房侍候么——叫老明就成——看来我来得不巧了,你穿得这么周正,要出门么?”高士奇呵呵笑道:“敢情你还不晓得,方才查慎行老弟来传旨,皇上在西苑赐宴鸿儒,这会儿只怕已赶到尊府去传旨了。既来了,我们同去如何?”说着便叫人备马。明珠便道:“叫他们多牵一匹来,我们并辔而行。” 两人由上马石踏蹬上骑,后头几个家仆也都乘骑随侍。明珠放眼四顾,方悟高士奇不乘轿的妙处:又轩昂又飘逸,又有神气,因从人不多,且毫不显官派。不由笑道:“你这人大事小事无不精细,令人心羡!唉……我是老了。” “老兄,”高士奇老实不客气地称呼道,“才四十来岁,何言乎老?索老三才老了呢!大约坐轿看骑马高,骑马看坐轿稳,这山望着那山景致好,也是人之常情。”他用鞭梢指着明珠的四人官轿笑道,“我是瞧着这三个轿夫可怜,才不肯坐的。”明珠惊讶地问道:“三个?为什么是三个?”高士奇格格一笑,道:“你看这四名轿夫,头一名比如上书房行走大臣——扬眉吐气;第二名么,像是御史——不敢放屁……” 明珠大笑,问道:“为什么不敢放屁?” “怕熏了轿中贵人啊!”高士奇睨了明珠一眼,又道,“——第三名跟在轿后看不见路,好似糊涂翰林——昏天黑地;最后那位亦步亦趋,又像部曹司官——全无主意……这三位不可怜么?” 明珠听了默默若有所思。半晌,方笑道:“我有点像最后那个轿夫——全无主意。这是靳辅才寄来的信,你且看看。”高士奇驻马接过信,皱眉展读,略看一眼便递还了明珠,竟没有吱声,移时才叹道:“孽海情天无玉槎,真是一对儿痴人……” “什么?” “没什么。”高士奇摇头一笑放马前行,“这事依我之见,你可觑着没人时,悄悄儿奏明皇上。皇上此时不愿惹翻葛尔丹,未必愿意张扬呢!”明珠听了略一思忖,笑道:“既如此,便不忙着奏也成。” 二人边说边走,一时到了西苑禁地,远远见到六部与筵官员黑鸦鸦站了一大片,说闲话议论,却没见索额图,遂一同下马至园门龙亭中歇息等候。明珠猛地想起今日赐宴,皇帝必要君臣和诗,心下不免忐忑,见高士奇东张西望地看景致,一副满不在乎模样,明珠真的又羡又妒,思量一阵,终于说道:“唉!今儿说不定又得弄文儿,哪里是作诗,竟是作难!一个不当心,又要出乖丢丑了!”高士奇知他求自己,格格一笑,扇骨打着手心道:“这些颂圣诗,大抵不过用柏梁体,不违仪、不犯违也出不了差错儿!你若不嫌弃,我给你当枪手敷衍。不过,皇上今儿断不会难为你——索三爷请了长病假,统共就这么两三个跟前人儿,还指望着给皇上撑脸面呢!” 明珠吃一大惊,忙问:“老三怎么了,病重么?忽喇巴儿地就请了长病假——我竟一点也不知道!”他想起方才高士奇说“索老三老了”的话,一惊一喜,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我也是听何桂柱说的,皇上还没批下来。大约差不离儿吧——方才咱们来到,你没见光禄寺、户部、刑部、工部那些个叭儿们怎么瞧你?他们原是老三的人,这会子你老明叫他们舔痔吮痈,只怕都有人肯呢!”说罢仰脸失声而笑。明珠咀嚼着高士奇这些话,一时还回不过味儿来。却见熊赐履和李光地带着工部侍郎伊桑阿、户部郎中崔雅乌、伊喇喀迤逦过来。高士奇见这几位官员一副谄笑相,知道是改换门庭投靠明珠的,只说了声“告便”,便起身出了龙亭,招手儿叫过一个官员,笑道,“记得在顺天府见过一面,你叫宋文运,刑部员外郎,是么?” “中堂好记性,”宋文运笑得眯缝了眼,“下官正是宋文运!” 高士奇沉吟了一下,说道:“我想问问芳兰和胡家的案子,不知如何了?这件事你们可得秉公处置!”宋文运没有想到这位身份显赫的中堂会问这个,搓着手道:“这案子还没结呢,胡家老爷子是个道学,不肯退婚,儿子痨病死了,还硬要叫刘家这姑娘去做鬼亲。刘家不知仗了谁的势,硬是不肯,胡老爷子几次去顺天府告状,被挡了回去,也气得一命呜呼……”高士奇呆着脸儿听完,冷冷说道:“实言相告,刘家仗着我的势。刘芳兰一个黄花闺女,为什么活生生地叫她跳进那火坑里?她也是个人,自想想,这合乎圣人仁恕之道么?” “谁说不是呢!”宋文运极机灵,口风一转叹道,“可怜见的,自家死了儿子还要扯个大活人,这就是没天理!本来这事也就完了,只是我们堂官说,这事干系名教,又牵扯到朝廷大员——想必就是您老了——怕有人说闲话。”因见高士奇阴阴地冷笑,忙又道,“但如今胡家苦主殁了,几个族人吵吵闹闹,还不为的是钱!只要安顿好了这几个王八蛋,谁还来告哩?——中堂用不着操心,这事儿我明儿就办了,完了我到府上给个信儿,就便儿请安!”高士奇见他如此知趣,倒笑了。点点头,正要说话,见六宫都太监张万强手执节钺从里头出来,当门而立,宣道:“圣驾已临团殿,众臣工及博学鸿儒依次演礼进见!”当下高士奇顾不得多说,便跟着熊赐履等一径入内。 筵宴十分丰盛,比起体仁阁所赐的,虽然每种数量不大,但品类却大大加增,一色儿都是御膳房高手制作。按高士奇的布置,共是八十桌,每桌八人,取天子八佾之数。硕大的金碗盛着拉拉放在中间,什么燕窝挂炉鸭、野味热锅、芙蓉燕窝、苹果脍肥鸡、托汤鸭、额思克森鹿尾酱、碎剁野鸡、红烩荔枝鱼、清蒸鱼翅、鹿尾攒盘、羊鸟叉烧鹿肉、烧野猪肉……一道一道进了上来。 康熙和皇太子胤礽同坐一席,旁边只胤禔陪坐,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由各自乳母抱来,各吃一小杯乳便抱了去,算是“咸与大礼”。须臾两厢乐起,黄钟、玉磐、琴瑟、笙篁之声大作,六百余人凝目望着首席的康熙,见他含笑举箸,方一齐拿起筷子,拿捏着慢慢儿吃。原想大快朵颐的高士奇这才晓得,再丰盛的御宴也不过是个虚样儿。繁缛的仪节过去,康熙便显得随便了,立起身笑道: “此地湖水澄碧,岸柳如烟。又值秋高气爽,风光宜人,你们都是文宗硕儒,当有佳思妙作。状元文章千古一调,无趣得很,何妨君臣和诗?”说罢便吟道: 金风爽气被万方! 明珠一听果然是柏梁体,不禁一笑,装作无意间凑近了高士奇,却听熊赐履拈须长哦道: 韶乐升平拜赐觞。 高士奇忙小声嘀咕一句,明珠身子一昂,扬眉吟道: 元首辉灿股肱良! “明珠只怕请了枪手吧?”康熙听了笑道,“李光地,你来续结。”因当着这么多人,李光地听着单点自己,脸上自然光鲜,左右一看,御座旁摆着一色儿八件“一桶万年青”,忙离座躬身吟道: 一统万年清八方! 康熙哈哈大笑:“如此现成的景叫你捡来用了——赐酒!”因便吩咐,“大家随意,不必局促地坐着,凭你怎么,做出好诗来朕即有赏!” 一时众人便都疏散了,有的凭栏构思,有的垂头默想,各自苦心孤诣挖空心思耸动天听。康熙却传旨叫过施润章,将体仁阁赐宴时索去蒲留仙的诗稿还了,说道:“此人畸零之才,诗文俱都可观,只是郁气太重,不是禄命之人。还不到五十岁嘛,怎么就‘欲骚白头问渺冥,可许寄舟上灵台’?这太颓丧。朕只取他这一首——”说着用手指指。熊赐履、高士奇和李光地忙都凑过来,瞧时,却是一首长短句儿: 天含糊,地也含糊,说什么致知格物?不见乎君子擒小人,犹似赤手搏豺虎;小人陷君子,易如狂风卷浮土。害龙者蜈,杀象者鼠,其理难名,其情莫睹——此生已为造化误,岂可垂老作冯妇! “这词写的有意思。”康熙笑道,“写的虽是前朝故事,于今世治道又何尝无用?” 熊赐履心里不禁一沉:一个皇帝,肯时时记得这件事,国家哪有个不治的?但康熙常说,驾驭群臣之道,在于使君子小人各得其所,既防君子受诬,又用小人之才。为什么索额图辞出上书房,康熙就拿出这词来给留下的人看?他是个最讲诚意正心,以“慎独”修身的道学家,但这几年周旋于索、明党争之中,又兼着太子师傅,所受的挤对也就不少。熊赐履心里明白,若不是康熙绝对信任自己的忠诚,仅平“三藩”他不赞同,也早被明珠挤垮了……索额图退出上书房,显然为避权重之疑,但康熙究竟批准不批准呢?几日前索额图连上奏章,弹劾了几个封疆大吏,又调换了几个部院大臣,当然其中正人小人都有,康熙本本照允,圣眷隆重得很呢,这都是为什么呢?……正胡思乱想,却听康熙对施润章说道:“蒲某是你的门生,你可以君子立命之说抚慰一下——再修一书信给山东老于成龙,请他关照此人。要说明这是朕的意思,不然,于成龙可不是善人,要动本参你了。”说罢几个人方才散去。 高士奇没有离开。他在康熙身后居高临下凭栏眺望海淀。朝中已有人说他投机钻营,并无实学,他憋足了劲,定要吟出盖压群贤的诗。心拟了几首都不满意,正搜索枯肠,拧眉咬牙地想着,康熙一转脸瞧见了,笑道:“朕今儿不许你出风头,另有差使给你!”高士奇憋足了的气放得精光,笑道:“奴才这点才思,想出风头也没指望。主子有什么旨意,是不是叫奴才帮着看诗评卷?” 康熙拿着一叠交上来的诗稿抖抖,笑道:“品评诗的优劣,朕自信还有点眼力!是另一件差使,进宫去给苏麻喇姑瞧病。” “瞧病?”高士奇瞠目问道,他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康熙泪光滢滢,痴痴地望着漫漫碧波,缓缓说道:“你大约知道,朕有个启蒙师傅叫伍次友,如今是出家人了。”高士奇见康熙如此动情,心中暗自惊讶,忙答道:“奴才听何桂柱说过一点,伍先生人品端方、学术纯正,曾辅主子习学圣道,后来——” “你知道也好,后头的不必说了。”康熙截断了高士奇的话,“他出家为僧,缘故很多,非三言两语讲得清。说到根儿上,还是为朕幼时侍女苏麻喇姑,如今她叫慧真,在宫内带发修行。” 高士奇知道这件事忌讳很多,只好低头道:“是,万岁一说,奴才也就明白了。”康熙的语气沉甸甸的,略带着感伤,说道:“听明珠说你颇谙医道。如今苏麻喇姑病得沉重,朕想叫你去诊视一下。唉,朕从小儿亲近最多的宫人,一个是魏东亭的母亲,再一个就是她。如今一个去了南京,一个又病得这样,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着呢?”听说是这差使,高士奇的心早放下一半。但略一转念,又想不能过于显着自己医道太高,一来招忌,二来弄得人人找自己瞧病,也招架不住。思量一阵,高士奇方赔笑道:“主子吩咐,敢不尽心?但只奴才也只略善于调治气郁塞结,别的症候上的本事平常得很。” 康熙哪里知道一霎间高士奇已动了这么多心思,拭了拭眼角,便翻看送上来的诗稿,说了句:“你去吧,传旨武丹,叫他带你进钟粹宫。” 高士奇便匆匆退出团殿外的龙亭,来寻武丹。 第十七回小佛堂儒生说因缘养心殿天子抚武将 高士奇、武丹二人各骑一匹红鬃烈马,一径自西华门入了大内,至隆宗门下马沿永巷直趋钟粹宫小佛堂。进了佛殿精舍,高士奇犹不觉怎的,武丹早愣住了:康熙八年前武丹护卫康熙在宫外读书,几乎日日与苏麻喇姑见面,那时她是怎样的光彩照人,怎样的伶牙俐齿,机敏干练!自康熙十二年腊月二十三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在养心殿见到苏麻喇姑,至今不过六年,想不到这位刚满三十四岁的苏麻喇姑已满头白发如银!武丹不懂什么“夭桃云杏、红颜枯槁”,但苏麻喇姑昔日丰姿绰约宛然在目,猛地见她煎虑成这样,这个杀人如麻、铁石心肠的粗汉子竟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突然一蹲身,抱头失声啜泣起来。 苏麻喇姑半躺在精舍角落的榻上,高士奇的问安声,武丹的哭泣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无心去想,无力去说。她没有欢乐,也没有哀伤,甚至连对往事的追忆也没有,只用明亮的眸子望着窗外天空的雁阵,听着一声声哀鸿的鸣叫。 “慧真大师,”高士奇近前,轻声呼唤她的法名,审度着她,忽然听到前头佛堂传来悠长的钟声。高士奇没有武丹那种感受,只觉得从西苑花团锦簇般的欢乐中一下子跌到如此深沉幽静的环境里,心里有点发瘆,因见苏麻喇姑转着眼瞧自己,忙又笑道,“皇上因知学生颇精医道,特命前来为您诊视……” 苏麻喇姑见多识广,从未听医生自称“颇精”医道的,眼波闪动一下,盯视着高士奇,声气微弱地说道:“诊就诊吧……钟鼓之声真能发人深省啊……如今大限将至,佛祖要召我去了!世间的一切繁华,都如过眼烟云……我要……去了……” 高士奇听着她清晰的话音,没有言语,坐在椅上闭目按脉,足半顿饭光景,忽然开目笑道:“大师,你晓得我是谁么?” 苏麻喇姑认真打量高士奇一眼,摇了摇头。武丹见他如此“看病”,也觉诧异:郎中视疾,对症下药就是,要人家知道自己“是谁”干什么? “我姓高名士奇,字澹人,号江村。”高士奇松开按脉的手,“我虽不是华佗、张仲景,可对您的病还是可以调治好的。” 听他如此吹牛,苏麻喇姑只是微微一笑。 “我先说症候,若不准不实,高士奇即刻扫地出门,永不言医。”高士奇高傲地仰起了脸,冷冰冰说道,“大师的脉象,关滞而沉,主饮食不振,见食生厌;尺数而浮,主肝火上炎,眩晕如坐舟中;夜寐不眠亦无所思,静观月升星落;寸滑而间数,主中元气损,四肢百骸不能自主,行坐无力,卧则安然——可是的么?” 这些症候以前太医也都说了,并不出奇,却无人能断她“不眠亦无所思,静观月升星落”,苏麻喇姑不禁闭了一下眼睛。 “大师本来没有病。”高士奇一撩前襟站起身来,略带得意地背着手来回踱起方步,一条乌亮的大辫子一摆一摆,显得十分潇洒。武丹眨着眼,奇怪地看着这位新贵,却听高士奇侃侃言道:“大师乃方外之人,精通内典,必知无思、无欲、无求乃佛门修行至上菩提境界——本是大师十年功行所致。说白了,本是一种进益,如举人中了进士,能算是病么?恕高某直言,您毕竟没有勘破三界,竟因此得了‘见功自疑’的病症,令人良可叹息呀!” “你说的是何种境界,我又因何自疑?”苏麻喇姑忍不住开口问道。武丹惊异地看着她,觉得她的精神似乎比刚才好多了。 高士奇爽朗地笑道:“我乃据医道佛理推算而来。大师皈佛静修,本已进入幻空之境,却误以为体质衰弱已极,年命不长,畏夜台路寒,惧渺冥途长,因而心火命门下衰!大师,我断你昔年曾中夜咯血,如今已无此症,是不是?您笑了。我从不误人,这沾了您素食黄连的光!” 苏麻喇姑大吃一惊,动了一下,竟勉强支撑着坐了起来!武丹眼瞧着她脸上泛出血色,不禁瞠目结舌:就是变戏法,也不能这么快呀! “黄连这味药乃世上最平常,却是最好的药。”高士奇正色说道,“惜乎大师不谙用药之道。若与萝卜、青芹相配,日日餐用,纵然不用油,您大师何至于此?”高士奇不动声色地为苏麻喇姑配着药膳,“……若杂以谷米、黄粱食之,半年之内保你复元如初!”武丹听得着迷,拉了个蒲团坐了,却见苏麻喇姑笑笑,摇头道:“只怕未必吧?” 高士奇却不答言,转身来至窗前,将一溜儿青纱窗统统支了起来。房子里阴沉、窒息的氛围立时一扫而尽。高士奇回头笑道:“大师,你看窗外秋高气爽,正是碧云天,黄花地,山染丹枫,水濯清波,此时,若徒步登山,扁舟泛流,其乐何如?因大师足不出户,困坐寂城,守青灯,伴古佛,诵经文,阅内典,邪魔入内,竟成此症候,岂不惜哉!” 苏麻喇姑随着高士奇的娓娓描述,想着外头景致,不禁痴了,怔了半晌,方长长吁了一口气,很硬朗地点了点头,目光流动,很见精神。 高士奇眼见心疗之法大奏功效,知她天分极高,怕言多有失,便至案前提笔笑道:“大师之病不须用药,我手书一方,大师若肯采纳,十年之内,黑发必能再现!”说着便走笔疾书。武丹凑近了瞧时,却是一首诗,忙递给苏麻喇姑,看时却是: 养身摄珍过大千,无思无忧即佛仙。 劝君还学六祖法,食菜常加二分盐! 药引:出宫走走。 苏麻喇姑忍俊不禁,“噗嗤”一笑,说道:“不知佛祖吃盐出于何典?” “这事用不着查书。”高士奇笑嘻嘻说道,“上个月随老佛爷去大觉寺进香,因有点饿,偷吃一块供佛点心,竟是咸的!”话未说完,武丹已是捧腹大笑,苏麻喇姑也不禁莞尔。 武丹和高士奇联袂而出,天色已近黄昏。原打算去西苑向康熙复命,恰遇穆子煦正带着一干侍卫自隆宗门进来。穆子煦因笑道:“给大师瞧过病了?一看老武脸色,便知不打紧的。”高士奇笑道:“皇上呢?我们还得缴旨去,回头再细谈吧。”穆子煦告诉他们西苑筵席已散,皇上回养心殿见大臣,二人方辞了众人径往养心殿。 进了垂花门,便见太监李德全正侍候在门口,调弄锁在大笼子里的一只海东青,高士奇问道:“小李子,皇上这会子在见谁?”“哟,是高爷、武爷!”李德全抬起头来,见是他们两位,忙打了个千儿,笑道:“主子这会儿正见水师提督施琅呢!要不,我先给您二位进去禀一声儿?”正说着,康熙在里头说话:“是高士奇么,进来吧!”两个人一先一后进来,却见熊赐履和明珠都坐在左首木杌子上,右边一个官员,矮胖身材,方面络腮,眯缝眼儿,高鼻梁,大约五十岁上下,满脸皱纹,正双手扶膝端坐着回康熙的话。 “……为什么要停止操练?嗯!五十门炮不敷使用,叫制炮局再造二十门!”康熙只看了高士奇一眼,接着对施琅道,“你的水军单在微山湖、东平湖练兵,是不中用的,这件事你想过没有?” 施琅沉默了一下,说道:“制炮的事臣早已咨会户部,原来说好的六月交货,一直拖到如今,臣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目下最紧要的是士气,湖上练兵,海上打仗是两回事,圣上方才说的极是。臣也曾调一标人到烟台海上试过,竟有人临阵逃亡,也有的托人给父母妻子写遗嘱的……” “不是士气不振,只怕是官气不振。大约你又听到什么闲话了?”康熙冷笑道,“朕不是说你,六部里人办事不出力,尽出难题,朕心里明明白白。满朝文武,主战的只有李光地、姚启圣寥寥几人,如今索额图请了病假,以为连李光地也不得势了!你施琅心里也存着这个念头,以为朕也变卦了,是不是?!”他的脸板得铁青,扫视明珠和熊赐履一眼,连高士奇也觉得心中一寒。施琅吁了一口气,忧郁地说道:“皇上说的何尝不是!臣自甲申年只身逃出台湾,报效圣朝,父兄皆遭毒手,身怀血海之仇,连平潮阳、琼州、雷州等地,以为既为国家立功,必受朝廷信任。直到如今,却仍有不少人以为臣在台湾朋友多,将一去不返,臣思念及此,能不心寒?”康熙啜了一口茶,笑道:“人生在世,谁能不听到闲话?听了闲话就不过日子了?比如,说你是什么‘北斗第七星’,你就不能当好话来听?你是第七星,难道不在紫微星之下?朕看满够资格!哪个再来胡吣这些个,就把朕的这个话告诉他——你想当第七星,还不配呢!” “主上……”施琅听至此,已是老泪纵横,啜泣着说不出话来。 熊赐履原本不赞同征台湾,他倒不是像有些人那样认为台湾是可有可无之地。他是觉得国家连年征战,应该有个休养生息的时间,再加上李光地咄咄逼人,仗索额图势力,处处拿大帽子压人,才拧上了劲儿。见施琅如此动情,心里一热也淌出泪来,正要说话,却听明珠道:“皇上和施将军不要伤感,往后六部的人若仍不肯出力,只管找奴才好了。好在索额图也不是什么大病,他一回来,有些人就老实了。” “征台湾的事是朕亲自定的国策,”康熙的神色冷峻,有点凛不可犯,“今日叫你进来,就是叫你晓得,你身子后头不是什么李光地、索额图,乃是朕为你做主。大臣们中间或有不赞同的,朕并不怪罪,都为的江山社稷,何必叫人都噤若寒蝉呢?朕能容不同心者,不能容不协力者:革掉户部尚书郑思齐,着伊桑阿署户部尚书,崔雅乌进户部侍郎——着李光地兼协办大学士,统筹施琅部在京事务,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饷供饷!” 施琅听了脸上不禁放光,明珠和熊赐履“扑通”一声跪下,高声应道:“喳!奴才领旨!” “……至于士气,”康熙沉吟着说道,“湖河水战与海战毕竟不同,狂洋巨澜中叫人出生入死,得有个章法——谁没有父母妻子!施琅你回去拟个条陈,凡渡海阵亡伤残者一律从优抚恤,要从优一倍,凡阵亡遗骸,能带回的带回,实在没法子,列单全部进朕御览,勒石留名!死有名、生有利,为国尽忠,朕不信士气鼓不起来?” 施琅听至此,竟一跃而起,声如洪钟般说道:“皇上,臣请撤回奏请停练水军折子!” “哦?”康熙不禁失声而笑,起身拍拍施琅肩头,说道,“你坐下,听朕说。朕知道你,你少习儒术,读书不成,改学击剑,遂成良将,郑成功父子加害于你,并非因你有扛鼎之力,实是怕你智谋过人!像你这样的人他不敢用,足见其器量狭小,不成气候——朕不虑你不能克服台湾,但朕实也有心忧之处,你知道么?” 施琅睁大了眼,不解地望着康熙,熊赐履、明珠和高士奇也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神色。 康熙慢慢踱着,凉里皂靴在水磨青砖上橐橐作响,良久,方笑道:“这件事说得似乎早了一点,但你听一听,多想想也有好处。台湾地处海隅,与内陆远隔百里汪洋,民情不熟,吏治最难,郑成功部下有的与你有恩,有的与你有仇,恩怨连结、情势纷杂。若一战全歼,自不必说;若肯归降,朕送八个字给你——”说着便看施琅。施琅忙跪下叩道:“臣恭聆圣谕!”康熙目中灿然生光,走近施琅一步,一字一句说道:“只可报恩,不可报仇!” 施琅倒抽了一口冷气,略一顿,说道:“臣明白——只可报恩,不可报仇——臣当以国家一统大业为重,绝不挟私报怨!” “这才是真丈夫,社稷臣!”康熙叹道,“你放心去做,不要怕小人害你,不要有后顾之忧。朕再助你一臂之力,福建总督姚启圣不是你的八拜之交么?朕命他到军中参赞军机,并负宣讲朝廷德意之责,他所属一万水军,拨给你统领。我们君臣同心,其利可以断金,何愁大事不成?” 目送施琅辞出,康熙呆呆出了一阵子神,方转脸笑问高士奇:“你的差使办得如何?”高士奇舔了一下嘴唇,说道:“目下看来,一时是不相干的。”武丹在旁笑道:“高士奇未免太谦逊,奴才这回真服他了,真是神仙手段!竟一味药不用,像说因缘儿一般,一会儿把个半死不活的苏麻喇姑说得当场坐起,脸色泛红!” “她没有几年好活的了!”高士奇突兀一句,惊得众人都是一颤,“大师乃是灯干油尽之症。世间身病皆可药医,心疾只能心医;惟此全身无病而无处不病,心尽而神竭,归于司命之所辖!臣尽所学使其恢复信心、勉进饮食,若依臣嘱,尚可延五年之寿,过此臣不敢妄言!”武丹全身都僵住了,他所见、所闻、所思,与高士奇这一呈奏实在相距太远,一时接受不了这样严酷的事实,半晌,方怔怔说道:“我不信!” 康熙的神气变得庄重而又悲悯,他已经相信了,双眼眺望着殿外,喃喃说道:“回天乏术……回天乏术?” “是……”高士奇哽咽了一下,“奴才只能做到这一步,让苏麻喇姑无疾而终,去得安详一点……” 明珠站在一旁,突然感到一阵内疚,他是这件冤孽公案的始作俑者,如今真正的结果出来了。他看了高士奇一眼,抚了抚刚留起的胡须低下了头。熊赐履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起当年共济时艰,旧事宛然在目,也禁不住潸然泪下。 康熙呆滞地沉思良久,拍案长叹一声,忽然喊道:“李德全!” “喳,奴才在!” “传旨内务府,”康熙拭了一下眼睛,“为慧真大师备轿一乘。五城内外,御苑禁地,京师直隶,她愿去哪里,愿意什么时候出游都成,不必再来请旨!” “喳!” 康熙默默地坐了,暗自算着岁月,叹道:“苏麻喇姑素来有志到金陵一游,若能活到朕南巡时就好了!唉,也不知靳辅他们的事什么时候办好……” 第十八回清官护民责河督能吏精算济灾民 岁月穿梭般的快,靳辅和陈潢在极度繁忙中度过了三年。受命以来,户部每年照拨二百五十万两银子,倒也没敢克扣刁难。为把这笔银子使到刀刃上,靳辅、陈潢和封志仁真是操尽了心,绞干了脑汁,跑断了腿。日里测量堤土工程、夜间绘图制表核算,不隔十日一道陈情折子直奏康熙,俱都是陈潢草拟,靳辅缮清钤印拜发,并将当地雨情、水情、土木堤工进展一并补入。康熙的旨意亦不经部院,均用飞马直发清江河督署。君臣合力,中间又少梗阻,立时便成数十万河工的行动,办差的效率自平添了三分。 治河总督府迁至清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功效。原河督衙门设济宁,与山东老于成龙近在咫尺。那于成龙自谓深通水利,三天两头干预河务,事事掣肘。恰于成龙乃盛名鼎鼎的清官,领着宫保衔,官拜大学士,说出话来口气便异样硬挺,且人人附和,所以历任河务总督对他无不头疼。衙门移驻清江,既临近工地,又少了这件麻烦,江南巡抚丁诺是个省事的,除了咨会公文,并不插手河务,靳辅和陈潢便觉事事顺手。 眼见堵决工程渐次告竣,经过几番缜密的踏勘,靳辅和陈潢决意清理漕运,请旨后便修筑了江都漕堤。 “总算有了点眉目。”陈潢站在新筑的漕堤上,那泥土在三月春风下已是吹得半干。他本来肤色就深,几年风风雨雨,更显得黧黑,被河风吹得眯缝了的眼睛远远望着一线笔直的堤岸,回头对着似乎心事重重的靳辅说道,“什么苦都吃了,才算有这么点结果,皇上不至于为漕粮的事打咱们板子了。” 靳辅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绷得紧紧的,没有立即回答陈潢的话,却转身问身后的封志仁:“固堤的树都运到了?到底怎么栽,得有个章法。这是圣命再三吩咐过的,马虎不得。”封志仁有个迎风流泪的毛病儿,听靳辅问话,干笑一声,拭了泪水说道:“树都运来了,都是些刺槐、杨柳,照天一说的不合用。天一主张栽子孙槐、栽草,但这两样东西卖不出价钱,我去清江道问了几次,道台丁忧去了,如今是个摇头老爷坐衙儿。几次去问,都说如今青黄不接,谁有工夫再去挖子孙槐来卖?” “先将买来的树栽在堤外,”陈潢说道,“这些高大乔木断不可栽在堤上——等着新任观察来了,我们再去商量。” “已经到了。”靳辅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是于成龙。”见他二人一脸惊讶,又道,“不过不是山东于宫保,倒是他的本支堂弟,恰也叫于成龙!这个人我晓得,不但与他哥哥作派一样、风骨一样,连脾气都似从一个模子脱出来的——一来就来了个下马威呀!”说罢嗟叹一声,不知是夸赞于成龙,还是贬斥,只苦笑道:“但愿今岁秋汛小些儿,于成龙和咱们就都欢喜不尽了。” 陈潢跟在靳辅和封志仁身后慢慢走着,沉思道:“可惜上头萧家渡减水坝尚未完工,不然,秋汛就大些,总有法子护这段堤。”他用手遥指旧堤一带低凹处笑道,“我倒有个新想头,秋汛来时,在此扒开一个决口……” “妙!”封志仁尚未听清,靳辅突然一击掌,兴奋地说道,“筑堤挑土,这里已成洼地,黄水一灌,就会淤平的,立时可得万余顷良田!”封志仁见靳辅突然高兴起来,想了想也恍然大悟,兴致勃勃地接着说道:“淤平后地势增高,也有固堤之效,再修堤时挖方也就容易了,岂不是一举三得?” 陈潢摇头笑道:“最要紧的你们没想到。试想,这里一开决口,黄河入运河的水势必缓,入运水缓,漕运便不至因秋汛中断,汛期漕运工程也能接着做——这边来年又有这么多好田分给百姓,于成龙再厉害,也得讲理,他是清官,见此利民之举,能不欢喜?” “妙哉!一石数鸟!”靳辅未听完,已是拊掌大笑,“你这个陈天一呀,命中注定不得做官,哪怕中个同进士,我必荐你来任河督!” 说到功名,陈潢和封志仁便都默然。陈潢看着巍巍壮观的大堤,半晌才道:“苟有利于国计民生,报君恩、固皇图,则一己之荣禄,犹如脚下这抔黄土!”说着,一脚将一块黄泥块儿踢下了堤,看着它翻着个儿滚入水中。 三人踏堤迤逦北去,恰见黄河入运交口处,一个中年人背手立着遥望黄河,似也在查勘水情。封志仁和陈潢都不认识,靳辅一眼瞧见,紧走几步,抱拳一揖,呵呵笑道:“哎哟,是振甲兄!怎么,不认识了?我是靳辅呀!——志仁、天一,这位便是于观察,才到任就来踏看河势了!” 于成龙!正是那个擅自借粮,赈济灾民的县令,又从宁波升任道台,回来了!陈潢打量着他,瘦骨伶仃,双颊清癯,一件灰土布长袍外头也没套褂子,脚下那双“踢死牛”的双梁儿黑土布鞋沾满了泥土,辫子和袍角被风撩起老高,很有点道骨仙风。封志仁只看了于成龙一眼,立即便感受到一种寒彻骨髓的冷意和无形的巨大压力。 “靳大人,”和靳辅淡淡寒暄数语,于成龙便开始说正事了,“这个堤顶得住秋汛么?河道修得太窄,不行吧?前日捧读皇上明发圣谕,命栽树固堤。圣上高居九重,尚能详虑至此。我们做外官的,身边养着一群清客、幕僚,养尊处优,更须多加留意才是。” 于成龙说得虽然口气缓和,但这几句话儿无一不是在教训人,他不喜不怒,嘴角微微向上翘,似乎随时都在向对方表示自己的轻蔑。靳辅觉得比起其兄老于成龙,更难打交道。靳辅三人见他这样儿,自尊心都像被刀子戳了一下,刚刚鼓起的欢快心情顿时荡然无存。靳辅强按下心头的不快,背着手看看天,又看看奔腾不息的黄河,格格一笑说道:“于观察,这件事本督已有处置。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观察下车伊始,不问情由,何知我不承皇命,又何以知我护不了这段大堤呢?” “大人!”于成龙彬彬有礼地一躬,也端起了官腔,“并非卑职斗胆过问河务。须知皇上命卑职来守此郡,则此地百姓土地,一丝一缕、一粥一饭,其责皆在于我。河堤无树加固、河道又如此狭窄,乖于常理,万一决口,恐大人与本道皆难辞其咎!” 封志仁见靳辅的脸涨得通红,知道他要发作,忙笑道:“二位大人其实是一样心思。栽树护堤的事我们方才还议论来着……” “请自重,我正与靳帅回话。”于成龙脸上毫无表情,冷冰冰地截断了封志仁的话。靳辅冷笑一声说道:“他是河务幕宾,说说有什么干系?此人栉风沐雨实心办事,也非等闲之辈,朝廷五品命官,并不是那些徒务虚名、做官样文章的愚儒!”于成龙淡淡一笑,说道:“如此说来倒是学生孟浪了。若真的这样,则是我一郡百姓之福。” 于成龙因哥哥曾在河工上栽过筋头,一向不服,见靳辅护短,越发来气。但靳辅品位毕竟高出他很多,便压着性子说道:“卑职焉敢来大人这里惹是生非?只因事关一郡生灵,不敢不问。因去岁秋汛,又冲决敝邑十几乡,饥民的事至今尚未安顿好……” 到底文人心智多。于成龙只轻描淡写一抹而过,靳辅便知他的心意,先放一句话儿,留作将来参劾。去年因集中财力人力抢修漕堤,黄河这边时有决口,淹了清江县十七个乡。靳辅想着,咽了一口唾液,捺着性子道:“你兄弟治水原也不是外行。这不是读几句子曰诗云就说得清的事。就是禹王治水,也需九年。这九年之中,难道就无一处决口,无一处受灾?” 话越说越拧,于成龙也觉事由己起,做得过分了些。但一想到这位显赫的红顶子大员竟会在京大走明珠的门路,于成龙便觉得厌恶,遂冷笑道:“这么看来,要九年才得境中安宁?也好,九年十年是督帅的事,卑职既在此境,却不能听任洪水再泛九年!” “你说是我的事,错了。这是黎民社稷的大事。”靳辅一口就顶回来。他深知,在这样人跟前,半点把柄也不能留,因道,“我说禹王也并非自比——河务糜烂至此,总得一步一步收拾嘛!你兄弟崖岸高峻,我十分佩服。但你毕竟不在河工上,有些事不明就里。远的不说,前年高邮清水潭、陆漫沟和江都大潭湾几处决口,共三百余丈;去年五月清水潭再决,兴化城水深行舟!你不在,令堂大人就住这里,请她说是我们不出实力,还是地方官怠误了?不要觉得就你一人关心民瘼,百姓遭难,着急的岂只是你我?皇上都急得数夜不眠!”靳辅越说越激动,话像开闸的水样一泻而出,上前一把一个扯起陈潢和封志仁的手,伸给于成龙:“面前这二位,是你说的‘清客’,养尊处优的人——封志仁不足四十,陈潢才二十九岁!你看得出么?你看看他们的手,是弹琴下棋的手吗?” 于成龙见他如此激愤,惊得后退一步,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靳辅、陈潢和封志仁。封志仁看去像有六十岁,已是秃顶,稀稀的花白发总在一起,不足一个小指粗。陈潢的脸被河风吹得刀刻一般,满是皱纹,古铜一样黝黑,只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表明他尚在盛壮之年。 于成龙脸色一沉,他也有些动容了。但这只是刹那间的事,他血液中流动着本性带来的傲气很快就战胜了一闪而过的温存,微微一笑说道:“大人,河工劳苦卑职知道,但比不上我的百姓!国家用兵,三分之一财赋出于江浙,他们受的什么罪?到任以来,才十天,我设的育婴堂已捡到四十多个弃婴,他们的爹娘若有一口粮食,也不至于抛弃亲生骨肉!”说至此,于成龙停顿一下,双眼闪烁着晶莹泪光。他望了一眼远处的桃林,举手一揖,头也不回地去了。 靳辅板着脸咬着牙回到督署签押房,一声也不言语,挽袖磨墨便要拜写奏折,参劾这个无礼的道台,却被封志仁一把按住,说道:“督帅,使不得!” “什么督帅,这个总督真不是人当的!”靳辅嘴唇气得发青,哆嗦着将笔一摔,淋淋漓漓的墨汁甩了陈潢一身。恰在这时,上月才看河回来的佥事彭学仁进来禀事,脸上也着了一滴,立住脚步诧异地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陈潢见靳辅不答,便道:“大人和新来的于观察怄气,要具折参劾……” 彭学仁一听是于成龙,站着怔了半晌,方叹道:“大人,依我说这件事罢了吧,参不得的。”封志仁也劝道:“老彭说的是,于成龙虽说傲慢无礼,到底是清官,下头民工都是这一带人,大人官声本来不错,这一参怕坏了名声。” “他是清官,难道我是赃官?”靳辅心中的火一蹿一蹿,大声吼道,“雪松以前在安徽做过县官,天一和志仁更不必说,瞧着我靳辅贪墨?我的幕僚里头有亲戚?我为官二十年,家里倒赔一万两银子,他于成龙知道么?” 彭学仁方才从萧家渡减水坝堤工上回来,显得还有点风尘仆仆,听了众人的话,已晓得了个大概,他坐下吃了一口茶,说道:“于成龙正等着您参他,你不要上当!” “为什么?”陈潢惊讶地说道。 “大人此时参他,自然一参就倒,如今皇上断不肯驳您的面子。”彭学仁是官场老吏,吃透宦情,平静地说道,“您说您清,这我们都信,但您出身豪门,显不出您的清!如今您管着河工,花钱如流水似的,更没人信了。于成龙寒门书香,沾了这便宜,就清得名声大!于成龙太夫人在清江三年,自种自吃,杜门谢客,夫人已是诰命,戴的仍旧是荆木钗。他的大公子过节买了一只鸡,当庭被夫人责了二十杖,不是太夫人讲情,还不饶呢!这官若不来河务上搅,实在也无可挑剔。这回子您参倒了他,这里百姓送他万民伞,攀辕罢市都会有的,不定还有人叩阍。上头若是昏君,也许撂开手,主上如此圣明,岂肯让您真的参倒了他?不过半年又开复了。所以这样的人越参名声越好,越参升官越快……” 陈潢没有官职,听着这样的升官之道,有点新奇,斟酌半日,又觉颇有道理,便笑道:“雪松既然深得这些升官奥妙,为什么不学起来?”彭学仁道:“没法学,家里有二百顷地呀!”封志仁不觉也哑然失笑。 靳辅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已明白,参奏无济于事。这个小于成龙不就是被葛礼参后,三年间蹿越四级,做到道台的。葛礼以国舅之尊尚且弄得灰头土脸,自己何必步他的后尘?良久,靳辅懊丧地一拍膝叹道:“有些正人君子办起坏事,比小人还要难斗!”彭学仁道:“大人说的是了。于成龙心性高傲,孤芳自赏,却爱民,何不在这上头打点主意和他化干戈为玉帛?” “于成龙说的也是实情。”封志仁道,“依我之见,督帅忍了这口气,咬牙周济他道里十万八万,叫他拿去救济百姓,两下里好,不比打别扭儿强?” 动用银钱的事,历来由陈潢管着。他站起身来撑着椅背想了想,说道:“春荒也确实是个事儿——不为他于成龙,还要为百姓!这样,先拿出五万交给于成龙!” “那五十万银子谁敢动?”靳辅蹙额说道,“这是可着脑袋做帽子的营生,其实还差着七万哩,哪来五万富余?”陈潢一笑说道:“修清水潭长堤花二十万足够,原想剩一点补贴到中河上,河工完时赏民工用的只好作罢了。” 这简直是在说梦话!靳辅笑道:“天一莫非说笑话儿?我在那儿看了也不下二十遭了,没有五十七万办不下来!” “你们几位都是老河务,说的不错,靠人工去修,五十万确实紧巴。”陈潢说道,“但我们治河的人不要只想到河害,还要想到河利——”他起身走向设在东壁下的沙盘旁。手指清水潭一带地势说道,“这里地处黄河下游,比河位低出两丈三尺,汛水一来便高出四丈有余,若将黄河汛水引来,拥泥沙而筑河堤——嗯,可节余一笔银子。”他双手一合,接着,又将开封铁牛镇大水拥堤的情形大略讲了。 靳辅三人紧走几步凑近沙盘,一边听陈潢讲,一边点头沉思,已是笑逐颜开。靳辅因笑道:“有这笔额外银项,不但可以打发于成龙那边,连中河挖方不足的款项也都补足了。不过这事儿只能咱们知道,户部那干人,见银子好似苍蝇见血,少不得又要打我们的饥荒。就是于成龙,也要言明有借有还,不然倒像我们行贿似的,做了好事,依旧不落好儿!” 第十九回于成龙坐堂断刑狱陈天一割银买平安 第二日清晨,陈潢带了一个小奚奴,骑马来至清江城。果见城内生意萧条,街衢清静,百姓衣衫褴褛,面有饥色。道台衙门设在城西一座废了的五通神庙里,神像在汤斌任职时已被扔进运河。于成龙一到任,因嫌吃饭人多,把三班衙役裁掉了大半,只请了个乡下寒儒在衙中帮办文书,偌大的院子空落落的,甚是寂寞。陈潢边走边顾盼,心中暗自嗟讶:何以连肃静回避牌子也一概不设?看那门楹时,却是: 看阶前青草无非生意 守堂中昏灯恐惧冤抑 字体苍劲有力,恰也如于成龙这个人,陈潢不禁一笑。 门口一个年轻衙役看过陈潢带的河督府公事,将他引至大殿耳房,端了一杯白开水送过来,笑道:“道台就要升堂问案,不能接客。爷就在这儿暂且等待,也好瞧我们老爷断案。只两起案子,一会儿就完。”说着便掸掸椅子,请陈潢坐下。陈潢一边就座,一边笑道:“久闻于观察政简讼平,果然不错,一天只有两起告状的!”那衙役笑道:“一件是告忤逆,于爷见县里断的不公,调上来重审;第二件是我们爷撞见的,您一瞧就明白——小的外头还有差使,不便奉陪了。”说完便匆匆去了。 陈潢啜着茶水打量这间耳房,看来这是于成龙的书房兼签押房了。靠墙一溜儿是垛满了书的书架,案头也全是书和待批的文案。竹椅木桌,虽不奢侈华丽却是十分整洁,极似三家村老学究的私塾。最显眼的是东壁上挂的中堂画,上头却不是山水花鸟虫鱼,却是一望无际的青葱可爱的白菜。两边联语是: 官不可无此味 民不可有此色 ——母于方氏嘱吾儿成龙 字体娟秀柔韧,颇有大家风范。陈潢点了点头,闲踱了两步,信手抽出一本书看时,却是吴少平的《治河齐民》。这是他早读过的书了,随手翻阅,见上面天地头、边角、行间注有密密麻麻的细字,细瞧时,仍是“防河保运”的烂套子,不禁失望地合住了书闭目沉思。 “升堂啰!” 外面忽然一声高唱,接着便是一片岑寂。 陈潢坐在书房里,门大开着,除了堂案正位,堂中情形俱都一目了然。只听堂上一阵窸窸窣窣衣服响动,料想那个不近人情的于成龙已是升座。接着便听于成龙吩咐: “带刘张氏控子忤逆案人等上堂!” 大堂上立时气氛紧张起来。陈潢觑着眼瞧时,共是四个人,脚步杂沓依次进来跪了。两个老汉,都在五十岁上下,一个长得十分清秀的青年仆人,还有一个少年,很有点弱不禁风的模样,哭丧着脸跪在角落,离陈潢很近——不用问,这一定是被控告的忤逆儿子了。几个人报了身份,陈潢方知两个老头儿,一个是被告的伯父,一个是舅父,正诧异为何不见刘张氏,却听惊堂木“啪”地一拍,开审了。 “刘标,”于成龙开口问道,“是你代你家主母控告刘印青忤逆不孝的么?” 他的声音很和蔼,不似大堤上那个傲气十足、咄咄逼人的于成龙。陈潢不便偷看,忍不住揣想着和颜悦色的于成龙是个什么模样。 “是。”年轻仆人叩头答道。 “倒瞧不出,你年纪轻轻,却懂得忠心事主啊!” “小人虽不读书,也知道食人之禄,当忠人之事,这是为仆之道。小人在清江多年,都晓得小的是好人。”刘标显然识得几个字,回话十分得体。于成龙沉默良久,说道:“那好,你将这不孝子的忤逆实迹讲说一遍!”刘标又叩了头,便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这少年如何放着书不读,终日浮荡。半月前主母因他不去学堂,偶然说了几句,少主子竟跳脚大骂,头触主母扑倒在地。主母无力管教,只得命小人告发。求道台明鉴,维持县里原判,将少主人出籍另居…… 那刘标口齿十分伶俐,口说手比,时而攒眉痛心,时而摇头叹息,说得满堂人都怔了。因近在眼前,陈潢看那少年时,却是面白如纸,浑身直抖,低着头,用手指狠命抠着砖缝儿。 刘印青抬起头,乞怜的目光向上看看,嘴唇动了一下,深深伏下身子,哽咽道:“是……实。小人实在无话可说,但求师尊发落学生几板子,只不要将学生出籍……” “嗯。”陈潢听于成龙顿了一下,接着便霹雳火闪似的发作了,“王法无亲,你晓得吗?!你身为童生,圣贤之书你读过,本道讲学你听过,平日本道看你品学尚好,殊不知你在家竟无法无天!为何不尊寡母,犯上不孝——来啊!” “扎!” 衙役们轰雷般答应一声,刘印青已抖成一团,颤声乞求:“道……道台,老师,您……” “饶你不得!”于成龙断喝一声,震得满堂乱颤,却没有立即扔下火签,呵呵一笑对刘标道:“你是忠仆,又是好人,还懂得‘食人之禄忠人之事’。真乃好纲纪、好长随——既如此,理当代你家少主人受杖!” 这急转直下的判决惊得满堂人瞠目结舌愕然相顾。不但刘标面如土色,连瞧热闹的陈潢,手中茶水也泼撤了一地。 “愣什么?”又是炸雷般一声咆哮,“脊杖四十!”便听“咣啷”一声,四根火签儿已是掼了下来。 衙役们又惊异又好笑,答应一声,架着张皇四顾的刘标,拖至堂口按定了,便听到一阵噼噼啪啪板子声,打得刘标杀猪般嚎叫。半晌打完了,又拖进来跪了,便听于成龙叫道:“刘德良,你可是刘印青的伯父?” “小老儿……是。” “刘印青不孝已非一日。他生父亡故,你做伯父的便有训教不严之罪。”于成龙不紧不慢地说道,“本道要责你四十脊杖!” “大大大……人!” “你怕什么?”于成龙冷笑一声,“有忠仆在嘛,难道叫主子受杖?——来!将‘好人’请去受杖!”接着火签儿又毫不犹豫地扔了下来。 陈潢见此情景,已知于成龙用心。这种断法不但没见过,连听也没听过,几乎失声笑出来。 接着又是一阵板子,打得刘标魂不附体,只含糊哭腔儿叫喊哀告,于成龙哪里睬他? 一时完了又拖上来,刘标已是面无人色,殷红的血迹透过后襟,倒在地上呻吟。却听于成龙又笑道:“张春明,你身为舅舅,也有训诲不明之责,也须得责三十杖!”不等张春明答话,签儿已扔下来,“休要惊慌,还是‘好人’代杖!” 刘标脸色死灰一样难看,头上大汗淋漓,爬在地下捣蒜般磕头:“大……大老爷超生,小人实实受不得了!” “哪里的话!”于成龙纵声大笑,“‘好人’焉有不做到底之理?人不笑话你,倒要说本道不肯成全了!”接着腔调一变,又是简单的一个字:“打!” 这一次刘标已无力嚎叫,先头还能哼两声,后来连呻吟也不能够。满堂寂静,只听堂外一板又一板敲在背部皮肉上。发出“噗噗”的响声,听得陈潢毛骨悚然。三次共打一百一十脊杖,刘标再被拖上来时,已是发昏,直挺挺地趴在地上,气若游丝般说道:“求,求大,大人……” “按大清律三百十二款,刘印青本身应受四十杖,重枷三日。”于成龙老官熟牍,流利地说道,“‘好人’,你自愿代杖,情殊可嘉——你家少主人尚有三日重枷之苦,一发由你承担了吧——此案了结,刘印青着回府由刘德良严加管教,所拟出籍不准!” 陈潢至此方舒了一口气,将杯子放下,手心里已全是冷汗。看看窗外日头,全案断完,不足半个时辰,便放了心,又看第二案。 人带上来了,一个是武秀才,昂首阔步走在前头。走近时,陈潢方吃一惊,原来后头跟的被告竟是河工上赶驴送茶的黄苦瓜老头儿,为人最是忠厚,吃死亏也不会与人拌嘴,怎么会冒犯了这位衣饰华贵的秀才?陈潢正自诧异担心,二人已报了名字,那个秀才叫叶振秋。“案情”极简单,老黄头清晨起来在东圈挑粪,出来时不防撞上正进茅房方便的叶振秋,弄污了衣裳。 “你们的情形本道亲眼见了,”于成龙在上头说道,“这事极明白,错在黄苦瓜。” 黄苦瓜吓得浑身直抖,磕着头结结巴巴说道:“小老儿双眼昏花,实在不是故意的,求大老爷……”他看了一眼威严的于成龙,下头的话竟没敢说出来。 “本官也很怜你。”于成龙道,“本来事情稀松平常,不告亦可。但叶某不能容你,我亦无可奈何——你是愿打还是愿罚?” “打……怎样?罚……怎样?” “打,二十小板,”于成龙道,“罚——磕一百个头赔罪,由你挑。叶振秋,你可愿意?” 叶振秋挖着鼻孔说道:“既是道台大人断了,就便宜他这一回!” “黄苦瓜,”于成龙拖着长腔,冷冰冰说道,“你想好了没有?”黄苦瓜委屈得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小人……认罚。小人老了,还要养家,挨不得打……”于成龙遂吩咐:“来人,搬一张椅子,请叶秀才坐了受礼!” 看着叶振秋大咧咧地坐了,黄老汉颤巍巍地跪在一旁一个一个地叩头,陈潢心里突然一阵难过,陡然想起这老汉蹒跚着每日在工地送水的情景,每次见了陈潢,都用粗糙得树皮一样的手捧过大碗请他喝,如今当众受辱,自己为座上客,却连句讨情话也不敢说!陈潢不禁别转了脸。 磕到第七十个头时,于成龙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说道:“哎,慢着,本道方才忘了少问一句,叶振秋是文生员还是武生员?” “回大人话,”叶振秋忙起身答道,“学生是武秀才。” “啊,我竟有失计较了!”于成龙爽然惊悟道,“文秀才当叩一百,武秀才叩五十便足数了,黄苦瓜,你起来,你已经磕过了数!” 叶振秋很觉扫兴,懒懒向上一揖,不情愿地说道:“学生告辞了。” “告辞?”于成龙的声音变得又浊又重。“就这么走不成?”叶振秋莫名其妙地看着据案稳坐的于成龙,问道:“观察老爷还有何吩咐?”“没什么吩咐。”于成龙脸色一沉,声音干巴巴的,“欠债还债,欠头还头,你欠这黄苦瓜二十个响头,如何料理?” 于成龙此言既出,满堂衙役面面相觑。陈潢也瞪大了眼:这种事还有个“如何料理”的?叶秀才先是一愣,半日方灵醒过来,脸腾地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霍霍地跳,挺着胸脯问道:“依着老爷的意思,难道要我这黉门秀才给这个臭挑粪的磕头?” “对了。”于成龙不动声色,“你给他磕还二十个头,各自完事。我还有客人等着办事呢!” “奶奶个熊!”这秀才是武的,一开口便动了荤,“你大约犯痰气病了吧?也没打听打听叶某是什么根底!我姐夫是葛制台——”“放肆!”于成龙勃然大怒,“啪”地将案一拍,抓起火签便丢了去,“本道先革了你秀才,再治你咆哮公堂辱骂长官之罪,二十个头你一定得还!”叶振秋撇嘴儿一笑,扬着脸看了看瘦骨嶙峋的于成龙,吼道:“你敢!” “哼哼!”于成龙狞笑一声,“莫说你是葛礼的远房小舅子,便是王子,爷也敢依律究治——掌嘴二十!” “喳!”衙役们大约平日领教过叶振秋的霸道,现有本官做主,早已跃跃欲试,齐应一声恶虎般扑过来。叶秀才猝不及防,早被死死绑住按跪在地,又怕他有武功,竟不往外拖,就地摘了缨帽,没头没脸就打了二十耳光。叶秀才的脸顿时涨得像紫茄子一般,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打完,衙役们又架着他给黄苦瓜磕了二十下响头,才将此案结了。 陈潢在旁看了不足一个时辰,只觉迷离恍惚,目眩神移,正自发呆,于成龙已无声无息地退堂走了进来,神气闲适得像刚刚散步回来。因见陈潢面前摆着书,点头微笑道:“陈先生可谓手不释卷——于某公务在身,让客人枯坐,失礼了!”陈潢忙起身一揖,答道:“哪里!观察大人审断案件如此明快,令人钦佩!陈潢文弱书生,在此听得惊心动魄!” 于成龙清癯的脸上泛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才士好名,看来他并不厌恶这种真心实意的捧场。陈潢见他颜色霁和,便顺势攀谈道:“于大人,第二案学生领教了。只第一案觉得断得古怪,觉得处分似乎狠了一点。”“狠了?”于成龙笑道,“他三日不死,我再枷三日,这样欺主的奴才,岂能放他回去作耗?” “啊!” “此案的底细堂上难以明言。”于成龙叹道,“这奴才与他主母有私已是三年,只嫌了刘印青碍眼——若不是瞧着印青这孩子是个孝子,我一兜儿全翻转来,叫他们奸夫奸妇一并死在清江街头!”陈潢也叹道:“看这两案,便知地方官不好做,清官尤其难做!” 听陈潢说得体贴,于成龙不禁也动了谈兴,叫人端过一杯水来喝着,说道:“这算什么难,只要骨头硬,不向着富户、上官就成。去年我在宁波府,曾只身入匪穴,收抚汤行义一干人,匪首中就有一个不肯受抚的,因见众人都从了,他就独自离去,临走时还说了一副联语,说‘道不行,乘槎浮于海;人之患,束冠立于朝。’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你猜他怎么讲?”他看了看陈潢,又道,“他说:‘头一句是圣人的话,不必说了;第二句盗跖之言也是真理——原本是人,戴了官帽子,就成了禽兽。’——这个话一年多来一直在我耳边响!” “后来呢?” “这不是草莽之贼,后来我着人擒住斩了。”于成龙的语气很重,看得出心里很不平静,“虽说杀了他,我心里却一直在想:我们做官的,如不能慎独省身、正心立品,岂不真叫他说中了?”一边说,目光刀子一样向陈潢扫过来。 “大人不必疑心,陈潢从不入公门为人说官司,撞木钟!”陈潢爽朗地一笑,“言归正传,——其实方才我们已经在说这件事了——是这样,昨日回署,我们几个计议了一下,清江去年遭水,今年春荒如此,也难怪大人着急。靳帅着我来,与大人商议一下赈民的事。” 于成龙眼下整日犯愁的便是这事,苦笑了一下说道:“谈何容易呀!这里的大户缙绅,我已召他们来说过了,不许囤积居奇,米价一概平粜,但也得老百姓手里有钱才成啊!” “所以靳大人才命晚生来的呀!” “你是说——”于成龙眼中焕然闪光。 “今年河工银子已经派了用场,”陈潢说道,“但去年工银尚有五万,原打算明年修清水潭大堤作赔贴用,现在库中。如大人急用,可暂移过来救荒——将来还银也可,以工换银也可,往清江口河堤上栽草,算是河工出项,如何?” 不等陈潢说完,于成龙霍地起身来,搓着手连声说道:“好,好!有五万银子,可济十万人春荒生计,吾复何忧?吾复何愁?”陈潢见他如此动情,心里一热,正想说话,于成龙却倏地转身问道,“这银子要几分利?”陈潢一怔,又笑道:“还要什么利息——都是替皇上办差么,大人何必多疑?我们也都是读书人,义利之理也还懂得!”一番话说得于成龙高兴得有些坐不住。想想昨日在堤上和靳辅过不去,于成龙倒觉不好意思,遂笑道:“陈先生,休怪昨日无礼,我是急的!清江道里开春以来已饿死一百单八人,天罡地煞俱全,数儿大得吓人!我连弹压带抚慰,才没出事。但人肚子不是空话填得饱的,为民父母的能不焦心?——这样,栽草的事我们全包,连树也全由我们栽!” “于大人,正堤上不能栽大树!”陈潢说道,“树根固然有固堤的效果,但秋汛来时多有风雨,堤土松软,树干一摇,大堤便容易裂缝决口,这种事学生已实地查看过……请大人详察!” 于成龙起先还笑着,至此已是敛了。说到治河术,仍旧是道不同不相与谋。 第二十回逞愚鲁道台护大堤屈心志督帅迎钦差 自这件事之后,靳辅和于成龙关系大为缓和。当秋熟时,吏部考绩,因于成龙政绩卓异,部文转了圣谕,着于成龙擢升南京布政使,兼署清江道,因他颇谙水利,又令他参与河务,有专奏之权。于成龙一心要把清江治得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得了此旨,索性暂不赴南京,留在清江督率百姓生业。治河第一步大修工程,这年已渐见完成。从清江浦经云梯关至海口的疏浚、高家堰至清口的挑浚、运河以西至高家堰的堤工和清水潭放水拥沙的工程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于成龙威重望高,只吩咐一声,千万河工募之即来。因大汛未到,河防无事,一时之间几个人倒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争执。但这局面只维持了半年多,他们之间的裂痕便突然爆发,演成一场可怕的争执,将春天赈灾时的情分冲得一干二净。 康熙二十一年九月,秋汛洪峰提前来了。沿陕西、河南、安徽到江苏一路黄河流域乌云蔽天,秋雨连绵,像天河被谁捅漏了,不断头儿只是往下泼洒,而且专向黄河倾注!羊报漂下,报信人十有九死,只从竹签上得知,上游皋兰铁柱水位日升三寸,已达四尺有余:这就是说,江苏境内河面水位要升四丈开外!所有新修的堰坝、堤、闸、分水渠都面临着极大的威胁。 七日前,靳辅接到头一起水汛,便带了陈潢、封志仁、彭学仁等一干幕僚,将总督府所有图册、沙盘和一应测量仪器全部搬移到黄、运、清三河交叉的大堤顶端,搭起毡棚,在淙淙雨中日夜守护。 这里三面环水,一边是去秋涸出的土地,一望无际的秋稻在雨雾中不安地摇动着,卷着一个一个的黄旋儿。堤外半槽浑浊的黄水腥浪冲天、白沫翻滚,将上游卷下来几抱粗的大树抛起来、沉下去,矗起来再扳倒,像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轻巧。 “风雨如磐哪!”靳辅披着油衣站在颤动着的大堤上喃喃说道。几夜没合眼,他的眼圈全是红的。“您说什么?”因河涛声大,蹲在堤边的封志仁没听清他的话,便回头喊着问。陈潢高挽裤脚站在旁边,因无论蓑衣、油衣都是徒有虚名,早甩掉了,全身衣服都湿得紧贴在身上。听见两人说话,陈潢回头看了看,见彭学仁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一个多月没剃头,寸许长的头发贴在前额上,显得滑稽,陈潢不禁咧嘴一笑,大声朝靳辅喊道:“靳公!这雨还要下。我看应在运河西决口放水减洪!” “陈天一,这是你的进言?” 身后忽然传来更大的声音,众人回头看时,是于成龙来了,脸上像挂了霜,威严地站在堤边。于成龙虽然布袍芒鞋,却很讲究夏不露臂,冬不重衣。十几天来,于成龙一直在堤上指挥民工固堤,可衣帽依旧洁净无泥。他刚从西堤过来,听陈潢说要放水,便站住了,冷笑道:“你们每日吹嘘这新筑工程可御百年洪水,怎么?才几天突然又要自己扒开?这是什么道理?” “振甲,”靳辅趟着堤顶积水过来,说道,“这里是不要紧的。天一是想降低这里的水位,将上游萧家渡的洪水引过来,那里减水坝还没竣工,怕顶不住。行不行咱们商议,不要意气用事。” 修筑减水坝是陈潢首创工程。即在河道狭窄之处另开大渠引水,把洪水沿渠引向下游正河,用以调节洪水流量,减缓正堤承受的冲击,渠水平时也可用作灌田。于成龙压根就不赞同修这异想天开的减水坝,听了这话,别转脸一哂道:“修了几十处减水坝,原来竟为决口冲田害民?这倒玩得开心啊,这里再扒开了,又是大大一个‘减水坝’!百姓呢?田地呢?房屋呢?牛羊呢?只要顶子保住了,其余的都不要了?” “现在通知来得及!”陈潢一点儿也不愿和于成龙争议,只急急说道,“这下头洼地多,只二十几个村子受水,人又多在堤上,叫人将村子里老弱妇幼撤出来就成,河工上可以拨银赔偿。于公,您知道,萧家渡减水坝耗资百万,数年经营,眼看就要成功,一旦被水冲毁,不堪设想。而且上游三千顷庄稼也要付之东流!于公,那里的百姓、土地、牛羊,谁通知他们撤离呢?”说罢,眼巴巴瞧着于成龙。于成龙傲然屹立,不看陈潢一眼,哼了一声,只从口中迸出两个字: “不行!” 他有他的想法,他认为致命的根子是整个河道修得太窄,这边决堤放水,未必对上游起什么作用,如果弄巧成拙,两处都决了口,后果更惨。这一点靳辅也想到了,便用征询的目光看陈潢。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心里着急生气,陈潢脸色青黄,十分难看,下着气解释道:“几十处减水坝麦汛都没出事,已见效用。萧家渡这最大一处如能完工,这边根本不用泄洪,如今决口为保萧家渡安全,此理至明!大人,这边此时放洪,若不能保住萧家渡,请二公将陈潢明正典刑,以谢百姓!”彭学仁看着河势,越想越有道理,便也大声道:“振甲公,天一的话对!我愿陪上做保!”封志仁急得跺脚道:“不能再争了,赶紧着人下去通知百姓离村吧!” “哈哈哈哈……”于成龙仰天大笑,脸色铁青,说道,“你陈潢、彭学仁,并连靳大人和我的头在内,割下来共是几斤?此事决不可行!”说罢竟自扬长而去。 “放洪!”靳辅踌躇半晌,终于下了决心,“我是河道总督,纵有千罪万罪,罪在我一身而已!即刻命督署衙门全体官弁去下游通知,一个不漏必须出村,三个时辰后放水!”封志仁却摇头道:“这都好办,只怕成龙亲自护堤,这个决口不好开!” 彭学仁转着眼珠子思量移时,一拍手说道:“督帅,圣上不是赐你有尚方剑么?此刻用得着了!”一语提醒了靳辅,精神一振,大声喝道:“来!请天子剑,黄马褂侍候!” 因这些御赐物件都在衙中,忙了半个时辰,方预备停当。直等下乡的戈什哈回来报信,下游百姓已经撤出,靳辅方才摆了全副卤簿执事,也不坐大轿,只用一把金顶罗伞挡雨,头戴起花珊瑚顶子,九蟒五爪官袍外套一件簇新的黄马褂迤逦步行。后头四个校尉抬了黄罗伞架,供着天子剑,踏着泥泞不堪的土路走向西堤。只陈潢一人并无功名,随在后头一步一滑地跟着。 但事态的严重性出人意料。西堤上数千人密密麻麻到处都是!老百姓有的沿堤坐着啃干粮,有的跪在堤上喃喃念佛,有的一家子抱成一团取暖儿,还有不少人扶老携幼不断头儿向堤上爬。于成龙带着十几个衙役正在劝说着什么。靳辅看着,心里不由升起一团怒火:你于成龙竟敢拿百姓来违抗皇命!正踌躇着,于成龙早迎了过来。因此时的靳辅有代天行令的身份,于成龙一甩手便跪了,高声报名:“进士出身,钦命南京布政使,兼清河道员于成龙,恭见大人!”说完便叩了三个头,长跪听命。 “于成龙!”靳辅目中寒光闪烁,厉声问道:“你要聚众抗拒本督吗?” “大人……”于成龙热泪夺眶而出,哽咽着叫了一声,下头的话竟说不出来。人群中一个老人跌跌撞撞过来跪在地上,满身泥水叩头泣道:“大老爷千万别冤了于大人,我们是听河督府的戈什哈说,老爷要决堤放水。于大人正劝大家向东边高处避水……” 陈潢看时,竟是黄苦瓜老头儿。再往堤上看,张春明、刘德良、刘印青这些人都在堤上,用异样冷漠的目光注视着靳辅,陈潢心里不由一阵酸楚。 听说于成龙也在劝众人离开这儿,靳辅有点意外,便缓了口气说道:“成龙请起。如此甚好,我们一同劝说百姓离开,好决堤放水。” 于成龙看来是又冷又累又乏,艰难地站了起来,他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年,两条腿都在颤抖,拱着手团团作揖,叫道:“父老乡亲们,于成龙求你们了,退到东边去吧……”喊着,脸上已是热泪纵横。几千百姓见他如此,一片声号啕大哭着,慢慢移到东边石砌的大堤上。 “决堤!”靳辅见事情如此顺利。心中暗想,到底天威难犯——早知如此,省了多少口舌!一咬牙,简短地命道:“立即扒土!——于大人,振甲!请过这边来!” 于成龙没有动,只用呆滞的目光望着远去的人群,反向堤上一坐,说道:“决吧!” 霎时间似乎风也停了、雨也住了、河也不啸了。百多名亲兵戈什哈手持锸锹,十几个官员幕僚都像石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地怔住了。 但这只是一刹那间的事,坐在堤边的于成龙突然放声大哭,狂癫了似的一跃而起,扑上大堤,面向黄河跪下,双手张着喊道:“上苍!上苍!你不要百姓了?谁来祀奉你?你使劲下吧,使劲下吧……黄河啊,你使劲涨吧,使劲涨吧……淹死我于成龙,淹死我吧!” “拖他下来!”靳辅强压着心中热浪,恶狠狠命道。 “喳!” “谁敢?”于成龙噌地从袖中抽出一把雪亮的裁纸刀,立起身来比着自己咽喉,“士可杀而不可辱,刑不上大夫!决堤你们自决,谁敢碰我,我立即自裁!” 陈潢眼见再延误不得,身子一跃,突然又站住了脚,用失神的目光看了看铁骨铮铮的于成龙,又回头看了看呆若木鸡的靳辅、彭学仁和封志仁,嗓子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吐出一口殷红的血。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失声痛哭:“迟了,迟了……萧家渡,我的萧家渡呀!” 彭学仁已是第二次遇此情景,郑州知府因河决口赴水自尽,南京布政使铁心与堤共存亡,事虽不同其心则一,触动情肠,不觉泪如雨下,封志仁见靳辅闭目流泪,铁铸般站着一动不动,想起自家半世坎坷,依旧前途凶险毫无下梢,也是掩面而泣。一时间堤上堤下兵丁官弁竟一片啜泣之声。 当日傍晚,清江口黄河水位骤然下降,半夜便接到急报:萧家渡决口,减水坝工程十损其七。大水自北岸破堤而出,漫于河七十余乡,灌向运河西堤之外。 虽然全在意料之中,怀着一念侥幸的靳辅还是像被鞭子猛抽了一下,浑身打了个哆嗦,脸色变得雪白。他抹去头上冷汗,茫然看了看黑沉沉的大堤,只对守在身边的陈潢等咕哝了一句:“无事可做了,咱们回衙去,将这里的帐篷撤掉……”说罢,也不叫从人,头也不回下了大堤,踩着棉花垛般踉踉跄跄往回走。 彭学仁是过来人,倒显得洒脱,见封志仁欲哭无泪地望着靳辅的背影,陈潢兀自看着落潮的河水发怔,因笑道:“治河决河,自古如此。犯不着垂头丧气。走,回去吃顿饱饭,睡个好觉,听听消息儿再说。”封志仁点了点头,陈潢却道:“二位请先去,靳帅心绪不好,你们陪着说说话儿,我再看看。” 直到第二日辰牌时分,陈潢方疲惫不堪地赶回总督衙门。因见南京通政司常来送信的老齐坐在门房和几个戈什哈聊天儿,便知必有紧要消息,三步两步赶进来,见靳辅正在签押房里读什么东西,忙问道:“靳帅,有信儿么?” “南京转来的六百里加急部文、邸报。”靳辅头一也没抬,冷笑道,“这位崔雅乌左右逢源,脚踩两只船,官场本领如此能耐,治河本事却如此不济——他好像是羲皇年间的人,言必称古道,事必遵古训,不知吃的是粮食,还是神农百草?”说罢,低声读道: ……查靳辅测水、减水坝诸制度,实以蠡测海之悖行。夫龙兴雨沛,孰有定量;河涨河落,焉能定则?以此亘古未有之乖谬学术悍然行之。……耗国家半库之金,造东南千古大患…… 念至此,便“啪”地将部文甩到了一边,阴沉沉说道:“如此说来,我靳辅岂不是个民贼?杀就杀了,何必做这官样文章,恶心人!”说着又捡起一本,却是治河条陈。打开看时,头一句便是: 禹之道,顺水性疏而浚之,于是有九州之河横潦华夏,而不为害焉…… 靳辅急展到后边看时,署名仍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崔雅乌,遂将折子“哗”地合了,一把推到桌子底下。恰彭学仁和封志仁挑帘进来,彭学仁捡起一看,失惊一声说道:“紫桓公,这上头有御批!” 这一下,不但靳辅、封志仁,连沉思着的陈潢也忙凑过来。瞧时,果见第六页下部有蝇头小字朱批: 该员条陈甚属泥古不化。着靳辅据河势河工治理之情,一一加批注呈来朕览。 ——体元主人 说不清是感恩、是遗憾、是懊丧、是悲切,靳辅双膝一软,扑通跪倒了,失声痛嚎道:“主上,您这札子早来一日,臣……臣就可免这场大祸了!” 是啊,这份朱批谕旨若早来一日,靳辅便能遵旨批驳与崔雅乌同执一理的于成龙,何至于酿成萧家渡决溃?但这份折子居然因雨在南京延误三天!这叫人怎能不伤情遗憾? 惆怅良久,靳辅方道:“不想这事了罢——尚书伊桑阿、侍郎宋文运还有这个御史崔雅乌、伊喇喀已奉旨抵达金陵视察漕运、施琅的四百艘战舰要从运河南下。施琅已赴北京听皇上面授机宜。萧家渡决口不过是民政失当,如果漕堤再出事,贻误军机之罪就大了……我们得预备着应付这几件事。”封志仁问道:“钦差几时到清江来?”靳辅道:“大约明日吧。一看这名字我就知道,都是‘索’字号的人,只怕他们要倒老明,先拿我们发难,得小心应付呀!” “大帅不必着急,漕堤是断乎不会出事的!”陈潢静静听了半晌,此时才说道:“我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撕掳萧家渡的事。钦差不问便罢,要问起来,得有个回话。”靳辅见说得有理,只是自己心乱如麻,一时想不出头绪,怔怔地道:“有什么好撕掳的?讳决如讳盗,不能欺君的——听听钦差口风再说吧。但有一条你们几个放心,靳辅不是卖友之人,决口的事,由我承当,与你们不相干。不要在这上头想法子开脱我。”陈潢仔细想了一夜,已有成竹在胸,因笑道:“我们当然不欺君。我说的是因势利导,设法补救。靳公只管拜折自劾,我们几个计议一个周全之策,晚间补进折子里。皇上如此圣明,必能嘉纳的。” 第二日正午,钦差大臣伊桑阿带着宋文运、崔雅乌、伊喇喀三名大员,分乘八人绿呢官轿前呼后拥来到河督府。靳辅按接钦差的排场,鸣炮三声,开中门将伊桑阿一行迎了进来。因为还在下着濛濛细雨,香案设在滴水檐下。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靳辅瞟了一眼几个毫无表情的对头,朗声说道:“奴才靳辅恭请圣安,万岁,万万岁!” “圣躬安!” 说过这话,伊桑阿一下子变得毫无架子,满面笑容一哈腰,双手挽起靳辅,一一介绍随行人员。大家寒暄着进来,伊桑阿一边顾盼着说笑,一边问:“振甲呢?” “回大人的话,”靳辅见问于成龙,咽了一口唾沫,“振甲现在河上护堤,已经着人传叫去了。” “三品大员亲赴河堤,是个实心办事的人啊!”伊桑阿夸着于成龙,笑呵呵看着靳辅道,“紫桓兄,兄弟此次奉旨查阅漕运,可没给老兄带来好信儿呀!” 靳辅刚刚坐稳,听到这话,忙离席一揖说道:“靳辅奉职无状,理当严责。已拜折皇上请旨严议。大人有话,尽管训诲。” “坐,坐坐!”伊桑阿“啪”地打火抽烟,跷着二郎腿笑道,“哪里有什么‘训诲’?这是几件部议,还有魏相枢都御史的一份参折,皇上有御批在上头,有些督责的话,并无处分。不过,老兄萧家渡决河之事圣上尚不知道,心里要有数才好。进退荣辱乃士子常情,公也不必过于在心。”说着递过一叠厚厚的文书。 靳辅颤抖着结满老茧的手接了过来。 奏议很多,这个场合不便件件细读。除了昨日拜读过的,还有户部汉尚书梁清标、工部萨穆哈关于河工用银过滥的奏议。这二位都是平定“三藩”的功臣,又是当朝最难惹的磨勘大臣,人称“魔王”。别的不说,仅此两件事便足以使人心寒了。再接着一件部议,是吏部考功司据靳辅去年黄河几处小决口请处分的票拟,部议夺官。奏折中靳辅原文“臣前请大修黄河,限三年水归故道。今限满,水未尽归故道,请处分”下头掐着一道深深的指甲痕,显然是康熙读时做的记号。下边朱批却是: 撤靳辅容易,谁可代者?河务甚难,而靳辅却敢于承当,其余臣工未必有此气概!若遽议处,后任益难为力。着令其戴罪督修可也。 看了这一件,靳辅心中踏实一点。再看下头正本,是赫赫有名的魏相枢的参劾本章了。 第二十一回参河督魏相枢上章闹意气伊桑阿取辱 魏相枢的参折累累数千言,词气严厉慷慨,赛似一篇《讨靳辅檄》,却专为新开阜河,接沁河通运河而言。里面连篇累牍奏陈不应束河冲沙、堵塞河道,又说靳辅听信佞人谎言,以国计民生为儿戏,修造所谓减水坝,简直是离经叛道的怪物!魏相枢不愧翰林手笔,通篇淋漓尽致,神完气足,末了口气一翻,说道: 靳辅请大修黄河,岁耗国币二百又五十余万,巧言令色,谓此后可一劳永逸。天下臣民如大旱之盼云霓,翘首望之数年,皇上寄腹心之托,宵旰切盼河清有日。该督既前奏堤坝已筑十之七,而今又开河道疏通沁、运,所谓“一劳永逸”者安在? 读着这一极漂亮的反诘语,靳辅心中不禁冷笑:开阜河接通沁运,为增加运河流量,魏相枢根本没见过减水坝,就扯在一道,文章再好也是胡搅蛮缠。于是靳辅放下奏折,心一横,若无其事地坐了,沉思着说道:“伊大人,兄弟已浏览过了。方才已经说过有罪,如今又加了萧家渡决溃,更是罪大于天,应请一并处分。” “这些事兄弟出京时皇上并未训示。”伊桑阿翻起微微浮肿的眼泡看了看靳辅,“只有一事,索相和明相请紫桓多加留意。山阳、宝应、高邮、江都四川潴水诸湖涸出的田地,若暂充屯田养河倒也罢了。这原是有主之田,听说有发卖了的。这官夺民田,可了不得呀!” 这件事居然也传到了北京!陈潢在旁听着,胸中突然升起一团怒火:这些地主,治河时,募捐募工一毛不拔,站在干岸上看河涨。刚刚淤出四千顷田地,一多半还不能耕种,便饿狗似的扑了上来!因大臣一议事,他的身份插不得口,思量半晌终觉难忍,遂大声对身边的封志仁说道:“真个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我们河决了,既是河臣之过,便该扔进河里喂鱼;我们治河淤出了良田,卖给河工养河,又说我们是霸产民贼!真是河治死,河不治亦死。然则何时而活耶?其必曰:先饱食终日不学无术,后挑剔磨勘深文周纳,则贤臣之名得焉!” 伊桑阿没想到一个小小幕僚居然在这场合挖苦自己。伊桑阿正当盛年高位,初当尚书便代天巡行,本来遵循康熙训示,要学宰相度量,但当众受下人奚落,如何忍得?他盯着陈潢看了移时,格格笑道:“足下好大的火气!敢问高姓大名?难道我说过靳辅是霸产民贼么?国家治河原为百姓,淤出田亩自然应该归还原地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说的不对么?” “既承下问,敢不尽言——回钦差话:学生陈潢!”陈潢身子一仰,说道,“国家连年用兵,皇上于经济拮据之时,将总河大事托付靳大人,我们岂敢有丝毫怠慢?大人虽未直言靳大人欺民霸田,但意在言中。学生听出来了,不能不自辩一下:这田有多半是前明更名之地,水漫数十年,人事纷乱,早已分不清地界地主了。国家既花钱从河中夺出地来,国家便是地主!即便是原地主,治河时既不出力,又不出钱,现欲赎田。拿少许几两银子,又有何碍?” “你这是什么话?”崔雅乌上折遭康熙斥责,本来就存着寻事的心思,听陈潢话中有隙,紧叮一句问道:“国家官府捡到民财,难道不要偿还原主?” 靳辅暗想,对这夺地霸产的话此时如不堵回去,不但罪名难当,而且再涸出田地,立时会被一抢而空。河工银两本就亏欠,拿什么鼓励治河民工呢?愈思愈觉事体重大,不能不顶一下这位天使,便冷冷说道:“这田并非朝廷白捡来的,是‘耗国家半库之金’换来的,即如李自成灭了前明,我朝又灭了李自成,这就是皇天授华夏于圣主——难道说因明朝是天下原主,就把这血汗江山拱手奉还朱家?” 靳辅比出这一绝大题目,正是朝廷最为忌讳,江南遗老喋喋不休的大事,一时谁也不敢再递什么话。半晌,宋文运问道:“怎么成龙到现在还没来?”门前一个戈什哈忙道:“于大人冒了风寒,身上热得厉害,不能起床。”一时又复语塞。 伊桑阿早变了脸色,因寻不出话驳斥靳辅,打个干哈哈说道:“萧家渡的事,不知老兄作何处置。”靳辅知他起了刁难之心,谨慎地答道:“辅已经上表自劾,求皇上允准折产赔补,等着皇上旨意行事。” “靳大人真是个有钱的官啊!”伊喇喀嬉皮笑脸,不凉不酸地说道,“像萧家渡如此浩大的工程也赔补得起?” 靳辅正待答话,厅外门政拿着一封泥金拜帖进来,打千儿禀道:“外头有位爷请见大人。”靳辅接过帖子看时,上头一行细字十分挺拔,写着: 靳公紫桓。愚教弟魏东亭熏沐谨叩 靳辅不禁吃了一惊,忙起身将帖还给亲兵,说道:“原帖不敢承受,璧还虎臣兄大人,请——请!”说罢向伊桑阿等人一揖,便匆匆迎出来。 伊桑阿正以钦差身份在这儿垂询靳辅,见撇了自己出去会什么“大人”,心中老大不欢喜。那伊喇喀在内务府呆过,却知道底细,忙附耳道:“虎臣就是魏东亭,四省海关总督,请大人也迎一迎。”偏这伊桑阿自恃是天使,不肯纡尊降贵,只笑着点点头,说道:“虎臣,我认识。” 魏东亭是来头极大的一个人。他原是康熙皇帝贴身领班侍卫,母亲孙氏是康熙乳母。自康熙元年至十七年,魏东亭日日侍驾,寸步不离,在擒鳌拜、撤“三藩”中迭次护驾有功,早封了侯爵,三眼花翎、黄马褂、天子剑样样都有。外任官中惟有他咨文书简直通九重,但他从不干预地方行政,虽在南京与靳辅见过几面,也只是点头交情——他来河督衙门什么事呢?靳辅心里折腾着,见魏东亭已进仪门,遂朗声笑道:“虎臣弟,你果真行事与众不同!青衣布袍、小轿奚奴飘然而来,真有林下之风,岂不令人羡煞?听说弟在南京出门,常带着书在轿中读,这般儿好学,又令我辈愧煞哟!” “哪里是什么好学!”魏东亭微笑道,“我不是地方官,一出门百姓见了总鞠躬行礼,实在受之有愧,抱一本书当幌子遮羞罢了!”说着二人携手升阶,又问道:“紫桓,听说钦差在你这里,怎么没见呢?”伊桑阿这才忙起身迎上来,一躬笑道:“魏大人,怎么在南京没见着你呀?”靳辅便忙一一介绍众人。 魏东亭含笑看着四个朝臣,一一躬身作礼,谦逊地说道:“兄弟原是皇上包衣奴才,方从广州回来。因听说钦差大人在此,惦记着主子爷的身子,特来请安!”说着便行下大礼,请康熙的安。那伊桑阿南面受礼,惬意地扫了一眼众人,双手虚扶魏东亭起身,一边笑问:“虎臣大人,你刚从外地回来,风尘仆仆便来给皇上请安,这份忠心,兄弟回京一定奏知圣上。”魏东亭忖度伊桑阿话意,似有问他来意的味道,呵呵一笑,说道:“魏某一来面见天使,请主子安;二来听说萧家渡决溃,顺便看看紫桓和振甲二公,有什么难处。这河堤一决,百姓得赈济,工程得修复,兄弟从海关上带来了二十万银子,暂借给河工。杯水车薪,聊有小补而已。” 魏东亭谦逊有礼,淡淡言来,说得十分笃定。以他的身份,又断然不是玩笑。一时间不但靳辅、伊桑阿等,连陈潢一干人无不瞠目结舌。伊桑阿半日才回过神来,笑道:“魏大人,你可真能雪中送炭呀!”魏东亭听他话中有刺,但他涉世极深,从不惹是生非,便道:“雪中送炭哪里敢当,都是皇上的差使么。我那里能帮一把,总不好袖手旁观嘛。”说着,从袖中抽出银票递给靳辅道,“叫他们到南京海关府中提银子就是了。” “这怕不大合适吧?”伊桑阿突然觉得自己有受辱的感觉。这个魏东亭半路杀出,太莫名其妙了。忍了忍还是憋不住,笑道,“拆了东墙补西墙,那么东墙呢?”伊喇喀吃茶装聋子,崔雅乌是个不晓事的,便趁机说风凉话:“看来做官的都得交个好朋友,有门好亲戚,有了事就好有个照应啊!”宋文运踱到厅角不显眼处与陈潢、封志仁和彭学仁说闲话儿。 “崔大人,你说什么来着?”魏东亭听着崔雅乌的话实在不地道,突然转脸问道。虽说笑着,崔雅乌竟被他的眼神镇得一凛,没敢再重复自己的话。伊桑阿却道:“河督与海关风马牛不相及,大人如此慷慨解囊,难怪崔大人起疑,就是学生我也觉不可思议。” “方才我一进来就说,这是皇差嘛。”魏东亭一心息事宁人,忙解释道。但伊桑阿却不领情,立即顶了一句:“可皇上并未降旨叫足下来管河务!” “皇上圣旨只是让大人巡视漕运,也并没叫您干预河务!” 魏东亭一让再让,终于被激恼了,脸色骤变,双眼冒火,说道:“河堤决溃,河督应受处分,百姓有什么罪?我魏东亭职在总督,河务海务本就相通,出几两银子帮一下,大人这样挑剔,算是怎么个意思?” “我是钦差!”伊桑阿被顶得无言对答,梗着脖子拧上了劲,冷笑道,“靳辅辜恩渎职、决溃萧家渡,淹没七十余乡——来啊!” “喳!” “革去他的顶戴!” 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惊呆了所有的人。陈潢等人忙退出大厅,在廊下呆立,脸色都是雪白。靳辅从容跪下,摆手止住上来摘顶子的戈什哈,自摘了帽子,用颤抖的手扭下珊瑚顶子递了过去,口中说道:“臣,遵旨!”魏东亭却在旁喝道: “慢!” 钦差革一二品大员的顶戴,如不奉特旨,除紧急情况,是要请旨的。伊桑阿此举属越权行事,他是要打一个下马威给魏东亭看。魏东亭当然明白,顿时气得浑身直抖,跨前一步,扬着脸笑谓伊桑阿道:“请足下暂时回避。” “唔,唔?”伊桑阿勃然大怒,“你有何资格让我回避?” 魏东亭脸色阴沉,一字一板说道:“我奉皇上密谕,有话要问靳辅!” 此言既出,满厅人俱都面面相觑。但既是皇帝密谕,那是无论何人都必须回避的,于是众人纷纷起身肃然告退。伊桑阿不料魏东亭有这一手,脸上一青一红,半日回不过神来,哆嗦着嘴唇“这个”了半晌,方无可奈何地立起身来,向魏东亭一躬,却身退下。魏东亭见他万分难堪,倒送了两步,在厅门口拍了拍伊桑阿肩头,诚挚地说:“仁兄,你自想想,不是你迫得我无法,我如何肯这样?东亭跟了皇上多少年,深知当今乃不可欺之主——足下办什么差都得常想着这个,万不可意气用事,自招罪戾……”伊桑阿只茫然看了一眼未及革掉顶戴的靳辅,点了点头,拖着灌了铅似的脚步出去了。魏东亭这才转身回来,盯着靳辅不语。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跪一立,久久没有说话,只一座御赐自鸣钟不紧不慢,有节奏地响着。 “靳辅,”移时,魏东亭方道,“东亭奉旨问你。” “臣靳辅。”靳辅将头轻叩三下,“恭聆圣训!” 魏东亭窸窸窣窣展开了折子。他每隔十日便有例行密折直奏康熙,有关天气阴晴、米价贵贱、河务赋税、官场角逐、派系相争、文词学术,甚或地方轶闻、笑话、某地演某戏都无不周备。折子里的天地头、边角、行间尽是康熙的批注。魏东亭挑选着与靳辅有关的批语,逐项盘问。如: 前有人奏靳辅违旨不在河堤植树,尔可询问他,是何因由?该督何以确保大堤秋汛无虞? 北上漕船入骆马湖一带,今岁倾覆二十余艘,问靳辅有无良策缓冲此段运道…… 减水坝之役朝野均不以为然,朕不能亲至一阅,甚怅。尔可问靳辅,此举古时可有成法,果能减水否?尔可至河工上看看,若有需作援手处,暂从海关挪借一点亦可…… 足足有十多条。只萧家渡事康熙不知,尚未问及。 魏东亭仔细听了靳辅一一奏辩,点头说道:“大人请起吧。据我听来,减水坝既然古无成法,今秋又有如此大的决溃,似要慎重从事。隔日我还要实地看几处,然后奏明圣上——萧家渡决口淹死一千三百余人,葛礼已经具折实奏了。你有什么奏陈,不便廷奏的,可转告我,我可代为密陈。” 靳辅惊讶地看了一眼魏东亭,见魏东亭神情泰然自若,目光深邃,似乎时时都在沉思。靳辅不禁掂掇:真是个人物!早知如此,何必沾惹明珠,只与姓魏的周旋,何等牢靠!想着,一欠身说道:“大人既说到此,足见厚爱之情。靳某确有难言之隐……”便将和于成龙的激烈争论细述了一遍。 “大人不要误会。”魏东亭似乎看出靳辅的心思,笑道,“我与大人一样,都是皇上的奴才,理当精诚同心。海关河运相联相生,替大人如实代奏是职分所在。施琅将军入朝请训后,水师克日南下。台湾战事将起,皇上命我统筹粮秣,我不能不关心呐!” 靳辅听着这话,有点像抚慰,又有点像驳斥,不禁脸上一红,忙岔开话题说道:“萧家渡虽然决了,请大人代奏,我已有补救之策——”他瞟了一眼不动声色的魏东亭,“明春过后,不用朝廷追加银两,便可修复减水坝。此时奏明,恐圣上说我规避处分,只好说以家产赔补。” “嗯?” “这次决溃实因萧家渡减水坝工程未完所致,我之责任无可推诿。”靳辅按着与陈潢等人商定的计划说道,“萧家渡水流量一瞬间为一千五百,至清江水位下落七尺,河中流量为瞬间降为九百五十。这就是说,每瞬间有五百五十个流量的黄水从萧家渡漫向下河。下河之地自永乐年间已成一片沼泽,黄水一过,可淤田二千五百顷。这些无主之地按每亩三两银子发卖,可得银七十五万。以银换工,修复减水坝自足有余……” “我有点不明白。”魏东亭的目光有点忧郁。“这么好的事,为何不未雨绸缪?若是前年先放水漫了下河,岂不省了数十万银子?” 靳辅听了忙道:“这就是我计划不周之处,大人问得好,我无话可对——实是决溃之后,仔细审量后才得明白溃中有补——我自劾的折子里也没敢写明。敬请虎臣大人奏明靳辅知罪之意。” “要问的就是这些。”魏东亭舒展了一下身子,啜了一口茶坐下,笑道,“紫桓,我说句闲话儿,你只听听就行了——你怎么弄了个女人带到北京,硬要人家认亲?” 靳辅怔了半日,才想起是秀芝,不禁吃了一惊,忙问:“虎臣,你听到这事了?皇上说的?”魏东亭笑道:“甭管谁说的。我看你这人老实得可以,这种事也管,那是犯大忌讳的。若是我,就花几个银子先养起她们母子,瞧着机会和光地私下了结,他面子也好看,你也成全了他们一家,何至于弄得大家心里窝囊呢?” 靳辅陡地想起明珠收留秀芝的事,既不见信,又没听说李光地认亲,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他张了张口,没敢问出来:这里头人事太杂,他不敢。 “我这是随便说说,这又不是国家大事,没什么大不了的。”魏东亭哈哈一笑,“请伊大人他们来吧——公事办完,酒渴思饮,紫桓公,你得尽地主之谊呀!” 第二十二回贡院被封康熙掀龙案南闱案发明珠踢棋盘 魏东亭的密奏折子递到北京,举朝正为萧家渡决口的事闹得如沸鼎之油。户部、工部、御史衙门像炸了窝儿似的今日一个条陈,明日一个参片,雪片似的飞向上书房。 高士奇和靳辅只是见面交情。因见事涉陈潢,在手中压了几日,眼见众心难违,不敢再留,便抱了一叠子文书进乾清宫来见康熙。却见施琅手里拿着个小黄包儿正从里边辞出来,高士奇便问:“是什么东西,主上赐你的么?”施琅点了点头,笑道:“这是件宝贝,用来祭旗大有法力,这会儿不敢卖弄。”说罢径自去了。高士奇一躬身进来,却见明珠和索额图已经先在里头,只一点头招呼,对康熙说道:“主子,下头对萧家渡决口的事议得很厉害,恭请圣裁。” 因时近十一月,天气很冷了,康熙坐在热炕上,兀自穿着猞猁狲风毛的小羊皮褂子,正埋头看着魏东亭的折子,一手抚着劾下漆黑的短须,沉吟着“嗯”了一声,好一会儿才说道:“今年冬天的事情多,看来不得安生了。朕原想这个月出巡奉天,也只好往后推推。你那些折子连篇累牍,说的都是靳辅的事,却不知江南科场一案闹得更凶。朕这会子没精神,你先讲讲,下头都说些什么?” 高士奇知道,康熙虽然现在不看,晚上带着黄匣子回宫,依旧要一字不漏地细阅,不敢在这上头弄玄虚,迟疑了一下笑道:“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该罢去靳辅总督职衔,流放黑龙江;有的说应抄家折产赔补;有的说罚俸调任;有的说应锁拿进京严审问罪。刑部议得最重,应赐靳辅自尽……” “明珠,”康熙问道,“靳辅是你荐的,你怎么看?” “靳辅听信佞人妄言,办砸了差使,罪过不小。奴才举荐不明,也有误国之罪,求主子一并处置。”明珠搓着手,字斟句酌地说道,“但皇上明鉴,河督一职历来是个不讨好的差使。罢了靳辅着谁替补?这件事颇费筹思。” 索额图“病”愈之后,待人甚是宽宏,不似从前动辄给人小鞋儿穿,听明珠这样说,遂笑道:“咱们远在京师,没有实地查勘。据江北地方官来京说,仅沭阳、海州、宿迁、桃源、清河五县,几年涸出土地一万多顷。奴才的意思,靳辅虽然这次误了事,还是功大于过。主子必记得的,清水潭大堤,原拟用八十万银子,工部的人还笑他花小钱邀功。如今只花几万两就完了工,似也不可说靳辅全然无能。” 康熙边听边想,目光炯炯地看着窗格子,半晌,粗重地叹息了一声,说道:“功是功,过是过,有功朕赏,有过也不能免罚。你说京师离河工太远,这倒是实情——减水坝、狭窄的河道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总该实地瞧瞧才好啊!”说罢起身踱至窗前,手攀着窗格子望着外头一碧如洗的天空,喃喃说道,“朕急于要去盛京,祭陵当然是件要紧事。更要紧的是要见东蒙古各旗王公,商议一下如何对付罗刹国。黑龙江一带他们搅得厉害,巴海和周培公在精奇里打了一仗,虽然胜了,却因兵饷都不足,没能斩草除根。西征至今用谁当主将,也还心中无数。朕想起用周培公,偏生他病得沉重。唉!想不到‘三藩’平定后,朕仍旧事事捉襟见肘!”明珠笑道:“罗刹和葛尔丹也不过是撮尔跳梁小丑,何劳圣虑如此?奴才想着,不如先在北边动手,腾出手来再治东南不迟。”康熙呆了半晌,方道:“你哪里知道,葛尔丹剽悍难制,罗刹国君换了个叫彼得的,朕看他是一位雄主。东南是国家财赋之源,不治好是决然不能在西北用兵的。”他抚了抚有点发热的脑门,转脸问高士奇:“你发什么呆?” “奴才在想两句话。”高士奇忙笑道,“先定东南,再平西北乃是皇上既定的国策,不宜轻动。” 康熙喟然叹道:“昔年伍次友先生讲学,朕曾与他反复计议过的,无甲兵之盛,无盈库之粮,断难用兵西北——第二句呢?”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唵?” 高士奇从容说道:“靳辅大抵因花钱太多,犯了众恶,妒火中烧,所以出点事就不得了。若是换了旁人去治河,又有什么两样?” “嗯,说得有理。” 高士奇受到鼓励,越发放胆说道:“诚如索额图所云,靳辅治河,京官攻讦的多,外官说好话的多,这就是明证!一犬吠影,百犬吠声,大主意还须皇上自己拿定了——任凭群狗叫破巷,人主自能从容行!奴才想,下诏切责靳辅,令其自行赔补,限期修复也就是了。” 高士奇将百官比作“百犬”,仍是一腔热骂格调,康熙不禁莞尔一笑,正待说话,明珠说道:“主子可否允许奴才前往清江实地考察一番?”康熙笑道:“一个伊桑阿,一个于成龙已经闹得鸡犬不宁,何须再劳你!朕也信不过!台湾之役下来,朕要亲自瞧瞧,才得放心呢!”康熙心中自有成算:伊桑阿是索额图的人,换了明珠去,不过是翻转来欺侮伊桑阿,没有意味。虽说“信不过”明珠,但这话并不认真,明珠倒也不觉恐慌。索额图在旁说道:“伊桑阿去了这多日子,也好回来缴旨了。” 君臣四人正在说话,熊赐履急忙忙从隆宗门走来,一进上书房便双膝跪下,将几份奏折捧呈康熙,说道:“这是何桂柱刚转到礼部的奏折,系江南秋闱舞弊情由,因事体重大,未经部议,先请圣上过目。” 应天府南闱舞弊的事康熙已从魏东亭密折中知道。只因奏得匆忙,细节不详。康熙接过折子翻阅着沉思。南闱主考左玉兴和赵泰明都是徐乾学的门生。明珠深知,一旦兴起大狱必定牵连自己,顿时面色苍白,心提得老高。 “今年南闱主考是谁荐的?”康熙蹙额皱眉地看着折子,问道,“朕记得好像是熊赐履?” “是!”熊赐履有点委屈地看了明珠一眼,“总是臣无识人之明,坏了国家抡才大典,求皇上重重治罪!” “这忙什么?事情还没清白么!”康熙脸上毫无表情,“各人有各人的账,谁也不必代谁受过,起来吧。”说着,从卷宗中抽出一大卷宣纸,慢慢展开——竟是一幅有一丈多长的联语。纸背面尚有糨糊泥皮的痕迹,显然是从墙上揭下来的: 左丘明有眼无珠,不辨黑黄却认家兄; 赵子龙一身是胆,但见孔方即是乃父! 无锡书生邬思道谨赠 康熙眉梢一挑,只说了句:“邬思道好一笔字!”便将奏议节略撂在一边,细看原折。这是江南巡抚的奏本。 康熙的脸色愈来愈阴沉。渐渐地,手也颤抖起来,几个大臣知他立时就要发作,吓得大气不敢出,听康熙轻声读道: ……壬子日,数百名应试举人抬财神拥入贡院。左玉兴、赵泰明二人仓皇逃至臣署,饬臣前往查拿肇事首领。臣即着南京城门领臣年羹尧前往弹压慰抚,并借调前往福建水师兵员一千名卫护贡院。除邬思道事前逃遁,所有正犯已监候在押…… 读至此,康熙“砰”地一拳击在案上,霍地站起身来。他激动得脸色紫涨,伸手去摸折子,却一手插进朱砂砚中,气得顺势就是一脚,只听“哗啦”一阵乱响,满案文书、笺儿、砚儿、镇纸、图章、茶杯并几碟子细巧宫点,全打翻在地下!熊赐履等几人一撩袍子,“扑通”一声都跪在地下。 外头守护的穆子煦、武丹不知出了什么事,三步两步抢进来,见明珠等四个上书房大臣诚惶诚恐地伏在地下,几个苏拉太监、宫女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拾掇着。康熙暴怒得五官错位,浑身直抖,见他们进来,反身摘下壁上悬剑,厉声吩咐道:“穆子煦,你持此剑星夜赶赴南京,将这两个大胆妄为的狗官就地正法,取了首级传送北京!”穆子煦只好答应着,请旨道:“乞主子赐下应斩官员姓名,奴才好遵谕承办。” “万岁暂息雷霆之怒!”熊赐履膝行数步凑近康熙,连连叩头道,“此事还须查明再办。臣以为应交部议处,依律治罪!”他心里很明白,外人并不知道两个主考是明珠关照自己推荐的。人头一落地,自己就永远分辨不清,这个黑锅是好背的? “你看看!”康熙又甩下一份折子,“这哪里是考试!简直是受贿卖官!博学鸿儒科开后,南方稍稍安宁一点,没人骂街了,左玉兴竟如此坏朕名声!” 熊赐履检起折子,揩了一把头上渗出的汗珠,看时,却是几百名举人的联名揭帖。 “读!”康熙吼道。 “喳!”熊赐履忙叩头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读道: 朝廷科目,原以网罗实学,振拔真才,非为主考纳贿营私、逢迎权要之具。况圣天子加意文教,严饬吏治,凡属在官,自宜洗涤肺肠以应明诏。不意应天大主考左玉兴、赵泰明等,绝灭天理,全昧人心,上不思特简之恩,下不念寒士之苦。白镪熏心,炎威炫目。中堂四五家,尽列前茅;部院数十人,悉居高第。王景曾、李天保以相公奥援,犹供现物三千;熊本、蒋仁锡以部堂之亲,直献囊金满万。史贻直、潘维震因乃父皆为房官,遂交易而得售;韩孝基、张三第因若父现居礼部,恐磨勘而全收…… 熊赐履越读,越觉胆战心惊。他原觉自己一身干净,但折子里姓熊的,保不定就是族中哪一房的子侄。后边又点到数十人,俱都是指名道姓,通了谁的关节,送了多少银子,无不清清楚楚,也亏了这干孝廉们打听得如此仔细!众人虽未直接请托,听点了的人名中,颇有耳熟的,也难保不打着自己的旗号走门路的,这就是说不清的事……正想得心里发毛,听熊赐履读到最后: 朝廷待其不为薄矣,二君设心何其谬哉?独不念天听若雷、神目如电?呜呼噫嘻!吾辈进退不苟,死生惟命,务请尚方之剑,斩彼元凶。当路风闻既确,目击又真,何惜弹劾之章,达诸天听。不然苟白简之迟迟,致郡情之汹汹。一旦有义士者,挺身而起,或刺之国门,或杀之辇下,四方闻之,恐笑士大夫之无人也! 至此戛然收住,熊赐履看时,下头一大片人名字,领头的一个还是那个邬思道。他低垂了头一声儿不敢言语,上书房一时静得掉根针也听得见。 明珠原听康熙讲“各人有各人的账”,只因贿银尚未交来,略松了一口气。及至听此文中连揭十数名封疆大吏,有一些是平日深交的朋友,又事涉徐乾学说的人情,暗指自己授意,不禁吓得六神不宁。高士奇虽与案子不相干,但他知道,前朝处置科场案件极为严酷,兴动大狱,一杀就是几百人,不禁心中震动,双手也自捏出了汗。 “熊赐履,朕想你说的‘依律’治罪。”康熙缓缓说道,“不知这事该怎么处置才合律例?” 熊赐履仰脸想了想,答道:“我大清律沿自明律,也应遵循前明之例。此案的主考副主考贪贿坏法,不是寻常的辜恩渎职,应处弃市,明正典刑,十八房考官按罪情轻重,分别处以绞刑、立决、缓决或赐自尽,其余涉案大臣或杀或流放,亦应据情分别处置——至于法外施恩,权柄在人主,臣不敢妄拟。” 康熙听了一呆,什么弃市、绞决、自尽,虽然等级不同,终归都是个死。想到一下子杀这么多的人,他有些迟疑了。但这些日子他读到几本抄来的书,什么吕留良的《春秋大义》,严伯安的《性理论说》,仍旧在那里说什么“夷狄异类,詈如禽兽”,“明君失德,中原陆沉”之类的话,“朱三太子”捉了一个又一个,仍时有所闻。一旦处置不当,连现有的士人也将对朝廷不满,岂不是祸根?想至此,遂冷笑道:“朕此番没有什么‘恩’施给他们,倒要诛几个大人物给天下人瞧瞧!” “万岁……”几个大臣一齐叩头哀恳道。 康熙哼了一声拔脚便走,至殿外上舆,仍不住挥手激愤地说道:“非诛掉几个封疆大吏不可!” 明珠坐在轿里闷闷不乐。回到府上,刚一下轿,司阍的老王头便迎上来,赔笑请安道:“老爷回来了?徐乾学和余国柱二位大人早就来了,在后头等着爷呢!”明珠放下脸来,问道:“他们来有什么事?” “奴才不晓得。”老王头看明珠气色不善,加倍小心回道,“只听他们闲说,山东孔尚任编了一出什么《桃花扇》,大栅栏演得红火,二位老爷就点了堂会,说中堂爷这些日子清闲高兴,要请爷赏戏……” “清闲——高兴?”明珠冷笑一声,阴沉着脸抬脚便进了二门。见家人们吆吆喝喝七手八脚地忙活着在水榭子上张罗搭戏台,忍了一肚皮的气站住了看。他觉得头嗡嗡直叫,哆嗦着嘴唇不知说什么好。恰恰府里副总管黄明印远远见他过来,便赶着献殷勤儿,笑道:“相爷瞧着这台子还可意儿?”明珠听了也不言语,只抬手“啪”地一掌掴将去,打得黄明印就地一个磨旋儿,半边脸早紫涨了,惊慌地抬头看时,明珠早大步去了。 余国柱和徐乾学两个人下围棋正到收小官子儿局面。余国柱本来赢棋,却被徐乾学凭空出个劫来,招架不住,搔头撮牙地要悔棋。徐乾学一眼见明珠过来,便起身笑道:“明相瞧瞧,这也是个读书人!让六子的棋儿赌一台戏的东道,竟悔了三步。得,我惹不起他这守财奴!”余国柱咧着大嘴呵呵笑道:“谁叫你是财神来?” “戏?”明珠一哂,冷冰冰问道,“什么戏?” “好戏!南京城都轰动了!”余国柱瞧着棋盘,兴致勃勃地说道,“孔家才子的《桃花扇》,那文笔、那词藻好极了。” “拉鸡巴倒吧!”明珠憋了半天的火突然爆发了,什么宰相体面、大臣风度全都忘了,大声吼着,顺势一脚将一盘残棋踢了老高,那棋盘在空中翻了个儿落在地上,像下了“棋雨”,黑白子儿叮叮当当撒了满屋。 明珠在官场从不发威动怒,是个有名的“笑明珠”。刹那间变得这般狰狞,不但徐乾学、余国柱,连整日侍候的家人们也全都吓呆了。明珠骂道:“不出半月你们就得去绳匠胡同去见王士祯蹲狱神庙吃死人饭,还有闲情逸致下什么鸟棋,听什么鸟戏!” “明相!”余国柱见明珠气得像猪头瘟似的,忙赔笑道,“就是天大的事,我们祸灭九族、该犯剐也好,您得给我们说个明白呀!”明珠嘿嘿冷笑一声,说道:“我竟不知道,你们在南闱都干了些什么!忒煞的胆大过头!用你徐乾学的狗屁文话说,你们‘东窗事发’了!这会子葛礼坐镇,年羹尧带兵封了贡院,正一房一房地查,滚汤泼老鼠,一个也走不脱!这回不死十个八个封疆大吏,不黜一二百官才怪呢!刚才我踢了你们的棋盘,今儿皇上连龙案都掀了!等着看他娘的好戏吧!”说罢,一屁股坐在椅上,深深地伏下了身子,不住摩挲着稀疏的头发。 第二十三回怪才笑纳不义财秀士设计撞木钟 徐乾学和余国柱像被雷击了似的僵立在地,面如死灰。半日,徐乾学才道:“这事与我们京官有何相干?还不是葛礼仗了索相的势,挑唆着江南巡抚出头弄的!这也太过分了,他们难道捞的少么?”明珠当然知道由于索额图在背后撑腰,葛礼才敢指使人发难。他想,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徐乾学还要撇清,还要自己出头和索额图理论,气得腿肚子一拧一拧地直转筋。生气归生气,南闱的事明珠毕竟是插了手的,前三名都是按自己暗示办的,手书落在徐乾学的手里,一旦抖落出来,杀头,他是头一份。在同舟共济之时,不能打窝里炮。想至此,明珠长叹一声,说道:“圣上决意要办这案子,在劫难逃,越讲情越不得了,求索额图更是与虎谋皮!好在国柱和葛礼是好朋友,手里捏着葛礼的把柄,写封信给葛礼,拿点血本出来,让他关照一下,不要将你们二位也牵扯进去。其余的人就顾不得了。” 说至此,明珠陡然心里一阵发凉。他突然意识到,索额图回任后,康熙待自己远没有昔日那样贴心知己——这么大的事过去总要先和自己商量商量。想至此,方寸已乱,呆呆地坐着不语。余国柱和徐乾学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事态严重,不禁急得热锅蚂蚁似的,恳求明珠道:“总求中堂为我们设法!”明珠摇头苦笑道:“此案一发,我就得避嫌回避。求我,还不如求那个臭要饭的书生呢!”他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了高士奇,“对了!你们即刻去见高士奇,破两万银子买买这个猢狲,他在圣上跟前是说得响的!” 余国柱官阶比高士奇高着两级,求他已觉委屈,还要贿赂,面子有些下不来,喃喃说道:“好大胃口,得两万!”徐乾学是大学士,更觉两腿尊贵,也不愿前去,只红着脸不言声。 “你们把臭架子放放!”明珠冷笑道,“入了上书房,就是当朝宰相,只怕现银他还不收呢!得把钱换了古董,再去换他那两笔烂字画!只要这猢狲说两句话,就万事大吉了!”说罢便叫:“黄明印,黄明印!” “奴才在!”黄明印蹑脚儿小心地进来,打着千儿说道:“相爷……” 明珠恢复了镇静,淡淡说道:“这戏我府里不要演,送高相府上,十月二十六是他新婚大喜的日子,正用得着。就说我说的,绝好的戏文,绝好的班子,说不定皇上也欢喜呢——还有,把我那幅徽宗《鹰视图》,夏器通送上来那一对宣德炉一并送去,说是恭贺高中堂喜结良缘。听明白了没有?” “啊?——明白,喳!” 高士奇安坐府中,无端受了这三个人价值四万银子的古董,外搭一台大戏,他也一并“笑纳”,胡乱写了几张字给徐、余,又画了张画儿给明珠,心照不宣要给明珠解难了。 诚如明珠所说,高士奇从不收银子。什么端砚、古墨、宋纸、汉瓦、景泰蓝、钧窑瓷器……这些东西既雅,又不落受贿的名声,确比收钱来得高明。他倒不是不怕杀头,他从康熙那一阵踌躇中,便知道康熙是为了敲山震虎。目下康熙一心治国用兵,不会悍然不顾大局诛杀大臣。 接了礼物,高士奇在家写写画画,想了两日,已是拿定了主意,要借后日自己成婚的机会,把这件事办下来。康熙当日虽说过要来“主婚”,但贵人口风,说过就忘,高士奇有点怕他不肯光临,想来想去,想到了苏麻喇姑身上。 为苏麻喇姑散心方便,康熙听从高士奇“医嘱”,在畅春园专为她修了一座别墅。高士奇当下便吩咐打轿前去。别墅设在园中牛首峰下,高士奇验牌入了禁苑,迤逦行来,但见峰下满是松竹菩提,藤萝桧柏,碧森森,绿幽幽,柏子挂霜,松塔满地,既清静又不似钟粹宫佛院那样郁闷。高士奇缓步走着,远远便见苏麻喇姑和一个妇人正在对弈,几个尼姑围在一边观战。因他常来常往,却认得那妇人叫孔四贞。孔四贞遥见高士奇捧着一大卷子纸进来,含笑说道:“高郎中来了!又要搅得这佛地不得清净了!上回我发热,谢谢你的药!” “四格格笑话了,雕虫小技何足道哉!”高士奇一边笑回孔四贞的话,一边觑着苏麻喇姑的气色说道,“大师的病我瞧着一点也不相干了。清静空寂、养德修身,此乃佛家精义,大师先天带来的气质,什么样的病也会好的,不似我们这些俗人,就打熬一世得不了个正果儿!”孔四贞听了不禁一笑,说道:“官做了这么大,还来这里拍马,我们没有官爵赏你!” 苏麻喇姑与高士奇已很熟稔,虽觉这人有点油滑,但天分才学都没说的,而且很健谈,说起话来口若悬河,自有一种高雅情致,所以对他颇有好感。听了高士奇的奉迎,苏麻喇姑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将手一让,说道:“高居士请在那边蒲团上坐——云敬茶!” 一个小尼姑答应着捧了茶出来,高士奇一边接茶坐了,一边笑道:“好香!谢谢大师赏茶!”苏麻喇姑问道:“什么风将你这大忙人吹到这里来?你挟着这么一大卷子纸,是什么东西?” “学生来献个丑儿。”高士奇不好意思地说道,“上回大师说到我的字,回去忙得竟忘了。前日在武丹那儿吃酒,子煦求我写字儿才想起来。趁着酒劲儿涂鸦出来,只怕难入大师法眼。”孔四贞早听说高士奇有一笔好书法,便起身拿过来在案上展了。苏麻喇姑瞧时,不禁浑身一震。 字画共是三张。一幅中堂画儿非松非竹非梅,也不是麒麟鹿鹤之类的瑞兽珍禽,只有天上一钩皎月,月旁彩晕周环,下头一泓清池,漂一株青萍,伴一枝孤标高耸的荷花,一只细腰蜂在花旁振翅欲飞。一联书法更显精神: 霞乃云魄魂 蜂是花精神 苏麻喇姑看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已是痴了一般。此时真是万绪纷来,神不守舍,不知身在何方,心在何处。高士奇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上,生怕这个马屁拍在蹄子上。 原来这联语大有来历。十四年前,伍次友也曾当众挥毫写过这幅联语赠她。 “写得不好,不及伍先生多矣!”高士奇笑道,“然而据高某看来,推心而言,大师之病实由此引起。常挂中堂,比常存于心对身子更有裨益。” 苏麻喇姑一怔,回过神来,觉得高士奇的话也不无道理,双手托着纸微笑道,“这个字谁敢说不好?不过我可是没东西还你这份人情。不像那干子不要脸龌龊官儿,圆的扁的只管填塞你们上书房的臣子。如今的世面大非昔比,真正令人可叹——我只管收了,出家人万缘俱空,你也甭指望我给你办什么事儿!” 她这一霎儿的精神焕发,刻薄锋利的言谈使高士奇吃了一惊——何曾想,这个寡言罕语、寒气袭人的石头菩萨竟如此泼辣!他却不知,康熙九年前的苏麻喇姑本就是这个样儿——一怔之下,忙笑道:“那是那是!我从不收人家钱,更无事央求大师。大师收了字画就是我的脸面,高某同朋友又有吹牛的资本了。哦,差点忘了,京师新近来了几班戏子,编的好戏文,听说虎臣大人都极为赏识。贱内不日就过门来,一片虔心想奉请大师过去散散心,大师可有心情?若四格格也肯赏脸,皇上不定也能搬得动,这就是高门祖上有德,也不枉了芳兰一片敬奉之心了!”苏麻喇姑还在看着字画,口中说道:“我素来不看戏,皇上叫我去畅音阁看戏,我还懒得去呢!无非是飞燕、玉环、紫钗、牡丹,再不然就是封神、西游、包龙图夜断阴曹,有什么趣儿呢?——你八成请不动皇上,竟拿了字画来撞木钟的吧?”孔四贞久闷宫中,却想出去走走,遂笑道:“慧真大师亏了还是‘万缘俱空’,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心思儿,一世也难以成佛!你若去,我倒想陪陪你,多少年没见你这副笑脸儿了!” 高士奇眨了眨眼,半晌忽然失声笑道:“大师,你若是男身,又不出家,像士奇这些人真得卷铺盖回乡再读十年书!——正被说准了!何尝没有这个意思!凭士奇这点能耐脸面,哪里搬得动皇上!——这戏却并非寻常脚本。虎臣信里说,连伍先生当年看了草稿,还爱得手舞足蹈呢!”他灵机一动,又搬出伍次友这座尊神。 “什么戏?”苏麻喇姑果然动了心。 “《桃花扇》!”高士奇眼睛一亮,来了精神,“山东才子孔尚任的得意手笔,写了整整二十年!述说前明一代兴亡,侯朝宗与香君的离合悲欢。里面的诗词曲赋、格调意境都是绝佳!我请皇上倒也不全为巴结,一来皇上原就应承过的;二来戏文气派很正,虽说圣学渊深,万机余暇看一点这样有情有致、有事有训的戏,也不无裨益呢!” 苏麻喇姑听他说得天花乱坠,想想他素来治病十分精心,又实是好心,不宜太不给面子,因道:“你且回去听信儿。四格格是老佛爷的养女,我陪着她一道去请。请得动是你的造化,请不动你也别埋怨。” 高士奇费了半日唇舌,兜着弯儿得了她如此一诺,生怕她再变卦,忙不迭地答应着告辞回府。 果然金钟一撞洪声异常。这两个女人的情面大得令人咋舌。第二日辰末下朝,何桂柱便来传下懿旨,命上书房二十六日休假。老佛爷将携皇上、太子、贵妃祜禄氏、惠妃纳兰氏、荣妃马佳氏、德妃乌雅氏、宜妃郭络罗氏、成妃戴佳氏、良妃卫氏,并皇子胤禔、胤祉、胤禛、胤祺、胤祚同来看戏,叫高士奇备好关防。何桂柱还带来太皇太后赏芳兰的二十两金子和三十匹宁绸。 高士奇一听便知,这是将延育皇子的嫔妃和三岁以上的阿哥一股脑儿全搬到了。上书房放假,必是孔四贞和苏麻喇姑的主意,既然太皇太后要来,不怕皇上不来,皇上既要来,索额图、明珠、熊赐履、汤斌、李光地和翰林院的编修们自是也要凑趣儿来了。这大的体面、这大的排场满朝文武谁承当过?高士奇愈思愈妙。叫来老关,立拨两千两银子赏了家人。 高府上下一百余人得了银子,个个兴高采烈。前奔后跑走马灯似的忙了一宿,仍是精神抖擞毫无倦色——已是差不多将府邸翻了个儿:正厅改作太皇太后、宫眷宴息之地,前头设一幅纱屏挡了;厅前正中为康熙设了软榻;两旁厢房为机枢要臣也设了座位。二门一溜仿宫墙拆成平地,前后院打成一片空场,东边用毛竹拼搭成歇山式戏台,好似琼阁仙台般矗立在当院。台前一大片空地上,设了许多矮几,留着边看戏边饮茶用的。一应细巧宫点、茶食、酒菜、笔墨、纸砚也都预备停当,连女眷入厕也都想周到了——既不能离得太远,又不能闻着什么味儿。 第二天便是二十六,高士奇匆匆忙忙当了一会子新郎官。康熙奉着太皇太后驾幸高府。随驾的部院大臣来了一大群,果然是十分热闹。 一阵锣鼓之后,跳加官谢了皇恩。先演一出帽子戏叫《霞萌关》,生角关羽“灯下观春秋”,一折下来,太皇太后在纱屏后传出旨来吩咐康熙:“这个戏子好,赏点什么吧!” 康熙也正看得入神,入关定鼎以来,文圣早已确定了孔子。只武圣定谁,议了几次没有结果。礼部拟了三个——伍子胥、岳飞和关羽。由于战争不断,康熙没有下决断,也就撂开了。此时见台上勇武沉稳的关云长在灯下捋须读史,周仓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守护在一旁,那忠义气概、大将风度着实叫人赏心悦目。听见老佛爷叫行赏,康熙从遐想中醒过来,忙吩咐李德全:“拿一把金瓜子赏他!”又转脸对下头一班文臣说道,“就台上这出戏,以关羽为题,你们各拟一联来交给朕看。” 高士奇等遵旨退至庑下,却见查慎行也在,多日不见,忙过去一揖,想说几句体己话。查慎行握着笔管呵呵笑道:“澹人兄吉人天相,万事顺心,就忘了故人香火之情?”“别扯淡了,岂敢忘吾兄荐扬之德?”高士奇提笔铺纸笑道:“你的心思我晓得,今日没演你评点的《长生殿》,心里委屈,是不是?” “哪里的话!”查慎行笑道,“洪昉思的《长生殿》结局丧气太重,我干什么要主子不欢喜呢?——今夜写联,你就不要与我争了吧,小心美过了头儿!”高士奇正写着,听查慎行这样说,一笔便涂了,说道:“好,你说,我代录,我们不要做榜眼探花——还不快着点,那边翰林们有交卷的了,再去迟了,还称得上是什么‘烟波钓徒查翰林’?” 写罢,二人厮跟着来到康熙面前,台上的帽子戏正唱完,“关羽”率着“周仓”跪在台上正向上头叩头谢赏。康熙见他二人联袂而来,笑吟吟说道:“大手笔来了!朕正等着瞧你们的呢!”高士奇忙道:“奴才喜昏了头,没得文思,却是查慎行出文,奴才出字儿。”康熙笑道:“好啊,要夺头名了?”说着便展开了,却是: 着青袍对青灯读青史册擎青龙偃月刀六合充忠义之气 生赤面秉赤心闪丹凤目骑赤兔追风马千古树儒将风标 康熙不禁开怀大笑:“好好!夺了魁首。不过二人一卷,只能赏一份!”再看汤斌的,却是: 忠延汉室三分鼎 志在春秋一部书 康熙看了默然不语,心里想:看来伍子胥和岳飞都比不得关羽。伍子胥替父兄报仇,鞭尸楚平王,虽有孝道,却亏了臣道,算不得忠;岳飞忠孝两全,只是他的对头是“金”,正犯了本朝祖讳。惟关羽集忠孝节义于一身,确乎配得上“武夫子”三字。这人,行! 第二十四回下说辞士奇平大狱谈彗星君臣议朝政 康熙正要叫过熊赐履来议关羽赐号,猛听台上箫鸣筝响。《桃花扇》第一出《听稗》开场了,侯方域方巾皂靴甩着水袖出来,一开腔便吸引了康熙: 孙楚楼边,莫愁湖上,又添几树垂杨。偏是江山胜处,酒卖斜阳,勾引游人醉赏,学金粉南朝模样。暗思想,那些莺颠燕狂…… 康熙静静地望着台上,倏然间想起伍次友,正是侯朝宗的高足,前次派素伦至五台山,回说他挂单化缘去了,如今在哪里呢?他的心不由一阵凄凉。因思自己年过而立,台湾战事凶吉未卜,西部叛乱无暇顾及,既无良将可当巨任,又无向导随行参赞,不自禁叹息一声。又看了一会儿,见天色已近申时,便起身进大厅来。一大群嫔妃命妇正立在太皇太后跟前凑趣儿,见康熙进来,“唿”的一声都跪了下去。 太皇太后正扯着芳兰的手说家常,见康熙进来,笑道:“外头大臣那么多,皇帝进来做什么?我老天拔地的,这些戏文都听不懂,有她们陪着说笑解闷儿罢了,不要你来立规矩。”康熙赔笑说道:“坐得久了也想走动走动,天这早晚了,又怕老佛爷饿了,进来瞧瞧,可要传膳?”太皇太后道:“你瞧瞧这桌子上的东西,还饿着我老婆子了?只芳兰可怜见的:一个新媳妇,踏进门就应付这么大的场面,真难为她了。” 芳兰听太皇太后提到自己,忙闪出来向康熙叩头。康熙见她还穿着大红喜服,越发显得面白如月,羞颜似晕,俏丽中透着精明,遂笑道:“好好!起来吧。朕原说过为高士奇主婚来着,总算不食前言了。这会子没东西赏你,回头让礼部早些给你进诰命!”太皇太后因笑道:“你没事还去吧!没的在这里,她们连个笑话也不敢说,你饿了只管传膳,我是不用的。” 康熙出来,戏已演到中部,弘光帝败亡之余偏安一隅,不思振作,却一门心思搜求美色,又不肯直说,叫马士诚“猜”他的心思。老奸巨猾的马士诚却故意屡猜不中。康熙不禁一皱眉,大声说道:“伪君子!” 明珠怀着鬼胎,哪里有心思看戏?一会儿看看高士奇,一会儿偷看康熙神色,猛听康熙这一声,吓得身上一抖,好一阵才想起康熙是说马士诚。 至《选优》一场,弘光和诸歌女打十番取乐儿。弘光帝一手举扁鼓,一手打莲花落,蝴蝶穿花似的在十几个歌伎中穿行,这儿丢个眼色,那儿送个秋波,生角做工极到佳处,捏着嗓子唱道: 旧吴宫重开馆娃,新扬州初教瘦马。淮阳鼓昆山弦索,无锡口姑苏娇娃。一件件闹春风,吹暖响,斗晴烟,飘冷袖,宫女如麻。红楼翠殿,景美天佳。都奉俺无愁天子,语笑喧哗。 康熙看得兴起,不禁失声大笑,回身对熊赐履道:“像这样全无心肝的人居然也做了天子!弘光弘光,虽欲不亡,其可得乎?” “万岁说的极是!”从不看戏的熊赐履也入了神,见康熙和自己说话,忙笑道,“天夺其魄,以神器授我大清!这戏虽是稗史,却也于世道人心大有裨益呢!” 纱幕后陪着太皇太后的苏麻喇姑却又是一种感慨。侯公子和李香君在明亡之后相继出家,数十年弹指一挥,他的学生竟和他一模一样的落局。情事虽异,心境相通,心中一阵酸热几乎坠下泪来。太皇太后见她面色苍白,知道戏文勾起了她的心思,一笑说道:“戏文虽好,只是太文了,我有点坐不住。天色渐渐暗下来,趁他们掌灯,咱们不如回宫。你也不用回畅春园,陪我住一宿吧……”说着便起身,吩咐张万强道,“你陪着皇帝看戏,让他歇息一日,别说我去了,扫了皇帝的兴。”又拉了芳兰的手说道,“没事进宫陪我说说古记儿解闷。”说完,便从后门命驾回宫了。 戏一直演到子初时分才完,康熙看得快心畅意,赏了戏子们,又命众人散了,兀自兴致勃勃地索茶,笑着对高士奇道:“实在是才子手笔,这么好的戏,为什么不早奏朕?”高士奇笑道:“孔尚任这人是有名的大胆秀才,虎臣怕里头有什么违碍之处,先在南京演了才进上来,奴才原也想先看过了再请主子赏看。后来想虎臣何等精细人,岂能有错?就斗胆了。”康熙笑道:“孔尚任是伍先生荐过的人,即有小过,有什么干系,用得着你绕那么大圈子请朕?只不知北闱科考孔某来了不曾,别再像南闱一样黜落了吧?” 高士奇耗精神,为的就是南闱的事,好容易总算说到题目上,忙道:“主子说到这儿,奴才就得进一谏,前儿万岁盛怒,天威不测,奴才被吓得走了真魂,就有话也得等主子消停消停再说——若论南闱的事,只能说臣工办事不尽忠心。要是翻过来瞧,还是件喜事,值得万岁龙心大怒,动那么大肝火?” “你说什么?”康熙问道,“科场舞弊,有什么可喜之处?” “万岁,万事都得反过来看看,才看全了!以奴才之见,此乃天下文人心向大清,盛世即来的转捩!” “唔?” “我朝定鼎已四十载,人心浮动原由很多。”高士奇款款下词,“最大的事莫过于文人执拗,谬解圣人经义,死抱了华夷之见。所以历届科考皆都不足员。” “嗯……” “如今人们不惜重金钻营门路入仕,乃政局大稳、百废俱兴之象。”高士奇执壶给康熙添了水,继续说道:“奴才说句不中听话,开国之初时连明珠那样的诗还中个同进士!‘三藩’乱时,南闱报考不足五分之一,也不敢停考,那时怎么没人花钱打关节?时事不一样,大势有变了!当然,有舞弊必有屈才的事,毕竟还是少数。奴才看了中选名单,南闱取中的江南名士也不少,似也不可一概抹杀……” 康熙站起身子,端着杯子来回踱起来,见高士奇嗫嚅着停了口,笑了笑道:“你说下去,不要怕嘛。” “万岁认真要办,就得兴大狱。”高士奇眉棱骨挑起老高,忧心忡忡说道:“真的像熊东园说的,主考、副主考,一十八房考官杀的杀、砍的砍,这取中了的文士谁不胆战心惊?办得如此之严,往后的考官也要望而生畏!多少年才养了这点文人归心的风气,岂不又扑灭了?而且南闱闹事主犯邬思道并没有拿住,背后有什么文章也不清楚,严惩考官必放纵了这些人,往后动不动就抬财神进贡院,万岁办是不办?这善后何其难也!” 康熙思索着,将茶杯向桌上一蹾,似笑不笑地说道:“你八成受了什么人托付,趁着朕高兴,平息这天字第一号官司的吧?依你说的,贪赃坏法,徇私舞弊,竟作罢不成?” 高士奇吃了一惊,“扑通”一声双膝跪下,说道:“奴才岂敢!奴才原是潦倒书生,跟了主子,不次超迁,已经贵在机枢,焉敢以身试法?奴才是说,舞弊当然不好,但主上乾纲在握,这毛病好矫治;动了人心不易挽回。主上天聪睿智有日月之明,自能洞鉴奴才苦心!” 本来决心大开杀戒的康熙被高士奇的如簧之舌深深打动。想想,又觉确有他的道理。但撒手不治,又于心不甘,默谋良久,康熙方喃喃说道:“不办了?” “办还是要办,明面儿上不能声势太大,惊动朝局!”高士奇吃准了康熙急于用兵不愿朝局震动的心思,断然说道,“将左某、赵某调回京师,严加申斥,夺官退赃!闹事者颁密令查拿。待台湾事了,主上南巡,落卷中确有才识的简拔上来。这样,已选上的贡士不致玉石俱焚,落第才士又得特简之恩。将来察看他们的吏治,公忠廉能的擢升,贪墨不法者治罪,岂不是更好?” 康熙听到此,不禁双掌一合,刚要说“就依你”,话到唇边却变成了:“朕今儿乏了,明日召见上书房和礼部司官合议一下再说吧!” 回至大内,已是子末时分,康熙便没再翻牌子,径住了养心殿。这夜的戏使他浮想联翩,难以入睡,便索性披衣起来。三年来,每隔半月康熙都要亲自观星,从不间断。今天虽不到日子,但既然睡不着,何不观星呢?太监李德全还在廊下熬鹰,见康熙出来,忙过来请安,要叫值夜太监过来侍候。康熙摆手说道:“朕想独自静一静儿,围一大群人叫人心烦——海东青这几天吃的还好?” “喳!”李德全打千儿起身,回道:“——海东青壮着呢!吃的也好,只不过也得放放,它急得什么似的,见人就又咬又叫。没奴才在跟前,一口东西也不肯吃……” 康熙没再理会,下了丹墀,在寂静的天井里散步。中天冰冷的残月,恰如一把玉钩,若明若暗,将宫墙顶、殿角、呆罳、铜马镀上了一层银光,一切都笼罩在影影绰绰、恍恍惚惚,似真似假、似有似无的霭气之中。 “多快啊!”康熙倚着琉璃照壁,仰脸望着满天繁星,不由深深吁了一口气。二十二年前他是从这天井乘龙舆至乾清宫柩前即位、君临天下的,当时是什么心情,如今已是模模糊糊。但十年前腊月在这里发生的一幕幕情景,他到死也忘不掉。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派的刺客皇甫保柱,就是从西边房顶上跳下来,当场向自己投诚的。杨起隆腊月二十三造反,这里一片骚乱,穆子煦和武丹连诛十几名太监才镇住逆党气焰……这几年是没了这些事,但朝廷的大事似乎比前更繁更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索额图、明珠这两个奴才,康熙八年前好得像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如今却明争暗斗,愈演愈烈——康熙倒并不担心他们龃龉,亲信大臣之间应该有点距离,但闹得如此水火不容,也是不成体统的! 康熙拍了拍冰冷的铜鹤,又踱了几步,心里仍不住翻个儿:索额图是皇太子的外叔祖,事事护着太子自是情理中事。但明珠极伶俐的一个人,怎么反倒与太子为难?太子穿了件异样的衣服,就唆使言官弹劾?才十岁的娃娃,有什么碍着他的去处?明珠不晓得,储君早晚有一日要做皇帝,不怕灭他的门么?康熙目光炯炯,反复猜着这个谜儿。 “失恃儿!”康熙眼波一闪,想起幼时乳母孙嬷嬷讲的“没娘孩儿”故事,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一定是打这个主意。太子无母,宫中无人保护,朕又当盛年,将来不免有宠母夺嫡之事!”康熙望了望后宫,冷冰冰一笑,又向前踱去。 这时已是丑末时分,天际西北一片藏蓝色的夜空,出现了一长条模糊的光。白白的,像谁用笔蘸了水银轻轻抹了一道。它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康熙全部注意力。他揉了揉眼,觉得还是不甚分明,便快步回殿,从大金柜顶取出一个万花筒模样的东西——这是西洋人张诚从欧罗巴进贡的一件玩意儿,叫“望远镜”。为此,康熙恩准在苏杭一带建了三座天主教堂,一座东正教堂。当下康熙调了焦距,对着一看,不禁失声叫道:“彗星!” 是彗星,它刚刚出现,正用难以觉察的速度向紫微座东南移动。渐渐地,不用望远镜也瞧得很清楚了。 “离帝星如此之近!”康熙心中一沉,厉声喝道:“来人!” “喳!”李德全带了四个值夜太监应声而至。 “传钦天监正!” 彗星出现很快就引起朝野的严重关切。但康熙却没有立即下旨令群臣议论。直到第五日朝会,方令各部院大臣各述己见。这日五鼓时分上书房大臣便乘轿直趋乾清门。各部尚书、侍郎以上足有六七十人,有的鹄立檐前,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在天街向西北遥望,等候着,一边思量如何应对康熙的问话。明珠原料康熙一定提前命递牌子请见的,谁知等了半晌也没个音信,叫过乾清宫太监问时,才知康熙斋戒五日,今儿一早便去天坛拜祭,回来即奉太皇太后懿旨,逼着小酣一个时辰才许见外臣。直到辰初时牌,方见康熙的乘舆抬进天街。熊赐履等长跪在地,默默恭侍他进了乾清门。 “彗星的事大家都晓得了。”康熙坐定,等众臣依次鱼贯而入,行过礼,便开门见山地说道,“这种事史不胜书,算不得什么稀奇,只是眼下出得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因此召你们来议议。”他从容喝了一口刚进上来的鲜奶汁,又道,“太皇太后方才说的很有道理,有天变要想人事,但这天变连的什么人事得仔细斟酌——有什么讲什么,不必忌讳。” 明珠因南闱的事余惊未消,生恐有人借题发挥,双膝向前微挪半步,率先说道:“臣以为历来彗星出现,多应国家用兵之事。彗星出于西北,移向帝星,正应准葛尔部侵入漠南蒙古,黑龙江地域又有罗刹国将领莫里尼克率哥萨克掠夺我木城、雅克萨城,所以天象示警,求圣上明鉴!” “黑龙江和准葛尔之事已非一日,且黑龙江在东北。”索额图忧郁地说着,“主上前已诏命巴海、周培公相机痛剿,颇见成效——这天变何以仍旧出现,臣实愚鲁,不明其理。”索额图为江南秋闱的事窝了一肚皮的火。他因康熙主张严办,已着吏部下文霹雷火闪地革掉了几个地方官的顶戴,但朝旨一颁,“正凶”主考、副主考只是革职回籍,各房房官也不过罚俸铸级,一场轰轰烈烈的泼天大案,又被莫名其妙地“阴干”,索额图倒落了刻薄寡恩的名声。索额图见康熙沉吟不语,正要再奏,李光地在旁朗声说道:“臣以为西北东北都不相干。乃朝中小人作祟、紊乱国政、坏国家抡才大典、贪财枉法欺蒙主上。因此彗星出在紫微之侧!” 这话说得十分慷慨,部院大臣无不悚然动容。康熙略一思索,一倾身子问道:“李光地指的是谁,不妨明言。”李光地一怔,心知必是明珠,却没有证据。良久才说道:“臣不知内情,不能实指。但罪重罚轻有目共睹。求主上圣心默察,不难寻出小人,小人一去,彗星自消!” 高士奇向来一帆风顺,还是头一遭遇到这样直接威胁自身安全的事,看着索额图不阴不阳的面孔,心里不禁打了个寒噤。但此时贸然出奏,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帮索额图查明了谁是“小人”,便自拿定了主意:只要不点老子的名,就当你说的是旁人。心里一静,脸色也就泰然,只呆呆望着康熙出神。熊赐履不知内中委曲,不敢妄言;明珠知道一开口,必遭更多人攻讦,也自缄口不言。上书房臣子不开口,部院大臣谁肯出这风头?一时间殿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板结了,死一样寂静。 康熙不动声色地喝着奶,瞟一眼大臣,正与户部尚书梁清标四目相对,便笑道:“今日言者无罪。梁清标,你像是有话要讲?” “是!”梁清标清了清嗓子,亢声说道:“既然上天示警,必是最大的事,何谓朝廷今日最大之事?”他自设一问,接着又道,“自然是台湾!记得‘三藩’之乱粗定,我皇曾下明诏说,今大逆削平、疮痍未复,罢兵、养民,与天下休息——臣当时聆旨,不觉欢欣鼓舞,感激涕零,以为天下承平有日。不料圣谕明发不及二载,不知何故皇上又改初衷?夫台湾乃化外一隅之地,顽寇盘踞,隔海相争,实劳民伤财之举!兵凶战危、胜负不测,所谓‘罢兵养民’何在?又闻皇上尚在筹划西部战事,如此看来,连年兴军兵,所谓‘与天下休息’岂非空话?” 这位梁清标一开口便是一记杀手锏。他在撤“三藩”之初,曾作为钦差大臣赴广东尚之信处传旨,九死一生逃回北京,人人目为忠贞之士,所以说话毫无顾忌,连康熙的脸色也不看,只顾唾沫四溅地侃侃陈词:“上天垂警,臣以为指的就是皇上自食其言。若能改弦更张,撤施琅水师屯田养息,罢西征之计划,则彗星必悄然而逝……” 康熙听他大放厥词,说自己食言,脸都气白了。想想自己曾说过“言者无罪”,忍了几次才算听完他的高论,冷冷问道:“说完了?还有没有呢?” 梁清标已听出康熙口风不对,连连叩头道:“容臣奏完——臣以为福建将军赖塔所奏,乃是老成谋国之言——以台湾为箕子之朝鲜、徐福之日本,与世无患,与人无争,而沿海生灵永无涂炭之虞!” “台湾自汉已入中国版图,宋时已为晋江县治辖区。梁清标,你和赖塔一样,不学无术而好为人师!”康熙狠狠盯着梁清标,只是为了“言者无罪”的诺言,才按捺着没有咆哮起来,“朕是说过‘与民休息’的话,但如今国土不全,金瓯有缺,海域有顽寇割据,四塞有不安之民,敢问你梁清标,叫朕如何‘休息’?”他虽然没有拍案大怒,震怒之情溢于言表,句句说得掷地有声。梁清标垂了头,正思量如何回话,身后的李光地朗声奏道:“臣以为主上所言乃是堂堂正理,梁清标不知天理,昧于人道,实属昏聩!上天垂象西北,彗星向帝星东南移动,正应天兵克日扫荡海域——应即下诏,令施琅麾军渡海,犁庭扫穴,可以毕其功于一役!” 李光地是举朝第一个上书请兵进击台湾的,因为赞成者少,他受了多少日子的窝囊气,便乘着康熙严斥梁清标时,挺身出来加了一句。梁清标本已无言可对,李光地用话一激,又上了拗性,叩头道:“李光地固然知天理、通人道,却不晓得用兵易,筹粮难!臣以为即便要取台湾,也应等漕运畅通、兵粮调遣应付裕如之时。须知一战失利,东南遗患无穷——求主上明鉴!” “这个话尚在情理之中。”康熙蹙额叹息一声,说道,“台湾之事,听听施琅和姚启圣怎么说,再作定夺吧。”说罢立起身来,徐徐下了龙座,在一大片跪着的臣子中踱着方步,提高了嗓音说道:“君子畏天命是圣贤之言,但天变之理定要格外慎重。康熙八年彗星出,有人说于朕不利,朕恰在那年除了鳌拜;十年地震,京师谣言蜂起,朕镇之以静,安然无事;十二年冬彗星再现,吴三桂谋反,朕决意撤藩——结果如何?你们都看见了!朕劝你们一句话,要做贤臣、能臣,不要做忠臣、烈臣。有贤臣,便有明君,有能臣,则有治世;出了忠臣,便是君昏国乱之时。诸臣工清夜扪心自问,尔等所言所行,是为朕、为民、为社稷想的多,还是为你们自家沽名钓誉、树帮立党想的多?——散朝。” 第二十五回收台湾将军议用兵耍刁蛮宠臣触霉头 康熙的廷寄诏书半个月后发到了福州。因旨上要施琅与姚启圣合议,回奏可否用兵,何时用兵最利,施琅奉旨后,便打轿前往总督衙门。 福建总督府设在福州城东城隍庙。康亲王杰书率兵平定耿精忠叛乱,破城时一把大火,将半城民房烧成了一片瓦砾,总督府也化为灰烬,惟有这座破庙幸存下来,做了康亲王的行营。庙里的神像被丘八爷们都推倒了,只那些残破的楹朕、警语还能见到几分昔日的风貌。 清初提督一职为正二品,比总督低着一级。但施琅这个水师提督是以钦差身份驻防在此,总督姚启圣早邀了将军赖塔,率合城文武迎至东门。施琅也不谦让,即命各官散去,总兵陈蟒、魏明戎装佩剑立在堂下聆听,在大堂上开读圣旨罢,便展了海域图,与闽省两位最高军政长官共谋攻取台湾方略。 “施公!”听施琅大致介绍了敌我双方军事措置情形之后,姚启圣捻着胡须,慢吞吞说道,“原定先取澎湖的方略是不错的。不过那时郑经尚没有死。郑经虽然不及郑成功文韬武略,凭着他的长公子郑克蹙善于调停,台湾政局尚属稳定,所以得步步为营、先打澎湖。如今郑经病死,郑克蹙为其弟克所杀,全岛兵权,已落入克亲信冯锡范之手。刘国轩带重兵驻守澎湖,实也有点姜维避祸的味道。我军不如避实就虚,乘北风盛时绕过澎湖,直取台湾本土,一鼓破之。澎湖刘国轩进退维谷,必会不战而降!” 姚启圣今年六十多岁,清癯得像个三家村老学究,却素以胆大敢为著称。杰书亲王带兵作战,大兵们到处烧杀抢掠,竟把二万多良家妇女掳入军中。姚启圣当时只是个总兵,竟带了本部人马戒严全城,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杰书的乱兵擒斩二百余名,又亲登杰书中军大帐慷慨陈词,为民请命,逼杰书下令禁止抢掠,又逼着当地缙绅掏腰包,捐银二十万安置难民。因此福建人人称他“姚青天”,家家供他的长生牌位。 施琅一言不发听完了姚启圣的话,良久方舒展眉头笑道:“启圣兄,你的话有道理。若退回去五年,‘三藩’狼烟未息,主上如命我下海打仗,我也要这样想。现在海内安谧,以倾国之力取台湾,便不宜出此险棋,弃全胜之道。数百里风滔之险,不是件容易事,万一台湾本土之战稍有不利,中间横着的澎湖便是全军葬身之地!所以兄弟以为应以不变应万变,不管郑克如何,攻下澎湖,台湾便不战自乱,这是万全之策。” “照你这么说,最早也得等今年夏秋,等着南风了?”姚启圣拉长了脸。 “对。” “夏季海战风险更大!”姚启圣道,“澎湖一战不利,台湾内乱消弭,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因为康熙前头旨意,姚启圣在施琅军中宣慰军士,二人相处时日多了,施琅知道这老头子认理不认人,微微一笑说道:“启圣兄放心,为将不识天文,不辨风候,敢来打海仗?夏季是季风,有候可占,倒是冬春之风最难逆料。我练水军五六年,郑家的兵我也当过,他们那两下子也还知道。取了澎湖,便扼住了敌军咽喉,他若仍负隅顽抗,我就派大舰泊台湾港口,重炮轰击。另出奇兵分袭南路的打狗港和北路文港、海岔堀。郑克只几万兵,分散数百里海域岛屿,还要守本土,何难各个击破!” “二位的话完了?”赖塔坐在施琅对面,一只手搭在椅背后,连帽子也没戴;一条发辫顺脑后直溜下来,刚递过的头和油光光的脸酒坛子似的闪着亮光。他适意地抚了一把刚刚修饰过的八字髭须,嘻嘻一笑说道,“说句不怕得罪你们的话,二位似乎连皇上的圣旨都没读懂!” “大人有何高见?”施琅偏过头来问道。他为人严肃庄重,很看不惯赖塔这样懒散随便的模样。姚启圣撅着胡子扭转了脸,只鼻子里哼了一声,瞅也不瞅赖塔。 赖塔拿起康熙的廷寄谕旨,笑了笑,说道:“皇上旨里说的多明白,这天上出了扫帚星,是闹着玩儿的?我看是找个台阶儿,叫我们做臣子的出来打个圆场,台湾的事啊,没准就吹了!你们寻思,如果定要取台湾,何必还要问‘可否进兵’?”他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站起身来操一口流利的京腔,晃着脑袋又道,“咱们做臣子的得善体圣心!我看皇上因西北出现彗星侵了紫微,要先在准葛尔动手了!——要我说嘛,老实干脆回奏,台湾暂不宜取,皇上脸面也顾全了,咱们呢,也省了多少无益的事儿!”说罢便伸懒腰。 “把帽子戴上!”施琅突然说道。他声色俱厉,廊下的将军们都吓了一跳。姚启圣目光也霍地一跳。 “什么?”赖塔懵头懵脑地问道。 “我说你,把缨帽戴上!” “嗬?”赖塔腾地红了脸,用手抹一把油亮的头发,咧嘴冷笑一声,“你就这么霸道?老赖紫禁城跑马、五风楼坐轿,见过的多了,生就的这德性!咱爷们从龙入关,在太祖爷跟前也这模样,谁敢说寒碜?你老大人那时候在哪儿贵干呢?” 施琅的脸立时变得惨白——那时候他还在郑成功父亲郑芝龙的部下——这个赖塔是镶黄旗下的悍将,自恃祖、父和自己的战功,压根就没把汉臣当一回事儿。姚启圣见惯了赖塔八旗贵介的架子,虽十分厌恶,却也无可奈何。他在福建,最头疼的莫过于和这个打仗不怕死、平日耍无赖的将军打交道。 施琅却无法容忍,脸上肌肉收缩得紧绷绷的,傲然仰起了脸,叫道:“来人!” “喳!”几十名亲兵在廊下轰雷般应了一声。骁骑校尉蓝理按着刀柄进来,叉手一立,请示道:“军门有何指令?” “撤掉赖塔的座!”施琅脸上毫无表情。 “你敢!”赖塔原本很刁蛮,欺侮惯了汉人,征讨耿精忠攻陷白云坡立了大功,晋封为将军后,更加不可一世。见施琅发怒,将身子向后一仰,索性半躺到椅子里,双手有节奏地敲击着椅子扶手,怪声笑道,“我得用哪只眼睛瞧你提督呐?你是皇上?在你跟前不戴大缨帽就得撤——” 他话未说完,早被身后的蓝理猛地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出来,椅子已被提过一边。赖塔顿时勃然大怒,狞着脸,双手将公案一掀,“哗”地一声,将海域图、茶杯碗盏、笔墨纸砚乒乒乓乓、稀里哗啦掀得满地都是。姚启圣急欲拦挡时,哪里还来得及!总督府的戈什哈都被他吓得一怔,只施琅带的亲兵一个个目不斜视,钉子似的站着,却一齐将手伸向腰间的佩剑。 “升帐!” 施琅腮边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轻蔑地一笑,低沉而威严地吼了一声,转身向姚启圣一揖,又哈腰伸手向旁边一让。姚启圣忙还礼退到一边。此时,仪门内的亲兵手按腰刀,墨线般笔直两行从容而入。施琅回身叫道:“请圣上赐我的金牌令箭!” “请御赐金牌令箭!” “请御赐金牌令箭!” 一声接一声的传呼立刻送了出去。 赖塔愣着看了半晌,此时才觉得有些不妙,将红缨帽向头上一扣,嬉笑着扮个鬼脸儿道:“老施,何必生气呢?我府里还有要事,恕不奉陪。改日见,改日见!” “你有罪在身,”施琅淡淡说道,“焉能一走了之?” “啊哈?别吓唬人!”赖塔脸色微变,强自镇定着,流里流气地笑问,“就为我弄翻了启圣的桌子?” 施琅阴着脸连声冷笑:“哼哼!你身为开府建牙大臣,私自暗通台湾,擅代朝廷向郑克谢罪,称他是‘田横壮士’,还说什么‘中外一家,称臣入贡也可,不称臣不入贡也可——’”,施琅双眸寒森森的,逼人毛发,陡地提高了嗓音,“可是有的吗?!” 赖塔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突突直跳,结结巴巴地说道:“朝廷叫咱抚绥地方,那是权宜之——”施琅却不理会他的辩白,又哼了一声,径自升至中座。赖塔见势不妙,扭头便走,刚至堂口,早被护卫亲兵“咔”地一声,两枝枪交叉挡住。总兵官陈蟒过来,先打了个千儿,笑道:“大人,这时候儿我们军门不发话,谁敢放您出去?” 姚启圣原见施琅其貌不扬,意存轻视,此时见到真颜色,方知这黑矮个子不是好惹的角色。眼见四名校尉抬着供了金牌令箭的龙亭步入中堂,心里一急,“叭叭”两声打下了马蹄袖,叩了三个头,起身凑近施琅说道:“将军慎刑,瞧着他是满洲哈喇珠子、有功劳的分上,恕过这一回吧。”此时的赖塔已是呆若木鸡,满头大汗淋漓了。 “哈喇珠子”本是满语“小孩子”的意思,这里用出来却有双关意思,可以说是小孩子不懂事,也可解为深得皇上宠爱。姚启圣文心周纳,措词很注意分寸。施琅不由暗自叹息一声,借人头立军威的主意只好打消了,格格一笑说道:“他是哈喇珠子,吾乃铁石心肠将军!坏朝廷政令,乱吾军心,已经有罪,何况竟在钦差大臣面前大肆侮慢,咆哮军帐!本钦差陛辞之前,皇上有密旨严饬,视你伏罪与否相机定夺,你辄敢如此放肆!来!” “喳!” 施琅阴笑着下了公座,绕着赖塔,靴声橐橐兜了一圈,又哼了一声方道:“赖塔,凭你的罪,将你军前正法,可冤枉么?” 赖塔早已被他的气势唬得魂不附体,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磕了不计其数的头,半日方期期艾艾地说道:“卑职噇了黄汤,猫尿灌得多了,昏天黑地没上没下,冒犯了钦差,求……求大人恕过了吧……” “革掉他的顶戴!”施琅含意不明地又哼了一声。这平日听来毫不出奇的一哼,竟使姚启圣也打了个寒颤,方喊了声“施大人”,要往下说,却被施琅冷冰冰截断了,“——反正他也不愿戴这个顶戴!” “大人!”姚启圣忙又笑道,“念这赖塔打仗不失为骁勇之将,请允其……戴罪立功……” “打仗哪里用得着这样的人,撒野打架倒差不多!”施琅仿佛没有听到姚启圣的求情,一哂说道,“本钦差原想杀掉你,念你世代功勋,又有姚制台代为乞情,姑免一死——限四月之前,替我大军督造十门大炮,装船听用,以此来赎你的红顶子,不然——哼!”接着将手一摆,吩咐道:“轰他出去!” 赖塔迷迷糊糊地叩了头,一脚高一脚低蹒跚而去。姚启圣饶是胆大,也被方才的一幕唬得脸上一红一白。 “启圣兄,来嘛,愣什么?”施琅已恢复了常态,上前扯了姚启圣的手向上让着,一边坐了,一边哈哈大笑,“启圣,亏你素有铁胆之称,对这样的东西,怜惜他什么?我们还是接着议。不才还是以为交夏之时,借南风之势进击澎湖为宜……” 第二十六回魏东亭述职走京师康熙帝北巡猎猛虎 姚启圣和施琅联名拜折,将两人争议的详情陈述了,发六百里加急直送北京,并将处分赖塔的经过情形另附折片奏报康熙。 奏折到时,康熙正在上书房与诸臣计议奉天之行。因为狼瞫回来述职,详报了黑龙江查勘罗刹兵力布置和巴海、周培公与哥萨克周旋数年的情况,康熙决定亲自到东北看看战备,亲谒盛京龙兴祖地,顺便接见一下漠南诸蒙古王公。看了施琅的折本,康熙突然失声大笑,说道:“赖塔这奴才也就得施琅这样的人治一治!汉人的坏习气是沽名钓誉,满人也有一宗儿不好,就是骄纵无法。这下子好,用十门红衣大炮,十万枝火箭去赎顶子,敢怕他不收敛收敛?”说着将施琅惩治赖塔的事说了,众人都陪着大笑不止。康熙便命高士奇草诏给施琅,照允夏季相机进兵,赖塔造完大炮着调任四川将军,以免掣肘。 “说到大炮,还是西洋人造的精。平定‘三藩’时,张诚造的炮在湖南、陕西都派了大用场。如今听说制炮局又停造了,这不成!索额图记着这事,叫兵部留心,朕要看的!”康熙坐在兽炭烧得热腾腾的大炕上,随手拈着盘中桂花糖沾花生米慢慢嚼着,一边沉思着说。索额图忙欠身答应一声“是”,又笑道:“施琅的炮舰加这些,奴才瞧着已经够使了,这回再造的炮,不妨用到葛尔丹身上,只怕在库里存的时间长了不好。” 熊赐履就坐在索额图身旁,他原不赞同打台湾,见康熙决心已定,倒过来又担心战事不利,因笑道:“离夏天还有四五个月,若能再造二十门大炮,臣以为还该运到福建,小心点总是好的。等台湾一胜,再将大炮运往古北口大营,交飞扬古用也不误事,和准葛尔打仗,更得筹备周密。”康熙西部用兵,正在选择前敌大将,熊赐履几番推荐飞扬古能胜此任,他都没有下决断,听熊赐履仍说“交飞扬古”,一笑说道:“看来你决心要荐飞扬古了。朕看似乎还是周培公好些,他在甘陕平王辅臣,很有章法嘛!” 明珠却不愿周培公再度出兵立功,忙笑道:“陕西平叛,主将还是图海,带的兵是在京王公家奴,没有图海坐镇,周某一个汉员能济什么事?古北口的兵不同于周培公那次带的,都是上三旗正牌子,老图海患风疾不堪再用,周培公一个人是不行的。”索额图接连写了几封信给周培公,都没得到回信,心里也不自在,便道:“熊东园和明珠说的是,周培公文弱书生,单人统领满旗八旗劲旅确是力不从心,何况他也有病……” 康熙边听边摇头,几个人话中含意他虽不知端底,但说周培公不能带兵,他无论如何不相信。当初周培公还是白衣秀士时,康熙便在烂面胡同当场以军事面试,那真是谈锋一起,四座皆惊,南苑行军法,平凉大捷,周培公的功劳实在图海之上,调任奉天提督,原就为西边战事再用,此时岂可轻易变更?想着,不禁微微一笑,正要说话,李德全挑帘进来说道: “万岁爷,粤闽滇浙海关总督魏东亭来京,递牌子请见呢!” “来了么?在哪里?叫他进来!”康熙一跃而起,大声吩咐道,“他必定刚到——叫御膳房弄几个菜,样数不必多,要现炒,不要温火膳,实惠一点!”说话间魏东亭已是进来,跟在身后还有个人抱着文书,却是内务府掌玺堂官何桂柱。 魏东亭出京已三四年,虽然与康熙有君臣之分,毕竟自幼同行同坐,君臣交情甚深。他一进来便听康熙吩咐叫人关照自己,不知怎的,鼻子一酸,几乎坠下泪来,一边恭肃叩头,一边说道:“奴才魏东亭恭见主子爷!你瞧我这是怎么了,只是淌泪儿——胡子一大把的人了,真不成体统!” 这是真情实感,康熙由不得心里一热,一腔高兴化作了感慨,盯着魏东亭,良久才道:“是啊,你如今也于思于思的了。家里老小如何,朕的孙阿姆呢?吃得动东西么?”魏东亭忙拭泪笑道:“托主子的福,奴才的母亲身体尚健,只是想念主子,日日都要念叨几遍儿。这次奴才进京,母亲将秋天专为主子泡的醉枣带了十坛,她说主子最爱进的。贱内史鉴梅,今年产下第二胎,已在折子里奏明了的……”康熙笑道:“朕答应给这孩子起个名儿,就叫——魏俯罢——横竖不久就要见面的。朕明年南巡,叫鉴梅给朕糟两坛好鹅掌预备着侍候!”说罢便笑,又问何桂柱,“你有什么事?” “回万岁爷的话,”何桂柱笑嘻嘻地叩了个头,说道,“奴才送折子来了,里头有靳辅修复萧家渡的折片,阜河已开了一半,下余的明年秋汛前可望竣工。这一件是礼部司官拟的去奉天从驾名单,要不要先让熊赐履瞧过了再进主子御览?再一件是李光地奏请,主子北巡,由太子在京主持朝务的折子,一并一请皇上定夺。” 康熙点头笑道:“何桂柱这两年读书用功,长进了,只这几句话说得就比先前简捷明了——”拿起名单瞥了一眼丢给熊赐履,道:“你再斟酌一下,朕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李光地、查慎行这些文人墨客就不必从驾了,有高士奇尽够了。东亭难得回来,陪朕一起去盛京走走吧?”魏东亭忙叩头道:“这真是意外之喜,奴才巴不得呢!正怕主子撵奴才回去呢,有好些个事得从容回主子呢!”一时御膳房来禀说菜已备好,康熙因笑道:“不要送来,在这儿他吃不好——还到侍卫房和你那几个朋友一道儿,吃得香甜。朕后日启行了,你这就去给老佛爷先请安,看看京里朋友故旧,再瞧瞧苏麻喇姑,后日天不明就递牌子进来——你跪安吧!” 魏东亭连声答应着下去,康熙方拿起靳辅的折子,一边看,一边用指甲划着,口里问道:“皇帝出巡,太子在京坐纛儿,原没有什么说的,只怕他还太小些吧?”索额图忙笑道:“小主子虽说年幼,外头大事都是皇上主持,他在北京不过学习着看折子,见大臣,内里又有熊老夫子、汤斌他们照顾,李光地也不从驾,也能帮办事务,皇上也不必过虑。”明珠也笑道:“索相说的极是,奴才说句狂话,当年主子登极,才八岁,个子怕还不及小主子如今高呢!要紧公事自然还是发送皇上行在之地,其余不相干的,外头的臣子们计议了,里头老佛爷也能照应,大阿哥和三爷也侍候着太子,还不是严严实实?”康熙没有留心这两个臣子话中细微差别,沉默移时,笑道:“就是这样。不过太子既然摄政,也得有些体统。索额图从前奏过,请给太子服饰增制,因他还小,朕没有答应。现在既出来办事,虽然与阿哥们是骨肉,到底有君臣之分,朕看太子朝冠,可以用元狐,东珠加至十二颗,其余皇子青狐朝冠,东珠十颗,以示分别——熊赐履,你是礼部上的人,你说呢?” 熊赐履早已在凝神静听了,历来太子监国,其余诸皇子绝对不容干政,如今要太子和皇子都来办理朝政,这就是大大不妥。但清朝自关外带来的规矩就是如此,要动这个“祖宗家法”可非同小可。他当然听出了索、明二人的弦外之音,但自觉哪一个也惹不起。思量半晌,缓缓说道:“其实服饰改不改并不十分要紧,要紧的是君臣名分,得有明诏训谕。不过皇上既说了给太子加制,除了衣帽,还有礼仪,得叫礼部据前朝体制成例,规划出来,就不至于紊乱了。” 康熙这才品味出来,几个人意见并不一致,当下也不及细想,只说了句:“就依熊赐履所奏,叫礼部拟了朕看。”便命众人跪安。 隔了一日,康熙的车驾由东直门出京,向北进发。因先有旨意,不许礼部兴师动众地大设卤簿,所以只坐了一辆曲柄黄盖的绿呢暖骡轿车,因穆子煦留京侍卫太子,只武丹带了二十多名精悍侍卫簇拥着康熙迤逦而行。太监李德全架了海东青和一干内监骑马跟着,索额图和明珠跟在轿车后听招呼。魏东亭和高士奇尾随断后。这两个人互知都是康熙的心腹,一个好学谦逊、和蔼沉稳,一个滑稽多智、博学广才,一边扬鞭行路,一边相互交谈,不多时便相结为友。 行了四日便出古北口,外边就是辽阔的蒙古大草原——由此向东,过承德府、涉大凌河、辽河,由凌源,过朝阳、喀拉沁左旗,便可到奉天了。 康熙生在内地,在紫禁城长大,见惯的是鳞次栉比的房舍,曲径幽深的巷道,也曾在京畿山西一带巡视过,那关内山河,总不免给人一种狭窄、闭塞的感觉。乍出长城,远近一望,草树连绵、狐兔竞奔,黑水白山间草原一望无际,但觉天高地广。一阵风吹来,云动树摇,白草伏波簌簌作响,真让人耳目一新!康熙在轿车里坐不住了,兴致勃勃地跳出来,在草地上蹦跳了几下,孩子似的哈哈笑道:“好啊!春风爽人,美哉!”武丹也笑呵呵地说道:“奴才十五年没来关外了,瞧着真是亲切,再过些时嫩草出来,那才真叫美呢!当年奴才在外头当马……”他突然不说下去,当“马贼”毕竟不是件光彩事。康熙却不理会,接过一个侍卫手中弓箭,一跃纵上了专为他备的大青驹,缰绳一抖轻加一鞭。那马原出蒙古,久在御厩形同牢笼,此时见了草原,真是如鱼得水,就地撒欢儿兜了个圈子,长嘶一声狂奔出去。魏东亭双腿一夹,风驰电掣般赶了过去护驾。十几只黄羊,两只狍子被他们惊得“唿”地从草丛中蹿了出来。康熙大喜,从箭囊中抽出一枝雕花狼牙箭搭上了,扯得满月一般,“嗖”地射了出去,一只黄羊“咩”地一声翻倒在草窝里,打个滚儿不动了。 “李德全,放出朕的海东青!”康熙在马上扬弓大笑,“东亭,你和素伦从北边绕过去截住这群畜生。武丹,你愣什么?到西边堵住——高士奇跟着朕来捡猎物——其余的到东边,不要叫它们跑了,嘿!这群畜生!” “喳!”众人高声笑着答应一声,散开来围捉这群没命奔逃的野牲口。李德全解开缚在臂上的海东青,那猛禽尖啸一声双翅展开,足八尺有余,直冲云霄,在天上盘旋一个大圈子俯冲下来,已是按倒了一只黄羊,伸出钢钩一样的爪子抓住羊头皮,扑几下翅,竟提起二十余丈高!侍卫们欢呼雀跃,齐声大叫“好!”海东青却将那羊直摔下来,又去寻捉猎物。 高士奇白面书生,几时见过这种场面?张嘴哈哈大笑,纵马紧跟着康熙,一连捡了三只黄羊搭在马背上。眼见武丹从西边又赶回了四五头吓昏了头的黄羊,竟冲自己奔来,高士奇一时手足无措,只用手指着大叫:“快,快!”康熙眼明手快,几声弓弦响,早又倒了两只。高士奇眼见一只黄羊腿上受伤,熬着疼一蹦一跳跑得很慢,高兴得跳下马,也不知哪来的劲,几个疾步追上,两手拧住了黄羊耳朵,骑压在胯下,一边解了衣带毫无章法地捆缚,一边喘吁吁高叫:“皇上,皇上!奴才也逮住一只!”一抬头,见康熙飞骑走远,忙上马猛追过去。这时,远处一片声儿的鼓噪大叫,夹着武丹得意的怪笑——西北两边侍卫会合,活捉了那两头狍子和两只黄羊。 康熙将剩余的四五只黄羊赶得逃进一个小山峪里,见暮色苍茫,路也没有,骑马已是不成,方扬着鞭哈哈大笑。回头见武丹、高士奇和三四个侍卫赶过来,便道:“甭追了。天到这时分,再有半个时辰就黑了,网开一面,饶了它们去吧。”一语未终,那几只黄羊急箭般又从谷口狂奔出来,竟不顾有人,夺路而走。康熙正诧异时,武丹抢上前大吼一声,捉住康熙手臂向自己身后一扯,说道: “主子留神,有猛兽!” 正在嬉笑的高士奇被他瘆人毛骨的一声吓得身子一矮!康熙回头看看,并无动静,笑骂道:“武丹,你炸什么尸——”话说半截便咽住了,康熙已感到座下的马也在簌簌发抖。 “主子,奴才是关东马贼出身,这事见多了!”武丹急急说道,神色刹那间变得狰狞可怖,回头吩咐一个小侍卫,“快去叫虎臣大人,其余侍卫保护好大人们!” 话音刚落,乱石后草丛中刷刷一阵响动,一只斑斓猛虎探出头来,斗大的虎头仰起,发出粗重而低沉的一声长啸,几匹马竟吓得一下子软瘫在地,闪得康熙踉跄一步方站稳了。高士奇惊得脸上血色全无。新来的一个小侍卫张玉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被武丹一把提起,照脸一个老大耳刮子,骂道:“操你奶奶,没魂了?不见主子在这里?” “拔掉他的花翎!”康熙一阵透心的惊悸过去,镇定下来,瞥一眼张玉祥,冷冰冰吩咐道。 老虎爬上了岩石。这时才看见它的全身,黄缎子一样的毛色,足有七尺长!它懒洋洋伸了一下前爪,仿佛漫不经心似的看了看面前这几个人,将一根五尺多长的尾巴直竖起来,龇起牙又吼了一声。这一声之大,三里外也是听得见的,几匹马全都惊得成了一摊泥,不死不活地伏在地上。 “护好主子!”武丹“刷”地将袍子甩到草丛里,提了一口气,慢慢向虎走了两步,狞笑着用两个指头点点自己的鼻子,说道:“畜生,来呀,你来呀!”老虎虽不懂他的话,却知他来意不善,将两条前腿一伏、后臀高耸起来,将头左右一晃“唿”地便蹿过来,正与武丹撞个满怀。一场惊心动魄的人虎搏斗开始了。老虎粗大的双爪没头没脸地猛抓武丹,武丹机灵地转换步位,与虎撑持格斗。他在关外已是武林高手,当了康熙侍卫,又跟着铁罗汉史龙彪学艺数年,有一身练就的硬功夫,体魄如熊、心肠狠毒,竟赤手空拳与猛虎左右支吾。几掌打过,武丹性发起来,怪叫一声扑上去,竟和虎紧紧拥抱成一团,一手死死搂着老虎脖项,另一手运成红砂掌,向老虎劾下、肋间猛击。那虎张着血盆大口,无奈人在劾下,贴着身子捞摸不着,便用前爪后爪连爬带抓,武丹牛皮甲的后背被它撕得一条一条,腿部也被抓得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此时魏东亭已经赶到,见康熙和侍卫都在呆呆地看,因厉声命道:“哪有这么办差的?这工夫陪着主子瞧热闹?把主子架到后头!”眼见人虎滚在一起,将一大片草压得打麦场似的。魏东亭从绑腿中慢慢抽出一柄匕首,凑近了老虎,又恐康熙要虎皮,只在一个翻滚时看准了便向头上猛扎一刀,再翻过来便住手,如此往返三四次。虎血、人血狼藉满地,那虎渐渐没了气力,被武丹一翻压在身下,下死力扼住了脖子。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有的扯腿,有的用脚猛踢,素伦方拽出了累得半死的武丹。那老虎已毫无反抗能力,一任众侍卫痛殴…… 夜幕在草原上降临了,侍卫们搭起了牛皮帐篷,燃起了熊熊篝火。将黄羊肉、虎肉烧烤着,发出诱人的香味,高士奇、索额图和明珠与侍卫们兴高采烈地说笑着大吃大嚼。康熙从帐中出来,在春寒料峭的风中适意地伸欠一下身子,望着野茫茫、黑沉沉的草原出神。魏东亭见众人没跟着,忙掀开帐篷出来,见康熙沉吟不语,遂笑道:“主子,外头风大,瞧这天不定还要下雪,请回罢。”康熙笑道:“朕是想就那只海东青在天上翱翔的劲儿,做一首诗,你不要扰。”说罢又沉思一会儿,轻声微吟道: 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 性秉金灵含火德,异材上映瑶光星。 轩昂时作左右顾,整拂六翮披霜翎。 期门射生谙调习,雄飞忽掣黄绦铃。 劲如千钧激砮石,迅如九野鞭雷霆。 原头草枯眼愈疾,砉然一举凌高冥。 万夫立马齐注目,下逐飞雀无留形。 爪牙之用安可废,有若猛士清郊坰。 晾鹰筑台存胜迹,佳名岂独标禽经。 魏东亭听着,康熙诗中似乎不尽是说海东青,揣摩良久,方笑道:“依奴才看,皇上圣明在上,朝中谋士谋臣、爪牙之将比之历朝,有过之而无不及,皇上似乎不必如此感慨。” “西域之地自古以来虽属华夏版图。但叛服不常,甚难驾驭。”康熙喟然叹道,“朕想,西征之役为千古未有之伟业,千锤打锣,一锤定音,谈何容易!猛士、爪牙还是太少啊!”说罢,轻声一笑,又道:“今个儿高兴,不想这些烦心事了。东亭,朕看你几日,似乎有心事,这次来京,不单是为了见见朕吧?” 魏东亭望着康熙模糊不清的面孔,心下暗自钦服康熙用心之工,半晌才叹道:“主子说的何尝不是?奴才得罪了人,在南京有点坐不住,想到北京见主子,得便儿诉诉。”康熙怔着想了移时,突然哈哈大笑,说道:“就是你折子上写的,伊桑阿他们?哦……还有——你不必说了,朕心里有数。安心办你的差,万事有朕来做主,朕就你这么一个奶哥哥,岂能轻易让人作践了?”魏东亭听了,不知怎的心中一阵酸热,泪水走珠儿般落下。 康熙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正要回帐,听见东边有人哭泣,正诧异间,魏东亭说道:“这必是张玉祥,他今儿被皇上摘了花翎……”康熙一怔之下,默默踏了荒草,踱了过去,站在抱头饮泣的张玉祥身后,缓缓说道:“张玉祥,一人向隅,举座不欢,你也去吧!乍逢大变惊悸惶恐,也是人之常情。你向武丹他们几个赔个罪,就说朕说的,待以后有功,一定将花翎挣回来!” 第二十七回康熙帝病宿兴隆店韩刘氏夜闯隆化镇 季春二月,在江南已是繁花似锦,即沿黄河两岸,也是杏蕊吐白,但塞北天高气冷,依旧寒气难当。自离古北口第二日,果然变了天,白毛风裹着雪粒、雪片,时而如骤沙狂奔,时而如玉龙柱天,所谓“烟儿炮”就是这模样。康熙因贪程赶路,起居不谨,不想就冒了风寒,头昏身热,懒得动弹。虽有高士奇在身边殷勤照料,无奈过了黑山县,一路俱是荒村小店,饮食医药均不周备,身上高热竟退不下来。把几个扈从大臣急得热锅蚂蚁一般。眼看即将行至隆化镇,众人方松了一口气,高士奇合掌念佛道:“阿弥陀佛,好歹镇上会有个生药铺的!”明珠听了一笑,索额图揶揄道:“你不是孔子嫡传门生么?怎么忽然又改信了释迦牟尼?”魏东亭也笑道:“放心吧,隆化镇我来过,有两家生药铺呢!” “所谓病急乱投医,也是人之常情。”高士奇放了心,在马上笑着对索额图道,“我只怕主子转了伤寒,到奉天又要谒祖陵、又要见蒙古王公,怕吃不消,再落下个残疾,就是不黜落我,我的面子往那儿搁呢?”索额图埋怨道:“过喀喇沁左旗大营,狼瞫怎样留主子来?偏你们几个一声不吭,由着皇上性子来!”说话间,魏东亭将嘴一努,笑道:“不必说这些闲话了,这不,隆化镇已经到了!” 隆化镇有一千多户人家,因漫天大雪,街巷上绝少行人,满地爬犁印子,街旁的柈子叠得齐齐整整,一垛接着一垛。因天已黄昏,只沿街几家干店门口,各自站着伙计,手里打着西瓜灯,缩着脖子跺着脚迎候客人。照武丹的意思,就镇边随便找一家客店先住下再说,但魏东亭因陪康熙住店遇过刺客,格外小心,挑了又挑,方在镇中心房舍密集的地方找着一家叫“兴隆”的百年老店打尖儿歇下。高士奇自张罗着开方抓药、煎好尝过,服侍康熙服了安睡,眼见康熙吃过药安贴入眠,才放心出了上房。因见魏东亭兀立在檐下,便笑道:“这会儿能有什么事?你也忒过于小心的了!走了一天的路,好歹湿靴子也该换换啊!索老三、老明和武丹都在前堂吃饭,你也去吧!” “小心没过逾的,主子这儿不能没有我们这干玩刀子的。”魏东亭笑道,“武丹和我商议好了,我们轮流在这儿守着,你只管吃你的饭——主子的病不相干吧?” 高士奇心里一阵感动,若论起忠心,这个魏东亭确是头一份,也难怪康熙疼他。因道:“这一剂发表药,准保皇上没事儿。主子身子骨儿结实着呢,哪里就真的病倒了?”说罢自到前边店面儿上来。 这是三间门面的店铺,前边卖饭,后边住店。康熙带的文武侍从、太监、宫人,有三十多人,足摆了六桌。因下雪,老板也不防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虽都是便装打扮,却一个个气宇轩昂,上下分明,便知不是一寻常客人,忙得一头热汗前后照应,因明珠一来就包了全店房间,又命伙计关店门上板儿,不再接客。高士奇进来,也不理会太监,只向武丹一桌点了点头,便径向上首明珠、索额图席上去,打横儿坐了。明珠见店中有杂人,低声问道:“主子用过药了?” “用过了,安生睡了,这一夜出汗,明日病就去一半儿!”高士奇端起一碗热黄酒,咕咕灌了半碗,一天寒气驱散干净,脸上泛出红光,看那菜都十分油腻,只拣了一片海蜇品嚼着,呵呵笑道:“明儿主子不见好,你们只管啐我!”索额图知他风趣,便想逗他说笑解闷儿,因笑道:“休说大话,医生得急病死到病人家,这种事儿我都见过!” 高士奇跷起二郎腿抖着,笑道:“那有什么稀罕!我还见过接生婆生孩子生到产妇家呢!”一语说得满店人哄堂大笑,却听高士奇又道,“老索说的那位郎中兄弟也不陌生,他死了我还做过一篇祭文呢!” “哦?”索额图啜着黄酒道,“必有绝妙的好辞,何妨诵一诵,让我们饱一饱耳福呢?”明珠也觉乏累,想取笑儿,便也撺掇着高士奇诵背祭文。 高士奇受逼不过,沉吟良久,方道:“文章做得有伤阴骘,本是少年习作,不肯献丑,你们既这么虔诚,就择其要背一段请教。”又想了想,方朗声诵道: 公少读书不成,蒙师谓不可雕之朽木;遂学击剑,五年无割鸡之能;改而从医,十年无人问津。公愤,公疾,公自医,不效,公遂卒。呜呼!公之卒也,枉死城少冤杀病鬼,虎狼之药无肆虐之所,则公虽死,造福于病家多矣…… 这篇奇文尚未“背”完,众人已是笑倒了一片,高士奇待再续尾声时,却听店外挝门声响,一个伙计忙过去,闪开门缝儿,打量着来人说道:“抱歉得很,小店已经客满,请西头去,那边蔡家老店还有空房子。”“放你娘的虚屁!”一个老太太的声气骂道,“我们就住在蔡家老店,那边不开火,到这买饭吃,明白么?也没见哪里有你这号伙计,大雪天把人堵在门外头说话的!”说着一挤身子已走了进来,顺手又扯进一个年轻小伙子,打落身上的团团积雪,才大大方方向明珠这一桌坐了,弄得众人默不言声都向这边瞧。那年轻人却甚腼腆,低头坐着不言声,老太太将二两一锭银放在桌上,大声说道:“打一斤黄酒,烫热一点,一个黄焖鸡、两碗口蘑汤、两碗水过米饭——你愣什么,我们的银子不够?” 那伙计有心刁难,拿起银子仔细一看,是九八成色的“真圆系”银饼,已夹去了半块,剪脚还微微发白,实在无可挑剔,因笑道:“老太太,不是不肯支应您,店里夹剪坏了,你去兑了钱来使,怎么样?”“不要你找还!”旁边默坐着的小伙子忍不住,忽然抬起头大声说道。一转脸,正和高士奇四目相对,顿时大吃一惊。 “你——”小伙子盯着高士奇,嗫嚅了一下说道,“哦,足下可是姓高?” 高士奇一愣,这才仔细打量他,见他穿一件绛红宁绸羊皮大氅,脚下着一双高腰牛皮靴,一顶出风毛羔皮大帽压得低低的,秀目细眉,嘴角微吊,两颊还有一对深深酒窝,虽是有些面熟,一时竟寻思不来何处见过面。正蹙眉沉思时,老太太突然说道:“高相公,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黄粱梦的老婆子了?” “韩刘氏!”高士奇眼睛一亮,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这小伙子必是土谢图汗的女儿,和陈潢要好过的阿秀了!他“刷”地站起身来,对那个茫然不知所措的伙计说道:“你快滚吧!这两个人是我们一起儿的——老太太,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的?春和呢?” “鬼使神差来的呗!”韩刘氏得意地笑道,“春和去了他大伯家,在杭州学生意,着实惦记着你这救命恩人呢。你救下的那孩子如今也五岁多了,取名儿就叫韩慕高!” 众人此时都听得愣了神,高士奇因见大家诧异,便将自己进京途中医救韩春和的事讲了个大概,只隐去了自己坐花轿营救周姑娘和阿秀的身世。这两件事,一件关乎自己名声,一件关乎国政,都是不便多说的。当下众人说笑吃饭毕,高士奇便命人将自己里间屋收拾出来,让韩刘氏“母子”住,自己竟住了外间,他又到上房探视了一下康熙,因见康熙满头大汗,睡得沉沉的,才踅回来见韩刘氏和阿秀。 “高先生,人都说我老婆子心眼多,其实是个傻子!”韩刘氏坐在暖暖的热炕上,听听外边人声已静,只有呼呼的风卷着大雪落地的沙沙声,方慢吞吞说道,“你知道么,住在天王庙的那个金和尚,竟是个贼和尚!” 高士奇看看韩刘氏和阿秀惨然色变的面容,追忆着自己落魄住庙的情景,身上一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们去后不久,老天爷就下起连阴雨,”韩刘氏啜着茶,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这一刹那,高士奇突然觉得,这个韩刘氏年轻时一定是个美貌绝伦的女郎。他点点头,用火筷子拨着炭盆,听老太太继续说道,“我家后园有座孤坟,你是知道的,我打山东搬去,立起宅子就没动它,原想一个无主野坟,暴尸露骨的,也是罪过。因天下雨,谁知那坟就塌了个大洞,雨水一个劲地往里灌。我见总也灌不满,心里起了疑,天一晴,就叫人把坟上那棵大杨树放倒了,想掘开看看,埋的什么东西,要真是死人,也得给他挪个地方儿,省得在水里受罪不安。” “您掘开了?”高士奇问道,“里头埋的什么?” 阿秀没言声,从袖子里取出棒子大一个东西,高士奇一看,竟是一颗祖母绿。在烛火的映照下,阿秀柔嫩的掌心里放出绿幽幽的光! “就是这个,还有猫眼睛、红宝石,装了一匣子。”韩刘氏喟然说道,“其余几个箱子沉得很,搬不动,我也没敢动,大约是金砖银元宝……”高士奇兴奋得有点喘不过气,瞪着眼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大树一锯,就给金和尚报了信儿。”韩刘氏道,“我虽没见识,也知道园后埋着这一库金银,是个惹祸的根儿。这种事既不敢打听,也不能露风声,第三日早晨我就带了阿秀、儿子和媳妇抱着孙子出了门,只给家里人说要去武当山金顶,给祖师爷进香。绕了个大弯子,到晚间才悄悄躲进黄粱梦周亲家家,想看看风色再作打算。 “一连半个月没动静。我心想这必是前明哪家财主,兵荒马乱时埋的,后来人一死,变成没主儿的财。正想着回去,那天晚上半夜里,我的那个管家马贵,失急慌张地跑到周家,说金和尚、于一士带了百十个大汉,都是山东口音,先说要借宿,言语不合就动了手,家人叫他杀了三个。请亲家拿主张。 “我的那个亲家你也晓得是个老火爆性子,一听就上了火,当下点起家人就要过去厮杀。我在屏风后头听着不对,就出来了。倒把马贵吓了一个怔,说:‘老太太……你……你不是去湖北了么?’” “我说:‘马贵,你回去对姓金的说,人人都知道我去武当,匣子我带走了,要匣子没有,要命一条!其余的随他搬、任他拿。临洺关就几十个驿兵,离邯郸又很远,凭亲家的这点子人,还不是蛾子扑火?等马贵回去,这边的人也出去,远远在黑地里筛锣擂鼓喊叫,把他们吓跑算完!” “就这样,没半个时辰。金和尚、于一士忙着弄走了那几箱金银,也没再杀人,临走点了一把火,又碰着下雨,火也没烧起来。”韩刘氏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 高士奇也松了一口气,笑道:“招惹这么大的事,要放别人身上,还不知怎么样呢!你真是一点亏也吃不起的人!后来你们没有回去么?”阿秀说道:“我倒说是回去的,妈妈讲这个家已经不是她的安全之地,就把宅子让给了周员外。” “金和尚不死,我这辈子也难得安生了。”韩刘氏笑道,“我就那么笨,守在家里等他来杀?想想没办法,就带了一家子坐船去了杭州春和他二伯那里。他二伯是个生意人,二嫂子眼里又不容人,想着我是败了家产投奔他们的,有事没事,丢勺子敲锅,指桑骂槐地数落人。我原不是穷,是富极避仇的,哪里受得了?就把他二伯在骆马湖镇的一处绸缎铺子原字号盘买过来,叫儿子媳妇有个安身处,因闺女急着想见万岁爷,就带着她一道出来,竟似闯江湖一般儿的了!”说罢抿嘴而笑。 高士奇听了格格一笑,说道:“也亏了你是个智多星,要换了别的妇道人家,还不知怎么样呢!你虽是轻描淡写,据我想来,实在也是惊心动魄。秀格格,你急着见皇上,还是为请兵报仇么?” “皇上如今在哪儿?”阿秀目光一闪,问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高士奇说着,看了看外头上房的灯光,又低声道,“皇上这次奉天之行,明面儿上说是为谒祖陵,其实更要紧的是大会蒙古王公,这里头的文章妇人女子难以尽知啊!秀格格,恕我直言,这次来会的王公,有车臣汗、有葛尔丹的使臣,你的仇人不少,皇上如今都要笼络,你公然露面,怕不太好呀!” 阿秀听了冷笑一声,说道:“有仇人也有亲人嘛!我的叔叔温都尔汗也要来的。皇上若真的不管我们,我阿秀也不想活了,拼着大家见面时来一场热闹的,只怕你还后悔不及呢!”高士奇一愣,愕然说道:“你怎么全知道?真了不得,温都尔汗要来,我还不晓得呢!怪不得陈潢这小子没缘分,你竟是个神仙!”阿秀见他说话轻狂,坐直了身子说道:“高先生自重,别忘了彼此身份。” “是,格格教训的是!”高士奇脸一红,一欠身,讪讪笑道,“士奇因和天一是湖海故旧,说话就忘了情——不知后来你们又见着天一不曾?”韩刘氏见阿秀别转了脸不答,遂叹道:“这是前世结的冤孽,人再没法子的!从杭州坐船去骆马湖,倒是路过清江,我看着闺女脸色白得纸一样,也劝过不如下船去见见陈先生。也不知她怎么想的,掉着泪摇头,只是不肯。后来在骆马湖,听说靳大人因萧家渡决了口被参,朝廷派钦差把靳大人和陈先生锁到北京,阿秀才发了慌,急着要上北京,谁想到北京才知道是讹传……唉……”说至此,三个人都是神色黯然,阿秀憋了半日,眼泪还是无声地淌了出来。高士奇一也无可安慰,便告辞出来。这一夜里外间烛光辉煌,谁也没有入眠。 第二十八回惊艳色天子收汗女论食谱宰辅谈养生 康熙直睡到辰末时牌方醒过来。高士奇早就进来侍候在炕边,见康熙要吃的,知道病已见好,忙捧来一碗鲜奶,让康熙躺在床上喝了。待索额图和明珠请安出去,高士奇方缓缓将土谢图汗女阿秀昨夜来店的情形一长一短禀了康熙,说道:“请主子旨意,这事儿如何安顿?” “真的?”康熙两手一撑坐了起来,“为什么不早奏朕?” 高士奇赔笑道:“一来皇上龙体欠安,睡得正香,奴才怎好打扰?二来这雪不停,也走不得路,奴才想着这又不是军情急报……” “传她们来见!”康熙一边说,一边起身,头上戴了六合一统红绒结顶的缎冠,将一件猞猁狲皮褂子套上。高士奇命李德全他们将炕上炕下收拾齐整,便听门外阿秀的声气,莺声燕语般说道:“您恭谨的奴婢土谢图秀,请见博格达汗主子!”接着,门帘一响,阿秀和韩刘氏已一前一后进来行礼。 人方进屋,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异香传了过来,康熙顿觉眼前一亮。高士奇也觉惊讶,原来阿秀已脱去外头旗装,俨然是个地地道道的蒙古女郎——葱绿长袍镶上水红边儿,腰间元色带子上结着杏黄缨络,缀着一粒晶莹闪光的祖母绿宝石,皓腕翠镯,秋波流眄,洛神出水般艳丽惊人!康熙不禁暗想:“异域边荒之地竟有如此出众的绝色!” 正自胡思乱想,却听阿秀哽咽失声,悲凄地啼哭起来。康熙想她身为汗格格,父亡家败,流落至此,也不禁伤心。刚想抚慰几句,阿秀抬起泪光闪闪的脸,呜咽着,叽里咕噜用蒙语诉说起来。精明强干的韩刘氏和博学多才的高士奇顿时都成了聋子。康熙凝神听了半晌,点头微笑道:“格格请起来说话,老人家也起来,赐座!”他不住上下打量着阿秀,黑黑的瞳仁放着柔和的光,显然阿秀的美貌弄得他有点意马心猿。 “谢博格达汗!”阿秀一边叩头起身,一边继续用蒙语说道,“我的父王土谢图汗和叔王温都尔汗自幼训诲我,蒙古人是草原上的雄鹰,博格达汗是栖集苍鹰的高山;广阔的草原上无尽的牛羊,是巍巍博格达汗峻岭旁的白云……我们世世代代托中华大汗的荫庇,就像春天的草离不开太阳……”她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康熙,毫无羞怯之色,看得康熙脸上一阵阵发热。 “阿秀,听说你汉语讲得很好,还是用汉语吧。朕身体不适,不能再劳神。”康熙含笑温声说道,“称颂是不必的了。自我朝龙兴,抚有万方,蒙古与我满族最是亲近的。朕的祖母就是蒙族,咱们是一家人!” “既然如此,”阿秀在椅上躬身行礼,口风一转,朗声问道,“奴婢斗胆请问,博格达汗为什么要接受叛臣葛尔丹的贡礼?我的父王、叔王竭尽全力在蒙古抗御罗刹的进攻,牵制了他们的骑兵不能全力进攻雅克萨和黑龙江地域,葛尔丹勾结罗刹掠我家园,博格达汗为何坐视不理?” 高士奇听着,吓了一跳,这种先扬后抑的文章只有大才子手笔才做得出来,孰料一个蛮夷女子竟运用得如此得心应手!而且恰在康熙说了“一家人”之后,真如当头棒喝一般有力。他紧张地思索着,悄悄儿看看康熙脸色。 康熙先是一怔,顿了一下,将奶杯向桌子一放,突然纵声大笑:“你责得好!果然厉害!但你须知,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来,不能一齐都办。康熙十七年你逃亡来京,当时有两千二百名葛尔丹贡使遍布京城,耳目众多,礼部不敢接见你,这在情理之中。你来请兵,但兵都在湘湖一带与吴三桂残部决战,朕虽有心接济,奈力不从心,倒叫你受了这么大委屈,朕这里谢罪了!”说罢起身一揖。阿秀忙道:“奴婢不敢生受博格达汗的礼!”说罢起身蹲了三个万福,“但不知主子何时能兴兵复我家园?主子只要还记得我们,肯出兵报仇,阿秀九死余生,就结草衔环相报,也是情愿的……”康熙甜甜一笑,起身自斟了一杯茶递给阿秀,手指只作无意间抚了一下她的手腕,阿秀登时绯红了脸。康熙若无其事地坐回去,说道:“这结草衔环,那是没影儿的事。但即便你不来请兵,大约西部兴军的日子也不远了,瞧着你的分上,朕将亲率三军,以泰山压顶之势灭此恶奴!”他忍不住用眼睃着阿秀,亲切地问道,“只你将作如何打算呢?跟朕到北京去吧?或居宫禁,或赐宅外住,一应供俸与公主相同,怎么样?” 阿秀低垂了头,弄着衣带半晌没说话。女孩儿在一些事上,有特殊的敏感,她早已从康熙目光言语行动上看出了题外的意思。康熙仪表堂堂,颀身玉立,除了几粒几乎看不见的细白麻子,并无破相之处,外人瞧着,与阿秀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高士奇、韩刘氏都是人精,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二人不由对眼儿一瞧,又忙回避开来。阿秀不知怎的,倏地又想起黑瘦精干、双眸炯炯的陈潢,心里一酸便拿袖子拭泪。 “是舍不得你的这位汉族老妈妈吧?”康熙哪里知道其中若干委曲事故?一笑说道,“这算不了什么。朕自孙阿姆去后,身边也缺一个随从嬷嬷。在京没事,你自然还和她在一处,闲时陪着老佛爷说说古记儿解闷,不也很好?” “唉!我的好主子万岁爷,”刹那间韩刘氏已拿定了主意。她也觉得康熙比那个干瘦的陈潢好得多,遂在旁啧啧称赞道,“您这么惜老怜贫、体恤下人,竟叫我老婆子没话说……头几年闹圈地,我那死老头子想不开,气得一伸腿去了,地也叫人家圈了,我才逃到直隶——鳌中堂兵山将海,不几年就叫您一锅烩成了红螃蟹!吴三桂那下流种子,阿鼻地狱盛不下的挨刀鬼闹翻了十一省。咱们小户人家天天惊、夜夜怕,谁想报应只几年就来了!哎呀呀,不是我老婆子说狂话,打从盘古开天地,哪里寻这么圣明的真龙天子呢!……”她连感带叹,又说又赞,说得康熙心里热烘烘、暖融融的,一边笑一边点头。 高士奇也笑着凑趣儿道:“秀格格天生丽质,又熟知西域风土人情、地理形势,跟着主子那是再好不过!这个韩妈妈是个智多星,主子又爱微服私访,身边有这么个给事中,就是奴才们一时照应不到的,也都面面俱到了!”他看看阿秀脸色,并无厌弃之色,知道事有八九成,又道:“主子若是没别的差使,奴才和韩刘氏也好退下了。秀格格知道不少东蒙古诸王和葛尔丹来往的情形。得一一奏陈。只主子病尚未痊,敬请不必过于劳神……”说罢和韩刘氏一齐辞了出来。 在隆化镇过三日之后,康熙方又启驾东行,不两日,便到了满洲“龙兴”之地盛京。 盛京原名沈阳。明代称为辽州卫,因满族兴盛、窥视中原,此地最为要冲,所以天命辛酉年清太祖占领沈阳,即将都城迁建于此,顺治年间改名为奉天府,变成十八行省之一。这是从明洪武年间便开始经营的军事重镇,十里之围、墙高三丈,四面共开八门,小东门小西门各置钟鼓楼一座。天聪年间所建皇宫坐落其中,却是仿明紫禁城规制,虽略简些,却也龙楼凤阙,气象蔚为壮观。 车驾来至城外,天还在飘着零星雪花。奉天古城树木萧森、坚冰封地。黑黝黝的雉堞矗得老高,护城河冻得镜面一样。 康熙坐在车中,隔玻璃望着这座雪中坚城,乍然间想起祖宗缔造社稷的艰难和今日中原物华文明小有成就,兴奋得不能自已,遂一掀毡帘,命武丹:“备马,朕要骑马接见迎候臣子!”高士奇就在旁边,忙攀辕笑道:“主子,使不得,天太冷,你身子才好,冒不得风寒!”康熙已经下了车,一边上马一边说道:“朕不想叫下头官员瞧着像个守成皇帝,文质彬彬的。昔年太祖爷就是在这里颁出‘七大恨’诏书,才夺了中原天下,朕虽不及祖宗,连这点志气也没得?朕这叫荣归故里——不听霸王说过,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魏东亭听了一笑,忙命侍卫取来一件明黄团龙中毛的貂皮龙褂,上前给康熙着上,说道:“主子这话,倘伍先生在此,一定要驳回的。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马上皇帝未必就好。再说主子回来,原是为敬奉祖宗、调度军事,又不是秉烛夜游,及时行乐而来!依着奴才见识,依旧端坐轿车,只敞开前边毡帘。大臣官轿一律不用,随侍左右,秀格格的轿子远远跟着,岂不妥当?”康熙只好笑着又上了轿,说道:“魏东亭说话乖滑——还是给朕留着体面。怕还有难听的没说吧?范增就曾骂项羽‘沐猴而冠’,你道朕不知道么?”武丹等人忙催车行进,早见奉天西门外接驾官员黑鸦鸦地站了一片。 奉天将军巴海接到前站狼瞫的滚单,早三天已搭好了芦棚,驿站快马通知今日午牌圣驾入城,他一大早便率城中百官并已到的蒙古王公出郭迎迓,在冰天雪地里直等了两个多时辰。官员们呼着白气,冻得将脚跺得一片山响。正眼巴巴望着,远远瞭见黄伞羽盖飘飘摇摇而来,巴海忙命:“鸣炮奏乐,文武官员跪接!”一时间黄钟大吕、丝竹旱雷大作,礼炮声中三百余名四品以上文官武将一齐跪地叩头山呼:“我皇万岁,万万岁!”巴海“叭”地一甩马蹄袖,跪前一步道:“奴才巴海率阖城文武恭迎万岁!给万岁请安!” 康熙由索额图和明珠虚扶着下了车,轻轻跺了跺脚,扫视一眼众人,良久方道:“朕安!各卿请起,朕这是回家么,不要拘那么多的礼数。传旨盛京各有司衙门照旧办差,不要只顾来供奉朕——怎么不见周培公,来了么?” “回万岁的话!”巴海忙道,“周培公自去岁腊月,又添了无名热病,至今卧床不起,万岁爷驾幸奉天,奴才不曾知会他。” 康熙听了默然点头,一阵寒风袭来,才觉得自己有些忘神,遂笑道:“大冷的天儿,难为你们迎候。朕在此一切供张自带的齐全,大家不必劳神。”周培公是他默定西征主将,病倒不能接驾,康熙有些怅然。当下便启驾入城,在太祖故宫勤政殿安歇了。诸如驻跸关防,亲慰关外元勋旧戚,接见蒙古王公、故老绅耆、荣养病休功臣的名单、时辰,自有明珠、索额图、高士奇等妥为安排不提。 次日祭过昭陵,回宫已是申末时分。天上碎雪纷纷扬扬转又增大。康熙在勤政殿匆匆进了晚膳,将奶酪、蒸羊羔送进去赏了阿秀,余下的赐了近臣侍卫们。勤政殿地龙、火墙炭火熊熊,室外天寒地冻,殿里人人热得身上发燥。康熙半躺在大引枕上,微笑着看武丹一干人狼吞虎咽,因见高士奇只吃了两个饽饽,在火锅里拣了几块豆腐吃了便停箸问道:“你怎么了?关外饭菜不适口么?” “奴才文弱书生,怎比得了虎臣、武丹虎狼之士?”高士奇忙笑道,“奴才惜福爱身,摄食是有讲究的,总不离熟、热、软、素、少——两晋士族清谈误国,只饮食五字真诀合乎养生之道。” “哦?”康熙笑道,“愿闻其详!” 高士奇微笑着说道:“凡物不可用生,自燧人氏时人们已经懂得了:胃气畏寒,冷物不易克化,须用人体自热来温,岂不受害?山珍海味,人都说快口畅腹,据奴才愚见,快口诚然,畅腹却未必。上古人以游猎为生,岂少了肉食?那神农为什么还要尝百草、育五谷呢?食谷者生、肉食者鄙,六祖慧能便专拣肉边菜吃,这食素之一道,其妙处富贵人难知啊!” “高先生这话奴才却不省得!”武丹淋淋漓漓提了半只金华火腿,一边大嚼,一边说道,“大碗酒喝他娘,大块肉吃他娘,才有气力给主子卖命!”一句话说得众人大笑不止。魏东亭便道:“古人也说过‘放开肚皮吃饭,立定脚跟做人’,你怎么反倒劝人少吃?”高士奇笑道:“少食安胃,胃荣则脾顺,脾顺则肝舒,肝舒则心明神清。虎臣不通内经素问,不知金匮要略,其中深理,焉能一言而尽?” 康熙见大家饭饱,欠身坐了起来笑道:“高士奇不要说嘴了,陪朕出宫走走,回来后把你方才这番高论拟出一道诏谕来朕看。” 众人正听高士奇议论风发,权作消食佐餐,没想到康熙竟然叫拿这些个话出来拟旨,一时都愣了。高士奇见康熙不像开玩笑,忙起身道:“皇上莫非……要诏谕天下少食养身?这使不得的!” “你也忒小看朕了!”康熙大笑道,“晋惠帝时民间饿死了人,他还问‘何不食肉糜’?如今虽略好些,也晓得民间百姓薄粥白薯难得一饱,反去劝他们‘熟热软素少’?真个成千古笑话了——这道诏谕下给在奉天荣养的功臣勋旧。他们人关时立了汗血功劳,如今告老还乡,有的是钱,却只晓得胡吃海喝,不懂养身之道。这几年亡故病废的也太多了,怕也与此有关?教他们懂一点医道,延年益寿。国家有事还可咨询,岂不甚好?”说着便命,“外头天冷得很,取朕的貂褂来!”李德全忙连声答应着,进内取出一件蓝红绸面儿的貂皮褂来替康熙着上。还要加披貂皮大氅时,康熙却摆手示意不用,又将一双青缎毡里皂靴套上,由李德全系着腰带,转脸吩咐道:“走吧!” “主子,这早晚天将黑了,老大的雪,又刮着风……”魏东亭佩上了剑,小心翼翼地躬身赔笑道,“就是有事,明儿再办不成么?”康熙顿了一下,说道:“明儿接见蒙古王公,朕已叫人传旨,将黑龙江、雅克萨一带的木图都摆齐了,还要和巴海议军务,一天都未必办下来呢!这大长的夜,呆在这儿没事干,多着急呀!走吧,带你们去见个熟人。”魏东亭知道劝也无益,笑道:“奴才在奉天哪来的熟人?主子去哪儿,奴才们跟着侍候就是了。” 出了勤政殿,才知道外头已经黑定。空寂的宫院已是玻璃世界、玉砌乾坤,大雪兀自不住地飘舞翻飞。巴海职在宿卫,自在宫门外朝房侍候,正闷得无聊,见康熙的驮轿出来,忙叩车问道:“天这么晚了,外头雪大路滑,皇上还出宫么?”康熙一掀毡帘,探出身子笑道:“朕这里不用你侍候。科尔沁王来了没有?” “回万岁!”巴海说话声如洪钟,带着金属的颤音,“科尔沁王在驿馆。万岁要叫他陪驾么?” “不用。”康熙沉吟道,“你去传旨,今夜朕要见他,叫他在勤政殿等着——另外找个小校带朕去周培公衙门,你就回府,预备着明日考较你的军务,仔细着应对了!”说罢放了帘子便命驱车前进。巴海连声答应着,忙派人带路,又传令城中戒严,着人带了将军府亲兵随车保护,自去驿馆传旨了。 第二十九回康熙帝夜访小周郎高江村拙诊太素脉 周培公的提督署设在小西门内,黑沉沉一大片,三楹朱红大门两边各悬一盏栲栳大的竹篾灯,映得照壁前积雪一片通红,却是阒无人迹,大门外沿街立着十几根桩子,却不知做什么用。康熙下车左顾右盼,正奇怪何以连个守门的也没有,突然听到一声低沉猛喝:“哪个衙门的!到这里有什么事?”康熙骇得一震,细看时,挨墙的“木桩子”全都是提督府的戈什哈,帽子衣服上落了老厚的雪,居然石头人似的一动不动! 魏东亭却早已瞧见,笑着正要答话,康熙说道:“哦,我们是北京来的御前侍卫,和培公是故交知友。听说他有病,特来造访。” “请大人稍候,容小的通禀。”戈什哈迟疑地说道,“军门病得厉害,未必能见外客呢!”说罢去了。不一时,里头中军护领从仪门迎出来,向康熙打一躬,将手一让,说道:“侍卫大人见谅,周军门卧病,实在不能亲迎,请移步入内……” 君臣十几人跟着中军护领踏雪而入。衙门内的风却小得多,偌大的提督府雪落沙沙,十分幽静。方折过花厅,却听书房细如游丝的叮咚琴音隐隐传来。隔着雪幕望去,一个身材清癯的侧身人影映在窗纸上,正在抚弦勾抹,看去十分费力。那中军护领正要进去通报,却被康熙一把扯住,笑道:“我与培公非泛泛之交,不要扰了他的清兴!”便在廊下立了静听,魏东亭一干人却不敢避雪,只在天井肃立侍候。 须臾,琴音变得十分激越,似裂石破冰,千军交锋,又似狂风卷地,康熙觉得浑身的热血在奔涌,在鼓荡。突然,琴音一转,犹如寒泉滴水,幽咽凄凉,周培公口内微吟道: 琴音人音兮两俱渺茫, 桐焦凤尾兮丝弦空张。 千里流沙兮昔日凌霄, 可奈絮落兮东风不扬! 白水芦荻兮一碧无情, 扁舟一去兮惟余怅惘。 司命昏昏兮遗我奇数, 对烛闲哦兮慰我永伤…… “悲哉!郁结之气乃至于此!”康熙禁不住长叹一声,“周培公何事如此伤情?” 周培公按了弦,轻咳一声,对窗外说道:“君真知音,是哪位仁兄?请进。” 康熙一脚踏进门内,不禁愣住了。这是两间布置得十分清雅简朴的书房。红松木架上放着一叠叠书卷,壁上悬着一口龙泉宝剑,墙角一只美人耸肩瓶中插着孔雀翎和野鸡毛掸子,挨着书架绳床上坐着周培公,横琴在怀斜坐对灯,却是黑帕缠头、面白气弱,病骨支离委顿不堪。乍见之下,康熙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难道就是湘鄂会馆诗压群英、誓师南苑、斩兵压阵、北取察哈尔、西捣甘肃、舌战平凉的青年儒将周培公么? 一股寒风卷着雪花袭进书房。康熙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周培公忘情之间,恍惚中一眼瞧见康熙,如被电击一样身上一抖,目光熠然闪亮,惊呼道:“啊,是——皇上!”竟一腾身跃下床来,俯伏着连连叩头,颤声道:“奴才周培公恭请圣安!不知皇上驾临寒邸,这……这实在……” “这有什么?”康熙俯身一把挽起了他,笑着说道,“朕来奉天两天了,听说你有病,特来瞧瞧——到底怎么样?你还坐回去,天冷得很……”周培公谢了恩,方艰难地爬起来坐了回去,扯一件锦袍穿好了。康熙一时没说话,背着手看墙上的字,只见上头写着: 栽松不难邀风植花亦可赏月 有书即能忘忧移樽且为去愁 一笔柳体字,写得酣畅淋漓。康熙点了点头,见案头放着一叠文稿,拿起来翻着,说道:“你的字写得很耐看——嗯,《古今图书集成》!还没有完稿,是你写的么?” “回皇上的话。”周培公欠身说道,“奴才幼年倒有著书之志。自康熙九年得蒙圣恩,统兵出将,早已投笔,不作此想,也写不来这样的书——这是陈梦雷的手稿,拿来让奴才看的。”康熙点头笑道:“陈梦雷才学并不下于李光地。因蜡丸案谪居来此,想不到你们竟是朋友。朕原想过二年召他回京的,不想事多就忘了。他安心著书,这很好嘛。”周培公淡淡一笑,说道:“据奴才看,陈梦雷人品一也好。但只他的案子不得明白,也是造化不济,没法子的事。” 康熙不想沿这个题目再说下去,见戈什哈端来了手炉,抱在手上暖着,问道:“朕赐你的老山参用了么?巴海前有奏折,说你有病,看来这症候竟是不轻——高士奇,你也进来!”说罢,自坐在安乐椅上。 周培公目光幽幽地望着红烛,已是盈盈欲泪。当年他潦倒京师衣食无着,困难中得到贫女阿琐的馈赠接济,恩重情深,铭刻肺腑,不料班师荣归,明珠竟大做手脚,阿琐琵琶别抱,竟嫁了个五十多岁的何桂柱。病因虽由此起,却还不至病入膏肓。他带兵在外,又是有名的儒将,本抱定了大丈夫立功边廷、马革裹尸的志向,孰料来了奉天后,由于水土不服,便病倒了。再加上太子党首领索额图不住地加饷增兵,几次来信让他“为小主子保重身体”,暗示要他上船。周培公一向以国事为重,忧谗畏讥,如何敢趟这汪浑水?但若不答应,太子有朝一日登极,更是不得了的事,进退维谷,忧惧交加,居然一病不起。听康熙如此关怀,周培公心中一阵感激,微微叹道:“奴才犬马之疾,承蒙主上赐药视疾,虽化尘泥不敢忘怀。奴才幼年本就羸弱,受命征讨,不堪鞍马劳顿,又加之不善调养,遂致病人沉疴。奴才亦略知医道,一时三刻间虽不致死去,但痊愈已属无望,怕拖累别人,连妻室也未娶。”说至此,周培公心中一酸,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微笑道:“束发受教即知君于立命之道,奴才以一介微末,与英主际会风云,立功疆场,效命国家,假若当日死在平凉,又有何憾?生死有命不足挂怀,但培公尚有心愿未了,愿披肝沥胆为皇上陈之!” 康熙专注地谛听着,见培公一片真情,不禁潸然泪下,掩饰着揉了揉眼,笑道:“痴人!何必如此自怨自艾,倒像个薄命红颜!”周培公缓缓说道:“自古薄命的岂止红颜?周之颜渊、汉之贾谊,三十三年韶华付梦。奴才不敢妄比先贤,徒长犬齿三十有五,比起他们已很知足了。”康熙沉思良久,突然爽朗地一笑,说道:“不说这些话了,待会儿高士奇给你看脉,治好了,朕再驳你这不经之谈——且说说你有何心愿?” “这位想必是高先生了,”周培公转脸看着正在出神的高士奇说道,“奴才此奏原不足为外人道,但江村乃圣上心腹,奴才就斗胆直言了!” 高士奇一直在想着如何为周培公治病。凭他的直觉,周培公是那种最难料理的病人,劝不动,哄不了;既说懂医道,医道也就浅不了。正没奈何时,却听话题一下子转到自己身上,忙道:“培公快人快语,江村不奉圣命决不传第二人!虽然如此,奴才还是告退为好。” “不必了。”康熙脸上毫无表情,“培公但言无妨。” “准葛尔是当前国家心腹大患!”周培公提足了精神,脸色泛上潮红,从架上抽出一份地图,仔细展开了,用手指着说道,“罗刹国狼子野心,与葛尔丹勾结极深,东北扰边、西北策反,看似两件事,其实搅在一起。罗刹国新君彼得乃当世奸雄,对葛尔丹又打又拉,在我东北骚扰却不遗余力。葛尔丹借罗刹势力,意在割据,却不知罗刹国用他两边取利,我军击东,则西应;击西则无力东顾。彼得这一手不可谓不辣!” “嗯!”康熙说道,“说的是。不过朕也不是好惹的!” “当然!”周培公说道,“奴才看了邸报,用施琅为将东取台湾,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台湾的事用不了多少时日。但台湾事后,主上用兵何处?是东北,还是西北?”康熙想了想说道:“先敲掉葛尔丹,罗刹便无内应了,黑龙江这边他们也就会老实点!”“皇上圣明!”周培公又激动又钦佩,忙称赞道,“奴才深思过数年,皇上一口便说出来!” 其实康熙也是深思了几年。西北势态的严重他早就一清二楚,但是其中繁复的情由却不太清楚。怔了好一会儿,康熙方问道:“准葛尔情形大略如何?你讲讲。” 周培公将发辫轻轻甩到脑后,翻起马蹄袖,又点燃了一支蜡烛放在地图边,用手指画着道:“准葛尔为元代斡亦刺后裔,西蒙古厄鲁特五部之一。”周培公微笑着,神情一点也不像个身染沉疴的人,“其地北据天山,南接伊犁,西连巴尔喀什。楚河、拉斯河横流其中。敕勒歌中所谓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就是指的这万里膏腴之地!西周穆王曾驾临其地,自前汉年间已属中国版图……”周培公口似悬河,滔滔不绝,目光闪烁着,显得神清气闲。自历史沿革及葛尔丹诸部间丝罗藤缠的关系,侃侃言来条理十分清晰。高士奇一边听,心下暗自钦服:“说他骂死过人我还不信,真个好口才,好心计!熊赐履曾再三推荐飞扬古为将,怪不得主上却只一心用他!” 康熙一手托着下巴据案而坐,边听边点头,不住地“嗯”着。待周培公将准葛尔的大略形势说完,方道:“朕看葛尔丹这人阴险狡诈,反复无常,又据此要津,倒真是劲敌!”周培公微微摇头,轻声道:“主上英明,洞鉴万里,却错看了这个葛尔丹!”高士奇吃了一惊,不禁瞟了一眼周培公,自他入上书房,还没听说有哪个臣子敢当面说康熙“错看”了人的。康熙却毫不理会,身子一倾,盯着周培公道:“你说细点!他擅自灭掉喀尔喀三部,却又修表称臣入贡;说是请和,又与罗刹明来暗往;与罗刹勾结,也是这般闪烁,既与罗刹修好,却又似存有戒心,难道不是反复无常?” “葛尔丹绝非反复无常之人。”周培公正视着康熙的目光,断然说道,“他用的是战国合纵之计!” “合纵!” 周培公一笑:“也就是远交近攻之计。他在临近准葛尔的西蒙古大打出手,凶残无比,却将一驼一驼的黄金、珍玩送给漠南漠北诸王公。他遣使来京进贡,卑词称臣,却一举吃掉喀尔喀三部,打掉了皇上西部屏障。他卑躬屈膝侍奉罗刹,是为了要火炮、装备,一旦羽翼丰满、爪牙锋利,一定会东下先取内蒙,那时他就要和皇上翻脸了!”康熙想起阿秀说的,葛尔丹就在准葛尔掘金矿,送了科尔沁王五万余两,不禁心中一动,今晚回去就要询问此事。正要说话,高士奇笑道:“如今战国已去两千余载,情势大不一样。皇上乃天下共主,九州划一,政出一门,怎么能和当日六国乌合之众相比?”周培公目光灼灼,说道:“葛尔丹失算之处正在于此。” 康熙点头道:“‘三藩’之乱,朕没有亲征。一旦与葛尔丹交战,朕要亲统三军和他会猎!” “奴才以为皇上亲征,最要紧的是督粮。”周培公说得有些兴奋,用手拍着地图道,“天山南北两路,有富八城、穷八城之说:北自乌鲁木齐以西,南自阿克苏以西,土沃泉甘物产丰殷,此乃所谓‘富八城’;自乌鲁木齐向东四城地势高寒、山溪多平川少,哈密之南向西四城地热褊狭,多是戈壁瀚海,谓之‘穷八城’。主上若能确保我军用粮,命一上将切断葛尔丹西归富八城之路,敌之粮道即断,即便不战,饿也将葛尔丹饿垮了!” 康熙听了沉吟道:“培公,你看谁可为主将?索额图如何?” 周培公默然良久,谨慎地选择着词儿说道:“索相职在中枢,统军前敌,臣无把握。” “那么巴海呢?” “不成。”周培公毫不犹豫地说道,“巴海在奉天与罗刹周旋多年,不宜弃长就短。” 康熙又连举了五六个将军,周培公都觉得不合适,长叹一声道:“惜乎图海,得了中风之疾。”又想了半日,目光霍地一跳,说道,“皇上何不用飞扬古?奴才昔日在京,曾和他日多次论兵,实在是良将,老谋深算,持重有力而且善采众议——这人行!”康熙听周培公和熊赐履意思一致,舒了一口气,说道:“听说他是有名的‘瞌睡虫’,不知是真是假?” 连皇上也知道飞扬古这个绰号,周培公不禁轻声一笑,说道:“有人精明露在外头,也有人深藏不露,自然难逃圣鉴。但奴才请皇上留意,最要紧的还是粮食,我军粮道必须畅通,敌军粮道应千方百计截断,军事即使小有失利也无碍大局。”高士奇道:“培公,你一再说粮,我就不懂,难道中原粮食不足以与葛尔丹相比么?”康熙也觉得周培公太多虑,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周培公。周培公好像有点不知怎样说才好,半晌才道:“高相,粮食得从东南运啊!路这么远,一旦有所不济,便会功败垂成。这件事我想得最多,除了有钦差专办之外,皇上一定得亲自掌握——皇上请看地图,若在延安、榆林、伊克昭等地设卫设厅,卫厅长官不归府县辖治,也不问民政,只管奉皇命筹调应急用粮,如何?”康熙专心致志地随周培公的手指在地图上看着,边听边想,移时,轻轻一拍案,说道:“好!可谓算无遗策!” 周培公的眼神却黯淡下来,喟然叹息一声仿佛用尽了气力,颓然说道:“兵无常法,战无常道,人主统兵也是一样的道理,切盼皇上圣心独运。奴才说的这些肤浅之见,也未必就对,但皇上既然亲征,不能不说是孤注一掷,志在必得,必须缜密行事。譬如说设卫厅筹粮,除了皇上和高相外,其余的人不必让其知晓。免得办粮臣子心有侥幸,彼此推诿,倒误了事。唉!臣真想随主子挥戈西征,以此多余之躯捐于疆场,奈何时运不济,怕是难熬到那一天了!”说着周培公已是凄然泪下,注视着被风吹得一掀一动的窗纸,久久没再言语。 康熙也没有说话,只看了看斜倚在桌旁萎顿不堪的周培公,站起身来走至桌旁,提笔疾书,方大声道:“魏东亭进来!” “奴才在!”满身大雪的魏东亭应声而入,甩袖子打下千儿道:“主子有何旨意?” “你不能在奉天多呆,要尽快赶回江南,这里没有多少事要你办。海关厘金要全部用来买粮。回京后朕再给你旨意!” “喳!”魏东亭忙道,“奴才明日就启程!” “还有,”康熙将纸交给魏东亭,“你绕道北京,传旨给太医院,派最好的医正,带最好的药来为周培公诊疾!” “喳!请示下,带什么药?” “明早你问高士奇,由他来定。”康熙说着,掏出怀表看了看,温和地朝周培公一笑,说道,“朕还有事,得去了,你好生养着,这病必不相干。让高士奇留下,你们谈谈。他也做医,参酌个方儿出来。你是有专奏之权的臣子,要什么东西,只管缮折告诉朕!”说罢,带着侍卫们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高士奇和周培公。大约方才精神耗得太多,周培公显得疲倦,脸上潮红退去,变得蜡一样毫无血色,却还勉强招呼高士奇就坐,又命人看茶。 “你不用张罗照应我,”高士奇自掇了把椅子,坐近了周培公床前,笑嘻嘻说道,“如今你是病人,我是郎中,请诊脉。”周培公摆摆手,说道:“高先生何必客气,我是久仰你的大名了!我的病自己心中有数,治也罢不治也罢,只在两年之内了。”高士奇笑道:“周郎何必英雄气短?你正在英年,往后日子比树叶还稠呢!再说我奉圣命为你诊视,不看脉,怎么交旨呢?”说着便搭脉。 周培公因见他并不在尺关寸上用指,只用二指轻叩手背太素穴,不禁吃了一惊,问道:“先生原来精于太素脉!这在当今已是绝学,先生真是无书不读!”高士奇道:“你能识得这叫太素脉,也就见识不凡。我看君与我一样,读书不拘一门,不过你进了武道,我进了文道,如此而已。” 原来高士奇察颜观色,已知周培公病症难治,便想以年命之学动之,聊作抚慰。听周培公话音,似乎对太素卜命的书不曾读过,心中暗喜,便拿腔作势闭目诊了半日“太素”脉,方丢开了手,口内吟诵道:“断桥秋水柳如烟,孤影空悬天际边。黄落萧索残枝摇,风雨昏夕犹翩跹——按此脉象,乃是一只惊鸿孤雁,力穷而志远,心高而胆寒。主——”他沉吟了一下,又道,“主寿考而有促征,贫贱而有贵征,——怪哉!促而寿、贱而贵,怎么会是这样?但脉象如此,高某只能据实而言。” “高先生不愧为诡谲文人。”周培公微笑道,“为什么将‘惊弓’改为‘惊鸿’?后头还有四句判语:蛇无足、归有穴,委曲而行,中道而僵——怎么不一并说了?” 高士奇突然一阵气馁,尴尬地一笑,说道:“原来你比我还精熟,这还有什么说的。据我看,什么子平术、太素脉,都是那干下流文人吃饱了撑得发慌,编出的话,说得有模似样地哄世人。培公是达人,也不用我多余的话来劝。”周培公淡然说道:“你用心如此良苦,我岂有不感激的?但太素脉也不尽都是谎言。比如方才说的‘惊弓’我就体味极深。”高士奇抽了一口冷气,惊讶地问道:“惊弓?倒要请教,惊谁的弓?” “即便聪明过人的人,得意时也常忘其形啊……”周培公模棱两可地说道。因见高士奇腰间佩着一串丝结,便转开话题问道,“这是不吉之物,你怎么佩在身上?” “哦……”高士奇低头看了看,笑道:“这是内务府老何夫人临终给老何的,无人能解得。我看着像玛瑙珠子似的,挺爱人的,就佩上了,倒不知是不吉之物。”周培公伸出枯瘦的手要了过来,在手里把玩着,莹光明亮,鲜红鲜红的,像滴滴红泪串了起来,遂漫不经心地说道:“此串名曰‘冤孽串’,据民间说,死者心有怨愤,一日解不开,一日生魂不能超度,其实是死人自己和自己过不去——老何!哪个老何?”高士奇道:“叫何桂柱,最是庸人厚福的一个人……” 高士奇还待往下说,周培公已是神情大变,脸上苍白得全无半点血色,伏在枕上喘息着,似乎压抑着内心极度的激动。高士奇忙起身问道:“你身上很不好么?” “没什么……不知怎的心里一阵发慌……”周培公苦笑道,“看来这位夫人的结子要由我来解了……”高士奇不禁失声笑道:“想不到你一个圣人门徒,竟也和婆娘们一样相信神佛了!这结子我不知参详了多少次,你哪里能解得开。” 周培公一言不发,将那串子放在手上仔细看了半日,轻轻一抖,丢进了火盆里!那丝结上打过桐油,一见火,“噗”地蹿起一股殷红的火苗,丝结在火中痛苦地扭曲了几下,化成白白的灰线……周培公用火筷子轻轻一拨,早已无影无踪——将金瓜子挟起,放在几上,呆呆出神。 “解化开了!”高士奇击掌笑道,“真有你的!我就想不到用这法子!” 周培公无所谓地一笑,捡起那只金瓜子,犹自微微发烫,痴痴说道:“这是黄金所制,炉火难化啊!” 第三十回恩威并用天子说王爷闲话连篇村妇讥皇帝 康熙冒雪回到故宫已是子初时分,击柝声透过雪幕隐隐传来,更增加了四周的宁静。索额图早已在丹墀下候着,远远见康熙一队人马打着灯笼过来,忙朝屋里喊道:“明珠,主子回来了,请王爷接驾!”在里头正和科尔沁王卓索图有一搭没一搭说地方风物的明珠忙答应一声,便和卓索图哈着腰出来,三人一齐跪了接驾。 康熙只看了他们三人一眼,没有吱声,在廊下跺跺脚,由李德全去掉了大氅,自走进灯烛辉煌的勤政殿,在正中龙椅上坐了,慢慢喝完了一杯热奶子,方道:“你们几个都进来吧!” 三人鱼贯而入,索、明二人只打个千儿便默然退至两旁,卓索图向前行三跪九叩大礼,伏身在地,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蒙语,又用汉语高声道:“奴才卓索图恭见圣明天子!”接着又是一串儿蒙语。康熙先还呆呆地听着,至此不禁哈哈大笑,俯身虚扶卓索图起来,说道:“看你不出,这么会奉迎!你的汉语蛮漂亮么,起来吧!” 卓索图立起身来,站在康熙身边的魏东亭禁不住好奇地打量这位蒙古王爷。五短身材,面色黝黑,脖颈显得粗短些。两道浓眉刷子似的倒剔起来,戴一顶金龙三层朝冠,八颗东珠和红宝石闪烁生光,四团龙袍耀眼明亮——一身慓悍勇武气质,只两腿看去有点罗圈。魏东亭不禁思量:此人必定精于骑术!正胡思乱想,却听康熙问道:“知道朕叫你来为什么吗?” “奴才不知道。”卓索图躬身答道。方才在朝房他很费了心思与明珠、索额图套问康熙召见意图,无奈这两个大臣一提这事便王顾左右而言他。弄得心里在一直忐忑不安。他却不知,连索、明二人也在鼓里蒙着。 康熙目光紧紧地盯着卓索图,半晌方笑道:“朕要取台湾,缺军饷。听说你这几年着实殷实起来,又掘了一个金矿,想暂借一点以充国用,如何?”这话说得众人无不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到半夜里叫过卓索图为的只是这个。卓索图一愣,飞快地看了康熙一眼,说道:“托主上洪福,科尔沁草原这几年雨水充足、草肥马壮,牛羊增了一倍有余。但奴才领地并无金矿,恐是讹传也未可知——皇上说军饷,这也是奴才分内的事,请开出数目,奴才当竭力报效!”康熙不言声,起身踱了几步,倏地转过身走近卓索图,目光变得咄咄逼人,笑道:“朕知道你科尔沁不出黄金,但准葛尔有啊,葛尔丹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葛尔丹的,还不是一样?朕想知道他送过你多少次,每次多少,你又因何不具本奏明朝廷——嗯?” 他的声音中透着巨大的压力,科尔沁王那样一个敦实有力的身材也被震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双膝跪倒,急急说道:“回——回皇上话,自康熙十五年至今,葛尔丹每隔一年送一次,共是四次,每次四万五千两——” “怕是五万两吧?”康熙冷冷截断了他。 “第一次是五万两……”卓索图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因是为家母祝寿,奴才愚鲁,以为是私交往来,所以未及时缮折奏明,求皇上治罪——所受黄金,奴才愿全部缴纳国库,助皇上军饷之用!”“哦?哦!”康熙不禁纵声大笑:“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哪里能打你这点金子的主意?聊试你的心地而已。你们草原上有句话:没有来由的钱财好像没有母亲的羔羊,你懂吗?”卓索图盯视着康熙,良久,说道:“葛尔丹无法无天,不遵朝廷政令,在喀尔喀擅自抢掠杀人,自称大汗,奴才都是知道的。但他毕竟仍对皇上称臣纳贡,而且对东蒙古诸王很够交情,奴才不愿轻易与他翻脸,所以才……受了他的金子。” 康熙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够聪明啊!”回身打开了一个金皮奏折箱子,取出几份折子递给卓索图,“这一份是锡村郭勒盟的,这一份是昭乌达盟的,这一份是哲里木盟的,还有温都尔汗的……都是东蒙古诸王的密陈奏议。那葛尔丹岂止送黄金给你一家?他们都有,惟独临近准葛尔的蒙古诸王,一个铜子儿也不给!你想想这是为什么?” 至此时,明珠和索额图才知道康熙接见卓索图的真意,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索额图便道:“他如今结交你们东蒙诸王,怕是将来他进攻漠南,和伊克昭、乌兰察布、库伦诸王作战时,你派援兵相抗!”明珠也道:“等收拾了他们,就轮到你了!贪他这点蝇头小利,忘君臣大义,身死家亡,值吗?” 卓索图喃喃说道:“真的?……” “一点不错!”康熙笃定地坐了回去,将腿跷了起来,因见高士奇挑帘进来,遂笑道:“真让周培公给说着了!卓索图,葛尔丹由于你离得太远,鞭长莫及,所以用子女玉帛将息着你,由着他在西边折腾,待到兵临科尔沁,你明白也迟了!” 卓索图紧皱眉头思索着,半晌,粗重的牛皮靴子一顿,突然涨红了脸,大声吼道:“西蒙古这只恶狼,他休想!” “朕也不能容他在草原横行无忌!”康熙冷冷说道,“当年尼布尔王子造反,朕小示军威,只十二天就平叛了——这你都看见了吧!何况今日天下一统,数百万八旗劲旅枕戈中原?卓索图,不要见利忘害,主意须自己拿定了!”话虽没挑明,其中一击双响的意味都听出来了,卓索图忙跪下叩头道:“奴才糊涂,收了他的礼,还以为他是好意。主子这一点拨,奴才心里也就清亮了。”康熙笑道:“朕要的就是你的心,明白就好。葛尔丹再送礼来,你依旧照收不误,晓得么?” 一霎时,康熙心中涌上一个新的念头,既然葛尔丹是“远交近攻”,何不将计就计诱他东来?就近歼灭岂不胜于远途跋涉?高士奇生就水晶般伶俐心眼,已揣透了康熙心思,身子一躬笑道:“奴才方才在周培公那儿,听他指着地图说了半日,也是这个理儿。据奴才看,总还不及主子虑得深,想得远。”康熙听高士奇将“地图”二字说得山响,不觉心头一亮,心里打着主意,叹道:“朕今晚见你,原以为你必定百般推脱遮饰,倒不料你如此爽快,可见你并没有真的和葛尔丹勾手。这不但是社稷之福,也是你的造化。卓索图,先王许多后妃,还有当今太皇太后,都是你科尔沁草原上出来的人,朕信赖你,犹如自己手足,你可要多为朕出力才是!”卓索图正诧异康熙为什么叫他“照收不误”,听了康熙这样的知心话,十分感动,挺了挺身子,自豪地说道:“奴才有三万英武的勇士,像雄鹰一样矫健,全都是皇上最忠实的奴仆!自今之后,奴才决不收葛尔丹一文钱!” “朕说过你照收不误,你一定照办!吃孙穿孙不谢孙,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干?”康熙格格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要想办法让葛尔丹相信,你是上了他的当!” “喳!” 康熙接着道:“朕要明诏下旨,斥责你私受外藩贿赂,且在朕前文过饰非,着即褫夺掉你王冠上的东珠!” 这是一个不轻的处罚,明日王公齐会,科尔沁王头上竟没有东珠,脸面往哪儿放?康熙见卓索图红了脸,哈哈一笑,目中波光一闪,说道:“舍不得了?非如此,不足以成吾大计!你不要觉得吃亏太大,朕还有东西赐你——”说着走向案边,提笔略一思忖,疾书道: 卓索图王为国屏藩,素著忠心,体天爱民,功在社稷。除大逆外,着免死贰次,子及孙免死一次,世守科尔沁,与国同休。钦此! 写罢读了一遍,用了玺,走近卓索图,说道:“朕素来不给人这样特恩。但科尔沁乃我大清入关最早从龙的蒙古王;朕平‘三藩’,于艰难竭服之时,科尔沁率先出四千铁骑,助国家扫清狼氛,给这个恩典是该当的。你回去依样铸起铁券,让子孙永为大清北方守藩!” 卓索图乍惊之下又蒙殊恩,心中五内俱沸,不知什么滋味,扑身倒地叩头泣道:“皇上如此厚爱,恩及万世,泽被千秋,奴才粉身碎骨,不足报圣恩万一……” “还有。”康熙的瞳仁又黑又亮,“将喀喇沁左中右三旗之地拨归你部。该地满蒙汉军营旗,驻防披甲人及绿营将佐,统属你科尔沁王调遣——这份恩典,比起几颗东珠、十几万两黄金如何?” 喀喇沁三旗之地东西五百里,南北四百五十里,驻营兵七万余人,一下子全给了卓索图!这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赏赐!卓索图的血仿佛全涌到脸上。比起这个,什么黄金东珠、宝石金玉,统变成了尘泥,对于蒙古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草原、牧场、军马更宝贵的呢?卓索图喝醉了酒似的晃了一下身子,双眸紧紧盯着康熙。康熙和蔼地瞧着这个蒙古王,微笑的嘴角和明净无瑕的眼神没有丝毫虚伪和欺诈。卓索图嗫嚅了一下,突然轻轻拔出腰中匕首,擎在手中看了看,向左手食指一搪,汩汩的鲜血立时淌了出来。 “皇上,天下万物的至尊!”卓索图的嗓音微微发颤,“凭着我卓索图家族部落祖先的血起誓:哪怕太阳和月亮从此不再从草原升起,哪怕狂风暴雨弥漫了世界,科尔沁上空所有的雄鹰不会迷失方向,他们永远是大清皇上忠实的臣仆……” 直到子末时分,卓索图才叩头跪安。高士奇已将几份诏旨拟好。康熙因见头一份便是讲“吃饭”学问的,只一笑撂过一边。又看了褫夺科尔沁王东珠的明发和赐的铁券书,还有喀喇沁三旗的密旨,却看得很细。良久,舒了一口气,笑道:“倒也罢了。你们几个说说,这样处置科尔沁的事怎么样?” 明珠是从头看到尾的,见康熙又镇又抚,连揉带搓,把个卓索图调治得如同小儿,心中佩服到了极点,正要说话。索额图早笑道:“奴才是看得眼花缭乱,当时想都不及细想。如今寻思起来,皇上是要诱敌深入了!不过,奴才想着,台湾的事毕竟没了,似乎有点操之过急了。”明珠忙道:“皇上恩威并用,收服了利尔沁王,这作用真妙不可言,不但不怕葛尔丹东进,连黑龙江的事也无后顾之忧。一石双鸟,妙!据奴才看,也不为操之过急,台湾今年就可拿下来,略作数年准备,若是葛尔丹果真东侵,真能毕其功于一役了!” “万岁处置极明极当。”高士奇沉吟道。他猛地想到是自己说了“地图”,才引出赐喀喇沁的,怕康熙觉得自己聪明过头,又恐日后生变累及自己,忙又道,“不过据奴才看,赐铁券也就是了。何必再加这么重的赏?鹰不能喂得太饱,饱则思飏,古有成训。这是奴才的一点想头。” 康熙笑着听完他们的议论,转脸问魏东亭:“虎臣,你说呢?” “奴才有什么见识?”魏东亭一怔,笑道,“但觉得高士奇所言似有道理。科尔沁素称富庶,领地数千里,军马数万。再加喀喇沁三旗之众,仅骑兵便有十余万。万一有不虞之隙,恐怕尾大难掉,离北京又这么近……” 康熙听了笑而不答,起身打了个哈欠,说道:“你们跪安吧。小魏子明日还要赶路呢!路过喀喇沁左旗,传旨给狼瞫。自今之后,和魏东亭一样,他也有密折专奏之权!” 在沈阳停了四天,康熙便命起驾回北京。这次奉天之行,可谓志得意满,得了一个阿秀,有了西进的活地图、向导,貌美才高,不啻解语花、忘忧草。漠南北蒙古王公在钦安殿歃血盟誓效忠朝廷,同仇敌忾对付葛尔丹,并共议在热河承德各修一座行宫,为常朝北京的驻扎之地。抓住科尔沁王这条线,若能引葛尔丹这条大鱼东来,自己亲统三军合满汉蒙之力聚而歼之,葛尔丹又不是土行孙,能入地走了不成? 待过喜峰口,恰是三月季春——关内关外虽只隔一座长城,天候地气却迥然不同,驿道两边早是柳丝吐黄、嫩草芳菲。乍从白山黑水归来,真有如换天地之感。康熙心中高兴,竟下了乘舆,命阿秀的轿在后远远跟着,自和左右扮了行商,在马上和侍卫们说说笑笑,时而放鹰捕猎,时而游幸市沽小肆,访察民风,沿路自有驿站迎送,倒也十分快活。 这日行至中午,康熙觉得有点饿,在马上手搭凉棚,见一座村醪小店,临河靠路一溜杨柳,一湾鸭头碧水潺潺东流,店前老槐上一枝长竹挑着个幌子,上头歪歪斜斜写着两行字: 太白闻香下马来,到此莫问杏花村。 一边放缰奔着,一边问道:“索老三,咱们这是到了哪个地面?” “爷台们,您到三河镇了!”不等索额图答话,店里一个中年妇人早满面春风迎了出来,“下来歇歇脚,吃一碗三河老醪,一点不误您走路——泰来家的,烫酒,给客人洗尘,叫伙计们牵马到后院,把上好的料拌匀了喂!”说着已是福了两福。高士奇看这妇人时,青布宽袍,绣花裤脚下一双半大不大的脚,缠腿早放,双袖微挽,露出雪白的里子来,虽只家常村妇打扮,看去却干净利落。高士奇一边跟着下马,将缰绳丢给伙计,一边笑道:“小桥流水人家,你这开店的不俗,不信你家的酒比得上汾酒?”“您老明鉴!只用闻闻就知道,这个味儿甜里透着醇香,汾河哪来这么好的水!”老板娘说话又简捷又利落,脚不点地地忙着照应明珠一干人,瞧准了康熙是主客,便往上座上让,又安排伙计打水洗脸,门中不停地说道,“爷台别看我家门面小,这个样儿的小店我开着二十几处呢!一百多年的老字号了,全凭着好酒好景致,客人才有这份雅兴!不是我崔氏夸口,我过门来祖公公还在,说啦,幌子上头这几个字还是前明正德爷写的呐!皇帝老子也是人,好的就得说好!” 康熙一边笑着坐了,说道:“好一张伶牙俐口——既说正德来你家吃过酒,你老祖宗没说他什么样儿?” “皇上嘛,那派头还小了?”老板娘眼瞧着康熙气度不凡、雍容华贵,晓得有来头,一边忙着布菜,将煮酒的大铜壶放在烧得旺腾腾的火上,筛着酒回口取笑道,“祖公公说,皇帝老子左手擎的金元宝,右手拿着银元宝,骑的毛驴屁股上搭包里全是人参,饿了就吃人参……一旦要上厕时,就叫人取鹅黄缎子预备着……” 话未说话,康熙一行人已是哄堂大笑。因见康熙兴致极好,明珠便假作不解地问道:“要鹅黄缎子做什么?”“好揩屁股呀!”老板娘拍手笑道,“皇上么,就这个样儿!”康熙不禁捧腹大笑,咳嗽着说道:“……好!好!你形容得好,这才是个好皇帝呢!”随行侍卫们一个个前仰后合,捂着嘴笑不可遏。 正乱着,却见外头官道上一乘官轿打道过去。接着又是四乘小暖轿,看样子是内眷,前呼后拥的足有五六十人,衣色很杂,丫头老婆子、师爷、书办、长随一大群。后头十几头骡子驮着箱笼、妆奁台、画眉笼子之类杂物,浩浩荡荡迤逦西去。康熙以为必是哪省的藩臬上任路过,也不在意。老板娘看着官轿,眨眼瞭见外头一个中年人正下毛驴,后头小奚奴跟着,忙笑道:“有客来了——酒菜这就齐备,爷台们请自用——哎,老客!请里头坐,又干净又敞亮,打个尖儿再赶路啊……”说着便迎了出去。 那中年人下了驴,命小奚奴向柳树上拴了,只对老板娘说了声:“我们急着赶路,不进去了。烫两碗酒,来一碟子豆腐干,外头站着吃完就走——”说着,上前扯住了走在官轿最后的伴当,轻声问道,“喂,兄弟,方才过去的是哪家大人啊?”康熙不由瞧了那中年人一眼,虽觉有点面熟,却再想不起几时曾见过。“你问我们爷?”那伴当打量一眼中年人,嗑着瓜子儿,待理不理说道,“新任县丞,署三河县令!毛宗堂毛大令!”说罢一摇三摆地去了。中年人听了一怔,半晌才拈须点头道:“哦——好大的气势!” 康熙心中一震,一个小小的县令,八品顶子,上任居然带了这么一大帮牛鬼蛇神!想着不由瞟了明珠一眼。明珠见他突然阴沉了面孔,生怕当场发作,遂大声道:“一县之令嘛,百里侯,还能没点势派?” “百里侯?”那中年人在店外已喝完了酒,递给老板娘二十个铜子儿,抹了一把嘴冷笑道,“这是只百里虎,张着血口来吃百姓了!”说着一径去了。武丹看了半日,已认出他来,见康熙出神,忙凑近了耳语几句。 第三十一回小太监横行三河县鲠直臣犯颜批龙鳞 “哦!是郭琇!”康熙目光一亮,问武丹,“你怎么会认识他——唔,知道了!”他猛地想起,当初郭琇为道台,因贪贿被劾,端阳节在午门外和巡抚于成龙一道晒太阳受惩,是派武丹前往传旨问话的。康熙自己只在吏部引见时见过郭琇,如今看着,怎么瞧都和心目中的“贪官”郭琇相去太远,便转脸问明珠:“这个郭琇,又选出来了,吏部放他什么官?” 明珠已记不清了,正歪着脑袋想,索额图在旁笑道:“这是奴才管着吏部时的事,郭琇被降了三级,现任顺天府同知,当了摇头大老爷。” 康熙没再说话,默默想着,叫过老板娘,问道:“三河县有多少人?” “大约十来万人吧!”老板娘有点莫名其妙,笑着道,“三河镇是大码头,七十二街三十六行,五千多户人家,热闹着哩!——爷台想到镇里走走?”康熙没有回答她的问话,笑问:“这里捐赋抽多少火耗?”老板娘一怔,说道:“一个官一个王法。我在这十八年,经了五个县官,有的二钱,三钱,有的四五钱不等,前头王太爷要的最小,只一钱八分,可惜丁忧去了,新来的爷还没到,老婆子哪里晓得人家要多少!反正这地方是个福地,由着老爷们刮就是了!”说罢便笑。 康熙点了点头,立起身来伸欠一下,说道:“好啊!不愧是福地,酒好,菜也好。改日还来扰你——江村,会账!”说罢便出来,因见李德全和四五个小太监在外头棚子里吃酒说笑,便招手儿叫过来,低声吩咐道,“你带两个人到三河镇,看看那个县丞怎么接印。不要生事,完了就快回来。”说罢转脸命高士奇和武丹,“阿秀他们大约已经到了驿站,咱们回去吧。” 三河县因泃水、洳水和鲍邱河穿境而过,因以得名,通衢驿道四通八达,水旱两路码头,真个人烟辐辏热闹非凡。李德全自小毛子被杀后便是养心殿头等红人。久居宫禁,乍离康熙,犹如困鸟出笼,顿觉天高地阔,此番奉命进城查看吏情,自觉抵得半个钦差,带了两个小苏拉太监打马扬鞭,泼风似的冲城而入。 谁知这西门里头正是集市,一街两行尽是做买卖的,拥拥挤挤人流涌动。城门楼内侧一个耍猴的正打场子,那老猴扮了王昭君,骑一只羯子羊,有模似样地演“出塞”。大群的人众围着看得发呆,哪里提防这三匹高头大马突然冲进来?老人小孩闪避不及就被挤倒了一片。看着人们那副狼狈相,三个太监互相瞅着,不禁都扯着公鸭嗓儿格格儿笑。一个瞎眼老婆子原跪在场子外头,抖着两只手向人乞食,早被挤倒在地,又被收不住缰的马踹了一蹄子,哼也没哼就背过了气。 人们“呼”地围了过来,默不作声地盯着李德全,见他们三个人气宇轩昂衣饰华贵,却没人敢出头来问。一个正在墙角和几个老汉摆龙门阵的中年人几步抢进来,扶掖着老太婆坐了,又是掐人中,又是捶背。小太监何柱儿眼尖,忙凑到李德全耳边小声道:“李爷,这是方才店门口吃酒的那个人。” 李德全见伤了人,心里有点发慌,但又怕赔不是倒了架子,忙从腰里掏出一块银子,掂了掂,约有一两半,朝地下一丢,对那中年人道:“喂!这钱拿去,给你妈寻个郎中瞧瞧——这儿到县衙怎么走啊?” “老天爷……”瞎老婆子此时方醒过来,吐了一口痰,微弱地叹息一声,“这……这是怎么了?我……真是老不中用了……阿弥陀佛……”那中年人便是郭琇,只见他牙咬得紧绷绷的,阴沉沉的眼盯着李德全,突然怒吼一声:“你下马!踹倒了人,丢下这么点臭银子就想走?” 旁边看热闹的早围得水泄不通,见李德全一脸骄横气,都气不过,七嘴八舌地高声呐喊助威: “下马,下马!天下哪有这么不讲理的!” “把马给他扣下!” “治好了人再放狗日的走!” “哪来的龟孙这么撒野!” “哟嗬?”李德全两道细眉剔得老高,冷笑一声发话道,“我是瞧着她可怜才赏银子的,倒有了不是?有跪在当街讨饭的?马是畜生,它懂什么?有什么事大爷兜着了!”说着,霍地跳下马,红头涨脸地说道:“想讹爷们么?” 郭琇眼见老太太渐趋平和,叫周围的人把她架到附近茶馆里将息,拍拍手站起来道:“听口音,你像京师人嘛。天子脚下的人得知道规矩!你是做什么的?”李德全笑道:“你小子还算有眼力。爷正是京师来的,有差事要见三河知县!”郭琇阴森森一笑,说道:“三河没有知县,新来署衙的县丞已经摘印了。你就是见县太爷,也得先把这儿的事了结了!” “王八蛋!”李德全“呸”地唾了一口,操着官话骂道,“别说是你,就是直隶总督也得让我三分!当爷是傻子?姓毛的中午才到任,才一个时辰就摘印了?——你这副德性样也想耍着爷们玩儿?”说着手一场,一鞭打在郭琇肩头上。 郭琇痛得嘴角一抽,却又忍住了,舒了一口气,说道:“好……你不信,我带你去!”李德全咧嘴一笑:人是苦虫,不打不行,这话真半点不假!口中却道:“早这么识相,不少挨一鞭子?” 县衙并不远,郭琇带了他们三个向西走了一袋烟工夫,又向南一折,便见一带粉墙,照壁榜房后是两层楼高的宣化牌坊,正门前空地足有麦场大,两侧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看去十分威风。却因官缺空着,门旁只插四面肃静回避牌,并无官衔虎头照牌。从大门向里望,堂鼓和官靴匣高悬壁间,笔直的甬道纤尘不染,过仪门直通月台,房屋布局严谨,轩敞高大,等闲府台衙门也没有这份壮观。 郭琇到了衙门口,回头笑着对李德全道:“到了,你们暂候一时,我进去跟管事的说说,再出来接你们。”说罢径自去了。李德全踩着下马石下来,笑对何柱儿道:“这狗才前倨后恭,原来是个常在衙门里走动的,把我们当外乡人了……”何柱儿咧嘴一笑,正要说话,旁边小太监邢年挤眼儿巴结道:“你老要亮出真实身份,他不吓趴下才怪呢!” 说话间,堂上大鼓忽然“咚咚咚”震天价连响三声。三个人眼巴巴等着里头出来迎接,却见十几个衙役握着黑红两色水火棍,“嗷”地一拥而出。李德全三个人连话也没来及问,已被老鹰抓鸡般撮了进去,甩到了堂心。正堂案后一个官员身着八蟒五爪袍,缀着鹭鸶补子,头戴一顶白色涅玻璃顶子,半侧身子坐着,见他们三人被拿进来,“啪”地将响木重重一敲,厉声问道: “你们是何方地棍,到三河镇欺压良善?讲!” 李德全晕头转向,抬头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原来正是酒店下驴、城里护人的中年人!刹那间他气馁了一下,但想到自家身份,顿时胆壮起来,双手一撑跳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就骂:“混账王八羔子,你叫什么名字?爷是当今万岁驾前承奉的人,晓得么?跷起脚指头也比你高些——就敢这么作践我!” “狂妄!”郭琇勃然大怒,“啪”地一声击案而起,厉声喝道,“朝廷早有明发诏谕,太监不得擅自出京!哼,你这刁民竟敢冒充皇差,败坏吾皇名声,来人!” “在!” “大棍侍候!” “喳!” 应声未落,火签儿已扔了下来——每人二十脊杖——不由分说已是拖出去按倒了,扒开袍子,噼噼啪啪便是一阵臭揍。 三个人都在宫禁养尊处优惯了,细皮嫩肉的,几时吃过这等苦头?开头还声嘶力竭地又叫又骂,后头便只是一阵阵干嚎,口气却是不软:“……好!——哎哟……打得爷哎哟……好!操你祖宗——哎哟!”待用完刑拖回来,三个人俱都涕泪交横衣衫不整,捂着脊背拧着双眉连声叫苦。 郭琇冷笑着问道:“还敢冒充皇差么?” “我们本来就是皇差!”李德全脖子一梗,身子挺了挺,疼得不住咧嘴吸气,“皇上叫我们来传你县官问话!少时就让你晓得二郎神几只眼!” 太监与常人不同,郭琇观其形貌,辨其声音,又用了刑,早已信了。但康熙身边的人在外头如此作恶,若是认承下来,当着这么多衙役,就等于往皇上脸上抹灰,见李德全兀自嘴硬,冷笑道:“既然打不怕,好,大刑侍候!”伸手又掼了签子出去。衙役们见这位顺天二尹中午进衙不由分说就摘了毛宗堂的印,令其扫地出门,下午又进衙代署,早知风骨硬铮,“噢”地答应一声,将三套柞木“咣”地撂出来,恶狠狠就地夹了腿,绳子一收,三个人“妈呀”一声,脸色灰白,登时昏绝过去。早有刑罚房衙头儿走过来,向各人脸上“噗”地喷了一口水,李德全等人方慢慢醒过来。 “还是皇差么?” 郭琇额头的青筋暴起,一跳一跳的,边问,手又向火签筒伸去,看样子只要李德全一开口,立即又要用刑。三个太监对望一眼,邢年哭丧着脸道:“好李大爷,您就别……”说着嘴角一抽,竟委屈得放声大哭。李德全抬头望望这个蛮不讲理的堂官,心里使着暗劲儿,咽了一口唾沫,半晌才道:“就算……不是吧……” “不是就好!”郭琇也松了一口气,冷笑着缩回了手,吩咐道,“本司今日懒得问案,先把这三个恶棍监押在巡捕厅,听候发落,不要轻纵了!退堂!”他坐着寻思良久,料知康熙必是住在三河驿,便匆匆赶至后面琴治堂修表,讽谏皇帝不应派中使扰民。 康熙在驿中歇息了两个时辰。这一觉睡得很是酣畅,足到申末时分方伸了个懒腰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趿了鞋掀帘看了看里间,见阿秀和韩刘氏正在桌旁抹骨牌打卦解闷儿,便踱到廊下。因见武丹和两个太监在西廊下拿着一只剥净了的鸡在喂海东青。那海东青闭着眼瞧也不瞧,撑着翅膀躲闪着食物,一口也不肯啄。康熙不禁笑道:“调鹰是那么容易的?那是祖传的手艺!你们这个样儿,要折腾死朕的海东青了——真怪,这都什么时辰了,李德全这奴才还不回来?武丹骑马到三河看看。”高士奇、明珠、索额图三人都在东厢假寐,听康熙起来,忙都赶了出来,索额图便笑道:“好容易放他们出去,这些太监最爱玩儿的,不定到哪吃茶听说书了吧?” 一语未终,李德全、何柱儿、邢年三个太监从驿馆门外蹒跚而入。三个人都戴着四十斤重的大枷——踉踉跄跄进来伏在地下,连头也磕不成,一个个屁股上浸着血渍。满院的侍卫、太监和驿馆官员一时都愣了。李德全看了一眼惊愕的康熙,嘴唇哆嗦着,半晌“呜”地一声号啕大哭,趴着向前爬了两步,语不成声地哭道:“好主子爷呀……奴才们可算活着……回来了……”那海东青见主人回来,扑棱了一下翅膀,武丹一松手,早飞过来落到李德全肩头,从李德全背后皮囊里叼出一块牛肉干,爪撕口啄便是一阵猛吃。 康熙心知必定出了事,愣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哪里讨来这副现世宝模样,叫人恶心!” 李德全哭得气咽声嘶,勉强长跪起来,指天画地把怎样到三河镇,如何被郭琇诱到衙门,不许分说便按倒,又打又夹。他还揉眼睛丢鼻涕,添油加醋地说了个全,只隐讳了他们骑马撞倒瞎婆婆的事。康熙不由气呆了,脸上先是一阵发白,接着血涌上来,筋绷得老高,看看海东青的馋相,气得双手也微微发抖。 “滚起来。”康熙怒喝一声,“朕见不得你们这贱样儿!——三河县的人呢,来了没有?” 话音一落,便听驿站门外有人大声回道:“臣顺天府同知郭琇叩见万岁!” “进来!”康熙辫子一甩,回身上了中堂台阶,背着手冷冷盯着大门厉声吩咐道。 “喳!” 郭琇答应一声,哈着腰趋步而入,不慌不忙打了马蹄袖,看了一眼盛怒的康熙,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高士奇不由暗赞:“此人气度不俗!”明珠和索额图也自替郭琇捏了一把汗。良久,才听康熙道:“郭琇,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胆气很豪啊,谁撑着你的腰?” “回万岁的话!”郭琇操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伏地顿首大声说道:“臣循朝廷法理行事,原本胆大。身乃受之父母,气乃得之孔孟——只因曾读圣贤书,不敢妄为,心无愧作,何惧之有?” “武丹!”康熙气得面如纸白,回身叫道,“拿鞭子抽他!” 武丹应声过来,将马鞭子握在手中,看了看康熙的脸色,一咬牙“日”地一声抽过去。郭琇浑身一颤,背上袍子已被抽破,殷红的血迹已经浸出,接着又是四五鞭,郭琇疼得浑身大汗,咬着牙一声不哼。 “还敢说你有理么?”康熙见他如此刚硬,摆手止住了武丹,冷冷地问道。 “本来就是臣有理!”郭琇好容易透过气来,大声说道,“万岁不问青红皂白,鞭责臣子,臣心里实难服帖!” “你也算是读书养气的臣工!”康熙冷笑一声,说道,“你擅用刑木拷打太监,目无君父,这读的是哪本书?你本是无赖小人,贪赃坏法,朕姑念你初犯,从轻谪职,你辄敢如此放肆!” “臣以官封夹棍责人,不为非刑!”郭琇亢声奏道,“臣自康熙十七年因罪受责,外修身行,内省神明,断指告天,清水濯地;愿以至正之行洗雪奇耻,为圣上治国安民大业,效犬马之劳,今万岁以臣昨日之非断今日之是,即是不许臣改过自新!”说着,便将太监打马冲街、践踏百姓、鞭笞命官、咆哮公堂种种情节一一详奏,又道:“……主上纵家奴为害黎民,围观百姓怒目侧视,敢怒而不敢言,臣职在司牧,责在地方,行孔孟道,执朝廷法,何罪之有?万岁召臣,未及奏辩,即以非刑鞭臣,不知万岁读的何书?” 郭琇面不改色,当面指责反诘康熙,说得振振有词,众人何曾见过这样的人?一时都吓得脸色焦黄。康熙这才知道事由太监无理而起,只是郭琇如此倔强,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实在难以下台,他想一笑了之,却笑不出来,拧着脸道:“朕一向容让臣子,不料真的就有上头上脸的人,你……你把朕当成什么人了!”索额图跟康熙久了,知道郭琇只要承认失言,这事就算过去,忙使眼色叫郭琇赔不是。不料那郭琇双手据地,一个头叩下去,竟大声道: “皇上乃是桀纣之主!” 康熙像被电击了一下,五官都错了位,眼睛冒出可怕的火花,恶狠狠狞笑道:“好一个郭琇,果真独具只眼!朕八岁御极,内靖权奸,外扫狼氛,四海归心,八方来朝,唐宗宋祖不过如此!哼哼!朕倒想听听你的高见!” “皇上!”郭琇痛呼一声,咚咚碰了几下头,说道,“臣康熙十七年即已该死,今死已迟。今既蒙垂询,索性尽言而后死——皇上英睿天断,即不自言,天下皆知。但皇上自即位以来,不以天下共主自居,嬖幸满臣,排斥汉官,宠信宦官,贱视朝臣,以致朝廷内外,卖官鬻爵,小人纵横其间,上贪下诈,喜好游猎,声色狗马自娱。如此种种何及唐宗、宋祖,即桀纣之君亦不曾全有——”“你放屁!”康熙狂躁地吼道,“纳捐授官为筹集治河用兵之饷,何得云贪?朕视四海为一家,何存满汉之见?你讲,你讲!”郭琇全似不知好歹,叩头道:“是!请万岁暂息雷霆之怒,容臣奏完。纳捐一事虽为筹饷,却也是饮鸩止渴,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蠹国病民,害不胜言!唐贞观时,天子问山东、关中人才同异,魏徵奏说:‘王者以天下为家,不宜示异同于天下。’今自三公九卿,为皇上辅弼者多是满人,而汉人仅居十之二三——您是天下之主,应广收天下英才,地不分南北,人不分汉满。今皇上偏重满人,汉人岂能尽忠朝廷?如今四方之士尚未尽服,天下之民犹有追恋前明者,全是因皇上自己总看自己是满人之故……”他说的是肺腑之言。实际上,本性刚直的郭琇,康熙十七年之所以增重火耗贪贿被黜,是由于看到人心向汉,满人难以立足的缘故。 康熙因李德全犯法办砸了差事,已无意重处郭琇,不料他引出这么大一篇文章,真如火上浇油,已是气得发疯,猛地一阵眩晕,忙用手扶住了楹柱。明珠过来扶时,被康熙一把推过一旁,扯过身边素伦腰中的佩剑扔给武丹,狞笑道:“好,好,好!朕是个昏君,如何用得起你这等圣贤之臣?——成全你,——将他拖出去,叫他去做逢龙、比干吧!” 第三十二回针砭时弊郭琇陈词督促海战光地奉诏 武丹怔怔接了剑,倒犯了踌躇。跟康熙日子久了,这粗汉子已有了心眼。郭琇虽说过去犯过贪贿的案,但后来断指洗地、明耻改过的事他也听说过。今日这事,后头的道理他没细想,但明明是小李子在外头无法无天欺侮百姓引出来的。康熙这会子盛怒杀人,待平静下来谁晓得又是如何?他瞥了一眼满脸得意之色的李德全,上前正要搀架郭琇,郭琇一甩膀子挣脱了,叩头低沉地说道:“谢恩!”长长地叹息一声起身便走。 大院里静了下来,几十只眼睛盯着暴怒的康熙,人人心里七上八下。高士奇已寻思半日,早已拿定了主意,背着手望天浩叹一声,喃喃道:“奈何,奈何……白日不照吾精诚啊!” “唔?” “奴才说实在太便宜了这个郭琇。”高士奇目光幽幽,缓缓说道,“片刻之间,一个曾犯赃罪的贪官,竟成史册留名的诤臣……便宜啊!” 康熙一愣,转眼想了半晌,一跺脚进了屋里。三个上书房大臣交换了一下眼色,索额图叫过素伦,低声道:“你出去告诉武丹,且慢下手,等一等再说。” 康熙黑沉着脸进了内屋,见阿秀和韩刘氏一坐一站,都是脸色煞白,显然院里这一幕把她们吓得目瞪口呆了。见康熙一声不吭颓然坐下,韩刘氏忙沏了一杯茶端过来,笑道:“茶热,主子消停消停再吃。” “嗯。”康熙粗重地喘了一口气,方转过颜色,拍着脑门儿喟然道:“是啊,太热了是要烫着的——这干子汉臣,动不动就冒死犯颜,沽名钓誉,真能把人气死!”阿秀乘机便劝道:“批龙鳞自然是痛的。我们在屋里听着,这个人倔强得是有些出格儿,但主子开始就用鞭子抽,似乎也急了些儿……”康熙呷了一口茶,目光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窗外,似乎有点无事可做,突然间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半晌,忽然怔怔地问道:“韩刘氏,你们小家子有没有烦恼?” 韩刘氏笑道:“大小都是一样的理儿,谁家都有难念的经。穷的人家为争一口吃的,孩子们吵得叽叽哇哇、乱哭乱嚷,大人干转没法子,像我们韩家顺治年间就这模样。富人家七姑子八姨争高论低,大老婆、小妾争风吃醋,弄得鸡犬不宁,也有的是。一个大户人家,子弟们面儿上头慈孝和睦,心里头都想的是祖上的家业,窝里炮打仗,有人挣,有人破;难得出了一个好儿子,可以继承门户,可是又有一种烦难,这样的儿子往往是一个犟种,有道是‘倔儿不败家’呀!” “倔儿不败家!”康熙据案而起,猛地想起初登极时,“老师”苏麻喇姑说过的一句话“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他不安地打了个凛儿,再不敢想下去,几步跨出门外,见大家还都默然侍立着,嘴唇抖了几下,吃力地问道:“武丹呢?人……杀了?” 索额图忙跨前一步,躬身赔笑道:“还在外头候旨呢,奴才斗胆命武丹暂缓行刑……”“好!”康熙大声道:“速传郭琇进来!”武丹在外头已是听见,笑着对郭琇道:“主子爷气平了,叫你呢!得了彩头,别忘了老武刀下留情啊!” 郭琇头发散乱,前额乌青,迈着沉重的步履回到天井,不知因悲因愤,灼热的目光含着一汪泪水。他没有看康熙,只向前走了两步,仿佛用尽了气力,沉重地跪了下去,轻声说道:“万岁传臣何事?”康熙心里也翻腾得厉害,看着这个小小的从五品堂官,竟一时寻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依你看,今个儿这事该……如何了结呢?”郭琇叩头泣道:“臣今犯了大不敬之罪,敬请皇上降旨明正典刑。按大清律,三太监犯欺君之罪,也应弃市警戒天下,请皇上一并发落。” 谁也没想到郭琇会这样回答,竟要同李德全他们一道去死!李德全一直咬牙瞪眼看得心里痛快,一听这话,顿时抖成一团。三个人面如死灰一齐跪下,正要告饶,康熙厌恶地断喝一声:“朕没问你话,你跪后些!”康熙思索了一阵,神色黯然地摆了摆手,叹道:“郭琇,跟朕进厅说话。”说着竟自进了正厅。院子里几十对眼,你望我,我看你,谁也没言语,只有海东青在架上偶尔“嘎嘎”地叫两声。 天已黄昏了,落霞缤纷,彩云辉映,一抹夕阳透过大福扇门斜照进厅里。康熙、郭琇一君一臣一坐一跪,沉默了许久。康熙语气沉重地说道:“你跪近一点。”郭琇忙膝行数步,靠近康熙膝前,听康熙又道:“你今日所奏,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但言语太过分了,持平而论,朕难道真的是桀纣之君?当着这么多人,朕的体面何存?” “回皇上话!”郭琇见康熙如此诚挚,心里一颤,热泪夺眶而出,哽咽着回道,“谀我者仇,讽我者亲,古有明训,求万岁默查臣心。重满轻汉,重内轻外,实乃弊政,臣不敢不据实披胆而言。”康熙停了一下,微笑道:“满人说朕太惯纵汉人,你这汉人又说朕重满轻汉,做人可真不易呀!清水池塘不养鱼,朕看这事不必再提了。朕想问问你,你说汉人士子尚不服本朝,实情是如此么?十八年之后,朕看好多了么!”郭琇叩头道:“康熙十八年开博学鸿儒科诚是盛举,但仅取一百八十余人,岂能尽收天下遗民之心!皇上励精图治初具规模,心怀贰志之人不敢倡言是真,若说人心尽服,臣不敢附和。” 康熙点头听着,倾了一下身子又道:“你都听说些什么?不妨直奏。”郭琇道:“臣以罪贬之身,最易听到此种言语,部中司道文武汉臣,动辄拿本朝陋政与前明类比,不满之情,溢于言表,更有遗老著述,追思前明典章,妄分华夷满汉之界,甚至有仍奉崇祯正朔者,岂可等闲视之?即如吴梅村死前一诗,万岁可曾听到过没有?”吴梅村是崇祯年间词人,入仕本朝,极得名士之望的。康熙不禁愕然,忙问:“写的什么?你能背么?” “臣不能全背,”郭琇叩头道,“当日梅村出仕本朝,商丘侯朝宗曾寄书力阻。梅村诗中有‘死生总负侯嬴诺,俗滴椒浆泪满襟’。《临殁词》中有‘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沈吟不断,草间偷活’——这还是应了博学鸿儒科的人,其余如浙江吕留良的《钱墓松歌》,顾炎武之《吊秦》诗,黄克石之《过南阳》词,更是借言兴比,含义深刻……” “唉!”康熙不由深深叹息一声。他自即位以来,在华夷满汉之间,不知下了多少功夫调和,满以为博学鸿儒科一举收服逸民,不料还是有人……正俯仰沉思间,又听郭琇道:“自然,比起康熙十八年之前,境况已经好得多了,主上也不必为臣之言忧心忡忡。臣以为我朝得统之正不可不晓谕天下。当日大军入关,明之宗庙社稷已不复存,我之天下实得于李自成之手,这个道理要颁之学宫,令人人皆知……”说着,见康熙站了起来,便住了口。康熙激动不安地摆了摆手:“好……说下去,说下去——朕不惯坐着想事情……” “……是!”郭琇又道,“天下百姓不知这个道理,还以为大清是夺朱氏天下而自立,这就很可虑!臣以为应效法前明礼尊孔孟、立圣贤十哲之祠表彰文明;访朱皇真正后裔,奉前明宗祠;祭明皇之陵,布告臣民,知我朝为明复仇之事毕,修明朝正史以示灭国不可再复……” 康熙听得神采焕发,不禁欣赏地看了郭琇一眼:这样一个人才,明珠怎么弄的,竟似一点也不知道! “至于朱三太子之流,”郭琇又道,“原系图谋不轨之奸宄,应着大理寺、刑部,明旨严捕,以端视听而正国典——如此,何愁民心不稳,天下不治?” 康熙静静听完了,点头微笑了一下,庄重地坐回椅上,朝外边喊道:“索额图,你们几个进来,叫李德全三个也来,听朕发落!” 上书房大臣及武丹等侍卫、太监,因未奉圣旨,一直都在原地站着,眼见天色渐暗,康熙和郭琇兀自在屋里谈论,正没头绪,听见传唤,武丹忙命人掌灯。李德全听了康熙口风,心知不妙,临进来,将海东青后腿使劲拧了一把,那海东青疼得“嘎”地一声大叫,叫得康熙目光一跳。 “高士奇草诏!”康熙平静地口授道,“郭琇犯颜直谏,语虽多有不敬,然体国公忠之心皎然如月。所言过激之词,朕不加罪——着郭琇补……都察院右都御史之职!” 都察院右都御史乃是都察院六科十五道监察御史副长官,不但有独立弹劾权,并允许“风闻奏事”——即或弹劾不实亦不反坐,秩在从一品。郭琇是已革道员,谪为从五品,骤然之间一跃为台阁大臣,这样的提拔,立国以来可谓闻所未闻。明珠和索额图不禁对望一眼,不知郭琇在屋里说了些什么,陡然间大蒙圣眷。高士奇也是一震,抬头看了看康熙,忙又下笔急急书写。 “……着赐单眼花翎,与六部大臣同朝列班侍候。”康熙一边想,一边口授,“太监李德全等三人,横行违法,擅殴职官,咆哮公堂,谎言欺君,应即处斩——” 话未说完,李德全三个人早吓唬得魂不附体,趴在地下捣蒜般磕头求饶。康熙微笑道:“你们犯了国法,求朕没用。郭御史弹劾你们,朕也只能依法而行……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这得郭琇撤回原奏才成啊!”三个人听了,忙转身趴过来,泪眼汪汪看了郭琇一眼,匍匐着哀求乞恩。索额图心知康熙用意,见郭琇争足了气,便笑道:“郭大人,瞧我的薄面,撂开手,恕了这三个杀才吧!这些贱东西不懂事,倒可怜巴巴的,皇上的海东青,得李德全侍候才行啊!” 郭琇已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直到索额图代为求情,方清醒过来,挪动了一下身子结结巴巴奏道:“臣谢恩……臣焉敢……”镇定了一下才说得流畅了些,“臣非不识抬举,敬请皇上收回成命。臣以戴罪之身,无尺寸之功,以一言之合,蒙此大恩,恐开诸臣幸进之心,求圣上明鉴!至于李德全三人,臣在三河衙已经动刑杖责。人谁无君父?君父谁不要颐养承奉?又有索中堂讲情,臣即免奏三人欺君之罪。”明珠低头想了想,上前躬身道:“皇上,郭琇所奏有理,应待郭琇立功之后,再加封赏,可免去内外臣工少一些议论。”索额图也道:“一下子升得太高,恐人心难服,于郭琇也没有好处。都御史乃是国家重器,如此轻授,恐臣下议皇上黜陟随心。请皇上圣鉴。” “那就先授监察御史吧!”康熙笑着起身道,“其实只要考察实在,多升几级又有何妨?明珠,你当初也不过是个小侍卫,一日之内连迁七级,晋为副都御史。高士奇你说呢?”高士奇笑道:“就是这个话。像郭琇这样儿犯颜批鳞,生死不顾的人,确有古代烈臣之风、御史品德,奴才心服之至!”“不怕你不服,此人识见不在你之下,胆量比你大得多!”康熙笑着起身道,“朕今日着实乏了,得歇息一下。你和郭琇参酌一下,将他的条陈拟出几道旨来,回京后见了熊赐履,由上书房议定,用玺明发!嗯……另外拟旨给施琅,叫他将备战详情奏来,若备战已毕,即可相机下海作战——朕急着要南巡呢!” 康熙二十二年的夏季北方多雨,南方多风。东风从南太平洋过来,吹得万顷波涛白浪山立。赖塔如数交完了十门精制的红衣大炮,十万枝火箭,便奉到圣旨,带了一大群姬妾儿女,乘官舰调任回京。福州城只留下主战派总督姚启圣和水师提督施琅,战争的气氛立时显得浓重起来。自三月奉到康熙敦促备战的诏谕,施琅便命将三百艘炮舰调去海口。魏东亭及时调来江南绍酒五千坛、生猪两千头、活羊五百只并三十万石白米犒军。施琅绷得紧紧的心方略觉宽松。半个月间,但闻各营猪羊哀号之声不绝。 姚启圣接到南京海关总督署新拨来的五十万饷银,一刻不停便打马至中军来见施琅,夹道旁军营俱都是吃饱喝足了的兵士,三五成群聚着,有的角力、有的练箭,还有的蹲马步、举石锁、站桩、走浪桥、荡秋千……总兵陈蟒带着十名操练优胜的军士,披红戴花游示三军。兵士们挤挤挨挨夹在箭道边,取胜的得意洋洋,败了的鼓噪不服,嚷着“明日再比!”姚启圣不由暗自欢喜。进了官厅,因见施琅独自一人盯着海域图沉吟不语,姚启圣不禁笑道:“仁兄,士气高得很,你真不愧水师名将,治军有方啊!” “天心厌割据,军心来自天心。”施琅一边让座,微微笑道,“也多亏了启圣兄谆谆教谕,军士们都已懂得‘以战致太平,以战求一统’的道理。”施琅目光幽幽一转,又道,“不过……畏惧水战的仍旧大有人在啊!你只瞧见了一面儿,暗地里的事哪里知道——有不少人用砖瓦刻下自家姓名、籍贯埋在沙土地里。” 姚启圣默默听着,阴沉沉从嘴里迸出一个字来:“杀!”施琅一哂,说道:“光靠这个不成。刚到福建时,不是也曾杀过十多名逃兵,可以后依旧有人自断胳膊、自断腿的,甚或有自杀的——他宁肯让你杀在陆上,不愿下海!可见杀人不是法子。前日巡营,我撞见一个埋砖头的,不但没罚他,还夸奖了他!”姚启圣失笑道:“这样的怕死鬼,你用何词表扬呢?” 施琅用手比量着海域图,头也不抬地说道:“我称赞他抱必死之心,舍身成仁,决意东下琼岛,为国家立功……”姚启圣不禁哈哈大笑。“你别笑,这是人情天理,不见得都是怕死。练兵几年都是在内河内湖,谁也不曾真的下海打过仗,心里不踏实嘛。” 二人正说话,却见蓝理按剑大步进来,禀道:“二位军门,文华殿学士李光地大人奉旨来见!” 这消息昨日在邸报上已见过了,原想李光地三五日后才能到福州,不料来得如此之快。施琅不禁诧异地看了姚启圣一眼,姚启圣笑道:“李安溪这赌注全押在你身上了,自然着急。年轻人心性,有什么猜不透的:这一仗打好,上书房辅臣是跑不了的!”施琅也是一笑,说道:“到底你们读书人,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放炮,开中门迎接天使!”说着,二人联袂迎了出来。 李光地道了圣安,手捧敕旨昂然而入,他身着九蟒五爪袍子,缀着锦鸡补子,起花珊瑚顶子下一条油亮的辫子直拖腰间,粉底皂靴踩得橐橐有声,板着脸直趋中厅,南面站定了,看了看施琅道:“施琅接旨!” “臣,施琅恭聆圣谕!” 李光地点了点头,展开手中御诏读道: 渡海进剿台湾逆贼,已累下诏谕,朕期之殷切,惟因关系重大,不便遥定。今着李光地前往宣明朕旨,务期早日兴军东下,以免旷师持久。着加封施琅右都督职衔。钦此! “谢恩!”施琅深深叩下头去。 当下寒暄了几句,李光地、施琅和姚启圣便分宾主坐下。虽然连日快马奔驰,星夜赶路,李光地却半点倦容也没有,只略用了几口茶,便道:“圣谕宣示得极明白了,学生急着赶来,就是因为皇上有些着急,施大人连连上章,都说承旨相机渡海,但至今仍无消息,因此特命学生前来查看,不知将军作何打算?” “大人,”施琅听过诏旨,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快,不知怎的,他怀疑对面这位盛年得意的尚书在皇上跟前说了什么话,干笑一声道,“如若圣上因下官未能渡海,加封都督之职催促,这职衔下官断断不敢领受。兵凶战危,必有全胜之道方可进兵,岂能草率从事?琅自受命以来,夙兴夜思,想的只有一件事,绝不为私仇而意气行事,不使皇上体念台湾苍生之仁心付之东流,岂敢拥兵不进,养敌自重?”这句话直捣胸臆,李光地的脸不禁微微一红,这诏旨确实是他拟的,如今听了施琅的话,倒像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作为道学名儒,他的自尊心不免被刺得一痛。良久,李光地方道:“施将军,不要误会么!将军所统军队皆是北方带来,加上福建本地水师,皇上恐不便统一指挥,特意加这一封,这是朱批,你一看就明白了。”姚启圣抚着长须道:“还是圣虑周详,以右都督之职指挥全军,确是便当得多。请晋卿放心,我福建兵马,连我在内,咸听施大人调度!” “练兵本为打仗,”李光地皱眉沉吟道,“一直拖了这么长时间,这是不成的。去岁冬,皇上即有意命你们进兵,一直没有动,不知是什么原故?”“我在等呀!”施琅说道,“时机不成熟,怎么能贸然下海呢?”李光地身子一倾,似笑不笑地问道:“还要等,等什么?” 见李光地一脸不自在,施琅的心不禁一沉,手指敲着手背,慢吞吞道:“等风!李大人须知,船行得有风!” “风!”李光地格格笑道,“学生就是福建人,此地冬有朔,夏有熏,秋有金,春有和,四风俱全。学生一路赶来,日日都有风,将军何以不肯进兵?”姚启圣看了施琅一眼,他是主张用北风的,但见李光地下车伊始,便急于用兵,不知用兵艰难,心中微微上火,冷冰冰说道:“打仗不是咏月吟风,一个不慎,数万生灵就要涂炭,并非什么风都能用,请晋卿兄明察!”李光地以钦使身份前来督战,一下马便觉二人都带着别扭,心里便不高兴,沉思片刻,吁了一口气,笑道:“光地白面书生,不懂军事,倒要请教,什么风最宜出兵?” “南风!”施琅道,“我等南风,没有南风,不能下海!” 李光地大笑道:“如此说来,我得好好等着了!倘若下海时是南风,中途又吹起东风,又要回师,岂不成了儿戏?” 施琅没有立即回答,上下审视李光地,半晌才道:“为将不识天文,不明地理,不知风候,那是庸将!李大人,你一力赞同收复台湾,数年来苦心孤诣为我筹备粮饷,远见卓识,我十分佩服。圣上委你来督军,这原没什么说的,若像你今日这个督法儿,施琅甘愿退避三舍,由大人统兵下海,如何?”听施琅要撂挑子,李光地头脑方冷静下来。康熙原意是让他以钦差身份前来巡视,并没有督军名义,这违旨之罪,承当不得。他是饱学儒生,前明太监督师掣肘将帅,不知误了多少军机,自己岂可因一时意气贻千古笑谈?想到这里,李光地已换过一副笑脸,拂了拂袍子叹道:“琅兄,语重了,兄弟可吃不消。我这个钦差是到岸边来擂鼓助威的,绝无代庖之意,务请将军谅解我的苦心。” 姚启圣听着,觉得李光地这话十分诚恳,也不似刚落座时那样盛气凌人。他和陈梦雷是朋友,原有些鄙夷李光地,想让施琅这个倔头儿去碰一碰,听至此,觉得事体重大,便出来和解道:“大家同事一君,共办一差,心里想的都一样。晋卿身负圣命,自然要催促用兵,老施也是怕万一有差池,耽误了皇上大事嘛!晋卿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我们不要再说这件事了,来人——办酒,为钦差大人洗尘!” 第三十三回掷铜钱都督定军心擂战鼓施琅啖眼珠 六月夏季入暑的第三天清晨,施琅按老习惯照常骑马出城,登高遥望海面,但见茫茫海平线灰蒙蒙的涌出一轮血红的朝阳,将南边一带峥嵘的云团镀成紫红色。海面上浪涛不安地喧嚣着排空峙立,泛着白沫,裹着海藻,一次比一次更有力地撞击礁石,推向沙滩。 “风候!”施琅心情陡地一阵激动,站在岩石上沉思片刻,猛地一拍腿,匆匆下来,疾驰回城。姚启圣和李光地正在对弈,见他进来,急急匆匆地换上朝服,摘了壁间宝剑向腰上系,二人不禁一惊,李光地推枰而起,问道:“出了什么事?”施琅已披挂齐整,正系着帽带,脸上毫无表情,缓缓说道:“李大人,启圣兄,等了多少年,多少天,总算皇天开眼,南风将起,今日即刻渡海作战!” 事情来得太突然,李、姚二人一时都怔了,姚启圣灼热的目光扫视了施琅一眼,身上忽然一震,脸涨得血红,嘴唇嚅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李光地的面孔一下子变得苍白,跨前一步,急急问道:“这是……真的?” “真的!”施琅饱经风霜的面孔上,皱纹一动不动,仿佛一个石头人,“今日南风必定大起,正是进击澎湖的好时机!”李光地事到临头,反显得有点不安,踱了两步问道:“我已经拜折,将这里情形奏明圣上,这两日必有圣旨,能不能略等一下?”施琅咬着牙,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刻就是皇上变卦,我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等什么?”姚启圣眉头紧锁,双手按着桌子,盯着庭院中纹丝不动的椰树,思索了好一阵,猛地击案,激动地说道:“好,时势造英雄,千古一时!传令升帐!” 中军帐前号炮闷雷般响了三声。“大帅升帐”的传呼,从中军直送各营、棚、哨。军士们立即忙碌起来,穿衣披甲,佩弓带刀,结队向校场聚齐,偌大校场,立时变得一片肃杀,只闻海浪的“哗哗”声。 施琅居中,李光地、姚启圣一右一左站在校台上,三个人都热得汗湿重衣,钉子一样一动不动。施琅穿一身簇新的九蟒五爪袍子,外罩一件黄马褂,目光阴沉沉、寒森森,朗声命道:“请天子宝剑!” 又是石破天惊般三声炮响,八名校尉抬着剑架,供在将台正中,点燃着案上的香烛,三个人依次行了大礼,退至一旁。 “众位将士!”施琅的声音金石一样铮铮作响。 “在!” 施琅目光横扫校场上的将士,突然拔高了嗓音:“本都督奉圣命,代天讨逆,今日拜祭海神,出海!”说着,从案上一个匣子里取出一个黄布包儿,供在桌上,自向案前单膝跪着行了礼,躬身上前取出里边的东西。众人一齐瞩目,见施琅手中攥了一把铜钱。李光地心中有些纳罕,暗想,“这是哪家法术?” “这是本提督昨夜拜海神庙,请来占卜用的神物!”施琅神情庄重,将铜钱擎在手中大声道,“一百枚康熙铜钱,掷向台湾海域图,倘若我军出师顺利,当有九十五枚以上的字面朝上!”说着目光微一示意,两个军士抬着一张厚厚的海蓝青毡,将海域图平铺在将台中央。 一语既出,将台上下将士们无不失色:一百枚铜钱,胡乱掷出,谁能保有九十五个以上的字面朝上?李光地的脸刷地变得煞白,回头看看姚启圣,也是毫无血色。好容易定住了神,李光地跨前一步,说道:“天与人归乃是定数,施将军不必作此一举!” “李大人,既是定数,天必佑之!”施琅冷冰冰说道,“倘若果真有所不利,生死有命,施琅愿一身当之——请上天默示!”说罢手一扬,那一百枚铜子儿早撒得满毡都是。有的翻个儿打滚,有的陀螺般旋转,移时方才都平静地躺下。 将士们的心都提得老高,惶恐不安地凑近观看,但见一百枚铜钱星罗棋布,杂乱无章地横陈在毡上,黄灿灿,亮闪闪,一、二、三、四、五……居然有九十九枚是“康熙”字面儿朝上!陈蟒头一个看完,哆嗦着嘴唇怔了半晌,双眼望着上苍,跳脚狂呼道:“全是字,全是字啊!” 一霎时,将台上下轰动了,李光地掏出手帕揩拭着额前的冷汗,兴奋得满面红光,姚启圣双手搓着连连嗟叹:“天心厌郑,天心厌郑!”蓝明、蓝理一干武将全身的血都在奔涌,直想拔剑向天狂舞! “用钉子钉牢了,”施琅的声音也激动得直抖,“抬出去,鼓乐伴奏,昭示三军!” 几名校尉簇拥着那块海蓝毡抬下去了。不一时,便传来各营将士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李光地心思灵动,陡地一转念:莫非有九十五枚铜钱是特铸的两面字儿?不禁莞尔一笑,却跟着高呼“万万岁!” 事情确乎如此,施琅陛辞时,康熙屏退了上书房大臣及左右,特赐了一百枚两面字儿的铜钱,叫他如此如此操作,只施琅怕有精明人起疑,特在里头换取了五枚,倒使众人信得更其扎实。见康熙妙计成功,士气大振,施琅抖擞精神,从预备好的酒坛中倾了一碗酒,步至将台中央一擎酹地,大喝一声道:“军令!” “喳!” “有进无退!” “喳!” “临敌畏缩者、贻误军机者、不遵号令者、见危不救者——斩!” “喳!” 施琅看了一眼姚启圣,示意叫他说话。姚启圣“刷”地一步跨前,亢声叫道:“台湾之战,主上宵旰焦劳,万众翘首盼望,今兵精粮足、船坚炮利,上天垂象全胜凯旋!大丈夫立身于世,建功立业在此一时,愿与诸君共勉!”说至此,姚启圣一个大转身,至施琅身前打了个千儿,朗声道:“姚启圣原奉旨督办粮饷,现有李光地大人以钦差身份坐镇后方,启圣敬请随军出征,惟施琅大人之命是从,如有失误,甘当军令!”他这个简捷的鼓动起了很大作用,因为人静,将佐官弁们听得一清二楚,眼见他以总督身份,请缨前敌,人人激动得心里噗噗直跳。施琅正踌躇间,李光地走近来,喑哑着声音道:“启圣兄一片至诚,施将军就允了吧,朝廷如有闲话,光地愿一身当之。不可躁进,不可畏缩——我在福州设醴酒、扫百花之榻迎候二位凯旋归来!” 施琅抬头看了看天,已是辰牌时分,点了点头,将手一挥命道:“传我将令,即刻升旗登舰!” 中军大旗在雄壮的军乐中冉冉升空,此时南风骤然而起,吹得宝蓝缎面的将旗猎猎作响,上头一行遒劲的鹅黄大字“钦差大臣、太子太保、统领水师右都督施”,在南风中飘荡地舒展。随着旗舰,满载水兵的战船一列列依序驶出港口。波涛翻滚的海面上,尽是装备了大炮、火箭、鸟铳的楼船。 蓝明、蓝理二兄弟约定了要比赛厮杀,蓝理特地请令,在中军座舰旁另乘一只炮舰。蓝理船上的人都脱得只剩一条短裤。这两条船走在全军最前头,又都这样杀气腾腾,显得格外醒目。中军之外,另两路各七十艘战舰由陈蟒和魏明两个总兵带领,分击鸡笼屿和牛心湾——又有八十艘战舰设在中军后侧,有事则救应各方,无事作后备使用。红蓝令旗在镇台上遥相呼应,依着施琅旗舰号令不断变换着队形,海面上画角号炮不绝于耳,惊得海鸥仓皇地忽起忽落。 第四日申牌时分南风愈烈了,风催战舰箭一般驶去,像一条条硕大无朋的巨鲸在海面上分浪前行,溅起老高的水花。澎湖岛渐渐近了。岸边兀起的石礁,怪兽一样在浪涛中一隐一现,用肉眼也能看得清,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姚启圣毕竟文人出身,即将接敌,心里突突直跳,两只手握着船舷栏,又湿又黏,全是冷汗。他无声地喘了口气,回头对施琅笑道:“这里的守将不是刘国轩么?带了几十年兵,怎么如此不济,他早就该炮击我船,乘乱出击才对呀!” 施琅手中的望远镜一直没有放下,扑上船舷的海水早打得浑身精湿,听了姚启圣的话,动也不动地回答道:“岛上已经有动静……”话未说完,岛上的大炮已震天价响起,集中火力向中军旗舰击来,周围立时激起一片水柱,哗哗地向船上倾泻。与此同时,约一百艘敌舰驶出港口冲浪而来。施琅方将手中红旗一摆,前队二十八门大炮,三百枝鸟枪同时怒吼起来。除了赖塔造的十门大炮,其余都是兵部制造局精制的,射程远、换装火药快,只是后坐力大,每发一炮船身便剧烈地抖动。 岛屿上顿时浓烟四起,海上被炸飞了的旗帜、断桅像风筝一样飘落下来,岛上兵士慌乱地奔跑着,却听不见嘶叫些什么,不久又趋平静,施琅料是刘国轩在杀人,整饬军纪。接着岛上排炮又劈头盖脸地压过来。旗舰四周水雾濛濛,几丈开外什么也看不清,海天都迷漫在粥一样的混沌中。施琅忙命:“打旗语,左右两翼不必顾我,速攻鸡笼屿、牛心湾,占领滩头!”连叫几声,身旁旗手却一动不动。施琅不禁大怒,拔剑在手,上前要斩这吓昏了的水兵。待到跟前却愣住了,原来中军旗手已被炸死在船舷旁,兀自紧握着令旗站着,鲜血和着海水汩汩地往下淌。 施琅又是感动又是焦急,劈手夺过了令旗,厉声命道:“姚启圣指挥旗舰!”一个健步登上倾斜的旗台,亲自操旗向陈蟒、魏明传发号令。刹那间左右两翼火炮震天,牛心湾和鸡笼屿两处同时起火。 此刻前锋与敌舰已经接阵,大炮没了用场,箭如雨蝗,枪似爆豆,火箭激射,双方都有几只舰帆燃着,熊熊火光中桅杆的爆裂声,鼓声,呐喊声,惨嚎声,战舰的碰撞声,白刃相搏的格斗声,和大浪的喧嚣声搅成一团。因见施琅左右两翼已占领滩头,敌舰显然慌了手脚,横过舰身两面应敌,各派了二十艘舰开往左右翼救应后路。但这一来,中路形势立即分明,刘国轩势单力薄,只得一边大肆施放火箭守护,一边鸣金收兵,缓缓退却。 施琅眼见敌人退路已断,不禁仰天大笑,令二旗手打旗语命全力进击敌军滩头,并亲自擂鼓率中军穷追。正得意间,不防一枝冷箭“嗖”地飞来,竟直贯左目!姚启圣面色煞白,大叫一声扑了过去,却扎煞着手无计可施。两旁守护亲兵见主帅重伤,血流满面,顿时都惊呆了!施琅踉跄一步,恶狠狠喝道:“愣什么?急令蓝氏兄弟强攻,天立时要变了!”说完狞笑着狠命地一使劲,拔出了带着眼珠的箭,紧紧攥在手中。 “施琅兄!”姚启圣泪水夺眶而出。 施琅一手扶着铁栏,额上青筋暴起老高,好久才吃力地笑道:“启圣,亏你还是有名的姚大胆,何必作儿女之态!体之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弃?古名将有啖睛大战的,我难道不及他们?”他用颤抖的手将眼球塞进口中一伸脖子咽了……将箭“咔”地一撅两截,甩进了大海,咬牙命身边的总兵吴英:“打,混蛋,懂吗?打!”说完复又擂起战鼓。 中锋前队双方几十条战舰已杀成一团。蓝理已杀得红了眼,通身上下中了十余枪,血葫芦儿似的,兀自寻找敌人做白刃格斗。蓝明却比哥哥聪明,这场恶战从申初到申末,他船上没死一兵一卒。原来与敌舰相接后,他便命大家一齐伏在舱里,吃牛肉干喝水。只令水手摆舵在敌舰中钻来钻去,活像一条鳗鱼,敌人上来一个杀一个,割掉耳朵为证,尸首扔进海里,就这样,无声无息死在他船上的已经上百。各舰无不成了血海火山,惟有它像条空船荡来荡去,蜘蛛张网般等着不知死活的苍蝇。 “二爷!”一个瞭风的水手突然说道,“大爷的舰……” 蓝明镇静地起身从舱孔里望了望,刘国轩的先锋将军曾遂率三只战舰将蓝理的船困在核心,桅杆折倒,船上已是熊熊大火,遂回身命道:“不要慌!快把我们的船悄悄靠过去!” 此时蓝理的处境真是凶险万分,他见自己的船已在下沉,便带了仅存的十余名亲兵跃上了曾遂的舰船,曾遂船上四十多人一齐围了过来,早将蓝理疲惫不堪的护卫都砍翻在地。曾遂一手拄着宝剑仰着脖子吃酒,眼见只剩蓝理一人,背靠舱房喘息,“啪”地摔了酒瓶子,狞笑着提剑过来,问道: “你是蓝理,扛大活的出身?” “是又怎么样?你是曾遂,海匪营生?”蓝理握紧了剑,小心提防着他突然进袭,笑道:“你左右前后看看,你们还有指望么?” “我们可谓知己。”曾遂格格笑道,“老子到头了,可你也活不成了。你也左右前后看看,能活几时?” 曾遂说着,便挺剑向蓝理头部刺过来,蓝理急忙举刀拦挡,却扑了个空——原来曾遂虚晃一剑,又向蓝理腹部刺去——正刺在蓝理裸露的肚子上,蓝理哎呀大叫一声躺倒在甲板上,腹破肠流。曾遂微笑着收了剑,对左右亲兵道:“你们齐声大喊:蓝理死了!” 亲兵们听令,手卷喇叭,鼓足了气大喊:“蓝理死了!蓝理死了!” “蓝理尚在,曾遂死了!” 躺在地下的蓝理突然大喝一声,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挥起沉重的宽背大刀猛地向曾遂一劈。饶是曾遂武艺高强,怎防这个“死人”还有这一下子,身子急闪时,左臂已被砍了下来。正在这时,变戏法似的,从后舷爬上了四十几个赤膊大汉,一声不响地冲了过来,二十多个护卫兵早被砍翻了一多半。曾遂脸白得纸一样,捂着断臂狂叫:“左右舰靠过来,快杀!” 但他手下的兵已是强弩之末,哪里能够抵御这群养精蓄锐,吃喝了半日的生力军,但凡迎上去的,无不如风扫落叶般被杀倒在地。蓝理绝处逢生,不禁涕泗交横,瘫倒在地,兀自大叫助威:“好兄弟,有你的,比哥哥强!好生杀,叫皇上晓得,我蓝家兄弟都不是孬种!” 曾遂的前锋舰很快被蓝家二兄弟占领了。蓝明顺手一刀割断了系旗绳,绣着斗大的“曾”字先锋旗“哗”地落下。曾遂在十几个强手的攻击下迫得退到舱房门口,依壁而立大叫一声: “都住手,我有话说!” 围攻的人都收回了武器。四旁的战斗已经结束,刘国轩的旗舰已逃向牛心湾海面。黑云一重重压下,曾遂没有立即说话,饱含泪水的眼睛向东眺望片刻,轻声叹道:“天亡大明,我算对得起郑成功老主子!”曾遂突然从袖中抽出二面小旗,急速打着旗语要刘国轩座舰“向我开炮”……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曾遂撇了旗,横剑向项中猛地一勒,身躯像锯倒的白杨一样沉重地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几乎与此同时,刘国轩的排炮呼啸着打了过来,站着发愣的蓝明,头颅被削去了一半,一声不吭也倒了下去。 “好兄弟呀……”蓝理惨呼一声,滚爬着扑了上来,伏在蓝明温热的身躯上,全身抽搐着,用头和拳死命地砸着甲板,用嘶哑了的嗓音号啕大哭:“娘最疼的是你,我回去怎么见她老人家呀……” 蓦然间,一道烁金流火似的金蛇从云层中猛蹿出来,接着一阵惊心动魄的滚雷。大雨劈头盖脸地洒落下来,打得海面“刷刷”山响……天,已经黑下来了。 第三十四回腹破肠流蓝理请战诱敌出战旗舰冲滩 登上澎湖岛的施琅忍着伤疼,带领姚启圣、吴英等人,冒雨巡视了新扎的大营,回到行辕大帐时,天已放晴。此时风停雨止,残月斜照,海涛也不甚喧嚣,大战后的岛屿静卧海上,平添了几分悲凉。 “刘国轩这一回损失不小,只能逃往鹿耳门。”施琅喝了一杯热茶,精神好了些,对坐在案边沉思的姚启圣、吴英道:“今日我舰沉了十艘,敌舰沉了四十五艘,另有不少带伤的。刘国轩已无海战的力量了。但鹿耳门周围暗礁很多,登陆很难,看来还有一场恶战啊!” 吴英捧着茶碗笑了笑,道:“军门不必焦心,我愿为前锋,到鹿耳门冲滩!”“如今不能立即打。”姚启圣眼睛被海水蜇得通红,显得很疲倦,插进来说道:“自古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我军士气虽高,也疲累得很了。从这里到鹿耳门虽然只一天的水程,但天气变化无常,粮食、淡水也要补充一下。”吴英笑道:“刘国轩败走时,李大人已将粮食督运上船,大约明日就会送来的。” “李晋卿此番辛苦不小!”施琅叹道,“当初他一来,我就让他下不来台,如今很觉后悔。”姚启圣格格一笑,说道:“这件事施兄不必担心,他的功名事业都在你身上,怎么会料理你?只怕他疑我在里头挑唆,我此番跟着你,也有避祸之意呀!” 这个话说得很深,姚启圣跟着施琅下海,是为了避开“功人”,情愿当一“功狗”。“功狗”在前面立功,“功人”在后方受赏。如果,功人整功狗,那不连“功人”也不成其“功人”了!“避祸”二字实在贴切不过。吴英没听懂,施琅却心里雪亮,一笑道:“真个文心周纳——你说的意思我懂了,也就放心了。给养来了,伤兵要运回福州,先让蓝理他们回去吧!” “军门!” 蓝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闯了进来。因为失血多,他的脸色白里泛青,因肚上裹着布,鼓起老高,但精神看去仍颇健旺。蓝理叫了一声,施礼说道:“我还没有尺寸之功,怎么就要打发我回去?” 三个人都是一怔,施琅忙叫蓝理坐了,按着他的肩头说道:“好兄弟,你怎么来了?——方才不是叫你好生躺着么?——谁说你没有功劳?若不是你在前头死命抵挡,我的旗舰也要接敌做白刃格斗呢!你杀了那么多敌人,又夺了他们的先锋舰,这就是头功!蓝理兄弟,你受这么重的伤,就是铁人也得焊一焊呀!”吴英也笑道:“老蓝,别那么恃强。有功劳大伙分着得么,我也想弄个红顶子戴戴呢?” “我是扛大活的出身,自小没吃过一顿饱饭,受了工头多少气!原在紫禁城修太和殿,皇上抬举我出来,并不是我有什么文才或者比别人聪明,是瞧着我有把子气力,不为国效力岂不可惜了。如今这模样儿回去,我臊也臊死了!”回想当年修太和殿的往事,蓝理的眼圈不禁红了,“……怎么跟皇上说呢?说我丢了自家的船,躲到敌人的船上?说我跟弟弟比赛,弟弟舍命救了我,我却连仇也不报,回去逃清闲?说我杀了不少贼,可我一舰弟兄都阵亡了,让我去独自去领赏?……” 施琅见这粗大汉子动了真情,感动得站起身来。良久,方叹道:“你的事皇上跟我提起过。我知道你受恩很深,此刻又自觉欠了别人的情义债——可你的伤我瞧了,用不得力的呀!”“说到伤,您不也……”蓝理哽咽着道,“军门既知道我受恩深重,就该让我见了万岁爷有话说!”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两日之后,二百五十艘战舰补足了柴炭、粮米和淡水,起锚直抵鹿耳门。鹿耳门乃澎湖列岛南部的一个大岛,是通往台湾北门港的要冲,刘国轩在这里设了第二道防线,确保台湾本土。经过数年经营,岛上连营结寨,鹿砦高架,加之岛周暗礁密布,端的险要。施琅的舰队在离鹿耳门港口半里远处抛锚扎营,施了千方百计,诱刘国轩出战,无奈刘国轩只是守在岸上用火弹、火箭向海上猛射,剩余的一百来艘舰窝在湾里死也不肯出来。施琅一时也觉计穷。 第三日果然起了风,卷起丈余高的巨浪排击着水寨,多年的老兵都晕了船,有的船被炮火打穿了水箱,情势显得紧张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施琅站在甲板上,观察着鹿耳门守军情势,果断地说道,“风这么大,一两日停不了,今明两日必须破敌!” 姚启圣呕吐得脸色发白,仍勉强撑持着,说道:“鹿耳门不涨潮,船是靠不上去的!还得设法诱他们出船。……才成啊!”陈蟒迈出一步大声道:“军门,标下愿去诱敌!”施琅咬牙思忖半晌,方道:“从现在起,到我回来之前,全军由姚启圣指挥!” 众人顿时大吃一惊,姚启圣道:“你是主帅那怎么行,要去我去!” “你怎么行?我和他们都是熟人,多年来大家咬着牙等着碰面儿。”施琅微笑道,“我亲带旗舰佯作冲滩,肯定能诱他出战!”姚启圣连晕船也忘了,急顶一句:“搁浅了呢?”施琅道:“如果不搁浅,我们上岸就能占一块立足之地,刘国轩不敢不管——如果搁浅,刘国轩就会派舰围攻我船。那时你们就可截断他的后路,他就只有投降一路了!” “非得你去么?”姚启圣的声音微微颤抖。 施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大帅!”吴英和陈蟒,同时单膝跪了下去。“这里用不着动儿女情肠!”施琅厉声斥道,“你们下舢板,到后舰上去!我的舰若沉,或搁浅,你们立即升旗指挥!”看着三人含泪下了舢板,施琅拔剑在手,瞋目喝道:“旗舰和中军护舰拔锚进击鹿耳门滩头!”此时后头掩护的大炮声已经响起。 果然,在临近滩头三十余丈时,施琅的座舰真的搁浅在沙滩上,炮台上的十门守滩大炮夹着火枪霰弹没头没脸地打过来,但很快就被吴英的火炮压了下去。不一时,便听岸上急雨似的擂鼓声,九十余艘战舰从港湾里窜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向施琅包抄过去,海面上的炮火立时开锅粥似响成一片——姚启圣见诱敌成功,手中红旗一摆,施琅舰上的旗“唿”地落下,吴英舰上一面簇新的龙旗冉冉升起——蓝理挺刀直立船头,率着二十余艘舰冲过来接应施琅。另有一百五十艘舰却转了方向,向港口冲去。顷刻之间,四面八方,海天云水都弥漫在战火之中。 这真是一场空前的海战。双方投入的水兵总兵力达四万有余,五百余艘舰船,有的冲,有的堵,往来周旋,杀声覆盖了涛声,七十余艘战舰起火,在海面上噼噼啪啪地燃烧,不时有舰只沉没下去。起火的船挤在一起,双方的水兵纷纷跳海,在水里厮杀格斗,鲜血染红了大片的水面。直杀到黄昏时分,清军才占领了鹿耳门港口,夺取了炮台,只有滩头阵地尚在郑家兵手中。 上了当的刘国轩眼见没了退路,便命剩余的三十多艘舰船集中起来,仗着熟悉水势,一边与蓝理周旋,一边向施琅逼去。蓝理救人心切,率舰队穷追猛打,却不防被引至浅水滩,二十艘舰船一眨眼工夫就搁浅了十五艘,余下的几艘慌忙逃避,早被刘国轩的大炮掀翻在海里。刘国轩仗剑哈哈大笑,对左右道:“虽然战败,活捉了施琅也是一功!”又指着蓝理大声喊道,“姓蓝的,可笑你一介武夫葬身于此!鹿耳门几十年才涨一次潮,你就是哪咤再世也救不了你家主帅。你和施琅熬得过今夜,过不了明日鬼门关!”说着便命令道,“水上结寨,明日活捉了施琅,退回台湾再战!” 姚启圣上岸第一件事便是带着吴英上炮台,下边滩头还在郑氏军手中,再远一点海面上,搁浅着施琅和蓝理的舰船。炮台上的炮都是固定好了的,专打海面上的船,倒不能用来压制滩头上的火力,吴英便命兵士们将炮的后身垫高,将射程拉近到海滩上。上了岸,姚启圣的晕船毛病儿好了。他握着望远镜,向海面上看了半晌,踱到吴英跟前,嘴唇嚅动了一下,轻声叫道:“吴总兵。” “军门,”吴英忙道,“有什么指令?” “说不上指令。”姚启圣道,“方才我问了一下,说这里从不涨潮,不知是真是假?” 吴英沉吟一下,说道:“下海前施军门就说这里难打,鹿耳门已经二十多年不涨潮了,说如果能遇上涨潮,大舰就能直上滩头。唉,只怕难以指望啊!” 姚启圣跨前一步,皱着眉头看着海面,倏地转过身来道:“吴英,这炮只能垫一半,留着一半吧……”“为什么?”吴英惊异地看了看姚启圣,又看了看射程以内施琅的舰,突然明白了姚启圣的意思,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后退一步,惊恐地问道:“难道你……”姚启圣黯然地点了点头,说道:“那五门,留着给……施军门……殉国用。” 吴英的脸变得全无血色,霎时又涨得通红,按剑倒退一步,瞋目喝道:“你……你敢!”姚启圣看看左右无人,苦笑道:“你以为我愿意?或者你想我要抢功劳?告诉你一句话,如果真的……那样,我即刻服药而死!我和施琅什么交情,你还不明白?” “那,那为什么?”吴英被姚启圣的目光震慑住了,旋即一跺脚,抱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道,“不!不不!我不能啊……” 姚启圣的脸苍白得吓人,近前一步道:“这是皇上的密谕……” “啊?”吴英猛地抬头,盯视着姚启圣。 “施琅若有异举,”姚启圣道,“我得相机处置,国家社稷为重,施琅一人为……轻啊!”他不安地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海面,缓缓说道,“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样。但老施毕竟是那边过来的,万一降了,或被捉了去,台湾就有了讲价钱的资本……数年准备,血战一场,朝廷能落着什么?……” 吴英抬起头,泪眼汪汪看了看海面,迟迟疑疑地向炮位走去…… “回来!”姚启圣突然叫道,一字一句又交代,“就说是护卫施军门,炮击刘国轩的!——军机不密,祸灭满门,你要想明白!” 天黑了。海上一片寂静,只有鹿耳门千百年不息的海浪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仿佛并不理会人间兴衰,悲欢离合。 施琅的舰上还有三名水兵活着。战死的尸体都垛在舰的另一头,下边墨黑的海无边无际,粼粼光中只隐约看见一具具尸体在沉浮。 “终于完结了。”施琅苦笑了一下。对面不远就是刘国轩的舰队,看来明日是志在必得。刘国轩是郑成功的心腹,杀自己父亲的也有他,他是决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施琅沉思着,在搁浅得结结实实的船上踱了两步,真想就在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思忖了一阵,施琅叫过三名水兵,笑道:“看来此处就是我们归天之地,可惜平日我没有多关照你们……” 三个水兵年岁都不大,暗中瞧不清他们的面孔,只隐隐看见六只晶亮的眼睛在闪烁。良久,一个年纪稍长的笑笑,操一口闽南话说道:“大人你死得起,我们有什么不能的?今儿我砍翻了他六个,去他妈的,早够本了!有什么后悔的!”施琅抱膝坐着,仰脸观星,说道,“我们在尽忠!按我测算今年鹿耳门有潮,不知碰上碰不上,若能脱此大难,我施琅必定抬举你们——只怕未必能这么巧啊!” 四个人都沉默了。鹿耳门自康熙元年涨过一次潮,二十多年了,叫人怎么指望? 但事情巧得令人难以置信。造化之神居然真的光顾了。第二日凌晨,起潮了,而且是在迷蒙的大雾中涨起来的。一丈多高的潮头澎湃着,发出千军万马的奔腾呼啸声,轰鸣声,撼山动地地由远及近冲过来。头一排潮浪,便打得施琅的座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天哪,潮!”施琅先是一惊,大雾已经使他庆幸了,又来了潮水!正发呆间,又一个潮头过来,将舰船托起老高,已能离开沙滩,在海中自由自在地打旋儿。施琅梦游人一样,软着腿沿舰踅了一遭,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狂笑:“潮水!真的是潮……哈哈哈哈!”好半日才回过神来,他虔诚地仰首望着茫茫苍穹,喃喃说道,“天子洪福,祖宗灵佑!施琅当奏明当今万岁,为海神加封,再塑金身,重修庙宇!”说话间,陈蟒的舰队已开过来接应,附近不远传来了蓝理惊喜的狂叫声。 刘国轩没有再下令进击。他像被雷击了,白痴一样注视着汹涌的浪滔,好半天才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干嚎,腿一软跪在甲板上,喘着粗气吃力地说道:“先王创业,率舰来台湾平红毛,鹿耳门涨潮……数十年后施琅来攻,鹿耳门又涨潮。这是……是天意,是天意啊!”说罢慢慢起身来,回顾中军护领笑道,“你率舰回台湾,说刘国轩有话:施琅若肯不计前仇,不坏宗庙,不戮大臣,不掠百姓……”他哽咽了一下,“那……那就……降吧!”说罢横剑项后,猛地一拉……高大的身躯便倒栽进狂潮之中,一个大浪过来,已被卷没了。 第三十五回台湾大捷晋卿受封危言耸听宰辅结党 六月二十二日,清军收复澎湖全岛,台湾门户顿时大开,施琅一边整军补饷、安抚伤兵,打捞死难将士,修复战舰,一边将澎湖血战情形备细写了奏章递送福州。李光地得到澎湖大捷的消息,一口气松下来,几乎瘫晕过去,因施琅奏章中说奖功银两尚缺九千两,忙移咨福建藩司衙门提调银两解往澎湖。次日又接施琅书札,说郑克已差人下书请降。前线已获全胜,李光地决定即刻赴京,请旨办理受降事宜。 收复台湾的消息立刻轰动了北京城。这时恰巧欧罗巴的意大利、法国、荷兰正遣使万里来朝,都跟着凑趣儿,上表恭贺大皇帝收复台湾,把个康熙欢喜得立不安,坐不稳,竟传旨驾御太和殿接见李光地,君臣对奏足足对了两个时辰。索额图和明珠搜索枯肠,挑尽了好词儿夸奖皇上“神圣文武”;高士奇即席吟诗做文,献万寿无疆赋;连熊赐履也给皇子们放假,奉旨赶回礼部,带着司官连明彻夜地起草诏诰,制订受降礼仪,呈康熙过目后用六百里加紧发往福州。 第二日,何桂柱便至李光地府上颁恩诏,加封李光地为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何桂柱已晋了四品京衔,花白胡子笑得一抖一抖,满面红光地和李光地寒暄着,说道:“我这一辈子尽托了伍家的福。先年二爷当主子的老师,我做伴当,这就做了官。伍二爷是要修炼成佛的了,又来了您,却是伍老太爷的高足,您可得多关照啰!”李光地面儿上镇定,心里直打鼓,兴奋得怦怦直跳,笑道:“我素来不信福命之说,但你何桂柱有福看来不假。听说太监何柱儿原来叫阿狗,就是羡慕你才改了名字。”说罢,畅快地大笑起来。何桂柱被李光地奉迎得身上舒坦,凑近了说道:“听里头风传,大人要进上书房呢!李大人您真有您的!当初说取台湾,连索中堂都不敢说硬挺话儿,惟独您顶着一定要打——这就是本事!熊大人如今也说您有名臣风度!”何桂柱说着,摇头咂舌,连连赞叹。 李光地听了目光霍地一跳,半晌方舒了一口气,淡淡一笑,说道:“君子知命,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名臣不名臣,我没有想过,刻意求名就入了下流。皇上如此加恩,我已是位极人臣,岂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何桂柱听他撇清,不禁一笑。他在皇上跟前当差多年,耳濡目染,已知文人习性,越是热中,越是正经。听李光地如此说,倒不好再套近乎,讪笑着起身,道:“大人这话我信,您是正儿八经的理学大儒嘛!天不早了,我得回旨去——您不妨去见见索中堂,他消息灵通,说不定皇上还要加恩呐!”说罢笑着去了。 当日午后,李光地便坐四人官轿至玉皇庙街索额图府邸。门上人见是他来,打了千儿问过安,便飞跑进去禀报,早见索府清客相公陈铁嘉、陈锡嘉二人联袂出迎,一路说笑着让进西花厅。 索额图正和汪铭道在对弈,见李光地进来,撇下棋子起身笑道:“新贵人来了,我这几日身子不爽,没得出迎,谅晋卿不会挂怀吧?” “老师,这是哪里话?”李光地一撩前摆,端端正正坐了,微笑着说道,“回京之后事情太多,您都是知道的。所以没能来府上请安,还得请您海涵才是啊!” “弄点酒菜来!”索额图漫不经心地吩咐道,“还有汪老,我们边吃边谈——晋卿,接到圣旨了么?”李光地道:“今日上午何桂柱来传旨,真是圣恩高厚,光地受之有愧!”说罢抚膝慨然叹息一声。汪铭道盯着李光地沉思不语,一半响方道:“圣恩是一层,这里头还有太子殿下的意思。中堂上午还说,小王子几次奏请万岁,要你进上书房办事呢!”索额图见管家老蔡已将席而送来,便道:“蔡代,你怔什么?还不快去把圣上赐的那坛子茅台送来?”见老蔡一迭连声答应着下去,三个人方才入座。 索额图用筷子在盘里翻拣了半日,夹起一只螃蟹来,拧着腿子道:“榕村(李光地号)呐,你不知道,如今的事比不得康熙十二年前,难哪!太平时节,谁不想巴高向上?你的心思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凭你的人品、心地、才学,进上书房,那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他娘的,偏偏有人作梗!”仿佛吊胃口似的,他说着又住了口,挖出蟹黄蘸了姜醋慢慢品着,又道,“你去这几个月,就有不少闲话,陈梦雷也调了回来,由于你的功劳谁也泯灭不掉,这才封赏了你,若论这里头的文章,多着呢!” “敢问是什么闲话?”李光地的心猛地一沉,但他素来涵养极深,迅速恢复了平静,“我并不在乎,横竖皇上知道我。但我在军前效力,后头却有人做‘文章’,岂不是咄咄怪事了?”说话间蔡代进来,将酒斟了。汪铭道见他出去,方冷笑道:“亏你还是饱学之士。自古这样的事有多少!立了功杀头的也不乏其人!” 索额图道:“参你的片子有四五起。余国柱、徐乾学、郭琇都参了,这都是明面儿的事,我也不想瞒你。有的说你在福建居丧,也和耿精忠有勾连,昧功卖友。有的说你的蜡丸书迟送了一年,其中难保不是沽名钓誉,观望风色;还有说你是假道学,居丧不谨,与妓女鬼混——你说气人不气!”李光地听着,眼中已是迸出火花,他没有想到,自己到前方慰军,后头竟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作践人!半晌才喘了一口气道:“我的心,天知道!” “皇上也知道。”索额图平静地说道,“所以一概扣了,留中不发!”汪铭道却道:“不过日子久了也难说。曾参是圣贤,曾母是贤母,以母子至情,能说不知道自己儿子?报了三次‘曾参杀人’,她不照样信了?” 李光地心里“格登”一下,这典故他当然知道,而且无端的调回了陈梦雷,就是不祥之兆。停了一下,他才有点不情愿地问道:“陈年兄调回来了?在哪个部里办差?” “若是在部里,那倒好了!”索额图冷笑道,“如今在三爷府里,是皇子师傅!” 三爷胤祉,年纪尚幼,倒也无所谓,但却是新进封的贝勒,与大阿哥胤禔平头论位,仅次于太子,康熙把个学穷造化的陈梦雷从囚犯一下子抬到这个位置,的确叫人吃惊。李光地想想,这是康熙的意旨,不好说什么,冷笑一声,端起茅台酒一饮而尽。 “说实在的,”索额图看了汪铭道一眼,亲手为李光地斟了酒,又道,“这上书房里还是明珠说了算。熊老夫子小心谨慎,两不沾惹;高士奇自己立不起山头,归根到底是明珠一党。我若不是里头有太子照应,早就被排挤出来了!哼!明珠这人,人都说他盖世聪明,其实他心里打的小九九,瞒得了谁?” “什么小九九?”李光地静静听完了,目光幽幽地问道。 “大阿哥胤禔!”汪铭道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说道。 “阿哥里他是头一个封为贝勒,他还想怎样?” 索额图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光地,见李光地一脸正色,突然喷饭大笑,说道:“你呀,不知是真呆还是扮傻?奢望这东西还有个穷尽的?鳌拜不过一个公爷的位分,一旦有权就想坐龙廷。何况胤禔金枝玉叶,位尊贝勒,内恃纳兰氏之宠,外有明珠把持朝政,掌管紫禁城宿卫,重权在握!” 李光地突然打了个寒噤,这件事他从来也没敢想过,要真的有夺嫡之祸,头一个要扳倒索额图,第二个只怕就轮到自己!什么起居八座,光宗耀祖,什么策划庙堂,造福黎庶,一股脑儿全断送得精光!想了想,李光地笑着道:“中堂今日有点危言耸听了!我听说明珠当年乃是冻毙街头的乞丐,不是伍次友和何桂柱,早送左家庄化人场了。他出身如此,受皇上不世之恩,焉敢有非分之想?要真的那样,我这做臣子的只有头悬国门以报圣恩了!” “他已经在干了。康熙十三年之后,他五下保定,分次换完了宫中太监,都是他一手经营。他做了领侍卫内大臣,紫禁城营官以上亲兵都是亲自选拔私人,侍卫里头也塞进了不少!难道非要等有一日祸起萧墙,你才肯拼死保驾不成?”索额图已吃了不少酒,却是神色不变,侃侃说道,“你说他是乞丐出身,差点烧了。这只是一面理儿,明珠怎么说,他说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已经是天字第一号的人物了,还要的什么‘后福’?这个居心可怕不可怕?” 汪铭道听着,觉得索额图的话太露骨,李光地这会儿听着有理,过后一想,难免打折扣,便插进来说道:“也难得圣上心里明白,贴身侍卫调动换人,都是自己亲手简拔,一人不问、一人不靠。”说罢深长叹息一声。索额图也回过神来,笑道:“是啊!魏东亭走后,明珠几番请旨,要调穆子煦去做江宁布政使,后来又说让穆子煦补图海的抚远大将军缺,皇上只不吐口,他也是没法子!皇上春秋鼎盛,天威赫赫,圣断英明,奸邪小人一时之间不至于就有什么妄想,但谋夺东宫之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晋卿,你可要心里清楚,放远一点看,太子,可是没有亲娘啊!” “我这就写本参他明珠!”李光地想到明珠处处掣肘,与自己为难,而且居然包藏夺嫡祸心,是可忍孰不可忍?握拳向桌上一砸,说道,“参倒了他,就化掉了胤禔的冰山,太子复有何忧!” 兜了半日圈子,终于将李光地引到了本题上。李光地康熙九年未入仕时就与康熙有交往,做了翰林,又回福建,在耿精忠叛乱当日,从藩库中抽了三十万两军饷卷款逃走,寄蜡丸书密报军情,种种功勋加上力排众议计取台湾,已是名倾朝野的栋梁大臣。以他此时的身份,参本一上,康熙决不至于无动一于衷,留中不发;只要发到部里,必定一哄而起,围而攻之;即便不能一下子送他到绳匠胡同,上书房的职位是肯定保不住的。索额图和汪铭道交换了一下眼色,说道:“早就看你是血性儿男,柱国栋梁!不然,今日一席话宁死也不敢讲的。你只管参,不必瞻前顾后,有我在里头担待着呢!就是南京科场一案,连明珠带徐乾学一兜儿包了,还有余国柱,都是些什么东西!这些个国贼不去,朝廷哪得安生?你这一举,进上书房已是不值一提的身外之事。”当下三人在席上边吃,边计议,直到天断黑,李光地才辞了出去。 索额图直送李光地至仪门才返回来,请汪铭道安歇了,因见蔡代带着小厮们拾掇残席、扫地抹桌,便道:“这些营生叫他们做。蔡代,你跟我来,我有话说!”蔡代忙答应一声,跟着索额图出来。因见索额图并不回正房,径自踅向花园西压水凉亭上,蔡代不禁一怔,忙紧走几步跟上。 是时正是七月中旬,孟秋时节,凉风渐起,薄云遮月。塘荷倩影摇曳,清香沁人,四周煞是寂静,只有蟋蟀此起彼落的鸣叫声和青蛙咕咕咯咯的呼应声。 “蔡代,”暗中,看不清索额图的脸色,只能瞧见他跷足坐在凉亭上的身影,“你是康熙十年来我府里的吧?” “是……”蔡代茫然地回道,“奴才是山东逃荒来京的。康熙元年圈了奴才的地,没有吃的,没法子进京混碗饭吃,就在东园种菜,……后来熊大人看我可怜,荐到您这儿……”索额图笑道:“你履历背得好熟!只怕种菜那阵子,就在十三衙门当差了吧?”蔡代一听这话,几乎魂儿吓出了窍,好半日才回过神来,说道:“小的不明白爷的意思,小的哪里知道十三衙门是怎么回事?” 原来清朝立国之后沿袭明制,效法前明东厂锦衣卫制度,设立十三衙门,专门侦探各家大臣臧否行动。索额图揭出蔡代系康熙皇帝派到自己身边的坐探,听蔡代吓得声音发抖,支吾搪塞,便道:“还是听我来说你的履历:顺治十六年你逃荒来京,在东园种菜,熊赐履就住在附近,见你年轻精干,荐到十三衙门当差,后来十三衙门撤裁,你到内务府跟魏东亭,在他府里装成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直到鳌中堂坏了事,你的“差事”办完。嗯……九年到十年……你又种了一年‘菜’,老熊又叫你来我这里——我说的不错吧?”索额图说完,格格一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蔡代。 蔡代完全被惊呆了,如此机密大事,授受之间根本不允许有第三人知道,除了奉特旨查阅内务府档案,那就是永久的秘密。但像索额图这样的宰辅重臣,觉察了自己的身份,回去按规矩也得死!蔡代木然呆立良久,嗫嚅着说道:“中堂揭破了这层纸,再瞒也没意思。不过您说是熊中堂派我来,许是误听人言,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派的差使。既如此,明日请中堂辞了我。这些年中堂待我恩重如山,我也从没见您有什么不检点处,捅出去于您也无益。有道是山高水长峰回路转,将来蔡代再报你的恩罢了。” “我从不在暗中做昧心的事,自然不怕你这样的小人告状。”索额图冷笑一声道,“你在这里勤谨办差,并无失误之处,我辞了你岂不叫人犯疑?你得留下,除了为内务府办差,还得真心为我办差,我加三倍的月例给你,如何?” “这个断断使不得!”蔡代被他阴森森的话音吓得打了一个冷战,联想到这些日子索府清客们说的“夺嫡”,他纵然不敢如实向内务府回报,也绝不敢为索额图打听内廷消息。他慌乱地双膝跪下,摆着双手道:“这是有干禁例的,一个不慎,连中堂也要……”说罢捣蒜价似的只是叩头。 索额图“唿”地立起身来,咬着牙,从齿缝里说道:“你不肯?好,我来告诉你,我乃极品宰相!皇上自康熙三年已下明诏,鉴于明亡于东厂之祸,永远撤裁监视大臣之十三衙门,不知何人辄敢大胆,冒充内务府人潜入我府达十二年之久!我不难为你,自上折奏明圣上清查此事,这在我职权之中!”说罢抽身便走。 “中堂,中堂爷!”蔡代爬跪几步,紧紧抱住了索额图的腿,哭着央告道,“求中堂……超生!我听爷的吩咐……就是……”良久,才听索额图吁了一口长气,说道:“你起来吧,我不奏就是!我扶皇上,保太子,是大清忠臣,又不叫你谋逆造反,你拿腔作势地做什么?不过叫你为我打听着点,防着小人害我误国,就如此害怕!你不是看中了四奶奶的陪房丫头明珰了么?赏你了!” 李光地匆匆赶回府邸,早有门上长随李禄接着,掌灯带路,一边走,一边回道:“老爷,李福从福建来了,有老爷的家书。我叫他在叠翠轩等着。爷是这会子见他,还是等用过晚饭再叫他?” “嗯。”李光地一路都在打弹劾明珠的腹稿,此时方回过神来,说道:“我已经吃过饭,叫他到书房来吧!”说罢沉思着进了书房,目光炯炯地构思奏章里的警句。一时李福进来,忙向李光地叩了安,呈了家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是三爷写的?老太太安否?” “老太太……殁了!”李福一脸哭相,扑通一声长跪在地说道:“三老爷怕老爷伤心着急,不叫我穿孝服报丧,叫我进京面禀老爷,家里的事都由他老人家一人主持,一定风风光光把老太太的后事办了……”话未说完,李光地早已倒坐椅中,伏身失声痛哭:“母亲,母亲哪!你……好苦……一日福没享就……去了……李光地真是天底下最不孝的逆子……这次回福建办差,只在家半天就……走了——我真浑!我……”他用手拍击着脑门,浑身颤抖得不能自持。 李光地并不是书香名门出身,家虽豪富,却是行商巨贾。弟兄四个他最小,因聪明伶俐、酷爱读书,常受父亲的白眼,惟太夫人出身乡宦,最钟爱这个读书种子。恰当年前明遗老伍稚逊游历福建,偶尔乏资,来李家教书,李光地才有今日之荣,其中多亏了老太太全力维持。如今骤然之间噩耗传来,李光地真如五雷轰顶,哪里止得住泪水走珠儿般滚落? “四老爷,您得节哀……”李禄含泪劝道,“三爷说了,老爷如今是入阁的一品当朝,不定皇上要夺情,既是皇上的人,难免忠孝不能两全,请老爷仔细思量——老太太临终有话,说‘四儿不必一定回来,他只要为皇上百姓多操点心,我在九泉之下心里也是欢……喜的。’” 李光地先还睁着泪眼怔怔地听,听至母亲遗命时,忙跪了叩头领命,没有听完,已是哭软在地上:“……李光地不孝通天,祸延先妣……皇上要我这不孝之人有什么用……” 正哭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外头家人进来,见李光地兀自跪着,忙也跪了禀道:“老爷,外头高士奇相爷来访……” 第三十六回贪功名李光地匿丧保廉臣高澹人钓誉 李光地慢慢撑起身来,此时真是心乱如麻,母亲病故这事若被高士奇知道,立刻就得奏请丁忧——若论父丧母亡,人子庐墓三年、坫块泣血,原是本分——但这一来,弹劾权奸、保太子、固国本的事也就烟消云散。但若匿丧不报,这贪位忘亲的罪名儿就得背一辈子!李光地要了热毛巾擦着脸,紧张地思索着,想到母亲临终遗言,方才慢慢心定,已听见高士奇在院里呵呵笑着进来,一头走,一头说着:“好香的荷花,一路进来要醉倒了人,李榕村爱莲,真有君子之风!”李光地再也不敢迟疑,挑帘一步迎出,勉强微笑道:“偶感风寒,方才用了药,没得出去迎候高相,高相旷达人,谅必不致介意。” “果然像是病了,热伤风,这个节气是最难受的。”高士奇觑着李光地的脸,一抖袍子跷足坐了,关切地说道,“要不要我来给你切切脉?用的什么药?”李光地忙道:“不是什么大病,怎敢劳动你?方才吃了点银翘解毒散,也就罢了。”说着便命人奉茶,心里揣度着高士奇的来意。高士奇啜了一口茶,笑道:“再过一个月,就是中秋佳节,皇上已吩咐下来,今年有收复台湾这件喜事,这个节得好生热闹一番,可不能没有你这个大功臣哟!” 这件事李光地早听说过了,眼下他只盼着高士奇快走,一点也不想听他海阔天空地闲聊,便只默默点了点头。笑问:“什么风吹得你这贵人来呀?” “江苏学台张伯年的风。”高士奇是何等精明的人,已看出李光地有慢客之意,又见李光地面带戚容,不似有病的模样,索性一仰身子,慢吞吞说道:“这个案子拖了两年,御批今日下来,定的罪名儿很重啊!要处绞。为考试的事,他以下犯上,和葛礼咆哮对骂,已经失了大臣的体统,不合又说葛礼‘恃宠无法,仗着皇上欺侮人’,又说‘皇上若是向着葛礼,那也不过是个昏君’——你听听他这些话,吓人不吓人?这事幸亏是刑部的人有主意,放了一年多,已经凉了,又赶着皇上这些时心里高兴,才忙着定谳报奏,要是当日趁热奏入,处斩的份儿都有呢!——我来寻你,原是和王尚书说好了,和你一道儿去看看老张的案卷,如有一线生路,商议个办法救了他才好。” 李光地直盯盯地瞧着高士奇没言声,他如今正要科场案的详细材料,并不是想拒绝,而是奇怪对面这个人。对高士奇那点杂拌“才学”,他历来看不上眼,只是这个八面玲珑,只知巴结向上的人,又和明珠过从密切,怎么会对张伯年有这份好心肠? “你瞪眼干什么?你是想,我高士奇怀着什么鬼胎?”高士奇一眼就看穿了李光地的心思,叹息一声道,“若论伯年痛痒,实在与我无干。但这人和于成龙一样,清得透底儿。落到这一步,我真的看不下去,好歹有个上书房宰辅的身份,不管不成了奸臣?你如今在主子跟前说话叫响儿,我想着索相也必定要叫你出头来保,也想凑个热闹儿。”至此,李光地已是恍然大悟,高士奇一定闻到了什么味儿,觉得明珠靠山不牢,要与索额图套近乎了!想着,笑道:“我原想明日去刑部。你这一来更好,有你高相也来斡旋,这件事就有几分把握!” 二人联轿来到绳匠胡同刑部衙门。司官们早就散了,只刑部尚书王士祯如约等着,见他们来,一点也不怠慢,便命人搬来厚厚一叠案卷。高士奇随随便便翻阅了一会儿,便和王士祯东拉西扯地闲谈,询问王士祯:“《渔洋诗话》杀青了没有?送我一部看看如何……”又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抄家清单,叫过书吏道:“抄一份给我。”李光地却闷声不响,一本一本翻看着讯供笔录。他心里不禁暗自吃惊:事情远比高士奇说的严重得多。张伯年除了支持纵容举子闹贡院,还有贪墨受贿的罪,虽说他自己坚不承认,但一应干证、结账清单俱都实实在在,收受盐商年规银三千两,侵吞龙江关税银一万余两,又无故枷责总督府戈什哈致死。这两条兀自可恕,张伯年竟把金陵一个叫“南市楼”的废妓院改为“乡约讲堂”,每逢朔日在这里召集诸生宣讲康熙的“圣训十六条”,且堂上居然挂出“天语叮咛”的匾!别的都不说,仅此一罪就够送他去西市的了! “说起来伯年还是我的同年。”王士祯见李光地看得额上出汗,在旁叹道,“这实在爱莫能助啊!唉……南京会勘的偏是满尚书阿山和葛礼,恰似火上浇油——一千多名秀才建幡签名坐在衙前硬保伯年,声称要北上叩阍,江宁商民罢市响应……瞧着是好心,却是帮倒忙儿!”说着,递过一本黄绫折本道,“李大人请看朱批。” 李光地有点迟疑地接过来,一翻看便见血红的朱批赫然在目: 张伯年身为封疆大吏,行为乃如此卑污不堪。辄敢侮慢朕躬,离间满汉君臣,阻造南巡行宫,又以狎邪之地为宣讲圣谕之堂,实属无父无君之徒,情殊可恨!着刑部核实各节无误,即从重议罪奏朕。钦此! 字迹十分潦草,显然是康熙盛怒之下写的。李光地小心地合上折子,问道:“渔洋兄,这阻造南巡行宫,并没见有供讯呀!” “扣盐商和关金的一万三千两就是。”王士祯苦笑道,“这项银子是葛礼抽来造行宫用的,张伯年扣了,又枷死了总督府索银的戈什哈,你没有看仔细。”高士奇转着眼珠子,手指捏得山响,问道:“刑部谳的什么刑?”王士祯摇头道:“这种罪有什么议头!大家说应定大辟,我改了绞立决,略尽年谊罢了。” 大辟就是砍头。高士奇略一思索,说道:“老兄,大辟还是对的,你议得再重些,就难撕掳掉他的死罪了——给下头打个招呼,说我高士奇要保他。你那个狱神庙不是人住的地方,他年近六十,还有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人折腾死了,还救什么?”说罢起身拉着李光地的手道,“这儿不是办这事的地方,咱们先走吧!”当晚二人在高士奇府邸商议着,由高士奇缮折,为张伯年辩冤。直到深夜,李光地仔细看了稿样,署了名时,自鸣钟已敲了两下。因见李光地要辞,高士奇说道:“晋卿,这件事干系甚大,葛礼现是国戚,又与索老三有瓜葛,你好生想想。若肯,明日我就递上去,若勉强,就罢了,免得于你不利。” “你把我看成何等样人了?”李光地大声道,“你只管去吧!”说罢竟自去了。 第二日下起濛濛细雨,高士奇坐在绿呢官轿里,心绪有点不安。这一个科场案实际上连着两个上书房大臣。弄得好,自然落得个清廉耿直的名声,而且抹去了自己是“明珠一伙”的恶名,弄不好便有两面受攻之虞。而且高士奇也有点疑惑,既然事涉索额图,何以李光地也如此爽快地就答应了?莫不成他估摸着要进上书房,和自己一样,也要和索额图扯开距离?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一笑,大轿落在西华门首。他直趋上书房来见康熙。 康熙不在上书房。他请了苏麻喇姑,正在养心殿演算数学,新进封的贵妃小秀在一旁磨墨侍候。苏麻喇姑看康熙解到精微之处,不禁点头微笑,转眼见小秀呆呆站着,便问:“贵主儿,你气色很不好啊,是哪里欠安?” “没……没有。”小秀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 “哦,朕倒忘了!”康熙恍然搁下了笔,笑道,“你不该站着侍候,苏大师又不是外人,就说了又何妨?她身上已两个月没来了,昨儿诊脉,说有喜了!”说着便命人搬来一张春凳。苏麻喇姑算了算,笑道:“秀贵人要生下皇子来,就是十三爷了!”正说着,太监何柱儿进来,轻声道:“主子爷,高士奇递牌子请见呢!”康熙笑道:“朕正要传他来问问,靳辅修中河的库银拨去没有。传话出去,叫他养心殿来见!”阿秀原本身体不支,要请辞出去,听到这话反而不走了,起身斟了两杯茶奉给康熙和苏麻喇姑。 高士奇浑身湿漉漉地从雨地里进来。高士奇还是头一回进宫苑深处这座养心殿,只觉得满院青紫蕴,金碧辉煌,比上书房庄严华贵得多,因心中有事也无暇细看,甩了袖子便在丹墀下跪了报名。 “是高江村?”康熙在里头呵呵一笑,大声道,“免礼进来吧!这个天气怎么不带雨具?——拿件衣服给他换过!” 高士奇为争张伯年生死而来,心里怀着鬼胎,听康熙如此亲切和蔼,略觉安心,更衣过来,虽免了大礼,还是就地打千儿请了个安,笑道:“主子又演算数学了,听梅成说,圣上算学已是海内独步,他和陈厚耀都跟不上了!”一边说,一边笑着合掌问苏麻喇姑的安,又给小秀打千儿道,“请贵主儿安!” “不习数学不成啊!”康熙叹道,“如今做皇帝已不比秦汉时,只懂用人将将之道,那就太平庸了——你来得倒正好,朕正想找你来问呢,靳辅开中河缺的十万银子,发下去了没有?”高士奇忙笑道:“奴才去户部问过了,这十万银子原已从库中提出来要解送清江的,近来部里接到于成龙的咨文,说这笔银子并不是往中河上用的,靳辅历年治河,河督上存银足够开中河之用。这笔银子乃是靳辅和陈潢商议好了,要加修下河入海堤岸用。因为几位大员意见不一,户部又按住了,要请旨之后再行发给呢!”康熙说道:“下河乃是黄河入海之口,工程关系紧要。朕看靳辅奏议,夹河筑堤,可淤良田五万顷,这个数目不小啊!于成龙这人怎么弄的,总闹别扭?” 高士奇略一思索,说道:“奴才不懂水利,但于成龙也是好心,怕下河夹堤于漕运不利,误了皇上大事。以奴才之见,这件事还是依着靳辅为好。”“朕知道于成龙是个好官,但过于固执,行事不无偏激。”康熙把玩着扇子说道,“百姓和秀才打官司,他心里偏向百姓,秀才和乡绅打官司,他又偏向秀才。这不好。凡事都有天理王法管着,得循理而行。”高士奇想想,于成龙确实是这个做派,不禁一笑,正想回话,却听康熙问道:“这个陈潢是什么人,和靳辅又是什么关系?但凡六部和江南官员说到治河的奏折,十有九要提到这个名字,靳辅却又没有保本,真是怪哉!” “陈潢乃是治河英才!”高士奇瞥了秀贵人一眼,见阿秀的脸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良久才缓缓说道:“此人因命中五行缺水,自幼秉承家训习学水利,壮年游遍五湖四海,于江河流势治理之道无不熟悉,恰因爱水如命,有志于经略河道,既误了举业亦误了青春,是靳辅的第一幕僚。至于靳辅,倒也不是昧功不保,大抵因陈潢以新法治河,招怨太多,事情未收全功,就保奏陈潢,恐于陈潢不利。这是奴才的小见识,未必真切。”康熙不禁笑叹道:“看来人真不愧万物之灵,没有一个不使小心眼儿的,朕就是神仙也格不尽这些物理儿!——只你怎么就知道得如此详细?”高士奇忙道:“于成龙、靳辅都是奴才的朋友,常有书札往来。陈潢钱塘人,自幼和奴才相交,自然略知道些。”说罢一笑,苏麻喇姑见高士奇如此乖猾,便道:“你可真行,他们两个冰炭不同炉,偏又都是你的朋友!” 康熙沉吟了一下,叹道:“既是如此,那十万银子稍等等再发吧。能省一点是一点,推迟一日好一日。你明日写信给飞扬古,叫他回京省亲,给他一个月的假。不可说是朕的意思,朕要看看这个人。眼前他就是个花钱的主儿,一年上百万的银子,没个动静就完了。看来钱这个东西真好,人人都爱呀!” “皇上读过《钱神论》,孔方兄之力有时大过天子之权!死可使生,辱可使荣,有钱能使鬼推磨嘛!”高士奇凑趣儿,紧盯着说道,“不过世上不爱钱的也有的是。前明四川有个老举人,家里穷得叮当儿响,以教读为生。崇祯年间天下大乱,老举人的房子被兵大爷烧掉,修葺时才晓得,那房子下头竟埋着十二坛黄金!”说着,扫了一眼众人。阿秀和苏麻喇姑已是听得入了神。 “那是没主的钱,上头有张献忠的封条。”高士奇笑道,“老先生看了,说这是不义之财,搬了圣人的话说‘临财毋苟得’,命家人原装封住,又埋了进去。” 苏麻喇姑想了想,说道:“想是怕兵荒马乱树大招风?” “正是。”高士奇欠身答道,“他们家人也是这么想。但我朝定鼎,天下太平,老爷子依旧一字不提这笔钱用场,家里穷得叮当儿响,也没动过一文。 “后来到了顺治十三年,鳌拜跑马圈地,直隶山东一带难民逃荒涌入四川,恰四川那年大旱无雨,一时就饿倒了千百人。虽有朝廷赈济,无奈百姓手中无钱! “这个时候,老爷子才命人将金子起出来,全换了粮食,散发穷人。这一善举,真的活人无数!圣上,这个人岂不是个不爱钱的真君子、烈丈夫么?”高士奇说完,舒了一口气,瞥了一眼康熙。 康熙被深深打动了,这件事他登极那年间曾听太监们闲磕牙儿说过,一直以为是齐东野语,并不信实,不料竟真有其人实有其事!他坐在椅上,闭目沉思着,叹道:“三代之下,稀见斯人!可惜朕不得瞻仰此人风采!” “张朝音就是了!”高士奇突兀说道:“此刻与他的儿子张伯年正被囚在狱神庙!儿子清廉一世,也是一耿介之儒,由于开罪上宪大令,将被推上断头台,可惜的是,老父耄耋之年,一生济人无数,身受巨案株连,即登万里戍途——思之令人伤神!”高士奇说着,不由哽咽,忙掏出手帕来拭了泪。 如此乍然一转,陡地切入政事,不但阿秀和苏麻喇姑猝不及防,连康熙也是愕然。一时养心殿一片死寂。许久,康熙格格一笑,问道: “看来你是刚从刑部过来?” “奴才昨夜和李光地一同去过刑部。” “嗯,还有李光地?你们联名写了折子?拿来朕看!”高士奇这才从袖子中小心翼翼抽出奏折,默默捧给康熙。康熙只浏览了一眼,又问,“部议如何处置张伯年?” 高士奇见康熙气色不善,忙跪了下去答道:“回万岁爷的话——绞!” “准奏!”康熙已是勃然变色,冷冷笑道,“好一个高士奇!真可谓‘其来也渐,其入也深’!从哪个稗官野史上读来这么一段‘故事’,绕这么大弯子来谲谏——生怕自己面子不够,还拉上一个李光地!你可真能耐啊!真把自己看成东方朔,玩弄朕这个汉武帝于股掌之上了!” 康熙说着拂袖而起。 第三十七回审清官抚慰熬刑人查良将窗窥瞌睡虫 阿秀见康熙脸涨得通红,忙走过来要劝,康熙却一挥手道:“朕早说过,国家政事你不能插口!”小秀登时面红过耳,讪讪退至一旁。苏麻喇姑一把扯了她,二人一蹲身便退了出去。康熙几步跨至殿口,厉声命道:“传旨刑部,将张伯年父亲即刻押送柳条边——命张伯年进来听朕发落!”康熙又转脸对高士奇道,“朕待你何等恩厚,想来实在令人寒心!” 高士奇惊得通身汗流,伏地叩头不止:“万岁的责备固然是,但奴才所言句句是实,张伯年确是清官,奴才焉敢丧心病狂谎言蒙主?” “你住口!”康熙断喝一声,回身抖着手向文书架上乱翻,想找出案卷,当场驳倒高士奇,找了半晌方想到已批转到刑部,因厉声道:“你为他回护,受了多少银子?” 高士奇至此一横心,昂起头朗声说道:“奴才从不要人家钱,与张某素昧生平,更不受他的礼!奴才今日求见,也为进谏主上。主上南巡宏图远谋,非一般臣子所能知晓,即有难听话,也应一笑置之,如此大事,应下明诏。各地方官不得借机悦上,擅修行宫!” “如此说来,你对朕南巡尚有异议?” “奴才未言主上不当南巡!” “大舜也南巡过!” “大舜南巡,”高士奇索性硬着头皮顶上一句,“未闻苍梧大造行宫!” “好……你顶得朕好!”康熙气得无话可说,推磨似的在殿中兜了一圈,见穆子煦进来,便问:“你来做什么?”穆子煦一躬身答道:“皇上,张伯年提到,在外头候着。”康熙厌恶地摆了摆手,说道:“叫他在雨地里先跪着——”言未毕,康熙忽然顿住。垂花门外蓦地传来嚎啕痛哭声,听得众人身上一阵战栗。守门侍卫武丹大踏步进来,打千儿说道:“张伯年求见主子,愿一言而死……”康熙怔了一下,冷冷说道:“叫他进来!” 张伯年由于刑讯受伤,双手托地膝行而入。寒冷的雨水将他黑布袍子紧贴在身上,额前寸余长的白发沾满了水珠,像是不胜其寒似的在阶下瑟瑟发抖。康熙冷笑一声问道: “张伯年,你嚎哭请见,有什么话要说?” “罪臣想知道皇上给何种处置。”张伯年答道。他的声音很洪亮,半点惧色也没有。 “绞立决。”康熙淡淡说道,“你是方面大员,熟知国典,当然晓得是什么意思。” “绞决并非极刑。”张伯年叩头道,“请皇上处臣以凌迟,誓不皱眉挽首!” “什么?” “……但求皇上一件事——臣父年过八十,求皇上赦免远戍之苦——臣死亦瞑目……”张伯年的声音哽咽了。康熙哼了一声:“他跟着你作尽了威福,享了那么多民脂民膏,走几步路消消食何妨?”张伯年伏地泣道:“求万岁洞鉴,臣父从不曾取用民间半丝半缕……” 康熙铁青着脸道:“难道那么多人都是诬告?上至台辅、钦差,下至黎庶小民。”“重刑之下,何证不可得,何供不可求?”张伯年悲怆地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万岁怎样处置,臣概无怨言,死无所憾。念臣效力多年,总求万岁网开一面……可怜我家被抄,只查出五两银子,万里远戍,老父何能堪受……” “五两!”康熙仿佛在旷野中乍闻惊雷,脸色变得惨白,嘴唇抖了两下,茫然地回顾高士奇,有点口吃地问道:“朕……怎么没见清……清单?高、高士奇,他说的可是真……真的?” 高士奇说不清是悲是喜是愧,一口苦水泛上来哽住了,竟答不出话来,只将头重重叩了两下,从怀中窸窸窣窣抽出那份誊好的清单捧给康熙。康熙接过来,脸色愈加苍白阴沉。那张轻飘飘的抄家清单上只寥寥几行字: 租赁住房两间,租金纳至康熙二十五年,现交原房主领回,退余金一两五钱;锅碗盆勺炊具等杂物折银三钱;床盖巾栉折银二钱;竹凉轿一乘折银一两五钱;另有青蚨钱二串五十文。 这么一小片纸,因夹在尺余厚的卷宗里,他竟没有看过!泪水模糊了康熙的眼睛,纸上的字变得花了,他跨前一步,似乎想扶起这个罪臣,忽然觉得身上一点气力也没,又止住了,摆摆手吩咐穆子煦道:“搀……搀他进来……” 张伯年被搀进来,因有病正在发热,他的浑身都在颤抖,身上的水淌在地下汪了一片。康熙坐回椅上,半晌方缓声问道:“你收盐商还有龙江关的银子,怎么都不在清单上?”张伯年已平静了许多,忙叩头道:“盐商贩私,原为国法不容。江宁盐道夏器通受贿不查,臣越俎代庖曾查封过三千两。龙江关周用中通同盐道,受贿银一万两,被臣查实截留。泗州、直隶州因被水灾,总督阿山作保借用赈灾,阿山调走后一直未归还。不知何故,这张借条在查封臣署后居然丢失——臣实有口难辩……” “既如此,当初你为何不具实参奏夏器通和周用中?” “回皇上话。”张伯年叩头道,“臣秩在三品,系署理巡抚,奏折按例由总督府代呈。是否呈送御览,臣亦不得而知。” “葛礼!” 再没有比这更使康熙震惊的了。他不明白,这么大的事,索额图和明珠为什么一点也不知道?康熙取过一杯茶吃了一口,嫌凉,顺手一泼,又问:“南市楼是怎么回事?”张伯年道:“此事臣有失察之罪。江南民情不好,须时时以圣谕教训士子——但并非改建南市楼,而是在南市楼旧址新建圣谕馆——因臣初到任,只图少花银子,未能详察前情……”康熙听着,已是紫涨了脸,按捺着又问道:“朕派钦差前往会审,你既有冤,这些事他们尽可代奏,为什么不向他们当面讲清?” “臣并未面见钦差大人。”张伯年说道,“审讯都由总督府司官代传问话。父亲命臣拼死熬刑,留得一命进京,或可使主上得知实情。所以臣到刑部翻供,抵死不认一罪,求圣上洞鉴臣之苦衷。” “熬刑?”康熙不禁骇然,他曾面嘱伊桑阿,不得动刑的,良久方问道,“有刑讯的事?” 张伯年实在不明白,自己因何触怒了两大权相,一群人勾起手来要置自己于死地!思念至此,不禁伤情,心中一阵悲酸,呜咽着说道:“请……主上……验……验伤……” 康熙没有起身,他已经气怔了。张伯年裸露的项上和臂上有条条血痕,还有被夹伤了的腿,根本无须细验。好半日,康熙方咬牙笑道:“好奴才,这才是好钦差、好总督呢!”说罢,霍地跳起身来,向壁上摘下一柄宝剑,大喝一声:“武丹何在?” 武丹听见,高声答应一声,大踏步进来,双手一拱问道:“主子有什么旨意?” “你持此剑速赴江南,”康熙阴森森说道,“即刻锁拿钦差伊桑阿、总督葛礼这伙男女进京,敢不奉诏,就地正法!” “喳!” 武丹接剑回身便走。张伯年膝行几步抱住康熙双腿,恳求道:“万岁息怒——万岁轻信人言而欲诛臣,今又听臣一言再兴大狱,何其草率耳!” “嗯,好!”康熙眼中一亮,欣赏地说道,“果然有疆臣之量!特为试你的心而已——武丹骑快马至刑部传旨:赦回伯年的老父——朕还想见见这位老先生呢!”张伯年再也忍不住,竟自掩面失声痛哭。高士奇惊定思痛,也自伤心,康熙更是黯然。许久,康熙又问道:“伯年,你为何不许在龙潭修造行宫,是风水不好么?” “此事万岁不问,臣也要奏。”张伯年道,“龙潭地近莫愁湖,景致虽佳却不易关防。几处行宫都靠在一起,驻防旗营又远在数十里之外,万一变起仓猝,难以策应护驾。圣上一身系天下,臣职在地方,不能不多加留心。” “嗯。” “如今天下刚刚承平,近年来风闻朱三太子潜入江南,几任知府缉拿。都是刚有点头绪就撤差调任,元凶未获,甚堪忧虑啊!”张伯年从容说道。其实他自己这次倒这么大的霉,压根说原由正在于此。他很怀疑杨起隆就窝在总督府,但如今正与葛礼打官司,说出来便有挟嫌报复之嫌,因含糊说道,“……譬如龙潭毗邻有一座毗卢院,近年来香火大盛,游人如云,混杂不堪,前年去年竟有四位高僧示期坐化圆寂,今年臣在狱中,不知如何。这也属可疑之处!皇上又喜欢微服出游,挨着这等地方,怎么叫人放心?” 康熙想了想,笑道:“高僧示期坐化,两年四个,岂不儿戏?你查过了没有?”张伯年苦笑道:“臣哪里来得及!造行宫、修书院的事没完就遭了御案……只去毗卢院察看过一次,就解任待勘了。”康熙思量此事蹊跷,觉得再问也不清楚,因笑道:“今日个让你受惊了。有些事以后慢慢再说——你不到五两的家当还叫抄了,也太过贫寒。来,拿三百两银子赏张伯年!” 康熙站在阶下,命人抬轿进来将张伯年抬出去,又命高士奇将张伯年父子接到府中好生将息,在濛濛细雨中目送他们出去。 康熙换了一身微服,和穆子煦各骑了一匹马,一前一后出了东华门。因见穆子煦闷声不响,康熙在马上回身笑道:“子煦,你跟了朕有十几年了吧?” “回主子的话,”穆子煦欠身为礼,答道,“奴才是康熙六年随着虎臣兄从龙的。” “不易呀,多少生死关头都挺过来了。”康熙言下不胜慨然,复又笑道:“听说你和小魏子结了亲家?小魏子折子里都说了,你倒闷葫芦似的,怕吃你的喜酒么?”穆子煦一怔,忙笑道:“奴才哪敢指望有那么大的脸面,想着是儿女们的私事,没敢惊动主子爷。”康熙笑笑,说道:“你、小魏子还有狼瞫、武丹这几个不同别人,是跟着朕‘锤’出来的人,大事小事,就是笑话儿,说给朕听,叫主子笑笑,也是你们的忠心——你如今还兼着巡防衙门的差事么?” 巡防衙门长官便是九门提督。穆子煦不知康熙问这话的意思,思索着答道:“奴才管着善扑营,康熙十二年又接管了九门提督,却是署理,并不到衙办事,如今由兵部郎中佟国维管着……” “佟国维?”康熙勒住了马,仰脸想了想道,“是孝康太后的弟弟嘛,若在小家子,是朕正儿八经的舅舅——此人如何?”穆子煦笑道:“他处事极小心,因是外戚,很少与人往来……”康熙纵马行进,点头道:“好,在这个位子上知道小心就是好奴才——朕提拔他上来,调你去任两江布政使,兼管江宁织造,如何?” 两江布政使不是很大的官,但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职权很重,江宁织造虽是内务府管差,却直接与皇帝打交道。虽早有传说叫穆子煦去做布政使,可今日在此场合听康熙亲口说出来,穆子煦仍觉意外,遂顿了一下答道:“奴才是皇上调理出来的人,办什么差都由皇上指派。只是……奴才从一个愣头青儿马贼出身,跟了皇上,从未自个儿办过差,恐怕有负皇上重托。” 康熙听了哈哈大笑:“你这人比起魏东亭,谨慎有余,进取不足,魏东亭朕还嫌他过于老成小心呢!放心去,放心做!朕给你一品俸禄,和小魏子一样!去了有事多和魏东亭商议着,仍旧是朕调理你嘛!” 户部衙门设在铁狮子胡同北丁字口,离兵部仅一箭之遥,门口挨挨压压排了一长溜儿官轿,俱都是各省藩司衙门来京回事的、提取库银的。君臣二人在丁字口下马,穆子煦瞧着堂口人来人往很乱,便笑道:“主子,您到跟前,肯定有人能认出来,还是不招惹他们为好,奴才这里很熟,咱们从侧门进去。飞扬古要来,定必去军政司和他们打饷银官司——一找一个准儿!”康熙含笑点了点头,于是一前一后进来。 衙门很深,穆子煦带着康熙七折八拐,躲着人走,直到最北边一溜房子跟前,见院门口挂着一块铁牌子,上头写着“世祖章皇帝圣谕:此地系军机枢要,文武官员无部文不得入内!”早有一个戈什哈出来,见是穆子煦,忙行礼笑道:“哟!是穆军门!小的久不请安了——快请进!” “几个司官都在么?” “六个司官,昨儿一个出差,”戈什哈赔笑道,“余下五个正在给飞军门回事儿。您稍候,小的去禀一下。” 穆子煦回头看了看,见康熙摇头,便笑道:“用不着你老兄献勤儿,我和老飞什么交情?倒生分了!”说着便和康熙进了鸦没雀静的军政司大院。两个人沿廊下走了半箭之地,便听得签押房中有人说话。康熙凑近了窗户,隔着窗棂看时,四五个衣冠楚楚的主事背对窗户,正在给飞扬古汇报各地军屯情形,再看飞扬古时,差点没笑出来:飞扬古穿着绛红实地纱袍,懒散地半躺在安乐椅上,面孔正对着康熙,三十二三岁的人,一脸老气横秋疲惫不堪之色,闭着眼睛似睡不睡地“嗯”着。 “……飞军门所在的古北口,共有察哈尔蒙古投诚兵四千,按军屯制每人每户应种二十亩,年献军粮一千五百斤,一年计应减发六百万斤粮,如今户部酌减为四十万。”主事萧继祖大约是在驳斥飞扬古的索饷要求,侃侃言道,“如今军门还说户部不肯照应,卑职们就难免委屈……” “嗯。” “要不要将现下各省屯田亩数回报军门,也好心中有数?” “要。”飞扬古只点了点头。 “这都是今年邸报上发出去的。” “嗯。” 康熙不禁偷笑:主事很明显不耐烦给飞扬古再回报,但他偏偏要“嗯”!主事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看一眼对面这位满眼睡意的一品大员、一等侍卫、统兵大帅,飞快地报了一大串数字:“……就是这些,请军门详察,户部也是给皇上办差,焉敢做欺饰之事?” “完了?” “是。” 飞扬古慢慢坐起了身子,双手按膝,已没了睡意,缓缓说道:“我知道诸位在这里办事有难处,但我今日来此,不是为索饷而来,本想和光地兄深谈一次。西北用兵,用哪里的兵?不管谁是主帅,皇上非用我古北口屯军不可!”康熙见他忽然变得如此精神,诧异之间听他说得有理,不禁暗自点头。却听飞扬古口风一转,似笑不笑地又道,“光地兄既忙,请各位司官给兄弟说说情势,奈何反与兄弟打擂台?” 一句话说得五个人面面相觑,萧继祖起身一躬又坐下,红着脸道:“请大人明训。” “说不上明训。”飞扬古冷笑道,“直隶屯田七百四十四万九千九百二十八亩,山东屯田二百九十四万五千五百一十八亩,山西三百五十三万六千零九十五亩,河南是六百万零四千四百一十九亩,江苏二百五十八万六千九百七十八亩,安徽是……”他一口气说遍了一十八行省的屯田细目。有整有零,大到百万之数,小到一二亩,无一差错,不但康熙和主事们,连旁边偷听的穆子煦也不禁咋舌。“……不连我古北口,总计九千四百六十七万三千零一亩,你少说了四千八百七十四万一千五百二十一亩——我那里屯田你却说整数,实多出一千四百一十一亩。萧主事,我是统军上将,本不应女人似的和你斤斤计较——四千投诚兵每人五百斤,你给的不少,但你却不知每个投诚兵都是携家带口的人,能自养就好,还指望抽出粮饷来?这里头出入大,不是你糊涂,是诸位心里不公,要像衮衮诸公这样去前线统兵打仗,非哗变不可!” 这番话飞扬古虽是娓娓言来,并不厉声厉色,却使几位司官头上渗汗,一句话也驳不回去。康熙听至此,扯了扯穆子煦衣角,回头便走。直到出军政司大门,穆子煦方问道:“主子,你不是要见飞扬古么?” “朕这不是见过了?”康熙笑道,“朕要进去,就只能见他穿的什么衣裳,礼数如何,哪里能见得如此详细!” 第三十八回庆功席上名臣坐针毡条幅词中罪儒受勉励 李光地因收复台湾有功进位文渊阁大学士,一干同年吵着要吃庆功酒。这天正逢朝休,李光地便邀了同年、好友及上书房的几位大臣来府小聚。不到卯时李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将半条玉皇街南巷塞得满满的。李福、李禄两个人忙得满头热汗,一边引路,一边指挥长随照护各官带来的仆人至天井棚下歇息吃茶。 辰初时分,明珠和高士奇方一前一后在门前下轿。两个人一般的风流潇洒,却各有各的韵味。明珠爱修饰,穿一件亮纱玫瑰紫巴图鲁背心,腰下系一绣金葱绿槟榔荷包,半苍的发辫梳得油光水滑。高士奇月白长袍,脚下蹬一双黑冲呢千层底布鞋,手里摇一把素纸扇子——站在一群翎顶辉煌、满面谀笑的官员中间,真如鹤立鸡群一样。 “恭喜恭喜!”明珠见了李光地满脸堆下笑来,“榕村在前方立功,进位大学士,本应我们设宴庆功,倒先扰你了——家里都好?老伯母身体康泰否?” “哪里哪里!”李光地心头突突乱跳,一边往里让,一边回话:“请,明相请,高兄请——唉,这次去闽,因台湾战事酷烈,竟没能回家一趟,七日前接到家信,说是家慈欠安,兄弟心里一直惦念着。过了这几日我拟请假,请二位在圣上跟前替我说说话哟!”高士奇颦起眉头道:“这个自然。为人子者当尽人子之道,为友朋者自要尽友朋之谊啊!”明珠点了点头没吱声,三人一齐进至内厅。不一会儿,索额图也到了。大家便安席入座。两边厢房共是八桌。正房里李光地陪了主宾。 酒过三巡,明珠笑道:“今个儿真个快活。每天陪驾,累得浑身抽筋儿。凑这么一天热闹真不容易!榕村,家里的戏班子叫上来,唱几出听听!” “兄弟可比不了你!”李光地把盏笑道,“我是个穷翰林出身,俸禄之外身无长物,养得起什么戏班子!再说叫他们搅得闹哄哄的,我怎么读书呢?”御史余国柱坐在高士奇下首,听了这话,笑道:“那是!晋卿乃道学宗儒领袖,养一群小妞儿,成哪门子话?” 明珠笑道:“我却爱热闹——葛云!”他叫过自己的管家,“出去叫几个唱曲儿的来,不要多!”葛云“扎”地答应一声便去了。这里众人依旧说笑打诨儿。 不一时,葛云带着三个人进来,一个少妇和两个十岁上下的小男孩,——一齐朝上施了礼。那妇人斜坐右侧,将琵琶试调几下便勾抹起来,清泠之声沁人心脾,高士奇端酒呷了一口,大声笑道:“未成曲调先有情,好!”索额图也点头道:“果然是好手,这一套正宫调《叨叨令》我家班子无人能及!” 李光地忙着应酬客人,到各桌走了一遭。刚刚劝酒回来,听见索额图说话,不禁打量那女人一眼。原来竟是李秀芝!像是半夜里突然见了鬼魅,李光地的脸立时变得惨白。众人没理会李光地神情骤变。侧耳听时,李秀芝敛眉唱道: 河光清浅月黄昏,琥珀彩润酒满樽。 宛转柔情人将醉,这般时节最销魂。 “妙哉!”高士奇大为高兴,不禁击节赏叹,“区区一个卖唱女子,乃能作此雅音!明相,你管家好有眼力,片刻之间,竟弄了个女翰林来——我为此诗浮一大白!”说着便将门盅饮了。明珠笑道:“能得到你高学士如此赞誉,终生受用了!葛云,过来,难得你给爷挣了这个体面——这个赏你!”便将一枚赤金戒指顺手丢了过去。刚刚坐下的李光地听着,一时乱了方寸,头上冷汗淋漓。明珠也不理会,只向索额图道:“三爷,如何?——喂,这位娘子,拣好的只管唱来助兴!” 索额图拊掌笑道:“妙!你唱!唱得好,不但李大人,我也有赏。” “谢列位大人!”李秀芝在座儿上欠身一礼,命两个童子一个吹箫、一个拍云板,自家将琵琶又复弹起,婉转唱道: 你将这言儿语儿休只管唠唠叨叨地问,有什么方儿法儿解得俺痴痴迷迷的闷,面对着酒儿盏儿怕与那腌腌臜臜的近,说什么歌儿舞儿镇日价荒荒唐唐地混!俺只顾荆儿布儿出了这风风流流的阵,咬紧了牙儿齿儿和着血泪吞——兀的不恨杀人也么哥,兀的不恨杀人也么哥! 唱至此处,厅内已是举座肃然。 高士奇扇子打着手心沉吟片刻,笑道:“今日原是给晋卿兄贺功加官的,得图个高兴,你不能择个吉利快活的曲子唱吗?”明珠喷地一笑,说道:“亏你高江村还是一代骚雅之士,还讲究这个!这曲子唱得妙极——你说是吧,晋卿?” “啊!啊!”李光地吓了一跳,忙斟酒自饮一杯。李秀芝一颔首,又抑扬顿挫地唱道: 想当初战云烽火弥漫山川路,失意人奔命仓皇谁人肯相顾?急切间身入青楼避过血光灾,在那香火神前立誓盟。送行去西风古道落下孤凄泪,薄幸人从此不曾鱼雁相往来!到如今琴堂高坐不忆往昔率,闪得奴朝朝暮暮抚儿心悲哀。他那里钟鼓馔玉坐华堂,何曾念当日里丧魂落魄狼狈样。可怜我怀抱琵琶肝肠断,兀自的装模作样当做没事人——为甚的神圣菩萨这般糊涂账,为甚的神圣菩萨这般儿糊涂账? 这一大板唱完,李秀芝泪水已走珠儿般滚下,方缓缓收住,曼吟道: 弹出哀弦放玉筝,停歌挥泪诉平生, 谁怜薄命伤心语,似听花间莺啭鸣! 高士奇前后一想,悚然而悟,眼见李光地目光如醉,白痴似的木坐不动,早已明白了首尾,但此时一开口必定要得罪人,便假作懵懂,笑道:“这词儿挺感人的。惜乎熊老夫子今日没来,若请他再润色一番,清秘堂的翰林们也都要为之黯然失色了。”明珠却不理会,嘻嘻一笑,问秀芝道:“听你歌词,隐忧很重,像是真的。本部堂职在天子机枢,果有什么冤屈,请讲,不妨事的!”李光地看了明珠一眼,见他那阴险的脸色竟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奴不敢……”秀芝偷眼看了一下李光地,叹道:“只求明相佑护,莫让人……加害奴的儿子……”至此,已是哽咽不止,难能成语。 “哪个敢?”明珠阴狠地冷笑一声,说道,“在座有三位辅臣,上头还有圣明天子!”说罢,便命人将秀芝母子带到侧房用饭。明珠又转脸,笑微微地对李光地道:“晋卿,这母子三人真可怜哪!” 李光地怔了一下,苦笑道,“此等事人间原就不少,何况又值战乱,哪里免得了呢?”他脸上全无血色,眼睛回避着众人。此刻连索额图也察觉出来了,暗自拿着主意,装作不理会。 明珠突然脸色大变,恶狠狠地说道:“光地所言,虽然是实情,但是天理不可泯,人情不可欺,我就曾在郑州为民除掉过两个恶棍!” “是啊,是啊……”明珠的敲山震虎惊得李光地心里咯噔一下,半日才回过神来,慌乱地说道:“道学之中最讲天理人情的……”索额图因李光地营救张伯年,心里也存着芥蒂。他知道明珠在使“先发制人”的手段,决心要演包龙图的故事;见李光地尴尬难堪之极,已是吃尽了苦头,便道:“晋卿,你我有门生之谊。我这人不喜绕弯子,这女子唱的果然是你,就痛痛快快认下来吧。好在这里都是自己人,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不然恐怕……”他沉吟了一下,下头的话没再说。 这个话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的了。这居丧不谨,已经够这位道学家受的了,更何况李秀芝舍命营救在前,李光地背恩忘义于后;加之抛弃亲生骨肉,听任他们流落江湖十年。有此三大罪状,一百个李光地也会被参倒。明珠将秀芝母子安顿京师数年,处心积虑原是要拿来砸倒索额图的。不料从内务府侍候太子衣饰的唐光义处听说,李光地已准备动手参自己,便率先发难,使出这一手杀手锏。李光地如再腆颜居官,已被朝野视为寡廉鲜耻之徒,哪里还敢“挟嫌报复”,出来弹劾自己这个“明包公”?当下听索额图一说,明珠心知这一仗只能打个平手,护得自身安全,因笑道:“索相金玉良言,菩萨心肠,晋卿要想仔细了。你若不认,兄弟也只好拜章上奏,总不能叫你们骨肉长远分离,王士祯定能为李秀芝弄清这一冤案。” 李光地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椅上,半晌才道:“岂有不认之理?兄弟……兄弟当年实有此事,却不知她身怀有孕,受了这么大的苦……唉……自作孽、自受苦,实不料我李光地竟成了名教罪人——我并不要辩,请明相拜折弹奏就是……”他沉痛地低垂了头。 事情一经证实,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明珠立时命人去请秀芝。李光地起身一揖,恳求道:“……然否再等待一时,等散筵……”“那不好。”明珠已觉得便宜了李光地,哪肯再让,嬉笑道,“老明却没有老三好心肠,一向用心刻薄,你私下相认,事过境迁,出了意外,岂非兄弟之过?今日当堂认下原是正理!” “此乃风流佳话嘛!”高士奇见局面僵持,终觉不是事儿,笑嘻嘻过来拍着光地肩头道,“值得如此懊丧?——我高士奇还巴不来这样的好事呢……。”他连揶揄带劝说,一个劲“遗憾”自己没有这艳遇,说得李光地啼笑皆非,众人无不干笑。余国柱早已溜出,去请秀芝母子,又去厢房向众人报信:“诸公都快来看,李大人喜上加喜呀……”众官员一窝蜂儿出来拥至中厅看时,李光地和秀芝一家四口已哭成了一团,堂上三个宰辅相臣,各怀着异样心思,在旁边帮着解劝。 隔了一日,李光地便将申请丁忧的折子写好缮清,请高士奇代呈康熙。圣旨即下: 大学士李光地职在一品,赞襄机枢要务,不可须臾离京。着李光地夺情在京守制,带丧办差。钦此! 台湾收复,普天同庆,四海共欢。康熙二十二年的中秋节办得比往年热闹了几倍。因要在这一天大宴群臣,宫内地方嫌窄,康熙索性决定在畅春园演礼、饮宴一并举行。这一道诏旨,半个月间把礼部的人忙得个个不亦乐乎。 这天晚上皓月高悬、晴空如洗,畅春园里彩灯缤纷、火树银花,灯光月色交相辉映。大水榭对过的空场上摆了百余桌,席前丝竹旱雷聒耳,坐满了翎顶辉煌的官员。 因白日已演过礼,席面显得很宽松随便,官员们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话,一边嗑瓜子儿,吃月饼。康熙的精神很好,一会儿命人拣好水果馔肴送进宫赏赐苏麻喇姑、孔四贞等要紧宫人,一会儿又问老佛爷慈驾何时莅园。过了一会儿,高士奇忽然立起身来,大声说道:“诸位雅静,万岁爷有诗了!” 刹那间,偌大空场上变得鸦雀无声。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东坡居士词华虽妙,却只说了‘宇’。细论此时情景,也该是‘千古共婵娟’,有了‘宙’才说全了,可惜朕没这份才情。”康熙微笑着说道,“多少年了,台湾百姓不能与普天之下共庆团圆,今夜施琅却与郑克他们举杯共饮,干戈化为玉帛,朕心里真说不尽的欢喜。朕的才思本就平常,值此良宵又不能无诗,聊赋一首与众卿共勉!”说完,绕席踏月,仰首曼声吟哦: 万里扶桑早挂弓,水犀军指岛门空。 来庭岂为修文德,柔远初非黩武功。 牙帐受降秋色外,羽林奏捷月明中。 海域久念苍生困,耕凿自今九壤同。 吟罢笑道:“此次台湾之役,不赞同的很多。惟大学士李光地力排众议,认为台湾不但当取,而且可取……” 李光地陡地涨红了脸,心脏急促地跳动着。当着满朝文武,受到如此称赞,真是非常荣光,毕竟主上知我!他不安地左右看了看,四周是一片热烈钦羡的目光。一回头却瞧见了郭琇,心里又是一沉,两天前郭琇就李光地夺情一事和给事中彭鹏上章,论《李光地十不可留》,骂得他狗血淋头,竟说什么“伏乞皇上察光地患得患失之情,破光地若去若就之局”,指责李光地承旨是丧心病狂,“人人切齿,桑梓汗颜”!郭琇仿佛全然没听到康熙的褒扬,毫无表情地对月举杯。李光地用目光搜寻彭鹏,却正与隔桌的陈梦雷目光相遇,只一碰,就都避开了。却听康熙又道:“现在事情办下来了,光地之功不可泯,着加两级原任办事,三年期满后另行委任。施琅海战带伤进击,且能急公义,弃私仇,安抚百姓,绥靖地方,有官将之风,着封靖海侯世袭爵位!”李光地听完,忙出席跪地谢恩。康熙笑着摆手道,“不用拘礼了,大家吃酒痛饮吧!” “万岁!”群臣一齐起身举杯高声赞道,“万岁,万万岁!” 当下气氛更加热烈,明珠等上书房大臣都向李光地这边走来,殷殷劝酒道贺。康熙含笑离了席,一径踱至陈梦雷席上。陈梦雷见他过来,慌忙要站起,早被康熙一把按住,问道:“在老三府中可好么?三阿哥着实喜欢你,你侍候得来吧?” “回万岁的话,臣……臣在三爷跟前很好,三爷待臣极厚,赏了臣一处宅子,叫臣埋头著书……”陈梦雷慌乱地答道,“三爷年纪虽小,却聪敏好学,学业进益极快,且礼贤下士。身边几位鸿儒,给三爷编着几部大书呢!” “这就好。你的《古今图书集成》还没印好吧?叫他们先抄一部送进来。”康熙笑容满面,对同席的官员们说:“今日这里就他一人不是官。你们未必认识他吧?这是朕的布衣老朋友了!当年他公车进京会试,没进场我们就认识了——那时朕才十六岁,算来已是十余年了!”言下不胜感慨。 陈梦雷听康熙提起往事,不禁一阵酸楚,泪水涌满了眼眶,哽着嗓子说道,“臣如今身弱病多,头发都已白了。万岁的御容也有细细皱纹了。臣深知,天下万物生发,都凭着主上,恳乞节劳珍重,摄养强身,以副天下苍生之望……”康熙哈哈大笑,说道:“四十岁的人,你还很可以做些事嘛!别的不成,教朕的三阿哥学问还是满成的——笔砚侍候!” 几个内侍听见招呼,飞也似的跑着取来文房四宝,就着桌边铺开来。顷刻之间,这里成了众目睽睽的地方。康熙略一沉思,濡墨写道: 松高枝叶茂鹤老羽毛新 一笔极漂亮的颜体书——写完说道:“赏你!” “我?!”陈梦雷大吃一惊,头涨得老大。周围响起一片啧啧艳羡之声。 康熙笑嘻嘻说道:“回去张在堂上,字虽不佳,聊作勉励。” 第三十九回尽孝道皇帝扮彩戏禁结党大臣听训诫 正当群臣在畅春园饮酒谈笑时,忽听熊赐履高声喊道:“文武百官离席跪接太皇太后!”立时,大家纷纷起座,黑鸦鸦地跪了一大片,水榭子上演戏的供奉也忙停了戏,一群生旦净丑都趴在台上遥叩。康熙急忙前来迎接。 鹤发童颜的太皇太后由祜禄氏和阿秀两个贵妃搀着下了乘舆,颤巍巍走着,吩咐康熙道:“不用那么多的礼数,叫他们都起来,依旧吃酒取乐儿,我心里才欢喜。我老了,不愿走动,原本不想来的,又是四丫头怂恿的,说这是开国一大喜事,皇上高兴,不要扫了下头办事人的兴,这才也来凑热闹儿。”康熙看时,果然孔四贞也跟在后头,却没见她的好友苏麻喇姑。阿秀说道:“外头不比宫里,风大,老佛爷有年纪的人了,要不要搭起毡幕来?”太皇太后扯了扯金丝猴披风,笑道:“你到底是西边的人,一说就是毡幕——这么着就好,叫他们开戏吧。皇帝不必尽围着我,底下当差的臣子们忙了一年,叫他们好好松泛松泛!” “是。”康熙忙赔笑道,“难得今晚人来得齐全。老佛爷兴致又这么好,孙子今晚也要有点孝敬,讨老佛爷个欢喜。”“哦?”太皇太后喜的忙问,“你孝敬我什么?”康熙笑道:“若说东西,凭什么都不稀罕——这儿现成的戏台子。孙子今晚要学斑衣戏彩,给您老人家演一出!” 皇上要演戏!这个消息立时传遍了整个筵席。因仪程上毫无安排,熊赐履顿时慌了手脚。这是康熙皇帝倡明孝道的盛举,堂堂正正的典雅之事,他现管着礼部,断不能谏止,忙叫过畅音阁供奉太监唐敬宝来计议。 “斑衣戏彩是常演的戏。”唐敬宝磕头说道,“哪怕皇上新编词儿呢,咱们努力巴结就是——只是皇上扮老莱子,谁来扮老封君呢?” “混蛋!”高士奇笑骂道,“上头现成的老佛爷,自然是她老人家受礼!哪有叫你们戏子扮老封君的?你只管叫他们仔细点,不要走了板眼。”骂得唐敬宝一摸头,笑道:“是,高相说得是!小人糊涂,叫他们加意侍候着就是了!” 幸而高士奇提醒,熊赐履才想到上书房大臣也不能袖手旁观,便笑道:“咱们几个恐怕也不能闲着,这不是小事!”当下明珠接口便道:“我来吹箫,索兄打鼓板伴奏可成?”索额图欣然笑道:“当然,敬如命!”熊赐履皱眉道:“我怎么办?……我来拍云板吧!还得一个伴着主子插科打诨的丑儿,万一词儿续不上来,也可掩饰一下——这个角色很难!”明珠笑着推高士奇道:“这是他的行当儿,除了高江村,谁有这等敏思捷才?” “也只好勉为其难了。”高士奇巴不得这一说,捋起袖口,摘了大帽子,将辫子在头顶上挽了个髻儿,指着自己鼻子说道,“只在这儿涂上一块白,我这倒八字眉连描都不用描。” 一场别开生面的戏开场了,戏文再简单不过,八十岁的老莱子扮小孩子给母亲取乐儿。只因皇帝演戏是从没有过的稀罕事,坐在上头的太皇太后笑得眯缝了眼,见是高士奇陪康熙上场,便用手一指,说道:“赏他!”康熙忙将一串蜜蜡朝珠亲手替高士奇挂上,说道:“这个赏你——好好逗老佛爷笑一场!”阿秀出身西域,从没见过这个,站在太皇太后身后只抿着嘴儿笑。此时群臣谁也无心吃喝了,都在座儿上伸着脖子瞧。 一阵锣鼓响过,熊赐履云板敲起,明珠打点起精神来,吹出一种似昆似弋的曲子,怪腔怪调的十分滑稽。康熙甩着大髯口,穿一件撒花大红袍,摇一把拨浪鼓儿,伴着乐声踩着鼓点,一蹦一跳,撒欢儿打滚。高士奇学着跳加官的架势,围着康熙捶胸打背地兜圈子、做鬼脸儿。过门一罢,康熙便按节拍唱道: 月儿明,风儿清, 中秋十五—— 他胡诌着,到这儿突然打住。高士奇忙抹一把脸,捏着嗓子接唱: 闹哄哄啊! 康熙一笑,翻了个筋头,又唱: 老莱子,八十翁,堂上有个—— 他又编不下去了,高士奇一屁股坐到地上: 老寿星啊! 因接得一点儿茬口不露,不晓得的还真以为他们预先编派好了的。太皇太后笑得前仰后合,却听康熙又唱道: 年过百岁乐悠悠,民安国泰好年景。 手摇花鼓咯咯响,高堂欢愉—— 他实在想不出该填个什么词儿,便装作一不小心,绊倒在地。却见高士奇躬着腰儿接唱道: ——赤子心! 康熙本不善滑稽凑趣,听高士奇接得流畅,倒激起兴头。忽发奇想,要难一难高士奇,手舞足蹈念道: 忽闻黄河起狂涛—— 高士奇不禁一怔:这么不吉利,怎么转圜呢?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接口道: ——龙颜震怒斩水妖。 斑衣成彩尽孝道, 座上龙祖哈哈笑。 康熙耳听乐起,便又唱: 太和之气塞九重, 任他东海起台风! “台风有起总有停!”高士奇生怕他再说难对的,忙顶着念了一句。却听康熙又唱道: ——台湾回吾怀抱中。 四海九州呈祥瑞, 万国整冠拜朝廷。 ——献来天上蟠桃果, 千年万载奉大清啊! 高士奇想,好话尽被康熙讲完,怎么接呢?——只好扭了扭跳了跳,方扯着嗓子高唱: 真个是:股肱良、天子明, 孝道格天乾坤正! 老佛爷福比东海水,万岁爷寿过南山松—— 此时,高士奇的词儿已经枯竭,可是一曲儿尚未终了,还得有一句才能补完,高士奇只好咕咕哝哝唱了一句,吐字含糊,任谁也难听清。 康熙已跳得满头热汗,摘了髯口笑问道:“高士奇,你这狗才最后唱的什么?朕在你跟前都没听清楚。”“回万岁的话,”高士奇嘻嘻笑道,“奴才唱的是‘平平仄仄仄平平’。”康熙噗嗤一笑,道:“这是诗韵,你竟也有才尽之时!” “如今举国欢庆平定台湾,君臣共唱升平之歌,岂不是‘平平’?”高士奇解释道,“主子倡明圣道,以孝治天下,亲为老佛爷歌舞上寿,岂不该‘仄仄’(啧啧)称赞,共祝太皇太后福体康平,天下太平,岂不又是‘仄平平’?” 这一解释,台上台下立时轰然叫妙。一向不苟言笑的熊赐履也不禁莞尔。太皇太后笑得眼泪都淌出来,指着高士奇道:“这猴崽儿,果然伶俐,也难怪你主子疼你……” 这场新编“老莱子斑衣戏彩”精彩成功,因见正戏开场,康熙便来到太皇太后跟前承欢。太皇太后见康熙面带倦容,便笑道:“我这里有一大群人侍候着,不用你来立规矩。你累了一日,到前头歪着,想看戏就看两眼,不想看,养养神儿也是好的。”康熙忙笑着答应道:“这里热闹得如此不堪,养不成神儿。老佛爷既疼孙子,我可要放肆到后边会芳亭歇着了。”说罢,又奉上两杯葡萄酒给老佛爷,才踅到前头来,拍了拍穆子煦肩头道,“你随朕来。” 大约半顿饭光景,穆子煦又从康熙处回来,走到李光地身边小声说道:“皇上在会芳亭,有旨召见大人,请移步吧。” 李光地整束了衣冠,跟着穆子煦匆匆离座而去。早有内监何柱儿在前头导引,曲曲折折来至会芳亭。侍卫素伦、德楞泰已候在那里,请李光地稍候,便进去禀报。半晌才听康熙吩咐道:“李光地么?进来吧。” 这个地方虽名曰“亭”,除了房顶依稀造得像六角亭模样,下面其实是座小殿。里头很宽阔,用玻璃屏隔开成三间。康熙已经更衣,头上戴了天鹅绒缎台冠,江绸夹袍外罩石青缂丝棉金龙褂,正坐在里间炕上吃茶。李光地便知是正规接见,忙大声报了职名进门行礼,叩头道:“臣李光地奉旨觐见万岁!” “李光地,”康熙啜着茶,慢条斯理地问道,“葛礼与张伯年一案,朕驳了部议,外头人说些什么?”李光地一听,心里便踏实下来,款款说道:“臣在礼部没有差使,也极少与人议论朝政。臣与高士奇上本保奏张伯年之前,实是心怀恐惧,替张某捏了一把汗。万岁处置之后,偶尔在户部听司官们说起,莫不以为圣聪高远,明察秋毫,使奸宄无所施其伎俩,正人君子终得安身立命。”听李光地说话很是得体,康熙不禁点头,又道:“心怀恐惧是实话,天威不测么,怕也替你自己捏着一把汗吧?” 李光地忙叩头道:“是,臣之心亦难逃圣鉴!” “康熙十二年你和陈梦雷同回福建。你在福建呆了五年。”康熙思索着,目光一闪又问道,“葛礼当年也曾带兵去福建征剿耿精忠,此人到底为人如何,你想必是知道的?”李光地暗暗思忖,科场一案出来后,御史们十几人上章弹劾,不知何故却被抹得无影无踪,这次张伯年平反,肇事的主儿葛礼依然毫发未动;听说前日又命李德全赴南京,赏葛礼貂皮褂、人参等物,联想到自己和陈梦雷一案,康熙也是两头抚慰,实在难猜这个主子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半晌,李光地方道:“臣与葛礼仅一面之交。据臣看来,此人为人不拘小节、豪爽好客,这是其长,但倚仗权势、盛气凌人,且不学无术、粗鲁庸俗,其短处也甚招人讨厌。求皇上洞鉴!”康熙“嗯”了一声,笑道:“你不明讲,朕也知道,葛礼这人浮躁轻狂,古有议亲议贵之训,朕也不能不担待一二。张伯年已有旨调任山西巡抚,葛礼朕还想看看再说——只江南巡抚出了缺,你看谁补为好呢?” “魏东亭如何?”李光地看着目光炯炯的康熙问道。 “魏东亭不宜再任方面之职,海禁已开,他难以兼顾。” “穆子煦老成精细,”李光地又道,“补到巡抚任上,必能恪守尽职。”康熙听了沉思道:“这个人朕想过,但他一直跟着朕当侍卫,并无理民理财履历,得历练一下才成——你与于成龙交情怎样?”李光地笑道:“于成龙与臣从未共过事,此人是清官,崖岸高峻,难得与人深谈。所以过从甚疏。” 康熙呷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君子之交本就不应过密。然而读书人养气在先,心怀应当开阔,成龙虽好,实有不足。比如靳辅,在河工栉风沐雨很不容易,朕深知之。于成龙却不能容他,几次弹劾,可见其心胸亦有褊狭——听说折子都是由你转进来的?”李光地听着话音似有不满,当下不及细想,忙叩头奏道:“圣训极明!但靳辅在河工任用私人,朝廷专项款银常常挪着他用,不纳地方官进言,颇犯清议。于成龙据实奏劾,乃是臣工本分,其心不无可谅。” “清议?”康熙的语气变得冷峻起来,“在京官员饱食俸禄,不务实事,懂几句诗词,能几篇古文,都会‘清议’几下。叫他去办有利于民之实务,一个个都懵懵懂懂了,你要仔细——听你话音,似与索老三如出一辙?” “臣乃皇上之臣!”李光地机警地说道,“既不追随索额图,也不附和明珠。臣只能忠心事主,据实而言!” 康熙点点头,一笑,却转了话题:“中唐有个叫李泌的,知道吧?” “是——臣知道。” “代宗皇帝起用李泌出山为相,约法李泌不得擅自报恩报仇,李泌怎么回话的?” 一股冷风袭来,李光地打了个寒颤,答道:“李泌说‘臣本是出家之人,与世无恩无怨。今与陛下约,愿皇上不可诛戮功臣。’——此非原话,大抵意思如此。”康熙目中灼然生光,良久方点头叹道:“他们君臣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今日朕也给你交心,你学术文章极好,朕很惜你的才,又与朕的师傅伍先生有家学渊源,朕遇事不能不包容一二。但你与伍先生相比,有患得患失之病,对于功名总脱不掉‘热衷’二字。所以朕没有招你入上书房,你有私念,器量不够,明白么?”康熙这些话是披肝沥胆的知心话,李光地不由也觉动情,但不免也有些不服气,便叩头说道:“求皇上明示!” “比如陈梦雷,”康熙轻咳一声说道,“如今与你竟成了本朝的张耳、陈余!‘三藩’之乱你有功,平台湾你力主用兵,也有功,官已做到文渊阁大学士,为什么你就容不下一个陈梦雷呢!”“陈梦雷大诈似直,实为文人败类!”李光地心想,在康熙这样的人面前,与其转弯抹角,还不如一吐为快,“臣非心胸褊狭,实在不能欺心与他和衷共济!”康熙笑道:“大诈似直也罢,大奸似忠也罢,他如今在三阿哥府闭门著书,并无别的劣迹,你何故放他不过?难道你李光地就没有伪诈之处?” 这个话说得太重,李光地不禁一怔,连忙叩头道:“臣从不知欺人,更不敢欺主!万岁此言臣担当不起!而且臣也并没有难为陈某。” 康熙格格冷笑一声,将茶杯向案上一蹾,说道:“朕虽深居九重,外间的事岂能逃朕之洞鉴?你说没说过‘皇上调陈省斋去三爷府,误用小人,可惜可叹’?还有,你说没说过‘陈梦雷欺心狡诈,所以断后,我李光地从不欺心,所以后息昌茂’?你的儿子来路都那么正么?”李光地万万不料这些背地与知心朋友说的私房话都传入康熙耳中,想起明珠闹宴那件事,更是背若芒刺局促不安,正要叩头回奏,康熙又道:“你说你从不欺心,朕来问你,丁忧夺情,一夺即不一再辞,这是为什么?若是母子之情一夺就掉,是否原本就无情可夺?前日朕接见郭琇等人,说过了:朕留光地之意,恐怕一说就难以保全,六部九卿会议一下,一定要朕讲,朕就讲,不要朕说,朕就包容。朕难道连三年之丧古今通礼都不晓得?若真的较论学问,朕岂逊于你李光地?” 李光地在这犀利的质问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浑身抖着,只叩头不语。 “你不要怕,听朕说。”康熙的口气一直很平和,见李光地面色苍白,狼狈不堪,只一笑,又道,“据朕看来,天地造化总不肯降全善全美之人于世。朕的师傅伍次友先生高风亮节、才识宏博,但他又孤芳独标、洁身自爱、气短情长,何况你李光地!朕很倚重于你,如今做了文渊阁大学士,时时要参赞天下重务,朕就不能不敲你一下,这是爱你,你要好自为之。” 康熙这些话,有慰有勉,真收到了十分功效。李光地心里时而乱纷纷、时而暖烘烘,是敬是怕,是喜是忧,连李光地自己也说不清了。 “就这样吧。明日穆子煦南去,你送送他。”康熙立起身来,“靳辅上的折子,请下诏给黄河上流沿岸栽树种草,你代朕草诏,严旨命甘陕总督及巡抚切实督办,写好了呈来朕看。你,还有上书房几个人,要多办实务,少生是非,你跪安吧!” 李光地战兢兢地离去。康熙掏出金表看看,是亥正时分,估约戏快散场,正要起身命驾,却听身后有人笑着念佛道: “阿弥陀佛,皇上济世渡人之心,上苍明鉴!” 康熙回头看时,却是苏麻喇姑从对过屏风后闪出,便笑道:“是你啊?朕还以为你没来呢!” “四格格硬拉我来的。”苏麻喇姑微微一笑,合掌说道,“贫尼已听多时了!” 康熙沉吟道:“你知道,穆子煦去江宁,是要办一件泼天大案。事情若不涉及中央枢臣,那是最好,若真的和索三有什么勾连,朕南巡的事说不定还得推迟呢!” “万岁开导这个姓李的,不许他搅进去。”苏麻喇姑叹息一声,瞑目说道,“千古帝王,谁有这份仁慈之心?阿弥陀佛,功德无量啊!” 第四十回清隐患穆子煦南下试武功于一士丧气 穆子煦奉旨调任江宁织造,第二日便启程南下,但走得并不快,出京之后他便东下泰安,登上泰山观日出,又踅往济南,在老于成龙处盘桓数日。明珠和索额图原疑他奉有密旨,见他一路游山玩水,也就不再疑惑。入江苏境后,穆子煦却一反常态,只在驿站打尖吃饭,也不要从人跟随,换马不换人,日夜趱行,只两日工夫便到江宁任上。当天办完交割,委了一个司官暂管衙务后,便乘四人肩舆来见魏东亭,此时天方断黑。 “子煦!”魏东亭与穆子煦原是八拜之交,又是儿女亲家,说话历来开门见山,见穆子煦行动诡秘,神色有异,便笑道,“你这弄的是哪一出?昨日见邸报,你还在淄川,今日就到了?连个信也不来——如今做了这么大官,依旧如此冒失!”穆子煦笑道:“大哥这回可冤了我,我——”他看看左右有人,便啜茶,良久才道,“兄弟们分别了这么多日子,我又惦记着奉圣夫人和鉴梅嫂子,你想我能不急?”魏东亭向来机敏稳重,心知事关重大,便吩咐家人:“不要呆在这儿侍候,穆老爷难得来,你们叫人在楝亭摆上一席,弄得精致一点儿,我要和亲家翁对饮几杯!” 眼见长随们都退出去,穆子煦压低了嗓子说道:“皇上定于明年四月南巡,知道这边情势繁杂,命兄弟前来清道。这里有密旨,坐纛的是哥子你,我来协助办理!” “哦!”魏东亭目光霍地一闪,接过康熙的密札,仔细地读后,便放在灯烛上烧了。不知怎的,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半晌才道:“皇上确实天生睿智、聪明过人!我在南京树大招风,此地官员都不认识你,把这天字第一号官司给了你最合适!”穆子煦笑道:“全仗哥哥主持,子煦仍是听你调遣。葛礼若真与朱三太子通同谋逆,只怕索三爷也难逃此劫——想不到我们又要在南京立功了!”魏东亭却不置可否,话题一转,说到了自己几次探查的情况:“南京造皇上的行宫,一处在白沙渡,一处在灵谷寺,一处在莫愁湖。奇怪的是都离寺院很近。灵谷寺倒也罢了,皇上要去孝陵祭朱元璋,作驻跸之地,也还在情理之中。白沙渡那么偏僻,怎么防护?莫愁湖,北有秦淮河与城隔开,西南两面环江,地势那么低,万一出事或是发了洪水,主子往哪里去呢?这就蹊跷得很了……” 穆子煦静静听魏东亭介绍着,十分佩服魏东亭精细多谋,也愈来愈觉得葛礼用心叵测,良久,方道:“我就住在你这里。看来疑点最大的是莫愁湖,那里紧挨着毗卢院,景致好、游人多,看上去很太平,若真的要造逆,我也会选在此地——明日我就去踏看。” “我已去过几次了。”魏东亭沉思着说道,“也曾疑心他在禅山顶上架炮轰,还到江南制炮局去查过现存炮台上的红衣大炮少了没有,但我身无军职,不能借故上炮台核实,和不查一个样——这个毗卢院禅山封闭多年,要真的在那上头架了炮……”魏东亭打了个寒颤,“所以你得设法进禅山去看看——听说三天后性明大师又要圆寂,连这共是五位了,明天毗卢院香客一定多,不定有些机会也未可知。” “什么机会呀?”书房处传来魏东亭夫人史鉴梅的笑声,接着一挑帘子已是进来,抿嘴儿笑道:“早听说大兄弟离京来金陵,老太太喜得什么似的,一来就只顾说正事了——席面早预备好了,老太太要过来,是我劝住了,都是自己亲人,讲那个礼儿做什么——梅香,还不快去把西书房收拾出来,穆老爷就住那里!” 穆子煦和魏东亭都站起身来,对视一笑,便跟着鉴梅一同往楝亭上而来。 魏东亭的私邸在夫子庙东北虎踞关内,离莫愁湖并不远。第二日一大早,穆子煦起来,觉得天气清冷,便换穿一件宁绸夹衫,摇着步子一径踱至莫愁湖。 其时天近十月,风冽水潦,秦淮河一带碧水明澈透底,莫愁湖畔酒店茶肆栉比鳞次,岸边游人如蚁,往来楼船交错,画舫如织,箫笛琴瑟不绝于耳,真个六朝金粉之地,十分好景致。穆子煦一步一踱仔细查看,隔岸烟雾缭绕,乌沉沉一大片房舍,隐约可见黄琉璃瓦在寒阳中闪烁,便知那就是新修的禁苑行宫了——沿柳堤转至胜棋楼,穆子煦见几个叫花子正围在石栏下头喝酒,蓦地想起二十年前和武丹等几个弟兄杀魏东亭狗烧吃情景,也是这般儿毫无拘束,如今事过境移,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贫道稽首了!”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穆子煦回头看时,是个蓬头垢面的道士,浑身拖泥带水地正打躬施礼,穆子煦知他是化缘的,点头一笑,从怀里摸出半两一块银角子递过去,说道:“拿去打酒吃——道士所居何观,听声音不像此地人啊!”道士笑道:“贫道居东倒西歪观,四处云游,成了南腔北调人。居士与老子有缘实是幸事——无量寿佛!”说着接了银子颠颠地去了。 穆子煦不禁一笑,慢慢转到胜棋楼,却见一群人正在起哄儿吵吵嚷嚷。一个油货铺肥大掌柜的,一手握着秤杆,一手拧着一个中年人的耳朵骂:“日你娘的野杂种,青天白日的就敢抢东西!”那中年人却不生气,嬉皮笑脸地说道:“你不是畜生我怎么是杂种?你丢了什么东西,来寻我的晦气?”油货店掌柜的用手一指说道:“这么多人都是见证!刚刚炸出的一斤油饼放进栲栳里,眨眼就不见了,你娘的倒是铜嘴铁肚子,焦热滚烫的吞下去,也不怕炸分了你的排骨!”围着的闲汉们听这位掌柜骂得有趣,不禁一阵哄笑。 “笑什么!”中年汉子贼亮的眼珠子碌碌地一转,挺着站直了的身子说道,“拿爷们解闷儿么?把我浑身上下称称,要有半斤重,就算爷吃了你油饼!”掌柜的一瞪眼,骂道:“妈的个臭屄,十足的赖种!”说着一个漏风巴掌掴将去。谁知那汉子迎着脸并不躲闪,只听“啪”的一声,那掌柜的只“哎哟”一声,手腕子登时脱臼,摇头攒眉一个劲只是揉捏。那汉子扮个鬼脸儿,一把夺过秤来,递给一个瞧热闹的,道:“兄弟,这掌柜的忒不济事,你来掌秤,看我究竟有多重!” 这一来围观的更多了,前头的涎着脸呆看,后头的人伸颈踮脚一拥一动,大人叫,孩子嚷,煞是热闹。穆子煦眼见这人身负绝技,原要走的,又止了步。 那瞧热闹的细看了一下手中的秤,并无异样之处,便红着脸笑道:“既然一定要秤,那就来吧!”便提起秤系。中年汉子一只脚踏进秤盘,两只手各攀一根系盘绳,说道:“你提起来!”掌秤的看他身量,约有一百一二十斤的样子,憋着劲猛地向上一提——谁知连盘带人轻飘飘的,秤杆翘起老高,悠荡了几下才稳住。众人怔着看时,真的不到八两!先是一阵惊讶的议论,接着便一片声价叫好喝彩。 那汉子下了秤盘,将秤掷还了目瞪口呆的胖掌柜,笑道:“放心,不夺你的铺子!不过借你招揽几位财神,你就吓得这个样儿!”说着,将袍角撩起掖在腰间,辫子往脖子上一盘,至楼前“哏”地一声抱起一块下马石,托在一只手上,轻轻放在胜棋楼南飞檐下,站了上去,双手一拱,说道:“在下于一士,幼时访明师于深山,学得一身功夫,以武会友未逢敌手。有乐意玩玩的,不妨下场一较!”说罢一颔首,顾盼间,其神气颇为傲慢。 众人这才知道这个于一士是卖艺的,看那块下马石,少说也有五百斤重,无不骇然,早有几十枚铜子儿丢了过去。 “想不到偌大南京,龙盘虎踞之地,竟如此令人扫兴!”于一士叫了半日阵,见无人下场,叹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十两一锭大银放在石头上,从地下捡起那几十枚铜子儿,用拇指和食指一卡,又道:“这是七十个康熙子儿,我就这两个指头卡了,谁能夺了去,十两银子权作酒资奉送,如何?”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年轻小伙子捋了袖子,涨红着脸进场说道:“侬拿稳哉!阿拉试试看看!”说着伸手便夺。于一士神定气闲,一手叉腰,任小伙子东拽西扭、连挣带顿,那叠钱恰似铸定了似的,再动不得分毫。于一士一笑,一手解下腰带穿进手指间,说道:“一人不成,几个人也可,这带子穿过,凭你人拉手扯,我若移动一步,掉一枚钱算输!”“不中用的上海佬!滚蛋!这钱是金陵穷爷们的了!”人圈子一动,四个方才在栏下吃酒的叫花子一拥而入,一把推过那个上海年轻人,扯起带子两个人各拉一头,背纤似的猛拽,个个累得脸红眼暴,也无可奈何。周围的人叫一声“好”!铜钱雨点般撒得满场都是,于一士哈哈大笑,说道:“我以为六朝金粉之地定必藏龙卧虎,原来尽是些脓包!罢了罢了,哪里寻出这些驴牛到这里现眼!”几个叫花子对望一眼,灰溜溜去了。 穆子煦原不过瞧热闹儿,并无心思比武,听着于一士口气狂妄,不禁上了火,袖口一扎,正要上场,却见那个肮脏道士抢先挤了进去,一手握着狗腿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居士乃富贵官宦,何必争这几两银子,还让我道士换些狗肉吃罢!”说着疯疯癫癫上去,眯着眼打量于一士,口中笑道:“乖儿子,孝敬了清风道爷吧!”啃了一口狗肉,劈手一把便夺了钱去。 众人立时大哗,于一士正发怔间,清风道人已将十两银子揣起,笑嘻嘻转身就走。于一士忙道:“你趁我不防夺去,不算本事!” “小家子气!”清风回头笑道,“还你这串小钱!”说着随手将那叠铜钱扔在地下,穆子煦看时,已被捏成一团,上头五个指印赫然在目,于一士方知这道士手段高强,一怔之下换了笑脸,一揖到地说道:“后学不才,冒撞了仙长——清风仙长驻观何处?请毗卢院小叙一时如何?”清风转脸对穆子煦一笑,说道:“今个儿牛鼻子走运,连连遇着阔施主,有个年儿半载,不就发了么?”说着便走。这一刹那的神气,穆子煦觉得十分熟悉,细想时却不知何处曾见过面。 于一士不禁大怒,几步赶上清风,口中道:“于一士恭送狗道士……”飞起一脚朝清风屁股上踢去。清风颠着步儿头也不回,口中说:“不劳相送,怎好生受你的礼?哎哟不敢当……”屁股接住于一士的这一脚。于一士似觉踢在石头柱子上一样,连骨彻髓地疼痛不已,哼了一声,趔趄一步才站稳了。老远还听清风东扯葫芦西扯瓢,口中念念有词:“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爱我者恒若爱我所爱,憎我者恒若憎我所憎……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哈哈哈哈……” 穆子煦听着,愈觉熟悉,却只寻思不来,因道士念“正复为奇,善复为妖”的话,猛的想起还要去毗卢院,不想在胜棋楼误了这许久,忙叫过一只船来渡到莫愁湖西。遥遥望见龟背似的山岗远接长江,背靠石头城,苍树翳影,红墙掩映,庙中钟声悠悠扬扬传来,颇能发人深省——毗卢院已是到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禅院,占地有两千余亩,阶前一片空场筑着大戏台,阔大的山门隐在数十株老银杏树中。山门进去第一层为天王殿,只是个过庭倒厦,第二层三世佛殿便修得不俗,丈六高的释迦牟尼居中而坐,拈花普贤、净瓶观音侍立两边,下头护法金刚都用胎骨法身,五彩装颜,水金沥粉涂身,衣带天风栩然。漫墙壁画看来也粉饰不久,却是目连救母故事。但见宝幡、缨络、方旗、云头、宝珠、华盖、剑峰尖轮、风火轮、番草、大鹏、孔雀、琵琶、降魔杵、流云托、多宝瓶,还有什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菩萨、神将、仙人、进贡童子、四值功曹、六甲揭谛……充塞满墙,金碧交错,给人一种诡异、神秘的压抑感。穆子煦看得正没兴头,忽觉肩上被人一拍,回头看时,却是史鉴梅笑眯眯站在身后,青衣布裙,一身农妇装束,哪里像个一品诰命夫人?穆子煦不禁笑道:“是嫂子啊,吓了我一跳!” “你哥哥因你初到金陵,怕迷了道儿,他又抽不开身子,叫我过来瞧瞧。”鉴梅笑道,“我来了快半个时辰了,总也不见你的影儿,想着还真叫他说准了哩,正着急呢,却见你在这儿转悠!”穆子煦漫不经心地左右看看,因见人来人往的很是嘈杂,点头会意说道:“我大老远从关外赶来瞻仰活佛圆寂大礼,一片的虔心,哪里就迷路了?倒叫哥哥嫂子操心!”说着将手一让,又道,“嫂子既来了,我们一同随喜随喜。” 两个人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又到后边大悲殿参了佛,便从殿东边宝华门踅进毗卢院后。这里地处高岗,风大气寒,游人很少,但见一带大江从岗下一弯向东。兰若院满是野草,砖缝儿里蹿出的野蒿有一人多深,凋黄枯萎,景色十分凄凉。向后边禅山望去,但见一重重殿宇破败不堪,灰暗高大的角楼在冷风中咝咝微啸。 “我和你大哥只来过这里,后头有总督府禁行告示,说是高僧修化之地,又系危楼险房,游人一概不得入内。”史鉴梅低声说道,“你见过的那个于一士,就住在这院,说是借宿,恐怕是守这道门槛……阿弥陀佛!这么旺的香火,这么大的寺院,怎么后头乱葬坟一般?”穆子煦正诧异,她突然提高嗓门换了话题。早见一个高大身躯的癞头和尚出来,心下不禁佩服鉴梅的精细。只随口答道:“是嘛,真是怪事。” “二位檀越,”那知客僧过来,一掌当胸躬身说道,“请二位回步,后边是本寺禅师面壁坐禅之地,虽然破败,却是圣地。方丈法旨,无论何人不得接近,乞望恕罪。”穆子煦忙赔笑道:“家母令我南来还愿,从关外跋涉四千里,就图参拜活佛一面——请和尚慈悲方便,信民只见一面就走,如何?”“檀越恕罪。”癞头和尚闭目合掌说道,“这是法旨,小和尚不敢违拗——阿弥陀佛!” 穆子煦沉吟片刻,一眼瞧见于一士打前庙进来,推开兰若院一间破僧房进去,便装做不理会,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说道:“堂尊发愿十分虔诚,这是两千两银子兑的金陵钱栈的银票,我家辛苦一生倾囊献来。别说性明和尚,就是我佛如来也该接见一下啊!” 布施这么大数目,那知客僧迟疑了一下,说道:“这事小僧委实做不了主——既然施主有施善宏愿,请二位到前头先在妙香花雨斋奉茶……”说着将手一让,前头带路向东踅转。进了“香林门”,里边是一排精舍,中间一座两层阁楼,泥金黑匾,上写“妙香花雨”四个楷书大字,楼下三间厅屋,窗明几净,收拾得十分整洁,要不是正中一幅达摩一苇渡江图,与官厅签押房也不差什么。癞头和尚为他二人斟了茶,说道:“这就是本寺方丈精舍,请稍候,贫僧去请堂头大和尚。”说着便趋步退下,走至阶前,仿佛有点迟疑地回头看看,嚅动了一下嘴唇,却没有说什么,快步去了。 屋里留下了他们二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史鉴梅上下左右看了看房中陈设,半晌,忽地起身来,至神桌前将那幅达摩一苇渡江图只一掀,说道:“子煦,看!”穆子煦转脸一看,后头却是个神龛,也不见出奇,只里头供的神非佛非仙,却是个美貌少年,折扇当胸背插玉笛,煞是古怪。再向里看,贴金后壁上隐隐有一道中缝,显见是个暗门了。穆子煦先是一惊,接着目光一亮:这不是康熙十二年朱三太子在京聚众造反时供奉的“钟三郎大仙”么? 第四十一回穆子煦智宿毗卢院杨起隆逞凶长江岸 “终于找到你了!”穆子煦又兴奋又紧张,心头突突直跳,急急说道,“放下吧——我得住在这里!” 史鉴梅见穆子煦脸色发白,忙放下画儿,说道:“不行,这儿太险!” “不险,皇上叫我来做什么?”穆子煦说道,“我要住在这儿,三天之后夜里子时,请大哥发兵接应!” “为什么是三天?” “我一直没歇,很累。”穆子煦道,“再说这庙里高手很多,我得等机会……”说至此,便听院外靴声橐橐,一个黄眉老僧身披袈裟款步进来,合掌垂目打揖问讯:“阿弥陀佛,老衲觉圆稽首问安,二位施主喜乐安善!”穆子煦忙起身合掌道:“信民李日升,自长春专程拜谒,敢请方丈大和尚开方便之门,允我叔嫂叩见性明活佛!” 觉圆向中堂案前欠身坐了,沉吟着说道:“方才明玄已经禀过。令堂大人虔心可敬!性明弟子自幼皈依我佛,勘透三乘妙义及诸无生相苦乐,面壁十年扫清明镜尘埃,已悟我佛理真谛,下偈定于明年五月二十五日亥时坐化本寺。届时不但二位,凡天下善男信女皆可前来罗拜,此时打扰甚是不便,务请见谅!”穆子煦一听这个日子,心中咯噔一声,这个日子正是康熙在金陵之时!却不知怎的与魏东亭说的不符,便问道:“难道不是三日之后?” “居士误矣!”觉圆霍然开目,说道,“三日之后是敝徒性泯圆寂。”史鉴梅压根不信,这庙里和尚个个都空色相通,了道明心,能预知自己生死之期,真想问一句“你的徒弟们都一个个儿去极乐世界,你怎么赖在人间不肯涅槃呢?”当下抿嘴儿一笑,说道:“长老,这就不巧得很了,我还要随掌柜的到扬州。这么长时间,我这兄弟只能留在您这儿了。”说着将穆子煦手中银票取过,双手捧上,“些须香火钱,请长老收下!”觉圆有点不情愿地接了过来,半日才道:“……好吧,就住在兰若院,斋饭自有供应,但要循守寺规——委屈施主了!” 穆子煦被安排在兰若院西厢神库旁的僧房里,用过午斋倒头便睡,他自入江苏境连日奔波,只在魏府睡了几个时辰,实在太倦了,直到下晚时分才醒过来。外头已是薄暮冥冥,玄明送进晚斋,他胡乱吃了两口,倒在枕上半躺着想心事,此时院外秋虫唧唧,树涛阵阵,暮鼓隐约传来,更增加阴森凄凉之情。“一个性明,一个性泯……”穆子煦想,“何必是两个呢?又怎样‘圆寂’呢?看来贼人原知主子今年九月来宁,先预备了一个,后来听说改了日期,只好再安排一个——好灵通呀,这才真的叫人心惊……这寺院供着钟三郎,肯定是杨起隆的贼窝子,老秃驴这么轻易就留我住在这儿,是不是看出了什么马脚?那他岂肯放我活着出寺?”……正想着,便听院中窸窣草响,穆子煦眼波一闪,翻了个身假寐,一只手把在腰间,紧紧握住康熙赐他的那柄雪钢匕首。 “老客,你好睡!”进来的是于一士,卖艺收盘子回来,将背上的褡裢向屋角一扔,招呼穆子煦道,“吃过饭了么?”穆子煦翻身坐起,揉着眼睛道:“你不是吃油饼的那位于先生么?真是好本事、好功夫——你怎么也住在这儿?”于一士一笑,向板床上扯开蒿荐,平躺了,方道:“我一个走江湖的,住什么店?有个庙房将就一下,就是天堂了。” 当晚二人打火点灯,在炕上你一言我一语搭讪着,套问对方的经历、家乡的风土人情,直到半夜,各自惕然睡去。一连三日,于一士都是早出晚归,穆子煦白日进香,前庙逛后庙游,也不觉什么异样。但见屋里多了这个人,穆子煦晚上也不敢有所动作。第四晚便是行动日子,穆子煦白日养足了精神,见于一士回来,只推说身子不爽,躺在床上静卧。听着寺僧击鼓鸣钹晚课散了,于一士鼾声如雷,料他已经睡沉,穆子煦便趿了鞋悄悄起身。 “哪去呀?”正打鼾的于一士突然醒了。 “小解。” “这深山古庙,你一个生意人半夜出去也不害怕!”于一士也坐起了身,“正好我也要小解,咱们一道儿。” 穆子煦只好说:“那敢情好,我正是有些胆怯呢!”于是二人一同出去,在蒿草中方便了。折回来,穆子煦躺下,见于一士黑黝黝的身影站在床前不动,便问:“老于,你怎么不睡?” “你到底是什么人?”于一士阴沉沉问道,一边说一边逼近了穆子煦。穆子煦心中乍然一惊,却笑道:“你怎么啦?中魔了么?我是做生意的呀!”于一士冷笑着又逼近一步:“做生意的?还干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勾当?我打听过,南京码头扬州府都没有你家字号!说!那个女的是什么人,家住哪里?哼,倒乖猾得很,一出庙门就寻不见了!” 穆子煦听鉴梅没出事,心头一松,坐直了身子,一笑说道:“老于别开玩笑,半夜三更的,怪吓人……”一边说,一边运足了气,忽地一个倒立鹰扑,双足在空中使了一个连环步正踢在于一士胸前。于一士全然不料他手段如此高强,被蹬得连连倒退几步站定了马桩,一个鹞子翻身已打过两枚钢镖,穆子煦一个“曹娥投江”贴床下地,已将匕首掣在手中,扎一个白鹤亮翅门户静观。这一番较量,穆子煦已知对方稍胜自己一筹,不由心下暗暗着急,正没做理会处,见于一士手一扬,一条黑线倏然而来,因不知是什么东西,不敢用手接,只几个贴地翻身,好容易躲过了,身子没站定,那黑线竟长着眼似地又甩了回来!穆子煦只觉右腕一疼,手中的匕首已飞得无影无踪,一怔之下于一士手中黑索早又盘回来,将穆子煦左臂紧紧缠在腰间,右手忙解时,才知是钢丝缠牛皮条,急切中哪里解得开? 于一士见他被缚,一个虎跃抢上来,将索子勒紧,左一裹右一拧,将穆子煦连双腿都绑结实了,打火点灯,这才狞笑着道:“你功夫不坏呀,江湖上走这么多年,能躲我这盘龙索三招的只你一人——你倒说说看,你还是买卖人么?” “买卖人!”穆子煦梗着脖子道,“这是毗卢院,不是黑店,你不解开我就喊了!” “喊呗!”于一士嬉皮笑脸说道,“你把嗓子喊破了,也不会有人搭理你!” “乖乖把你巧的!哪里就没人搭理了?”清风道人突然推门进来,疯疯癫癫走到穆子煦跟前,手捻着那根黑索,啧啧叹道:“这玩意儿真少见,怎么弄的,就把人捆得像棍子一般儿……”言犹未毕,灵醒过来的于一士早又甩过一根,将清风依法炮制,却是双手都缠了进去。 于一士哈哈大笑:“想不到你也中了老子的道儿!”清风道士浑似不觉,不知使了什么身法,一缩身子,那黑索一圈圈橐然落地,双手一摊问道:“老于,你有什么道儿能捆清风?哎呀呀!你是风婆婆么?”此时穆子煦已看得眼花缭乱。 于一士吓呆了,脸白得纸一样,身子后退着,抖着手指着清风道:“你……你……是人是鬼?”他“哇”地大叫一声扭头便窜。 “回来吧!”清风不知什么身法,一步抢上扳着于一士肩头揪回来,拾起地上索子一道一道缠了,那于一士被点了穴道,竟毫无反抗之力。清风口中笑道:“这缠人的功夫道士没练,怪麻烦的,朱子云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有道理,做起来太麻烦,太麻烦……”说着已将于一士绑定了。 穆子煦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似在梦寐之中,由着清风解索子,半晌才问道:“道长,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救我?”清风替他解了绑,向板床上一坐,无所谓地答道:“总之与你有缘就是了。富易妻、贵易友,你不记得我,也在情理之中。”穆子煦下死眼盯了清风好一阵,陡然脑海中一亮,结结巴巴说道:“你——你是……四弟,郝老四——我的四弟呀!”穆子煦突然上前抱住清风肩头放声大哭…… 原来顺治年间,穆子煦、武丹和郝老四同在关外做马贼,因结识魏东亭,做了康熙的侍卫。郝老四为救被困在白云观山沽居的伍次友、穆子煦等人,给鳌拜通了风。康熙八年鳌拜倒台,查出了这件事,郝老四原被赐死,后却被终南道士胡宫山救了去。 “郝老四早已死了,我是清风。”清风慢慢掰开穆子煦的手,他虽平静,却不能漠不动情,“道人早有志剪除这个贼寺,只它受官府保护,势孤力单,不能如愿,今夜我带你看个仔细!”穆子煦也冷静下来,如果硬要认这个郝老四,那他依然是钦命重犯,不但魏东亭,连狼瞫也不免有纵凶之罪,对谁都没好处,便拭泪道:“我也不想提旧事了,事情过后给你好好修一座观!老胡呢?他没来么?”清风道:“他有岁数了,已经封山静修——嘘——有动静!”说着顺脚踢了于一士哑穴,二人急闪到门后。只听脚步声渐近,“吱”地一声推开了门,癞头和尚明玄伸头进来,笑着说道:“老于,事完了还磨蹭什么!——呀,你怎么叫人绑——”话犹未完,穆子煦匕首一闪,明玄一声不吭唿嗵一声倒进门来。穆子煦跨过血泊,一把提起于一士,回头对清风道,“此人舌头有用,留着又怕意外,怎么办?”清风拱手道:“善哉无量寿佛!神库后有一枯井,委屈他一下吧!” 二人处置了兰若院的后事,抬头看星星,估约已是亥正。黑暗中二人点头会意,一纵身跃上高墙径入禅山,但见里边一重重一叠叠岗峦起伏,房屋错落,黑沉沉苍茫茫的,竟似无路可寻。穆子煦沉吟一下说道:“这样儿不是事,请随我来!”便蹿上墙径至妙香花雨楼,方下到天井院。 院里静极了,间间房屋灯火全无。穆子煦上去推推楼门,竟是虚掩着,一闪身便进去,回头看时,清风早随进来已将门掩好。穆子煦悄悄摸到神案前,揭开了中堂画儿,便用手搬那尊钟三郎像,却似生根一般。清风小声道:“你放心,这里没住人,摸一摸,寻着机关自然就移开了。”穆子煦放下了心,只在神龛中乱摸胡揿,出了满头臭汗依旧不中用。正要下来,一手无意摸着了神像背上的笛子,但听沙沙一阵响,钟三郎像向西滑去,后壁的门无声洞开,里头黑魆魆的像是夹墙石道,大约通着禅山,袭过来的风凉飕飕的。 穆子煦在清风道人身后紧紧厮跟着,沿着漆黑的夹墙,高一脚低一脚地摸了足有半顿饭光景,便见前面灯光闪烁,趋近了瞧时,夹墙的尽头有一间石砌小屋,从窗棂往里看,里边几榻椅柜俱全,颇是精致,觉圆和一个脸上长着疤的中年人正品茗说话。 “山长,”那中年人道,“你很不该让那一男一女到你的妙香花雨楼。如今男的虽没了,女的却查不到踪迹,这件事可疑而且可惧呀!”觉圆笑道:“那是明玄不懂事不会应付,我又恰恰去看性明,他没法子只好带到这楼上。男的死了,她一个女的会有多大能耐?放心!我自弃东正教皈依我佛,多承你杨先生照应,在此经营十年,还没人能识破此山真面目呢!” “杨先生!”穆子煦大吃一惊,“这就是杨起隆,假朱三太子?”他在康熙十二年随皇帝夜访牛街清真寺,曾与“三太子”有过一面之交,那是怎样风流倜傥、儒雅俊秀的一个青年书生,十年岁月,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干瘦的半老头儿?正自寻思,却听杨起隆冷笑道:“你好大口气,要不是葛制台,这山上的草早就被人踩平了,那还成什么事!”觉圆不以为然地说道:“我真不知你在这儿下这么大功夫做什么,你不是还有几十处黑店,还有洪泽湖的刘铁成四五百号人嘛!这真有点守株待兔。再说,寺里一个接一个杀人,外人见圆寂的多了,岂不起疑?” “老百姓知道什么?他们起不了疑。”杨起隆嘴里嚼着一片茶叶说道,“南京知府,罢官了;张伯年,调走了;你怕什么?那个主儿精明过人,却有一宗儿毛病:好奇,爱作微服出访。我在这上头栽过他手里,还要叫他在这上头栽倒——别处我有别的安排,你只管听我的就是了!” “我真服你这水滴石穿的拗性子。”觉圆叹道,“难道事情成功,还能轮到阁下坐龙廷?还不是替他人作嫁衣裳。” “这,我知道。我恨,我只要解恨!”杨起隆站起身来,眼中发出绿幽幽的光,“山林遗老们只会做文章,如今又一个个去拍当今的马屁,我要羞辱他们,叫他们知道大明孤臣孽子的心永不会和满鞑子贴在一起!”说罢,目光一转道,“时候到了,咱们走吧——我记得今晚该轮到十四号馒头馅了?”说罢二人推开石屋西小门一径出去。穆子煦和清风交换了一下神色,翻窗穿过石屋,在后遥遥跟着。 乍从石壁夹墙出来,但见禅山外气寒风急,暗夜中竹树婆娑,枫叶呜咽,伴着山下扬子江的咆哮声,阴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杨起隆二人掌着西瓜灯飘忽不定向山下迤逦而去,一路偶尔说笑,并不知身后跟着两个身负武功的人。穆子煦却满腹狐疑,揣度着“馒头馅”是什么意思。 移时,杨起隆和觉圆来到一片黑沉沉的僧舍跟前,这里点着几盏昏暗的羊角风灯,在风中闪动。一个沙弥见他们来,忙迎上来,合掌说道:“弟子性空,迎候舵主,堂头大和尚!” “预备好了?”觉圆问道。 “十四号僧智通已经起驾!” “在老地方?” “江水落潮,圆寂蒲团向前移动七尺。” 觉圆听了回头来,将手一让,说道:“杨舵主,请!”杨起隆也不答话,一颔首便向江畔走去。 穆子煦突然感到一种极大的恐怖袭上心头,大冷的天,冷汗涔然流下,脖子里又湿又痒,正自心神不定,清风拍着他的肩头,阴沉沉说道:“跟着,看看他们怎样杀人。” 圆寂之地很快就到了,长江岸边沙滩上堆着一垛干柴,足有房子来高,上小下大叠得齐整。江岸浅滩压水亭搭着一个木架,岸上不远处放着一块两扇门大的厚木板。板中央刀刃向上插一把磨得风快的锯齿刀,在几盏羊角灯下隐隐闪着寒光,近刀柄处还有茶杯大的一个洞用来放血。杨起隆尽管已看过几次这种惨剧,到此仍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被架上来的智通肥白得面团一样,没有一点血色。大约自入庙当了馒头馅便被强用药水喂了,合掌趺坐在沙地上一动不动,除了眼睛偶尔转一下,全不似活人。清风知道这群恶僧中高手甚多,也不敢太靠近,远远地看不分明,只听觉圆柔声唤道: “智通……” 智通嚅动了一下嘴唇,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本是囚牢待死之人,剃度三年即成正果,舍地狱之门,登极乐世界,你好造化。”觉圆轻声说道,“自今而后,尔永无膏油果腹之乐,亦无枯坐禅床之苦,无眼耳鼻舌身意,亦无喜怒哀欲爱恶。万缘俱空,入大罗汉至境。今日师父送你——舍利子塔你坐稳了!”说罢将手一摆,四个膀粗腰圆的沙弥熟练地将刀板架在江上,搀过智通,将刀尖对准下部肛门猛力一按……很简单,穆子煦和清风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智通已是“圆寂”了——血水从下边木板窍窦处汩汩直泻,淌入川流不息的江中。 “阿弥陀佛!”杨起隆和觉圆一齐合掌低颂佛号,“寂灭世界诸无生相,舍利子,于智通舍身求法,则苦海超脱——设有地狱诸相,舍利子求法不吝吾身。吾辈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在场的几十个和尚也都口中念念有词。 第四十二回清风道人仗义救友奸诈总督惊惶受勘 在树丛中隐藏着的穆子煦全身毛发都倒竖起来,双手一撑就要站起,清风忙小声道:“鱼壳在里头!他是我师祖的关山门弟子,又有这么多人……”一语未终,那边江岸早有人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随着话音,一支钢镖带着风声飞了过来,“啪”地钉在他们隐身的一株马尾松上。清风没再说话,身子一蹿,早到一丈开外的空场上,拱手说道: “鱼师叔,清风在此听了多时,师叔一别九年,风采如旧,晚辈不胜欣羡!” 穆子煦正犹豫间,那个叫鱼壳的和尚已飘然而来,正是刚才向杨起隆禀事的沙弥,年纪不过二十八九,突然转身向着穆子煦这边道:“何方高人?请出来叙话!”穆子煦知道已无法隐身,便一纵跃了出来,笑嘻嘻打了一躬,近前说道:“我已看明白了。性泯这个‘馒头馅’就这样,将披上大红袈裟,架上柴山,往下一按……在万目睽睽中就地涅槃圆寂,然后一把火烧干净——明年五月性明也是如法炮制——真乃奇思奇想,丛林古刹之灵秀齐集于金陵毗卢院了!” 鱼壳将手一摆,二十多个僧人“噌”地拔出匕首,围成扇面儿慢慢逼近,杨起隆和觉圆只远远站着看。鱼壳没理会穆子煦的挖苦,转脸向清风格格一笑,说道:“这人像是鹰犬爪牙,你一个出家人,和他掺和什么?是古月命你来的?”清风暗自拿足了劲,说道:“九年前因师叔采花,被赶出山门,当时我曾在师父跟前怎样说情,您忘了么?想不到您出来做如此行径,真令人可叹。宫山师父很后悔,特命我请您回去,红尘之事不管也罢了。”鱼壳冷冷说道:“我已皈依佛门,岂有再回终南之理?胡宫山奉师命出山助吴三桂反清复明,居然倒戈助康熙,还有脸来教训我!”说着一掌向清风劈来,清风身子一摆,用一个“郭巨埋子”手法,将来掌紧紧一夹,二掌相击,发出铮铮金石之音!鱼壳一怔,后跃一步,点头道:“果然长进了!” 清风一边从背上抽出拂尘应敌,一边微笑道:“不是我有长进,是师叔采花过多,身子淘虚了!”“刷”地一拂尘打向一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和尚着了一下,“妈”地叫一声捂着脸满地打滚儿。其余的和尚见动上了手,将手中匕首一挥便来攻穆子煦。霎时,江岸上,白刃交错,黄沙骤起,一群人已厮打成一团。穆子煦眼见难以应付,清风和鱼壳交手也是攻少守多,心下不禁暗惊:若是自己独自闯山,早就命归黄泉了!情急间灵机一动,穆子煦大喝一声:“胡宫山,你这狗肉道士,这时候才来!” 正在酣斗的鱼壳听说胡宫山亲自来了,吓得心里一慌,瞥眼向穆子煦这边看时,大腿上早被清风刷了一拂尘,马尾中掺着的钢丝立时扫破了裤子,从腿上刮下一块皮来。清风近前一步,运力于掌,洞穿牛腹般直搠下去。鱼壳情急,就地一个鱼跃闪过这一击,回身一脚,正蹬在清风肋间,清风咬着牙,运尽力量向鱼壳脸上又扫一拂尘,那鱼壳顿时满头是血,一声不吭歪倒在沙滩上。清风也受了重伤,嗓子一甜,吐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下调息养命。两个功夫最强的都受了重伤,其余的和尚将穆子煦围在核心,连觉圆也过来助打太平拳,把个穆子煦累得汗流气喘,只用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左刺右挡护定了身子,忙中偷眼看时,杨起隆早已走得无影无踪。 正危急间,听得莫愁湖对岸拱辰台炮声三响,正是子牌正刻时分,到处亮起了火把。在长江上流有三艘官舰灯火辉煌顺水而下,山上山下不知有多少官军,杀声动地而来。围着穆子煦的二十几个和尚已被打倒了两三个,其余的正自发呆,又被穆子煦匕首削倒了四五个,其余的发一声喊,没头苍蝇般四散逃去。穆子煦恨煞了觉圆,眼见他也要走,几个跨步追上了,劈胸一把提起,狞笑一声道:“大和尚,何必要走嘛!智通等你一道儿去灵山极乐世界呢!”觉圆闭着眼,念叨了几句什么,一举手将一颗黑丸药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身子一软,已是死了。 此时兵舰已到岸边,魏东亭背着手下来,看了看江边合掌瞑坐的智通。偌大的沙滩上,横七竖八死了七八个和尚,穆子煦浑身是血,提着匕首站着发呆。两个人默默对视片刻,穆子煦说道:“大哥,今晚若不是四弟,你就见不着我了。”说着一把拖着魏东亭来到清风身边。 “四弟?是郝老四?”魏东亭诧异地说道。走近了看时,清风道人背插拂尘,盘膝端坐,却是脸色蜡黄。魏东亭忙道:“快,叫人送上船,回府养几日就好了。”“我不是什么老四,居士不要错认了……”清风的声音微弱,但却很清晰,“居士要结善缘,将官舰上舢舨送我一只,任我漂下去,足感厚爱……”魏东亭眼中满噙着泪水,看了清风,长叹一声,回身命人:“解下舢舨,有跌打药品和食物放上去些!”说完,和穆子煦一边一个小心地搀起清风向江岸走去。将清风扶上了船,二人默默稽首,那舢舨顺着江波,缓缓消失在暗夜之中。 “二位军门!”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军官过来,站在他们身后禀道:“庙内庙外,共捉到一百三十七名和尚,连这里死的,共是一百四十七名,另有二十名禅山上捉的。却都和这个(智通)一样,如何发落,请示下!” “是年羹尧?”魏东亭头也不回,命道,“这里的死和尚每人补一刀,现成的柴山,点火焚化了他们!” “喳!”年羹尧毫不迟疑,自拔了剑遵令行事。穆子煦眼见他连智通也不漏,每人剜心一剑,不禁暗道:“这人好硬的心肠!”踌躇良久,叹道:“可惜走了杨起隆这逆贼!” “他走不了。”魏东亭冷笑一声,“刚才在船上我已经接报,在天妃庙闸口捉到他了。” 此时,年羹尧已督着兵士们将柴山燃着了,熊熊的大火将一片江滩照得通红,尸体焦烂的煳臭味扑鼻而来。火光中,魏东亭的脸满是杀气,转脸对穆子煦道:“葛礼恐怕已有觉察,毁了证据就不好办,我们连夜走一趟总督府,如何?” “一切听从虎臣兄调遣!” “不!”魏东亭说道:“虽说由我主持,明面儿上你是钦差,唱红脸,得由你来才成!” 听门政禀说一等侍卫、新任江宁织造司、布政使穆子煦夤夜来访,葛礼心下惊疑不定。其时已经四更,葛礼心里虽不情愿,也知穆子煦必有重大事件来见,忙命七姨太一品红替他穿衣,匆匆洗漱了来至签押房。因见玄武湖标营游击年羹尧侍立在穆子煦身边,不禁吃了一惊,在门外略定定神,方自挑帘进来,呵呵笑道:“这位必是穆大人子煦兄了!昨日兄弟还差人到江宁署上打听来着,说是大人到署不及半日即来金陵访问故友,所以心里虽急,总也不得见面,甚以为憾呐——呃,记得还是康熙十九年,兄弟到北京述职,在西华门与穆兄曾有缘一晤,一晃三年,大人风采如昔,我可是老多了。这人和人比,是从哪里说起哟!”一边说一边坐了,又命人“看茶”。年羹尧因是葛礼下属,忙过来打千儿请安,肃然退后挺身握剑而立。葛礼笑容可掬,赞赏地说道:“亮工是我部下最年轻的军官,今年才十七岁,已是崭露头角。去岁剿洪泽湖流贼刘铁成,第一个冲进贼寨的就是你——我没记错吧?听说你不愿从军功出身,要学范承谟,取进士功名?真是后生可畏,其志可嘉!” 穆子煦默默打量着这位国舅,五十岁上下,五髯长须修洁有致,把稍长的脸装饰得道貌岸然。他虽侃侃而言,却绝口不问二人来意。穆子煦不禁掂掇:几个封疆大吏,凡和他作对的都一一倒台,看来这葛礼确有过人之处,也不尽靠着国舅的身份。良久,穆子煦轻咳一声,欠身说道,“兄弟深夜来访,造次了。不过事关皇上南巡安全,兄弟身负皇上密谕,不得不如此,尚望制台海涵!”“说的哪里话!”葛礼笑道:“我们都是皇上的奴才,那还不是该当的?大人既奉有密旨,有何差遣,兄弟遵命承办……” “是行宫的事。”穆子煦淡淡说道,“已经查明,白沙渡禅院和毗卢院两处,都有逆贼盘踞,并且山上居然架设了无敌大将军炮对准行宫,如此巨案,兄弟也拿不准,特来与制台会商,据实禀奏皇上。”葛礼没有想到这个行动诡秘的布政使竟是专程前来查访这件事的,脸刷地变得苍白,怔了半响才期期艾艾地问道:“竟有这样的事?太……出人意外了——他,他们从哪弄来的大炮呢?”穆子煦盯着葛礼,哼了一声道:“是啊,兄弟也纳闷,这大炮从何而来呢?” 一时间都不说话了,这沉默中潜藏着巨大的压力,葛礼觉得比受酷刑更难熬,一忽儿浑身焦热,五内俱焚;一忽儿如堕冰窖,寒彻透骨。冷汗无声顺颊淌了下来。葛礼紧张地思索着:索额图与自己联系,从来不用书信,只由陈锡嘉来南京口头面授机宜,杨起隆几次来衙商议谋刺康熙,也都是由心腹和他交接,自己一身清白,怕他何来?葛礼想到这儿,定了心,揩了揩头上的汗说道:“小人造反如此可憎,想来令人心悸!只是大人怎么知道这件事?行动如此迅速,真令人佩服!” “吃了皇上的俸禄,自然要实心替皇上效命。”穆子煦见他先是惊惶不可名状,渐渐地又脸色平和,心下暗自诧异,吁了一口气说道,“请制台见一个人,是今晚兄弟‘请’来的朋友。”说罢手轻轻一摆,年羹尧大踏步出去。不一时,两个军士架着半死不活的杨起隆进来,正与葛礼四目相对,又都闪了开去。 穆子煦起身踱了两步,用盖碗拨了拨杯中浮茶,呷了一口,说道:“葛制台,我来介绍一下。此人名叫杨起隆,自康熙六年,在京师自称朱三太子,啸聚数百万钟三郎会众,图谋乘吴三桂造反之机称王复明,也是做过人王的人!唉……当年在固安我无缘得见,后来在牛街清真寺却有一面之识。你怎么变得这样面目可憎——长得极帅的一个翩翩公子嘛!虽然聪明灵秀,机关算尽,无奈却不知天网恢恢,失道之人总归难逃啊!” “你用不着假惺惺!大丈夫死则死耳,誓不蒙辱!”杨起隆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豫让漆身吞炭,虽然志不得遂,也是烈烈之士!比起你二位,一个异域禽兽,一个汉家败类,我要干净得多!” 杨起隆自康熙十八年离开直隶,以他过去密藏的数百万两雄厚资财,广结绿林好汉,勾连朝廷大臣,在安徽、江浙一带惨淡经营数年,好容易有了个像样的局面,不知康熙何以窥见其中秘密,顷刻之间一切均成浮光泡影!惨哪!要不是对面这个活宝总督既要自己做事,又不肯直接插手帮忙,何至于这么快就暴露?但杨起隆也知道,留得索额图、葛礼这干人在,迟早总有一日治死康熙。杨起隆一边打着主意,一边冷冷睃着对面三个心思不一的人,傲然绷紧了嘴唇。 “你也算是大丈夫,忠烈之士?”穆子煦瞥了一眼葛礼,反唇相讥道,“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太子,却愣充金枝玉叶,蒙骗二百多人做替死鬼——王八照镜子——瞧你那副鳖形,就想和我主争天下?说!谁人主使,何人谋划这逆弑大计?你怎知皇上五月来宁?红衣大炮——四门红衣大炮从何而来?讲!” 这连珠炮似的发问对葛礼来说句句刺心刺耳,但当此性命交关之时,必须慎言慎行,葛礼压制着内心极大的惊惶,跷起二郎腿静观待变。却见杨起隆揽衣一蹲,竟箕坐在地上,扬目说道:“康熙原定今冬来南京,后定明年四月底南巡,是我的坐探从内务府打听来的。” “谁?” “杨起隆不是卖友之人!” “那——大炮呢?” “是我从大明太祖孝陵卫炮台残垣里拆出来,又请行家重铸的!” “为什么重铸?谁铸的?” “年深日久生锈了,怕炸不死康老三。”杨起隆阴笑道,“再说,这个葛礼几次出告示搜拿我,我想叫他也吃点苦头,大炮搜出来,他就难逃干系!”说罢仰天大笑。穆子煦一听便知他有心开脱葛礼,却又抓不到把柄,便又问道:“请哪个工匠浇铸?讲!”杨起隆翻眼看了看,说道:“我已经说过:死则死耳!无卖友之理!” 葛礼听至此,忽地立起身来,将茶杯向案上重重一蹾,大声道:“来人啊!”厅外戈什哈巡捕衙役人等,听说制台夤夜起来审案,廊下早站得齐齐整整,听这声招呼,忙齐应一声:“在!”早有两个旗牌官进来叉手听令。葛礼用手指着杨起隆,恶狠狠说道:“此獠刁蛮狡诈,不动大刑谅也难招——夹棍侍候!” “喳!” “慢着。”穆子煦伸手一拦,命年羹尧,“把杨起隆押狱神庙,你派专人看管!”待将杨起隆架下去,穆子煦方转脸对葛礼微笑道,“葛大人,这,可是御案呐!” 葛礼不禁皱了皱眉头,他已明白,今晚明审杨起隆,其实机带双敲,这个穆子煦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全是冲自己来的。但谋逆造反御案,不得擅动大刑,律有明载,也是无可奈何。葛礼此时才知这个侍卫不好对付,低头沉思移时,仿佛不知所措地说道:“亏得穆兄提醒,差点孟浪了!因这几门红衣大炮,兄弟已经涉嫌在内,敬请大人一体查明,为兄弟去疑。”说罢嗟然长叹一声。穆子煦见他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年,心下也有点怜悯,呆了一下,说道:“实不相瞒,兄弟这次越俎来办此案,全是圣躬独断,你是为官多年的人,自能想出其中原由。方才你说的,兄弟已经在心。这样——兄弟在虎踞关买了一处宅子,权作私宅赠送制台,可带家眷在那里暂住候旨。这里的文书档案,兄弟奉旨要查封——但能担待的,兄弟一定关照,一切请放心——你并未革职。这只是权宜之计,务请海涵……” “是!”葛礼听着这话,似宣旨又似私谈,不好行礼也不好接话,只好低声答道:“兄弟明白,全仗大人维持。”说罢一躬,默默退出去,这里年羹尧便命手下军士掌起几十盏灯,挨房贴封条。穆子煦虽按魏东亭的主意办了,心下到底不踏实,忙命人打轿至魏府。此时天色已经微明。 魏东亭半躺在安乐椅中静静听完穆子煦的回报,移时才道:“兄弟,你知道不知道,你我二人此番种祸不浅!”穆子煦因一夜收获颇大,正自兴奋不已,听魏东亭如此说,吃了一惊,问道:“怎么了?兄弟办差不认真么?”“不是不认真,是太认真了!”魏东亭推了推身旁的茶几上放的两件东西,说道:“你看看这两件物件。” 穆子煦这才注意到,魏东亭的盖碗旁放着个木匣,紫漆金裹,明黄封面,正是宫中物件,诧异地打开看时,里边一柄镂花碧玉如意,还有一只掐金线卧龙袋,因问道:“是皇上赐的?” “刚才快马送来。”魏东亭显得疲惫憔悴,慢吞吞答道:“如意,是四爷送的,卧龙袋——是太子送的,专指着我,命我一定交你本人!” 穆子煦不禁怔了。 “告诉年羹尧,什么都不可查出来。”魏东亭道,“这案子已经查清,不能再株连一人——连葛礼在内!”他的声音很空飘,仿佛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却十分清晰。 穆子煦终于明白了魏东亭的意思,叹息一声,注目渐渐发白的窗纸,良久没有说话。 第四十三回乘龙舟御驾视河工受凌辱宦女落风尘 康熙二十三年,靳辅任河道总督满六年,自高家堰减水坝决堤,不知是因自愧治河乏术,抑或连连擢升,民政事冗,无暇顾及,河工的事于成龙不再插手,靳辅和陈潢顿觉诸事顺手。不但黄、淮、运河沿岸决口渐次堵塞,高家堰以西及运河、清水潭也深挑一遍。清江浦至云梯关到海口的夹堤俱都如期完成。至此,从郑州东到江苏海口,一泻不尽的黄水被紧紧夹困在坚堤之中。两岸历数十年被水的泽园,涸出田土三百余万顷,大多数垦成熟荒,朝廷虽暂不征赋,却也不须再作赈济,捉襟见肘的窘况顿时改观。二十二年冬,户部除了有钱替长城以北驻军全部更新装备,居然拨出大笔款项,整修了紫禁城、畅春园、牛头山等处不急之务。吏部考功司依例将靳辅治绩具本实奏上去,踌躇满志的康熙立即朱批:靳辅食双俸,加尚书衔仍领河督事务。 接到魏东亭和穆子煦的联名奏章,眼见江南消除了一大隐患,康熙高兴得儿夜没有睡好,一边下旨命将杨起隆就地凌迟处死,一边紧张地召见驻塞北将领飞扬古、狼瞫等布置机宜,命礼部和户部会议安排南巡事宜,如何视察河道,怎样祭奠明孝陵,何时参拜曲阜孔庙及官员迎送、驻跸关防等项,无不备细,也不及一一详述——开国四十年,历君两代,还是头一次皇帝出巡至江南金粉名城。康熙自不必说,朝野上下人等连同茶肆酒楼间也都在纷纷议论,干戈从此消弭,太平盛世气象已经露出端倪了。按照礼部初议,康熙车驾陆路由山东南下,登泰山封禅,拜孔子庙,然后再到南京。但奏折呈上,康熙却没有依议批准,而且改为先西巡五台山,径直南下,由风陵渡登舟东向,顺流查看河工,从南京回程走运河视察漕运,参拜孔庙,去掉了登泰山封禅大礼。历代君王只要小有成就,无不要登泰山封禅,显示圣文神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康熙幼击权奸,戡定内乱,修明政治,轻徭薄赋,二十余年即天下大治,比之前代封禅君主早已有过之而无不及,却如此谦逊,把熊赐履、李光地等一干理学名臣敬佩得五体投地,上本称颂,说了几车好话。康熙也不理会,至四月初二便启动大驾浩浩荡荡出了北京,只留熊赐履陪侍太子坐镇北京。 龙舟过了郑州,河工壮观的景象立刻呈现出来,依河势宽窄流量,沿岸四丈余高的缕堤芳草缊,将黄水紧紧束起,几乎见不到沙滩,只因河堤夹紧之后,水速加快,将河沙冲走。从河堤水痕上明显可见,河床平均已下降二尺有余。为防洪水决溃,缕堤之外二里之遥,还筑着遥堤。遥堤上柳丝拂风、浅槐密植,宛如两条绿龙,数千里连绵不绝。康熙面上虽没露出来,心里却暗自称许。过了开封,康熙终于来到了靳辅创建的工程减水坝。但见南北两岸各开一大闸,卧石到顶的坚堤外又有两条大渠,将黄水分成三条支流,蛟龙探爪般蜿蜒东伸,十里之外又与主流相汇,与减水坝相通的还有十几条大渠,都建有闸口,涝时封闭,旱时引水灌田。几个上书房大臣都没见过这个,跟着康熙时而用篙测量水深,时而弃舟登岸细看。高士奇见康熙高兴,因叹道:“我学生读书多矣,见识如此浅陋!这减水坝实是千古奇创,既有分水之能,有防洪之功;又有驱沙之效,有灌溉之利。妙哉奇思!” “这还是个小减水坝!”康熙因批阅奏章,知之甚详,听高士奇如此赞扬,高兴得合不拢嘴,说道:“再过几日见到萧家渡减水坝,才叫你这奴才吃惊呢!” 看看行至四月底,康熙的御舰已到骆马湖滨。前面一段黄河有一百八十里与运河相汇,靳辅集中了五万民工用驴驮运土石,正开凿中河,完成治黄治漕最后一项艰巨的大工程。因为河道狭窄,听得菜花汛将至,多数商船不敢冒险南下,南运的京货船湾得满码头都是。当日随值侍候的大臣是高士奇。因见龙舟太大,不易通过,高士奇乘便进言道:“皇上,这一路视察河工,竟没有歇息半日。方才李德全说,索额图累得要病倒了,明珠也晕船。就是奴才也受不得了。求主子怜恤,这里商船这么多,回避不容易。他们尚且不肯冒这风涛之险,何况主子万乘之尊?依着奴才,主子且驻驾骆马湖驿站,奴才已命人叫靳辅来此接驾,看着菜花汛情势再走不迟。”康熙拈须笑道:“就依着你,看看此地风土人情。如水路不能走,朕就要走陆路。官舰不怕汛水,至迟明日得先走。朕原也是想早见靳辅,既然他来,倒不急了。” 正说着,后舱帘子一响。康熙看时,却是韩刘氏出来,因笑道:“你这个老给事中,这回可趁愿了,你不是要来骆马湖看儿子么!可可儿今日就不走了。朕这次南巡连皇后都没带,要不是四格格替你说情,朕才不买你的账呢!”韩刘氏忙蹲了万福,笑道:“主子这就叫体念下人、怜老惜贫。老奴才在后头听着,高大人说得是!小户人家出门看皇历,还讲究‘七不出、八不归’呢,何况老爷子是金尊玉贵的当今皇上!只我儿子日前来信,说这个地方人情杂,又有水贼出没,皇上宁可小心些罢!”康熙笑道:“偏你这精明嬷嬷有这么一大套,什么七不出八不归的?”韩刘氏呵呵笑道:“今儿可不是四月二十七,不宜出行的!” “天色尚早,哪里去走走才好?”康熙伸欠了一下身子说道,“叫下头人传话,找几个本地的绅耆。朕见识见识——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里就遇着水贼了?”高士奇赔笑岔开话题道:“这里正开中河,御史们都说是虚糜国币,皇上既出去,不妨瞧瞧。果真不必开挖中河,又能省几百万银子呢!” 一语提醒,康熙倒真的想在这里停留两日了。当下说道:“咱们下船。只高士奇和韩刘氏跟着,其余人一概不用侍候。叫索、明两个人歇息一会儿,朕见绅士,他们不能不陪。”几个太监听了,传旨的传旨,余下的赶过来替康熙换便衣。韩刘氏心细如发,因见康熙腰间挂着的荷包,笑道:“老爷子,您打扮得再像个公子,这东西也是幌子——平头百姓谁敢用这颜色?”康熙方笑着摘了丢去。武丹自穆子煦去后,责任重大,也不敢似以前那样粗疏,自出船舷外看了看,黄灿灿的太阳略为西斜,还不到未时,远远骆马镇上人头攒动,料是无事,因叫过素伦,待康熙远去,方带了四五个小侍卫远远跟着护驾。 此时未牌已过,黄鹂、吃杯茶跳枝儿鸣啭,初夏的知了幽幽长鸣。康熙一行三人步行半里之遥便到了骆马镇。这是个六百余年的老镇子了,自北宋熙宁年间黄河南徙,骆马湖被灌,一溃不可收拾。前头近二百里水路一到汛期,湖水倒涌河中,舟楫便不得通行。过往行人一向视为畏途,常在此候汛,免不了就有行商坐贾渐渐聚集,竟成一个大镇。康熙三人一路行来,见街巷两厢肉肆、作坊、珠宝、瓷器、绸缎、鲜鱼、竹木、酒米、汤店、扎作、仵作、酱料、铁器、顾绣……三十六行齐全,琳琅满目,看得饶有兴致,见米店插的标牌是五钱一斗,不禁高兴地笑道:“这个价钱最好,再贵了穷人就吃不起,太便宜了做农的也吃不消。”说到粮食,康熙猛地想到早上起来只用了两块云糕,已过去近三个时辰,因笑问韩刘氏,“你儿子的宝号在哪里,咱们不如去扰他一餐,如何?” 韩刘氏刚要答应,高士奇却道:“奴才早就饥火中烧了。这会儿主子到她家,一时哪里就预备停当了?不如找个饭店胡乱吃几口,韩刘氏回去预备一下,晚上再去扰她。主子别忘了,还要上船见士绅呢!”康熙听了笑着点点头,见前头一家大饭店,写着“万家春来”的匾,便踱过来。 三个人刚上台阶,不防里头一阵喧嚷,一个伙计双手推着个蓬头小姑娘,连声嚷着:“出去出去!讨饭也没个眼色,客人没走,就狗似的趴在桌子底下捡骨头!给你米团还打发不了,非要肉汤不可!小破鞋,都照你这样儿,我们生意还做不做了?”那蓬头小丫头生得很单弱,捧着一只小盆子似的破海碗,踉踉跄跄被搡出来,一个不当心,绊在门槛上,身子一仄,正撞在一个旗装女人怀里。那女人急忙一闪,小姑娘早摔在阶下,大海碗摔得稀碎,汤汁子撒了一身。姑娘嘴一撇,“哇”地一声放声大哭。那女人跺脚儿笑骂:“浪蹄子,倒吓了姑奶奶一跳!”围着瞧热闹的人无不开心大笑。韩刘氏不禁双手合十喃喃道:“阿弥陀佛,罪过!” “老高,叫这女娃跟进来,赏她口饭吃。”康熙见众人有笑有骂有啐的,那么点个小姑娘竟如此受人羞辱,在那边默默流泪,不禁大起恻隐之心。一边吩咐高士奇,自跨步进店。那伙计见康熙戴着一顶红绒结顶的六合一统帽,摇着折扇气度从容地进来,虽不是绫罗裹身,一身府绸灰衫质地考究、做工精良,却也不敢怠慢,将手中搭布一甩,唱歌似的喊道:“老客来了——里头雅座请!”一边让至后边,抹着桌子赔笑道:“想用点什么?” 高士奇和韩刘氏带着姑娘跟进来,见康熙有点不知所措,知道他不会点菜,高士奇便笑道:“我们爷口味高,驼峰熊掌鹿筋这些料你也没有,中下八珍席能办来就成。”伙计笑道:“客人忒也看扁我们了,备货全着呢!方才送走的两位贵客也这么说,小的就要给他们办上八珍席,谁知他们说说罢了,吃了两条黄河鲤鱼就匆匆去了——你知道他们是谁?是河督靳尚书和陈河伯!”康熙听了一怔,差点问出来:“靳辅这么快就来了?陈河伯又是谁?”见高士奇使眼色,方一笑说道:“有意思。不过你也别小瞧了我这不当尚书的——就办上八珍来!” “是啰!不过老客得稍候一时,猩唇发好了就齐全!”见是阔主顾,伙计喜得眉开眼笑,答应着就往外退。康熙摆手止住了,又转身问小姑娘:“你要什么?” “我?”小姑娘不防康熙突然问到自己,半晌,方红着脸低声道,“求赐一碗排骨……足矣……”韩刘氏心细,想到伙计前头呵斥的话,便温声说道:“好娃儿,不用怕——敢是你妈坐月子了?”小姑娘撇嘴儿泪眼汪汪看着韩刘氏,默默点了点头。韩刘氏因笑道:“我们主子最是积德行善的,既这么着,跑堂的,你弄一砂锅母鸡熬汤给这孩子,一总儿算在我们账上。”说罢,又摸出两个银角子塞给姑娘。 高士奇目不转睛地看着姑娘,突然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四。” “叫什么名字?” “若芷……” “姓呢?” “……姓黑。” 高士奇看了看康熙,见康熙正漫不经心地打扇,又问道:“你祖上可是仕宦人家?”姑娘听问这话,低头不言声,只不住用脚尖跐着地。见她这样,康熙倒留了心,用目光询问高士奇。高士奇叹道:“我观此女有大家风范,不是书香败落人家,必是祖上为宦。您听听她的名字,再说,哪有叫花子说‘求赐一碗排骨汤足矣’的?——你实说姓什么?” 正在这时,两个伙计一个端着八珍席条盘,一个捧着一锅热腾腾的熬鸡汤进来,把鸡汤专送到若芷面前,说道:“不知哪路神仙显灵,你今儿倒好运气,快拿去喂你那饿不死的娘去吧!”若芷听了没理会,只向康熙三人各叩了个头,端起砂锅不言声去了。康熙笑道:“高江村倒细心,我就没听清楚。”韩刘氏叹道:“世上事原本难说,我们祖上前明不也做过官来?可我也讨过饭,这里头的苦恼就甭说了……”高士奇道:“这就是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了。” 三个人说着话,方吃得半饱,便听满街人吵嚷叫喊成一片,却再听不出喊的什么。康熙便叫进伙计问道:“这起反了似的,是怎么回事?”伙计躬身赔笑道:“刘铁成再大的胆,白日也不敢来借粮——起反是没有的事。那贱丫头没福消受老客的赏赐,出事儿了……” “怎么了?”康熙放下筷子问道。 伙计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也是听人家一言半语说,河泊所齐管带的小舅子方付清,和几个闲汉在大河沿蔡家棚吃酒。见这叫花子端了一锅鸡汤往五通祠去,几个醉猫要买来下酒,她自然不肯,被抢了去。不想她气性大,一头栽进黄河,人们都在岸上干嚷救人呢——这是她命不济,与客官不相干的——” “竟有这等事!”康熙顿时勃然大怒,“啪”地一声,拍得满桌酒菜跳起老高——立起身便走。刚到店门口,便被那堂倌扯住,变了脸说道:“不会账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想混吃不成?” 早已悄悄在店门口守望的武丹见康熙被人扯了,一声不吭跃上来将伙计劈胸提起,一个老大耳刮子打去,又顺手一搡,那伙计后退七八步,一屁股蹾在地下发怔,半边脸早紫涨起来。高士奇顾不得说话,将一块二十两的大银扔过去,便跟着康熙直奔黄河沿。 菜花汛汛头已经到了。上游浩浩荡荡的黄水打着漩涡,裹挟着泥沙、麦草、树叶向下倾泻,浑浊的排浪散发着腥味,将骆马湖石堤拍击得刷刷作响。康熙赶到时,河岸上站满了人,都张着眼看远处时沉时浮的若芷——离岸已将有半里之遥——有的大声喊“救人”,有的撮着牙花子看热闹,有的惶惶不安地议论。康熙在岸边翘首而望,因附近无船,也只干着急。回头看时,韩刘氏合十念佛,高士奇一脸苦笑,知道他们也无良策。正懊恼间,康熙见一个丝瓜棚下几个人醉醺醺地猜枚儿吃酒,那锅鸡汤兀自放在案上,脸色陡地一变,低声吩咐高士奇:“命武丹叫侍卫们把这几个狗才看好了,若芷死了,必拿他们抵命!”高士奇忙低头一躬退下。 正没奈何处,忽然上游一只“水上漂”冲浪而下,一个黑瘦汉子站在船上点着竹篙,冲岸上人骂道:“原来你骆马镇有见死不救的风俗!可恨!”说着一撑,那水上漂轻盈地一转,已是追向若芷。小船在滔天的浑浪中一隐一现,那人似仙人踏浪似的渐渐远去。康熙猛地想起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韩刘氏却见是陈潢,张了张口,又怕认错了人,没喊出来。康熙松了一口气,回头对韩刘氏道:“这儿没你的事了,准你两天假,去看你的儿子吧,没准儿我们还要去扰你呢!”说罢喟然一叹,大声道,“驾船人说得对,骆马镇果然风俗不好,朕——真不相信岸上这么多人,就没有会水的!” “报应啊!”一个花白胡子的乡绅在旁捻须叹道,“她这一家该遭天灭啊!”康熙气极反笑,说道:“我看是人灭,不是天灭。抢了她的鸡汤,这样横行霸道,没有人管,逼得人投河自尽,没有人救——这不是人灭么?”老乡绅见他气色不善,说道:“也不尽是人心不古,前人造孽后辈承担,这不是天意?” “她是什么人,娼妓还是乐户?” “她是……洪承畴的孙女儿。” 康熙的心一下子坠了下去,脸色变得惨白。洪承畴乃是前明时叱咤风云的一代儒将,入仕本朝曾任九省经略大臣。才死了不到二十年,家道破败,以致媳孙乞讨为生,且在人们心目中连娼妓不如!康熙嘘了一口气,河风迎面扑来,竟打了个寒噤——他想起康熙四年洪承畴死时,朝臣们给他拟溢号,初拟“文成”。但和鳌拜、苏克萨哈等辅政商议后,还是定了“文襄”。“文”字自不必说,洪是当之无愧,“襄”的意思是“甲胄有劳”,但君臣心里都明白,是取襄字的“帮忙”之义。前不久又下特旨给熊赐履:洪承畴入明史“贰臣传”。传扬下去谁不知道!但百姓们顺着“圣意”如此作践洪家,康熙却没想到。岂不是自己作俑在前,骆马湖人追随于后?反思起来,这里边追思前明的意思不言而喻,岂可等闲视之! 第四十四回问奸邪众大臣失色讲忠恕康熙帝指婚 高士奇也看见了船上的人是陈潢,站在人群中眼巴巴地遥望。那小划子在激流漩涡中几起几伏,滴溜溜地转圈儿,陈潢俯仰之间,双脚恰似钉在船上一般,不一时便用篙将若芷搭在船头撑近岸来。高士奇不禁舒了一口气,转身对康熙道:“龙爷,我晓得陈河伯是谁了。他叫——”因见康熙呆呆的,一脸茫然之色,便没再往下说。 “告诉武丹,”康熙没理会高士奇的话,自离了人群,慢吞吞对高士奇道:“河泊所那几个人交地方官严加处置——救起来的若芷若还活着,带到朕船上,有话问她。”说着竟扬长而去。武丹命小侍卫们依旨办理,和高士奇急忙忙地跟了过来。 康熙闷闷不乐一路回来,老远便见靳辅跪在船舷旁,只略一点头便掀帘进舱。高士奇忙上前与靳辅拱手厮见,低声道:“靳公别来无恙?你好快腿子,接到我的札子了么?”靳辅忙起身还礼,小声道:“这里就是河工,我自然来得,你的札子我没见,是接到安徽巡抚的咨文知道圣驾来的……怎么瞧着主子不喜欢?” 高士奇点点头,侧耳细听,微闻舱中洗漱之声,因轻咳了一下,款款说道:“奴才高士奇谨向主子缴旨!”半晌,才听康熙说道:“进来吧,靳辅也进来。”靳辅和高士奇略哈着腰进到舱里来。 “靳辅,”康熙的脸色已不那么阴沉,只看上去有些倦怠,待靳辅行了礼,半仰在椅上说道:“你来得正好。朕今日看了黄河,正值菜花汛,于开中河有没有妨碍?你的奏议究竟实效如何?朕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啊!” “回皇上的话。”靳辅叩头答道,“几位御史的参本奴才已经拜读,实在不敢苟同。主子这一来什么都明白了。由此地向南,经宿迁、桃园,到清江口,一百八十里半,都是以黄代运。河道险深曲折,激浪涌流,实是漕运危途。引黄河之水入中河,不但漕运船可免数日风涛之险,且分流之后,黄河水位下降,骆马湖也免了倒灌之虞……”这是治河、治漕耗资最大的工程,甚遭朝臣非议,所以靳辅说得很细,手比指画,侃侃而言,备细说了几年治黄工程的效用、耗费钱粮的情形,末了又道:“有人说臣好大喜功,无端生事。主上已亲眼见到,这段河若不治理,下游漕运殊堪忧虑。皇上龙舟尚且拥塞受阻,何况区区漕运小舟?求主子洞鉴!” 康熙一边听,一边印证着一路视察的印象,至此已颜色霁和,点头笑道:“着实累你了。言官言官,你总得叫人家发言嘛,朕又没有降罪!这一路看来,朕心甚慰甚喜。却也不免疑惑,你靳辅一人有此才具?朕看你幕中必有博古通今之人辅佐,是么?”高士奇在旁笑道:“这回你不可再瞒了,主子今儿在河边已见着你的河伯陈天一了。”“陈天一!”康熙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自己在铁牛镇见到的那个!当下笑吟吟点了点头。 “陈天一名陈潢,天一是他的字。”靳辅忙道,“其实主子早在弹奏奴才的折子里见过的,奴才是‘虎’,他是‘为虎作伥’——因怕牵累于他,奴才一直不敢明奏为他请功……奴才焉敢欺主?诸如减水坝、开中河、修遥堤等项创举工程,都是他的谋划……” 康熙哈哈大笑:“这是个治河奇才嘛!不枉了叫作‘河伯’——在甘陕上游植树保土,想必也是他的建议了?这件事未见功效,谤议可是不少啊!”正说着,明珠和索额图两个人一前一后鱼贯而入,明珠笑道:“主子疼我们,今儿着实睡了个好觉,头也不晕了,只是偏劳了士奇——外头驿丞带着四个士绅,还有个女孩子,武丹让我请旨,要不要见他们?”康熙这才想起自己前头有旨,便笑道:“叫驿丞回去,朕今晚未必就住他那儿,说不定连这船也不坐,走陆路沿河南下也很有趣儿呢——其余的叫进来吧。”说罢便命靳辅起身侍候。 这驿丞奉旨选来的四个乡绅都在七十岁上下,一个个步态龙钟、老眼昏花,都穿一色儿簇新的黑缎团花褂子,小心翼翼地进来。高士奇差点没笑出来,从哪里搜寻出这么几个活宝来了?但康熙却似不理会,吩咐免礼,亲切地问寒问暖。又垂询了当地风土民情、庄稼收成,竟都赐了座,赏茶食,随便聊天,洪若芷也换了新衣,腼腆地站在一边。旅途劳顿多日,接见这几个乡巴佬,康熙显得十分高兴。几个士绅没话找话着三不着两说得正热闹,康熙突然问道: “你们晓得不晓得,朕身边有几个大臣?” “回皇上的话,”一个绅士欠身说道,“小人晓得。皇上爷跟前索大人、明大人、熊大人、高大人,还有汤斌、李光地大人,个个都是极有才学的人物儿!” 康熙回头来,指着索、明等人笑问老者:“他们如今都在这里。你倒说说,里头有没有奸臣呢?” 这一问问得众人都吓了一跳,脸上顿时变了颜色。连靳辅也心头突突直跳。眼见那糟老头子戴上老花镜,一个个审视着三个宰相,似乎在观赏庙里的泥塑神胎,众人无不提心吊胆,真怕他一口说出谁是奸臣。虽说是取笑,对景儿时就是民间口碑,如何经受得起? 老绅士扶着眼镜极认真地把众人都看了一遍,摇摇头,说道:“承皇上下问。小的看皇上身边这几位,没有一个是奸臣!”众人听了,方各自舒了一口气,却听康熙又问:“何以见得呢?” “小老儿痴长七十四岁了。”老头子郑重地答道,“打从前明神宗爷时,就跟着祖公公看戏,那奸臣一个个都是粉白大脸,蜂目蝎鼻,或者獐头鼠目,不成个模样。这几位都是天庭饱满地颏方圆的福相,红光满面的,哪里会是奸臣?” 一语未终,舱中众人已是哄堂大笑。一个个躬腰曲背抚椅捶胸,连若芷也“噗嗤”一声红着脸别转了偷笑。高士奇这才明白:几个老儿面上邋遢,心里并不糊涂。康熙笑得捧着肚子,说道:“说得好,笑死朕了——高士奇写信告诉熊赐履,说朕笑得不得了,好开心……” 良久,康熙方转脸问若芷:“你是洪承畴的孙女?”若芷忙低头答道:“是……”康熙目光闪烁了一下,叹息一声又问:“你家不是在金陵么?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回万岁的话。”若芷眼圈一红,忙忍住了,含泪说道:“家原在南京莫愁湖边,只是十年前就败落了。因……因官家征用宅地,都星散了。我爹病死后,我随娘讨饭离开金陵。不想这儿的人也认出我们是洪家的人。这里头的苦楚也一言难尽……”说着竟自呜咽起来。 其实若芷已将实情讲明了:洪承畴在汉人里头没人缘,树倒猢狲散,无人不来作践,宅地也被强征了修行宫。追起根来,朝廷原也没拿他当人。康熙沉思了一下说道:“墙倒众人推,世态炎凉也是人之常情。朕修《贰臣传》是为警戒后世,并不要难为前明做过官的臣子。洪亨九不同吴三桂,并没有报效李自成,于本朝有功无过,这样待一个宦族,有点过分了吧?”说着目光一闪,盯了几个乡绅一眼,又道,“大清江山得自李自成手,洪某引天兵入关替明复仇,也算不上是前明叛臣——你们说是不是?” “皇上说的极是!”一个乡绅忙躬身答道,“小老儿们不明此理,一向有失照应,求皇上治罪。” “知道就好,朕的意思待人处事要讲究忠恕之道。这个若芷忍辱侍母,朕看是个孝女。”康熙一边说一边想,转脸问明珠道,“洪氏族中还有谁在做官?”明珠忙道:“承畴四公子洪士钦原任太常寺少卿。康熙七年,江南巡抚叶平秋劾他丁忧居丧不哀,夺官闲散在家。”“什么居丧不哀!”康熙冷笑道,“欺侮人嘛。你发文吏部,洪士钦着即复职。”高士奇在旁笑道:“若芷,你是很有烈性的。也得想破一点——太太死了压断街,老爷死了没人抬——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子!何必动不动就寻短见?” 康熙沉吟片刻,又问:“若芷,你许了人家不曾?” “没有……”若芷腾地红了脸。 康熙转脸问明珠:“记得你有两个孩子,多大岁数了?”明珠一听便知其意,正要回答,高士奇将手一拍,笑道:“妙!奴才正要做个媒呢,主子却先说了,纳兰性德和她还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康熙跷起腿来,点头笑道:“就是这样。性德这孩子朕瞧着很好,又有才学,叫他补进侍卫里来吧!” 儿子进位为“侍卫”,又是天子指婚,哪里巴望得这样好事?明珠喜得合不拢嘴,说道:“奴才大儿子揆叙前年蒙恩进为侍卫,奴才自己也是侍卫,如今一家儿都是主子的侍卫了——又蒙赐婚,奴才是双喜临门了!”因解下腰间镶金玉坠儿递给若芷道,“这个权作聘礼,孩子你收着。明日我就派人送你母女进京安置。” 当下又说了移时,康熙方叫众人散了,听说各商船已经回避,命武丹派人带船队从水路至宿迁等候,自要陆路而行。因思晚间还要幸韩刘氏家,吩咐靳辅自去办事。这才躺下休息——他也真有些乏了。 靳辅沿着搭板下船,索额图跟着出了舱,因见天色尚未到申时,紧走几步赶了上来,拍了拍靳辅肩头问道:“韩刘氏儿子的家在哪里,你知道吗?”靳辅素知此人对自己没有好感,却也招惹不起,忙笑道:“原先也不知道,去年和陈潢来这里勘查地势,遇见了韩春和。他在骆马镇西挨湖边开着个茂生货栈,专一做瓷器、茶叶兑换买卖,和虎臣他们海关也常走动,听说已在内务府注了皇商……”索额图笑道:“我又不是盘查你,说这么细做什么?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回船上换件便衣,咱们一块儿到他家走走——皇上晚间要去他家做客呢!”靳辅听了一怔,又想他必定是先去韩家打前站,笑着点点头,自在岸边柳阴下等候。一时索额图返回来,就便儿乘着靳辅的双人官轿迤逦前来。 韩春和的茂生货栈西临骆马湖,东接黄河沿,坐南面北处在骆马镇的东南角,三面临水,出门就是码头,十分便利。沿街一座垂花砖门,一带粉墙向西又有个大车门,里边是存货仓库。远远望去,院里兀立一座石楼,大概是作避盗用的。靳辅远远望去,笑着对索额图指点道:“那就是了。这韩春和的精明比他娘也不差什么,生意做得旺炭儿似的,还修了座避盗楼!”索额图似乎有心事,点了点头,笑道:“往日八个人抬你一个,今儿皇上在这儿,四个人抬咱们两个。既到了,就早点下来,省得叫这些狗才心里叫撞天屈骂人。”说着脚一顿,那轿立时停了。 韩刘氏在后头正长篇大论地和陈潢说话,儿子韩春和、媳妇韩周氏在一旁凑趣儿取乐。听得靳辅和索额图二人已经进了府门,忙起身迎接,口中呵呵笑道:“好我的神天佛祖!靳大人是常客,不必说的了,哪阵风把索三爷也吹到我们家了?啧啧!快,快请呀!”说着便一一介绍。 “给索相请安!”陈潢仿佛有点勉强地行下礼去。听说韩刘氏回来,他匆匆赶来,就为打听阿秀情形。及韩刘氏说了奉天隆化镇的事,眉飞色舞地讲了阿秀如今如何得宠、怎样尊贵,不知怎的,一种淡淡的哀愁和怅惘渐渐袭上来,愈来愈沉重地压在陈潢的心头。数年栉风沐雨在河工上走动,拼命地干,往日的情愫、遭遇几乎都抛到了脑后,但一经提起,死灰复燃般又在灼烧他的心,烧得他神思恍惚,意马心猿,呆呆坐了低头不语。 索额图见他神态傲慢,心中自然不快,但这几年历练过来,他早已学会了韬晦之术,略一顿,笑吟吟说道:“与陈先生一向未曾谋面,可是心交已久了!今儿万岁还夸你是博古通今的治河奇才哩,升发只是眼前的事了!你既来了,很好,呆会儿万岁驾到,就便儿引见就是——老靳,你说呢?”靳辅忙笑道:“当然要依着中堂了——天一,还不快谢过索相!” “天爷,主子真的要来?”韩刘氏一拍巴掌,“我还以为主子说着玩儿呢!”这个足智多谋的老太婆顿时有点慌神了。忙立起来说道:“和儿,你和媳妇甭在这儿站规矩了,着人叫一班戏来,把这里最好的厨子请来侍候!只这关防的事可怎么办好呢?” 韩春和忙起身连连答应着,又道:“不妨事的,如今太平天下,怕什么?儿子这院子都是仿着您在黄粱梦的宅子造的。哪里那么晦气,刚好就有盗贼呢?”说着便和周氏一同出去,满宅中百十号人立时开锅般忙碌起来。这里索额图等三个人只坐着吃点心闲聊。直到天将断黑,靳辅才辞出去回船上为康熙引路。其余的人忙到大门耳房中专候。 一时,便听外头马蹄得得,康熙说笑声愈来愈近:“靳辅,朕还以为有多远呢,这么一点路,安步当车多好,又弄这几匹马来!”众人忙都出来跪接。康熙一摆手便跨进了院子,笑道:“听说陈河伯也在此,好得很嘛!叫过来,朕好好瞧瞧!”陈潢听康熙这样说,脑子“轰”的一声,全身的血一下子都涌动起来,脸立时涨得通红,等康熙坐定了,忙上前扑通一声跪倒: “布衣书生陈潢叩见天颜,愿吾皇万万岁!” “好好!”康熙上下打量着陈潢,满面都是笑容,“我们不是初会了,可还记得朕么?” 陈潢一下子愣了,想了半日,叩头说道:“万岁恕罪,陈潢实在想不起何时曾睹过圣颜……”跟在康熙身后的高士奇接过韩刘氏奉过的茶杯,一边捧到康熙面前,一边笑道:“天一,你见过皇上,怎么也不写信告诉我一声儿?”见陈潢愣着不言语,康熙哈哈一笑,说道:“那年朕巡视开封,在铁牛镇黄河沿见过面,还在一个棚子下头吃饭。门口那个武丹,还骂你是‘戴个草帽没有顶儿’——记得么?朕好好一桌酒菜你都吃了嘛!”一边说着一边就呷了一口茶。 “哦……”陈潢一下子想起来了,连连叩头道,“臣有眼不识天颜,言语多有冒犯……皇上这一说,真使臣无地自容……” “起来坐着说话吧。”康熙说道。因见高士奇认识陈潢,又道:“高江村,原来你和陈潢、韩刘氏他们早就认识?”高士奇因将自己进京时与陈潢、韩刘氏那段奇遇讲了一遍,却隐了陈潢与阿秀那一段情节,引得众人无不大笑。韩刘氏因凑到明珠跟前小声道:“主子只带了你们几个?这地方情形不熟,还该多来几个人才是……”明珠道:“主子不想前呼后拥地招惹眼目。他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再说这又不是前几年,哪里会出事呢?”韩刘氏到底不放心,忙又出来命人出去,在宅子周围望风。 闲话一会儿,康熙见韩刘氏忙着要摆酒唱戏,便止住了道:“来你家是图个清闲,看看小户人家的日子,你要折腾,朕就去了。”又叫过韩春和,细问买卖输赢、本地庄稼收成,末了又捻须说道:“朕亲政之初,心中三件大事,一是要撤藩;二是河务;三是漕运。不想撤藩惹出那么大的麻烦,花了那么多的钱,把河务漕运的事也延误了几年。如今这三件事总算都有了个好的归宿,所以朕心里是很欢喜的。朕开了海禁,魏东亭在南京就办这个差。韩春和,你做了皇商这也不坏,但不要想着只挣中国人的钱,瓷器、茶叶、大黄、当归这些东西,多收些,向海关上点税,运出外国一船,能换回半船银子,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干?不要轻看了经商,士农工商,商在四民之列嘛,春秋时巨商范蠡还做过宰相呢!四川巴寡妇聚财有术,祖龙和她平礼相见,郑国弦高也是商人,不一样有功社稷?” 康熙娓娓而言,说家常似的十分亲切。韩春和听得心下暗自佩服,连连答应着。韩刘氏原想为儿子求个出身,也自咽了回去。一干人说笑得正热闹,前头管家马贵失急慌忙地闯进来,大声禀道:“老太太,刘……刘铁成他……他们冲进镇里借……借粮来了!南街几个店铺都起了火,马队朝……朝咱们家来了!” 第四十五回能婆子巧语欺大盗圣明主片言释干戈 武丹听说刘铁成前来打劫,脸色陡地变了,变得狰狞可怖。自魏东亭、穆子煦相继走后,他就是头号护卫,前头几任都没出差错,难道说自己要办砸了差使?他“噌”地拔出剑来,上前扯住康熙道:“走!主子尽管放心,刘铁成是个小贼,人也不多,奴才已在外头安置了几十个侍卫暗中护驾!出了错儿您剥我的皮!” “慢,这是在我家,都得听我的!”韩刘氏大声喝道。接着一扬手“啪”地打了马贵一记耳光,骂道:“狗东西,你醒醒心儿——白养活了你,像我韩家使出来的人么?我问你,他们有多少人?你瞧是专冲着咱家来的,还是漫撒网儿?是原先在微山湖的那个刘铁成么?”大变之下,康熙方见这老太婆的真颜色。她的镇定神气使众人都冷静下来。 “回老太太的话。”马贵吃了一掌,清醒了许多,说话也连贯了,“他们嚷得一片山响,说是湖主刘铁成来镇借粮,瞧不清有多少人,只把附近几家店铺都围了。不知道是不是山东的那个刘铁成。”明珠在旁说道:“就是原来在东平湖和微山湖扎寨的刘铁成,施琅练兵时逃到这边来的。” “是他……”韩老太太转过脸来,看了看正发怔的康熙,沉吟片刻,忽然说道:“这么巧,决不像误打误撞。黑灯瞎火地闯出去太危险——请主子和列位大人都到后头避盗楼。这不是前几年,用不了一个时辰府县就会发兵来的!”说罢又对武丹道,“你带的那几十个侍卫都叫进来护着主子在后头看我眼色行事——丫头们掌灯,开大门迎他们进来!”此时大门外呼喊哭叫声已越来越近,不等武丹下令,几十个便衣侍卫早已撤进二门,簇拥着康熙待命,明珠、索额图和高士奇及靳辅、陈潢等人,无不面如土色。 “什么,开大门?”武丹大惊,一步横身上前,冷笑道,“死老婆子,此刻头件事要护好主子!你出去,主子怎么办?” 韩春和见僵持不下,忙上前跪到康熙面前说道:“石楼通前厅小阁楼,是奴才初到此地就修下的,全是石头,水火不进,刀枪不入,又极为秘密。屯田官兵大营离这只二十里地,赶紧派人报信儿去。委屈主子先躲一躲,由着我娘周旋一阵子,保管万无一失。” 康熙紧张地思索了一阵子,觉得韩刘氏母子说的不无道理,若真的是谋逆,出去正好中计。 韩春和急忙带路,康熙一干人绕出后堂,循楼梯转了几个弯儿,至神龛前按了一下机关,半座楼梯竟像大门一样翻转过来。康熙瞧时,里头是一色儿糯米灌浆石壁夹道,略一迟疑便率先进去。韩春和在后头又掩了楼梯,在暗中指示着方向高低,安慰道:“主子爷放心,全是石头,一根草节儿也没有,火也燃不起来……”直到阁楼里,康熙才见到一丝光亮——原来已转到前堂后壁顶上,隔了石窗棂,下面的情形都能看见。武丹此时略觉放心,命侍卫们分节据道把守,自跟着康熙,握着手中的剑柄暗道:“这个地方就真的发现了,也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往上攻,好对付!” 康熙张着眼往厅里看时,已到处都是火把。一个长得黑塔似的大汉,满脸横肉,穿着黑拷绸灯笼裤,打着赤膊坐在中间太师椅上,一条腿蹬在桌子牚儿上,一只手弹着宽边大片刀,眉棱上的刀疤一颤一颤,有点不耐烦地等着主人。几十个喽罗都是短衣裈裤辫子高盘,按着腰刀杂乱无章地立在墙边门口,身上的热汗在火光下油亮亮、光闪闪,大厅里显得杀气腾腾。大约因等得太久,大汉放下了腿,努了努嘴,一个小幺儿便大声叫道:“韩家的人怎么还不出来?我们湖主等着呢!” 话音刚落,两个丫头搀着白发苍苍的韩刘氏出来了。她拧着小脚,颤巍巍的,步履十分龙钟艰难。楼上众人的心像一下子被捏得紧紧地提在半空,连气也透不过来。 韩刘氏走到刘铁成面前,一躬身行下礼去,抬头一瞬间,她的目光陡地一闪,变得异样了,竟歪着头审量起这个骄横的“湖主”来!她嘴唇哆嗦了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把个刘铁成看得莫名其妙,低头看看身上,并无古怪之处,便冷冷问道:“你瞧什么?”好久,韩刘氏才口吃着问出话来,不知什么缘故,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微山湖主!你姓刘?” “是啊!”刘铁成一偏脑袋,愕然注视着韩刘氏说道,“姓刘又怎么样?” “铁成?” “是呀!” “黑牛儿?” “啊——啊?这是什么意思?” 韩刘氏这一问,不但刘铁成,连厅下几十号人也无不大惊失色。正没个开交处,韩刘氏推开丫头,呼了一声“天公祖爷观世音娘娘”扑过来,双手拍着刘铁成的肩头竟号啕大哭起来! “我的苦命兄弟呀……”韩刘氏涕泗纵横,一头哭一头诉说,“你狠心呀!撇得老姐姐苦哇……嗬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早看得康熙君臣如痴如呆。高士奇愕然转身小声问道:“春和,你有这个舅舅么?”韩春和迟疑地看了看下头的母亲和“舅舅”,在暗中摇了摇头,口中却道:“兴许有?不过我妈这人……”下头的话却没说出口。 说话间厅中气氛已是大变。刘铁成将信将疑地看着哭天抹泪的“老姐姐”,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是我姐……姐姐?” “嗯!”韩刘氏扑簌簌落着泪珠儿,自从怀中掏出个破荷包儿,泣不成声地说道:“兄弟……你看……” 刘铁成有些惶惑地接了过来,问道:“这……” “咱爹在沂河岸咽气时交给我的……”韩刘氏呜咽着说道,“说有朝一日能见着你兄弟,把这个给他。上头这针线还是娘在西屋布机边忙里偷闲做的。荷包里头包着你的长命锁儿……你的小名儿先叫黑狗憎儿,后来看你长得壮实,又叫黑牛儿,兄弟你还记得不?” “爹怎么死的?”刘铁成已被“姐姐”弄懵了。把玩着这种山东家常娇生子儿都有的荷包儿,一边努力回忆着自己的“小名”,问道,“是叫人……害死的?” “饿死的……”韩刘氏仿佛又被触了伤情,老泪断线珠子般滚落,哽咽着对不知所措的山大王道,“你七岁闯祸,和钱家少爷赌气,点了人家麦秸垛,一走了事儿。钱家老畜生们四五个带着家人,堵着门要人,三天不交人,就要卖了姐姐……娘气得半夜就上了吊,爹拉着我逃出来……可怜当时天下大雪,又正过年,到哪里讨饭去?在临沂城外河神庙他老人家一伸腿就……你这忤逆不孝的种子啊……你这苦命的黑牛儿啊……”说着,诉着,揉搓着又放了声儿。 刘铁成听着他这份山东人人皆知的家史,牙咬得咯吱吱响,他已经有几分信了。 韩刘氏哭了一阵才收声,颤声抽着气,抖着手扳起糊里糊涂如在梦中的刘铁成的前额,说道:“叫姐姐好好看看你!四十年了,你依稀还带着小时候模样——眉棱骨边原有块小疤,是你上树摘柿子摔了的,姐姐为这还挨打来,怎么没了?倒留下这么大块刀疤?” “……兄弟……走黑道儿,”穷家小子从不照镜子,刘铁成哪晓得原来有疤无疤?这里被人削了一刀却是真的,听韩刘氏问,便苦笑道,“这些事是免不了的。”韩刘氏像看不够似的上下抚摸着刘铁成,絮絮叨叨哭道:“可苦了我兄弟了……姐姐也不容易呀,自嫁了韩新朝那个老死鬼,穷得叮当儿响,哪里有钱寻兄弟?这几年过好了,听说你在东平湖又出了事,叫官军杀了……哪成想在这儿见这一面!” 诸如树上摔下、小荷包儿、长命锁之类的琐事,刘铁成闯荡多年,干了杀人越货的勾当,哪里忆得起来?但这类细碎家常絮语由一个哭哭啼啼的“老姐姐”说出来,世人谁能不信?听到此处,刘铁成嘴一撇一咧,再忍不住,“呜”地一声放声大哭,扑翻身跪倒在韩刘氏脚前,狠命地碰着头叫道:“姐姐呀……天幸有人报信儿,叫来认姐姐!兄弟不是人!这么多年都没打听过您啊……”此刻,即便他真的以为韩刘氏“误认”了他这个兄弟,也不愿捅破这张纸了,多年来窝在心里的苦情,只有在“姐姐”跟前才能尽情地发泄一下。 康熙一干人在阁楼上已看得眼花缭乱。因见他们“姐弟”泪人儿似的哭得凄惶,也觉黯然。四周的强人们早收了兵刃,这些人多是被逼无奈做了血案才入伙的,想起各自昔年苦情,竟有不少抹鼻涕抹眼陪泪的。刘铁成哭了一阵,抬起泪光闪闪的脸,擦了一把,咬着牙道:“送信的那个王八蛋呢?叫他过来!” “湖主,”一个喽罗忙道,“镇上那个聂掌柜的跟着船来,一上岸就走了,说是怕人认出来往后不好办……” “奶奶的!”刘铁成骂道,“差点儿伤了我的姐姐!” 这是件要紧事,康熙到此不到一天,就有人专门送信给刘铁成前来打劫,不能不问问明白。韩刘氏沉吟片刻,俨然端起姐姐的身份管教道:“阿弥陀佛,不要与人为难!我一向听说你不糟踏人家妇女,心里略觉宽慰——咱姐弟、咱一家都是作过大难的,得饶人处且饶人,修一条路是一条,不许恃强霸道的!——只这聂家钱庄掌柜的,一向本分,怎么也和你走一条黑道儿!” “他本分个屁!”刘铁成啐了一口骂道,“他既通官又通匪,放着葛礼的师爷不当,来做买卖,鬼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今后晌他一身臭汗跑到我那,说茂生货栈和海外做生意,进了一船黄白货,明日就要转手。皇上的龙舟就泊在镇外,不是有这么大的利,兄弟怎么敢来?倒成全了我们姐弟两个……”说着已是破涕为笑。 康熙听着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向黑暗中左右看看,一霎间他觉得真正的危险不在楼下而在自己的身边,除了武丹和高士奇外,连靳辅和陈潢一概可疑。正寻思如何设法拿这个聂掌柜的,却听韩刘氏在下头说道:“难得你这一来,真是老天爷有眼!家人们快摆酒!——兄弟不是缺粮么?姐这里粮是没有的,给你拿些银子自个儿买吧!” “姐姐真呆!”刘铁成呵呵大笑,“兄弟七岁闯江湖,白手游天下四十年,浪迹四海,哪有借粮借到姐姐家的?天下好汉不笑,兄弟自个也羞死了——有酒兄弟饮一杯,立时就走,这地面儿风声紧,不能久留!” 眼见已化险为夷,韩刘氏显得又悲又累,不住地咳嗽。刘铁成慌得没处放手脚,过来又是捶背,又命人“弄茶来”,楼上的高士奇见他如此殷勤,几乎失声笑出来,明珠在暗中用眼睃索额图,索额图却一声不吭蹙紧了眉头。 “可是只顾着说话了,”韩刘氏仿佛猛地醒悟过来,呵呵笑道,“姐姐先吓懵了,后来又喜欢糊涂了——你外甥春和,媳妇周氏,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孙子,都在后头藏着。还有两个南洋客商,只怕他们不敢见你,自家亲人总得见一面再走不迟。”说着叫丫头,“到后头请少爷、少奶奶去!” 韩春和见母亲叫自己,一点没迟疑,拉了周氏的手便下楼,因怕意外,却没带孩子。康熙心里一掂掇,回身扯了高士奇一把,说道:“走,下去和他会会!” “使不得的!”高士奇一缩手,小声说道。 “怎么,你怕么?”康熙的眼睛在暗中闪动着,“你要怕,我自个下去!”说着便跟着春和夫妇往下走,高士奇怔了一下忙跟了过来。武丹不言声解下佩剑,向身边侍卫要了两把匕首插进靴统子里快步跟了出来。楼上众人的心一时都提得老高。 此时家人已搬出一坛酒,为刘铁成和喽罗们各斟了一碗。此时火把早已撤掉,厅中烛光摇曳,温馨宜人。因要见周氏,刘铁成的赤膊套上了袖子,笑吟吟站起身来等候。但见帘子响处,韩春和周氏伉俪在前,康熙和高士奇朕袂而出,后头跟着的伴当却是武丹。韩春和周氏两个人一步抢上前,插烛似的拜了下去。 刘铁成笑得两眼眯成了缝儿,扯了韩春和的手,上下打量着说道:“好相貌,好气派——孙子呢?姐姐你好福气!” “啥子福气!”韩刘氏笑道,“孙子们大约睡着了,这么一闹,怕再误了辰光。罢了,下次再见吧。” 韩春和赔笑道:“舅舅也不容易呀。我整年跑生意,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着呢!我们小夫妻两个敬你老人家一碗!”周氏忙过来执壶,韩春和捧着满满斟上,两口子双双跪下举酒过顶敬奉上去。 这一串儿又亲热又可人的家常天伦之乐,一生为盗杀人越货的刘铁成几时享受过?没有喝酒,刘铁成已经醉了,乐不可支地说道:“罢了,快免了这些礼数!舅舅法外余生的人,不讲这个,甥媳这么孝顺,又这么好人才,舅舅浑身都是舒坦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大块生金饼子递给周氏,“拿去给孙子打个项圈锁儿什么的吧!”这才转过脸来笑谓康熙和高士奇,“你们是客,受惊了!坐,大家坐!我瞧二位都像读书人的材料儿,不去考举人进士,倒做起生意来——贵姓台甫?说给兄弟,你的货过湖没事儿!” “不才龙德海,这位是高澹人先生。”康熙说着坐了,心中不由一动:“看来此人并非甘心为匪。绿林中人也知盛世当为官,倒也可喜。”想着,将手一拱说道:“唐突了,听说你原在抱犊崮落草的,怎么又做了湖主呢?” 刘铁成意外地见到亲人,几十年艰苦生涯一直在心里翻腾,两碗老酒下肚,心中十分感慨,将碗向桌上一蹾,叹道:“抱犊崮康熙十三年就破了,副寨主崩了角儿,我带了七十多弟兄杀出重围,先在微山湖,官兵大舰又开去练兵,只好又移到骆马湖……唉!世道越是太平,黑道儿就越难走啊!” 高士奇察言观色辨貌听音,已知康熙有接纳之意,遂插进来说道:“湖主大王,我说句不知好歹的话,您可别发性子,怪怕人的。” “嗯,说吧!”刘铁成笑道,“你是我姐姐的客人,莫不成和你翻脸?” “自古英雄出绿林,山东绿林雄天下。”高士奇先捧了一句,又道,“刘邦的季布,光武的马武,瓦岗的程咬金都是绿林人物,朱洪武手下强人出身的更不计其数——本来是成者王侯败者贼,这当中并没有跳不过去的沟。你被迫为盗,又无意与朝廷为敌,论情理有可赦之法——为什么不寻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样沉沦江湖,能有什么下场?” “下——场?”刘铁成又喝了一碗酒,已微有醉意,“下场在法场,这谁不知道?我无妻无儿无女,干净利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过是笑话儿。山东于七、陕西王小七、河南确山刘大麻子,都‘放下屠刀’来着,结果都是‘立地成鬼’——他娘的,说话不算数,是些什么东西!”说至此又饮一碗,酒劲涌上,说话已不连贯,“……我早已不指望什么了,如……如今遇了姐姐,倒想有朝一日能……能收收尸……也就足了。”韩刘氏听着凄楚,忙就过来宽慰。 康熙听着心下不由暗自感慨:看来对这些人也得以信义为本啊!想罢笑道:“你能想到这些,就有了保身之道,我在官场很有几个权贵朋友,给你写张条子去报效驻军古北口的飞扬古,边庭上一刀一枪为国效力,敢怕不挣个封妻荫子?何至于就如此没有下梢?” 不知几时外头阴了天,一个明闪照进来,青白的光照得满庭雪亮,接着一个响雷。刘铁成忽然感到吃惊——这一晚奇特的遭遇变化太快,他有点像在梦中。他愣怔着看着从容提笔写字的康熙,迟疑地接了过来,口中喃喃说道:“我……得想想,得好好想想……”他低头看了看康熙写的字条,有一半儿不识得,像是上司下公文的语气,下边还有一方血红的朱印,赫然是“体元主人”四字,便抬起头问道:“龙先生,哪有叫这样名儿的?怎么会是四个字的名儿?” “这是龙先生的名号儿。”高士奇笑道,“你读书太少,一时也说不清。就我知道的,龙先生的荐书,先前也介绍过几个和你一样的人,飞扬古军门是从来没驳过面子的。” 刘铁成心头通通直跳,手中纸笺儿抖索着,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透不过气来。半晌方粗重地喘了一口气:“我……找个人先去走一趟试试,或许能成?……这还要看我刘家祖德如何……” 言犹未毕,便听门上一阵骚乱,一个喽罗面如土色狂奔进来,急报道:“湖……湖主,不好!官军,官军来了!” 第四十六回巡金陵百官接龙舆献邪书佞臣遭贬斥 “慌什么?”韩刘氏顿时精神大振,“刷”地立起身来,厉声说道,“不许乱!——兄弟,你快弹压着,防着有人不肯归附惹是生非——有我在,你吃不了亏!” 刘铁成目光茫然地扫视厅中众人,嚅动了一下毫无血色的嘴唇,有气无力地吩咐道:“弟兄们,都……放下刀枪——全凭姐姐做主了!”几乎与此同时,大厅后门几十名侍卫一拥而出,将康熙团团簇拥在中央。 “武丹,”康熙矜持地微微一笑,摆手吩咐道,“你出去瞧瞧是谁的兵。” “喳……”武丹答应着没有动身,厅内厅外有几十名土匪,他怎么好“出去”?高士奇心下明白,笑道:“还是奴才去看看吧。”说罢一撩袍子径自去了,一时间厅中院内死寂得像古墓一般。 移时,高士奇带着一个满脸惶惑的四品武官进来,那武官,一眼瞧见了武丹,他原是在善扑营当差外转的,忙笑道:“犟爷,您老也在这儿!” “你小子甭胡喊乱叫,我如今叫武丹!”武丹冷冷说道,“主子万岁爷在这儿,我当然也在!” 万岁爷!当今天子康熙居然也在这里!犹如五雷轰顶,所有不知情的人都惊骇得张大了嘴,瞪大了眼,如同木雕泥塑一样僵在当地,只康熙一人潇洒地摇着折扇打凉。 “见圣驾!” 高士奇扯长了嗓音高声叫道,自己率先跪了下去。 这一声惊醒了所有的官兵、土匪,已被弄得神不守舍的刘铁成像被电击了一下,一阵眩晕当厅摔倒在地,又一翻身跪了,不分个儿只是叩头。索额图、明珠、靳辅、陈潢、韩刘氏一家和一大片刀客响马,黑鸦鸦地跪了一地。 “刘铁成。”康熙惬意地扫视一眼众人,缓缓踱至厅中,站在伏在地下的刘铁成前头说道,“你本犯可诛之罪,有缘遇朕,也算有福之人。自古君无戏言,朕既许招抚你,断无反口之理。朕发落你至古北口,飞扬古军前效力,待有功之后再行赎罪!” 刘铁成不懂礼仪,瞪着眼不知怎么回话。高士奇在康熙身后打了手势,他才忙不迭地叩了头,不伦不类地说道:“谢谢天子万岁爷!从今儿起,咱这几百弟兄都是万岁爷你老的人了,水里火里死力卖命,也好弄个封妻荫子大富大贵……” 待刘铁成众人退出去,康熙招手叫过陈潢来笑道:“今夜原准备和你细论河务来着,不想半路杀出个刘铁成。没有空儿细谈了。朕看你貌不惊人才学却很好,先授你四品佥事道员,仍在靳辅幕里,好生做去,将来朕自有区处。”说罢便命:“发驾!” 五月端阳节后,两江总督葛礼接到靳辅发来咨文,说康熙南巡车驾于初七到达南京。作为总督,他一点也不敢怠慢,急忙命人铺路结彩、关防护卫,至期一大早便率领满城文官武将至十里外的接官厅迎候。 巳时正牌,司礼太监何柱儿带着二十名太监飞马来报,说圣驾即刻到达,命各官跪接。霎时间,御道两边挂着明黄彩绸的二十四门大炮震天价轰鸣起来,先期训练的锦衣乐队笙篁齐举、钟鼓同奏。在隆隆的炮声中康熙由索额图和明珠虚扶着下了御辇,步登黄土高台,面南而立,含笑接受文武官员扬尘舞拜。 “奴才葛礼叩请万岁圣安!”待演礼一毕,葛礼跪前一步,叩头说道,“请旨,不知主子驾幸哪座行宫?” 康熙没有理会,用目光在翎顶辉煌的官员中搜寻着,因见郭琇也在,便回头问索额图:“郭琇怎么也在这儿?”索额图忙躬身答道:“他上个月来的,是大理寺派的差事。”康熙点了点头,踱至于成龙面前,一伸手挽起来,笑道:“于振甲,朕过清江,那里的老百姓商议着要给你盖生祠,你的官声不坏嘛!” “这件事奴才已经风闻。”于成龙忙道,“奴才有何德能,这断然不敢当。已经修书给母亲,劝阻这无益之举。” 康熙笑道:“也未必就是无益之举。你母亲很贤良,她在清江受不得士民官商每日奉迎,嫌麻烦,已经来南京,朕还叫侍卫送了程仪呢!”说罢,与众官点头致意,这才转身回来,对葛礼笑道:“你可是比前瘦多了,有什么大事熬煎得这样?好歹也当心点身子呀!” 话虽然说得很平和,但里头有骨头,葛礼不禁浑身一震,忙道:“奴才是有岁数的人了,这几年胃口不好,吃不下饭去,有这点犬马之疾,难得心广体胖——圣上要觉得住行宫不适意,即移驻总督衙门也很方便。” “朕住魏东亭府。”康熙说道,“你是知道的,行宫尚且在杨起隆的炮口之下,何况你小小的总督府?只怕魏东亭的私宅还少生些事!”听了这话,葛礼头上的汗立刻渗了出来,正要叩头答话,康熙又道:“你不必请罪,你的请罪折子朕已经看过了。很快就有诏书给你。——众卿跪安吧!”说完便命发驾进城。 于成龙一路回到南京道衙,想起方才康熙接见时的情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五内俱沸,躺着坐着都不安宁。提起笔来要做诗,又觉心绪纷乱,写不出佳句。正发愣间,家人于禄进来禀道:“老爷,御史郭琇大人来拜!” 于成龙忙收摄心神说道:“快请!”正戴帽子要出迎时,郭琇已大踏步进来,微笑道:“振甲,我是来给你道喜来的!”于成龙一边让座,一边说道:“你也学会这一套,俗不可耐。做官不贪乃是本分,只因赃官多了,不贪的才受表彰。细想起来,惭愧之余还有点令人寒心呐。”于禄素知主人平日很赏识郭琇为人,便将于成龙珍藏的雨前茶浓浓泡了两杯奉上来。 郭琇品着茶,看了看壁上挂的菜色图,沉吟良久,一笑说道:“话虽如此,蒙圣上如此厚爱重恩,还是令人可羡可敬。方才见着魏东亭,听说圣上有意命你出任江南巡抚。无论如何,于此对百姓总是好事呀!”于成龙微笑道:“哪里有这个话?这样破格提拔从来没有,我也承当不起。” “破格!”郭琇呵呵大笑,“比起明珠,由一个三等侍卫起用左都御史;比起高士奇一日七迁;你这算什么破格?我所以欢喜,朝廷又多一良臣,百姓又得一护民清官。” 他这样一说,于成龙也有些信了,啜着茶半晌没吱声,许久,才叹道:“直道难行啊!要不是主上圣明,像你我这样的傻子,早被人放在砧板上剁了。” “今日我心里也很不安静,很想和你聊聊。”郭琇也叹息道,“据我读史所见,当今皇上实在是命世之主。说良心话,我原来小看了皇上,就因为心中存了华夷之界。几年来看看主上行事,我倒不甘沉沦,很想竭尽绵薄之力做一点事了。”“哦?”于成龙一笑,“你犯颜批鳞,史书上已经少不了你了,还要做什么大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道,“再说如今主明臣贤,你有什么事要做呢?” 郭琇冷笑一声说道:“足下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主明不假,臣贤则未必!我不会吞吞吐吐讲话,没有你那样深沉。实言相告:我以为主上已被群小所围!” 这句话说得太重,于成龙怔了一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却听郭琇侃侃言道:“索额图恃功造恶,仅在吏部卖官三百余员,得赃银不下几百万两,满朝文武,除了李光地这个伪道学一人不信,一人不靠;明珠、高士奇二人原都是叫化子似的走进北京城,你去他们家看看,都是富可敌国,挥霍金银如粪土,年俸只有一百八十余两,他从哪来的那么多钱?剩下一个熊赐履,只知明哲保身、埋头教读皇子,如今连政务都不问!这样的人能把太子教成什么样儿?所以逢他来都察院讲学,我郭某退避三舍,从来不听!”郭琇越说越慷慨激愤,脸涨得通红,“……主上越是仁德宽厚,臣下越应该严以律己,这几年反倒越来越肆无忌惮!唐明皇先明后暗,先有开元之治,后有天宝之乱,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这个言官有时想起来,真觉得痛心疾首!” 于成龙默默听着,心中原来又欢喜又激动的思绪被冲得一干二净。但他是有心术的人,不似郭琇那样热血一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干。他一边沉思,一边说道:“你说的这些不无道理,我听着你有点想蛮干的意思。兄弟,你听我说,除了高士奇,余下的几位在主公亲政和平‘三藩’时都是有功的。说上书房里没好人,那就连皇上也不好了,这件事你想过没有?” 郭琇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件事他还真没想过,将上书房的人都说成是“鼠辈”,康熙还有何“明”之可言? “为了打老鼠不伤花瓶儿,只能一个一个来,”于成龙深沉的目光望着窗外,“激浊扬清是吾辈之责,当今天下要做这样的事,舍我其谁?”郭琇听于成龙话音,似乎准备放头一炮,想想索、明二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庞大的官僚网络,也真令人胆寒。郭琇咬牙想了半晌,说道:“我二人朕名上折,先将明珠这贼参倒了再说!”于成龙摇头道:“纵观史籍,无论明君昏君,像明珠这样经营了十几年的权奸,从来没有一本参倒的。这事得慢一点来,看准了他最易击垮的劣迹。我打头,你也上本,朝臣们一拥而上连章参劾。以主上圣明睿断,总要拿掉他的!” 两个人正说得入港,忽见于禄从外头进来禀道:“老爷,魏府里差人来,传旨叫老爷觐见皇上呢!”于成龙忙起身恭谨答道:“是。”一手握了郭琇的手道:“郭兄,一齐参本,主上反而要起疑。我在南京先干,你回北京做点准备,一本不成上十本,一年不行来年接着干,总不能辜负皇上的知遇之恩。”说罢径自去了。郭琇一直目送于成龙出了二门,方命轿回驿站去。 魏东亭的私邸坐落在清仁巷内,离着于成龙的道台府有八里之遥,于成龙赶到魏府已是酉末时牌,炎炎红日西坠,翩翩倦鸟归巢。到了清仁巷口,于成龙便下了轿,这才发现清仁巷已全部被拆掉,拓宽了一丈有余,迎街口的一道粉墙足有二里长,全系新建,隔墙眺望,里边绿树婆娑,掩映着几处的亭榭楼阁。原来魏东亭借库银五十万两大兴土木,是为皇上南巡做准备的。于成龙正在暗自嗟讶叹息,石坊前守候的侍卫素伦早看见了,忙招手道:“于大人,方才里头还传话问你呢,快请进吧!” 于成龙跟着素伦直趋仪门,因见总督葛礼跪在书房门口,便问素伦:“主子在书房里?” “不在,”素伦笑道,“主子传旨叫他在这跪着,足有半个多时辰了。他办砸了主子南巡的差事,今儿又送了一本什么养身修道长生不老的浪书来,惹恼了皇上——那不是明大人和索大人来了?咱们听听有什么旨意?”于成龙看时,果见索额图和明珠一前一后从南花园月洞门出来,只对于成龙略一点头,便径向葛礼走去。 “葛礼,”索额图面色阴郁,不紧不慢地说道,“有旨问你话。” 葛礼局促不安地叩了头,笑道:“奴才葛礼恭聆圣谕。” “逆贼杨起隆在莫愁湖和白沙渡两处行宫架炮,意在叛逆。你奏称总督署下标营火器并未丢落,今查火器营装备清单,内中竟无账可寻。”索额图款款说道,“有旨问你,你如何知道大炮并未丢失?” 葛礼的脸苍白得像纸一样,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轻声答道:“江南大营共有炮二十四门,因数目有限,奴才一向亲自管理,因此未造账入册。总是奴才有轻忽之心,办差不力,这就是罪,求主子严责!”索额图透了一口气,又道:“奉旨问你,南巡如此大事,你意将行宫造于逆贼炮口之下。事发之后写折谢罪,一味支吾搪塞,并不引咎请辞总督,锁拿问罪。朕来南京,你辄敢以妖邪之书上朕,意在阿谀取悦,蒙蔽朕之天聪!你为何这般寡廉鲜耻?”葛礼听圣谕语气如此严厉,头上的冷汗早淌了下来,俯伏着头也不敢抬,颤声答道:“奴才恬不知耻,有丧人伦之道。主上问到这里,奴才还有何词可对,总求皇上降旨严处!” “葛礼听旨!”明珠脸上毫无表情,徐徐展开黄封诏书,朗声宣道:“葛礼身居总督,开府封疆大吏,本应精细坦诚、忠于职守,以报国家隆恩。受命筹备南巡重典,怠忽轻慢,任用匪类,致使逆贼诈谋险有得逞。朕不即罪,而该员恬不知耻,并无引罪惶恐之情,实属顽钝不化。着葛礼革职,发往延安府军前效力,以观后效。钦此!” “臣……谢恩!”葛礼深深叩下头去。明珠将葛礼的顶戴命人收了,换过脸笑吟吟挽起葛礼,说道:“仕宦之途,荣辱进退都是常事,葛公也不必过于挂怀。延安府处西北粮道冲要之地,主上叫你去,不日还有恩诏,只要好好办差,起复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要这么丧魂落魄的,走,到前头叫虎臣弄席酒,我给你饯行!”索额图陪着明珠和葛礼才走了几步,回头见于成龙站着发愣,忙道:“振甲,你还不进去?主子在枕霞阁等着见你呢!” 于成龙勉强笑着点了点头,今日大开眼界,他见着了“相臣”的城府。索额图的心思他不晓得,但明珠一向对葛礼百般压制挑剔,明眼人都是心里雪亮。葛礼革职明珠当是最快意的,但他的抚慰话偏说得温馨可人。这份心机,自己斗得过么?一头想着,一头跟着素伦七折八拐地向南花园走去。 第四十七回筹军饷皇帝讲大义训孝子老母说春秋 康熙正在魏府南花园枕霞阁挥毫写字。见于成龙进来,李德全忙迎上来笑道:“于大人,请在这里稍候,主子写完字就见您。”于成龙点了点头便依李德全指定之处肃然跪下。 魏东亭的母亲孙嬷嬷满头白发,坐在康熙斜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康熙。孙嬷嬷是康熙皇帝的乳母,对康熙的爱怜胜过对亲生的儿子。这次康熙来南京,她听说将住在自己家,巴望得几夜合不住眼。不料康熙进府,不住地接见南京驻节大员、绅商耋老,满府上下奉承旨意,走马灯般忙成一团。老太太见一时轮不到自己,便穿了奉圣夫人的服色,拄杖踱过来,悄悄儿在厅角寻个座儿,双眼紧紧地盯着康熙。康熙见她这样也觉感动,偶有余暇便过来和她搭讪几句,甚或赏茶给她吃。虽没工夫攀谈,老人家也就心满意足了。此刻竟腾出空儿来专为她写字,孙嬷嬷心里这份熨帖自不必提。 康熙写了“福海寿山”四字,猛地抬起头来问道:“阿姆,朕这次来住,恐怕要把你家花得河干海落了吧?” “这是魏家祖上有德,奴才才挣来这个体面,别人家做梦还梦不到呢——倾了家也心甘情愿!”孙氏满面笑容说道,“只怕委屈了我的主子,倒是我的罪过了。”康熙想了想,说道:“这么大的排场,花钱也不是小事,亏空了库银终久得填还。嗯——今年的关税银就免交三成,叫穆子煦织造上也帮一点。目下虽说没人说话,欠久了,御史们就要说话了。”说罢将字吹干了递给孙氏,方转过脸叫于成龙:“你总跪着做什么?过来吧!”孙氏眼见天色渐暗,一边叫人掌灯,又唠唠叨叨吩咐了许多才去了。康熙送了两步踅回来,问道:“于成龙,你晓得朕叫你做什么事吗?” 于成龙沉吟了一下,答道:“奴才不知。” “朕有意让你来出任江苏巡抚。”康熙适意地坐下,喝了一口茶,从容说道,“这个差使你看如何?”于成龙心里一阵发热,忙躬身说道:“主上不次超迁,原是臣所意料不到的。为臣子者,迁升是喜亦是忧,惟恐才薄力短不胜其任,辜负皇上一片苦心。”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茶杯轻轻放在案上,说道:“你当巡抚,每年要向北京多交七百万石粮。这差使可办得来?” “万岁!”于成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廷的岁入,三分之二出自江浙,生民已经苦于赋敛太重。‘三藩’荡平,百姓刚刚松了一口气,眼巴巴等着朝廷轻徭薄赋,臣岂敢于此时贪功做聚敛之臣?苛政猛于虎,臣不敢奉诏!”听他语气如此强硬,康熙不禁一笑,说道:“谁和你吵架来?朕是和你商议嘛!朕就是想着这件事难,所以交你来办。五年之内西北要用兵,没有几千万石粮,这个仗怎么打?”“皇上难道还没有打够仗?”于成龙紧盯着康熙问道,“这又是明珠、索额图的主意,还是圣躬独裁?” 康熙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冷冷扫了于成龙一眼,起身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在于成龙面前站定了,见于成龙面不改色地看自己,忽然一笑说道:“当然是朕自己的主意,朕从来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上书房诸人岂能左右朕?” “既然是皇上的主意,”于成龙斩钉截铁地说道,“臣期期以为不可!灭‘三藩’逆乱已是元气大损,平台湾又雪上加霜,再加赋,百姓怎么活?万一激起民变,朝廷何以善后?”康熙听着这咄咄逼人的问话,仿佛早在预料之中,不经意地微微一笑道:“所以这差使非你不可!要是贪官,必定激起民变,但你不会,你是他们的‘青天’,即便皇粮重些,顶多叫苦,却造不起反来。待西北平定,朕再下诏减免江南钱粮。你是大臣,应有这点气量。” 于成龙喘了一口粗气,默然良久才道:“臣不是不愿担负苛政名声,但请皇上以天下苍生为念,勿以暴敛失去民心,有伤皇上尧舜之德。” “你这话是说对了。”康熙叹道,“朕正是以天下苍生为念的。西北人民亿兆,地方万里,如今正在葛尔丹铁蹄下苟延残喘。罗刹国雄视西北已经多年,朕若偏安中原坐视不理,有朝一日土地、人民、玉帛丧于敌手,御辇皇图不出嘉峪关,朕问你,后世该怎样看朕这个皇帝,又怎样评说你这‘爱民如子’的‘清官’呢?” 于成龙听得浑身一震,愕然看着康熙,一时竟无言可对。 “清江城被水围困,你截粮救民,朕升你的官;你讼平赋均,剿灭境内盗贼,朕再升你的官。”康熙的目光炯炯有神,望着跳跃的烛光说道,“如今西北膏腴之地惨受蹂躏,数十万饥民拥入关中避难,你于成龙看不见,听不着,所以就不管,是么?”于成龙听着,心里不禁一阵灼痛,烧得他面孔通红,半晌才道:“臣目光短浅,皇上圣明烛照,被发毛角之地应当皆受恩泽。既如此,臣勉受圣命!”“这才是国家大器呢!”康熙回过颜色,笑嘻嘻说道,“忠臣,朝里能选出不少来,食禄事君,只要有点天良,都能做到个‘忠’,难得的是‘明’臣,识大体,顾全局,吃得起眼前亏这样的大丈夫,就难能可贵了。起来说话罢。” 于成龙有点艰难地站了起来,思量着康熙的话,真是针砭之痛,读书五车,仍不脱小家子气,他有点无地自容。良久才道:“恭聆圣谕,真有醍醐灌顶之效,失仪之罪,求皇上重处!”康熙并没理会于成龙的请罪之辞,喟然说道:“像你和郭琇这样的臣子,朕从不疑你们的‘清’和‘忠’,但心地褊狭也是大病。春秋诛心,总是你过分好名,好胜,克己格物,总从这一念之私去想,于‘慎独’二字,还远着哩!”说罢不禁一笑,“你跪安吧!” 于成龙回至道台府,早见于禄带着一群幕僚家人候在门口,灯笼火烛将门洞照得雪亮,心中不免诧异,哈着腰下轿问道:“这不年不节的,你们这叫做什么?我不是早吩咐过,有个小幺儿在门口等着就行了?” “中丞老爷,不是奴才大胆,是老太太说了的,老爷回来就去见她老人家!”于禄笑嘻嘻回道。接着一群人都跪了,有叫“中丞”的,有叫“抚军”的,“部院、抚台、抚宪”乱喊,一片贺喜之声,一腔心事的于成龙被弄得哭笑不得,因道:“这有什么贺的,都起来吧,你们耳朵倒灵,那边皇上才告诉我,这边你们就都知道了——老太太几时到衙的?”说着便向里走。于禄一边跟着进来,口中说道:“老爷前脚走,老太太后脚就回来了,她老人家刚用完晚饭,明相就乘轿来拜,给老太太贺喜送礼……” 听到这里,于成龙站住了脚,头也不回地问道:“他送的什么礼?老太太收了么?”“老太太从不收礼,辞了。”于禄忙笑道,“说起礼品倒也并不值钱,是个瓷观音。”于成龙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他的母亲与寻常妇道人家不同,素来不念佛,只尊儒重道。明珠若真的把高士奇的字画拿出,保不定却情不过就收了。想到明珠讨好儿不对路,于成龙的心放下了一半,紧走几步进了堂房,见母亲兀自坐在椅上吃茶,便上前跪了,轻声说道:“请母亲安,儿子回来了。”跟进来的众人见他跪下,忙都一齐跪下。 “是成龙?”于老太太双目都已盲了,耳朵还好使,拄着拐杖立起身来,抖着手摸了过来,白发在灯烛下丝丝颤抖。于成龙心里一热,两行清泪早滚落出来,叩了头忙起身扶住老太太坐回椅上,回头对众人道:“你们今日忙了一天,老太太今晚劳顿,我得侍候,今天的晚课免了吧。既说我升迁是喜,明日从我俸银里拿出十两银子大家乐一乐,后日就随我到南京巡抚衙门接任。” 原来于成龙升署道台后,规定每逢三七之日,要给左右幕僚、亲兵、家人开讲四书。今天是值讲之日,所以众人都不敢散去。听于成龙如此吩咐,忙都叩头要辞出去。不料老太太将手一摆说道:“都回来!该做的事不能不做,我能碍着你什么事?我还想听听你如今学问有无长进呢!”于成龙忙连声称诺,叫过丫头给老太太捶背,待众人依序坐下,便开讲了。 “今日讲孟夫子对王霸义利的论述,设道化育天下之人。”于成龙清癯的面孔绷得紧紧的,抚着案上的书说道,“天下之人,不但有君子,也有小人。我辈君子,圣人以义导之。‘羲’字可解为‘羊我’,羊,古义从‘祥’,即是由我本性仁,去追求吉祥。义在何处?原即存于我之心中!古诗有云‘利旁有倚刀,贪人还自戕’。所以君子之于利,合于义则行之,背于义则舍之……”因为听他授课的人员很杂,程度不同,所以于成龙在衙中讲学,一边说理,一边要举不少古圣先贤的掌故譬喻,听的人倒也不觉乏味。他足足说了一顿饭时辰方才收住,回身向于老太太作了一揖道:“请母亲训诲。” 于母将手中拐杖放在一边,轻咳一声说道:“讲的也罢了。只是据我想来,那仁人之心原本是自天生来。忠臣孝子只是保守天良,不受流俗世风沾染。若刻意追求义,反而是本性中带着‘恶’了,这于圣人之道却不相合。所以孔子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各位都是庙堂中人,为朝廷办事,为自己办事,若能循自身良知去做,自然就合了圣人之道了——成龙,我讲这一点可对么?”于成龙忙赔笑道:“母亲这一讲有点石成金之效,是儿子疏忽了。”于成龙的老幕客听着不觉得什么,自南京新招进来的,有几个都是进士出身,听这布衣荆钗的瞎眼老婆子居然作出如此鞭辟入里的讲解,无不惊讶相顾,却不知于成龙满腹文章都是受之于这个孤苦孀妇。又说了一时,于成龙方命众人散了。 厅中只剩了于成龙母子二人。于成龙又问了旅程寒温,又亲为母亲换了一杯火枣茶,恭恭敬敬捧上去,自退在一旁侍立。 “成龙,”半晌,于老太太方静静说道,“前番你寄信给我,说要动本弹劾明珠,不知道你写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于老太太偏过头问道,“是怕了么?”于成龙低着头想了想,说道:“儿子有什么可怕的,只是得好生权衡一下——您老是有年纪的人了,这些事儿子心里有数。” 于老太太微微一笑,说道:“你不叫我管这事,也是正理——但你既写信告诉了我,我不能不问问你怎么打主意呀!” “天威难测……”于成龙吁了一口气,阴郁地说道。 有时候一句话便像一道闸,可以关闭将要涌出的千言万语。老太太似乎打了个寒颤,抖着手抚着磨得光滑的拐杖。母子沉默了许久许久,于母方道: “我晓得难办,所以特地赶来瞧瞧。天下事本就如逆水行舟,哪里有容易的?明珠秉政这么多年,又是国戚,皇上器重,臣下捧场,你不准备着破家灭门,就别干这事。” 于成龙听见“破家灭门”,心猛地向下一沉,正要回话,却听母亲缓缓又道:“这不是女人管的事,本来我不想问你。不过前几个月不少人来家,闲谈起来我也惊心。清江城东柳家孝廉当日在南京贡院无故贴了卷子自尽了。因没钱填送,逐出考场的就有好几十!你如今是巡抚了,出门八抬大轿,进门一呼百诺,对这些事站在干岸上瞧着他人溺水,你算是‘民之役’呢,还是‘民之主’?” “是……”于成龙听了母亲的反诘,一时竟不知如何对答,只好道:“母亲训诲的是。”“还有那个靳辅,我瞧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氏又道,“城东蔡家、刘家、黄家,原都是殷实户,田被水淹了改做生意,如今田涸出来,就该归还原主,又霸着屯田,又发卖,这是什么道理?比如黄苦瓜,去年中秋去看我,他还是河工上的人,原本自己也有二十几亩涸田,如今还得出钱来买。大户人家小户人家他河督府一锅烩了!我寿日那天,靳辅打发那个姓陈的送了二百四十两礼,我没好话。我说:‘我于家一门清白,不花不干净的钱!靳辅一年只一百多两的俸,哪来这笔银子给我?还不是克扣了河工的血汗?’——靳辅、明珠可不是一样的东西?” 于成龙心里陡地一动:若从靳辅霸占民田一万余顷的事起本弹劾,立时就是一场轰动朝野的大案!明珠一向以起用靳辅为得意,对靳辅、陈潢百般庇佑,这一来,岂不一网打尽了?他目光炯炯地听着母亲的话,频频点着头。良久,忽然眼神黯淡下来,嗫嚅着说道:“母亲……这……这,恐怕要累及您老人家的……” “什么?”于老太太陡地睁开了双目,两个眸子全无视力,在灯下发出又白又亮的光,紧盯着于成龙厉声说道,“你再说一遍叫我老婆子领教领教!” “……” “你懂得‘夫死从子’之义么?”于母见他吓得不敢言声,放缓了口气道,“你是岳飞,我就是岳飞之母;你是秦桧,我就是秦桧之母!这就是‘夫死从子’!你好生想想吧!”说罢,也不理会于成龙,叫过丫头来,径自扶着进内去了。 隔了一日正是五月初九,司礼监推算乃是祭祀孝陵的黄道吉日。圣旨下来,即着江苏巡抚扈从前往。辰时正刻,于成龙奉旨如期到达行在。沿途早已是人山人海,一个个都急不可待地想瞻仰皇帝的风采。夹道两边的香烛一直排出东门,鞭炮声、火药味弥漫了全城。南京城自永乐靖难兵起,便成了明代的陪都。一十二个皇帝登极都要到孝陵参祭祖皇,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尚能忆起儿时见崇祯的故事儿。但自大清入关四十余年,却无缘再见这排场。于成龙满腹心事赶到明故宫金水桥边时,仪仗已经快过完,什么龙旗、静鞭、银枪、黄伞恍恍惚惚从面前闪过,他都不在意,心里一直盘算着如何单独见康熙一面。正寻思间,猛听身后一阵兴奋地高呼:“万岁!”于成龙抬头看时果见康熙御辇黄灿灿、亮闪闪迤逦近前。 这是一乘高丈五的金銮御轿,三十六个黄门太监抬着,湘帘高高卷起,中间稳稳坐着康熙皇帝,面如冠玉,青髯微垂,着金龙褂戴缎台冠。明珠当前,索额图、高士奇从后,此时到处都是锣鼓鞭炮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对面说话也难得听见。 康熙坐在轿中,看着官民如此拥戴欢跃,抬了抬手,忽然想到这是去孝陵致祭,该有庄重肃穆的仪容,便又放下了,只含笑着向叩头礼拜的人们点头致意。 待车驾出城,立时又冷清下来,这里金吾戒严,百姓们不能到此。御道两边扯起不断头的明黄帷帐,直通孝陵神道。康熙放眼回顾,但见一抹叠翠的山峦下,石象、石狮、翁仲屹立在草树丛中,满岗的石榴、山茶闪烁着火焰一样的红光。这刹那间,康熙陡地想起伍次友讲学时说过的“善于始者必慎其终,求其近者必追其远”,其乃至理名言!自己十五岁亲政,十九岁力排众议,决策撤藩,不数年间“三藩”次第削平,台湾郑氏卷图来归,可谓“善于始”了,但能否“慎终”,荡平大漠南北,尚在不可知间。祖父曾以“七大恨”告天,对明朝本无亲善可言,但今日要收拢汉家民心,求这个“近”,就不能不追奉二百多年前朱元璋的亡灵。天地造化设置得如此之巧,真令人不可思议。康熙回过身来,正想问问所请的前明士绅故老是不是已在陵前等候,突然礼炮咚咚咚三声巨响,震得满山雀起雁飞,内务府将八百只瑞鹤放出,腾空翩翩翱翔,司礼太监秦仓爱趋至轿前叩头奏道:“万岁,前头就是孝陵,请驾临侧殿少事休息!” 第四十八回祭孝陵康熙哭帝师宿灵谷诤臣告御状 康熙听说轿到孝陵便命停轿。三十六名锦衣太监“噢——”地吆呼一声,御轿已是平稳着地。康熙沿毡阶徐步下来,果见神道旁新修了一座歇山出檐的小殿,内里床榻几座俱全,南边墙全用大玻璃镶嵌,殿虽不大,却十分轩敞明亮。康熙遂徐步入内,临殿门坐了,此刻熏风扑怀,觉得十分适意。忽然听见远处悠悠钟响,便笑道:“这里有寺院吗?兀坐幽山之下,静聆禅房功课,不亦乐乎?” “此地有灵谷寺,”魏东亭在阶下躬身答道,“南京有名的古刹。”明珠小声问魏东亭道:“这就是伍大哥坐化之地了?”魏东亭瞟了明珠一眼,伍次友在灵谷寺坐化,去年进京已禀明太皇太后,明珠当时也在跟前,太皇太后懿旨严厉,决不许泄露给皇帝和苏麻喇姑,明珠此刻竟当着康熙露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魏东亭正发怔,康熙已是听见,坐直了身子问道:“谁坐化了?”魏东亭忙道:“明珠说那片塔林是和尚坐化之地,没说别的……”康熙冷笑一声道:“你也学会欺君了?明珠,你方才说的什么?”魏东亭见康熙认起真来,只好跪了泣道:“奴才不敢撒谎;是伍次友先生于前年腊月在灵谷寺留偈坐化……遵老佛爷懿旨,怕主子知道了伤心,严命奴才不得奏闻……” 康熙听了没有吱声,只两手有些发抖,失神地抱着茶杯望着远处,仿佛目光要穿透那些连绵叠起、郁郁葱葱的岗峦,良久,方长长叹息一声,又问:“他留的偈子说了什么?”魏东亭沉吟了一下,轻声吟道: 勘破铁门槛,犹见镜花灿。 而今西方去,焚此馒头馅! 康熙听着细细品量,因见高士奇在旁发怔,便道:“高士奇,据你看这偈子是什么意思?” “回皇上话,”高士奇虽滑稽诙谐,近年来阅事渐多,颇有收敛,且知康熙平生敬重伍次友,便不敢调侃,正容答道:“范成大所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铁门槛者,即是生死大关;馒头馅者,即伍先生成佛遗蜕;伍先生因见世间繁华灿烂,胸无牵挂,是以含笑撒手而去,真乃道德高深之士!” “是啊……伍先生不是凡品,毕竟去了。但朕却没有了良师益友……”康熙喃喃说道,“……叫人查一查,伍先生家中还有什么人,家境如何,若侄辈中有可为官的,着有司奏荐进来。”说完竟自起身沿道向孝陵走去。魏东亭忙高声叫道:“圣上启驾了,鼓乐侍候!”回头埋怨明珠道:“明相,你是怎么弄的,好端端的扯这些!”明珠听了笑而不答。高士奇却道:“既是祭陵嘛,总得有点眼泪,明相想得周到!”索额图却心中暗想,若论揣摩帝心,侍奉办差,这明珠确有独到之处。 康熙沿着鹅卵石铺成的神道迤逦向北,愈走愈高,孝陵墓城已近在眼前。灰暗的大拜楼,恰如箭楼矗立山陵下,雉堞环抱的老城墙经数百年风雨,阴沉沉的斑驳陆离,此时路阴苔滑,白杨、青枫悲风飒然,在宫商韶乐声中,数百名供奉低声吟唱: 迎神雍平。乘时兮,极隆。造经纶兮,显庸。总古今兮,一揆;贻大宝兮,微躬;仰徽猷兮,有严宫。仪群帝兮,后先;予稽首兮,下风…… 低沉哀婉的歌声使本来就心境不佳的康熙更生悲凉之情。此时于成龙、靳辅率南京各司衙门堂官和几百绅耆都跪在大拜殿侧侍候,见康熙满面戚容进来,心中都是一沉。 “大清天子康熙皇帝陛下驾到,谨致祭大明洪武皇帝!”司礼官见康熙进来,扯着嗓子高声赞礼道。 “臣皇爱新觉罗玄烨,仅以不腆之仪,聊布微忱,叩祭大明太祖灵前!”康熙似乎平静了一点,趋前一步,从司礼太监手中接过三炷藏香,就红烛燃着了,毕恭毕敬地供上写着朱元璋庙号的牌位前,后退两步,小心地打下马蹄袖,在明黄袱软墩上跪了,轻叩三下头,接连又是两次——竟是行了三跪九叩的罗天大礼! 南京请来瞻仰大礼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原在前明都做过官,对满洲人入关“替明复仇”却又鸠占鹊巢颇为耿耿于怀。今见当今皇帝千里来朝,恭谨侍奉大明祖庙,以盛世英主竟对前朝开国祖帝行臣子大礼。想起天命无常,沧桑世变,故主于泉下享此蒸尝亦聊可安慰,无不怆然涕下老泪纵横。 颤声读了祭文,康熙将一樽清酒酹向灵前。仰脸看了看葬着朱元璋这座孤峰和剥落的墓城,一种孤寂凄冷的寂寞感突然又袭上心头。原先许多想不明白的事,一下子豁然洞开。明太祖以皇觉寺一僧起于草莱,从龙诸臣不数年间被他屠得凋敝殆尽。康熙一直想不透,他没来由为何如此狠毒残忍。此时触景动心,才晓得皇帝在世间没有朋友,称“孤”、道“寡”竟不是虚设之词。他有意留下伍次友不做官,特旨许伍次友称自己“龙儿”,原也有心留下这个布衣师友,不料也奄然物化,杳然而去。从此天上人间人琴渺茫,斯世斯人斯情斯景怎不令人伤感?想到悲处,康熙哪里还忍得住?心中一阵酸热,泪水走珠般滚落下来。众耋老从何知他心情,心中也觉凄楚难忍,殿里顿时一片唏嘘之声。 从大拜殿出来,日已午牌过后。阳光刺得人眼睛发花。康熙痛痛快快地洒了一阵泪,心绪安定了不少,一边沿阶徐步往下走,回顾索额图道:“可叹哪!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不知后世哪个人也肯到朕灵前洒一掬清泪,朕也就心满意足了!” “皇上春秋鼎盛,圣寿无疆,何出此不祥之语?”高士奇正色说道,“臣以为皇上失言!”康熙点点头,勉强笑道:“你说得是。不过朕说的也是实言。朕的陵墓选在遵化,过些时你们去看看,来龙去脉山向地理都要仔细斟酌,回来奏朕,就好动土了。” 魏东亭听康熙愈说愈不吉利,知道都是因伍次友之死引出来的,忙趋前岔开话题,说道:“今儿祭陵之事办得周全,了却了皇上多少年一桩心事,多少遗老都哭得泪人儿似的,心里宾服主子气度识量!只是时辰也不早了,这天色像是要变的模样,主子该启驾回城了。”康熙抬头看了看,果见西半天浓云渐起,骤然东来,云影将半个山陵遮得阴暗,满山荆树在阵风中波澜起伏,不安地摇曳着。沉默移时,说道:“朕今夜驻灵谷寺,只留高士奇和魏东亭一干侍卫跟着,车驾依旧回城。朕心里有点乱,想在这儿清静清静。”说罢便命更衣。 灵谷寺原是金陵四大古刹之一,地处城外钟山谷中,平日香火也不逊于毗卢院。不过因康熙祭祀孝陵,前日已将寺中闲杂游人一概赶入城中。此时天近黄昏,又阴上来,自是十分落漠。康熙换了一身素衣坐在凉轿中,遥见灵谷寺灰沉沉的梵塔高矗云间,寺中沙弥正做晚课,钹鼓声隐隐传来,显得格外凄凉。 魏东亭却认识寺中方丈,只说自己来寺小憩,一出手便布施五十两一锭元宝。老和尚空相是个有道高僧,也不出迎也不打扰,只吩咐塔头住持将魏东亭一行安置在寺后塔碑旁一座禅堂内。 用过晚斋天色便已黑定,空山人寂,云色冥漠,四周除了微啸的风声和单调的木鱼敲击声,竟是万籁俱寂。康熙因见书橱中,什么《金刚经》、《法华经》、《华严经》、《内典述要》、《灵棋经》、《五灯会元》诸佛学典籍汗牛充栋,便从架上抽出一本《传灯录》随便翻着,呆呆地想心事。众人知他心绪不宁,哪里敢来打扰?康熙看了一会书,听得外头沙沙响起了雨声,合书踱出禅堂站在阶下,但见雨幕中模模糊糊的一片石笋似的舍利子塔,都是灵谷寺历代高僧的墓,却不知有没有伍次友的。想起二十多年前在何桂柱旅店师生初会,伍次友纵横议论功名事业,白云观赋诗吟哦,山沽居品茗读书的往事,宛如昨日,不禁潸然泪下。 “主子,”魏东亭见康熙临风伤情,取出一件夹袍从身后轻轻替他披上,小声道:“伍先生遗愿扬骨灰于扬子江,这里并没有他的墓……”康熙淡淡说道:“你不奏朕也是好心。但你不知道,没有了伍先生,朕心里是何等寂寞!治国之才死了还可以再遴选。他这一去,还有谁能喊朕‘龙儿’呢?”魏东亭忙拭泪道:“主子也不必过于难过。先勘东南,再定西北是伍先生为皇上筹划的大计,已是做了一半。伍先生在天之灵,若见主子今日功业,又深怀悼念,必定欢喜不尽的。” 君臣二人正说话,忽听远处守护的武丹恶狠狠喝道:“什么人,干什么的?”二人都吃了一惊,回头看时,是穆子煦带着江苏巡抚于成龙蹒跚着踏泥而来。见康熙立在阶前,于成龙忙在雨地里叩头请安。 “进来说话吧,”康熙见于成龙浑身淋得精湿,回身便进堂内,在木榻上坐了道,“有什么要紧事?——倒一杯热茶赐他!” 于成龙叩谢了,从靴页子中抽出一张纸,双手捧给康熙。康熙接过看时,却是昨日递来的邸报,说京师直隶一月未雨干旱致灾的事,不禁一笑:“这件事朕早就知道了。你就为这个巴巴儿跑来?”于成龙看了看,高士奇不在跟前,便将身子一躬,朗声说道:“京师不雨乃是天象示警,主小人蒙蔽圣聪!皇上大振天威,诛戮误国权臣明珠,则必降甘霖!”此语一出,魏东亭和穆子煦等人都吃了一惊。自康熙十二年决议撤藩,至今十年,明珠在康熙跟前说一不二,从没有大臣敢作仗马之鸣,这于成龙忒是胆大! 康熙脸上毫无表情,半晌,方冷冰冰问道:“何以见得?” “皇上,天久不雨,以‘易’言之乃是乾下兑上之‘夬’卦,因小人占据鼎铉,所以‘天屯其膏’干旱无雨。”于成龙胸有成竹,不紧不慢地说道,“圣人设道寓天人之理,臣之所言并非妄诞,有事实为证。明珠勾联徐乾学、余国柱之流把持内阁欺上压下,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各部量刑用官,全由明珠气使颐指,说轻是轻,说重是重,各部大臣敢怒不敢言。皇上时有严旨诘责,也是阳奉阴违,从不知改过……”于成龙侃侃而言,将明珠外表柔媚甘言,内心阴鸷险诈,种种不法情事一兜儿全翻了出来,“皇上可知?今年各省学道任满报请陛转,全部论价任缺!三千两转肥缺,两千两转中缺,一千两转苦缺,无银就开缺待选!竟然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夏器通原是陕西富家翁,承考官百般奉迎,因明珠偶放一屁,误听为夏器通,硬取了他举人,后又捐纳得了高官。御史李承谦、吴震方直言弹劾,立遭贬斥……” 康熙愈听愈惊,于成龙说的夏器通他听说过。于成龙如今抖落的这些,康熙有的以前当笑话儿听,知道个大概,有的压根不知情。听到此处,康熙忍不住说道:“你说慢点,什么李承谦、吴震方?折子里都说些什么?他们不是调西藏桑结仁错驻节联络了吗?” “皇上如若见了他们的弹章,明珠何来欺君之罪?”于成龙激动得脸上泛起潮红,“李、吴二人如今死活都难说呢!” 康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默谋了一阵,回过神来说道:“你讲,还有什么?”于成龙身子一挺,拱手说道:“皇太子乃是国之储君。明珠因周培公倡议,立皇二子为太子,耿耿于怀,设计将周培公患难之交转许何桂柱,明知周培公身患喘疾,仍力主调周培公至口外驻防——今日邸报周培公已经亡故——国家为此丧一良将,难道不可惜?大学士李光地不阿附明珠,即罗织罪名,明欺暗诈施其奸谋……其才足以惑主,其智又足以掩恶。满朝文武闻明珠之名无不噤若寒蝉。臣忝在大臣,位列封疆,如不据实奏闻,难报皇上知遇之恩!”说罢,粗重地喘了一口气,盯着康熙不言声。听到周培公的事,康熙猛地想起,索额图曾吞吞吐吐说过,当年他求娶苏麻喇姑,也是明珠烧的野火,两下里印证,就知于成龙不是说谎,想不到明珠这奴才这么不是东西!康熙脸上颜色霁和下来,久久没言语。这案子实在太大,他一时委决不下。明珠从政已十六年,于国家大政从来都与自己一致,天下官员半出其门,一兴大狱,革职拿办的不是三两个,而是一大批人,平藩之后刚刚稳定的朝局就要动荡。而且一旦去了明珠,索额图独居中央,熊赐履和高士奇两个汉臣难以制约。他总有点疑心索额图与江南逆案有关,果真如此,那…… 正沉吟间,高士奇披着油衣笑嘻嘻进来,一边打千儿行礼,一边说道:“奴才往禅堂打了个花呼哨儿,老和尚正念经,不大理人。奴才听他念什么‘无眼耳鼻舌身’,插了一句‘你老人家头剃得溜光,又没有眼耳鼻舌身,那成了什么?’他才睁开眼和奴才谈了一阵禅……”一句话说得众人掩口而笑,连严肃庄重的于成龙也不禁莞尔。 “朕正要着人叫你呢,”康熙敛了笑容说道,“于成龙奏明珠贪贿坏法,结党营私,嫉功害贤,这些事你知不知道?” 高士奇一怔,倒抽了一口冷气,脸色立时变得苍白。他知道康熙心情不好,装了一肚子笑话打算愉悦圣躬,却被康熙的这一连串问话堵了回去。他没有想到于成龙居然乘此机会告了明珠的恶状。良久方道:“不知于成龙实指何事?这事非同小可,容臣思量。”于成龙遂将方才的话大致又说了一遍。其实,高士奇对这些事心里雪亮,只是来得太突兀,他需要时间想想。待于成龙说完,高士奇也想清爽了,便叩头道:“都是有的。” “既然都有,”康熙勃然变色,厉声问道,“因何不据实奏陈?”饶是高士奇能言善辩机敏过人,在康熙怒目的逼视下,也乱了方寸,忙叩头道:“明珠之奸举朝皆知,只是人生在世莫不畏死!即如索额图、熊赐履与明珠多年共事,尚且钳口不言,何况奴才区区草诏书吏?”言犹未毕,康熙“呸”地啐了一口,骂道:“放屁!事君惟忠。既然怕死,休在朕跟前做事!” 高士奇自随康熙以来从未碰过如此硬头钉子,此时天威震怒,才晓得厉害,脊背上凉飕飕的,竟吓出一身汗,只是叩头不语。魏东亭见康熙迁怒高士奇,忙上前跪了道:“明珠阴诈奸险,欺君罔上,心术不正,其权柄又足以坑陷贤良,如无实据,奴才亦不敢轻易奏陈,求主上治罪!”高士奇听了心里不禁一阵惭愧:久闻魏东亭是人中之杰,果然名不虚传,如此得体的话,自己怎就没想到? 康熙环首旁顾,突然纵声大笑:“明珠,一个破落户子弟,比鳌拜还难除么?”高士奇好容易找出话缝儿,忙道:“鳌拜乃是明火执仗逆天,明珠则是借主上神圣威武擅作威福。除明珠,在主上易如反掌,以奴才等微薄之力,就如蚍蜉撼树!” 这话虽不无奉迎之意,康熙想想,觉得确也是实情,于成龙没想到这件事办得如此顺当,反觉自己当初顾虑重重可笑,他最担心高士奇袒护明珠,眼见连高士奇也当面撇清,倒放了心,便不再发难告高士奇,遂款款奏道:“高士奇所奏亦在情理之中。奴才也曾瞻前顾后多年,才敢作此一举。” “话还要说回来。于成龙,朕眼下还不能准你的奏。”康熙突兀一句,说得众人又是一愣,此刻他想仔细了,愈觉事体重大,起身踱了两步,阴沉沉说道:“宰相换得勤,不是国家之福。南宋祥兴年间一年数相,明崇祯十七年换了五十四相,结果如何?朕以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兴旺之象。明珠固然不成才,比起来还是功大过小,朕还要再看看,他若再作恶,不用你们说朕就拿掉了他!”说罢,扫一眼目瞪口呆的众人,吩咐道:“今日之事你们谁敢说出去,那就是加害于成龙,朕必取他的首级!于成龙所奏事回去拟了密折,黄匣子直交高士奇存档,除朕之外,无论何人不得调阅——跪安吧!” “喳!”所有的人都被这番话镇住了,不约而同地一齐跪了,徐徐退出禅堂。 第四十九回敬孔子皇帝行大礼闻噩耗苏姑谈遗恨 康熙祭过孝陵,在南京玩得十分如意。什么秦淮夜渡、桃叶临流,莫愁湖、玄武湖、鸡鸣寺、半山堂、燕子矶、白鹭洲、石头城、清凉山,一日数处尽情遨游,自登极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快乐。只苦了魏东亭一家,倾其尽有地孝敬康熙,无昼无夜地忙成一团乱麻。不料第八日头上,接到熊赐履转来飞扬古的六百里加急奏折,葛尔丹在喀尔喀集结兵力约三十万,有向东蒙古蠢动之势,随折子寄来的,还有科尔沁王的折片,奏陈葛尔丹相约,于来春在乌兰布通会兵南下。户部、兵部调兵调粮的奏请送来老厚一叠,都钤了皇太子的四寸宝玺,批着“事体重大,奏请皇上裁夺”的话。 接到这几份急件,康熙心里一阵紧张,一腔游玩心思化作乌有。但同时又有些兴奋:诱敌东来的计划果然实现了!果真能在内蒙一举聚歼葛尔丹主力,往后的事就好办得多!想到此,立即传旨命住在行宫的上书房大臣来魏府议事。 “万岁爷,此次南巡之举,天下真是翕然向化了!”明珠一进门便兴高采烈地说,他胡子修得齐整,显得容光焕发,“西藏的达赖喇嘛,青海的卓木回部、台吉,七八年不修臣道的外藩都用快马递来了贺表!” “嗯,好,好!”康熙笑容可掬,顺手接过明珠捧上的贺表节略单子,瞥了一眼,说道:“你毕竟办事干练,这笔字也看得过去了!”明珠忙笑道:“近朱者赤么!奴才天天临摹主子笔法,自然也有些进益。”康熙笑道:“书法讲究神韵气势,意存中正,字才出神。这不是说嘴的事,你事事都能跟朕学么?朕能明天文,知地理,算得出黄道赤道之差,懂音乐,通夷语,精演数学,你都能么?怕你还得很学几年才行呢!”说罢不禁大笑。 这样的严重警告,康熙在谈笑中道来,高士奇听得脊骨发凉,明珠却毫无知觉,赔笑躬身道:“那是当然!奴才压根儿也不敢想事事学主子,奴才哪来那么大的能耐?”此时气氛十分活跃欢洽,康熙因道:“这些个假奉迎古已有之,朕才不上当呢!朕心里高兴的是,这么多遗老都写了称颂祭孝陵的诗词,这就难得。这些人不是出自真心,断不肯轻易做这类文章。只是怎么没见顾炎武的呢?”明珠忙道:“顾炎武和黄宗羲两个人都没有请来,因此没有贺表、诗词。” “林子大了,什么鸟全有。”索额图这些日子显得很精神,新修的八字髭须墨黑,扬着脸说道,“姓顾的姓黄的这么不识抬举!奴才这就发文浙江巡抚,叫他二人补做上来!”明珠却笑道:“索三爷说的虽是,主子方才说要的是真心宾服,如今倒不必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为是。” 康熙点点头,将手中单子轻轻放下,说道:“明珠说的很是,化人要靠德行,不能靠权力,不过朕不逼迫他们,还有一层意思。顾炎武、黄宗羲等人即是当今首阳义士,始终如一忠于前明,这风范气节难能可贵,朕其实悯其心敬其节!山野之中有这么几个人,朕看不但没坏处,反而可以维持世风,为士人立表率,何必逼得人家走投无路?”这番话语重心长,显然已经深思熟虑,众人听来好似噙了橄榄,愈咀嚼愈觉得回味无穷。高士奇心中却似空白一片,他不是不懂康熙的意思,是觉得康熙的心思越来越深沉难测:若说心里厌弃明珠,颜色上半点也看不出,既不查办,又要秘密存档,这是什么意思?素知康熙憎恶钱谦益、洪承畴一干降清明臣,却又待洪若芷如此体恤!这个三十来岁的天子心里到底想的什么?正思量间,却听康熙似笑不笑地说道:“明珠,你不可因朕这话薄待了若芷,祸福、生死、荣辱存于朕之一念,朕自有朕的道理,你明白么?” “明白!”明珠忙答道,“奴才自当好生待她。” “说军事吧。”康熙抖了抖案上的折子,算是言归正传,“这些谅你们几个都看过了,朕打算即刻回京料理,你们觉得怎么样?” 索额图说道:“主子似乎不必急在这一时,葛尔丹至少明春冰化草肥时才敢来,哪里一时就打来了?主子匆匆回京,反显得事体紧急,又要引下头小人们惊恐不安了。”明珠因道:“索额图说的不错,但这么大的事搁在心里,恐主子没兴致观赏江南景致了,奴才这几日看来,其实南京并无大意思。房是一样的房,不过瓦檐不用泥封;墙是一样的墙,不过粉白的居多。北方军国大事垒如山积,似不宜在此听歌看舞了……”话说得诙谐,脸色却一本正经,众人听了,想笑又不敢笑。康熙笑道:“江南可看的东西毕竟不少,不过朕此时没兴致也是真的。”他敛起了笑容,声音变得有些发颤,“当日朕是怎样受他挤对来着?朕以天朝大君之尊,连一个外藩弱女子都护不住。朕等了他十几年,他果然来了,他真的敢来!上天降朕以大任,安定西疆,灭此丑獠,朕岂敢违命!”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着凛冽的目光,咬着牙,像从齿缝中迸出这几句话来。 高士奇看他样子,真怕他拔脚便走,那就立即要招南京士民不安,因缓了口气,笑道:“奴才以为索额图说的有理。从从容容谈笑北归最好,仍按原议,在南京再逗留三日,该见的人都见见,照样去山东谒孔庙,拜先师。外松内紧,调度北方军队,粮饷。不知不觉的,大事也办了,百姓也不会因此扰动不安,岂不两全其美?” 康熙听至此,已是恍然大悟:南巡一举,本来是为粉饰太平而来,示天下以隆臻治化,安定江南士民之心,急匆匆地走了,老百姓能不猜疑?他原来恨不得一步跨回北京即刻着手调兵遣将御驾亲征,此时倒定住了神,很爽快地笑道:“好,就依你们!久闻孔尚任大名,他写的《桃花扇》朕也看过脚本,这次阙里拜孔庙,倒要见识一下这个人。”高士奇歪着头想了想,说道:“皇上祭孔,与谒孝陵一样,都是大事。熊赐履不在,不知仪注如何安排,求皇上示下,奴才即刻草诏命山东巡抚预备着。”康熙沉吟着说道:“孔子有素王之称,是百代帝王之师。朕自然执学生之礼——不,执臣礼。依孝陵的例,行三跪九叩大礼!” 高士奇一阵惊讶,说道:“据奴才所知,历代帝王朝孔,从没有行臣礼的。至多是二跪六叩,皇上是否……” “这有什么!”康熙一仰身子,冷然说道,“这是为江山社稷嘛!孟子云社稷为重君为轻,昔日——”他突然打住不往下说。他原想说:昔日元世祖率兵闯入孔庙,是由于孔子讲过“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无”的话,就扯弦张弓地射了老夫子一箭,惹得天下文人切齿扼腕。朕为什么要学他呢?此时说出来却觉得甚是不雅,康熙咽住了,只道:“这样我们索性慢一点,沿长江陆路向东,至瓜州渡上船罢。”说罢起身去了。这里众人又议定沿途警备关防行路驻节诸项事宜,由高士奇草诏发寄山东、安徽等省巡抚。 自从风闻葛尔丹准备东下,秀贵妃就急得失魂落魄似的,日日想,夜夜盼康熙早早回来。她是蒙古女子,自幼马上营生,自从随了康熙,在深宫中有多少闷杀人的规矩!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都有嬷嬷、宫人管教,竟如囚禁一般,她都忍了下来。与陈潢往事的回忆渐渐变得遥远,但血海般的深仇却在这无尽的寂寞中默默地增长,烈火般灼烧她的心。她变得越来越孤傲,什么惠妃纳兰氏得了江南的苏绣,荣妃马佳氏的生日、贵妃钮祜禄氏献手录金刚经得了太皇太后的赏赐等等,众人都赶去贺喜应酬,她却一慨懒得走动。只有德妃乌雅氏也是蒙古人,虽性子早磨得没了,倒深知她的心思,相互常常来往。 直到六月初七,听说康熙车驾进城,阿秀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盘算着见了康熙,怎样才能说服他带自己一起出征,这一路走又该循哪条路,该骑马还是该坐车,一时想着拿住了葛尔丹,一忽儿又想到重会父兄、叔叔,又想万一不带自己去怎么办?把个阿秀折腾得一会儿血脉贲张,一会儿掉进冰窖里似的。偏是康熙回来,接连几天都不照面,阿秀叫人寻来精奇嬷嬷问时,才晓得康熙这几天都在见大臣,又因祭孔亲题“万世师表”四字颁布天下学宫。至于军事上的事,却一点风声也没有。 “那韩刘氏呢?”阿秀问道,“难道她也忙得不能来见我么?”精奇嬷嬷却甚机灵,忙笑道:“敢情贵主儿是盼着主子来?您是忘了,您已有几个月的身孕,主子怎么会翻您的牌子呢?听说韩嬷嬷这回跟着主子南巡立了大功,给假在家,说不定还要封诰命,只怕还得几日才得回来呢。您放心,主子爷是怎样疼您,不会不来的。”阿秀一腔心事叫这老婆子一口没遮拦地说出来,腾的红了脸,啐了一口,正要说话,廊下金笼子里的鹦鹉忽然叫道: “主子爷来了,主子爷来了!贵主儿接驾!” 阿秀抬眼看时,果见康熙穿着米色葛纱袍,外头套了件石青葛纱褂,也不戴帽子,摇着大摺扇进来。阿秀心里一酸,眼泪早淌出来,只是皇家规矩错不得,忙拭泪出来低头跪了,小声道:“奴婢阿秀给主子请安!” “起来起来!”康熙热得一头是汗,一把挽起阿秀,“你这身子……往后免了这个礼儿,这屋里也太热,扇扇子也不相宜,该多拿点冰来,用花盆盛了放在屋角,凉浸浸的不好!”一边说,一边笑,回头见精奇嬷嬷还跪在一边,便道:“没听见朕说么?去办吧!”那嬷嬷方垂手退下。 康熙这才坐下细细打量阿秀,因见她凤髻盘云,珠光钗影,香腮微红,低着头只是搓弄衣襟,不禁说道:“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你这身打扮,这身幽香,真叫人销魂!——想朕了没有?”说着挨近身来,抚着阿秀微微隆起的小腹,望着外头火辣辣的阳光,就阿秀腮上亲了一下,亲昵地说道:“你要再生一个皇子,就是第十三个了!朕已替他想好了名字,叫胤祥,吉祥如意的祥,你中意不,嗯?” 阿秀偎依在康熙温热的怀里,许久才点点头嗯了一声,心中不知是酸是甜,早已垂下泪来。康熙忙安慰道:“你别这样。朕知道你在宫里过不惯,慢慢日子久了就好了,如今正在热河修行宫,到时候每逢夏天朕就带你去,又凉快,离着蒙古又近,你想骑马,想打猎什么的,都成!”谁知不安慰还好,这些话说来阿秀听得心里越发不好过,竟抽抽噎噎地哭了。 “你是怎么了?”康熙慢慢扳起阿秀泪光闪闪的脸,“身子不受用么?” “不是……”阿秀轻轻挣开了,说道,“主子西征,肯带我去么?” 原来为这个!康熙松开了阿秀,长长吁了一口气,叹道:“若是去,怎么会不带你?只是如今去不成啊!”看着阿秀诧异的目光,康熙徐徐说道,“这件事你也不用伤心,朕心里自有主张。你也知道葛尔丹十分强悍,不能仓猝行事。老佛爷昨儿看了苏麻喇姑,晚膳也没好生用,太医说是停了食不得克化,朕得去瞧瞧。苏麻喇姑这次犯病来势不轻,你们相好一场,也该去探望探望。唉,回北京这几日过得真不顺当,宫里宫外七事八事,朕心里也烦哪……”说罢,又叮嘱了许多话方起身去了。 苏麻喇姑生病的事阿秀昨天已听说了,因她怀有身孕,太皇太后命人传话过来,说病得不相干,怕病人房里不干净,冲撞了胎气,因命怀孕的阿秀和定妃万琉哈氏都不必过去。如今听康熙口气,竟是病得不轻。阿秀送走康熙,即刻命人备轿去看望苏麻喇姑。刚过储秀宫垂花门,见高士奇迎面走来,便住轿问道:“你是给大师瞧病去了?到底病得怎样?” “是贵主儿啊!”高士奇打了个千儿请了安,皱眉沉吟道,“我原是奉旨进来给老佛爷看脉的,倒不想苏大师一病至此,看来……”话到此处打住,他本想说看来有人将伍次友去世的消息泄露出去;想想并无凭据,便咽住了,只说:“我当初说过大师乃是灯干油尽之症,看来时候到了!这不是人力能为的,也只好是这样儿了。”阿秀点点头,又问:“瞧过老佛爷了?”“还没呢,”高士奇答道,“我奉旨去斋戒宫,那里人说老佛爷回了慈宁宫,就又赶回来。” 阿秀看看左右无人,嗫嚅了一下方道:“这次随驾南巡,走的水路还是旱路,河工听说修得不错?”高士奇一听便知这是问陈潢,他不敢沿着这个话题多说,因笑道:“河工修得很好,都是靳辅用人得当,一个保本上来,不少人要升官呢!——贵主儿是去看苏大师么?惠主儿和宜主儿、良主儿,都在那儿呢!”因见阿秀无话,垂手一礼自去了。 阿秀进了钟粹宫小佛堂,恰逢惠妃纳兰氏和宜妃郭络罗氏、良妃卫氏从里头辞出来,四个人便都窝着花盆底见礼。良妃卫氏是罪奴出身,身份微贱,见人极少说话,向阿秀行了礼便默默退至一边,郭络罗氏却是正黄旗旗主格格,身份高贵,入宫六年连生三子,不大搭理人,只干笑一声,扬着脸风摆杨柳般去了。只惠妃和哥哥明珠一样玲珑剔透,含笑过来妹妹长妹妹短拉着手说了好一阵淡话,才和良妃一路去了。阿秀知道宜妃和纳兰氏过从密切,虽一冷一热,骨子里都瞧不起她这没娘家的格格。但这两个人,一个是满洲铁帽子王的娇女,一个是显赫的辅政大臣的堂妹,明知是招惹不起,心里虽寒,面上却不敢带出来,在日头下怔了好一会儿才自挑帘进了佛堂。 苏麻喇姑半躺在榻上,蓬松的苍发只松松挽了一下,从玄色大迎枕上直垂下来,大热的天,盖着夹被,仍仿佛不胜其寒似的瑟瑟发抖。但精神看上去还好,苍白的面孔虽然毫无血色,脸上仍带着微笑,见阿秀进来,忽闪着明亮的眼睛,气息微弱地说道:“坐吧,挨着我近点,好说话。”阿秀听着这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禁打了个寒颤,挨着苏麻喇姑坐了,温声说道:“大师到底怎么样?好歹也体恤着点自己……”说着便觉眼眶儿发潮。 “好妹妹,”苏麻喇姑伸出手来,抚着阿秀的背,眼睛望着佛堂顶的藻井说道,“大限到了,怕是挨不了几日,多谢你惦记着还来看我……” 阿秀拭泪替她掖掖被角,说道:“别这样说,这只是一时之灾,高士奇说不相干。灾星过后,你还去我那讲佛经,我爱听着呢!”苏麻喇姑叹息一声,说道:“我一生造孽太多,薄命是自找的。这十几年反躬自省,才知道我本就不该来这人间,更不合做了满人进宫。如今归真返璞,这个话竟只能对你和四格格讲讲!” “嗯,我听着哩……”阿秀哽咽着道,“你得把心放宽些,这病不就是咳嗽么?真的是不要紧的。” 苏麻喇姑摇摇头,缓缓说道:“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你初入宫,我曾劝主子放你出去,如今你既然有了……这话只当罢论。只是你得留心,这里头十几个嫔妃,好心的少。有的明面儿上好,心里使劲,有的不哼不哈,独自打主意,都在替自己儿子作打算——你明白么?入宫已是进了牢坑,你若生了儿子,跟着闹起家务,像你这样势单力薄的,只能当馅儿叫人吃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好歹记着,安分躲在一边是上策……”说着,突然“吭吭”地咳嗽起来,将一口带着血的痰吐在了漱盂里,阿秀忙替她收拾着,抽泣道:“大师……别说了,我已经明白了。平日你虽不说,我知道你心里待我好,我也是苦命人,我知道你的心!”“我六岁就进了宫,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下一辈子不再来了。”苏麻喇姑说着,闭目养了半日神,忽然睁开眼说道:“有一次我到翊坤宫,听你弹箜篌,真好听,就像回了老家。我家不知在满洲什么地方,反正离着草原不远,你弹得真好……可惜我这里没有箜篌……” 阿秀听她这样说,心都要碎了,因见橱上放着古琴,便起身取下来,拂了浮尘,见那君弦中间断了,拳曲着,心里一动,想起自己扯断了弦的箜篌。一边按弦,一边含泪笑道:“大师既 第五十回老佛爷病卧慈宁宫众大臣贺寿宰相府 苏麻喇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于紫禁城内。康熙按照她的遗嘱,命中宫太监奉骨灰专程赴襄阳,撒于滔滔汉水之中。在以后的几年中,康熙每每想起自己幼时的好友“苏大姐姐”,总是怅然若有所失。不料余悲未了,至康熙二十六年九月,七十五岁高龄的太皇太后也身染沉疴,一病不起。康熙当时正在承德踏看修造避暑山庄,又顺便至古北口看了看飞扬古驻扎的八旗绿营诸军,正盘算赶回北京好好过个消寒节,接到京中几个上书房大臣联名递来的奏折,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即启驾星夜回京,侍卫和随行太监分成两拨,一拨在车上睡觉,一拨在车下扈从趱行,连着三日三夜,总算赶回了北京。 车进东华门,天色已是黄昏,秋色冥冥,归鸦翩翩,金风起处枯叶飘零。康熙下车,连更衣也顾不得,只将手一摆,命在东华门接驾的索、明、熊、高等人“回去安心办事”,便径直赶往慈宁宫,此刻,白发银眉的张万强知道皇帝回来,颤巍巍地早就候在慈宁宫的门前了。 “张万强,”康熙一边走,一边问道,“老佛爷患的是什么症候?嫔妃们都在这里侍候着么?”张万强脚步有点赶不上,微带气喘地说道:“九月初三老佛爷还挺硬朗的,叫了各宫太皇太妃,皇太妃和贵主儿们商议,说等皇帝回来,九九重阳要去玉泉山登高消寒,谁知当夜就身上发热,懒怠动弹,这几日进膳不香,一餐用不了小半碗碧粳粥……因心里发烦,懿旨令各宫嫔妃每日只准辰时觐见一次,一概不在跟前侍候……”康熙听着点点头,见宫女们已将帘子挑起,几步进内,在太皇太后榻前跪了,轻声说道:“孙子回来了,这里给老佛爷叩安!” 烛光下,太皇太后正仰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她脸色烧得潮红,喉头大约被痰堵住了,呼吸很不匀称,听见康熙来了,瞿然开目,伸出手道:“皇帝赶回来了。你坐到我跟前,我有话要说,你回来得好,我真怕……”说至此却停住了,只用目光上上下下瞅康熙。那依恋、疼爱、期待的神气使康熙心头一热,眼眶中突然涌满了泪水,只强忍着不让它滚落出来,握着祖母滚烫的手抚慰道:“祖母别说这样的话,听着挺难受的,哪里就到那一步儿了?您老一向身子骨结实,心也宽,上年请罗瞎子算命,您老有一百二十岁的寿……”说着,声音已是哽咽。 “哦,一百二十……”太皇太后含意不明地笑着点点头,松弛地又躺了下去,只紧紧攥住康熙的手不放,“……那都是哄人的,我心里明白着呢!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这是随太祖爷时听范学士讲的汉家谚语,我原也只想活到八十四的,看来佛祖要叫我走了。”因见康熙用袖子拭眼,太皇太后笑道,“人早晚都有这一天。我西归成佛,你该欢欢喜喜送我才是。但有几句话,趁我明白时说出来,这就再好不过,你可听着了?” “嗯……”康熙带着哭音答道,“有话老佛爷只管吩咐,孙子件件都依着。” 太皇太后松开手,仿佛在聚集最后的精力,闭上眼粗重地喘了几口,慈爱地抚着康熙道:“我从天命十年入宫,跟了你们爱新觉罗氏,已经是六十年光阴。和你爷爷、父亲闯过多少难关,经了多少事,看来看去他们总不及你,实实是个聪明有福的!你登极这二十六年,我们祖孙差点死在鳌拜手,又差点叫吴三桂葬送了,我们大清能有今日,真不容易,你得珍惜它!” 这明明白白是遗嘱了。康熙追想往事,一时心神摇荡五内俱沸,强自忍悲说道:“是,大清有今日,全是老佛爷的福佑!” “按理说,我该葬在太宗爷墓。”太皇太后似乎很平静,缓缓说道,“只太宗爷大行几十年了,我不想再打扰他。你的陵修在遵化,就近在那儿给我造一地宫,有一日在地下还能天天见我的皇孙,我心里也就安逸了!” 康熙听至此,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祖母怀中,泣不成声地答应道:“依着祖母……孙儿我也……舍不得您老……”“别哭,别哭。你一哭我的心就乱了。”太皇太后摩挲着康熙的发辫,良久,抬高了声音命宫中内侍宫人,“你们都出去,一个也不要在这里!” 榻前榻后,殿口房角侍立的宫监们早已都哭得泪光满面,听她吩咐,一齐跪安无声退了下去,自有张万强守在殿门外丹墀下监视。康熙不知她有什么密谕,睁着泪眼怔怔地静听,却听太皇太后问道: “你觉得索额图这人怎样?” “索额图是索尼的儿子,先帝手里使过的人。”康熙心里咯噔一下,“康熙十七年前,我看他骄纵些,待人不好,这几年像是改了……” “明珠呢?” 康熙低头想了想,说道:“明珠和索额图一样,都是有功的,这几年他在下头闹得不像话,有几封折子告他,我都压下了。原想拿掉他的,又怕下头臣子们疑惧。您知道,孙子要打西边,朝局不能乱了,给小人们造成可乘之机……”下头的话颇难出口,便咽下了。 “听起来,你似乎心中有数。”太皇太后此刻心思十分灵动,一下子就听出了康熙的弦外之音。她舒了一口气,断然说道,“人活在世,没有一个逃过名缰利索的。有些人起初好,后来就未必!你尽管伶俐,照我看你的心地还是太宽厚。去年我叫内务府慎刑司用毒酒灌死了慈宁宫的白彩,你知道是为什么!” 这件事康熙是知道的,白彩原是畅音阁的青衣,诨名“白菜帮子”。康熙因见她机灵,送了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解闷儿,不想就处死了。当时也不理会,此刻听太皇太后提起,康熙有点莫名其妙:“听李德全说,白彩没规矩,老佛爷斋戒,她唱《小寡妇上坟》被处死的。不是这样么?”太皇太后摇摇头,说道:“那是我叫他们那样说的。白彩弄了你的生辰八字,用针别在青面五鬼上,行妖法想害你,你知道么?”康熙的脸一下子变得雪白,这是谋反弑逆的大案,他竟毫无知觉!想了想问道:“老佛爷没有查问一下后头是谁指使?” “浑身都用烙铁烙了,她只抵死不说——从这样人的身上是追查不到什么的。”太皇太后说道,“去年秋在太子房里也查出了桃木人儿,只是没找着事主,我只好把那里的太监全换了——这些东西没效用,可见邪不侵正。据我仔细思量,这些事都和宫外有关,有的要害皇帝,有的要害太子。我怕一告诉你,你那性子上来,就是天翻地覆地大闹一场。所以我按住了。如今宫里没个正主儿,我再一去,怕里头外头的事你不提防,万一有个闪失,我也难见地下列祖列宗了……”说罢,一串老泪无声淌了出来。 康熙听得心头突突乱跳,咬牙沉思半天,已是拿定了主意,起身替太皇太后掖掖被角,安慰道:“老佛爷,您身子不宁,别多说了。孙子既然明白,就没有办不了的事。我命系于天,小人们奈何不了我!您好好歇着,等您病愈,孙子叫您看结果!”说罢复又跪下,叫过张万强道,“老佛爷不过受了风寒,略有些不适,得着实静养着,挑几个老成宫女好生侍候。要是有外官诰命进来请安,叫她们在宫外朝上磕头就是了!” 辞了太皇太后回到养心殿,康熙要了一碗参汤,拿一柄玉如意躺在安乐椅上把玩着出神,因见李德全抱着黄匣子小心翼翼地进来,便问:“上书房的人都回去了?没有什么事吧?”李德全自在三河县挨打之后,老实得掉树叶也怕砸头,听康熙问,忙将匣子放在案上,垂手答道:“回主子话:上书房今晚是熊赐履当值,别人刚退出去。奴婢在那儿没听到什么事,只听熊赐履说,太皇太后慈躬不宁,叫明珠的五十大寿从简办事,主忧臣辱,不是高兴的时候……熊中堂还说了许多之乎者也,奴婢是笨货,听不懂。” “五十大寿,哦,朕也想起来了!”康熙不禁一笑,“太皇太后的病不要紧,该过生日依旧过嘛!朕原说他过生日要给他写幅字儿的,大约他们说的就是这个。”说完曲身而起,至书案前提笔濡墨略一思索,写了四个大字,“这个赏明珠。你去传旨,说朕不能亲临了,给他三天假!” 待李德全出去,康熙踱出殿外,见是武丹宿卫,便拍拍他肩头说道:“你去上书房叫熊赐履来,就说朕有密谕给他!” 明珠的五十大寿办得煞是热闹。他二十四岁进北京,是讨饭从关外来的,几乎冻死在何桂柱的悦朋店外,三十寿日正逢康熙夺宫除鳌拜的紧张日子,只邀了伍次友、魏东亭一干人吃了几杯水酒,四十岁时朝廷正与吴三桂在湖南打得如火如荼,他陪着康熙熬夜看军报,忙得忘了。此时天下无事,正是该大庆一番的时候。宦海生活二十多年,他做了十二年宰相,上有皇帝宠眷,下有数不清的门生故吏,凡有点瓜葛牵连的,哪个不要凑趣儿?喜帖子就印了上千张,发出去后,送礼的就络绎不绝,偌大福王府前庭院里各种礼物,早就垛得盈庭积廊。 待到正午时分,胡同口到王府门前已塞满了各式车轿,明珠进里头叫夫人、媳妇带着丫头、老婆子好生接待各官员眷属。屁股还没落座,家人就飞跑过来报说:“索中堂、熊中堂和高相已经到门口了,请老爷迎一迎!”明珠知道熊赐履从不应酬这些事,高兴得一跃站起,分开院里甬道上闲谈的官员们就迎了出去,见三人布衣简从已进了二门,忙拱手笑道:“下值了?难为想着兄弟,快请上房里坐,你们这一来就好开席了!” “浮生难得半日闲,”索额图呵呵笑着,一边朝周围的官员们打招呼,一边说道,“倒便宜你三日!”熊赐履也笑道:“五十知天命,明珠今日不易!”高士奇用摺扇护胸,轻轻摇着,说道:“我们可是没礼送你,吃了一抹嘴儿走,后晌主子还要议事呢——主子不是赐字儿了么?在哪里,让咱们瞻仰瞻仰!” 明珠忙将三人向正堂引,口里说道:“虽说不收你们礼,将来还席怕是免不了,还怕吃穷了你们?说到赏字,真正是圣恩浩荡,只是我哪里当得起——那不是已悬在正堂中央了,只是来不及制匾。请人暂时先裱了一下。诸位请——”四个人说笑着进来,抬头看时,果见在“寿”字顶上悬着用明黄绢裱的横幅,上面写着: 亮辅良弼 一笔隶书,清雅遒劲。高士奇双手一合先赞一声:“妙!董香光有其神而无其韵!”索额图和熊赐履也交口啧啧称羡。明珠见客人都到了,将手一拍叫过管家道:“开席!” 于是觥筹交错,一百多桌丰馔从中堂排到两厢耳房,上千的大小官员、簪缨贵胄,有的吆五喝六,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说笑打诨,有的串席敬酒,还有提耳罚灌的,确实热闹非凡。明珠此刻心里有说不尽的得意,满面红光地手执酒壶挨桌劝酒,又命人传叫家戏班子来唱,却被索额图扯住了道:“都是老掉牙的上寿调子,谁耐烦听!这里现放着高士奇、李光地、查慎行、徐乾学,不是状元就是翰林,索性叫他们助一助乐,岂不大好?”李光地就坐在正厅第二席,早已听见,忙摇手笑道:“三爷别难为我,我和熊东园一个路子,弄个诗还凑合,哪里会唱曲子,这破锣嗓子要笑坏大家的!”同桌的几个部院官哪里肯让,便起哄道:“榕村唱得最好的,我们都听过!莫不成把索中堂的面子撂了?” 李光地却不过,只好红着脸起身一揖,说道:“不好扫了大家的兴,只得献丑了,唱不好不许怪!”说罢,便清嗓子。他一向端庄严肃,不苟言笑,见他这样,正厅的人都放了箸静听,李光地只好唱道: 那得个清静堂前不卷帘,看不厌奇花异草景幽然。花前月下独留连,待要见你,又怕你信口来胡言。把一卷书,点一炉烟,心只愿闲来窗下理琴弦,半心慕的是蓬莱神仙…… 他虽唱得认真,无奈嗓子不凑趣儿,福建人官话又别扭又古怪,众人听着无不大笑。高士奇因道:“李安溪果然手段不凡,倒撩得老高心痒痒,不等你来催,我也敷衍个曲儿!”便接着唱道: 一枝绣球花儿水灵儿鲜,惹的蜂也舞,蝶翩跹,扑扇着翅膀搅成一团。名关利阙挂了丝鞭,左一缠,右一缠,恐怕你李光地寻个来闲,休恁地正正经经如坐五鹿宴,心里骂:与你老高的相干…… 未唱完,已是笑倒了众人。索额图忍不住噗的一口喷了酒,指着高士奇,笑不成声地说道:“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这二年不听你骂人了,今儿莫非噇醉了黄汤?”明珠极聪明的人,听着二人像是做曲儿互相挖苦揶揄,忙把酒来劝,那边查慎行以箸当节,已是有板又眼地吟唱起来: 莫对着鸳鸯宝镜愁华发,休只要春窗夜夜剔灯花。因甚举杯,因甚到天涯,因甚的黄菊开尽,只是不还家? “何必还家呢?”徐乾学因听查慎行发牢骚,知道他有酒了,他常在明珠门下走动,不能不维持一下,因笑道:“你还不得意么?圣上亲赐尊号‘烟波钓徒’,又选在词馆当学士,这个清福谁比得了?比起你的同年,他们都还窝在那儿做中书,帮人家抄抄画画,什么意思呢?” 他本来一片好意劝慰,不料旁边坐的工部尚书金献廷却是中书出身,听得不受用,因笑道:“老徐,你是状元,咱老弟服你学问。前儿衙里遭了回禄,烧掉了仪门,我带人查看修复,恰翰林院李文汉来,说了个对子,竟没人对出来,你能么?”说着,仰脸看着徐乾学,念道: 水部失火,金司空大兴土木 唱曲子引出做对子,而且出题五行俱全,在座的无不是此中高手,不禁兴味盎然,连熊赐履、高士奇和李光地也皱起眉头挽首思忖。查慎行此刻酒醒,听金献廷说的这个上联着实难为人,也自锁眉沉吟。高士奇眼波扫处,见厅角坐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微笑不语,晓得他已有了,便踱过去问道:“足下看来已是胸有成竹,何不说出来奇文共赏呢?”明珠见高士奇不认识,忙过来介绍道:“这位叫张廷玉,是大学士张罗松公的长公子,前年进的翰林院。” “对是有的,”张廷玉少年儒雅,气质蕴藉,一身灰布袍洗得干干净净,见名重一时的高士奇纡尊请教,忙起身一揖,说道:“只是必得请在座做过中书的诸位大人见谅,我才敢说。”大家早就等得发急,早有几个人笑道:“临文不讳,你只管说,我们不怪不怪!”张廷玉腼腆地抿嘴一笑,方道: 北人相南,中书君什么东西 众人又复大笑,于是安座吃酒说笑,都夸张廷玉不愧书香子弟,果然才思敏捷。一时,管家进来禀道:“明相,都察院御史郭琇大老爷来贺寿!”“快请!”明珠越发欢喜,一边说一边离座相迎。郭琇此刻已穿着簇新的神羊补子摇摆而入,大帽子顶上蓝宝石晶莹闪光,显得十分精神。 这个从不赴宴的人一出现,立刻引起满屋满院官员的注目,连索额图、高士奇也都一怔,站起身来。 “明相,恭喜五十大寿!”郭琇昂然入内,拱手一揖到地,说道,“郭某来迟不敬,望乞恕罪!” 明珠见他不阴不阳,不卑不亢,不知是个什么来头,心下掂掇着,将腰一哈还礼,笑道:“哪里敢当?快请入座,大家此刻在会文作乐呢!” “那更好了,”郭琇睨视一眼众人,从袖中抽出几张纸,展开了,笑道:“我也是会文来的,君子爱人以德,我的文章不拍马屁,明相休怪!”轻咳一声,念道: 郭琇奏请拿问明珠贪贿坏法结党营私蛊国病民折 臣郭琇跪奏:查我朝上书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明珠,自康熙十四年入阁参赞朝务,屡蒙圣恩,委以不次之任,寄以弥高之望,本应勤慎恭肃,俭德爱民,忠诚事主,以图仰报万一。该员…… 原来竟是参劾明珠的弹章!所有的人都惊得呆若木鸡,愣在当地! 第五十一回郭琇闹宴参权臣明珠被抄访智囊 明珠像挨了一闷棍,即刻面色灰败,冷汗淋漓,但他毕竟阅历广,见得多了,居然咬牙挺住,没有一下子跌坐回去,只用一只手扶着桌面,竭力镇定着狂跳的心。渐渐地,他冷静了下来,在郭琇抑扬顿挫的朗诵声中,回头看了看首座上的几个大臣。 索额图也被郭琇的突然袭击吓呆了,郭琇初进来寒暄时挂在脸上的笑容还凝固着没有消失。弹劾明珠是他巴不得的事,过去曾几次试探着和郭琇谈,郭琇总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不知为什么突如其来弄了这一手?而且今日在这个场合,又该怎样维持呢?高士奇心里却想,郭琇此举来头不小,如无后援,他怎敢豁出命来连一点后路都不留?想到自己还保藏着于成龙的密折,印证郭琇的奏折,恍然之间已经明白,但不知康熙何以连自己也蒙在鼓里,心中不禁七上八下,摸不清这个拧劲儿的御史会不会连自己也一锅烩了?正想着,郭琇词气一变,念道: ……非但明珠一己也,其党羽高士奇、余国柱、王鸿绪之流,一经援引,表里为奸。高士奇出身微贱,其始徒步来京,穷途末路潦倒不堪。皇上因其字学颇工,不拘一格,令入南书房供奉,而士奇遂肆无忌惮,日思结纳,谄附大臣,揽事招权以图分肥。仅受督、抚、藩、臬、道、府、州、县及其内廷大小卿员之贿银,即有成千累万。以一文不名之穷儒,忽为数百万之富翁,试问金从何来?此明珠之罪七也……总之,明珠、高士奇等,豺狼其性、蛇蝎其心、鬼蜮其形。畏势者既观望而不敢言,趋势者复拥戴而不肯言。臣若不言,有负圣恩。故不避嫌怨,请立赐罢斥,明正典刑,则天下幸甚! 高士奇的心猛地一缩,到底还是饶不过我去!他的脸色立时也苍白如纸,心里却明白,得学明珠的宰相器量,当着上千的人倒了架子,立时就会招来一窝蜂的弹劾奏章,那就完了!急切中,他偷眼望了望熊赐履,见熊赐履也是一脸茫然,两只手都紧张地攥着,心下不免狐疑:难道真是郭琇不满明珠于太皇太后病中操办大寿,独自发难唱这出戏么? 这场戏确是熊赐履安排的,他安排的是他的门生御史白明经,没想到白明经临场下了软蛋。倒自动跳出了一个郭琇,不按章法,连高士奇也裹了进来,而且煌煌宣言,请旨“立赐罢斥,明正典刑”!闹到如此地步,皇上会怎么想呢? 众人各怀鬼胎胡乱思量,郭琇朗朗数千言的弹章已经读完,将折子一合,笑道:“郭某方才已经说过,君子爱人以德。不知明相此刻怎样想?” “我佩服你的好胆量,真正大丈夫气概。”明珠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的脸仍很苍白,手却不颤抖了,回身斟了一杯酒,微笑道,“敬请满饮此杯?”高士奇也自斟了酒,起身一擎说道:“妙哉斯文,《汉书》可以下酒,我奉陪一杯!” “郭琇本来胆量不小!”郭琇眯着眼似笑不笑地举杯闻了闻,和高士奇酒杯“咣”地一碰,随手一摔,早摔得粉碎!哂道,“果然好酒,只是民间膏血,未免带点血腥味!”双手一拱道,“郭琇无礼!”径自从目瞪口呆的人群中扬长而去。 寿酒是吃不成了,上千的客人都被郭琇此举吓得手足无措。郭琇去了好久,大家才从惊怔中醒过来,有的过来宽慰明珠,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议,起身纷纷告辞。索额图等几个上书房大臣也如坐针毡。熊赐履勉强笑道:“与其坐在这里心神不定地吃苦酒,还不如进里头,听听皇上的圣意。明贤弟,你保重,要拿稳了。回头真有事,我们自然要说话的。” “保重?”明珠突然失神地狂笑道,“受此奇耻大辱,我生死已置之度外,还保重个什么?走,我和你们一起面圣,领罪!” 四个人至西华门,恰逢素伦站值,递牌子进去,不一时就有旨:“明珠事假三日,回去好生歇息着,其余三人进来。” 明珠立在西华门外,眼看着三人迤逦而入,一霎间,他领受到了咫尺之间如隔山河和天威不测这两层含意,平日见康熙有时多达三四次,忙极了时就在大内度宿,递牌子不过是例行手续,一声旨意,说不能见就不能见,也许从此永不能见,这多么可怕!一阵秋风过来,吹得西华门外枯草寒树乱响,金黄的、灿红的杨树叶子纷纷落下。明珠突然一阵寒意,低头看时,自己原来忘了神,连朝衣冠带也没穿戴,真要进去了那才叫荒唐呢!一时间,他的心里空白一片,什么事也想不成,连轿也忘了叫,一脚高一脚低像踩在棉花垛上似的踽踽独行回到府邸。 家里变得像古庙一样荒寂,几十个长随苦着脸默不言声地收拾着残席。夫人带着一大群姬妾守在后堂,一个个心神恍惚,呆着脸想心事,见明珠回来,忙都站起身来,却都无话可说。明珠振作了一下,忽然想到这样无异于坐守待毙,因道:“用不着一个个死了老子娘似的,我未必就叫郭琇治倒了!现在不能坐着,夫人进宫去见咱们家娘娘,若能见老佛爷一面更好。揆叙和性德也该去和朋友们见见,像徐乾学他们。只记住一条,无论见谁,不能骂郭琇一个字儿,只说我这些年做事不谨,不免得罪人,如今上了岁数想起来就懊悔不迭,也该到泉林中去享清闲了——懂么?” “徐乾学那里免了吧?”八姨太太素日是极能干会说的,听明珠吩咐下来,便道:“真不是个玩艺儿!上千的客,只他一个跑到账房,说叫把他礼单上的名字勾掉。素日老爷怎样待他,竟是个没良心的王八羔子!” 明珠额上青筋急速暴了两暴,却没发火,颓然向椅上一坐,招手儿叫过若芷,叹道:“从前只说洪经略如何如何,不想我明珠也是如此!只可怜了孩子你,窜来窜去跳不出苦命。你放宽了心,如今圣上没旨意,兴许是不知道。真的有事,我必另具折子,不叫你跟着我明家吃挂落……”说至此,心一酸泪已潸然而下。 “老爷说的什么话!”若芷倒似并不怎样难过,“战国时平原君家也出过事,不也是兴之则趋,衰之则去,就是八姨娘也不必计较徐乾学。我虽小,这事经过了,大不了讨饭,还要怎样?老爷说到这儿,我若芷也有一句驳回,我生是明家人,死是明家鬼,明家老坟得有我的地方儿!” 她说得十分平静,明珠夫人撑不住头一个放声大哭,几个妾室跟着放了声,后堂竟如死了人似的一片嚎啕。 “都住声,嫌我死得慢么?”明珠断喝一声,“都滚!照我说的分头去办!” 于是一家子纷纷起身,打起精神,坐了小轿,分别从王府西北小角门出去访亲拜友,打探消息——因怕招惹眼目,一窝蜂儿都出去,立即便又是一条新闻。明珠急得热锅蚂蚁似的在家只兜圈子,待申牌时分,见大公子揆叙急匆匆进来,一脚踏进门便道:“老爷,熊中堂从里头退出来了,我是刚从他府里回来的!” “有什么信儿?” “儿子遵命没敢问。”揆叙不与性德一样每日在词章上下工夫,外头朋友极多,人情世路趟得开,因知索额图是政敌,高士奇是案中人,便直奔熊府,这也是他的精明处。见明珠相问,脸上带着惶急,忙道:“熊大人说皇上已经接到了郭琇的折子,笑了笑就撂了一边,却把高士奇骂了个狗血淋头……” 明珠转着眼听着,心里掂着分量,他太熟悉康熙了。骂,未必就是坏事,想着,问道:“熊东园没说高士奇得什么处分?”“没有处分。”揆叙道,“倒是后来还说了高相几句好话,说‘朕得了士奇,才知道学问门径。初时见高士奇读古人诗文,一到手就知道时代,此刻朕也做得到,高士奇不是无用的人。他虽无战功,朕待他也不薄,就这补益圣学也算功劳,不可一概抹倒……’别的还说了许多,大约都是庇护高相的。”明珠听了略觉放心。高士奇没事,出于洗雪自己,不能不出手拉自己一把,因又问:“熊相说到我了么?他有什么话?” “圣上没有说到父亲,熊大人倒有几句话。”揆叙忙道,“只说这个寿办得不是时候,老佛爷如今水米不进,皇上急得顾不上临朝,日夜在榻前侍候,这时候操办,难免就激恼了郭琇这些人,想来不久就有旨意,劝老爷别急,不要为无益之举。” 明珠听着这些话,深感不得要领。今日被挡,就是极坏的兆头,叫人怎么“别急”,又是什么“无益之举”?但此刻再急也无用,亲自出去等于自讨没脸,只好和衣卧倒,静等后音。掌灯时分,出去的家人陆续回来,自然是五花八门的消息,俱都不疼不痒,只夫人进宫算是见了惠妃纳兰氏。但纳兰氏处不但没消息,连娘家出了事都不知道。明珠听着又好气又好笑,咬着牙想了半日,起身道:“备轿,到槐树斜街!” 高士奇刚刚从朝中退出来,挨一顿好骂,总算过关,他心中暗自庆幸。听说明珠夤夜来访,只将手一摆吩咐道:“就说我身上不适,已经睡了,明日亲自过府拜访!”倒是夫人芳兰叫住了家人,劝道:“照你方才说的,明珠就要倒大霉了。可是站干岸儿看河涨,这种事叫人家知道了,怎么想你这个人呢?好歹同朝为官,不能连点烟火情都没有!”高士奇笑道:“我没顾着细想,你这一说又是一番道理。这明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就没想想这时候来见我,不等于授人以柄?” 一语提醒了芳兰,自己丈夫也在案中,一见面就等于承认是一党,授人口实那还了得?正踌躇间,高士奇已变了主意,吩咐道:“请!”一边束了腰带,只穿一件绛红团花夹袍迎出外厅。见明珠吃着茶在坐等,忙拱手道:“身子不适,已经睡了,原说明日去府上来着,不想劳动大驾,有罪有罪!”一撩后摆便坐了。 明珠听他绝口不提“明相”,心知大事不妙。心一横,竟爽朗一笑,说道:“今日我来,怕要给你招怨。不过话说在前,明珠也是顶天立地一男子,自作自当,高相也用不着害怕!”高士奇听着,心里泛起一阵惭愧,想不到明珠还有这等气概,平日真的小看他了,口里却说道:“我和你一样,你不害怕,我怕什么?不过……” “唔?”明珠眼皮一翻,说道,“有什么话,你尽情说就是!” “这事体来得不善,”高士奇沉吟道,“你得心里有数。” 尽管已有准备,一旦真的证实,明珠脑子还是轰然一响,他不安地欠了一下身子,说道:“是……圣意么?”高士奇默默点点头,说道:“圣上绝口不提你,这就是大不吉祥。大约你还不知道,于成龙今天也有参折递进来,还有李光地、徐乾学、陈元龙、何楷,大概此刻都在写折子。翰林院、都察院和六部里的人都跃跃欲试。于成龙的折子除了参你,连靳辅、陈潢一干人都牵连在内,皇上虽没说什么,已发到六部着九卿议处。明公,山雨欲来呀!”明珠愈听愈紧张,手心里湿乎乎全是冷汗,脸上已是变色,强按着心头的惊慌,问道:“多谢关照,但据老弟看,有无挽回余地呢?或者我该引咎辞职?” “若能辞职还有什么事?”高士奇摇摇头,喟然叹道,“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明珠浑身的血都在倒涌,立起身来说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千古一辙,我已经明白了,回去领死就是,告辞了!” “慢!”高士奇一摆手止住了,明珠此时豪迈气概深深打动了他,“听我说句话!” 明珠站住了。 “你读过《晋书》么?”高士奇问道。 “没有。” “西晋有一石崇,是百万富豪。” “石崇我知道。” “你不知道。”高士奇冷冰冰说道,“他赴刑场,仰天长叹说:‘小人们想夺我家财!’刽子手说:‘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早散了?’——你知道么?” 明珠默思良久,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除了这,我这回是因为索老三不肯放过,设计坑陷的!”高士奇道:“你真是个角色,我接着就要说这件事,这次却不是索相策划,乃是圣上自视独断!不过索额图或可救你一命也未可知!”明珠看了看高士奇,这个素来诙谐的人一脸正色,不像是在开玩笑,便道:“哪有这样的事?”说着已诧异地坐回了原处。 “你的朋友里有没有明面儿上和索相好,骨子里跟你好的?”高士奇问道。 “有!”明珠毫不犹豫地答道,但却不说出名字来。“那就行!”高士奇格格一笑,“设如这朋友趁热打铁,狠参你一本,不说贪贿的事,只说你网罗私人,危害太子,妄图动摇国本。这就救了你!” 明珠大吃一惊,失声说道:“斩罪变成剐罪,一人变成满门,你不是在胡说吧!”高士奇漫不经心地啜一口茶,深沉的目光闪烁不定,良久方道:“你到底不读书,参不透上乘奥理。当今圣上实是千古雄杰之主,这不是虚誉。主上豁达大度、博学多识、能谋善断,但心机灵动,就未免多疑。如今朝野参你,不过因收受贿赂,任用私人。你朋友本章一上,立即就变成索三党攻讦明珠党,以主上圣明,岂容朝中一党得势灭掉另一党?”说罢不禁微笑。明珠听着,真如醍醐灌顶,怔了半日,说道:“罢罢,我真的服你了!若有一线之明,脱得此难,我从此归隐林下,永不参政了!”说罢匆匆告辞,自去安排。 但高士奇让明珠散家财的主意是迟了。第二天,明珠缴纳家产的本章还在打着腹稿,便见门上进来回道:“老爷,外头有客来拜。” “是谁?”明珠起身问道。 “熊大人,内务府何桂柱大人。还有两个不认识。” “快请!”明珠急忙往外走,却见太子居中,四阿哥胤禛和熊赐履相陪,何桂柱在前头导引,已经进了仪门。明珠紧走几步,将马蹄袖向后一甩,就石甬道上跪了,叩头说道:“奴才明珠,恭请太子殿下金安,给四爷请安!” 四阿哥还是头一次办差,显得很腼腆,有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太子。太子这几年凡康熙不在京,常主持朝务,办事已老练多了。见明珠行礼,微笑着瞥了一眼熊赐履,说道:“总归是师傅的事,我和老四只是坐纛儿的,该怎么办,师傅就说吧!”明珠张皇地左右看看,既不“叫起”,也不吩咐,这是做什么?熊赐履与明珠虽说不上什么深交,毕竟共事二十年,一个精明伶俐、极修边幅的人,只二日工夫,仿佛老了十年。熊赐履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怜悯之情,却上前一步,口内缓缓说道: “有旨,着太子胤礽、贝勒胤禛、上书房大臣熊赐履前往查看明珠家产!” 明珠像被抽了筋似的,身子一软,几乎瘫倒了,但片刻之间又撑起了身子,叩了头颤身说道:“臣……领旨,叩谢……天恩!” 此刻,内务府从善捕营调来的兵丁已将大门封住,刑部笔帖式来了十几个,连同慎刑司的人,都拿眼望着何桂柱,只等一旦发话,立即动手查抄。何桂柱也是感慨万端,自康熙元年到如今,他和这个阴诈奸险的明珠结识已二十六年,要不是自己当初灌明珠一碗老黄酒,眼前这人早就被送左家庄化人场烧成灰了。二十多年,眼见明珠发迹,眼见他入阁,眼见伍次友、周培公、李光地一个个被他整得落花流水,谁料竟有今日!这真是造化报应丝毫不爽,立竿见影!何桂柱呆笑着,上前给明珠打个千儿道:“明相,奉旨差遣身不由己,柱儿今儿个先给您请罪!”因起身回头道,“来人!” “喳!”几个笔帖式齐声答道。 “先封了账房,”何桂柱心虽不忍,也只好按规矩吩咐,“腾出几间空房,请内眷暂避,按房分号清点财物,你们几个好生办差,事后太子自然有赏,要有私带财物的,丑话说到前头,慎刑司的人就在这守着呢——可明白了?” “喳!” “慢!”胤禛将手一摆,躬身上前微笑着扶起明珠,说道,“明相起来,奉旨查看家产,并没有别的处分,你不必惊慌。但有一层意思,不知你与揆叙、性德是在一道,还是已经分房另居?” 明珠衰惫不堪地站起身来,呆滞地嚅动了一下嘴唇,说道:“回四爷的话,奴才大儿子揆叙,前年已分出去,二儿子性德,去年才行合卺之礼,暂未分居……” 熊赐履和两个阿哥对视一眼,说道:“揆叙和性德都是侍卫,有职分的人,皇上旨意只叫查看明珠财物,似乎应当有所区分。这件事我看太子和四爷商量一下就能定,万岁再没有不依的。”四阿哥胤禛素日与性德极要好,却厌揆叙为人刁猾,听熊赐履这一说,眨着黑豆似的眼想了想,微笑对太子说道:“臣弟以为师傅的话有理,是否请哥哥划个道儿,性德也免查了罢?”太子却素来对明珠一家全无好感,但弟弟和师傅的面子又不能不买账,因笑道:“就以居处划线,能将就的,就将就吧。” 何桂柱见无别的话,将手一摆,上百的人立时动起手来,有的撵人,有的贴封条,有的开箱翻柜,此刻,偌大的明珠府乱得鸡飞狗跳,早已隐隐传出家眷们的哭声。 第五十二回兔死狗烹锁功臣良弓自弃护才人 锁拿靳辅的圣旨十天以后便到了清江。恰自七月以来,骆马湖中河开通灌水,清江河督府所有参事官员倾衙出动,坐了官舰至安东观礼。自有运河以来,除明初陈瑄开凿清口,从来没有如此巨大的工程,沿黄河一百八十里河岸边,聚集数十万民工,耗时五年,费帑币无数,这最后一项沿河工程总算完成,靳辅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搬掉,和陈潢、封志仁、彭学仁等几个属司一个个剃头刮脸,满面光鲜,下舟登堤向北遥望。只见墨线般的石堤上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是运河两岸的人,都来观看中河灌水。陈潢一眼瞧见苦瓜老汉穿一身簇新的蓝布截衫,带着儿子孙子站在附近人堆里,便踱过去,微笑道:“老黄头,久不见你了,这河工一收,我也喝不上你的大碗茶了!” “是陈老爷呀!”黄苦瓜满脸是笑,忙打了千儿请安,说道,“打去年我就去山阳工地烧水了,您老是忙人,虽从那里过,没敢惊动你。这几年在河工上攒了点银子,我们爷们已经商量了,就做船上生意,从骆马湖贩瓷器到南京,这中河一开就免了在黄河里走,这还不是靳老爷和老爷的功德?”陈潢刚想问他为什么不种庄稼,猛地想起屯田的事,便咽住了,只笑道:“做生意也不坏,贩瓷器也是一本万利的营生。”那黄苦瓜的儿子却不买陈潢的账,冷笑一声说道:“要是把涸地还了我们,龟孙才想做生意呢!” 陈潢被他噎得一怔,正要说话,便听上游广济闸那边鞭炮齐鸣,已是开闸放水,黄河水轰鸣着泻入中河河道,卷起河床下的木片草叶。两岸民工欢呼雀跃,将畚箕、箩筐、帽子扔起老高。兴奋的民工涨红着脸,有的大叫“中河通了”,有的喊“阿弥陀佛”,有的吼“皇帝老子万岁”!响成了一锅粥。陈潢刹那间的不快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快步走到靳辅跟前,激动得扯着靳辅袖子直嚷:“水来了,水来了!大人你看,多半槽儿!正好行船!” 靳辅笑得合不拢嘴,只是盯着慢慢涨起的中河,一眼也舍不得离开,良久才说道:“亏你亏你!亏了老封、老彭!十年辛苦总算有个结果——我必定向皇上重重保奏你们!” “我不愿做官!”陈潢站在河堤上,任秋风将袍子下摆撩起老高,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阿秀,操劳半生,全部心血都用在脚下的泥土和河中流淌的水上,至今仍是孑然一身,到顾及自己的事时,已是人老黄花去!许久,陈潢方喟然叹道,“我的《河防述要》还是草稿,这些年都没工夫修订,再做官,这本书就黄了,岂不辜负了我的心!”说着两串泪水夺眶而出。封志仁和彭学仁去年赏了四品顶戴,做官的心正热,却不理会他的心思,只兴高采烈地说着:“……台湾拿下来,就是海晏,河道一定就是河清,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我们也能享几年清福了!”“河道粗定不能算河清,”陈潢插进来笑道,“黄河,只要在甘陕一带多种草树,一定能真的清了!” 正说话间,却见署里戈什哈打马顺堤飞驰而来,喘吁吁禀道:“靳中丞,京里伊桑阿尚书来了,因在衙里等不及,已经坐轿过来,先叫小的禀一声儿。” “没说有什么事么?”靳辅一怔,问道。 “说有旨意,”戈什哈答道,“什么旨意小的没敢问。” 靳辅望了望远处,见黄龙伞盖拥着八人大轿迤逦而来,忙整整衣衫准备接钦差,回头笑谓陈潢:“必定皇上接到了中河开通的奏折,特选今日放水来颁恩诏。你不想做官,只怕富贵逼人,也由不得你!”此刻大轿已在堤下缓缓而落,伊桑阿哈腰下来,一步步庄重地挨上堤,附近的百姓们早被赶开,但如此排场谁不要看,只远远围了厚厚一道人墙,呆呆地往这边瞧。 “靳辅接旨!”伊桑阿上了堤,累得有点气喘,定了定神,大声宣道。 “臣靳辅恭聆圣谕,”靳辅带着合署人等跪了一大片,因见伊桑阿脸色,心下不免疑惑,“叩请万岁金安!” “圣躬安!”伊桑阿朗声说道,“有旨问靳辅,尔河工屯田四万顷中,属于有主涸田共占多少?尔言下河夹堤,可防海水倒灌,今海水仍有倒灌,是何缘故?着靳辅据实回奏!” 这劈头一问,语气便不善,靳辅一时竟懵了,盯了伊桑阿半晌,方咽着气叩头答道:“屯田中约有三分之一原属有主之田,暂作屯田养河,待田主赎回。下河夹堤尚有尾工未完,因而潮汐时有倒灌,已不为大害,容臣督修完毕,自可确保无虞……”伊桑阿点点头,说道:“既有此奏,本钦差自当代转圣上。圣旨问:靳辅于康熙十九年夏,送明珠冰敬二万两,可是有的?银两出自何处?尔靳辅据实回奏,若有欺饰,则尔之罪不可恕矣!”这一问更如晴天霹雳,靳辅的脸刷地变得焦黄。当时明珠因门生佛纶亏空库银被参,写了封信,要从河工挪借二万银子。靳辅和彭学仁二人商议,从归仁堤余银中抽出二万送去,也是计穷无奈的事,不想竟由皇帝问了出来。靳辅像雷惊了似的,木然叩头答道:“此事难逃皇上洞鉴,实是奴才从河工余银中抽拨挪借明珠,但并非冰敬,求皇上明察!” “嗯。”伊桑阿问完了话,因见人从船上搬了椅子,便坐了,换了笑脸说道:“靳公,你在外头,不知朝局有变。明珠于九月初八已初抄家。事涉到你,皇上不能不问。我到衙才知道,河工已经告竣,看看果然不错。过是过,功是功,皇上圣明烛照,不会亏负你的。以上两项,恐怕你得随兄弟一同进京对皇上当面交待。但屯田下河二事实是足下误用匪人,以致扰民,铸成大错。请靳公此刻立即处置,兄弟回京自然替你说话。” 靳辅已经气呆了,愣了半晌,问道:“处置谁,谁是匪人?” “陈潢!”伊桑阿不假思索,立刻答道,“创议屯田的不是他么?实是蠹国病民的小人!小人而有才,不若君子而无才!” 靳辅的脸色惨白,额角上的青筋剧烈地抽搐着,绷紧了嘴,从齿缝里迸出一声干笑:“屯田养河、下河围堤,都由我一身承当,请钦差发落!”彭学仁身子一挺,说道:“伊中堂,这事与靳大人和陈潢都无干系,是我一手经办的!”封志仁按捺不住,也大声说道:“请大人主持公道,陈潢襄赞治河有功无过,如此处置实难服人心!”彭学仁虽是官场老吏,一向亢直敢言,靳辅还不觉怎的,但封志仁素来柔弱怕事,竟也如此仗义执言,靳辅不禁一怔。却见陈潢已慢慢摘下了头上顶戴,捧着递给了戈什哈。他的脸色平静得像刚刚睡醒,淡然一笑道:“靳中丞和二位的情我领了,何必大家都搅进来?河治好了,正好闲散写书,无官一身轻甚合我愿。求仁得仁,我一点也没什么!” “皇上说小人结党盘根错节,果然不假!”伊桑阿冷笑道,“真个一人有难,众人同当!既如此,靳兄回衙去办交割随后来,这三个人兄弟今日就带走了!” “交给谁?”靳辅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秋水,呆呆地问道,他的目光有些失神,连自己也弄不清此刻是梦是幻,自己又在想什么。 伊桑阿将手一摆,命人将陈潢三人上了黄袱披面儿的大枷,押上靳辅的官舰,回头向靳辅一揖说道:“紫桓保重,兄弟在京设酒相待,就借靳公此船,我要告辞了——至于接任河督,大约是振甲公,另有钦差传旨给他,恐怕明后日就到衙视事了!”说完径自踏板上船,又唠唠叨叨叮嘱了许多,靳辅一个字也没听见。 官舰一动,沿新开中河徐徐向北,三个犯官神色怡然兀坐舱边,数万百姓夹岸望着,寂静得一声咳痰不闻,空气中带着沉重的压力,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不知是谁在悲声高呼:“陈河伯回来……”立时引起一片啜泣之声。 靳辅赶到北京,正赶上头场雪。雪下得不怎么大,却似细白的沙粒,打得大帽檐沙沙作响,风搅着霰雪扑面而来,把冻得通红的脸击得生疼。他是“犯官”,不想给别人招来麻烦,自去吏部报到,然后在鸡爪胡同寻了间干净房子住下,便接到廷谕,命他明日递牌子,康熙在养心殿接见。当晚却有几个同年好友冒雪来访,孤寂凄凉中尚有如此人情,靳辅不禁感激涕下,直谈到三更方才散去。 一夜没好睡,第二日起来时,雪却下大了,将一座北京城装点得冰清玉洁。靳辅却没一点心情赏雪,胡乱吃了两口早点,也不坐官轿,竟租了头毛驴赶往西华门,他需要凉雪冰一冰这因思绪连翩而发热的头脑。 刚到西华门,便见大阿哥胤禔从里头出来。几年不见,已是出落得像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公子。靳辅猛地想到,他母亲是明珠的堂妹,忙上前打千儿叩安道:“给贝勒请安!” “唔。这不是靳辅么?”胤禔含笑说道,“是见皇上?他这会子正在养心殿,你去吧!”靳辅还想问话时胤禔却已扬长而去。正发愣时,四阿哥胤禛也从里头出来,却也认识靳辅。胤禛年方十二岁,胖乎乎的脸,看去十分憨厚,见靳辅呆站着,便住脚道:“是靳辅嘛!大冷天儿,瞧什么呢?”一边说,一边闪着漆黑的瞳仁。“是四爷!”靳辅忙行礼道,“方才是大阿哥出去。这么早,爷们到哪去?” “你哪里晓得,自五岁起,每日四更天我们就进里头读书,这会儿刚散早学。”胤禛说着便要走,又站住了问道,“听说明珠的案子牵连了你,可是真的?”靳辅见胤禛倒如此关切,不由心里一热,忙低头答道:“总是下官办事不谨,致干天怒。不过属下人何罪,也一古脑拿到狱神庙。我递牌子进去,想求皇上……”“你说的是陈潢吧?”胤禛想了想说道,“我听汤斌师傅说起过,似乎是个有才干的,可惜行为不谨栽了筋斗。我劝你别管他的事,倒是把你和明珠的事给皇上讲讲清楚,只怕还好些。” 靳辅摇摇头说道:“回四爷的话,靳辅不敢卖友求安。陈潢实在是冤枉的!”胤禛微笑道:“你的心怕不是好的?只是陈潢你救不下他,他和——”说至此,胤禛止住了口,回头看了看白雪覆盖的内宫。一霎时,靳辅已经明白,居然有人揭出了陈潢和阿秀的往事!那还怎么救!正想着,胤禛又走近前一步,笑道:“你也不用猜疑这人那人,犯贱舌头的人多了!你去见皇上吧,有什么难处到雍和宫来寻我,我不怕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昨儿刑部拿到了那年江南科场闹事举人邬思道,我就保起来了——两条腿都断了,他就有多少罪也罚过了!阿弥陀佛!”这位皇子是崇佛的,说至此,竟双手合十煞有介事地念了一句佛,方才命轿而去。靳辅这才验牌入内,直趋养心殿。 大约在殿外雪抖得不太净,一入殿,暖烘烘的熏笼烤热,靳辅觉得脖子上的雪水痒丝丝的直往脖子里淌,低头叩首一动也不敢动。用眼角瞥时,高士奇、索额图两人都在,端肃站在康熙身边一声不言语。 “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纸响,康熙“啪”地合起了奏折,说道,“起来那边站着吧!”靳辅听康熙口气似乎并不十分严厉,略觉放心,忙叩头谢恩站起身来,这才敢放眼打量了一下康熙。康熙穿了件石青江绸面儿的大毛羊皮褂,海龙皮缎台冠放在案上,一条乌油油的发辫打着明黄结,随便盘在脖子上,显得很闲适潇洒,却没有理会靳辅,只向索额图道:“明珠一案,从白明经的奏折看来,事情越发令人瞧不透了,里头又搅上了太子的事!朕去古北口,他在京入朝,见太子不行君臣礼,你当时在场,可是有的?” 索额图躬身赔笑道:“事情还不止是这,太子御乾清门听政,明珠骑马直到隆宗门才下来,还有大阿哥陪着。熊赐履当时还发火训斥来着,说是主子虽不在,对国储也应敬重,怎么就这么放肆?这事奴才不在跟前,是听太监们说的,主子一问熊东园就知道了。”高士奇心下暗暗好笑,脸上却带着义愤,说道:“贪贿枉法,再加大不敬这一罪,明珠这人着实可恶,断然不可恕罪!” 康熙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突然冷笑一声,盯了高士奇半日,说道:“明珠不可恕,你高士奇可恕么?抄家前听说明珠访了你,你们在一起都说了些什么?抄家单子上有你送明珠的匾额,写的‘牧爱’!你难道不是明珠一党?” “万岁!”高士奇噗通一声长跪在地,说道,“抄家前夜,明珠确实找臣请臣在万岁跟前斡旋,臣没有答应,只叫他具折认罪,早早交出赃物,并没有别的话……” 康熙从厚厚的奏折中抽出一张纸,抖开了。众人看时,果见上头写着“牧爱”两个字。康熙冷冰冰问道:“这又怎么说?交通大臣,朋比为奸,像你这样身份,为什么捧明珠的臭脚?”高士奇慌得叩头答道:“回主子话,明珠当时求字,奴才也难推却。主子请仔细看,这两个字实是‘收受’,也是穷极无奈……”康熙微一怔,仔细审视,草书“牧爱”写得龙飞凤舞,从笔画看去,真的极像收受贿赂的“收受”,不禁破颜一笑,说道:“你这惯会骂人的狗才,又叫你逃过一关,滚起来吧!”说罢倏地收起笑容,沉吟着说道,“朕本意不愿重处明珠,想不到他背着朕有这么多的名堂。读了书不往正地方使,专门拿来对付朕,可恶!朕看白明经这一本定是明珠支使着弹劾的,想把他一人之过推到党争上。也忒小看朕了,当初严嵩不也弄过这一套么?哼!”说罢将折子往案上一摔,坐下吃了一口茶,又忽地起身来绕室彷徨几步,看去内心十分矛盾,想了半日,仰着脸朝殿外喊道:“即刻传旨,革去明珠领侍卫内大臣、上书房行走、尚书衔。留任散秩大臣随班侍候!”本想立即杀掉明珠的康熙在刹那间改变了主意,他还要再看看,再斟酌一下。 靳辅不安地动了一下,这才明白,康熙今日是和上书房大臣商议如何处置明珠的。康熙玲珑剔透的心思使他暗吃一惊,处置如此之轻又叫他摸不着头脑。正自胡思乱想间,康熙转过脸来,问道:“靳辅,明珠如此劣迹斑斑,你素来知道么?”靳辅头“嗡”地一响,忙跪了下去,连自己也不知答了句什么。 “不知道?”康熙愤然说道,“朕还以为你是老实人,想不到竟如此辜负朕恩,真叫人心凉!”说着将厚厚一个本子甩过来,“这是他的抄家单子,你看看,这样的人可杀不可杀,你又该得个什么罪名?” 靳辅脸上毫无血色,颤抖着打开看时,密密麻麻写着: 明珠抄家清单 钦赐王府一座,亭台二十七座,共三百四十间房。花园一座,田地两千顷,当铺三处,本银二十四万两,金库存金二万一千两,银库元宝二万三千个,京锞一百万个,苏锞七十万个,钱库制钱一百七十万文,玉鼎十座,玉磐十块,玉如意四十柄,镶玉如意四百零五柄,映蓝宝石十块,镂金八宝屏五架,银碗七十二桌,金镶箸一百双,古铜鼎十一座,古剑一口,宋纸一千令,端砚四百五十一方,珊瑚树四枝高三尺六寸,金镶玉嵌钟一座,绸缎罗纱五千二百匹,白狐皮二十六张,元狐皮二百五十张,紫貂皮四百张,大自鸣钟五座,小自鸣钟七十座,珠宝,金银,朝珠,杂珮,簪钏等物共一万零十一件…… 下边还有不断头的物品开列着每一物何人所赠,都夹有旁注。靳辅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了三四次,不禁热汗淋漓,不知是羞是愧是惊是恐,读完之后,伏在地下半晌也不敢抬头。 “看来你还有惧怕之心。”康熙扫了索额图和高士奇一眼,说道,“这就有可恕余地。须知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你本是有才的人,河道治成这样,本应叙功,谁料你会钻到明珠麾下?你当日离京,朕是怎样嘱咐你来!” 靳辅想到当初康熙确实一力担保用人不疑的话,又想到自己夹在索、明两党之中窘困处境,不由长叹一声,泪水夺眶而出,叩头哽咽说道:“总是奴才有负圣恩,求主上重重治罪,以维朝纲。但奴才纵死,也有一言上禀主子,千错万错,错在奴才一人一身,封志仁等三人有劳绩无劣行……” “你是说陈潢?”康熙狞然一笑,“你是泥菩萨过河,还要保别人!明珠一案朕只是暂不治罪,并非撒手了。你已革了职,在京听候磨勘,还是多想想你自己的事吧!谁要想着朕是可欺之主,那就等着瞧——你们都下去吧!高士奇,你不是荐了张廷玉进上书房草诏么?明日叫他进来,朕要考考他的学识品行!”说完掀帘便进了内殿。 第五十三回天子居丧议礼仪新贵夜谈固宠术 白明经弹奏明珠“心怀叵测,动摇国本,谋夺东宫”,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大理寺和六部官员墙倒众人推,雪片也似的弹章飞进养心殿,俱都无声无息地融化掉了。索额图原拟让白明经串连言官借风吹火一举歼灭明珠党羽,刑部连兴狱革拿官员的票拟都弄好了,到头来只革掉一个无足轻重的靳辅,将陈潢关押到狱神庙,主犯明珠也只是革掉了要职,优哉游哉地在两个儿子府中当老爷子供养起来,倒吃得红光满面精神焕发。想起这些,索额图恨极了白明经,想想白明经是熊赐履的门生,能出这样高明计谋的断非熊赐履莫属,一肚皮的不高兴。无奈熊赐履素不揽权,做事极小心,皇太子也对这位师傅颇有好感,索额图几次指使人挑刺儿整治熊赐履,都被太子胤礽顶住了,把个索额图弄得哭笑不得。 看看到了腊月,太皇太后病症愈加沉重,康熙停了朝,昼夜守在慈宁宫,又是大赦天下,又亲赴天坛致祭,许愿减自己寿增太皇太后之年,药道神道百计不灵,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申正时牌,这位享尽人间富贵、历尽政争艰险的“老佛爷”终于命归西天。 恰这日不轮索额图当值,接到圣旨时,他刚吃过晚饭,连轿也来不及备,自从厩中拉了一匹马飞驰至西华门,便见熊赐履和高士奇已在门口等候,忙滚身下来,问道:“二位怎么都在这里?上书房谁照应?”熊赐履说道:“皇上旨意从今日起张廷玉独值,我们不再陪了。” “他才来几天,就能独当一面?”索额图一怔,说道,“也好,免得我们三天一进宫了。”高士奇一眼看见索额图头上的红缨,一边抬脚进西华门,一边冷冷说道:“中堂,太皇太后已经薨了,你剃得这么光的头,又戴红缨帽,恐怕不相宜吧!”索额图一惊,才见高士奇和熊赐履都没戴红缨,寸许长的头发从帽檐下露出,心里不由懊悔,一头走一头摘了红缨,说道:“亏得江村提醒,我实在是粗心了。有这一条,我就是死罪……”熊赐履说道:“事出无心,死罪是没有的,革职恐怕难免。”三个人说着已进隆宗门,已见张廷玉臂缠黑纱在永巷口迎候。四人略一会意,联袂赶往慈宁宫。 慈宁宫已用白纸糊了门神,灵幡、白幔、素帐、纸花白汪汪一片。几个王公素服伏跪在宫门口,里头一层层跪着王爷、贝勒、贝子、福晋、公夫人、一二品诰命;惠妃纳兰氏、大阿哥胤禔、荣妃马佳氏、三阿哥胤祉、德妃乌雅氏、四阿哥胤禛、六阿哥胤祚、宜妃郭络罗氏、皇五子胤祺、成妃戴佳氏、皇七子胤祐、良妃卫氏、八阿哥胤禩——凡满六岁以上的皇子各从母亲,还有贵妃钮祜禄氏、改名章佳氏的阿秀、定妃万琉哈氏、密妃王氏、勤妃陈氏、襄嫔高氏、熙嫔陈氏、谨嫔色赫图氏、静嫔石氏、穆嫔陈氏。依次而跪,另有十几名答应、常在、贵妃等人不在嫔御之列,曾受皇帝御幸的跪在末班。看样子刚才都曾痛哭一场,个个脂粉不施泪光满面,哭得脸黄黄的。 四个大臣蹑脚儿鱼贯而入,见康熙和太子麻冠白衣伏在灵床前,兀自哽咽抽泣,四个人对视一眼,摘了帽子便向横卧床箦的太皇太后行下礼去,一齐放声大哭。康熙才经人劝止了哭,哪里禁得他们这一闹,勾起余痛,一放而不可收,捶胸拍地越发嚎啕大哭起来。外头人以为司礼司举哀,有泪无泪的便都呼天抢地嚎成一片。索额图猛地想起当年受命除鳌拜,太皇太后密调勤王军队来京,坐奉先殿督战的往事,那是何等果决刚毅,这位女中英豪竟一赴黄泉遂成渺冥……想着不禁泪如雨落,旁边偷瞧的太监、宫人原见他剃得簇青的头,心里都有不快之意,见他哭得情真意切,也就罢了。倒是熊赐履心中有事,撑得住些,哭了一会子便收泪,起身转向康熙一躬泣道:“万岁,太皇太后仙逝乃国之不幸,臣深知主上心里难过。望皇上善自珍摄,节哀顺变,以副……天下之望。况且……老佛爷的后事如何料理,也得皇上拿个主意……” 康熙昏昏沉沉抬起头来,他的脸毫无血色,苍白得可怕,红肿的眼睛愣愣地盯视熊赐履半日方道:“坫块居丧,庐墓三年,聊尽子孙之心,都是现成的章法,有什么可议的?” 四个大臣见康熙不肯起身,伏地叩头恳求道:“请万岁暂起龙驾,容臣等详奏……”索额图摆了一下手,命武丹、素伦过来,一边一个搀起跪得双腿麻木的康熙,慢慢扶至白毡灵幄内坐在木榻上,四个人才起身过来重新见礼。 康熙的脸色好了许多,只还是怔怔的,仿佛心事重重,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只道:“你们有什么要奏的?简便点说,朕心力交瘁,乏得很。” “天子居丧不与常人同。”熊赐履缓缓进言,“取三九之数,为二十七月。载在周礼,请皇上明察!”康熙摇头道:“心同则礼也同。朕以孝治天下,为人表率,这不能马虎。”索额图因想康熙居庐,自然由太子监国,但愿长一点,却又怕触了康熙忌讳,便道:“熊赐履所言奴才听着有理,二十七月在周礼中,循礼而为即是孝道,请主子圣裁。” 康熙沉吟了一下,问高士奇:“你看怎么办?”高士奇嗫嚅了一下,说道:“周礼所云天子居丧数九,可谓九年,可谓九月,也可谓九日,并不一定要二十七月。皇上一身系万民之福,北方且有军事机务待处,据此权衡,那九年似太长,九日又似太短,臣以为取其中,用九月为佳。” “还是二十七个月为是。”索额图坚持道,“熊赐履经学大儒,考证周详,决不至谬误。随便更易,后世也无法遵循。”三个大臣两种看法,各怀自己心思,只是争执,但在哀丧之中,讲究“居戚以礼”,却都不敢形诸于色。 “皇上,”张廷玉一直沉默不语,见康熙不住地看自己,想定了主意方道:“无论时日长短,总以心孝为主,所以礼云‘居丧宁戚’。日、月迄行周天是同一自然之理,奴才以为天子礼不同庶人,可以日代月,二十七日代二十七月,但心丧三年,主子只要此念存胸中,谁都从礼上挑不出什么的。” 康熙想着,摇摇头道:“二十七日太短,不成!” “不是二十七日,是以日代月!”张廷玉道,“这不过说的礼丧,心丧三年乃是人情天理,断断不能少!” 这又是一片大道理,他把天子之丧分成礼丧和心丧,礼丧二十七天代二十七月,心丧三年不曾少,既不误国事,又尽了人情,高士奇和熊赐履不禁暗暗佩服。索额图涨红了脸,却说不出什么来。 “那……”康熙迟疑良久,说道,“那就勉从你的奏议。”“国不可一日无君,”张廷玉又顶上一句,“二十七日中若有军国大事,皇上还当以权视事。三年之内,皇上当每日到太皇太后梓宫行礼。于国于民、于圣心于太皇太后在天之灵均有所慰……” 这件大事议定,几个人松了一口气,接着就议太皇太后的谥号。这上头得看熊赐履的,众人便瞧着熊赐履。熊赐履拧着眉头,罗掘俱穷地搜寻上佳词句,末了才道:“太皇太后一生功德甚伟,得加上‘圣’字方能名副其实。臣心拟了一下,如不合适,请主上圣裁修正——即,昭圣慈寿恭简懿章庆敦惠温庄康和宣弘靖太皇太后——不知如何?”康熙一边听一边想,叹息一声说道:“也罢了,只老佛爷一生怜贫恤老,匡危济弱,应该加上‘仁’字。”“这是很好办的,”高士奇立刻说道:“就将‘仁’加在‘宣’字前头,最后一节也容易记些。”接着又议厝灵奉安诸项事宜,查前例,循礼部仪注一件件商定了,又命撤掉慈宁宫所有太监人等,移往昌瑞山孝陵附近,重起宫殿,号为“暂奉安殿”,送灵柩就在彼处守护。这层意思当然不便明言,是待康熙百年之后两陵同时安厝,以便祖孙地下也得常见。君臣五人在毡幄中议定大事,自由高士奇和张廷玉回上书房看折子,其余的方跪安退出,此时已近午夜了。 说是看折子,其实无折可看。高士奇翻了翻黄匣子,见都是前几日的奏章,连篇累牍都是明珠的罪状,便撂了一边。躺在炕上,才想起进来时穿得单薄,怕冻出了病,便移坐在炭炉旁,向着火默默出神。张廷玉是个冷人儿,一句多的话也不说,坐在案边低着头不停地写。过了一阵,砚中的墨汁结冻,张廷玉方捧着砚过来在炉边上取暖。 “衡臣,”高士奇叫着张廷玉的字说道,“听说这几天的折子都被索老三带回去看了,这事你可知道?” 张廷玉静静地看着炉火,良久,才点了点头,说道:“皇上原有旨意,上书房以他为首嘛。”高士奇歪着头想了想,说道:“恐怕不对。既然如此,上书房还要值什么差?当年鳌中堂也这么干过,这不是擅权么?”张廷玉见冻墨开化,捧了过去仍旧写字,只回了一声:“那不相同。”究竟什么不相同,却又缄口了。 高士奇觉得无趣,又觉得好笑。他与大学士张英很熟识,张英是个最爱说笑的人,怎么养出这么个儿子来?呆了半晌,又道:“你尽写些什么,雪夜漫漫,正好围炉清谈!”张廷玉呵着手道:“既无差使,枯坐无聊。我每日都要做笔记,几个月来已有几万字了。”高士奇忍不住一笑道:“何必自苦如此,皇上的事有起居注官,你自己的事自己还不记得?” “记得只能算人证,笔下成文就有了物证。”张廷玉这才搁下了笔,慢慢踱过来坐了:“高相,这个地方是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的地方,一个筋斗翻倒,再无东山再起之时!我记笔记倒也不全为谨慎。有朝一日退归林下,略加润色,就可成为著作,不也是人生一大乐趣么!” 才上来几天的人便存了这样的心思!高士奇陡地想到自己,是不是有点知进不知退了?想着,将座儿靠近了张廷玉,叹道:“衡臣,宁静以致远,淡泊以明志,你可谓其人了!桐城是你家乡吧?那是个人文荟萃之地啊!你这样年轻,就深沉练达如此,高士奇自叹不如。”张廷玉听高士奇说得诚挚,含蓄地微笑道:“虽说是君恩,江村你对我的举荐之恩,廷玉一刻也不敢忘怀。方才说到宁静、淡泊,我不敢当,今夜只你我二人,有一句心里话想讲一讲,又怕触了你的忌讳……”“你讲就是,”高士奇诧异地拨弄着火炭儿,审视着张廷玉,“这有什么忌讳不忌讳的?” “前日熊赐履将部文票拟写错,又把他侄儿的官品擅自提高一级。”张廷玉仰着身子,旺旺的炭火照得周身通红,款款说道,“这件事你晓得不?” “我知道。”高士奇说道,“我叫吏部按下了,这点子过错,不必提奏了。” “那你就害了熊东园!” 张廷玉突然加了一句:“熊东园是何等样人,怎么会出这种差错?他是理学名臣,又怎么肯自污声名?” “你是说……” “他这是趋小祸避大祸!”张廷玉喟然说道,“皇上要大换上书房的臣子,不过先拿明珠掐尖儿,惜乎索额图懵然无知,连你这样精明的人居然也身在庐山!” 高士奇电击一般坐直了身子,良久方觉自己紧张过度,松动一下方道:“出语惊人,不过凭据何在?” “你是上书房大臣,皇上调年羹尧任参将,带兵过古北口准备出兵准葛尔,你知道么?” “不知道。” “我却知道。”张廷玉淡淡说来,高士奇竟凛然一个寒颤。张廷玉道,“熊赐履也知道,索额图和你却不知道,还有,将派索额图赴尼布楚与罗刹国晤谈东北疆界,你大概是知道的?” 高士奇想了想,说道:“九月间皇上曾透了风给我,后来没再提起过。”“那就是你知道了。”张廷玉此刻有点后悔自己的话说得多了,但既开了口,便索性说道:“狼瞫和飞扬古照皇上布置已调兵遣将,星夜赴京请示机宜。他们两个,飞扬古随皇上西征,狼瞫跟索额图去东北,恐怕这些事你依旧是个不知道——这些不知道和知道,你参详一下,是不是凭据呢?” 高士奇心里乱糟糟的,一阵儿凉,一阵儿热,联想起明珠案起,康熙曾保了自己,但似乎又留着尾巴,再揣不透“圣意”何在,经张廷玉这么一点,真个如梦方醒!原想着张廷玉是个后生之辈,不过因文才颇好,又过目不忘,所以一荐即用。谁知他不声不响,颇有心计,深得皇上恩宠。高士奇已对这个寡言罕语的年轻书生不得不刮目相看,思索片刻,起身整衣,肃然一拜,说道:“衡臣,愿先生教我!”张廷玉见他如此郑重,忙也起身还礼,说道:“后学小子,哪里敢当!”“韩昌黎说过‘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高士奇拉着张廷玉的手复又坐下,“高某何人,敢妄自尊大?请赐教!” “高相恕某狂妄了!”张廷玉幽然一笑,说道,“不知你看当今是何等样人主?” “自然是明君!” “岂止是明君!”张廷玉冷笑道,“乃五百年一出之圣君!前头的文武功业不说,即学问一道,能诗词,会书画,辨八音之律,通七种夷语,算术几何登峰造极,自测黄白二道,精天文,明地理,撰数十篇学术文章,即医理一道恐也不次于你江村!江村学有五车之富,无书不读,敢问:即主子不是皇帝,你比得过他么?” 语虽尖刻,但却都是事实,高士奇不禁摇了摇头。 “惟因主上学问深博,所以有包容之量。”张廷玉缓了口气说道,“明珠、索额图就是瞧不透这个,所以胆敢在主子身边攫权谋私,谋私犯的是人情,主上尚可容忍;攫权犯的是圣忌,那就非拿掉不可!你是汉人,没有敢往他两个圈子里跳,若真的依附了明珠,恐怕这次最倒霉的就是阁下!”他抬眼看了看目瞪口呆的高士奇,“你以为我是不爱说笑的?我若不做此官,不在此位,一般儿也会弹词奏乐、左怀美人、右携香草的!江村你恐怕就没有想到这个。主上赏识你敏捷诙谐,才华横溢,一旦江郎才尽,犹如红褪香消色衰,岂有一保到底之理?” 高士奇听至此,不禁叹道:“君之言确实发聩振聋!仗马一鸣,没有草料啊!” “倒也不至这样,你这‘仗马’鸣得还少?不过主上爱听罢了,一旦不爱听了,就真的‘没有草料了’!”张廷玉一笑,“我只谨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箴言。” 高士奇望着烛光,细细品嚼着“万言万当,不如一默”这句格言,许久没有说话。 张廷玉的分析一点也不错。二十七日康熙服阙,临朝视事,即会议上书房,商定熊赐履引退的事。 “熊东园,”康熙言下不胜感慨,抚膝沉默良久,方道:“你非走不可么?跟着朕风风雨雨二十多年,就这样弃我而去了?你的那点子差错,朕心里有数,何至于就无可挽留!言官那边,朕自然会替你说话的。” 熊赐履伏在上书房冰冷的青砖地上重重叩了三个头,哽咽着回道:“皇上越是这样说,臣越是无地自容。臣老矣,该从此退归林下,讴歌圣朝,沐浴清化。让位于新进国士,于主上,于臣,于国家社稷都有好处,寸心不敢有一毫欺隐。”康熙看着白发苍苍的熊赐履,点头叹道:“此话也是实情。既如此,处分就免了吧。朕南巡时,看金陵这地方不坏,你不必回湖北,赐一处宅子,就住南京。魏东亭、穆子煦都在那里,你们朝夕也能相聚照应,聊慰晚年光景。朕再南巡,君臣还能再见……”说着,豆大的泪珠已滚落下来。见他们如此凄情,旁边跪着的高士奇、索额图和张廷玉也不觉拭泪。 “主上保重!”熊赐履泣道,“臣在南京朝夕尸视,愿吾皇万万年!”说着便欲起身。“不要急嘛,”康熙收泪笑道,“朕还有话吩咐:要保重的是你,作息宴游要节劳,不要再管地方的事,看着他们哪里不对,写折子给朕。你得罪了他们,在哪儿也住不安宁。朕已经命佟国维也进上书房办事,还准备再物色几个,这里的事也不须操心。你是两朝勋旧,善自保养,活得长些,好些,给在朝的人做个榜样!”说罢又叫,“何柱儿!” “喳!”何柱儿一闪身进来答道。 “带熊赐履至文华殿赐宴!”康熙吩咐道,“朕还要写诗送行,完了你回来拿——哦,对了,叫御膳房抄几样对老年人有益的食膳谱给熊赐履带上,记住了?” “喳!”何柱儿极精神地打了个千儿,回身搀起熊赐履,一步一步去了。 因狼瞫和巴海回京述职,还在乾清宫候着,康熙送走了熊赐履,便带着几个人出来。刚要进月华门,见太子胤礽带着胤禔、胤禛从北一路过来,便站住了,问道:“做什么去了?” “回阿玛的话。”太子躬身笑道,“十三弟今儿个满月,我们弟兄们进去看了看,出来又去御花园练了练功夫……” “你看看你这样子,像个国储么?”康熙阴沉着脸训斥道,“你太祖母下世才几天,你就换上了绫罗!还有老大,你怎么敢和太子一样用明黄荷包:你们都看看人家老三,带着陈梦雷他们的著书,那才是正经事!老四你这么点年纪,怎么就知道了招揽闲人?将邬思道那种不安分的杂种,脏的烂的都弄到你府里,是个什么意思?朕这会儿顾不上和你们算账,你们仔细着!”说罢一甩手进去,弄得几个阿哥直挺挺长跪在地,愕然相顾。张廷玉和高士奇对视一眼,忙跟了进去议事,不在话下。 第五十四回争兵权索相入佟府议西征学士遭驳斥 明珠的案子就这样搁置了下来。索额图于康熙二十八年奉旨赴尼布楚与罗刹国划定界限,其间康熙便命生母佟佳氏的幼弟佟国维入上书房。佟国维按辈分说是康熙的嫡亲舅舅,按皇家规矩,皇帝不称他舅舅,他就只能是“散秩大臣佟国维”。早在顺治年间,佟国维已挂了一等侍卫的虚衔,不合因跟着明珠赞同撤“三藩”,惹翻了索额图,在冷曹官中压了多少年这才上来。他却不似张廷玉那般儿瞻前顾后,上任伊始便连连提奏,将六部侍郎以上官员重加整顿,汰冗拔贤,一时间吏治刷新,颇得人心,几个政绩卓著的廉吏如于成龙、马齐、王掞、范成勋、姚缔虞、郭琇等人都加了宫保衔,赏孔雀花翎,晋为一品大员,却把自己儿子隆科多的品秩按例由从二品调整为从三品。待到索额图从尼布楚谈判归来,朝局已是面目全非了。 索额图是二十九年正月初十从东北回来的,皇太子以下出城搭棚设醴郊迎。向康熙面禀了尼布楚缔约经过情形,诸王、贝勒、贝子、各衙门主官便都赶去玉皇庙街,有的邀索额图过府吃酒,有的禀事,有的被汰官员免不了就来撞木钟、诉苦情。索额图却显得从容不迫,迎来送往,浅谈辄止,有说佟国维坏话的,也只一笑置之。 正月十五,索额图奉旨代康熙至天穹殿拈香。回来交旨后,又侍从康熙出顺贞门至大高殿、寿皇殿、钦安殿、斗坛拈香礼拜,这才召集六部主官随康熙到太皇太后灵前行礼致祭。忙乱了一日。出大内时天已擦黑,早见天色阴晦上来,零零星星飘下雪花。 若在往年,今夜还了得?这个时辰早沸腾了,什么社火、高跷、大戏、故事、耍把戏、打莽式、龙灯、狮子早就出动了。但今年是国丧,民间游乐一概禁止,北京城千家万户一色儿全是白纱灯。门前,只有成群的孩子在灯下嬉戏捉迷藏,游人却是稀少。索额图站在西华门硕大无朋的白纱宫灯下怔怔站了一会儿,长吁了一口气,上轿吩咐道,“去佟国维府!” 佟国维新赐府邸坐落西河沿,熟门熟路的,不一时就到了。大轿刚落,索额图哈腰出来,便见靳辅从里头出来。靳辅见是索额图,别转了脸,想装作没看见,自往轿边走去。索额图呵呵一笑叫住了:“紫桓,你这叫做什么?不想理我索老三了?”……一把扯住,寒暄道,“多时不见,你就瘦得这样,头发也全白了!见过佟相了?”靳辅确实变得瘦骨伶仃,黝黑的脸色也变得泛着青灰色。他是被革职闲居在京的官员,穿一件灰绸羊皮袄,稀疏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显得老态龙钟,只两只眼是在河风烈日下练出来的,仍是炯炯有神。见索额图一脸假仁假义,靳辅干笑一声道:“哪里敢当!靳辅是待罪之身,您是贵人,怎好沾惹呢?”索额图哈哈大笑,握着靳辅的手道:“你昔日可不是这个脾性儿,真是愈老火性愈大!士大夫居朝为官,荣辱进退何足挂齿?说不定我将来还不及你呢!人情浅薄何至于就到这个地步儿?我算什么贵人,小佟和廷玉才算新贵呢!” 话说得虽很随和,靳辅却听着弦外有音,遂笑道:“什么新贵旧贵我都不理会。蒙圣恩我只得了革职处分,正是无官一身轻!我是为陈潢的事来的,不清不白地把人扣在狱神庙,一扣就是几年,既不定罪,也不放人,算是怎么回事?听说皇上有意起用我去任贵州巡抚,我是请佟相代奏,我老了,请皇上怜惜一下这把老骨头,免了这个差使吧。” 索额图不禁一怔,别人巴不得的事,这老家伙怎么倒推辞?寻思片刻方道:“这也用不着辞。我晓得皇上心里对你并没什么。那年几个台臣吵着要杀你,皇上还说:‘要杀也等河治好了再杀。’如今河治好了,莫不成真的就杀,可不是昏了?”说着便抿嘴儿笑。说到治河,靳辅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叹道:“论理我一句也不该说。振甲如今又扒开了萧家渡的缕堤,河道加宽,减水坝置闲无用,两年之内泥沙淤起来,不决口才怪呢!”索额图笑道:“前日接到刑部转来陈做在狱中的上书,也说的是这档子事。你是革职官,他是罪囚,管这些闲账做什么?如今不比昔年,朝廷有的是钱,决口了再堵就是——决了口不恰证明你是对的?” 一个国家首辅说这样的话,靳辅心头不禁猛地一沉,想想又不能公然反驳,喟然一叹正待说话,索额图伸手一握,笑道:“佟府里来人接我了,回头再说吧。别傻了,有旨叫你去贵州,你就去!在京衣食住行缺什么,只管差人到我府里要。陈潢的事别说是你,就是我们上书房大家一齐去说也不济事——皇上不杀他就是他的造化!”靳辅冷笑道:“你们不说,我还是要说。有罪的是我,陈潢、封志仁、彭学仁一概无过——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这话我说定了!”说罢举手一揖踏雪而去,索额图怅然望着他远去,方转过脸来。此时佟府中门洞开,佟国维带着几个师爷已迎了出来。 索额图和佟国维执手联袂,说笑着直至后堂西花厅。这里与外头冷冷清清的景象迥然不同。佟国维正在宴请他的门客师爷,十几个人都在花厅大筵席前坐着说笑;厅内廊下站着二十多个长随听招呼,几十枝银烛高烧,照得通明彻亮,廊下放的烟火盒子一个接着一个燃,什么泥函沙锅儿、花盆烟火、花筒起火、地老鼠儿,不响、不起,只喷着七彩璀璨的光焰,满院都是浓郁的火药味儿,满屋都是兴奋热烈的气氛。众人见佟国维带着索额图进来,忙都起身肃立迎迓。 “都坐,坐嘛!”索额图满脸堆笑,摆着手道,“今个正月十五,我府里就是那么几个朋友,觉得太冷清了些儿。回来这几天一直穷忙,也没顾上来看看国维,可不要见怪哟!你这里倒好,人又多又热闹,还有这么一桌子好菜,就是御膳,也不过如此吧!” 佟国维四十多岁,紫棠色脸,络腮胡子剃得溜净儿,两只眼睛黑如点漆,不怒亦威。见索额图让得殷勤,众人方斜签着身子坐下。佟国维替索额图倒了门杯,把粗黑油亮的辫子轻轻甩到脑后,方撩袍端端正正坐下,说道:“方才靳辅来过了,我很替他难过,辛苦这些年落了这个下场,还要替旁人操心。前日吏部提奏,要他去贵州任巡抚,索相得便儿跟圣上说说,让他去得了。” “就是这个话。”索额图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沉吟道,“我也是这么想。不过靳辅未必领这个情。若实在不愿意,我们也不要勉强。户部汉尚书还有一个缺,请旨让他补进去,他还不算外行——话说到这儿,我顺便问一下,耿索图兵部尚书做得蛮好的,怎么又换了谢倡义?这些时我不在家,人都被换得差不多,我都不认识了。” 佟国维望着索额图没言语。几个门客见东家和客人冷了场,忙过来劝酒夹菜。佟国维想定了,方说道:“谢倡义在图海和周培公营里呆过,懂军务。耿索图撤差我没说话,是皇上的主意,叫他和家兄国纲都到飞扬古部历练。”索额图替佟国维斟了一杯酒,自己慢慢吃着,说道:“那是不同的。耿索图是兵部尚书,无罪降调,没有这个例嘛。这件事今日在钦安殿我奏了皇上,还是要调回来。我来这里给你们打个招呼,咱们同在机枢,我办了事不告诉你不好。”佟国维这才知道索额图来访的真意,心里冷笑,口中却道:“六部里换了人,索相不要介意。都是言官弹劾了,按圣上意思办的,我不过奉旨办差而已。有些人不换也不行,比如说徐乾学,平日伸着舌头溜沟子舔明珠的屁股,一翻脸就落井下石,是他娘的什么玩艺儿?我就不能叫他再做翰林院的祭酒!” “言官只知道沽名钓誉,他们懂个屁!”索额图心里上了火,脸上却仍在笑,“查慎行一个狂放书生,不就是国丧间唱了两句长生殿么?下到狱里折腾得死去活来,也不怕后世说我们不珍惜人才!这事我奏明了圣上,圣上叫放人。我送他盘缠,到南京养起来,国家升平时,包容几个呆书生怕什么?” 佟国维不动声色地听着,良久,突然噗嗤一笑,说道:“索相似是憋了一肚皮火,到我这里发泄来了。不说这些了。今夜不能听曲子,您刚从尼布楚回来,大伙都想知道和议谈得怎样,若不妨事,您就说说如何?”索额图也觉自己失态,当着众人发这些牢骚颇失相臣身份,也笑道:“就是,我今天不知怎么了,尽说这些不高兴的话!来来来,大家饮酒,过咱们的元宵节!”众清客听这二位宰辅意见相左,含骨头带刺地你一言我一语,早都捏着一把冷汗,巴不得有这一声儿,忙都起身把盏,从中插科打诨,一时气氛方缓和了。 “罗刹国进场议和,是带着手雷的。”索额图三杯酒下肚,脸上泛起红光,尼布楚一行,是他一生办得最得意的差使,因此说得嘴响,正要细说,忽见养心殿内侍何柱儿进来,便问道:“你来做什么?”索额图现兼着内务府大臣、领侍卫内大臣,何柱儿见是他,忙敛容收笑,打了千儿回道:“原来索中堂也在这,省了奴才再往玉皇庙街跑。主子传话,叫中堂和佟相这会子就递牌子进去呢!” 派人分头传叫大臣们,康熙便启驾翊坤宫,精奇嬷嬷韩刘氏见是康熙进来,忙挑灯在前引路,高声道:“贵主儿,万岁爷来了!” 阿秀正在灯下逗着儿子胤祥嬉笑。自康熙二十八年十月初一,满五岁的胤祥便被内务府抱走,进毓庆宫跟着皇太子听汤斌讲学,除朔望之日,母子不得会面。今年正月康熙不知怎的发了善心,命各皇子停书半月与母亲团聚,这在宫中已是浩荡皇恩了。自从邯郸与陈潢琴断音绝,对男女情爱,阿秀看得极淡,一心一意只想着能厮守着自己的儿子,有朝一日能回家乡看看。明珠的事出来后,宫里人言纷纷,惠妃纳兰氏自然被扫了脸,待阿秀亲热了许多。她看过阿秀刚出去,康熙后脚就到了。阿秀听韩刘氏报说,忙扯了胤祥出来,跪在殿门口,轻声说道:“奴婢章佳氏叩见主子!” “起来吧!”康熙笑着抚摸胤祥的小辫儿,一边说一边就进了殿内,“几个月没翻你的牌子,一则你身子不好,二则朕也实在太忙——朕今晚还要见大臣,这会儿是空儿,特来瞧瞧。这回不比康熙二十三年,真的要和葛尔丹决战一场,朕不食言,要御驾亲征乌兰布通!可趁了你的心愿了!” 阿秀捧着茶奉上来,听见这话,手一抖,热茶溅了一桌子,目光霍地一跳,颤声问道:“真的?” “当然真的!”康熙笑吟吟坐了,将孩子揽在怀中,“卓索图王有办法,到底把这条大鱼引上了钩,葛尔丹这个贪利小人难逃此劫!”阿秀兴奋得心头乱跳,泪水在眼中打个圈儿还是淌了出来,忙拭泪笑道:“乌兰布通离古北口只有几百里,这么大的事,奴婢竟一点儿也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康熙大笑道:“别说是你,除了局中人佟国维,北京没人知道!叫那些京官们晓得,又轰得满天下不安了。” “奴婢要从驾!”阿秀毫不迟疑地说道,“当初万岁答应过的!” “那不成。”康熙笑着说道,“军中带个女人,像什么话?又是刀枪又是火炮,还得骑马,你怎么行?”阿秀怔了一下,忙道:“万岁大约不知道,我能马上舞刀,去年木兰围猎,您都亲眼见过的。” 康熙见她上了拗性,起身扳着她的肩头,说道:“打仗不是围猎,儿戏不得,懂吗?”阿秀把身子一扭,双手掩面哭道:“君无戏言,这不是你当初说过的?我的父王、哥哥,我的姐妹,我的一家……好惨呐,要不为了他们能雪耻,我来这中原颠沛流离受尽磨难为的什么?万岁……你……你好歹替我想想……”康熙听她这样说,陡地想起人们传言阿秀和陈潢的事,不由变了颜色,铁青着脸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几次欲言又止,良久才说道:“看来你仍旧是放不下……你的家乡草原!入宫以来朕是何等待你,哪个嫔妃这么快就当了贵妃的?……好,既是这样说,朕就带着你,你好自为之!”说罢一径起身去了。 康熙怀了一腔心事匆匆回到养心殿。阿秀恋家报仇,这是情理中的事,他并不生气。可气的是,郭络罗氏和几个内监都说阿秀入宫后还向外臣打听过陈潢,可见无论域中域外,惟女人与小人难养也,圣人之言半点不假。 “万岁,奴才高士奇接驾!” 康熙一怔之下,才见已到养心殿垂花门外。高士奇接旨刚刚进宫,是在这里碰上的。康熙没好气地说道:“进来吧。”便自进院。满院雪亮的灯光下,索额图、佟国维、张廷玉、飞扬古和李光地已挨次跪在丹墀之下,见康熙带着高士奇进来,各自向康熙叩了头,默默起身鱼贯进内。康熙收摄了心神,要过热奶子饮了一杯,偏过头问李光地: “李光地,如今是你管着户部,到底黄河以北诸省有多少存粮?” “回主上的话,”李光地忙道,“臣在文渊阁行走,因原来管过户部,只是兼办户部差事。粮食的事并不十分清楚,大约存有一千五百万石,散存直隶、山东、山陕各省。” 李光地是个十分机敏的人,见飞扬古今夜来见,料是康熙要在西部用兵。这件事大半朝臣不赞同,他也不愿国家在承平之日轻动干戈,便有意装糊涂儿。但一千五百万石也不是个小数儿了,放在前十年简直不可思议,康熙心里踏实了许多,笑道:“你是理学名臣,也不肯和朕推诚相见?朕心里有个盘算;恐怕你打了埋伏吧?”“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李光地腾地红了脸,说道,“臣焉敢欺饰?” 康熙盯着众人,良久,突兀说道:“朕看有一千多万石粮也就差不多够用。想当年平吴三桂,京中只有七百万石粮,江南的粮还指望不上,照样把事办了。朕答应过于成龙,军粮筹足,要订下制度永不加赋,看来时机到了。” “永不加赋!”四个字像一声巨雷,震撼了所有的大臣,自开天辟地,没有哪个朝廷敢于如此宣布!高士奇进前一步,朗声说道:“此诚万世罕有之善政!只是要详虑周全,一旦兴兵,粮秣不继,无转圜余地怎么办?” “正是要亲征葛尔丹,朕才出此决心!”康熙沉静地说道,“前几年赋敛过重,老百姓叫苦,官吏也叫苦。如今一宣布兴军打仗,恐怕有不轨之徒借机煽惑民心,这一道圣旨就是绝大的定心丸,你明白么?” “主上还要兴军?”李光地扑通一声跪下,“撤‘三藩’兴兵是不得已,平台湾兴军已弄得财源竭蹶,如今中原一片太平景象,百姓安居乐业,不知何故又要兴军?” “为中华天朝一统天下兴军!”康熙冷冷说道,“朕为天下共主,不能以中原大治,就不顾西域百姓处于水深火热!听说你对着国维卜了一卦,说朕这次出师不利,可是有的?” 李光地叩了头答道:“臣正是要国维将这话转奏圣上!臣那日卜得‘师’卦,是凶兆!明知不利,臣子怎敢不言?” “李光地之言可谓偏颇!”高士奇插口说道,“‘师’卦固然内中有凶,但总纲就说‘贞丈人吉,无咎’!我皇上睿智天聪,亲临前敌,正应‘丈人’统帅,正是大吉大利吉卦!” 康熙被李光地一番话说得脸色难看,经高士奇一番辟解,讲得精当,脸上又回过颜色来,冷笑道:“想不到你李光地只看目不看纲!你还得读几年书才成呢!实话对你们讲,朕为民兴兵,原本就不在乎什么吉凶!这才是‘易’经大理所在。如有什么不吉、大凶,天也只会降到葛尔丹身上!你李光地是怎么了,连这也不懂?” “臣不懂易经。”飞扬古听了半日,缓缓说道,“臣只知道皇上苦心经营多年张网捕鸟,良机不可错过!皇上永不加赋臣也心悦诚服,一千五百万石粮,因还要拿出四百万石京师支用,七百万石赈济甘陕从蒙古逃进来的难民,其实只有四百万石可供军用,原来是差得很远的。但据臣所知洛阳、陕州库中有二百万石粮,井径藩库存粮一百四十万石,还有于成龙今年征粮五百一十万石沿漕运北上,都未计入户部存粮中,这个仗好打,这就是吉利。” 康熙听着心中不由暗笑,这个飞扬古真不含糊,但他却不知自己亲自在延安等处设的四个厅,暗存了四百万石粮,见李光地尴尬,此时也不便说,遂起身打了个呵欠道:“无论主战不主战朕都不罪,天不早了,你们跪安。张廷玉和高士奇与索额图商议一下,哪些人留京,哪些人从驾,叫礼部预备,二月二日,朕在五凤楼阅兵,御驾亲征!” 第五十五回率王师康熙辞帝京迎叛军扎贡自喋血 五天之后,御驾亲征葛尔丹的出兵仪式在午门外五凤楼前举行。前三天里头,按照礼部制定的程序,康熙祭告了天坛、太庙和太岁神,又至太皇太后灵前洒泪默祷,恳乞佑护,斋戒熏沐如仪,一切预备停当,飞扬古从古北口调回三万铁骑军接受康熙检阅。 正月二十日午时,悬在午门的钟鼓悠然而起,与此同时,正阳门东西的钟楼鼓楼也遥相呼应。是时北京大雪纷飞,漫天琼玉纷纷坠落,午门外空旷的广场上东、西、南三面黑鸦鸦站着三个大方队,铁铸般一动不动。留守在京的上书房大臣有张廷玉和佟国维带着在京王公、贝勒、贝子和六部九卿、外官来京引见的官员三百余人在右掖门前簇拥着皇太子胤礽专候恭送皇帝。几十万京师黎民前一日便接到大赦天下和永不加赋两道明发恩诏,虽然天冷大雪,也都很有兴致,都簇拥到正阳门外新设的绸帷外瞧热闹儿,家家户户设香案,摆着酒肉,算是壶浆箪食欢送王师。 须臾,便听到天崩地裂似的两声大炮自五凤楼响起,正阳门、天安门、地安门和午门的中门卸了大栓,呀呀开启,左掖门前的畅音阁供奉击磐鸣乐,笙、篁、笛、箫、云锣之声大起。飞扬古眼见一队队举着龙旗宝幡的内侍不断头地从午门涌流而出,提足了精神凝神细看,直待二十一队羽林军出完,方见索额图、高士奇带着四十余名侍卫戎装佩剑,骑着御马出了午门。飞扬古睨视一眼身后挺立的佟国纲和年羹尧两个将军,微一颔首,将康熙赐的宝剑平举在胸。立时,身后数百只角螺仰起向天齐声高鸣。几乎同时,左掖门下的乐队奏变徵之声,数百人齐唱《佑平章》: 壮军容,威四方。凛戈矛,森甲仗。剖文犀,七属烂如银;带鲛函,璀璨难名状。这的是,金城保障!湛卢紫电,承影含光,毫曹似水,素质如霜,更有熊虎勇贲,龙城飞将,气盖贯斗牛,刁斗传千帐。九合既成,二弓交,清吹三唱,踊跃军心壮! 歌声中,皇太子领衔伏地,率百官三跪九叩扬尘舞拜,山呼万岁,三万军士眼见年羹尧手中杏黄令旗一挥,大呼一声: “皇帝万岁,万万岁!” 康熙头顶金盔,豹尾饰甲,宽大的披肩下穿一身明黄江绸面肷袍,腰束金镶红蓝宝石线纽带。墨漆般的八字眉下星目闪烁,雪地里显得十分精神。他手按宝剑,脸庞通红,环顾四周,真有点不胜感慨。在这个地方阅兵已是第二次了,前一次是康熙十二年腊月,南方吴三桂“三藩”造反,北方察哈尔王子叛变,京师又有杨起隆和吴应熊内外策应作乱,图海和周培公调集京师全部守军,也不过五千余人,哪里及得今日这样严整的军容、士饱马腾跃跃欲试的气势!在震耳欲聋的嵩呼声中,康熙庄严地举手向三军致意,立时,午门前又是一片鸦雀无声,只有大雪落地沙沙作响。 “将士们!”康熙大声叫道。 “万岁!”回声好似山呼海啸。 “葛尔丹贼子野心勃勃,十余年来屡与罗刹勾结,东侵中原,兼并蒙古,屠我城池,杀我人民,坏我华夏一统,扰我百姓生业,是可忍、孰不可忍!”康熙亢声说道,字字落地有声,“朕今亲统三军,率满汉铁骑三十万讨此国贼,不灭丑虏,誓不还朝!”说罢,从箭囊中抽出一枝雕翎狼牙箭,“啪”地一声撅断了,“有临阵怯敌,不遵号令者,犹如此箭!” 话虽简短,却十分有力,颤颤地带着金石之音,数万军士都是训练有素的,见皇帝如此说,“唿”地单膝跪地,大声复诵道: “不灭丑虏,誓不还朝!” “升旗!” 飞扬古催动战马向前几步,仗剑大喝一声。设在校军场中央的大纛上一面明黄龙旗冉冉而起,在北风中猎猎响着直上杆顶。户部从锐健营调来的一千二百名军士抬着酒坛至各军前一碗碗斟了递到出征军士手中。张廷玉和佟国维见皇太子要给康熙斟酒,忙将一坛酒亲自抬着跟过来,斟满了跪下捧给皇太子。胤礽也跪了,将酒高高擎过头顶,说道:“阿玛,儿臣敬请满饮此杯,愿阿玛此去旗开得胜!儿臣谨守皇命,督催粮饷,静待皇上好音!” “好,这酒朕用了。”康熙见胤礽眼睛红红的,也不由动情,“你在家不要忘了读书,凡事要多和两个大臣商议,有委决不下的大事,飞马报朕,由朕做主。各皇子都是你的手足,不可轻易责罚,可记着了?”见胤礽一一伏首答应,康熙忽然想起,说道,“明珠今日没来,他是有罪的人,不得参与大典,你传旨给他,叫他随军出征!” 几个大臣都在侧旁,索额图听了便看佟国维,佟国维恰也将目光扫过来,只一对,立时都闪开去。高士奇先是诧异,旋即明白,是怕明珠乘康熙不在,与佟国维勾手危害太子,便知明珠此去凶多吉少,不由提起了心,猛地想到自己,至今也没有想出个安全退身的好办法,竟自打了个寒噤。康熙一大觥茅台下肚,更显得精神焕发,神采照人,将大杯一掷,大喝一声: “三军出城!” 军士们见康熙如此,齐举碗将酒一饮而尽,一片山响掷碎了碗,列队从驾向天安门进发,鼓乐号角越发响得地动山摇一般。 葛尔丹是康熙二十八年秋统帅十万准葛尔部抵临乌兰布通的。这次东来漠南蒙古,预先和青藏的达赖喇嘛桑结仁错磋商好了,由藏兵维持后路,临行前又会晤了罗刹国的格里高里耶夫大佐,一到乌兰布通,即刻从黑龙江罗刹军中调借火枪三千以资装备,卓索图发来的密函一再保证,只要“伟大的葛尔丹”一到漠南,所有科尔沁草原上的牛羊都是大军的饷源,所有科尔沁的蒙古骠骑都是大汗忠勇的部属……四面八方都是好消息。葛尔丹真有点踌躇满志。他带的二万铁骑都是跟着他平定准葛尔四部、踏平喀尔喀蒙古三部、连战多年锐气方刚的雄师,可以说是万无一失。只要在乌兰布通站稳了根,东西蒙古和漠北蒙古很快就能联成一体。关内的康熙江山,不数年间,都将一块块被宰割过来。想到当初成吉思汗广袤无际的大帝国,葛尔丹浑身血脉贲张,激动得心房卜卜直跳。 但一到乌兰布通,他便发觉事情远不似想象那般如意。随格里高里耶夫去黑龙江取运军械的人,一去三个月杳无音信。这就是不吉之兆。卓索图恰恰在这时得了病,只派了自己王府的管家扎贡来军中照应,随带了二百只羸弱瘦瘠的老羯子前来犒军,还有一千匹绫罗,倒是五光十色,不知在库中存了多少年,手一捻便破。葛尔丹远离本土,粮道遥远,指望的就是卓索图的接济,见此情景如何叫他不光火?军帐扎定,他气得一夜没好睡,第二日天色刚亮,便命升帐议事。蒙古人情性剽悍勇猛,讲究信义,爽直大方,但于礼仪一道,却没有中原人那多的繁文缛节。各营将官到大营参见了葛尔丹,便纷纷破口大骂科尔沁王: “老家伙不是东西,自己不能来,连子弟也不派一个,这是蒙古人待客的规矩?” “这管家就看着不地道,贼眉鼠眼的,我一见就恶心!” “几万匹马,一万只骆驼,没有吃的,怎么过冬?” “这老杂种……” 葛尔丹紫涨了脸,静静地听着,半晌方摆手止住了众人,问道:“小珍和穆萨尔怎么没来?”话音刚落,小珍的贴身仆从老胡抱着一把马头琴出来,身子一躬答道:“公主和金刀驸马说了,大汗这边有事,叫老奴答应着。”葛尔丹听了点点头,他对自己拗性的女儿也没办法。这次出兵漠南,钟小珍原本宁死不肯来的,但小穆萨尔所率的三千军队是他部下最善战的军队,几次出兵放马,九死一生中都是穆萨尔这个女婿出死力相救才得逃生。好说歹说,许了小穆萨尔只管策应本军,救护主帅,不与清军正面交锋,又答应不带福晋同来,小珍才应允同丈夫跟了来,却是“听调不听宣”,葛尔丹也拿他们没办法。葛尔丹沉吟良久,吩咐道:“你们不要嚷了,叫那个扎贡进来,我有话问!” 扎贡进来了。这是个四十多岁的蒙古汉子,红得有点发紫的脸上长着一双诡谲的小眼睛,不停地眨动着,向葛尔丹双手摊开一躬到地,问道:“尊贵的大汗,我的主人,祝您吉祥!叫我来有什么吩咐,我一定全力去做!” “你虽然生着一副如簧之舌,说的像草原上云雀的歌声一样动听,”葛尔丹强按一肚子火气,冷冰冰说道,“我葛尔丹也曾经历沧海,不是可欺之人——我不是你的主人,也无吉祥可言,你的主人是卓索图,他此刻围炉拥姬,美酒肥羊,才真的是‘吉祥’呢!” 扎贡抬起头来,挤着眼一笑,说道:“佛天菩萨,您知道,我的主人有病。他是真心诚意地欢迎大汗哪!我代主人献的哈达只有敬天敬佛时才用,送来的礼品,足能换五百个奴隶,而且以后还要源源不断再来接济,这是蒙古最高的待客之道呀!” “你知道我送卓索图多少东西吗?”葛尔丹再有耐性也忍不住了,低沉沙哑地吼道,“三次共送——仅黄金就是十四万两!十四万两黄金就买这二百只老得掉牙的羯子羊,还有这点风一吹就变成灰的绸缎?你——”他气得咳嗽一声,下头的话竟没说出来。“这又不是买卖,大汗这样尊贵的人主当然是不做买卖的,是吧?”扎贡十分刁蛮无赖,一点不动气,嘻嘻笑着从容应对,“如果大汗不相信我,我愿带大汗一同到科尔沁去见我们王爷。” 葛尔丹原本是有这个打算的,他也风闻科尔沁和朝廷有密使往来,原想一到就摆鸿门宴,将卓索图软禁起来,号令漠南蒙古,如今看来不但此计不成,自己亲赴科尔沁也是大有凶险。想想此刻还不能翻脸,正思忖间,外头有人进来禀道:“大汗,那个格里高里耶夫先生回来了!”葛尔丹精神一振,忙道:“快请进来!”一边似笑不笑地对扎贡说:“你就在这里,等会儿我还有话要问!” “小的悉听吩咐!”扎贡一脸的不在乎,笑着答应一声退到帐边垂手而立。 格里高里耶夫一脸沮丧之色,迈着灌了铅似的步履进来,生硬地向葛尔丹鞠了一躬,说道:“大汗,很遗憾我没能带好消息给您。鉴于我国国内的形势和刚刚与大清帝国缔结的尼布楚条约,戈罗文全权大臣命我代表至高无上的沙皇致意大汗,火枪和弹药目前均不便向大汗提供——我本人和大汗的心情一样,我谨代表我本人向您,我尊贵的朋友和主人表示深切的同情和歉意……”葛尔丹的脸色一下子苍白得毫无血色。他睁大了眼睛,茫然注视着帐外肃杀的秋色、枯黄而稀落的牧草,良久,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叛卖,又是叛卖!哈哈哈哈……我在数日之内,受到这样大的两个叛卖,也算人生一大奇遇!哈哈哈哈……” “我说过,我本人向您致歉。”格里高里耶夫进前一步,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们伟大的沙皇彼得,目前正集中全力解决俄罗斯西部和南部边境的政治问题,抽不出更多的兵力来解决黑龙江流域的边境争端。值得庆幸的是索额图大臣并不了解这一内情,否则连尼布楚的谈判他们也不会让步。以您的睿智当然理解,我国有我国的困难,不能过多地干预贵国的内政——为表示我本人的同情,我仅以我个人的名义赠送大汗鸟铳十枝和相应的弹药——完成这一使命之后,我将怀着遗憾和希望奉召回国了……”说罢,将下颏一摆,早有两名罗刹兵抬着个大箱子进来,放在地下。格里高里耶夫轻松地吁了一口气,耸耸肩,举起手杖说声:“再会——祝你万事如意”,竟自扬长而去。葛尔丹气得浑身发抖,“呸”地朝格里高里耶夫背影啐了一口,骂道:“流氓,娼妓!”恰在此刻,一个蒙古兵按着腰刀匆匆进来,双手呈给葛尔丹一封信。葛尔丹见上头封印是科尔沁王的,红着眼撕开了信封,看时,只见上头写道: 科尔沁王谨致准葛尔部汗葛尔丹:君万里远道而来,不能亲临奠酒相迎,甚憾。仆虽病,不至无礼至此,惟知殿下昔年弑父杀兄,心胆为之一寒。仆与殿下情同手足,不忍再操干戈,使殿下重增千古骂名,是以规避三舍。殿下罪仆,仆亦难辞,惟不可迁怒于我科尔沁草原臣民牛羊。否则兵戈之事不可免矣。卓索图病中谨识再拜。 葛尔丹此刻真是七魄无主三尸爆炸,三把两把将信撕掉,狞笑一声道:“扎贡,你往前来一点,我有话问你。” “我耳朵很好使,”扎贡仍不改嬉笑颜色,“大汗有话只管说就是。” “你在科尔沁王府多少年了?”葛尔丹咬着牙关笑问,“我看你办事很干练的。” “我么?”扎贡搔搔耳根,答道,“我原是草原上卖唱的,母亲病的那年,女儿卖给王府做了奴隶。这次大汗来,王爷放出了我的女儿,送了她一百头羊,又提升我做管家,来您这听招呼,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原来如此,扎贡竟是临时拉来充管家,专门哄弄自己的!葛尔丹被激得怒火千丈,“噌”地拔出剑来,格格阴笑着走下来,见扎贡一脸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举起寒森森的剑,又放下了,拍拍他的肩头,说道:“怜你是条汉子,为了女儿的自由,敢豁出来到我这虎口里拔牙,我饶你不死——回去吧!告诉卓索图这只恶狼,他得兑现诺言,不然,我的兵没有吃的,当然要打他草原的主意,杀和抢都是免不了的。我既然东来,就不能空手西去!哼,谅你漠北蒙古有多大能为,比得了喀尔喀三部蒙古么?” 扎贡没想到葛尔丹有这样仗义之心,一向嬉笑满不在乎的神情一扫而尽,变得庄重自恃,身子一昂向前一步说道:“我已答应了我们王爷死于此处,我们科尔沁人是铁铮铮的汉子,岂能言而无信?我死了!”说着,从腰中拔出雪亮的匕首,对着自己心窝猛地扎进去。血,立时汩汩淌出,身躯一晃,像一株被砍倒的树,流着汁液,颓然倒地。 葛尔丹没想到他如此有血性,怔怔地站着呆了,头嗡嗡作响,也不知想些什么。蒙古人素重勇士,周围的将领看着扎贡的尸体默默致哀,良久,才叫人把他抬了出去。 接二连三的打击,又目睹扎贡的流血,葛尔丹变得冷静了些,他拍了拍有些发晕的头,立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失去了罗刹国和卓索图这两大奥援,这支两万多人的军队就成了孤军,除了一万头骆驼带的粮食勉强可支半年,后继粮源半点指望不上,这真是件可怕的事!帐外的秋风吹得枯草沙沙作响,牛皮帐被鼓进来的凉风掀动着,发出不安的呻吟声,葛尔丹打个寒战,裹了裹披风,打起精神命道: “全军立刻进拔景峰,依山傍水结寨,在黄岗山、林西一带驻扎,防着卓索图抄我后路,沿西拉木伦河布防,随时探听古北口清军动态,看康熙有什么动静!”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说:“赶紧派人与青海的桑结仁错联络,叫他务必筹十万石粮,明春运到,最好能派些藏兵在昭莫多接应一下。只要我军退路不断,总归能拿下这个乌兰布通——站稳脚跟就是成功!” 他的这一措置确是此刻最好的方案。数万准葛尔剽悍的蒙古骑兵,立时缩成了拳头,盘踞在克什克腾旗境内的乌兰布通峰、景峰和黄岗山,东有热水塘作天然屏障,南有西拉木伦河为天险。卓索图从得意中清醒过来时,早已形成对峙势态,漠北蒙古诸王虽有合兵进击葛尔丹之心,奈严冬将至不能派军远行。卓索图以一部之力,和葛尔丹怎能匹敌?小仗打了无数次,没有讨得便宜,反丢失了不少牛羊。 第五十六回兴天兵激战布通河念圣恩献计截逃兵 康熙的行营于三月中旬抵达隆化。当夜就接到军报,葛尔丹军队共计两万七千余人,全部集中在西拉木伦河流域,连营结寨,十分坚固。行营总帐中炭火熊熊燃烧,数十支胳膊粗的蜡烛照得帐内帐外一片通明。索额图、飞扬古、高士奇、佟国纲几个人仗剑而立,目不转睛地望着正在看木图的康熙。军帐中只有阿秀是个女的,捧着参汤侍候在康熙身后。 “飞扬古,你在巴林屯了多少兵?”良久,方听康熙问道,“这个地方乃是敌方正面冲要,万一有失,就要危及大本营,不可掉以轻心!” “奴才怎敢玩忽军情!”飞扬古躬身答道,“巴林原来驻军已有一万五千,自奴才进京面禀军情,已增至两万七千。葛尔丹即便集中全军来攻,我军也是稳如泰山。”“我军有十四万人,用于前敌正面仅两万七千,太少了!”康熙摇了摇头道,“从索额图右翼军中再抽两万,补入巴林,统归飞扬古节制!” 索额图这次进兵只是掩护大营,与卓索图部联络,阻击葛尔丹侧翼。以上书房首席大臣身份办这个差使,他已觉得很是委屈了,听康熙这样说,心里越发不快,遂进前一步笑道:“奴才老了。自平耿精忠就没再打仗,这次只打策应,奴才心里不是味儿。求主上恩准奴才,给主子再立一功!”康熙睨视了索额图一眼。自南巡以来,他便隐隐觉得这个当年曾为自己亲夺帝位出过大力的人有了二心,只因无把柄,又碍着皇太子的情分没有动他;在这个时候,怎能轻易将军权交付给他?思索半晌方道:“你自愿请缨是好的,但这次用兵,前敌统帅是飞扬古,你不能和他争。既如此,这两万人还由你带着亲赴巴林。你和国纲都听飞扬古调遣!” “喳!”索额图和佟国纲齐声答道。飞扬古没有想到临阵之前自己身边多出这样两个人物,一个是现任上书房大臣,一个是上书房大臣的亲哥哥,而且索额图与佟国维中间似乎还有明珠一案搅着。自古将军带兵,最怕的就是皇帝派监军干预。康熙的安排虽说二人受他统辖,但二人身份如此显赫,自己一个微末外员何以处其间呢?他嗫嚅了一下,无声叹了口气,说道:“那只好委屈索相了。” “就这样定了。”康熙一心用在军事势态上,没有细想这些瓜葛,眼看着木图说道:“光看地形图,朕心里到底不踏实,明日五更,朕同你们一道去乌兰布通河观看敌情。” 飞扬古听了,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康熙亲临第一线,对鼓舞士气大有益处;圣驾亲临,自己方才的担心也是多余。但两军矢石交锋,白刃相见,万一有个闪失,自己如何向朝野臣民交待?想着,朗声奏道:“我军数倍于敌,训练多年,而且是以逸待劳。葛尔丹撮尔跳梁小丑,万里奔袭东下,胜负之数不卜可知——万岁安坐大营,奴才若不能一举荡平此贼,请万岁诛了奴才全家!”“不是一举荡平!”康熙的目光炯炯有神,“是要斩草除根!为诱敌东来,朕费了多少心思,万一有失,朕也无颜见江东父老!飞扬古所奏免议,你们跪安,明晨到此集齐上路!” 众人退下了。大帐中变得沉寂下来,炭炉上铜锅中的奶子煮得泛了白沫。康熙觉得有些热,便命小秀替他除掉了龙褂,只散穿一件绛紫长袍跷腿坐着,看着阿秀说道:“阿秀,朕还是那年北巡,在这里第一次见你,还记得么?” “是。”阿秀的脸腾地羞得通红,“那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不过是冬天……” 康熙见她满面娇羞,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摩挲着她满头秀发,说道:“好香啊!朕原就闻着你满身异香,进了宫倒闻不到了,怎么一出来,就又闻到了呢?”阿秀抬起脸,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盯着康熙,轻声说道:“宫中嫔妃多,到处都是脂粉香,所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康熙捧起阿秀的脸,吻了一下她温热的嘴唇,笑道:“蒙古女子,有你这份汉学才情的实在少见,动辄就引出典章来了!” “蒙古人中精于汉学的多着呢!”阿秀偎在康熙的怀中仿佛醉了似的,眯缝着眼睛道,“葛尔丹的女儿钟小珍,才情就比我强得多。别看她父亲是豺狼,小珍却是深明大义的好人,我真羡慕她……” “你羡慕她什么?”康熙忽然想起,怀中这个女人还不能忘情于另一个男人,脸上不禁勃然变色,“是羡慕她自己选了意中人么?” 阿秀吓了一跳,轻轻挣脱康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主子!我们蒙古人从不打诳语,主子疑我,我早就觉出来了!不过一死罢了,有什么怕的?早年逃出北京,举目无亲,蒙陈潢相助,当时我曾想嫁给他,可他……并不爱我。我懂得从一而终的道理,随了主子,又待我百般的好,岂敢萌生非礼之想?”她明亮的眸子满含幽怨,盯着康熙道,“但陈潢久困在狱,我以为主子处置不当,您是天子,有包容四海的心胸,为什么就不能容一个只知道治水的呆书生?”说罢,长长的睫毛倒垂下来,流下两行热泪来。 康熙先是一阵莫名的震惊,一个妃子竟敢这样和自己讲话,这本身就是大逆不道!但阿秀最后一句话也深深打动了他,富有四海,贵为天子,却嫉妒一个书生,传之天下后世,成什么话?他尴尬万分地怔了半晌,叹息一声道:“你的话有对的有不对的。囚禁的不光是陈潢,还有两个嘛。靳辅的案子连着明珠,都在勘谳之中。如今新进来的佟国维,朕看也有替明珠翻案的意思。明珠在位年久,朝中党羽极多,一个不慎,就会有变!所以朕这次亲征,把索额图和明珠都带了出来……阿秀,这不是你们女人该管的事,你就不要再说了吧。” 晓行夜宿整两日,康熙的御营抵达乌兰布通前线。当晚康熙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早便骑了御马到乌兰布通河查看敌营。沿河从巴林移驻过来的八旗兵、绿营、汉军旗营将士,见宝扇龙幡遮天蔽日,都知是御驾到了,三十里连营,立时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康熙催马到了河沿,一手按着冰冷的剑柄,一手举着望远镜静静地望着对岸,但见对岸依山傍水密密麻麻寨栅林立,鹿砦壕沟满布阵前,果然布置得铜墙铁壁也似。皱眉看了半日,康熙放下望远镜,回顾身后众人笑道:“葛尔丹不愧名将,用兵布阵不含糊。可惜走了邪道不得天助!——飞扬古,我军的红衣大炮都拉上来安置了么?” “回万岁的话!”飞扬古在马上欠身答道,“共是四十三门红衣大炮,射程都在七里以上,他这些土垒的营寨何足道哉,顷刻之间叫他灰飞烟灭!” 康熙点点头,方欲说话,便听对岸中军大寨三声炮响,撼得大地都微微颤抖,素伦等几十名侍卫“哗”地簇拥过来,将康熙紧紧护在中间。康熙微微一笑,说道:“哪里就会打过来了?朕看像是葛尔丹要出来说话!” 出来的果然是葛尔丹,听见对岸清军鼓噪呐喊声,料是康熙亲临阵前,便带了几十名亲兵护卫拨风似的打马来到河的北岸,遥见对岸一群文官武将将一个气度轩昂的中年人护在中央,知道必是康熙,便在马上将胳膊横于胸前,身子一躬,朗声说道: “臣博硕克图汗葛尔丹觐见博格达汗天颜陛下!” 此时正当枯水季节,二人相距不过七八丈远。清澈的乌兰布通河水最深处也不过四尺有余,河底的鹅卵石都看得清楚。康熙接敌如此之近,众人都把心悬得老高。却听康熙冷冷说道:“你也是汗,朕也是汗,谈何‘觐见’,何必客气呢?再说准葛尔在西疆,离此万里,你带兵到科尔沁王的地域来做什么?朕倒要领教!” “您是天子大汗,我是部落小汗。”葛尔丹被康熙不软不硬的话噎得一怔,咽了口唾沫奸笑一声道,“我前年曾请商南多尔济喇嘛转致大汗,葛尔丹从未自外于中华皇帝。我部落臣民向来都尊重大皇帝法统,并不敢妄行!” “不敢妄行?”康熙突然仰天大笑,“……真乃是天下奇闻!尔既称臣,不经奏请兼并准葛尔四部,吞并喀尔喀三部,称兵数万蹂躏山陕及东蒙古诸部,还说是‘不敢妄行’!自古以来奸臣不计其数,哪一个及得上你这样的肆意妄为?” “大汗!”葛尔丹收起了笑脸,打断康熙的话头说道,“旧事何必重提呢?土谢图汗联络漠北蒙古诸王,屡次侵扰我准葛尔,抢掠我部军火,还杀掉了我的一个侄子,是我准葛尔不共戴天的仇敌!你为什么向着土谢图汗,偏袒一方?君既不君,臣自然也可不臣!” 康熙阴冷地一笑:“这就是你称兵犯上的借口了?说朕偏袒土谢图汗,你有何凭据?”葛尔丹用手指着康熙身后的阿秀厉声说道:“那个女的,就是土谢图汗公主宝日龙梅!这就是活凭据!” “贼子!”阿秀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瞪眼骂道,“你这草原上的恶狼,猫头鹰!你还我的父亲,还我的部落……”她的声音沙哑又凄厉,听得众人无不凛然起栗。葛尔丹将手一摆,随行的二十多名亲兵拈箭搭弓便射过来,早有素伦带着侍卫挥刀上前,舞得银球儿似的,断箭残羽纷纷飞扬,哪里伤得着康熙一根毫毛?康熙登时勃然大怒,挥鞭指着葛尔丹道:“哪个将军先替朕出阵?” “奴才愿往!”言犹未毕,康熙身后的侍卫中忽有一人闪身出来答道。 康熙瞧时,原来竟是北巡途中打猎,被猛虎吓得坐倒了的侍卫张玉祥。他一脸恳求的神色望着自己,康熙便点了点头。张玉祥眼眶红红的,谢了恩,“刷”地撕开了身上的袍子,雪白的身子上用青靛刺文,却非龙非虎、非花非云,一色不断头的都是个“耻”字!张玉祥赤着膊,大吼一声,跃马跳入河中一蹿一跃奔向对岸,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拼劲,把两岸的人都看得一怔。康熙便忙吩咐武丹:“放箭掩护!再过去些人,打掉这王八蛋的傲气!”话音刚落,护卫中军的戈什哈四十多人也都将上身脱得赤条条地冲了过去。葛尔丹一见来者不善,忙命后卫一百多人冲过来厮杀,立时,乌兰布通河两岸鼓声齐鸣,杀声动天,助威呐喊之声响得开锅粥似的。 张玉祥自被康熙拔掉了顶戴花翎,一直被人瞧不起。他隐忍待机,暗自刻苦习武、练胆已有七年。今日一出阵便锐不可当。渡河时肩上腿上已各中一箭,张玉祥忍住疼痛不语,狠命用手拔出来甩进河里,刚一上岸就有一个骑兵挥着刀当胸砍来,张玉祥身子一闪,顺手牵过斜劈一刀,将血淋淋的人头掼过河南岸……身后的四十余骑赤膊大汉一拥而上,和葛尔丹一百余人的卫队杀成一团!康熙眼见众寡悬殊,紧张得一把攥住了飞扬古。飞扬古却笑道:“不妨事,主上这一招虽仓猝了些,却哄得葛尔丹不能分神,我已令左翼的年羹尧带四千人从上游抄过去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今天打他一个下马威!” 此刻,对岸的厮杀紧张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狂跳的战马纵横跳跃着,剽悍的蒙古武士和满汉战士挥着雪亮的刀生死相搏,血刃相交间响起一阵阵令人胆寒的碰撞声,有的被砍掉了手脚,有的被削飞了天灵盖,血花缤纷如雨,撒落在春寒料峭的草原上,被砍倒的战马在痛苦地抽搐着。张玉祥杀红了眼睛,脸上身上全是黏稠的鲜血,一边大吼着,一边劈刺砍剁,两岸的军士看得眼都直了。他如此神勇无畏,连葛尔丹部中也有人叫好儿。 突然,葛尔丹军中响起了呜呜咽咽的号角和一片告急的锣声。中军帐中飞马来报:“博硕克图汗爷,清兵从西路杀过来了!” “有多少人?”葛尔丹看得正在发呆,猛听后方有变大吃一惊,忙问道,“是谁的兵?” “有四五千人,是姓年的清兵,从上游……” 言犹未毕,葛尔丹大叫一声:“根特尔是干什么吃的?大白天就叫他们冲过了河!”遂回头对正在厮杀的近卫们大喝一声,“我的勇士们不要恋战,回营!”这时候乌兰布通河北岸杀声大作,葛尔丹的整个前部大营都慌乱了。年羹尧率四千骑兵冲进葛尔丹的营盘内,见人就杀,见毡房就点火,黑烟滚滚中到处都是兵,到处都是血泊……康熙用望远镜看了许久,放下手来,粗重地喘了一口气,喟然叹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可叹葛尔丹逆天行事,虽有强兵猛将,奈人心不齐号令不一!”飞扬古却没有这慈悲心肠,回身对中军旗牌官命道:“令佟国纲率军五千,打掉葛尔丹的前军中营,逼他退守景峰,我全军就能在乌兰布通河北岸立定脚跟了!” 康熙没有再理会,下了马,轻轻揉了揉发胀的腿,向刚刚过河归来的张玉祥走去。四十多名勇士活着回来的仅有十三人,因刚用河水清洗了,身上条条伤口还在不断地向外渗血。张玉祥身上星罗棋布尽是箭伤,左臂已经被砍断用白布裹着,右手提着被砍断了的臂膀和半截剑,硬支撑着盯着康熙。康熙走近他,说道:“不负朕一番教训,好样儿的,朕还你一枝三眼花翎!” 张玉祥听完,一阵眩晕,高大的身躯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当晚,接到战报,乌兰布通河北岸葛尔丹营已全线溃退,龟缩景峰一带。康熙即命隆化大本营移驻巴林,着黑龙江将军和狼瞫部东援卓索图,堵住葛尔丹东犯之路,又命六百里加急传旨甘肃将军张勇率部北进伊克昭,以防葛尔丹西逃。一切安置停当,又命用自己的御车将奄奄一息的张玉祥妥送奉天疗治养伤。 首战告捷,清军营中人人兴高采烈。直隶巡抚派人送来三千头肥猪犒军。飞扬古下令各营不准饮酒,以防葛尔丹偷营。各营寨不时传来猪羊的哀号声。兵士们正在宰猪、杀羊庆贺胜利,只有明珠一人最是冷清凄苦。他是戴罪的散秩大臣,虽然从驾出征,却不准参与机枢,冲锋陷阵又用不着他。跟着他当“护卫”的都是索额图从内务府专门挑选的,见面儿虽谦恭有礼,心里隔着重洋大海似的,连个知心话也没人可说。分到他名下的猪肉,兵士们早煮熟了,散发着浓郁的肉香,明珠却一口也不想吃,吩咐大家:“你们只管吃,我随便走走。”便一步一踱出了帐房,向康熙的御营走去。 这里真是戒备森严,方圆四里地都用明黄幔遮挡了,设东、西、南三座御门,二十一所巡警营布在四周,里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陌生的羽林军,不奉圣旨别说进去,略走近些就会被扣押盘查。明珠张着眼看看,御营中灯烛辉煌,一片寂静,极少有人出入。他叹了口气正待往回踅,却见武丹从里头出来。明珠忙别转了脸不疾不徐地往回踅。 “是明大人么?”武丹见他回避,倒叫住了明珠,“有事儿么?” 明珠略含辛酸地点点头,说道:“武军门,您吉祥……”“什么军门,别扯鸡巴蛋了!”武丹笑道,“你要高兴,依旧叫我犟驴子!我们一个锅里搅马勺好几年呢,不会瞧着你不时兴了,就跟着那些马屁精作践你,有事只管说,能帮忙的我自然是要帮的!”明珠当权时素来没把武丹放在眼里,武丹也不买明珠的账,现在听武丹这话,眼泪差点滚落出来。明珠正要说话,早见年羹尧和一群牙将跟着索额图出来,便闭了口。索额图一眼瞧见,便站住了,似笑不笑地说道:“老明,久违了!这早晚时分,到御营有事么?” “我散步至此,碰见老武,闲聊几句。”明珠机警地说道,“久不见皇上,心里着实惦记着,不知皇上圣体安否?”索额图皱了皱眉,突然一笑,说道:“皇上身子骨儿结实着呢!你如今无事身轻,倒令人可羡,用不着操那么多的心。我是奉旨传话的,你如有什么要奏的事,只管找我去说。我们相交多年,不会亏待你的。”说罢竟自去了。 这个话听来一字一句比剜心还要难过。明珠受辱已多,倒不甚在乎,武丹已是气得脸色发白,横着眼看着索额图的背影“呸”地啐了一口,说道:“老明,我知道你想见皇上。只怕这会儿不行。刚议完事,皇上累了一日,怕正搂着婆娘睡觉哩。你想见圣上,得等机会,我自然替你说话。这会儿触了霉头对你更不好,是不是?” “我早就不存复职的心了。”明珠轻轻咳了两声,脸上泛起潮红,拉起武丹那满是老茧的手说道,“兄弟你对我这样,我心里又难过又懊悔,当初我没有好好待承你,不然早放出去当总督了。咳……现在说这话做什么?我知道不能见圣上,但有件要紧事:葛尔丹在西北方的逃路须得派兵把守。万一这里不能全歼,放葛尔丹逃过昭莫多,再想擒捉可就费力了。”说罢不禁黯然,又握了一下武丹的手方踽踽而去。 第五十七回陈军威猛轰骆驼城诈投降夜走昭莫多 明珠这一紧要的军事建议武丹却没来得及向康熙陈奏。第二日凌晨,索额图从飞扬古军中匆匆赶回,以内大臣身份召集侍卫会议,传达夜里康熙的决策,命武丹立赴南京,着于成龙督催漕运北上。武丹临行时只向索额图转达了明珠的话便飞骑而去。康熙军务庞杂,比在京城时更忙十倍,发旨各军收紧包围,逼近景峰黄岗山,未能想及堵截逃路的事。索额图哪里肯替明珠邀功,自然按下了不提,他兼管着提调各路供饷的差事,只日夜督促南京的于成龙、河南的汤仁辉和陕西的葛礼调集水舟陆车,运粮、运肉、运菜供应集结在乌兰布通前线的十四万大军。 半月之间,清兵在飞扬古的指挥下,先后克服林西、热水塘、水城子、上宫地诸城。狼瞫率喀喇沁左旗占领了黄岗山要塞。葛尔丹的两万人马全被压缩在景峰和乌兰布通峰的山峪里。连连丢失天险,葛尔丹心中极度惊慌,但他心里明白,只要一下令退却,在五倍于己的清兵铁壁合围中立时就会溃不成军。幸好这时罗刹国派人来送信,说半月之内将派扎哈罗夫中将带三千哥萨克前来增援,达赖的藏兵也赶到了科布多,正向乌兰布通日夜行进。这是两剂兴奋剂,葛尔丹觉得胆气豪壮,遂下令在景峰临时造一“驼城”,誓与清兵在此决一死战。 所谓“驼城”,蒙古人灭宋时就曾用过。即是将大队骆驼排成城圈以资守围。骆驼这畜生号称“沙漠之舟”,每遇大风狂飙即坚卧不动,战阵之中利用它的此种特性组成临时驼城,确是再妙不过。葛尔丹一声令下,用来运送辎重的一万三千头骆驼全部集结到了景峰之下,环大营而卧,背上加了箱垛,把毛毡渍了水遮盖得严严实实,三百名火枪手伏卧在骆驼阵后,一万名弓箭手则站在靠后的高坡上严阵以待,远远望去,乌沉沉,黑鸦鸦,恰如一道铁壁似的。 飞扬古和索额图二人骑马在驼阵前巡视一遭,回到巴林大营时已是辰刻。索额图显得很兴奋,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与佟国纲谈笑,又对飞扬古道:“这样的骆阵不足惧,我今日已命人将四十三门红衣大炮全架在了正面,用不了两个时辰就可撕开了他的驼阵,他的全军就会不战自乱!”飞扬古听了却不言声,闭目半仰在椅上仿佛睡着了似的。索额图笑着对佟国纲道,“你瞧瞧咱们大帅,又犯了瞌睡虫儿毛病了!” 佟国纲笑了笑,近前说道:“大帅,今日此战必操胜券,已经算无遗策了,您还在琢磨什么?” “圣上要的是无一漏网,不是必操胜券!”飞扬古霍然开目,神色变得异常严峻,“葛尔丹并非等闲之辈。我看他是用驼阵阻击我军,掩护他的中军向西北逃窜!不然,他最精锐的穆萨尔大营为什么不在正面,却设到了景峰之西?要知道,穆萨尔是专管护卫他的!大炮不能全用在正面,至少要有一半调往西北!” 索额图也沉下了脸,说道:“你也忒是多虑!这一层我也想到了,西北通往科布多的路上不是荒草滩、沼泽地便是沙漠瀚海。他真的逃出去,我们的轻骑兵是做什么的,难道我们的马比他们跑得慢么?大炮本来就少,倘若正面攻不进去,葛尔丹根本就不用逃,这个仗就打成对峙局面了,你怎么向皇上交差?”飞扬古沉吟了一下,说道:“只怨我调度无方,没有早些看出来。这几日工夫,满可以从狼瞫部抽出些兵力扼守西北的。此时我想,最要紧的是不能放虎归山,这里多打些日子也没什么干系。”索额图冷笑道:“你说的是什么话?简直是昏聩!夜长梦多,罗刹国只要知道葛尔丹和我们打成平手,立即就会增援,战火蔓延,说不定会毁了尼布楚新订条约。坏了朝廷大局,这责任你来承担?” 他摆起了上书房辅政的身份,又是骨头又是刺,分量极重。飞扬古深悔当时康熙派索额图来时,没有请旨将全军指挥权交给他。如今倒好,仗打胜了索额图居功,打出毛病儿来索额图无过!思索良久,飞扬古咬着嘴唇道:“中堂,不是我驳您面子,四十三门大炮全用在正面,不妥当。葛尔丹在西域也打过败仗,此人背后有达赖和罗刹资助,恢复极快,逃出去就是祸害!” “那就调十门炮过去。”索额图也仔细想了,这一场争论毕竟瞒不过康熙,若真的有所疏忽,康熙难容,因道,“有十门炮足够用了。” 飞扬古憋着一肚子气,下令调过十门红衣大炮。直待午时过后,他方与索额图披挂停当,过西拉木伦河,来到阵前。此刻左翼参将年羹尧,右翼佟国纲各率步军一万,骑兵五千,刀出鞘,箭上弦,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出去。飞扬古叫过二人,狞笑着吩咐道:“驼阵先用炮轰,开了缺口,立刻冲进去,将葛尔丹各营分割开。国纲,以你为主,擒住葛尔丹就是首功!若有逃逸,我就顾不了你弟弟是什么上书房大臣了!”说罢,将手中血红的大令旗“哗”地一挥。 三十三门红衣大炮立刻怒吼起来,飞弹挟着浓烟,闪着火光飞向敌阵,一千余名鸟枪手站在阵前向景峰敌阵猛烈射击。几乎与此同时,葛尔丹阵中三百火枪手也向清军发射。他们虽无大炮,但俄罗斯式火枪确比清军精良得多,射程既远,准头又好,且集中火力专打炮手,清兵中炮手早有四十余名饮弹而亡。亏得飞扬古每门炮配备的炮手多,若照编制常例配备,少说也要哑了十门。此刻枪炮之战打得激烈,景峰下,西拉木伦河畔炮声隆隆,震得大地剧烈地撼动着,景峰下几处起火,在北风中噼啪作响,战场上浓烟黄尘直冲云天,杀声鼓声不绝于耳,甚是紧张恐怖。 但葛尔丹的驼阵并没有被攻开。难就难在骆驼是活的,几次正面炸开缺口,骆驼被炸得血肉横飞,立刻就有驭手重行调整补上。直到未时,飞扬古命集中火力猛击西翼,叫鸟枪手集中射击驭手,这才奏效。清军左翼对面终于被撕开三十丈一个大缺口,接着正面也被打开。飞扬古双眼通红,大喝一声:“七尺丈夫建功立业即在此刻,弟兄们,杀呀!”年羹尧和佟国纲,一个白盔银袍,一个银红披风,将马刺轻轻一碰,弹丸般疾驰而出。数万清兵马上马下齐声呼喊着冲杀过去。葛尔丹营中立时号角急鸣,一万余名骑兵潮水般涌出阵前,西拉木伦河岸立刻呈现一场白刃肉搏的血战! 葛尔丹的骑兵虽少,但都是从西域游牧部落精选的蒙古勇士,个个精骑术,善劈刺。清兵训练多年,结阵冲杀、进退有制,杀得难分难解。大炮和鸟枪这时已派不上用场,战场上的人个个血葫芦似的,只用有辫子无辫子做标志。战马嘶鸣着冲撞往来,马刀和马刀相进,火星四射。砍落的人头被人脚、马蹄踢得滚来滚去,汩汩的鲜血汪成一个一个的血潭,渐渐凝固、发紫。这场肉搏战自未时杀到酉末兀自毫不松懈。飞扬古回头看了看索额图,索额图是兵山血海中的过来人,此刻也是双拳紧握,脸色苍白。飞扬古略一沉吟,突然大叫一声: “皇上圣驾到,万岁来看望我的勇士们哪!万万岁!” 清兵们听得这一声高呼,更发了疯似的,向敌人挥刀拼杀。一边高叫“万岁”,一边狠劈猛剁。葛尔丹的兵本就寡不敌众,三停折了两停,此刻越发气馁,葛尔丹眼见支撑不住,大喊一声“回军”,放马逃往穆萨尔大营。战场上高下立见,清兵一鼓作气,将阵前剩余的三千敌军团团围住,砍瓜切莱般,不到半顿饭光景便杀得一个不剩,接着便冲进了葛尔丹的大本营,敌营中立时燃起了熊熊火光。 “传令,年羹尧向西,堵住他的西逃之路,命佟国纲,立即进击穆萨尔营盘!”飞扬古厉声说道,“有迟误者,立斩!”说罢松了缰绳,马刺一碰,枣骝驹不待扬鞭便向西奔驰。索额图和中军护卫们便知他要亲自指挥夺取穆萨尔大寨,一抖缰绳也跟了上去。 葛尔丹的大营被击溃后,余战未息,蒙古人生性宁死不屈,虽失去建制,昏夜中仍人自为战,黑暗中马踏刀砍,死的人不计其数。葛尔丹的六百名中军亲兵舍生忘死,总算保着他逃进了女婿穆萨尔的营中。葛尔丹原来深恨穆萨尔隔岸观火,此刻倒庆幸有此暂栖之地。眼见父亲腿上中伤,浑身血淋淋地回来,小珍也不觉惨然,忙和丈夫上去搀扶葛尔丹,扶在椅上休息,葛尔丹从惊慌中清醒过来,想到一日之内全军覆没,年过天命却一事无成,往日的惨淡经营付诸东流,不觉悲从中来,“唿”地站起身来仰天狂笑:“哈哈哈哈……想不到我葛尔丹竟有今日!”蓦然间又放声嚎啕、捶案击胸。满帐人见他如此悲伤,各自黯然落泪。 “早听女儿一句话,何至于有今日?”小珍掩面流泪说道,“那些罗刹国人哪一个是讲信义的?大汗偏偏听信他们!若像漠北和东蒙古诸王,安分替博格达汗谨守西藩……” “现在不是埋怨的时候!”穆萨尔截断了妻子的话,蒙古长统靴踏在椅子上,按着腰刀皱眉说道,“父王,你知道,我是不同意你东征的,博格达汗并没有去伤害我们,攻略东蒙古,是兄弟自相残杀,所以我只答应保护你的生命——现在我实现我的诺言,我带人死守这里,你……和小珍逃生去吧。只是我死,也有一句话要奉劝。回到家园休养生息,慢慢和朝廷讲和,不要再来……打了!” 葛尔丹猛地抬头,盯视穆萨尔良久,叹道:“不是我不尽力,实是上苍不许我恢复大蒙古八纮一宇的天下!我……”他气馁地咽了一口气,“我回天乏力,也老了,决不再做这样的事了……” 接着众人便议论突围之计。但突围谈何容易,清兵十数万己将景峰围得铁桶似的,而且可以料定,狼瞫的军队正兼程向西北包抄,一出大营便有十门大炮阻击! “必须慢他的军心!”葛尔丹一生征战,到底是老谋深算,“正面开寨假降,我们从后寨突围,当清兵醒过来时,已经鞭长莫及!” 穆萨尔听着涨红了脸沉吟不语,战败已是屈辱,再举白旗诈降,不像蒙古的豪杰。思索良久,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粗重地喘息一声道:“好吧,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葛尔丹营冉冉树起白旗,清兵大营立时欢声雷动。此时已是子夜时分,对垒的两大阵营燃起千千万万支火把,照得大地白昼一般。飞扬古却有点犯难,康熙有令不准拒降,所以不能进击,但此刻包围圈尚未完全合拢,万一是假降,纵敌之罪又何以克当?正沉吟间,索额图指着寨门道:“有人出来说话了,一定是穆萨尔!”年羹尧和佟国纲却都不言语,只看着飞扬古,等他下令。 “那边的将军是飞扬古么?”穆萨尔喊道,“我们不打了,要投降!请来人商议条件!” 索额图思忖了一下,此刻自己再不答话,半点功劳也没自己的了,因催马进前几步,答道:“我是上书房大臣索额图!穆萨尔,既然投降,当然应该你们派人来,我作保,决不伤害!” “你们那边汉人多,都是阴险奸诈之辈!”穆萨尔尽量拖延着时间,历数自明末以来蒙古人上当受骗的经历,“……还是你们来人,我们信不过你们!” 索额图回头看了看飞扬古,问道:“怎么办?”飞扬古深知他的心思,也觉得这类事由他出头倒合适,免得出岔儿自己当不起,便道:“这事请中堂主持吧。”“好,”索额图俯首略一沉思,说道:“国纲,你的身份合适,你去一趟罢。” “喳!”佟国纲答应一声,带了两个随从纵马便向敌营驰去。眼见刚至营门口,忽然西边大炮轰鸣,一骑兵慌慌张张飞奔而来,那传令兵来不及行礼,勒紧长嘶狂跳的马报说:“大帅!后寨有几百人冲出去了!” “诈降!”飞扬古心头一沉,惊呼一声,“国纲,快回来,快!” 但说时迟,那时快,刚刚醒悟过来的佟国纲未及调转马头,寨中弩箭火枪齐发。可怜佟国纲刚刚出山,当了不到一年将军,浑身射得像刺猬一般,倒地而亡。 “踏烂他的大营!”索额图大怒,拔剑在手,咆哮道,“生擒穆萨尔,为佟将军报仇!”其实不待他发令,愤怒的清军早就潮水般拥了上去。顷刻之间,整排木栅都被推倒,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震得耳聋,连对面说话声都听不见。飞扬古眼见年羹尧将捆得米粽一样的穆萨尔押了过来,照脸就啐了一口唾沫,狂怒地骂道:“混蛋!还不去追葛尔丹!” 年羹尧是极要强争脸的人,当众被辱,无处迁怒,回头看看穆萨尔,一把提过来,恶狠狠道:“爷零割了你!” “慢!” 身后忽然有人大声命道,众人回头看时,竟是康熙来到阵前。 康熙没有再理会年羹尧,拍拍穆萨尔壮实的肩头,吩咐道:“给他解开。”见众人已下马伏地叩头,遂问飞扬古道:“你在西翼安置了大炮,可见预计了葛尔丹的逃跑,为什么不多置一些?若在西边佯攻,也不至于就逃掉葛尔丹啊!”索额图的脸立时变得苍白,生怕飞扬古当面说出真相,这责任就严重了。但飞扬古却不敢,只委屈地看了一眼索额图,叩头颤声答道:“总是奴才办差不力,放走了元凶首恶,求主子重重……降罪……”康熙略一思索,走至穆萨尔身边,用蒙语说道:“各为其主,古有遗训:胜不足骄,败不足辱,朕怜你是蒙古英雄铁汉,放了你,你去吧!” “什么!”穆萨尔惊怔了,翕动着嘴唇,半晌才道:“……放了我?” “对,放了你。”康熙淡然说道,“回去劝说你的部卒,不可再与朝廷为敌,不要再听葛尔丹的,好生在西域为朕守藩。你都看见了的,你们死了两万五千,我们死了一万有余,他们都有妻室儿女、父母家庭,这是何等之惨?” 穆萨尔突然失声痛哭,用蒙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阵,上马飞骑,眨眼间便消失在暗夜里。 “不能全怨飞扬古,朕也有失算之处。”康熙说道。他的眸子望着远处黑沉沉的草原,舒了一口气,“现在必须尽快判明葛尔丹行踪,一步也不能放松,穷追到底,直至擒拿到手,朕才能安卧北京!” 飞扬古叩头说道:“此战未收全功,责任在臣,臣愿带三万轻骑穷追,一年之内捉不到葛尔丹,臣将首级付于从人送回北京,万万不可再劳动圣驾了!”康熙默然看了一眼索额图,飞扬古自动请缨前敌立功,他原欢喜。但此刻功亏一篑,难道他一点责任也没有?良久,康熙方道:“朕说了亲征,其实一仗未打。追击葛尔丹朕亲率中军一万四千,从后猛追。飞扬古率军三万五千由北路强行军直逼科布多截他后路!” “请旨,”索额图觉得自己沉默得太久,忙道:“奴才办什么差使?” “你嘛……”康熙犹豫了一下,“你和士奇就守着大本营调度军饷。不得朕旨不能擅离。明珠随朕中营打仗!” 索额图明白“不能擅离”的意思,就是不许他回北京。不禁打个寒噤,只得叩头说道:“臣谨遵旨,当调甘陕军马,牵制青海藏兵不能援助葛尔丹。只是这里离前线太远了些,请旨是否将御营移往集宁,以便节制?” “可以。”康熙脸上毫无表情,“只是要快,时时打听朕中军行踪,确保北路军粮秣,这是军机,误了差使朕就不包容你了!” 事情就这样确定下来了。康熙率军正面追击,飞扬古带北路军包抄,直向西北穷追。不数月间,清军连克阿巴哈纳尔、二连浩特重镇,歼灭葛尔丹一万余名留守军队。待至八月中,清军在昭莫多会师,激战一日方攻下这座要寨。盘查俘虏时,方知葛尔丹先是派人与戈罗文联络,罗刹见他已无用处,不但不肯收留,连原已答应的一千枝火枪也拒不交付;与回部、青海联络,信使一去杳如黄鹤。城中降将只说葛尔丹由他的女儿护送,十日前就弃城而走,谁也不知他逃往何方。 得悉这一情况,康熙立即在昭莫多的喇嘛庙中召集军事会议。恰这时留守北京的张廷玉和佟国维奉皇太子命递来飞折,说回部、青海、哈萨克等部都已修表朝廷,叛离葛尔丹,称臣进贡,保证葛尔丹一入境,即刻擒拿解送北京。康熙与飞扬古合计:此刻葛尔丹别无路走,只有投靠达赖喇嘛桑结仁错。 “真的如此,那就麻烦了。”飞扬古想到自己十余年的准备,被索额图一语败坏,真有点欲哭无泪,“请圣驾回京,此时臣只能重新组织兵力进击青海之南了!” 康熙随意翻动着北京递来的一叠奏折,足足几十件,都是各部院大臣请驾回銮的。有的说:“蛮夷荒服,治以不治,古惟有驱逐之而已,防守之而已。”有的说:“劳师远征,未必能奏效也。”康熙看着轻蔑地冷笑一声,将文件一推,对飞扬古道:“打起精神来!青海回部既入我手,葛尔丹想去藏北谈何容易!朕看他此刻顶多逃往塔米尔河一带。只要藏兵不能和他会合,一定能捉住他。现在还不能说功亏一篑,若真的放虎归山,数年之后就又要变成西域一大毒瘤!”飞扬古看了看康熙,康熙的脸绷得紧紧的,石头人一样不动声色。飞扬古心下又愧又佩服,遂叩头说道:“使圣心劳苦如此,臣万死不能辞咎!既然皇上决心已定,臣何敢畏难?”阿秀一直侍候在康熙身边,见康熙伸手摸杯子,忙斟了茶送上来,说道:“万岁爷断定他逃往塔米尔,那他要想和桑结仁错见面,至少还得一年!冬天就要到,马无草是不能行军的,这时候扑上去,一定能捉住他!” “你说得对!”康熙一击案站起身来,目中放出咄咄逼人的光,略一思忖,至案前提笔疾书写道: 大将征袴胆气豪,冰矛青剑霜刃刀。 待到天兵凯旋日,亲与将军脱战袍! 看了看,中间有两个“将”字,似有不妥,也不细推敲,将墨汁淋漓的纸递给飞扬古道:“这个赐你!你还是率军由北路包抄,朕率中军督战!今日即召三军千总以上官佐,朕亲自训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飞扬古抖着手接过诗,热泪像泉水般涌流出来。 第五十八回西域平天下归一统黄河清玉宇呈祥瑞 康熙的大军又进发了。这是个寒冷的秋天,大片大片的衰草、枯叶,在草原上起伏如波。白毛风吹得呜咽作响,白天行军倒也不觉什么,到夜晚露寒霜冻,宿在帐篷中的军士们无不冻得牙齿迭迭发抖,但接济的冬衣却还要半个月才能送到。更吃不消的是,粮道越来越远,根本供应不上。士兵们只好杀马充饥。康熙几次派人严令索额图速将粮食运来,索额图都答复勉力供应,但供应的粮食却少得可怜,几乎是一到就光。飞扬古知道,这是在乌兰布通战役中索额图将军粮全部东调的结果,但他是主帅,不敢将真相奏明,只好命北路军节衣缩食,勒着腰带赶路。 待到九月初,康熙的中军已只余了三天军粮,离着塔米尔还有十日路程,恰这时接飞扬古军报,北路军已经断粮!从行的武丹、素伦见康熙急得容颜憔悴,都劝暂停行军,以待军饷。 “今儿是初九,”康熙仿佛不胜感慨,苦笑一下说道,“京里正是携壶登高、赏菊消寒的日子,他们哪里晓得朕在这里吃苦?送来的折子都是‘恭请圣安’,谁知道他们心里都想些什么!” 阿秀和素伦对望一眼,他们心下也是酸楚,却不敢回康熙的话。武丹却叹道:“这里离着甘陕这么近,却要从科尔沁、隆化调粮,真不知这些大爷们当初是怎么调度的!” 一语提醒了康熙,想起自己在延安、榆林秘密安置的几个厅,那里有的是粮,为什么舍近求远?康熙此刻真是感念周培公铭心刻骨,精神一振,说道:“飞骑去飞扬古军中传旨:命派干员至榆林、延安、伊克昭,取出粮食全部供应北路军!”“那我们这边怎么办?”素伦问道。康熙说道:“北路军要切断葛尔丹归富八城之路,又要攻城略地,路途遥远,断不可无粮。我们这边——从今日起,自朕至马夫,一日仅供一餐,等待索额图的援粮!” 这怎么行?武丹愣住了,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叩头,呜咽着说道:“奴才遵……旨。只求皇上您……” “不要劝了。”康熙眼中饱含泪水,看了看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侍卫,“朕和众人一样,士气才保得住,不然,走得更慢……” 皇帝与马夫一样,每日只在午间供应一餐!诏旨传下,将士们无不失声痛哭。康熙却显得毫不在意。当日即召集从驾千总以上的官佐,命全体席地而坐,语重心长地说道:“朕虽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也知道很难过的。好在我们是在草原上行军,野羊獐狍之类的偶尔能见,还能边打猎边行军。从朕的将士,朕已令人记名,朕是忘不了你们的。今日有难同当,异日自然有福共享,这是朕这会子想的头一件。”康熙深邃的目光望着远处,又道,“第二层,如今国家处于大清开国最为兴旺之时。昨日朕看了邸报,山左大熟,山右大熟,江南也是大熟,国库的粮食多得十年吃用不尽!我军乏粮,只是一时运不上来而已。葛尔丹困守塔米尔,也是兵疲粮尽,且是毫无粮源。不数日间我军粮食就会运上来,大家何必为一时之困忧心?朕此役乃为了天下一统,西域中原永不再遭兵乱,师出有名,堂堂正正,慢说有粮在后,即便无粮,朕就是吃雪,也要穷追到底,剪除乱我中华的祸根……看到你们受累挨饿,朕心里很难过……”说至此,康熙低下了头,场中一片唏嘘之声。 “抖擞起精神来!”康熙陡地提高嗓门喊道,“河南巡抚的奏本说黄河清了,这就是天降之祥瑞。黄河清,天下一统,这是朕多年的宿愿!违天不详,顺天者昌,愿与诸君共勉!”军官们听至此,齐声跪起,腰刀马刺碰得叮当作响,雷鸣般答应一声: “喳!” ……饿着肚子行军八日,前锋军已和葛尔丹军交上了火。看样子,葛尔丹的军队也是饿得仅能保命,双方一战浅尝辄止,打了个平手便各自回营。巳时时分,康熙后营来报,说粮食运到,虽说只有四百石,但于此时,却不啻久旱逢甘雨,军士们立时埋锅造饭,准备下午全力进击葛尔丹的大营,捣毁这一最后的巢穴。 不料午饭后,敌营在阵前纵起火来。此地因久经战乱,无人放牧,荒草长得齐腰高,秋云风烈,枯草茂密,霎时间,从南到北无边无际一片火海卷将过来,烈焰腾空,黑烟和燃着的草叶冲起老高,乘着西风漫卷而来。清营立时一片慌乱。 康熙刚刚巡营回来,听见外头人喊马叫,想是葛尔丹舍命前来踹营,一步踏出帐外,便被武丹和素伦一边一个挟着扶上了马。武丹扯着缰绳,满头热汗,大叫:“皇上快走,奴才带着中营扑火,就是死了,也得叫它一个时辰再烧过来!”素伦一把推过武丹,说道:“皇上不能没你,你护着主子走。这是我的差使,你快,快!”说罢返身便命令随从,“有种的就跟我滚出一条火路来!” “慢!”阿秀忽然掀帘出来,她的脸色镇静异常,“你们不知道草原上的火,只要不下雨,你跑死马,照样追得上你!” “臭婆娘!”武丹早已忘了礼仪,暴怒地破口大骂道,“要不是你这阴人在军里,怎么会招来这阳火?不走,难道就烧死在这里?” 阿秀冷冷一笑,说道:“你粗人说急话,我不计较,但我说的是实情!”说着,取出火煤子,晃着了,向地下一丢,立即将脚下的草燃着了。 康熙立时大悟,在马上拔剑命道:“传令各营,立即点火,烧出空场,把大营移过去!”顷刻之间,清营也是一片火海,向东蔓延烧去,待西边烈火到时,康熙早已安全移营。 夜幕悄悄降临在烧焦了的草原上。没了草,也就没了惯常夜夜作响的沙沙声,没了鸟兽,没了时而传来的狼嚎豺叫,真个是万籁俱寂。康熙巡营回来,见武丹在帐边转来转去,遂问道:“不是叫你去安置运来的粮食么?你在这里做什么?”武丹红着脸,低着头用脚跐着草根,说道:“……奴才今个儿犯粗,错骂了贵主儿,奴才……”康熙爽朗地一笑,骂道:“你这犟驴子,谁计较你!办你的差去吧!”说罢径自进帐来,笑谓阿秀:“幸亏带了你来,不然,朕就要去见列祖列宗了!武丹方才负荆请罪,朕打发他去了。” 阿秀紧锁眉头,半晌才吁了一气,说道:“主子,你想过没有?我们放的这把火要阻了后头的粮道……”康熙听了不禁一怔,良久,舒眉笑道:“运粮的都是蒙古人,他们不要紧!不过……恐怕要慢些了。”正说间,外头素伦进来禀道:“皇上,北路军的年羹尧来了,求见皇上!” “年羹尧?”康熙一时想不起,良久才笑道,“是那个穿白衣的骁将!叫他进来!”话音刚落,年羹尧已一步抢进来,伏地叩头道:“奴才年羹尧,恭见万岁请罪!” 康熙不禁诧异,问道:“你请的什么罪?慢慢说,不要急!” “北路军已与回部会师,阻住了葛尔丹西逃南窜之路,葛尔丹的侄子阿拉布坦递表归顺朝廷!葛尔丹率一百人突围不成,在阿察阿穆塔台吞金自杀。奴才……” “且慢!”康熙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止住了年羹尧,“你说什么?!” “奴才说葛尔丹已经死了。”年羹尧说道,“正面敌军是葛尔丹的女儿指挥,原想挡住我军,让葛尔丹逃走,她不知道我军已经断了归路……” “死,也要有个尸首?”康熙还是有点不信。 年羹尧抖索着手,从靴页子中抽出一张纸双手捧上,说道:“这是葛尔丹的绝命书。飞军门令奴才代转,未能生擒此獠,有负圣上珍重寄托……” 康熙一把抓过来看时,上头歪歪斜斜用汉字写着: 雕弓断,羽翼飞,亲朋叛,士众散,天亡我也,非战之罪也。葛尔丹绝笔 怔了良久,康熙突然哈哈大笑,说道:“你就为这请罪?朕说生擒葛尔丹,也不过要明正典刑而已。他既死了,朕欢喜还来不及呢!有酒没有,斟上一碗来!” “奴才杀了葛礼!”年羹尧突兀加了一句,说罢,用头重重碰地。 帐中众人听了无不大吃一惊,年羹尧一员微末偏将,怎么就敢如此?一个个都吓白了脸,阿秀正喜极而泣,也不禁愕然注目,一时帐中一片死寂。 “为什么呢?”半晌才听康熙问道。 “他扣发甘陕运向北路军的军粮!”年羹尧硬邦邦地回道,“大帅命我督粮。他说粮食全已分发难民,奴才亲往榆林、延安粮库,见库中尚有一百余万石粮,逼他立即发出,他却左推右诿,说无马无车,难以资军,也是奴才急了,骂他两句,他就说奴才以下犯上,怙恶不悛。奴才一怒就斩了他!” 此人年方而立,位轻人微,不是他自己说出来,谁也不信他竟如此强悍凶恶。康熙盯了他移时,说道:“你是哪一旗的?” “汉军镶黄旗。”年羹尧亢声答道,“现在四爷藩署当差。奴才擅戮大臣,请旨抵命!” “那葛礼是新起复的甘陕总督,”康熙回身坐了,说道,“扈从如云,亲兵如林,你怎么就能杀掉他?”年羹尧叩头答道:“军中饿死士卒近千,几次督粮不到,奴才借了大帅的天子剑,诛了他,请旨治罪!”康熙沉默良久,不置可否地说道:“此事暂且不议,你不必归营,就在御营待命,去吧!” 康熙屏退了所有的人,他想独自思索一会儿。临出北京前,曾屡下密诏给北方各省,全力支援飞扬古。葛礼怎敢如此大胆,公然抗旨?科尔沁和察哈尔供应的六千辆粮车,为什么不用,却用马匹一点一点地接济前线?更令人诧异的,榆林等厅的设置,除自己和高士奇之外一人不知,葛礼又怎么侦得实讯,难道高士奇竟敢泄露么?……一大串的疑窦想得康熙脑门发烫。他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忽然听见外头远处幽幽的一阵箫声,呜呜咽咽十分凄楚,歪着头听了一阵,觉得曾听过此曲,因叫进素伦问道:“是谁在吹箫?” “是明珠。”素伦答道,“方才武丹回来,说明珠带着枝箫在那边土坎边上转悠……”说话间武丹已进帐来,康熙便问:“武丹,你听听,什么时候曾听过这个曲子?” 武丹侧耳细听良久,笑道:“后一半儿奴才听出来了,是那年在苇子胡同魏东亭家,明珠吹的,前半截却没听过!”“前半部是当年在悦朋店何桂柱家,明珠吹的!”康熙又听了一阵,突然恍然大悟,二十六年前初见伍次友,和在魏东亭家聚集侍卫策划清除鳌拜的往事一齐涌上心头。他取下挂在帐壁的斗篷披上,一声不响地便向外走,武丹和素伦只好远远地跟着。 这些日子,全军最不好过的要算明珠了。自打中军缺粮,他就被减成两餐,康熙令全军日餐一顿,却又被人克扣,有时随便丢两个窝头给他。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明珠经历过很多,并不十分在意,可怖的是跟着监视他的亲兵,待他愈来愈凶,动不动就发作他:“该死的人就该自己去死,何必定要皇上发话?”这明珠像一只落架凤凰,能有什么办法?无以排忧,踱至这焦荒的秋月下,不禁思绪万千,遂靠着土坎儿吹了一阵子箫。蒙眬间昏昏欲睡时,却听有人道:“明珠兴致不坏嘛,是你吹的箫么?” “万岁!” 明珠惊得一怔,一骨碌翻身俯伏在地,说道:“万岁,奴才明珠,不合吹箫惊动圣驾,望乞恕罪!” “起来吧!”康熙略招了招手,月光下见明珠瘦骨伶仃,满面憔悴,头发足有二寸余长,想想一个上书房大臣落此地步,不由一阵怜悯,“这些日子断粮,恐怕你吃的苦头更大,难为你顶了过来!” “奴才区区之身,何足道哉!”明珠哽咽道,“此次葛尔丹逃逸,全军断粮,乃是人为之祸!” “什么人为之祸?” “有人想将皇上饿死在草原上!” “谁?”康熙心中一动,厉声问道,“你仍想害人么?” “臣岂敢!”明珠并不害怕,大声说道,“臣此生坑陷人已多,伍先生、周培公皆臣害死,如今已忏悔不及,哪会再去陷害别人。臣已绝了皇上赐生的念头——既然忏悔而死,皇上应允臣尽言而终!皇上想想,是谁把河北、山西的军粮全部调往乌兰布通的?蒙古有成千上万的马匹,为什么只用一千匹运粮?难道缺粮吗?乌兰布通之战,布置得天罗地网似的,怎么偏偏就走了元凶?——飞扬古一代名将,又怎会有此失漏?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怎会有皇上这次万里之行!”说罢,竟自嚎啕大哭,“奴才是该死之人……遭逢圣世,本应做贤臣,却做了佞臣……万岁,你杀了我吧……” 康熙听着,脸色愈来愈苍白,联系南巡时的怪事,他心中若明若暗已有成见。半晌才道:“你……也不用这样。自明日起,有事仍可直接奏朕……”说罢一声不吭径自回帐,布置第二日全力进攻小珍的军营。 但仗已用不着再打了。第二日凌晨,小珍军营正中寨门大开,穆萨尔和小珍自用黄绫捆缚着至康熙大营投诚,仅余的三千葛尔丹骠骑兵弃刀丢弓,列成队跟在他们后边亦步亦趋,走至康熙大帐前,黑鸦鸦跪了一大片。康熙忙不迭命人解缚,迎进帐中说话。原来小珍以为丈夫已死在清军之手,要誓死与康熙周旋的。穆萨尔绕道数千里,当日才赶回大营,又闻知了葛尔丹死讯,小夫妻本来就不愿与朝廷为敌,一商议便带全军前来投诚。阿秀和小珍本就是好朋友,说起来小珍还救过阿秀的命,此刻姊妹见面,不禁抱头大哭,满帐中蒙、满、汉人见此情景无不凄恻坠泪。 康熙此时真是喜忧交加,搓手连连感叹,数十年之忧,竟然就这样烟消云散!但两军皆是没有粮食,马、驼已经杀得殆尽,又如何是好?正为难间,年羹尧却道:“皇上想是为粮食担忧?您想,正面之敌一去,飞军门那边的粮食就能运来!今日飞马去传旨,臣料三日之内必有大批粮饷运到!”康熙盯视年羹尧良久,大笑道:“好,好,看你不出,竟是良将之材!你杀葛礼乃是代天行令,朕不加罪,你放心吧!” 消息一传过去,果然第四日傍晚,两千辆大车满载着小米、高粱米、燕麦、黄米、猪肉、牛羊肉浩浩荡荡自西而来,却是飞扬古亲自押运。清营和穆萨尔营轰动了。各族兵士立时狂欢雀跃,高叫“万岁”,塔米尔河畔一片雷鸣似的欢呼声,唱歌声,快乐的人们不分彼此,拥抱着,舞蹈着,芦笛声、马琴声在草原上空四处飘荡。 “万岁,你瘦多了,叫你吃这样的苦,臣心里……”飞扬古枯瘦的身躯伏在康熙面前,已是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奏说:“……好在葛尔丹总算是殄灭了,粮食也供……供上来了,我的兵……饿死了一千四百十一个呀……” 康熙双手扶起了他,端详半日说道:“不要哭了,今日是喜日子么!今晚两师相会,还有穆萨尔投诚的军士将佐,有酒有肉有粮,我们痛痛快快地乐一乐!你也是瘦得……朕都快认不出了,回去叫墨菊好好给你调养调养……”说着说着,他自己眼中也滚出豆大的泪珠儿。 当夜,从康熙的中军大帐到穆萨尔的各个营盘,俱都大设筵宴,多日饿得头昏眼花的军士们在灯烛火把中举酒相庆,酣饮畅食。中军大帐里,康熙为首,傍坐飞扬古,武丹、素伦也破例赐坐右侧,这边下首,端坐着穆萨尔和小珍,却是阿秀相陪,真个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呈现出一派和和睦睦、亲密无间的景象。 “万岁,”飞扬古乘着酒兴,见康熙高兴得脸放红光,因道,“葛尔丹兵败之后,他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已经夺权为汗,向朝廷称臣。土尔扈特汗是策妄的岳父,也与朝廷握手言和,西蒙古诸部已经绥靖无事。奴才想……” “嗯,”康熙听得极专注,见飞扬古迟疑,催道,“说下去。” “奴才想,应该效法中原,将喀尔喀诸部政体改为郡守制。”飞扬古道,“如此,中央节制有力,可保西疆永无兵患!” 听到这话,穆萨尔、小珍、阿秀都是一怔,住了酒,都把目光盯向康熙。康熙紧张地思索着,许久许久没有言声。良久,小珍身后一个雪白胡子的蒙古老人操起了马头琴,颤巍巍说道:“博格达汗,蒙古人是不吃枯酒的。我们很久就盼着能见到您的风采,今天不能闷坐。我叫老胡,虽是蒙人,和我的公主格格都从了汉姓。我有薄技,愿意献来佐酒!” “好!”康熙一时拿不定主意,遂笑道,“听听你的马头琴,宽松疏散一下!” 老胡躬身一礼,盘膝而坐,略一调弦,悠扬的马头琴立时响起,却听老胡唱道: 雪花如絮扑战袍, 夺取黄河为马槽。 灭我名王兮虏我伎歌, 我欲走兮无骆驼! 呜呼黄河以北兮奈若何! 呜呼北斗以南兮奈若何! 唱罢伏地大恸,涕泗滂沱,举座尽皆唏嘘,康熙听着也不禁动容,因对飞扬古说道:“你说的不行,还是蒙古人自治的好。不过不能像从前那样各自为政。喀尔喀部首领仍可称汗,但要分为四十九旗,军队各由旗长指挥,直属中央。朕还没有想得很仔细,流落关内及漠北的喀尔喀亲贵要回归旧地,分封为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镇国公、辅国公各类等级。大体就是如此,则喀尔喀就算置于朝廷管辖之中了。这件事回去和上书房诸臣工再详议一下,然后发明诏颁布天下!” 康熙粗粗一想,这番议论便已胜人一筹:设郡设府,不但政府要增加开销,且蒙汉之间极难和衷共济到底,一遇变故,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仍旧要生乱子。蒙人自治,又分权直属中央,很难再团成一处与朝廷为敌。安定了喀尔喀,也就等于在西疆设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长城,不但不怕伊犁的准葛尔部再起异心,连罗刹的内侵之路也堵得严严实实。穆萨尔以下,连阿秀、小珍都没有体味到康熙的深意,但求蒙人自治,已是喜出望外,不禁热泪盈眶,一齐举杯为康熙上寿,高呼:“愿至尊天子博格达汗圣寿无疆!” 西域战争既毕,车驾即刻回銮。从沙漠瀚海,恶风寒漠的塞外进入甘东,已是阳春四月,甘陕高原草木葱茏、青山碧水,远山如黛,白云悠然。这支九死一生得胜还朝的军队,人人都恍若有隔世之感。过了东胜城,不远就到黄河,大军即由此东渡,过大同直趋北京。因在途中阅奏报,说黄河水清了,康熙还只道是臣下谬报祥瑞,只用来激励军心。待过河时亲眼看见,汩汩东泻而下的黄河,真的静如处女。他到河岸,双手掬起一捧水来,虽不是一点泥沙没有,但手上的指纹都清晰可见,有似刚淘过不久的井水,微浊而已。 “天!”康熙双目望着苍穹,任水从指缝中淌下,“真的清了,真的——”他心里猛地一动,像靳辅、陈潢这样的治河奇才不得其用,那真是人君一大过失!急忙登舟,命道:“快,快些赶回北京!” 高士奇和索额图在葛尔丹死后便请旨先回到北京。听到圣驾即将回銮,满京城都轰动了。自居庸关至北京全用黄土垫道,日日洒扫,沿途数十万百姓以香花醴酒,欢迎王师凯旋,几百座彩门均用黄绸旋裹着柏叶灿花,鞭炮爆竹不断头地响成一片,真个繁花似锦、富贵风流。皇太子率张廷玉、佟国维、高士奇、索额图直迎出三十里外。 “朕安!”康熙只看了伏地叩头的索额图一眼,略抬手示意大家起来,用目光扫视着一个个精神焕发的大臣们,问道:“靳辅呢?没有来么?” 佟国维忙上前躬身答道:“回皇上话,三个月前靳辅已经病死。他是已革官员,按例不予陈奏……” “嗯。”康熙阴沉着脸答应一声,径自升舆而去,一大片青苇庐棚中预备的水陆珍肴、鲜果醴酒一口未用,弄得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急忙从驾入城。 康熙回城,谒过太庙,拜了斗坛,祭了天坛,回至紫禁城,已是酉正时分。太监何玉柱、李德全一干人忙乱了多少天,将这里整治一新,到处堆放着康熙平素爱吃的东西,又新添置了许多古玩和西洋贡品,康熙都不在意,只传旨叫进张廷玉和高士奇。 “明珠的案子该结了。”康熙命阿秀端了参汤,一边啜着,一边慢吞吞说道,“贪墨、科场舞弊、坑陷大臣都是有的,着革去散秩大臣,在京致休,永不叙用。” “是。”张廷玉轻声答应着便去拟旨。高士奇趁机说道:“明珠一案涉及奴才。众臣所劾的,虽有出入,但天子明堂之下,不宜有玷污之人,奴才愿圣主网开一面,容奴才引咎辞去上书房大臣之职。” 康熙沉默良久,说道:“你暂回避一下也好,然而你的才学亦不可废置。熊赐履去后,国史馆无人掌管。你退出上书房,专事修史,如何?”高士奇提得老高的心顿时放了下来,感激之余,竟流下泪来,跪奏道:“主上到底爱我护我,奴才虽结草衔环,不足报圣恩于万一……” “万岁,”张廷玉拿着诏书草稿过来,静静地捧给康熙,只说了声:“请圣上过目。” 康熙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说道:“没有株连,甚好,拿去用玺吧。”张廷玉接过转身便走,康熙却叫住了,“你去传旨,索额图自即日起不必入值,有话由简亲王喇布代奏。哦——还有,即刻将陈潢由狱神庙提来见朕。” “是。”张廷玉目光一闪,随即躬身应道,高士奇一刻也不想在这是非之地多呆,便也告退。康熙却显得很和气,竟起身送出殿外,立在滴水檐下说道:“你若有事想见朕,告诉廷玉一声儿,进来给朕说话儿解闷也好,去吧。” 半个时辰后,陈潢奏旨提到,不过是用担架抬进来的。他本就黑瘦,此时病骨支离,直挺挺躺着,垂目不语。脸色又青又灰,乱蓬蓬的头发,衣服不知已有多少日子没换了,带着一股狱中的霉臭味。阿秀靠在龙案上,脸色雪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潢,”康熙走近来,弯着腰轻声叫道,“陈……陈先生!” 陈潢慢慢睁开双眼,见是康熙,目光中火花一闪,又闭上了,用微弱的声气说道:“是……万岁啊……我已六脉俱绝,决无生望……由着您……处置吧……处置吧……” “朕……朕已铸成大错,朕要起用你!”康熙说道,“还有彭学仁、封志仁,都要起用。你……不可绝望,朕有好医生,好药,朕要医好你。你不是喜欢治河么?朕把黄河交给你!黄河……已经清了……朕要它清下去,一千年,一万年……” 陈潢此时神智才清醒了些,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于成龙是好官,但他不会治河……治黄——其实是治沙……他不会,他只会挖沙,不会治……主上一定要叫他治……治沙!”他抖着手吃力地从怀中取出一卷子烂得破布似的纸,“这……这是我写的《河防述要》……纸不好,笔不好……也没有桌子……”他将纸卷递给康熙,蓦然间,看见了靠在龙案边浑身发抖的阿秀! 人生有多少奇遇啊!怎么会在这里这样见面?斯时、斯人、斯情、斯景,阿秀心中万感交集,连一句话也不能说。陈潢也只是目中波光一闪,当即晕绝过去。康熙几步踏出殿外,厉声命道:“快,来人将陈潢送太医院!” 当夜,抢救无效,茹苦含辛,一生奔波于黄河上的陈潢溘然长逝。这一夜,康熙和阿秀都失眠了,暗夜中谁也不言语,睁着目光炯炯的眼睛各想各的心事。 陈潢说的千真万确,于成龙确是治沙无术。三年来黄河下游的河床已经淤得老高。幸是陕甘高原植草栽树,封山育林,水土保持得好,减了沙流,不然早就决溃了。至康熙三十六年,秋汛过来,实实抵挡不住,自兰考以东竟有七十二处同时决溃,将靳辅、陈潢原修的减水坝、滚水坝、引河道毁得一干二净,仅清江、高家堰就淹了四十二万顷田,当初为之争得头破血流的屯田全部变成一片泽国。于成龙几次投水自尽,都被部属救起。他变得痴痴呆呆,每天在岸边茫然地转悠,幕僚们吓得寸步不离地跟随着他,生怕他再寻短见。 于成龙死不成,见成千上万的灾民沿街乞讨,又不愿活着看。朝廷旨意却是辞气温和,又是调粮赈济,又是遣使抚慰,叫他好生振作竟连句重话也不说。但越是百姓无怨言、朝廷不降罪,于成龙越觉得羞在人间。盘算了几个月,他竟自己钉了一面枷,乘官船亲趋北京请罪! 一个封疆大吏,带枷进京,而且枷上写着“决河总督于成龙”!立时轰动了北京。康熙立命武丹带着太监硬将他拖进轿里,抬进了乾清宫。 “你这叫做什么?”康熙亲自为于成龙开了枷,“国家大臣,如此意气用事,太不像话!治河决溃,常有的事嘛!朕又没有降罪!” 于成龙叩头道:“皇上不降罪,不见得就是无罪。有罪而不降罪,比杀了臣更难过。臣既不能死,只好自己取辱了……” “你这人太固执了。”康熙笑道,“这是又一种小家子气。靳辅当年治河,也决溃不少,朕也没有因决溃怎么样他嘛。”此刻提起靳辅,于成龙心中比刀剜还难受,低低地垂了头,只是哽咽,半晌方泣道:“臣为古人书所误,铸成大错,虽知昔日之非,但已无可挽回。臣愿……一死以谢靳辅、陈潢……可怜二人生前受尽了臣的气,竟未享过一日之福……” 康熙的心也是一阵刺痛。陈潢死后不久,阿秀便提出要带发修行,康熙没有降罪,也没有恩准,只将地处蒙汉交界的隆化指做她的采邑,为防物议,更名为皇姑屯。面对悲凄怆楚的于成龙,想起往事,能不伤情?他吁了一口气,说道:“古人的书是要读的,但不可胶柱鼓瑟,一味生吞活剥,你的毛病正在于此。这里有陈潢写的《河防述要》,朕已命人缮清,你拿去好好读。河务总督一职还由你承担,如今不比往昔,每年可拨四百万银子给你,你定要把黄河、漕运给朕治好!” 于成龙谢恩含泪辞出,已过未时,该是传晚膳的时候了,康熙一点也不想吃。此时御炉香烟缭绕,自鸣钟咔咔作响,外边长长的甬道两边,兀立着带刀侍卫和羽林军,一片森严肃穆。 盛世之中有隐忧,康熙默然沉思着踱出殿外。此刻,他最怕的是萧墙之内埋伏着致祸之根。……想着,他扬起脸,命道:“传请皇太子!” “传请皇太子!” “传请皇太子……” 一声递一声的传呼声愈传愈远…… 第一回皇阿哥怜贫护盐贩桐城令断案打奸商 康熙四十四年的盛夏炎热难当。过了六月六,一连晌晴了十几日,把个安徽省晒得天似蒸笼,地如煎饼锅。上午过了巳时,别说出门,就是歇在大树阴下,赤条条歪在大门洞里,也热得浑身流油儿。桐城县城西门外一带小溪旁,垂杨柳下,架着一个芦席棚。这里临近官道,又挨着县城。溪北棚后一色沙土地上,种着好大一片西瓜。过往行人,贩伕挑夫,还有城里出来避暑的闲汉都打了赤膊,吃瓜歇凉儿,摆龙门阵。有的躺在光石板上,头枕草帽,辫子盘了,四脚拉叉的鼾声如雷,睡得浑身是汗。 “还是冬天好!”一个肥得像猪似的中年人,一手摇扇,一手拿着西瓜咬,说道:“冬天冷,老子穿厚点,再不然生火钻被窝!这他娘的天气儿,躲没处躲,藏没处藏,恨不能把皮扒下来寻点凉快!”旁边一个瘦得一根根肋骨突起的黑汉子,头发长长的,足有两个月没剃,额头上乱蓬蓬的,哧溜哧溜啃着瓜皮,笑道:“王四爷,这话叫我听着,和放屁不差什么!像我贾贵,一生一世也不盼冬天!这天气多好,无论贵贱穷富都打赤膊,谁看得出你富我穷?要不,就你白我黑,你胖我瘦了?要是冬天,下个大雪,住到四下漏风的破茅庵子里,烂絮袍子盖了头盖不住脚,你才晓得什么叫没处躲没处藏呢!”旁边一个老汉笑道:“是嘛!富人穷人本就不是一个理儿!” 王四爷吐了口中瓜子,把厚厚的瓜皮扔掉,干笑一声道:“我算什么‘富人’?不过仰着祖上的福,老爷子中了举,落个虚名罢咧!——说高粱花子不识字,笨,鬼都不信,泥腿光棍,精细着呢!要说富,还是江浙那些个大盐狗,走一趟内地,四五千两银子的进项,一年少说五六万,那银子——”他瞪大了眼,张着瓜汁淋漓的手,“海着啦!”说到贩私盐,坐在石条上一直闷声不响的一个年轻小伙子不安地动了动,摸了摸放在地上的一个粗布口袋,拉低了草帽盖了脸,靠在树上装着打盹儿。挨着他坐的也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穿着粗布对扣儿坎肩,青布裤子挽得老高。人却长得十分清秀,两道浓眉点漆似的,分得很开,隐隐透着英气。因见身边小伙子摸口袋装睡,便侧身猛地拍了一下小伙子肩头,叫道:“喂!醒醒!” “什么事?”小伙子吓了一跳,摘掉帽子才见是自己身边吃瓜的客人,眼中带着疑惧问道:“是你叫我么?” “我姓尹,叫尹祥,你呢?”穿坎肩的年轻人一笑道,“这么热的天,你坐了半晌,怎么不买块瓜吃?”小伙子大概早已渴极了,怔着看了看尹祥,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稍一停,又摇摇头说道:“我叫张五哥,多谢尹大哥,我这就得赶路,不吃了。”尹祥一笑,拿起自己买的瓜递过一块,说道:“你也不用躲闪,没钱也不是什么丢人事,你看看这天儿,能走路么?吃我的吧!看看人家那边,吃瓜消暑,说话开心,我们闷坐着,多没意思呀!” 五哥不好意思地接过瓜,轻轻地咬了一口,感激地望了一眼这个好心的年轻人,说道:“听你一口京腔,这势派也像个斯文人,来桐城跑买卖么?”尹祥大笑道:“你瞧我哪一点像个斯文人?我倒是个斯武人呢!”五哥笑道:“你穿的虽不景气,却瞒不过我眼去,不是富贵人家,哪来这檀香木扇,手指头又细又白,一看就是个没做过粗活计的人!” “哦?哦……”尹祥看了看手中的扇子,这是一把泥金雕花檀香木扇,下头带着汉白玉坠儿,扇面上是董香光的真迹草书——这就名贵得很了——果然和自己这一身穿着,难以相配,尹祥不禁一笑,说道:“你倒细心!我家确实不算穷,不过要像方才那位王四爷那样,有二百垧地,也是没有的。和盐商就更不能比了。”张五哥一哂道:“盐商算什么?你从这桐城向北走,二百里外有个刘八女,你打听打听他有多少家私,就晓得什么叫富了!王四爷说富人遇到天热不好过,刘八女这会子屋里怕就摆着几十盆子冰块,几个丫头打着扇子呢!人比人,气死人呐!” 王四爷那边正吹嘘盐商:“……那身份气势,见了道台也不过打个千儿请安道乏,府县里头那就更不在话下,作个揖儿就大摇大摆对面坐了……”说得唾沫四溅,因听见这边五哥的话,用扇子拍着大腿说道:“什么刘八女刘九女!你见过盐号里那些爷们么?咱们桐城,钱大老爷在任时,整日陪着茂源老盐铺的魏老九吃酒,狗颠尾巴似的,我都是亲眼见的!这不,戴名世写了一本什么黄子书,叫什么《南山集》,里头骂了当今万岁,连累了桐城方苞方老爷。方老爷被抄了家,一绳子索到北京。钱大老爷因境内出了忤逆案,被摘了印。新任的施世纶施大令,今个下车,头一道令,先请魏老九和阖城盐商到五福楼吃酒!听说北京来了两个阿哥千岁爷,把府里、道里和省里的大盐卤子也都请来吃酒说话!啧啧……那是什么光景?” 他仗着是桐城人,又是殷实人家,官面儿上趟得开,说话十分气粗,尹祥不禁听得噗嗤一笑。 原来这“尹祥”就是两个“千岁爷”里的一个。他本名爱新觉罗胤祥,是当今天子康熙膝下第十三子,新封贝子,奉旨陪着四阿哥胤禛来安徽视察黄河汛防的。天潢贵胄,正正经经一个金枝玉叶!听见说施世纶也请盐商,正要发话,却见远处几个衙役走来。后头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实地纱月白长袍,却坐着一乘二人抬凉轿,径直向瓜棚过来。 “魏九爷!”王四爷忙披起褂子,一脸谀笑站起身来,炫耀地看了一眼瓜棚里的众人,说道:“大热的天,您怎么也来了?要吃瓜,打发几个小厮来我这地里尽管搬就是了……方才我们都还在夸您老人家财雄一方,为人厚道呢!” 胤祥此刻才知“魏九爷”原来就是“魏老九”。他屏住气,跷起二郎腿,仔细打量这个盐商,只见魏老九“嗯”了一声,并不和王四爷搭讪,阴沉着脸用目光搜索半日,踱到胤祥跟前,指着张五哥道:“这是私盐贩子,你们把他拿下!”几个衙役答应一声,扑向正在发呆的张五哥,架着胳膊,兜屁股又踢了一脚。那张五哥身上有功夫,居然丝毫不动!一个衙役将那口袋一踢,沉甸甸的,便提了起来,龇牙咧嘴笑道:“还是九爷眼里有水!倒真他娘的是个贩私盐的!”说罢将张五哥往后一搡,“走!你愣什么?屎壳郎钻到夜壶里,假充黑老包过阴么?”一个衙役过来,把布袋向张五哥脖子上一架,笑道:“大热天儿,叫爷们替你背私盐?我瞧着你像是练过把式的,还是你自个辛苦辛苦吧!”说罢推着张五哥便走,周围的人早看呆了。 “慢!”胤祥突然一摆手,将扇子掖进腰里站起身来,指着布袋说道:“这盐有一半是我的,你们不能都拿走!” “哟嗬!”衙役们不禁相视一笑,“还挺仗义的啊!那你也随着走一遭!”人们夹七夹八,这个说:“这小子顶多有五成!”那个说:“五成也抬举了他。我瞧着呀,是个二百五!”说着一阵哄笑,押着胤祥和五哥顶着烈日进了城。 县衙门就在西关大街城隍庙隔壁。衙门口墙上的堂鼓已有好长时间没人敲了,落了老厚的一层灰。前任钱县令因是摘印去职,所以官靴盒子空空地挂在一边。胤祥跟着衙役们进了二门,见衙门院里大槐树下已经有了两个人,和五哥一样都是身边放着一个口袋,看样子和张五哥是一道儿的,三人点头会意。那两个人便问:“五哥,这是谁?怎么也来了?”五哥看了看胤祥,便埋怨道:“干你什么事?何苦来,搅到里头受罪。” “周瑜打黄盖,打的愿打,挨的愿挨么!”胤祥一笑,打量着空荡荡的大堂,漫不经心地答道,“我就喜爱凑份子,图个热闹!”正说话间,侧门一响,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干瘦干瘦的,身着五蟒四爪袍子,缀了补子,一顶簇新的素金顶大帽子后垂着长长的发辫,一步一步地踱出来向堂上走去。跟班衙役忙高叫一声:“施老爷升堂了!” 堂鼓咚咚咚响了三声,八个衙役手执水火棍“噢——”地答应一声走了进去,雁字形排开。一切又归寂然,只听树上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得烦人。刑房师爷因见施世纶升了堂,便向魏老九小声说了句:“我上去看看。九爷,这个施老爷风骨很硬,你小心着点。”因离得很近,胤祥见师爷至案边拱手一揖,凑到施世纶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施世纶眼睛近视得很厉害,一手拿着个镜片,一手拿着一张纸,贴着脸看了半晌,方点点头说了句什么。师爷依旧退下来,到魏老九跟前道:“老爷请你呢!” “我这就上去。”魏老九扫了胤祥、张五哥等人一眼,干咳一声便跟着师爷上了堂。站在案桌前向施世纶躬身一揖,说道:“老公祖,晚眷生魏仁拜见了!”施世纶“唔”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拿起桌上镜片照了一下,问道:“你是陕西人?哪一府的?听口音不像陕西人呀!” 胤祥在旁看着,不由暗自冷笑。久闻施世纶是清官,看来也未必。他原是府尹,如今贬职为县令,下边谀称“老公祖”,他居然泰然受之。侧耳听时,魏老九赔笑答道:“我是内黄人。” “内黄人,”施世纶侧着头想了想,说道,“我在内黄没有亲戚啊!这‘晚眷生’三个字……是从何而来呀?” 胤祥这才晓得施世纶皮里阳秋,耍弄魏老九开心,不禁咧嘴一笑。旁边衙役低喝一声:“你老实点!”再看堂上魏老九,已羞得脸像红布一样,揩着汗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 “这也罢了。”施世纶冷笑一声,说道,“我为一方父母,你不过是个盐商,就算你是贩官盐的,怎么见了我,你只轻飘飘地打个躬儿,这又是什么规矩,什么道理?” 县老爷一下子拉长了脸,堂上堂下衙役、犯人,俱都愕然失色。怎么这个老爷不问被告,只把个原告魏老九揉搓个没完? “咹?” 施世纶威严地一仰身子,摇着芭蕉扇又哼了一声。他那清癯的脸上挂了霜似的,语气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压力,压得众人都透不过气来。 “回老公祖——” “我不要你叫老公祖,拍这虚马屁!”施世纶赫然震怒,“你好好回话!” “回老父台……”魏老九干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历来规矩就是这个样儿的!我在延庆府——” “这里是桐城县,不是延庆府!”施世纶阴森森的声音使人们都打了个寒颤,“他们受了你的贿,自然待你如座上客。我买盐吃菜,素食恬淡。你是什么东西,敢和我抗礼?——来啊!” 衙役们早已看得瞠目结舌,好半日才回过神来,参差不齐地答应一声:“在!” “拖下去!”施世纶脸上毫无表情,淡淡说道,“抽二十鞭子!” “喳!” 衙役们要笑又不敢笑,答应着起身,至魏老九跟前。魏老九盘踞桐城已久,炙手可热,瞪了众人一眼,衙役们竟各自都扎着架子,没敢下手。 “怎么?”施世纶大怒,瞪着眼喝道,“为什么不拿下?”魏老九格格一笑,摆手说道:“老父台,别生气么!您不是昨儿才接任么?也得等我们消停一下,道里府里县里都有前例,一个子儿也少不了您的!何苦这么不给面子?”刚刚落了话音,只听“啪”的一声惊堂木响,施世纶拍案而起:“你这刁棍,放肆!”接着一根火签儿“啪”地掼了下来,“拖出去,抽四十鞭子!” 衙役们不再犹豫了,一拥而上,架起魏老九一溜小跑出了大堂,按在大槐树下,扒了裤子,在白得发面馒头似的屁股上,雨点般的鞭子抽得噼噼啪啪风响。一道道鞭痕立刻渗出殷红的血来。魏老九大约自出娘胎没吃过这种苦头,嘴咧得瓢似地嚎叫:“大令啊……邑尊老父台!……哎哟,轻点……实在受不了……我的好令尹,好大尹,好明府……饶了吧……”胤祥在旁听得“噗嗤”一笑:亏了这畜生,急切之间竟能把知县的尊称叫了个遍! “住了吧!”施世纶也听得好笑,摆了摆手说道,“这还像是有点规矩。”遂命人拖上堂,偏着脸问道:“外头树底下那几个,就是你告的私盐贩子吗?”魏老九回头看了看树下的四个人。魏仁已被打得魂不附体,一脸的苦相,忙叩头道:“共是六……七个,都是贩私盐的。”施世纶笑问道:“你怎么晓得他们贩私盐?” 魏老九道:“小人在南街开着一家干店。这几个贩子隔半月光景都要住店。因此认得,只叫不出名字来。每次每人贩盐都在五十斤上下。”说罢指着五哥道,“他是个头儿!”施世纶听了略一沉吟,便向张五哥问道:“你们到底是六个人,还是七个人?” “回老爷话!”张五哥觉得,第一件事是应该把胤祥撕掳开,遂磕头道:“我们贩私盐是实。只不过那个叫尹祥的,不是我们一伙,也不是贩私盐的。他是买主,衙里爷们误捉了来。大老爷青天明镜,我们甘愿受罚,请老爷开释尹祥……”施世纶听了,不禁笑道:“你倒仗义!”遂命胤祥站到一旁,又传了另两个人上来,问道:“这个张五哥说的可是实话?”两个人忙答道:“我们共是六个人,这位大哥从没见过面。” 施世纶身子向前俯视一下,拿起镜片又看了看,问道:“既是六个,那三个人呢?” “今日晌午魏仁带着衙役到店里拿人,当时只有五个人在,大家夺路逃了。”五哥答道,“因还有一个人不知道,我怕他回来跑不脱,特在西门外等着,不想就被拿了……” 施世纶一笑,问三个人道:“你们三个人腿有毛病么?”一句话问得众人都是一怔,审案子问这个做什么?略一迟疑,忙叩头答道:“没有毛病。” “能跑么?” “……能跑!” 施世纶摇着扇子说道:“既然被捉,那就是不能跑!要真的能跑,你们就背着盐试试,我看看能跑不能!” 三个人被问得懵头懵脑对望一眼,稀里糊涂磕了个头,起来到堂角各背起一袋盐来,跑了几步。到堂口,却又迟疑地站住了脚,回头望着这个古怪的县太爷。 “跑呀,跑呀!”施世纶挥着扇子道,“别停呀,快跑!” 这下子再明白不过,施世纶是要巧放人,三个人感激地看了看施世纶,再不迟疑,背着盐袋子拥出仪门,一溜烟儿跑得无影无踪。胤祥看得开心,点头一笑正要走,却见魏老九脸紫涨得猪肝似的,向施世纶勉强叩了个头,咬着牙笑道:“施老爷,今儿您断案,小人大开眼界!回去禀明我们任三公子,必定给老爷在上头说说好话!老爷您加官进爵,有日子呢!” “你说的是任伯安在桐城那个侄儿?”施世纶格格冷笑道,“多承关照了!只怕这里不是北京,任伯安的手没那么长!桐城贩私盐的是有,不过不是像张五哥这样背几十斤盐换几升救命粮的。我自有我的道理!”说罢轻咳一声,道:“退堂!”一拂袖,便径自去了。 衙役们哄笑着散了开去。见魏老九吸溜着嘴儿一瘸一拐地下来,胤祥上前拍拍他肩头,嬉笑道:“老魏,你这一状告得没彩头!赔了夫人又折兵!”魏老九恶狠狠地瞪了胤祥一眼,狞笑道:“还不一定谁没彩头呢!周太尊现今就在桐城抄查方苞家,今晚他姓施的就要见着颜色了!” 胤祥没再理会他,径自回驿馆去了。其时已是酉末时分,炎炎红日西坠,翩翩倦鸟归林;只是溽暑难当。因见四阿哥胤禛不在,便问驿丞:“四爷呢?一大早出去,这早晚还没回来?” “回十三爷话!”驿丞忙不迭命人备汤盆,打热水,赔着笑打千儿道:“四爷午间回来过,发了脾气,把何藩台骂了个狗血淋头。因曹毓文河帅来拜,这驿里太热。四爷说索性到河工大堤上看看,顺便听曹河帅回事儿。今晚还要听何藩台说河工银子的事,何藩台已经在东厢房恭候着了……四爷临走时说了,十三爷回来,别再出去。天气太热,热出毛病儿,回去跟皇上没法交待。您先洗洗,四爷还给您留着冰镇西瓜哩……” “你去吧!我用不着你来奉承!”胤祥笑道,“叫人一会儿把瓜拿来,我得略歇歇。四哥回来,你叫我一声,我有事跟他商量!” 第二回理河工贝勒榨藩台探世情阿哥淋澡汤 胤祥吃了两块冰镇西瓜,便在凉榻上躺了一会。正昏昏欲睡,忽然,迷迷糊糊听见院里有人说话。接着,帘子一响,胤祥便坐起身,揉揉眼问道:“是四爷回来了么?——哦!是四哥呀!我还说等你回来叫他们喊我呢,你才从河上回来么?”说着把西瓜盘子一推。 “我不吃。”四阿哥胤禛一边说一边在对面坐了,看着胤祥身着粗布短衣,笑道,“入夏以来没有这么热过,你是皇子,又不理民政,何苦找这个罪受?”说罢倒了两杯凉茶,递给胤祥一杯,自用碗盖拨了拨上头的浮叶,慢慢地嘬饮了一口。 胤禛二十七八岁,留着两绺八字须,衣着十分整洁,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配着银盘似白皙的面孔,看去给人一种沉稳持重的感觉。胤祥比他小九岁,因自幼失恃,全凭着这个四哥照拂。在胤禛面前,胤祥多少还有些孩子气。因见胤禛大热天儿还穿着四团龙褂,戴着东珠帽,胤祥不禁一笑,说道:“我就从没见过四哥打过赤膊,你脱脱怕什么,又不是娘们儿!” “谢嬷嬷也这么说,可我习惯了,自个儿在屋里打赤膊,也觉得不自在。这都是顾八代老师自幼调教的,我也没法子。”胤禛说着便起身,笑道,“我看你未必有什么要紧事。我还要见何亦非。”胤祥笑道:“要紧事是没有的,今儿见了个可笑的事儿想说给四哥开开心,等你问过河工的事再说吧。” 胤禛笑着点点头回了上房。不一时胤祥便听传唤“贝勒爷请何亦非藩台过去说话”,隔门瞧见一个从二品官员双手捧着手本走进了上房。胤祥掇了一把竹躺椅到天井院,在堂房西门口躺下,摇着个芭蕉扇,光着个脚丫子在院里乘凉,驿丞早命人端了茶几,又放了一碟子冰块叫他用。 上房里回事回得很杂。何藩台管着通省民财两政,光就河工漕运用多少民工、花多少银子、做何开销,说了足有一顿饭光景。胤禛只是听,偶尔起身踱两步,一声不吭。胤祥正听得没兴头,却听胤禛冷丁问道:“就这些?你琢磨半天,就用这些空话搪塞我么?”何藩台道:“四爷明鉴,这段河工单凭一省之力,断不能修复!收了今年通省火耗,下头已经叫苦连天,一下子再拿一百万,实在办不下来。四爷您就管着户部,从户部拔根汗毛,就可调来个七八十万。” “你死了这条心吧!”胤禛冷笑道,“我叫你找盐商,你倒叫我找户部,你耍的那把戏能瞒得过我?——还不是想从盐商那里再把火耗扣回来?最后还是坑朝廷!我和十三爷已经来半个月了,对你们的家底,我很清楚,你何亦非瞒我们不过!纵然短缺一点,尽管向这些盐商们去要!叫他们出点血,我看是天公地道的!” 何亦非赔笑道:“四爷的令旨学生哪敢不遵呢?这不,挤脓包似的,一百名盐商,才捐了三万!”胤禛气呼呼地把那张捐银帖子一摔,扔在地下,一声不吭地皱着眉头想心事。 “四爷别生气!”何亦非见他脸色不善,忙解劝道,“他们历来就是这个样儿,对四爷还算有面子的呢!指望盐商,那是从铁公鸡身上拔毛!今儿文凤鸣知府还说了一桩公案。施世纶来桐城接印,头天传叫二十几个盐商,叫他们兑银子修书院,结果只捐了一百四十几两银子。这施世纶也怪,今儿拿了几个贩私盐的,问也不问当堂就放了。任明玉等十五家盐商,到文知府那里告状。盐商们在省里、北京,都有根子,惹不起啊!”胤祥听了不禁一怔,却听胤禛说道:“这些盐商这么不识抬举,好!你从藩司衙门出牌子,堵截漕运。过路要路钱,过桥要桥钱!非叫这些王八蛋把一百四十万银子凑出来不可!下余的你写个折子,我向皇上禀奏!” “这……” “这有什么为难的?”胤禛哂道,“黄河一决溃,桥也没了,路也没了,漕运也断了。他们怎么去运盐!” 何亦非忙道:“不是藩里为难,怕要惹乱子的。求四爷……赐个字儿,给奴才壮壮胆儿……”“成!”胤禛说着,毫不犹豫写了几行字递给何亦非,“你听着,这事我做主了。我可不是眼里揉沙的人!今年秋汛再决口,你也不用请旨,学学前头治河总督于成龙,自己戴上枷到北京来见我。听见了么?” “喳!”何亦非忙叩头道,“记住了!” “下去办差吧!” 胤祥眼见何亦非躬身却步出来,站在檐下揩汗,便坐直了身子,用芭蕉扇招呼着,叫道:“老何,你过来!” “十三爷啊!”何亦非已经几次见过胤祥,知道来安徽的这两个皇子虽然性格不同,却都十分得康熙皇上的钟爱,急忙过来向胤祥打千儿问安,笑道:“十三爷,您纳凉啊?这地方不比北京,夏天赛火笼似的,我才从陕西调来……”胤祥一摆扇子笑道:“拉倒吧!我又没叫你来给我扇风取凉!我问你,施世纶的事你们怎么处置?”何亦非没想到胤祥会问这桩小事,因不摸头脑,便笑道:“怎么,十三爷倒关心起盐政了?施世纶放了几个私盐贩子,又被任家拿住了,送到文凤鸣那里,我还没问,问过了再发落。” 胤祥不禁吃了一惊,显然,他没想到这干子盐商在地方上有这么大的势力,官府断过的案,居然还敢私自拿人,到上头告刁状!想了想,冷笑一声道:“老何,你回去就告诉那个姓文的!——叫他放人!施世纶断过的案,叫他不要管。施世纶是你十三爷门下的人,也是四爷的学生!你掂量掂量,嗯?” “施世纶是出了名儿的清官,我压根没打算难为他。”何亦非赔笑道,“十三爷没听方才四爷说,河工银子还没着落呢!这些银子得从这些盐狗们腰包里掏,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给……”说着,因见胤禛踱出来,便又道,“您说是不,四爷?” 胤禛原听胤祥说施世纶是他的“门下”,又是自己的“学生”,觉得好笑,踱出来听热闹。因见何亦非问自己,便冷冷道:“我看你昏聩,十三爷也是钦差!连这点子事都做不了主?” “你听着,老何。”胤祥却不似胤禛那样严肃,用扇子拍着大腿,嬉笑道:“施世纶既是清官,又是我门下,他放了人,你再捉起来,不是扫我的脸么?那几个人,你一个也不能押。盐狗子要是捣乱,不肯出银子,那你的水火棍子是做什么用的?你回去,把你这身狗皮剥了,洗洗澡,醒醒神儿,照我吩咐的去办。盐商们不依,就往北京四牌楼找四爷,找我也成!你滚吧!”何亦非听了再不敢驳回,连声诺诺,答应着退了出去。 胤禛这才笑问:“施世纶是靖海侯施琅的儿子,你从哪弄来这个门下?再说,为何好端端地又把我拉扯进去,硬要我收这个学生?”胤祥蹬着靴子站了起来,嬉皮着脸儿笑道:“收这个学生管保四哥不后悔。四哥你有煞气,说是我自个儿的门下,怕他们下头轻慢,才攀上你这棵大树。”遂把今日在桐城县衙的所见所闻一一说了。 “怪不得你叫住何亦非唠叨了这么一通!”胤禛开心大笑,说道,“施世纶可谓有其父必有其子了!当日施琅征台湾,连大学士李光地的账都不买,还差点杀了福建将军赖塔,养出儿子来又是这么个怪脾性!”他叹了一口气,又道,“是啊!盐政之弊并不在于这些肩挑背负的小贩子,盐道、盐商才是盐政的蠹虫。豺狼当道,安问狐狸?”他说着,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没再言声。胤禛这人就这么个脾性,说他是个冷人儿,有时说起话谈笑风生,伶牙俐齿滔滔不绝;说他开朗爽快,有时一整天端然默坐一语不发。因此朝中文武大员既不敢得罪这个皇太子的心腹兄弟,也不敢轻易讨好儿,竟是敬鬼神而远之。 出了半日神,胤祥才又问道:“四哥,你今儿一天都在河工上么?”胤禛向胤祥刚才躺的椅子上端然坐了,慢慢摇了摇扇子,说道:“下午查河工,上午去方苞家看了看。方苞是海内知名的学者,跟着戴名世吃这么大的亏,实在可惜得很。好在奉旨来拿人的年羹尧,倒真是我门下的奴才。我见他命文凤鸣把方家老小一百多口都圈在四间房子里,被热死了好几个。佛以慈悲为怀,这太过分了。我训了年羹尧几句,除了正犯方苞,眷属一个不许伤害!”胤祥知道胤禛皈依释教,不禁一笑,问道:“方苞犯了什么罪?” 胤禛看了胤祥一眼,冷冷说道:“戴名世所著的《南山集》中有诋毁大清、怀念前明的妄语,《咏黑牡丹》中居然敢狂妄地嘲讽我朝:‘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前阅邸报,此人已在北京西市正法了。方苞给他这本书写了一篇序。看来,这个写序的方苞也是水多面少——难活啊!”胤禛停了一会儿又缓慢说道,“这个案子戏中有戏啊!方苞只能算有一些牵连,无大罪。其实是因他上帖子给藩台衙门,整倒了前任钱县令,得罪了这里的盐枭,这一下子被捅到老八那儿,才出了大事。这个地方不能久留,我们这几天把事情料理一下,得赶紧回京!”“老八”指的是皇八子胤禩,在康熙的二十四个儿子里头,只有这个“八爷”最得人望,学问品貌不必说,是头一等的,那一份风流儒雅,宽厚仁爱,稳沉大度,朝里朝外连属国外臣,无人不景仰折服。太子胤礽为人仁懦疲软,康熙已经几次透出对他的不满。若真的因这事折腾垮台了,不但四阿哥胤禛,连三阿哥胤祉、十三阿哥胤祥这几个被称为“太子党”的人也必定踩在这位“八爷”的脚下,这辈子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胤祥一向泼辣胆大,豪爽不羁,听了胤禛这番话,也禁不住脸色苍白。 “你也不用犯愁。”胤禛一笑说道,“车到山边自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只是咱们这个太子爷,也太不争气,他要真的是一味柔弱,也还是可医之病。偏有时还躁急得不循规矩!比如上回,皇上为他调度军粮太慢,说了他几句,他就拿着平郡王纳尔苏出气,堂堂王爷,吃了他十鞭子,弄得皇上心里更不高兴。唉……”他吁了一口气,不胜感慨地说,“不想这些事了。反正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一切回京再说吧。” 过了几天,胤禛和胤祥就起身北行。因要趁凉赶路,两个人都不想招摇,便各自骑了一匹马,扮成进京应试举子的模样,身边只带了四贝勒府的管家高福儿,其余的人带着车马仪仗,遥随于后。行至第三日傍晚,远远看见一座庄子乌沉沉地横着。高福儿在马上用手指道:“前头就是江夏镇!” 胤祥原想着江夏是个大镇,必定人烟辐辏、店肆商埠俱全的。不想到了一看,却满不是那回事。好大一片的镇子,青堂瓦舍间绿树婆娑,蔚蔚茵茵十分壮观。高福儿进镇转了半日,出来拍手叹道:“二位爷!当初小人在这里跑过单帮,想不到十几年工夫,这镇子就变得认不得了。如今竟没有一家店铺,都成了刘八女家的住宅!连个住处也寻不来!请二位爷示下,咱们是不是到东边十里庙去歇息?” “刘八女!”胤祥陡地想起在桐城瓜棚底下张五哥说的,不禁一怔。他竟有这么大的家产,占了这么大个镇子做宅院!光是迁走原来的店铺,这得多少银子?见胤禛沉吟不语,胤祥便道:“四哥,既是殷实人家,必定乐善好施。我看咱们今晚就求借一宿也不打紧!”胤禛在马上颠了一日,早觉浑身困乏,也不想再跑,便吩咐高福儿道:“咱们这一大群人求宿岂不招人厌烦。你到后头,寻着咱们的人,你就随他们一道儿去十里庙打尖。我和你十三爷进镇子投宿,明天你来接,别的人在李家寨会齐一块走。我是骑不得马了,你叫他们买一乘竹椅凉轿。我到李家寨换乘凉轿。就这样,你去吧!” 高福儿听了,觉得有点不妥。但他知道胤禛从来说一不二,从没人敢驳回,便应了一声自去了。 兄弟二人下马过了寨河,进庄看时,果然里头还留有镇子的痕迹。只是西边打了围墙,以原来的大街为界,东边一带的民房拆了一半,其余的像是新盖的库房,一排一排煞是齐整,“街上”不远一处点着“气死风”灯,上更的仆人有几十号,有的守库,有的看门,十分整肃井然。胤祥不禁叹道:“四哥,你在通州的庄院恐怕也没有这样的势派吧?”正说着,前边过来三个庄丁,打头的看了他们二人一眼,问道:“两位是从哪里来的?这早晚来刘宅有什么事?”胤祥笑道:“我们是进京的举子,误了宿头,想借宿一夜,明早就赶路。” “这里头都是刘八爷的宅子,没有店铺。”那长随不软不硬地说道,“向东十五里,有个十里庙,你们投那里去。”胤祥笑道:“行个方便嘛。你要做不了主,带我们去见你们刘八爷。怎么样?房钱、饭钱我们一文不欠!” “他们想见八爷!”那长随不禁一笑,回头对那两个人道。那两个人也是一笑。一个说道:“我们和八爷还隔着五六层呢!我们只能向八爷的管家的奴才的奴才回话。你当见八爷就那么容易!” 胤禛不禁看了胤祥一眼,显然,他也没有想到这家财主有这么大的派头。正没奈何处,一个年长一点的长随对打头的笑道:“眼见这两位都是读书人,又不是贼,何必那么认真呢?”打头的说道:“要说空房子有的是,两院再住一百人也住下了。只是你没听吴头儿说,八爷今晚有贵客。任老太爷在江南采办的教坊女子也住在西院,怎么好留男客?”他沉吟着,看了看天已黑定了,觉得这时候硬把投宿的人赶到荒郊野外有点过分,便道:“这样吧,老王头,你带着他两个,穿过西院,到北边张家老坟旁的院子里去住——你们两个要是不怕鬼,就住在那里——张家老坟往北,又临官道,明天就从那边上路,也方便些。” “我们怕什么鬼!”胤祥不禁呵呵一笑,“要是男鬼,捉了来让他给我们扇扇取凉儿;要是女鬼嘛……我们客中寂寞,正好陪着玩玩儿!”打头的笑道:“那好,菩萨保佑今晚去两个女鬼缠你们——老王头,你带他们去吧!”说罢,笑着带人巡逻去了。 胤祥跟在老王头身后走着,经过一个院落又一个院落,有的灯火通明,有的漆黑一团,隐隐约约还有几座昔日的酒楼、茶店、药铺,依稀能见到昔日江夏镇的繁华。胤祥不禁问道:“你家主子叫什么名字,就这么有钱?买下这个镇子和买下一座城池差不多!” “我们家主是京里头任伯安老爷的亲家,叫刘八女。”老王头喟然说道,“这钱都是姑太太过门时下的聘礼,总计有二百万两银子!我,原来是这里的庄户人家,没法子,地卖给了人家,人只好给人家当奴才。”胤祥笑道:“你们家主倒也有趣,怎么取了这么一个好名字,好端端一个男人,偏叫刘八女!”老王头道:“家主祖上是开洋货店的,也做绸缎、瓷器生意,捐了一个道台,做过一任实缺知府。他前头七个都是姐姐,就他一根独苗儿,怕保不住,就起了这么个怪名字。” 胤禛走在前边一边听一边想,问道:“方才你们打头的说任老爷,是什么人?他采办这么多乐坊女子,干什么?家父就在北京做买卖,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个任老爷呢!”老王头惊讶道:“任老爷在北京蛮吃得开,兜得转呀,二位只要留心,准能打听到。听说采办乐坊女子是送给九阿哥的。上回工部尚书金大老爷,还有什么三阿哥府的孟光祖,都是拿着任老爷的信,在这里住过。那时候这镇子还没废,那个排场,气势……啧啧……”他只是咂嘴儿,却形容不出来。 其实胤禛心中很清楚,九阿哥胤禟是八阿哥最贴心的,工部尚书金成玉是大阿哥的人,孟光祖是三阿哥胤祉的门客。只是这几股子人冰炭不同炉,怎么会都和任伯安勾联在一起?正想得没头绪,听老王头道:“到西院了,这里住着任老爷采办的乐坊女子,咱们别说话,悄悄儿过去,就是张家老坟。” 三个人牵着两匹马进了西院,果见房房都是烛光闪烁,院中却阒无人声。偶尔能听到房中洗涮声,并没有人说话。穿过东夹道,再从北小门出去就是张家坟院了,老王头吁了一口气,笑道:“总算到了!” 一语未终,便听夹道东屋门“咣”的一响,豁然洞开,接着一盆子洗澡水“哗”地猛泼过来,胤祥惊得向后一跳,猝不及防间哪里闪得开?从头到脚淋得落汤鸡似的。一个女子的声音骂道:“姓胡的!你忒欺侮人!一路上三番五次来缠!我们乐籍有乐籍的规矩,卖唱不卖身,这是有言在先的!一个女人洗澡,你左一趟右一趟在这转悠个啥?”说着,从东屋门跳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散着湿淋淋的头发,穿一件撒花长裤,上穿月白坎儿,瓜子脸上略有几粒雀斑,清秀的眉目间带着怒气,配着雪白的膀子,煞是鲜灵。女子来到胤祥面前,正要再骂,才看见是弄错了人,一时怔住,竟没说出话来。 第三回十三郎仗义救风尘八阿哥串连说人情 胤祥被兜头浇了一盆子洗澡水,心中十分恼火,待及听了这女孩子的话,方知是另有缘故,误打误撞让自己碰上了。见这女子提着盆子,讪讪地低着头,脸红到脖子根儿,越发显得楚楚动人,便道:“这是怎么说?亏得是夏天,要是十冬腊月,你给我来这么一下子,不就要了我的小命儿?”那女子见他取笑,越发不好意思,蹲着身子福了福,讷讷道:“我实在不是有心,这……这怎么办呢?你打我两下出出气吧?” “不敢!”胤祥噗嗤一笑,“这么热的天,你穿得跑解马似的,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儿,我打你身上哪个地方呢?”女孩子听着这话带着邪味儿,但又确是自己冒失做错了事,低垂着头,半晌才道:“那你看该怎么办——要不我赔你一件衣裳?”胤祥正要说话,听门外胤禛喊道:“哪来这么多啰嗦?衣服湿了换一身就是了,只管唠叨什么?” “我就来!”胤祥做了个怪脸,答应一声,对那女子挤挤眼儿,嘻嘻笑道:“我也不打你骂你,赔衣裳也不必,你这么可人意儿,我想讨了你做老婆,可行?”说罢一径去了。那女孩子啐了一口,说道:“你也不是个正经人!”砰地一声关了门。 胤祥来到北院,果见黑森森一片柏林旁有六七间房,周围都是合抱粗的青枫白杨,这两样东西俗称“鬼拍手”,微风过来,“哗啦啦”一片山响。老王头已经把胤禛安置好了。见胤祥进来,胤禛说道:“你带钱没有?这位老人家家境贫寒得很,又这么热肠,拿点出来给他!”胤祥摸了摸自己的马褡子,里头有两个元宝,还有一包金瓜子,是和五阿哥吃酒猜枚赢的,——俱都不是世面上通用之物。思忖了一下,取出四五枚金瓜子道:“元宝太大,你拿了怕出事儿。这个给您——拿去换了慢慢度穷吧!” “这使不得!”老王头从来没见过这物件,连连摇手道,“别折了我的阳寿!就我这个模样儿,到哪里去换钱,还不叫人当贼办了!”胤祥见他如此老实,抓起他的手塞了过去,笑道:“你大约想着我是黑道儿上的绿林好汉吧?拿住,明天一早送点干粮给我们,天不明我们就要走的!这算是给你的饭钱。真出了事,就说是北京十三爷府里的人给的。没有失主,他们就敢治你的罪?”老王头千恩万谢地接了。出去一会儿,又给他们带来几张煎饼、一大块老咸菜,说:“不怕二位爷笑话,我在这只是个下三等奴才,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就这点东西,厨房里还不肯给,我说,‘谁能背着房子走路?得方便时且方便嘛!他们吃了,还不是拉到八爷地里?’这才取了点来,不是待客的礼数。” 胤祥听了不禁大笑,说道:“看你不出,老实巴交地还会捣鬼取笑儿,怎么见得吃了这几张煎饼,就还得拉到你们刘八女的地里?”老王头听了只一笑,说道:“那龛顶上还有一包蜡,你们要害怕,就点着灯睡——我得赶紧去巡夜。”说罢一径去了。胤祥自去外头塘边擦洗,换了一身干衣服,进来,见胤禛双手合十,垂睑默坐,已经入定。他们自幼相处,知道这是胤禛每日必做的功课,只一笑,便仰身在草席上睡下。 胤祥在康熙皇帝的二十多个儿子中是与众不同的一个。俗话说,没娘的孩子最可怜,胤祥比之死了娘的七阿哥胤祐、十八阿哥胤祄还差着老大的一截。按清代祖制,皇子无论嫡出庶出,一坠地就有八个保姆、八个乳母、针线六人、浆洗六人、灯火六人、锅灶六人,共是四十人服侍。其余皇子无论大小都配备得齐齐整整,惟独他只有十七八个。皇子六岁入学堂,别人每天有八两学费,他却只有五两。那些个学堂总办教习,在其余阿哥跟前形同奴婢,呼往喝来,从不敢违拗,却都敢在胤祥身上使威风。有一次十阿哥在学堂听课玩飞盘子砸了他,柯总办反而罚他站日头地,种种欺侮不胜枚举。他起初也是不明白,一般儿都是帝室龙种,为什么自个当受气包儿?到康熙三十二年七岁上撤销皇子学堂,都随太子进毓庆宫读书,境遇才略好些。太子和胤禛都很喜爱这个活泼聪敏,又带着点野性的幼弟,胤禛更是爱护备至。胤祥曾悄悄询问,为什么九哥十哥都骂他是“野种”?胤禛慢慢解说了,胤祥才明白,自己的母亲还活着,而且是蒙古土谢图汗的独生女儿。土谢图部落遭战乱,母亲流落中原,与一个叫陈潢的汉人书生曾有过一段缠绵恩爱。后来婚姻不遂,选入宫中成为贵妃,那书生瘐死狱中。母亲看破红尘,竟遁入空门。胤祥生性要强,自图奋发,弃文学武,读兵书练武功,想着有朝一日能像圣文神武的父皇一样在人世立一番赫赫功业,好堵一堵那起子作践自己的阿哥的嘴。 今夜,一向倒头便能入梦的胤祥却睡不着了。外边不知几时起了风,黑魆魆的柏林微啸着,房边的枫杨活似暗夜中一群人在欢笑鼓掌。他一时想到太子胤礽,虽然待自己宽厚,却并不交心,八阿哥胤禩待人亲切,言笑中总带一丝冷意,九哥胤禟十哥胤,一个阴沉沉,一个粗鄙不堪,虽然如今不敢明着欺侮自己,但他明白,如果没有这个闭目坐禅、严峻难犯的四哥护着,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但他不能明白,和四哥一母同胞的十四弟胤,一般儿儒雅风流,爽朗豁达,为什么见了自己就板起脸来?忽地又想到方才那个女孩子,更觉思绪纷乱,双眸炯炯竟连一点睡意也没有了。遂翻身坐了起来,双手抱膝,舒了一口气道:“四哥,夜深了,明早还要赶道儿呢!你这份虔诚,佛祖早就心领神受了,何必一定要坐半个时辰呢?” “习惯成自然了。”胤禛徐徐开目道,“你瞧着我是坐禅,其实不知怎的,总意马心猿难以入定。在芜湖看邸报,皇上已经命马齐入上书房,要清理户部亏空。我看这差事没准就落到我头上。这么大的事,人连着人,网结着网,牵一发动全局,我实是心里没个底啊!” 胤祥不禁一笑,说道:“原来你在忧国忧民!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只要官员们借国库的钱还了,户部亏空不就填起来了?”胤禛听了默然良久,说道:“谈何容易呀!你不在事中不知其难!”胤祥说道:“车到山前自有路——你还拿这话开导我呢!没听人家说:不怕欠债的精穷,就怕讨债的英雄!”胤禛刚要答话,便听南边角门里头“嘎吱”一声脆响,仿佛是一根木头折断了似的。半夜三更,两人听了毛骨悚然。稍一停便听西院里一个男人粗喉咙大嗓子吼道: “拖出她来!贱妮子,给脸不要脸!在我跟前装正经,却和那个小白脸眉来眼去调情儿。” 兄弟二人听了不觉一怔,胤祥也不言声,“噌”地跳起身来,到马褡子里摸了一把,才知道并没有带刀,胤禛忙喝道:“老十三,不许惹祸!”胤祥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却只胤禛说话从不违拗,煞白着脸坐在胤禛对面。又听院里一阵折腾,那男人嘿嘿笑道:“这石条子上倒凉快,就坐这儿!阿兰,刚才有人说你嚷着‘卖唱不卖身’,我老胡当时正陪着任爷,没功夫过来料理你。既如此,好得很,你就唱个曲儿,给你胡老爹醒醒酒儿!”胤祥看看胤禛,想说话,只见胤禛端然趺坐,脸上毫无表情,便又咽了回去。院里的阿兰哽咽着唱了起来,正是方才泼水那女子的声音: 问人间,何事最伤情?风雨抛故园,天涯任飘零。千里万里迢迢,水长山亦高,无处觅,桃源胜境。更何堪无情生离,把老亲幼弟,都付于皇天苍穹…… 胤祥听着词意凄苦,不觉痴了。没想到这么一个泼辣女子,竟唱出如此凄苦的调子。正俯仰叹息间,却听老胡醉醺醺地叫道:“不好不好!哭丧似的,你将来进北京,在九爷府要唱这个调儿,不扒了你的皮!重来!唱一个,嗯……十八摸吧!” “十八摸”是《李天保吊孝》里的一段,词句极是淫秽不堪。胤祥听这姓胡的如此做派,早已气得浑身打颤。但胤禛不发话,他始终不敢有所动作。半晌,听得西院中响起皮鞭声,胤禛起身,叹道:“把马褡子放到鞍上!” 胤祥一语不发,双手挽起两个沉重的马褡子,憋着一口闷气走出来,往马背上一搭,回头看时,胤禛已经出来,一边解缰绳,一边说:“你去,教训教训这个姓胡的!”胤祥巴不得他这一声儿,答应着脱了布衫,露出雪白一身练肉,把马鞭子往腰里一掖,蹚着草到小门边,相了相,用脚猛地一踹。那门本就不结实,早轰然一声崩倒在地! 里头那个老胡正发酒疯,又听曲儿,又打人。几个牙婆子围在身边,调情取乐儿,看着昏倒在地的阿兰说风凉话儿,猛地见胤祥踹倒角门,盘着辫子赤着膊大踏步进来,都吓得身上一颤。那胤祥看了看阿兰,双手叉腰,眼中冒着怒火,向老胡道:“是这个老王八蛋在这打人么?” “你是哪个庙里的神呀!”老胡半日才回过神来,双手一撑立起身来,一把扯开布衫,露出满胸的黑毛,冷笑一声问道:“我调理我的人,与你什么相干?咹?你大概就是那个小白脸?谁他娘裤裆烂了,把你露出来——”言犹未毕,只听“啪”的一记耳光,老胡左颊早被扇了一下。 胤祥勃然大怒:“你爷爷名叫天不管地不收!今儿这事,老子管定了!她多少身价银子?我买了!” “你有一万银子,胡爷不卖!”老胡跳脚骂道,“夜入民宅,非奸即盗!——李二、钱大麻子!把他捆起来,先叫他看我消遣这个贱妮子,明早送他进县!”话没说完,当胸又挨了胤祥一掌,踉跄着退了几步,依旧收不住脚,坐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胤祥还待进击时,躲在角落的几个奴仆也扑了过来,胤祥背后好像长了眼,身子一偏,顺手提起,一手扳着膀子,一手提了辫子,因见此人满脸麻子,胤祥不禁笑道:“想必你就是钱大麻子了?”脚下一个扫堂腿,上来的两三个人已谷个子似的倒在地上……胤祥顺势猛地将手中的钱大麻子一摔,那五六个像人肉堆似地倒在一处。康熙皇帝遵从祖训,不忘祖宗武备起家。他有规定,凡皇子每日必须习武。连胤禛那样喜读书的也不能例外。这些皇子们的师傅都是大内有名的侍卫,天下出尖儿的武林高手,自然个个身手不凡。何况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又在阿哥中最爱习武,既读兵书,亦精武术,区区几个野鸡把式的豪奴何足挂齿!胤祥咬牙笑着抽出鞭子,就着院中灯光,也不分是脸是屁股就是一阵狂抽猛打,打得几个人鬼哭狼嚎到处乱钻。 院里登时大乱,院外几十个人拥进来,见胤祥纵跳横跃,身手了得,只是干着急。西房中几个女孩子吓得尖声大叫。那老胡见来了援手,壮了胆子,高声叫:“把角门封了,这是江洋大盗,不要放走他!”阿兰早已惊醒过来,见老胡一只脚正好立在自己身边,一翻身便猛咬了一口。 “妈呀!”老胡大叫一声,双手捂住腿肚子又是打滚又是嚎叫,不防胤祥几步跨过来,用皮条鞭绳向他脖子上一勒,拧转胳膊,厉声喝道:“叫角门上的人闪开,闪远点!不然——”他紧了紧绳子,老胡立时张嘴吐舌,两手乱摆。那角门上的人见头儿被擒,对望一眼,只好无可奈何地闪出一条道。 “听着!”胤祥一手提着吊得半死的老胡,走到角门口,立定了身子,炸雷般地喊了一声,“爷爷不是什么江洋大盗,乃是当今朝廷十三阿哥,路见不平,进来教训教训这个畜生!”他抽出马鞭子指着披头散发的阿兰,说道:“这个阿兰,十三爷买定了!你们好生送到北京,伤了一根汗毛,九哥也救不了你们!哼!”说罢顺手一推,将老胡掼出一丈开外。胤祥拍拍手,从容出了角门。胤禛早已等在那里,见他出来,笑道:“我没有功夫,见他们封门,真替你捏一把汗。要真到县衙里告皇阿哥,满天下就无人不知了。我可怎么回皇上的话呢?”“这几个杀才何足道哉!”胤祥哈哈大笑,加一鞭,说道,“我抑暴安良,仗义行侠,真闹出事来,父皇也未必就降罪!”说罢,二骑一阵疾驰,向十里庙方向奔去…… 路上遭了这档子事,胤禛兄弟俩不敢再耽误。原打算登泰山观日出,只好作罢。每日只避开巳午未三个最热的时辰,马不停蹄地趱行回京。走了两天,才到了刘八女的地边儿,二人不禁咋舌:这刘八女势豪财雄,真个不含糊!回到北京时,正交立秋。听说南方已经下了大雨,但京师仍是干旱无雨,焦热滚烫,好在北京天天刮风,不似桐城闷罐蒸笼似的。 兄弟二人在朝阳门下马,天色已晚,康熙皇帝又住在西郊畅春园,不便觐见。但按规矩是钦差回京要向皇帝述职,不能回府。只好屏退了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员,就歇在运河码头旁的接官厅,吃过晚饭,两个人便漫步出来,在波光粼粼的运河旁观景消食儿。没说几句话,高福儿从后头赶上来,单膝跪地打着千儿禀道:“四爷,十三爷!八爷已到接官厅来看二位爷了。四爷府里的大爷弘时,二爷弘历带着一干子家人,也来请安。请二位爷回步!” “唔?”胤禛目光一闪,看了一眼胤祥。两个人同时止了步。八贝勒胤禩府,就在码头附近,对面灯火一片辉煌。胤禩这人礼数周到,来看望不足为奇,只是听说他到甘陕察看旱情,赈济去了,怎么也回来了?两个人都觉有点意外,不约而同转步回来。早见接官厅旁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穿着四爪蟒袍,石青补服,二层金龙朝冠上,颤巍巍缀着一枝金花,腰间佩绦上饰着两颗东珠。他长得很像胤禛,面白如月,目如点漆,只右颊下有一笑晕,不像胤禛那样嘴角微翘,总带着一丝冷意——看去十分雍容华贵,精明老练中带着深沉大度。 “四哥!”见胤禛、胤祥相跟回来,立在阶前的胤禩跨前一步,躬身一揖说道:“四哥鞍马劳顿,实在辛苦了。按理,我该早来的,因这几日天热,皇上略感头晕,下午去畅春园给皇上请安,刚刚儿回来,听说四哥和十三弟回来,我就赶着来了。”胤禛见说康熙有病,惊问道:“老八,你说细点,父皇到底怎样?要不要我即刻去畅春园请安?” 胤禩不禁一笑:“四哥向来不是这样婆婆妈妈的嘛!我今日下午去时,皇上还说不相干,用不着每日两次进园。瞧他的气色还好,明儿你一见就知道了。唉,皇上到底老了,身子骨儿不比从前了。”说罢,看着胤祥含笑问道:“跟着四哥,既不能吃酒,又不能看歌舞,闷坏了吧?”胤祥大咧咧地抱手一揖,笑道:“叫八哥猜着了。有道是戏台小世界,世界大戏台,也没少看热闹儿!” 胤禛的两个儿子,大的弘时,刚满九岁,小的弘历,不过六岁。见他们小大人儿似的垂手站在一旁,胤禛便板着脸道:“见过八叔了?怎么见了十三叔连个安也不请?”“罢罢罢!”胤祥一摆手,呵呵笑道,“不用了,过几日见了再补这个礼。”蹲身上前一手搂了一个,问长问短,十分亲热。胤禛却道:“放开你十三叔,我们还要说话呢!”胤禩知道胤禛家教一向如此,只一笑便跟着进来。 “四哥!”见礼过后,胤禩略显得随便了点,脱去了外头袍褂,散穿一身石青府绸衫,一条乌青油亮的发辫甩在椅后,啜着茶问道:“听说你到桐城去了?见着方苞了么?”胤禛微一欠身,答道:“见着了,极平常的一个人。他文名那么高,我原想定是个倜傥风流的才子!一见之下,大失所望啊!他已解来北京,你想见他还不容易?”胤禩含蓄地一笑,说道:“四哥笑话了!他是大逆不道之人,我怎么好到牢里去看他?只是我想,首恶戴名世写的那本《南山集》,实在是罪无可逭,但方苞这人只是写序。如今的名士有一种风气,不看本书就提笔为之吹嘘。无论如何,桐城古文大家,一派宗师,就这样办他为逆案,实在太过。四哥,我很想救他,又有点瞻前顾后,怕父皇震怒。您是阿哥里头最聪明的,特地来向您请教。” 胤禛听他侃侃而言,词令十分中肯,一笑说道:“你这个老八也真是的,我算什么聪明人?据我看来,还是听其自然好。这些人心中念念不忘的是他那个大明天下,皇上为招揽这些文士,生了多少办法,又是恩科,又是特简,还专一办了个博学鸿儒科,他照旧不服,不给点苦头让他们尝尝成了什么体统?”胤禛一向以刻薄寡恩著称,碰壁是意料中的事。胤禩不过图个“有言在先”,遂一笑而罢。对坐沉默良久,胤禩笑道:“四哥不救,我可要试试看了!”于是,转脸对胤祥道,“这回出去听说干了件痛快事?” 胤禛、胤祥心头都是一惊:江夏的事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他耳中了!胤祥满不在乎地说道:“是啊!我正要找九哥赔罪呢!”“你给九哥赔什么罪?”胤禩愕然说道,“这事与老九还有瓜葛?”胤祥一愣,说道:“你问的什么事,把我也弄糊涂了!” “施世纶的事嘛!安徽布政使已经有保本递上来了!”胤禩爽朗地笑着,“你这个十三阿哥,装成私盐贩子,这白龙鱼服,要真叫施世纶瘟头瘟脑地敲一顿板子,这戏就有得唱的了。” 原来为这个!胤祥松了一口气,说道:“我还当九哥的耳报神告诉了八哥呢!”遂把夜宿江夏镇、揍了一顿老胡的事一一说了。 “有趣!”胤禩听得开怀大笑:“为一风尘女子,皇阿哥仗义行侠,不但古风可佩,而且说不定这中间还有一段天凑奇缘呢!只怕是有人借用阿哥的名义拐卖人口。要真的是老九的人,一切你放心,都包在八哥身上!”遂起身向胤禛一躬,说道,“四哥,十三弟劳乏了。等见过了皇上,我为你们洗尘!”说罢,笑容满面地辞了出去。 第四回查库银康熙倒噎气整吏治胤禛上条陈 满洲人祖居凉爽之地,最怕中原盛夏炎热,因此在安定西北之后,国库稍有盈余,康熙便在承德建造避暑山庄,每年总有三四个月前往度暑。今年入夏,康熙到了一趟河南,巡视开封汛防,回到北京便觉头晕,怕再受热,便移居了畅春园。畅春园地处北京西郊南海淀,因在圆明园之南,所以又叫“前园”,原系前明武清侯李伟的别墅。康熙四十二年,在修建避暑山庄的同时,拨内帑七十万两重加修葺,赐名“畅春”。此园外环长溪,内罗碧波,园内曲径通幽,亭榭错落。虽盛夏烈焰腾空,一入园内,便顿觉水气沁凉,苔滑石寒,确是消夏胜地。 第二日早晨,胤禛、胤祥起得绝早,也不坐轿,一经打马赶来。过了清梵寺,便见微曦中溪水双闸对过,左右各有一座彩坊,吊着几盏硕大的黄纱宫灯。守门的侍卫闪出身来,大声喝道:“前头是圣驾驻跸关防禁地,除赐紫禁城骑马者,一律步行入内!”胤禛和胤祥赶忙下马,待那人近前,胤祥才看见原来是二等侍卫刘铁成,便笑道:“黑牛儿,是你,你咋呼什么?” “哟,是四爷、十三爷!”刘铁成原是水匪,后被招安,因西征从驾有功,进为二等虾,小名叫黑牛,与胤祥极相稔熟的。听胤祥一说,忙近前向二人请安,说道:“太子爷昨晚就住在园里,有话吩咐出来,说四爷、十三爷今天必定进来。请二位爷稍候,我这就进去递牌子。”说罢一躬身便进了彩坊。这会儿闲着没事,胤禛仔细打量那坊时,只见五色锦缯彩墙顶上,葛藤虬根盘龙交错,结成“万寿无疆”四字,藻须长垂,下接于地。旁边金漆红柱上写着隶书楹联: 两地参天日月冈峦开寿域 锡畴敛福凤麟河岳献贞符 灯影中金灿夺目。 胤禛觉得“峦”字似与“岳”字有点重复,方俯首沉思,却见侍卫德楞泰从里头出来,便问道:“你也在这当值么?” “万岁叫胤禛、胤祥进去,在澹宁居见!”德楞泰大声宣道。待两个皇子叩头领旨了,方笑道:“回四爷的话,这里是刘铁成,再进去是阿伦岱,我跟着万岁爷。二十个头等侍卫,谁也不许错乱、顶班,这是万岁爷定的死规矩。” 胤禛笑着点点头,和胤祥跟着德楞泰迤逦进来。此时天色微明,但见长长的甬道上全是用玫瑰月季交枝儿搭成的花洞。出花洞往西一带,一边九个油布黄棚,外头各竖铁牌,写着各省的地名儿,便知康熙想要在此长住,各省要员述职觐见自在本省棚内候旨。行至佩文斋,德楞泰笑道:“前头就是澹宁居,二位爷只管进去。我不奉旨不能过去。”胤禛二人向前走了二十几步,果见前头一所五楹高房,黄瓦墁顶,是帝王规制。不知什么缘故,这些房屋却丹雘不施,素纱幔棂,而周围环绕着纯约堂、露华楼、韵松轩俱是金碧辉煌,唯此居独横其间,显得特别。松映竹掩,不但不见半点寒碜,反而流露出稳沉实在,落落大方。数十名太监守在廊下,鸦雀没声。胤禛看了看正整衣冠的胤祥,等他收拾停当,“啪”地打了马蹄袖,高声报道: “儿臣胤禛、胤祥,恭请皇上圣安!” “进来!”良久,才听里头康熙吩咐出来,辞气却是不善。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忙趋步而入,刚要行大礼,康熙一摆手道:“你们跪一边去,这会子大臣议事,待会儿朕有话问你们!” 两个人知道父亲脾气,默默跪在了一旁。胤祥偷眼打量时,只见康熙比离京前略瘦了点,精神却颇为健旺;八字寿眉下一双眸子晶亮有神,颏下数寸长髯梳理得齐齐整整;只穿一件波罗葛袍,腰间束着白檩马尾纽带;盘膝端坐炕上,脸色铁青,毫无笑容。几个上书房大臣比皇子受到优遇。以张廷玉为首,马齐和佟国维依次坐在木杌子上奏事。 “施世纶这人还是要保下来。”康熙将一份奏折页子合起,放在茶几上,沉吟道,“这个人倒是个能员,只是急功近利,也招人讨厌!一是太好事,在宁波府弄什么火耗归公,克扣得下属县衙连师爷都请不起——贬了官,仍禀性难移!再一条,他和于成龙犯一样的毛病,打官司护穷,护读书人。须知天下事并不尽是穷人、读书人总有理,抱着这样宗旨断案,哪有不出差错的?” 胤祥听到这里,忍不住膝行一步说道:“阿玛圣鉴,洞悉万里之外!儿臣看他是个理财的材料儿,户部还有个主事的缺,何不补他进来?” “你忙什么?这就要说到你了!”康熙偏过脸来,冷笑道,“朕竟不知道你们这对难兄难弟做的什么好事!你们人还没回到北京,告状的折子却先递了进来——朕不说你们,你们自个看看吧!”说着将一叠折子“啪”地摔在地上。胤禛、胤祥都吃了一惊,忙双手捧起来翻看,头一篇便是安徽巡抚甘茂林的折子,题头赫然写着:“为题参安徽布政使何亦非倚仗阿哥敲诈民财,紊乱盐课事。”下头几本却是按察使的,说因盐课处置不当,通省盐民罢市,盐枭沟通水盗抢劫运盐船,安庆、庐州、颍州、徽州、宁国、池州、太平等府治安不绥,请旨弹压。连篇累牍,把个安徽说得贼窝子似的,竟是通省不宁。明是弹劾何亦非,具实本本奏章含沙射影,指着“阿哥钦差”不谙民情,举措失当,招来民怨。胤祥顿时气得脸色通红,正要说话,胤禛却将稿本一合双手捧着递了回来,说道:“阿玛,既是盐枭作乱,请阿玛准了安徽枭司衙门的奏,出兵弹压!盐枭紊乱国政,早该痛加整饬,如今趁势一举查办,正是时机——儿臣担保半月之内就可平息!”康熙一哂,说道:“你能担保?” “儿臣担保!”胤禛静静地说道,“这不关何亦非的事,都是儿臣的主意——官绅盐商狼狈为奸,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不管管实在不行了!” 康熙忽地从炕上跃起,逼视着胤禛道:“你好宽的肩头!居然在朕跟前说这样的大话!好好一个安徽,叫你们搅得七颠八倒,还要吹牛!朕叫你们去看河工,谁叫你过问盐政来?连吏治上的事你也管?十八行省独独整顿一个安徽,逼着要人出钱,能不出事?别的省怎么办?你就是不安分!都怪太子太纵容了你!”众人见康熙勃然大怒,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胤祥忙连连叩头道:“事情是儿子惹出来的,请阿玛下旨,儿子愿同四哥再赴安徽,用兵弹压!”“没你的事!你不过是老四的影子!”康熙怒喝道,“朕叫你们看河工,你们看河工就是了,谁叫你惹是生非来?一二百万银子,户部拿不出来么?” “回皇阿玛话。”胤禛叩头道,“其实儿臣一片好心,也没有越权行事。秋汛将到,河防不牢,不就地筹银,再从户部调银,怕误了事。再说户部的情形儿臣也略知一二,要拿出这多银子恐怕一时也很难凑手……” 康熙怒极反笑,转脸对张廷玉等人道:“你们听听,他倒比朕还‘略知一二’!户部昨日递上的册子,库里还有五千多万银子呢!” “万岁……”张廷玉身边的马齐苦笑了一下,说道,“四阿哥说的是真情。奴才虽不知底细,但户部的账目与库存不符,由来已久了。”佟国维却道:“论起这事,四爷、十三爷嫌孟浪了些,却是一片为国忠心,像这样的事,该当请旨之后再办的。” 康熙这才知道,上书房大臣中意见也不一致,遂缓过颜色说道:“你们自然是好心,但须知天下事兴一利必有一弊,叫人防不胜防。天下太平之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四,朕要说你一句,办事认真是好的,但要宽厚待人,下头的人有他们的难处,你凡事要设身处地替人家想想:你不但克扣了一省的生耗,还要从盐商身上打主意,怎么不招人怨?你们去吧,先去见见太子,随后朕还有旨意。”待二人默默饮泣叩头出去,康熙叹道:“胤祥是个傻大胆儿,胤禛做事精细,只天性中带着刻薄。长此以往,这一对搭档可怎么得了?”佟国维听了只一笑。马齐却道:“若论待人,还是太子爷、三爷和八爷;若论办事,奴才倒以为少不了四爷这样的认真劲呢!”康熙低头思忖了一下,笑问张廷玉:“你怎么不言声?” “奴才一直在想。”张廷玉皱着眉头说道,“是不是安徽三司有点夸大其词。一连六府盐枭作乱,居然没有惊动兵部!安徽好几个密折专奏的臣子,也不见递来奏事匣子——他们都是做什么的?” 一语提醒了康熙,不禁一怔:真的,要照该省三司衙门的奏折看,已是一团乱麻,怎么几个知府不见有折子进来?他拍了拍有点发涨的脑门,要了一杯茶吃了两口,只是沉吟不语。张廷玉想了想,已经明白,这是胤禛、胤祥兄弟俩在安徽敲剥了官员的火耗银,火气没处发作,借着盐商的事,让胤禛、胤祥吃吃苍蝇。但他不想把这一层内幕说破。因为他知道佟国维和太子不和,遂笑道:“依着我的见识,安徽的事万岁只管撂开手,听听下头消息再说,倒是马齐说的,户部银账不符,库中存银究竟有多少谁也摸不清,这确是一件大事!得马上清理!万岁,盐政不是最要之务,您得心中有数!”康熙身子一倾,问道:“据你看来,什么是最要之务?”张廷玉咬着嘴唇,半晌才道:“吏治!” “对!”马齐欣然说道,“何尝不是如此!奴才这会子也想清爽了,怕是四爷在安徽,又让官员捐火耗、又要清理盐课,叫他们捐款治河,如何不得罪这干子不要脸的墨吏?他们借事儿起哄,也是有的!”佟国维忙叹道:“如今的贪风真真是了不得!原先顺治爷年间,一任知府下来,不过三五万的出息,如今十五万还打不住!不贪,这些银子哪里来?纳捐授官,原是平三藩、西征时,为开辟财源,采取的应急措置,可倒好,竟成了惯例——有了钱买官缺,有了权再捞钱买大官,将本求利,滚雪球儿似的……这个吏治,奴才一想起来就痛心疾首,该到整治的时候儿了!”马齐被他说得来了兴致,连声附和道:“国维说的是,法由人执,吏治不清,什么也说不上!别的不讲,科场作弊这一条,秀才是六百两,举人一千二,进士出多少我不知道,大约也有定价,居然公买公卖童叟无欺……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张廷玉却不吭声,在旁以写起居注作掩饰。吏治拆烂污,贪贿成风,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认为根子正在康熙身上,诸如明珠、高士奇、余国柱、徐乾学,都是明摆着的贪官,即使垮台致休,也不治贪罪,大官不管,下头的吏治怎么整饬?佟国维说整吏治,其实根子还是冲着太子。吏治不好,是太子无能;整顿好了,是他佟国维有先见之明;整不好炭篓子依旧扣到太子和胤禛、胤祥头上……这份居心便叫人胆寒!正想着,却听康熙问道:“整顿吏治,朕赞成,只是从何着手呢?” “四阿哥有个条陈,”马齐说道,“奴才见了已经呈交太子,大约这几日就能递上来——治贪治乱,应立严刑峻法!如像明珠的儿子揆叙,在籍的贪吏徐乾学、余国柱至今逍遥法外,为什么不可以办几个,斩几个?要整就得像个整的样子,贿案一千两以上者,一经查清,该抄的抄,该杀的杀,该剐的剐,使贪官无立锥之地,便有贪心者知国法不可违——四爷说如此做法,数年之内如无起色,请万岁治臣妄言之罪。奴才寻思,倒不妨按四爷的条陈试一试!” 佟国维一听,胤禛要处置的都是八爷胤禩的人,由不得心头起火:人说胤禛残忍成性,薄恩寡义,真是半点不假!他厌恶地看了一眼说得满口白沫的马齐,正要说话,却听康熙道:“四阿哥有治事之才,但似乎不识大体。治乱用重典,这话不错。但眼下既无外患,又无内乱,何妨从容行之!朕以为官吏操守是最要紧的,应下诏奖励廉吏,如于成龙、彭鹏、张玉书、张伯年、陈瑸等人,没死的要优抚,死了的要厚恤,使人知道廉吏不但当为,也可为!刷新吏治是一篇极难做的真文章,平地一声雷地闹腾起来,是要出乱子的!所以得缓缓来,从易处着手,平平安安地把事情办下来。”佟国维接口道:“万岁圣虑深远,奴才愚不能及!倘若为清吏治,引起朝野骚乱,烧香引鬼,拒狼入虎,反倒更难善后!那年于成龙在山东,试行官绅一体纳粮,弄得读书人罢考,差点激出民变!殷鉴不远,岂可忘怀!治标不如治本,据奴才想来,不妨先从读书人做起。读书人没有廉耻,做了官能够清廉?所以应下诏切责各省督学,直到训导、教谕,逢十宣讲圣训,激发天良,挽回颓风。吏部考功司,纠察一个贪官,办一个,两头夹着,庶几可以慢慢澄清。” “这是老生常谈。”马齐听佟国维漫天撒网,说得不痛不痒,冷冷顶了一句,“恐怕于事无补!” “我说宣讲圣谕,马齐也以为错了?”佟国维自恃国舅,原本就没有把这个才进上书房不久的汉人放在眼里。听马齐当面讥讽,佟国维顿时涨红了脸,冷笑道:“不宣讲圣谕,不读先哲之书,拿住就抄、就杀!这叫不教而诛!”马齐也红了脸,说道:“佟中堂!贪官墨吏有一个纠察一个,办一个,这能叫不教而诛么?皇上的圣训十六条已经颁布几十年了,四书五经也不是去年写出来的,我说老生常谈,是客气。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那是迂腐无能!” 康熙原本还在静静地听,见他们动了意气,“啪”地把手中扇子一扔站了起来,沉着脸道:“像什么样子?凭你们这躁性,还做宰相,协理阴阳,主持大政!回去都好生拣几本修心养德的书读读!”见两个人都低头住口,康熙踱了两步,突然转脸笑问张廷玉:“你是什么主意?” “佟马二位说的都有道理。”张廷玉忙跪下说道,“目下吏治确到了非严肃整饬不可的地步,但诚如皇上所说,操之过急亦似不必。据奴才所知,户部账目存银五千万,其实库存没有这许多,都快叫官员借空了——所以四爷就地筹银,也真是不得已。这一条他虽不便明说,但万岁您……您得心中有数!”“听你的口气,像是已经查过,实存银两到底有多少?”康熙狐疑地看着张廷玉,又道,“你起来回话!”张廷玉咽了一口气,并没有起身,重重叩头道:“奴才是听四爷没出京时说的,原来还不敢信,四爷走后,到底不放心,又去查了查——真是骇人听闻!” “你啰嗦什么!到底是多少?” “奴才没敢细查,不知确实的细数,大约——不足一千万两……” “一千万!” 康熙突然觉得头一阵眩晕,两腿一软,跌坐在炕上,倒抽了一口冷气,脸色苍白。官员们借债他是知道的,但将国库借空,闻之能不惊心!良久,康熙方拈须长叹道:“好一个太子……理的什么家,都到了这地步,还瞒着朕!” “四爷的条陈就是冲这个来的。”张廷玉道,“说是借债,其实还是吏风不正,不可掉以轻心!奴才想,吏治千头万绪,从何清理?查处亏空似乎是一条门径。这件事不但比狱讼、纳贿容易办,而且也是当务之急。否则国家一旦有事,库中无银可支,那是不得了的!” 康熙愈听愈觉心惊,脸一仰叫道:“李德全呢?” “喳!奴才在!”副总管太监李德全就站在自鸣钟旁侍候,忙答应着过来,躬身道:“万岁有什么旨意?”“你去韵松轩,传旨给胤礽、胤禛和胤祥,即刻着手预备清理户部亏空积欠,先计议一下,明儿递牌子过来见朕!” “喳!” “传旨:现任户部尚书梁清标年老体弱,着恩准致休!” “喳!” “去吧!” “喳!” 康熙这才回过神来,呷了一口茶,默谋良久,笑道:“讲圣谕也好,读四书五经也好,无非为调理好这个天下。太子胤礽过于懦弱,你们几个也不能事事顺着他,像这样的大事,今儿不翻腾出来,朕仍旧被蒙着,这怎么成?” 这话词色虽然缓和,三个大臣都掂出了分量,佟国维和马齐忙也跪下,叩头道:“是,奴才们奉职不谨,请赐处分!”张廷玉道:“虽说清理亏空,凭借条收欠款,但年深月久,办起来也很不容易,奴才请旨,愿随太子爷往户部办差!” “你们几个都不用去,谁酿的酒谁喝。”康熙沉吟道,“让阿哥们历练点实事不无好处。恐怕有些人你们未必惹得起,叫他们去碰碰吧。要是人手不够,像施世纶这样的,调几个帮忙也就是了。”正说着,李德全已经回来,禀道:“太子爷出去了,奴才没见着。四爷、十三爷还等在韵松轩,他们明儿过来回主子的话。”康熙听了无话,半晌,说道:“跪安吧,朕有点乏了。明儿再递牌子。” 众人纷纷起身辞了出来。到了院中仰脸看天色时,已过巳牌时分,一大块乌云从西边正慢慢压过来。张廷玉叹息一声,心里暗道:“就是清理债务,又谈何容易!两个阿哥又要给太子招怨了,唉……” 第五回畅春园太子破好梦韵松轩阿哥乱萧墙 太子胤礽此刻正和朝鲜国使臣李中玉共进早膳。早膳后,又说了一会儿话,已近辰时。胤礽回到韵松轩,坐下批了一会奏章,觉得又闷又热又寂寞,便带了管事太监何柱儿拿了钓竿到海子边垂杨柳下垂钓。他今年三十三岁,出生那年,正逢吴三桂造反。按清朝祖宗家法,本不立太子,但是为了定人心、固国本,康熙断然决策,封他为太子。他的母亲赫舍里皇后,和年幼的康熙皇帝有青梅竹马之好,加上她又是勋贵大臣索额图的侄女,主持六宫井井有条。后来朱三太子乱宫,赫舍里氏护驾受惊难产而死。有这几条前因,康熙一向视胤礽为掌上明珠。太子生来仁善可亲,读书练武也十分用功,一直是很得康熙钟爱的。但到他三十岁时,索额图出了事。这位曾帮助康熙清除权奸鳌拜的大臣,居然伙同兵部尚书耿额图谋不轨,想乘康熙不在京的机会,途中囚禁康熙,然后再来一次“灵武即位”、扶胤礽登极,被精明的康熙觉察了,立即下诏处死耿额、圈禁索额图。虽说没有因此处分胤礽,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素来与胤礽心存芥蒂的皇长子胤禔,还有自成一体的皇八子胤禩、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一个个都是人中之龙,最精细不过,已经瞧出康熙和胤礽之间存有戒备之心,都各自打着算盘,想谋这太子的位子。胤礽也不笨,早已知觉,但既处此位,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对付这些兄弟们。 胤礽漫不经心地看着水面上的鱼漂子。水里放养的鱼,十分好钓,一会儿便钓了十多条,但他不杀生,每钓一条,便让何柱儿换饵,赏玩后,仍放进水中。正自出神间,听何柱儿叫道:“太子爷!天阴过来了,立时就有大雨,咱们回去罢!” “是么?”胤礽抬头看时,果然天空飘来一大片乌云,遂笑道:“还没遮住太阳呢,就有雨了!你这婆子嘴絮叨些什么!”何柱儿却道:“这夏天的雨说来就来,淋病了又是奴才的干系……” 话犹未了,一阵风带着腥味吹来,雨声已经临近,不一会水面上便泛起一片片的雨泡儿。胤礽慌得丢下钓竿,抱头就跑,边跑边叫:“何柱儿,钓竿上有鱼,你放了它,再回韵松轩给我拿油衣,我到那边躲躲雨,雨小点你再来!” 胤礽看看左右,并没有可避雨的房屋亭榭,便一头钻进湖岸边一座假山石洞里。不料一进洞便踩在一个人的脚上。只听“哎哟”一声娇呼,那人笑骂道: “春红你个小浪蹄子!死也不拣好地方儿!忙什么,外头下刀子丢石头了么?看把我这脚踩得好疼——啊!是太子爷!” “嗯,”胤礽笑道,“是我,‘死’也不拣好地方儿,是么?”那姑娘臊得满脸绯红,窝着身子叩头道:“奴婢郑春华,错骂了主子,请主子责罚!”胤礽素性平和,只一笑,说道:“不知者不为罪嘛!你骂的是春红,与我什么相干?起来吧!”一边说,一边打量。这才见郑春华不过十八九岁,颀长的身材,穿着家常浅绿裙,上头罩一件水红比甲,葱黄汗巾,配着满颊娇羞,眼波流眄,真是艳若桃李,颤巍巍似一株临风芍药。胤礽不禁呆了。 郑春华直起身来。见太子这样瞧自己,越发局促不安,蹲了个万福就要出去,却被胤礽一把拉住道:“别去,外头雨大!”郑春华走不是,留不是;蹲不是,站不是,忸怩着紧靠在狭窄的石壁上,浑身拿捏得酸疼。 “我想起来了,你在畅音阁上演过《凤仪亭》,当过貂蝉!”胤礽突然想起去年元宵节和父亲一道看戏的事,问道:“如今你分到哪个宫里了!我怎么再没见过你?” 郑春华轻轻拭汗道:“回主子话,去年三月我就被分在孔四格格跟前侍候,就住这园里。太子爷住在毓庆宫,不常来……我们算哪牌名儿上的……主子哪会……记得了?”不知是激动还是害臊,她微微气喘,说话有点打颤儿。 “你的琴弹得好。”胤礽向她身边靠近了一步,一股处女的幽香淡淡地袭了过来,他有点意马心猿,“会下棋么?书画必定也是好的了?”郑春华忙向后退,但里边实在一点空隙也没有了。她偷眼看了看太子,嗫嚅道:“琴是在家跟着父亲学过。棋是看四格格和皇上下,略学会一点——我们做奴婢的,哪有工夫学写字画画儿……”说着,挪动了一下身子,半裸的膀臂在胤礽腰间一触,立刻触电般闪了开去。 胤礽此刻已经欲火蒸腾,看了看外头,一片茫茫白雨,并没有人,遂嬉笑道:“你又躲我,又偷看我,是为什么?” “……” “你看我这腰间做什么?这里有什么好看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 “咹?”胤礽色迷迷地笑着,问道,“你……你怎么不回话?入宫前你家里人没教过你,主子问话得回答么?” 郑春华背转脸,抠着衣带,半晌才蚊子似地嘤咛道:“主子……不说正经话么……” “你不会写字画画儿,这怎么行!”胤礽此刻动情到十二分,一把将郑春华揽在怀中,口对口,把舌头伸进郑春华口中吮吸着,搅动着,含糊不清地道,“这会子外头有云有雨,我就教你云雨是怎么个画法……赶明儿,我向四姑讨了你来……全教给你……”一边说,一边就伸手解郑春华的裙子,在她软绵柔润的腹皮上轻轻向下滑动。 郑春华闭着眼,全身紧贴在胤礽身上,由着胤礽抚摸,腰间隔着衣衫被那硬邦邦的顶着,她浑身酥软,迷迷糊糊的,醉了一样。身不由己和胤礽在石洞中厮搂着滚倒在地…… “太子爷!太子爷!” 二人尚未入港,便听外头何柱儿在雨地里大呼小叫,不禁都是一怔。胤礽尚自不放,郑春华双手推开了他,娇羞满面地嗔道:“快去吧!叫人撞见了……成什么体统呢?八月十五吃月饼——只要你……真能把我要去——还少了你的不成!”说话间何柱儿越走越近,口里咕哝着:“怪事儿!方才那丫头还说看见太子爷跑到这边来了……”胤礽只得起来,略整整衣衫走到洞口用身子挡住洞口,没好气地问道:“你嚎叫什么?没说等雨小点再来么?”因见何柱儿鬼头鬼脑地探视,便出来在雨地里披了油衣,蹬上泥履,扶着何柱儿肩头往回走。 “看看主子爷这身泥!”何柱儿一边走一边赔笑道,“晓得的说是主子不小心自己滑倒了,不晓得的……还以为奴才不会侍候呢!四爷和十三爷刚从万岁爷那边过来,说李德全传了旨意,催着奴才出来给主子送油衣。” 胤礽这才细看自己身上,前襟倒还干净,只稍零乱些,后摆上、袖子上,发辫上尽是泥浆青苔,好似在洞里打滚了似的,也难怪这奴才满眼的狐疑,遂掩饰道:“洞里漏雨,只得紧靠墙躲闪着,倒没想弄得这么脏。”接着,又回到了韵松轩。见胤禛、胤祥都在廊下站着,胤礽定住了神,说道:“我去更衣出来再说。” 好半日,胤礽才从东书房换了衣服出来。胤禛二人南面站定,将康熙方才的旨意说了。胤礽一跪三叩,口称“遵旨”。待站起身来,这才兄弟见礼,由着胤禛、胤祥请安,赐座奉茶自不必细述。 “清理亏空积欠,是很不容易的。”胤礽啜了一口茶,望着院外雨渐渐停了,良久才道:“十三弟,这个差使是要得罪人的。其实前年皇上就有意叫老十四去户部清查,老八和老九都到皇上跟前游说,说古北口八旗旗营急需整顿,得有个皇子坐镇,撮弄着换了这个差使。——怎么样?要不要我再奏一本,让你们到西宁出一趟远差逃一逃?”胤禛笑道:“这家当不是老八的,他当然乐得做好人!太子,我们不给你争口气,将来这烂摊子可不好收拾呀!” 胤祥忽闪着眼看了看太子,说道:“太子体恤我,我有什么不晓得的?四哥说得对,我们都是一棵树底下的人,不能看着树心被虫蛀了也不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先做起来,有您和四哥坐纛儿,心里踏实着呢!”说罢手扶盖碗,莞尔一笑。 “其志可嘉!”胤礽想想他二人的话,都是忠贞不渝保扶自己的意思,不由鼓起兴来,赞叹一声,又道:“既如此,明日你们就到户部。我叫兵部下八百里加急,调施世纶进来。老四,你推荐到毓庆宫办事的朱天保和陈嘉猷,虽然年轻却都极有肝胆,王掞师傅曾向我夸奖过你很有眼力!我看不妨叫他们两个跟着老十三去,一来有个帮手,二来也便于和我们兄弟联络,你看呢?”他和颜悦色,十分温存体贴,胤祥听得心里热乎乎的。但胤禛却知道,太子和几个侍卫、朝廷内大臣、部里几个亲信几次在一块聚会吃酒,朱天保和陈嘉猷曾痛言切谏,君臣之间已不无芥蒂,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说道:“我听说朱天保很倔,十三弟的性子也暴,能合得来么?”胤礽一笑,说道:“其实我是很器重天保的,我想抬举他做长史,不历练一下难在万岁跟前说话!” 胤祥笑道:“四哥也忒多心了!朱天保、陈嘉猷我又不是不认识,还有那个施世纶,必定也和我合得来。三人同心,其利断金,何况还有太子爷和你在后头撑腰!” “就是这个话!”胤礽也道,“兄弟里头,我看就十三、十四两弟是真男子、大丈夫!老四,你深沉练达,气概上终逊一筹啊!”胤礽说着抿嘴儿一笑。兄弟里头,觑觎这个太子位的大有人在。他深知大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虽说他们都各有雄心,大抵上都是八阿哥胤禩的羽翼。三阿哥不哼不哈,却胸有成竹,一门心思投父皇所好,带着一干宿学大儒修史编书。只这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他自信决无野心,父皇向来也只把他俩看成辅相之才。所以胤礽对他二人的忠心是从不怀疑的。他打发朱、陈二人跟胤祥从差,本心也还是想让胤祥立好这一功,自己脸上光鲜,也可堵住老八总嘀咕太子“无魄力”的口风儿。 胤祥哪里知道一霎儿工夫,两个哥哥转了这么多的心思。胤礽因见何柱儿从西屋里抱出一叠文书折本,便道:“放这儿,我和四爷、十三爷说完话再看。”看着何柱儿退出去,用手抚着稿本,含笑问胤禛道:“听说老八昨晚去看你们了?” “太子爷好灵通的耳目!”胤禛笑道,“我们一回到北京就碰上了老八,真是个伶俐人啊!”遂一长一短地把见到胤禩的情形报了太子。胤礽听得很专注,待胤禛说完,便问道:“你看方苞这人到底保得保不得呢?” “当时人多,我没有想好,只好那样回答。”胤禛欠身说道,“京里的情形不摸底儿,不晓得这案子万岁爷是个什么章程,这得视情形而定。”“你这话有理!”胤礽嘘了一口气,瞥了一眼文书。见最上头一本,便是内务府遵旨遴选女宫进封的禀本,上头第一名,便是“郑春华”,不由心里突突直跳。半晌才语无伦次地说道:“嗯……这个这个……皇上那边……看来有点后悔戴名世案子办得重了。老八是听说老三要保方苞,如果要保呢,你就得抢先。如果不保呢……嗯,也好。保还是不保,就按你说的,这个这个……想好了再办。” 胤禛、胤祥听了不禁面面相觑。这都说的是什么?胤礽虽说懦弱,可从来温文尔雅,从没有过这样语无伦次的。正自纳罕,胤礽说话又连贯了:“老四,这人情不要叫老八捞了去,既然老三来找过我,你不妨和他联折去保,老八的折子要是先到,我可以压一天,先呈送你们的!” “老八这人是太精明了!”胤禛冷冷说道,“这几年他保了多少人!康熙四十二年为索中堂的事,受株连京官一百四十一员,他保下九十多员。顺天府试贿案,他又保三十多员!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谁还不知道!他之所以如此妄为,是看准了皇上不愿多生事这个心思!但将国家社稷又置于何处呢?”胤祥一笑道:“八哥这人的‘主意’,那是再清楚不过。说是不树党,不结派,结的党比谁都大!可笑有些人以为只有请吃酒、说知心话、套近乎是营私结党,不晓得这么一保,被保的人衔恩铭骨,比什么都厉害呢!这一回我去户部挑刺儿,你们看着吧,他准要保人,他要再弄这一套,我和他这点兄弟情分也就够了。太子放心,我一准儿拿出个样儿给您瞧!” 胤礽听得有些心烦意乱,站起身来踱步转悠了半晌,才说道:“给你们说了多少次了,也不要尽把老八往坏处想。兄弟们这么多,一个人一个脾气,不能强求一律。从胸怀度量上,我看老四和你还得学着老八点。既然人家能邀结人心,我为什么不能?”胤禛默然点头,叹道:“太子说的虽是,但我这人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明珠被抄后,书房门口曾贴有一副对联,说‘勘透人情惊破胆,阅尽世事寒彻心’,其为人虽不足取,但这话却是一荣一枯之后的真言偈语。我是个不信直中直,谨防仁不仁的人。八阿哥如果没有私意儿,他就不该请什么张德明给他看相,已经贵为皇子,还有何求?老八人称‘八佛爷’,别的不敢说,于佛家精义,我大约比他略强些儿,佛以众生为念,老八以众官为念,已经入了邪道!难道不分良莠是非,一味包揽恶人,只念两声阿弥陀佛便能超生了?” “什么张德明?”胤祥和胤禛一道儿出巡数月,从没听他提起过此事,遂诧异地问道,“张德明是做什么的?” 胤礽也是一怔,胤禛的消息灵通也使他吃了一惊。自己坐在北京,居然比不上胤禛在外信息灵便,使他有点不安。 “你们当然不晓得。”胤禛说道,“太子爷这样身份,打听这种事也很不相宜。但若连我也不知道,或知道了却不说,那就是失了臣道。” 原来这位张德明是个云游道士,三年前来京时自称是元代张三丰的师弟,蛰居峨嵋修行三百余年,已得通幽知微之理。胤禛笑道:“户部员外郎阿灵阿曾向我举荐过,说这张德明道术精湛,不但能隔板猜枚,还能断人生死祸福。”胤祥笑道:“你这么一说,连我也想试一试!阿灵阿原是八哥的人。大约是想拜你的门子,没成功,又改换了门庭的吧?” “是这样的。”胤禛说道,“阿灵阿的才识品行都不算下流,我瞧着是过于热衷宦途,所以没理会。我是天潢贵胄,干什么要问命?何况皇上屡次降旨,不许阿哥们私结外臣,这违旨的事我也不敢。” 胤礽两眼出神地望着院外,良久,吁了一口气,说道:“吾弟见识不凡,但也不无偏激。国家不以一格取才,岂可因事废人?今后要有这样的人投见,不可拒之门外,可以荐来试用,不要让小人之辈借以用来作乱生变。”说罢,起身道,“天已近午时了,你们在这里用过膳再走吧?”两个人哪肯在这里吃饭,起身一揖便辞了出去。 第六回振颓风户部清库银使心机大臣攀国储 清理亏空积欠严诏一下,第二日胤祥便带着朱天保、陈嘉猷进驻户部。先宣谕旨,后给原尚书梁清标摆酒送行。因新任户部侍郎施世纶尚在途中,胤祥便宣布,由自己暂行主持部务,并规定官员每日到衙定在卯时正刻,不得迟误。午间一律在衙就餐,夜间值宿人员一概在签押房守候;所有外省来的公事文案、代转奏折、条陈,要随即呈送胤祥本人阅处,不许过夜。胤祥本人也移住原梁清标的书房。凡有军国大事,随到随禀,不但方便,而且迅速。几条章程一下,拖沓惯了的户部各司,气氛立时紧张起来。 忙了八九天,胤祥对户部部务心里已有了个头绪,遂奏明太子,请太子、胤禛和上书房大臣莅部训诲。 胤礽和胤禛欣然来到户部,吩咐门上不必传禀,二人一前一后沿仪门石甬道款步而入。却见户部大堂内外依班按序,或坐或立,黑鸦鸦挤满了人。乍见太子和四贝勒款步而入,众人都立起身来,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叩头道:“太子爷千岁!”胤祥也忙起身出迎,给二人请安,笑道:“我正在给他们安置些事,不防你们就进来了。门上是怎么弄的,也不知会一声儿!” “罢了,大家起来吧!”胤礽笑容满面,摆了摆手,说道,“十三弟,在你旁边给我和四阿哥设个座儿,你说你的!”胤祥推让了一下,也就不再谦逊。待安置好了,他又接着讲道:“在座衮衮诸公都是读书人。我讲的那些道理似乎是有些班门弄斧了。但我老十三想,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千古通理。有人说我霸道、重利。实话实说,这是逼出来的。既然王道不遵,就得实行霸道;既然道义不行,利害随之亦未尝不可!” 胤祥目光炯炯,说到这里将手一拱:“我皇昼夜宵旰,经过数十年草创,大清得有今日昌盛局面,就好似一株参天大树。今有国蠹民贼,以为皇上仁慈可欺,遂肆无忌惮,或为社鼠,或为城狐,齐来挖我树根,蛀我树心。试问,这参天大树倒了,诸公去何处乘凉?覆巢之下无完卵!每念及此,胤祥中夜推枕,绕室彷徨,真是不寒而栗……” 看得出来,为了准备这个讲词,胤祥是动了不少脑筋。虽是不文不白,侃侃而谈,却句句掷地有声,胤禛听得十分感动。 “要先从我们户部清!”胤祥激动地站了起来摆了一下手,朗声说道,“户部衙门素称‘水部’,主管天下财粮,应该是一潭清水!但我来这几日,已经查明,除王鸿绪员外郎一人之外,全部借有库银——这潭水已经污浊不堪,铜臭逼人!”他呷了一口茶,吩咐朱天保,“你把欠债名单,所欠银两当场读给他们听!” 身后侍立的陈嘉猷和朱天保是同年进士,二人又同时被荐进毓庆宫侍奉皇太子,最是要好不过,见胤祥吩咐,从案上一叠文书中抽出一件递给朱天保。朱天保和方面阔口的陈嘉猷迥然不同,温文尔雅,弱不胜衣,白皙的面孔上微泛潮红,只嘴角微微上翘,透着几分刚气。他默默接过名册,轻咳一声,便抑扬顿挫朗声宣读:“吴佳谟,侍郎,欠银一万四千五十两;苟祖范,员外郎,欠银四千二百两;尤明堂,员外郎,欠银一万八千两;尹水中,主事,欠银八千五百两……合计,户部官员亏欠国库银两七十二万九千四百五十八两三钱……” 开始,大约谁也没想到胤祥会有这一手,都苍白了脸,听得目瞪口呆,但没多久便交头接耳窃窃私议,大厅里一片嗡嗡嘤嘤,却一句也听不清说的什么。 “怎么样?”胤祥觉得燥热,顺手扒开衣扣,挑衅地望着众人,“数目有误的可以当堂提出,银子一定要还!老吴,新任户部侍郎施某还没到,你是最大的官,说说看,你的一万多银子几时还清?” 吴佳谟是户部资格最老的,梁清标撤差,按惯例该由他任尚书,早已窝了一肚子火,见胤祥问他,起身一揖,说道:“银子自然是要还的!请十三爷容我盘盘家底,找个破庵子安置了妻儿老小,发散了几百口子家人!” “吴佳谟,你发的什么牢骚?”坐在太子身旁的胤禛知道:镇不住这个老官僚,户部清理立时就要泡汤,遂冷笑道,“十三爷叫你带头,是成全你的体面!何至于就倾家荡产了?仅你红果园一处宅院,两万银子卖不卖?”吴佳谟朝上一拱手,说道:“四爷,这个样子逼债,学生读书两车半,没见前朝有过。这还叫做‘成全体面’,我实不能解!” 胤禛阴冷地盯着吴佳谟,说道:“无债一身轻,十三阿哥叫你做轻松之人,不是成全你?上梁不正下梁歪,户部自己不清,怎么去清下头?” “道理讲过了,四哥不必再和他多说!”胤祥早已想定了主意,也不生气,嘻嘻一笑对吴佳谟道,“你卖房卖地我不管,现在要你还钱,这是开宗明义第一条——你几时还?” “回十三爷,我没钱!” “好!”胤祥面不改色,喝道:“来人!” “在!”守候在柱后的几个王府侍卫都是胤禛精选来侍候胤祥的,听了这声招呼,立时闪出四个,上前叉手听命。 胤祥笑着看了看吴佳谟,说道:“老吴说他家没钱,不能还。我这人一向刁钻刻薄,有点信不过。由陈嘉猷带着你们四个,出门再叫上顺天府的人,到吴家查看,给老吴留一处宅子,其余的造册呈上交官发卖——不许无礼,不许莽撞——可听见了?” “喳——听见了!” 五个人答应一声却身退出,大厅里变得一片死寂,人人面如纸白!胤祥用碗盖拨着茶叶,瞟了一眼众人,安详地问道:“还有哪位还不起,请说。”众人看了看木然痴坐的吴佳谟,谁还敢再触这二杆子皇阿哥的霉头,一时相对无语,竟像一群哑巴,什么样儿的全有。胤祥潇洒地挥着扇子踱了几步,说道:“跟着我办事,贪贿是不用想的了。但我也不至于弄得你们精穷,失了官体。这也不是朝廷的本意——该拿的例银,我一文也不克扣大家的。本来京官就不富裕,外头督抚大臣送冰敬、炭敬,聊补炊灶,保洁养廉,都是该当的。除此之外,仗权谋利,十三爷就容不得他!” “我欠的四千银子,今年秋天粮食上场就还。”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 坐在吴佳谟下头的苟祖范搔了搔稀疏的头发,叹息一声道:“还就还吧……明天我叫家人把天津的当铺盘了,大约半个月就可还清了。”接着下边七嘴八舌,有的说回去典花园,有的说卖宅子,虽说叫苦连天,挤脓儿似的,毕竟都咬了牙印儿要还债。只有尤明堂低头不语,铁青着脸看砖头缝儿。胤祥因问道:“老尤,你呢?” “要咬牙过日子,谁还不起?当初不借,也都穷不死!”尤明堂恶狠狠地说道,“只要事情办得公道,我没什么说的。”胤祥格格一笑,说道:“这倒奇了!我凭借据索国债,有什么不公道?既然当初不借也可,你何不学王鸿绪?”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坐在尤明堂下首,一直沉吟不语的王鸿绪身上。尤明堂鄙夷地一哂,说道:“我拿什么和鹤鸣兄比?王鹤鸣一次学差,门生贡的芹献就是几万?我真奇怪,贪污受贿的没事,坐在一旁隔岸观火,专拿我们这些借钱的开刀!” “是嘛!”远处也有人大声道,“我要出学差,我也不借银子!” 王鸿绪身子一仰,冷笑一声道:“我收赃纳贿,谁有证据,拿出来!空口无凭,血口喷人,以为我王鸿绪好欺侮么?要不要我把咱们户部贪贿的一个一个都点出来?我倒要做好人,只大家不叫,有什么法子?”此人相貌堂堂,五官端正,只是那副鹰钩鼻子有点破相。对众人的攻讦毫不在意——天上的九头鸟,地下的湖广佬,真是一点不假,一开口便连酸带辣一齐端,抑扬顿挫口风逼人,镇得大家哑口无声。 “哦嗬?”胤祥万不料表彰王鸿绪弄出这个结果,身子一颤刚要发作,见胤礽和胤禛目光如电地扫过来,陡地一惊,如果改换题目,再清贪贿,今日这个会议就彻底砸了,口气一转说道:“大家记住一条,多行不义必自毙!谁受贿,容我慢慢料理,自然逃不掉一个。小心着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贪贿之人,总有一日噬脐难悔——我奉旨来部,是清理天下官员亏欠库银,这件事办下来,再说别的!我也只说王某未欠公银,并没说谁贪贿无罪!” “十三爷此言差矣!”王鸿绪是点过翰林的人,说话间总带点文气,却毫不客气,举手一揖说道,“尤明堂当场挑起事端,诬我为匪类,陷我于绝地,岂能置之不理?即使天子驾前,我也要说个明白。学差一案,昔年郭琇为倒明珠,大肆株连、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必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案子已经查清。我王鸿绪在江南闱中并未受一人贿赂!至于入闱门生拜谒房师,献芹,那是修师生之礼,孔子著述,不以为讳,总计不过一百余两,何谓之贪污受贿?我在户部三年,掌漕运税银,涓滴不沾,清贫守道,洁身自好,来往账目十三爷已经看过。请问,难道他尤明堂可以这样作践人吗?——我也曾借过库银,朝廷下旨当日亦已清还,只怕他们是糊涂,再不然就别有祸心,才有这番混账言语!” 尤明堂听了,把木机子拉得离王鸿绪远了一点,咬着牙笑道:“离你这蔑片相公远点,只怕还少闻一点臭气!要是我也有个皇阿哥撑腰,只怕比你还硬气!你那点子道学气,还是到东厕里去放——别以为你是翰林出身,我还点过探花呢!要不是犯了明珠的讳,我得用哪只眼瞧你这二甲第四名呢?”他说的这档子事已有二十多年了,当日确乎有人是定了一甲第三名,主考官因他“明”字犯了明珠的讳,一下子黜落在三十名。这事众人都听说过,却不晓得就是这位倔强的尤明堂!胤祥原本恼恨尤明堂无端搅局,正自心里盘算,要不要抄了这个糟老头子的家,听到这个口风儿,倒犯了嘀咕。皇阿哥代人垫钱还亏空,定是胤禩无疑。他只诧异,胤禩从哪里弄这么多钱,难道他有聚宝盆不成?想着,胤祥冷笑一声道:“尤明堂,我也是个皇阿哥,并没有听说哪个爷代人垫钱的!各人账各人清,攀扯旁人做什么?皇阿哥每年的俸禄我心中有数,只有短的,哪有富余?你倒说说,是哪个阿哥代王鸿绪填还了债务?”尤明堂向王鸿绪龇牙儿一笑,说道:“鹤鸣老兄,这事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代劳?” “我不说,我不知道,我没有请人代垫!”王鸿绪被尤明堂咬扯得没法,终于光火了。按朝廷律令,皇阿哥不得交结外官,外官有奉迎阿哥的要夺职拿问。王鸿绪一向以道学宿儒藐视同僚,惹得尤明堂在这种场合兜出来,真像当众剥了裤子。遂涨红了脸,“呸”地一啐,恶狠狠说道:“太子爷、四爷和十三爷都在这儿,我王鸿绪有没有走你们的门子?下余阿哥们自己还借钱,从哪里来钱替我垫付?你尤明堂倒是说呀!” 尤明堂格格一笑,双膝一盘打火点着烟浓浓吐了一口,说道:“少安毋躁!皇阿哥里头也有没借钱的!看来这世道,借了钱说话就不硬气。这么着,我这会子就还,如何?”说着,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银票,抖开了呈给胤祥,说道:“十三爷,这是一万八千两的票子。我借的钱一文没花,都在这里!”胤禛原先见他有点胡搅蛮缠,一直用冷冰冰的目光盯视着他,想寻隙发作,至此倒也被弄得一愣,正想发话,太子胤礽问道:“我有点不明白,既然使不着钱,你何必当初要借?”尤明堂笑道:“回太子爷的话,借了白借,不借白不借,白借谁不借?如今既要清,我得奏明一句儿,十爷自己还借着二十万库银,还要代人还钱,这清理亏欠,到底是真清还是假清?明堂愚鲁,求太子爷开导我这个倒霉的探花!” 众官听了一阵骚动不安,有人便“叹”道:“唉!谁叫咱后头没个阿哥呢?”还有的说:“这边逼我们还钱,那边阿哥借钱代人还钱,这亏欠清到几时才能账银相符?”这个说:“我也还钱!明儿找三爷拜拜门子!”那个说:“三爷要你这账花子做什么?还是找九爷!”一时间七嘴八舌,什么风凉话全有。 “不要讲了!”胤祥听得心烦意乱,手指敲着桌子大声喝道,“我十三爷一不做二不休!皇阿哥欠债和户部官员一体清理!” 王鸿绪本来是无债一身轻的人,蛮想着钦差一本保上,稳稳当当一个侍郎到手,没料道被个刺头儿尤明堂连垫钱的十阿哥也咬得头破血流,一肚皮的不自在,扬起苍白的脸起身一揖,问胤礽道:“臣要谏太子一本,不知是这里说好呢?还是下来背后说的好?” “你说吧!”胤礽一听是十阿哥胤代付欠金,心中陡起警觉,一笑说道:“我并没有要背着人讲的事。”“那好!”王鸿绪又是一躬,赔笑道:“太子爷您借的四十二万银子何时归还?” 乱哄哄说七道八的人都住了声儿。犹如湍急的河水突然被一道闸门堵了,上游的水无声地愈涨愈高,憋得人人透不过气来。胤礽在众目睽睽下不安地动了一下,喃喃道:“我借过库银?是几时借的……陈嘉猷,有这事儿么?” “这事不是陈大人的事。”王鸿绪一脸奸笑,步步逼上来,说道,“是何柱儿带着毓庆宫的手谕来借的,太子爷好生想想,有没有买过庄园、宅邸、花园儿什么的?” 一语提醒了胤礽,买通州周园可不是花了四十二万银子买的!但到手经营三年,又填进去五六万银子,已修得行宫一样了,如何割舍得?胤礽万没想到绕来绕去,头一炮竟打在自己头上,不禁大怒。但他素有涵养,红着脸,竟自站起身来,说道:“好……好嘛!我……我起头儿,先还这四十二万!老四,老十三,你们接着议。我还得进园子给阿玛请安呢!”说罢一径拂袖而去。 看着皇太子离去,官员们面面相觑,愕然不知所措,那王鸿绪却没事人似地款款坐下,“噗”地吹去了邻座尤明堂弹过来的烟灰。胤祥看了看不动声色的胤禛,闪着眼波道:“四哥,今儿就议到这里吧?大家回去打点打点。皇上的圣谕说得明白,库银一日不清,本钦差断无罢手之理!无论太子、阿哥,还是诸位,都应体念天心!” “四哥!”人们出去了,空荡荡的大厅里只留下这一对患难兄弟,胤祥略带孩子气的脸庞显得忧心忡忡:“你都瞧见了,这干子大爷们是好对付的?这下连太子也咬了进来,我真……” 胤禛点点头,起身抚了一把汗湿重衣的胤祥,缓缓说道:“先不想这些事,你浑身滚热的,别要中暑,把这杯茶吃了,我们出去走走……” 兄弟二人各吃了一杯凉茶,移步出了户部仪门,看天色时,已近申时。因天热,街上很少行人,一街两行合抱粗的槐树,浓绿欲滴,知了长鸣,给人一种幽静深远的感觉。两个人在街头瓜摊上吃了两块瓜,散步来至西河沿,但见阳光下波光粼粼,水气沁凉,一阵风扑过来,二人都是精神一爽。 “太子那里我去说。”胤禛沉思着,半晌又道:“办成一件事本来就难,你不可灰心。昔日永乐皇帝起兵,进攻南京船行无风,有畏难之心。周颠子说,‘只管走只管有风,若不走,一世也没有风!’这是哲言啊!永乐若不是听从了这话,明史只怕从头到尾都得改写!”胤祥抬起头,默默注视着胤禛,半晌才道:“你掌舵,我打桨!这是替太子挣体面的事,我寻思他只要静心一想,四十二万就拿出来了!”胤禛没有说话,只意味深长地一点头。 隔岸一座画楼伴着筝声,传来一段歌词: 说一句话儿你心记:就便把人扔进火坑里,任他天打五雷劈,抽了我筋儿削了我皮。只要知音还在云岭曹溪,心头儿兀自地不孤凄…… 胤祥陡地想起了阿兰,至今一点消息也没有。他吁了一口气,嗫嚅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第七回康熙帝忧民用能臣皇太子思春配淫药 因毓庆宫地处大内,外臣不便夜中奏事。因此,胤禛与胤祥分手后,便连忙着人送请帖给胤礽,邀太子至四贝勒府,二人促膝谈心,直至深夜三更,方安置太子歇宿在万福堂正房,其实说服胤礽卖园子还债,胤禛并没有费多少唇舌。事情明摆着:太子不还钱,十几个欠债的阿哥谁也不肯出血还债。差使也砸了,康熙仍旧是要拿太子是问,胤礽恼怒的是王鸿绪仗着八阿哥的势,在自己面前不留余地,毫无人臣之礼,而自己夹在皇帝和群臣之间,既是臣,又是君,既不像臣,又不像君。稍有不是,就要遭到父皇申斥;略有一个不当,“八爷”党就群起而攻之——这个太子当得徒有虚名,实在没有兴头。 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没有入睡,耳听自鸣钟响过四下,胤礽揉着惺忪的眼睛勉强爬起身来,胡乱梳理了,见胤禛已过来请安,便叹道:“我得进园子请安了。你今儿去户部,把昨晚议的告诉老十三,从我起头儿,阿哥们一个也不要饶,七月底一体清完!看户部那些个杂种还有什么话说!”说罢,带了毓庆宫随行侍卫、太监打马一径往畅春园来,在自己书房里略歇了一会,便来至澹宁居。 此时天色刚明,李德全、邢年带着几个太监,在清扫院落。有的擦窗玻璃,有的在熄灭屋檐下的宫灯。胤礽躬身走进澹宁居,见康熙盘膝端坐在暖炕上。下边马齐、张廷玉、佟国维依次立着,下边还跪着一个官员正回奏事情,便默默打了个千儿请罢安,侍立在旁。 “据施世纶所言,听来令人心寒!”康熙没有理会胤礽,只转脸对着三个上书房大臣说道,“拨了十万石粮赈济凤阳灾民,仅有两万石粮能入饥民之口,这还成什么体统!贪风横行竟至如此,百姓何以聊生!”佟国维一笑,说道:“施某所奏,只是一时一地所见所闻,皇上也不必过于焦虑。奴才回去就发文,叫安徽巡抚查处!”马齐却道:“要真这个样儿,不但皇上,就是奴才,心里也觉得下头太没有王法了!依着奴才见识,暂停赈济为好,不然,得多少粮食才填得满这个坑?” 张廷玉素来恪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箴言,极少多口的。听了马齐这话,忍不住说道:“要按马齐说的办,将要激起民变,万万使不得!” “奴才愿请命而往!”跪在下面的施世纶叩头道,“三年之内,如不能将凤阳府治得夜不闭户,请万岁治奴才欺君之罪!” 康熙“嗯”了一声,挪动一下身子,说道:“粮食还得赈。凤阳这地方民风刁悍,万一出事,国家兴军,用粮岂不更多?施世纶仍旧掌管户部,跟着十三阿哥在户部清理亏欠,这件差使,比凤阳的事要紧得多。太子和四阿哥坐纛儿,朕就瞧你们的了。” “万岁!”施世纶连连叩头,说道,“奴才只是一郡之才,恐难当其任,有伤主子知人之明。”康熙点头叹道:“朕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有朕在,无论怎样,朕都替你做主——你不必害怕,小人们害不了你!”施世纶苦笑道:“奴才倒不怕小人陷害,皇上如此知遇,就是死了,奴才也心甘情愿!” 康熙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一味地推辞?” “不是推辞!”施世纶忙道,“实在力不从心!” “你是怕欠债的官员太多,清不过来?” “回万岁的话,不是太多,”施世纶昂首答道,“是太大!比如不少皇阿哥,还有太子爷,都欠有国债。奴才哪有这样胆量?” 胤礽听得头“嗡”的一声胀得老大,昨日是在户部,今日是当着康熙,众人都拿自己作践,毫不顾及情面,莫非都瞧着父皇不待见自己,要墙倒众人推了?想着,头上已是热汗淋漓,袍子一提便跪了下去,说道:“儿臣三年前因买通州周园,一时手紧,借了户部四十二万两银子是实,求阿玛处分!”那施世纶一来近视,二来并不认识胤礽,听得太子就在自己身边,也是一怔,忙道:“奴才出言不逊,求万岁、太子治罪!” “都起来吧!”康熙见二人尴尬,不觉大笑,将手一摆说道,“君臣父子间,正该这样直言不讳嘛!——胤礽你听朕说,昨天户部的事朕已知道了。虽是一样的话,为善为恶,却不一样,你也是个伶俐的,不至于连这都想不透。别说是你,就是朕躬,有不是之处,人家说出来没有坏心,也不能怪罪!”胤礽听着想着,施世纶和胤禛确是一片苦心,与王鸿绪蓄意攻击不同。叩头道:“儿臣记下了。施世纶公忠之心,岂敢怪罪?”康熙笑着摆摆手,说道:“别的话都不必多说了。这几日朕越想越觉得清理库银这事非同小可。这件容易事都做不下来,吏治更难收拾。刑狱案件积弊更多,也是了不得。从这里撕破个口儿,慢慢地就都能挽回了,库中有账无银,一旦西部葛尔丹残部蠢动,拿什么去打仗?你们好生去做,万事有朕呢!”众人当下又议了一阵子刑部秋决人犯的事;说了足有一个时辰,康熙才命施世纶去户部报到,众人各自辞出来。胤礽心里乱哄哄的,跟着众人出来,行至花篱旁,邢年追了出来,说道:“太子爷留步,万岁叫进来,还有话说。” 胤礽再进来,见康熙已是变了脸色,吓得连忙跪下,问道:“皇阿玛,叫儿臣有何——” “有什么事还要再问么?”康熙站在当地,盯着胤礽道,“求田问舍,庸人一个,活活羞死了朕!你想想,这些年朕为你操了多少心!明珠害你,朕抄了他的家;索额图置你于不义之地,朕圈禁了他!你真不争气!你廷杖纳尔苏郡王,朕为顾全你的脸面,又是怎样的苦口婆心地安抚臣工,听说你背地里还有怨言!说什么‘当四十年皇太子千古绝少’,这都是什么意思?如今清查账目,头一个欠债的又是你!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难道要朕扶着你走一辈子么?” 这一阵劈雷火闪的发作,胤礽躲无可躲,闪无可闪,急切间又难一一辩白,只是叩头乞恩。 “你听着!”康熙看看无人偷听,低声说道,“隋文帝英明,一代而亡,就因为炀帝不足以乘天下!朕就指望你能继承祖业,你得仔细思量!”听到这里,胤礽全身伏地,叩着头颤声说道:“父皇佝劳恩养,谆谆教诲,儿臣永铭在心。若说儿臣生性懦弱,办事糊涂都是有的,若说儿臣有炀帝之心,埋怨父皇,甚或口出不臣之言,儿臣万死不敢稍存此念,求父皇圣鉴烛照……”说着一阵鼻酸,呜咽一声又强抑住了,只是哽咽饮泣。半晌,方听康熙缓了口气叹道:“你不要害怕,朕急不择言,说的未必都准。——朕保你这点骨血是多么不容易!须知创业难,守业更不易,你这样不争气,可怎么了得?”说罢颓然落座,思及往事,康熙两行老泪顺颊而下。胤礽惊定思痛,只觉五内俱沸,泪如泉涌,哽咽着说道:“父皇息怒,您老人家保重,儿臣一定改过。” 康熙发作过一阵,心里好过了一点,拭泪起身道:“二十多个皇子里头,朕最疼爱的是你。并不为你是太子,为的是你母亲有功于社稷,有恩于朕!如若你不为非,哪个皇子、大臣要危害你,朕或诛或黜决不手软;但你若自己为非,天不容你,朕又如何保全你?去吧,你好自为之!” 胤礽晕头晕脑地离开了澹宁居,也不回韵松轩,竟乘大轿赶回紫禁城。若在夏日选择居住地,自然还是畅春园好。但韵松轩与澹宁居只一箭之地,抬头可见,他有点压抑感,也受不了康熙皇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颐指气使。宁为鸡口,不为牛后,他还是选择了毓庆宫,一切都是自己说了算,不像在园里,惴惴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仍免不了挨康熙的训斥。 “太子爷回来了!”何柱儿就守在毓庆宫前殿檐下,见胤礽悠悠荡荡失魂落魄地过来,忙迎上去请安,赔笑道:“主子,瞧着您气色不好,莫不成是受热了吧?”胤礽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觉得精神好了些,便笑道:“没有的事,今儿叫万岁爷排揎了一顿,又议了好一阵子事,心里有点闷。王掞师傅在后头么?有没有人进来回事儿?”何柱儿道:“王大人早起就进来了,就守在爷的书房里。今日只有公普奇和陶异两个人来,因知爷在园子里,没说什么事就走了。哦——还有太医院的贺孟进来给福晋号脉,爷上回要的药也配好了。这是方子,请爷过目!”说着把一包药和药方子呈了上来。 公普奇是胤礽的乳兄,现在承德带兵,进京自然要给自己请安,陶异是顺天府同知,公普奇引荐的人,胤礽已答应选他为直隶省监察御史,二人同来,目的不问可知。胤礽不置可否地一笑,接过药看了看,是一色儿黑的桐子丸儿,大约有几百粒,那药方上写着: 白莲蕊四两川续断(酒炒)四两韭籽二两枸杞子四两黄实四两(乳汁伴蒸)沙苑蒺藜四两菟丝饼二两覆盆子二两莲肉三两怀山药二两赤何首乌四两破故纸三两核桃肉二两龙骨三两(水飞)金樱子三两(去毛)白茯苓二两黄花鱼鳔三两人参二钱炼蜜成丸。 胤礽因笑道:“几斤药才配这么点儿?他没说效用如何?” “回爷的话!”何柱儿忙道,“余下的交侧福晋收着呢!贺太医说这方子返老还少,滋阴补肾,什么不燥不缓的,奴才也听不懂……”说着从药丸里拈了两粒,填迸嘴里略一嚼,一伸脖子咽了,“甜丝丝的,好用着呢!” 二人正说话,却见后边工字殿书房王掞咳嗽着出来,便住了口。胤礽忙把药塞进袖子里,进前一步,微一躬身,轻声叫道:“师傅大安!”王掞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显得很苍老,满脸核桃皱纹一动不动,带着一丝冷峻气色,大热的天,袍褂礼服官靴朝珠齐齐整整,毫不马虎。大约才从屋里出来,外头日头亮得晃眼,半晌才看见胤礽,忙请安道:“虽说天热,到底是紫垣禁地,爷脖子上的扣儿也松了,朝珠朝冠都没有戴正。知道的说下人没侍候到,不晓得的又要说爷失礼!奴才昨晚见着了尤明堂,今儿整整等了爷大半日,想着爷要在园子里过夜了。爷回来的正好,请回书房,昨日的纲鉴正讲到隋,接着给爷讲完。” “罢了吧,明日再讲如何?”胤礽一听他见过尤明堂,便知今日讲课没好话。康熙的气刚受了,还要再听这老夫子唠叨?但王掞是康熙御定以师礼相待的臣子,他不能像对朱天保他们那样发作他,遂含笑道:“我得进去给钮钴禄贵妃和德贵妃请安,回来要是天不黑,还得召见施世纶。明儿我和老四都不去户部,专听你老人家讲纲鉴,如何?” 王掞虽老,目光却极有神,注目看了看胤礽,方低头答道:“是!奴才明儿一早就上来!只主子今晚不要再出去,公普奇他们一见你,又要摆酒,让人家说出半个不字儿,都是奴才的干系……”又絮絮叨叨叮咛了好些话方才去了。胤礽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对何柱儿道:“走,到御花园里走走!”何柱儿抿嘴一笑,极好听地答应一声: “喳——奴才侍候着!” 二人从斋宫向西,由日精门北折,在宫墙荫行了半顿饭的光景,便到了坤宁门后的御花园。胤礽只为躲开王掞,托词来这里,但这里景致连畅春园一半也不及,哪有兴致玩赏?略一留连,便移步向东,要从东六宫绕道儿回毓庆宫。路过寿堂北的一处小偏殿时,胤礽觉得有点内憋,寻一处幽静地小便了出来,却见两个宫装女子在垂花门下对弈,一人一几,放着果品茗点,十分雅致,胤礽不禁停步观看,那两个女孩子全神贯注在棋盘上,也没瞧见背后有人。 “下这里,下这里!”胤礽看得忘情,指着西北一隅推了推背朝自己的女子,“在这个二二位能做个劫,这盘棋——”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怔住了,那女子回头看时,与胤礽四目相对,天缘凑巧,她正是畅春园假山黑洞邂逅相逢的郑春华! “太子爷……”郑春华的脸苍白如雪,半晌才回神站了起来,蹲身一福,说道:“爷吉祥!——宁婴儿,给爷磕头!” 胤礽这才晓得对面坐的原是个宫娥,略定定神,笑道:“免礼吧!你就分在这宫里么?”郑春华道:“我住景仁宫。今日上午晋见纳兰贵妃,她把这座偏殿指给了我。进过晚膳我带宁婴儿来看房子,明儿就搬过来……”说罢,便收拾棋子儿。胤礽一脸茫然之色,半晌才道:“我是路过这里,因要吃药,寻一口茶,想不到就遇见了你!”一边掩饰地说着,从药包儿里取出五粒丸子,就着几上的茶便吞了下去。 哪里料到壮春之药,最是烈性不过!贺孟从一名普通小太医被胤礽提为副医正,无可报效,拿出祖传手段,精工配出这味药来,端的疲能使健,弱能使强,什么见花萎谢、举而不坚、坚而不久的统统一粒见效。那胤礽本是盛年之人,正是干柴烈火,哪里抵挡得了?当下立时便觉腹下热烘烘、麻酥酥欲火蒸腾,眼见郑春华云鬓半挽,皓腕如雪,如亭亭玉树,更兼夏日时分衣裳单薄,淡纱束胸,酥胸微露,脸上似幽怨似娇嗔,似惋惜的神情。胤礽早已半边酥倒,向对面一坐,红着脸盯视春华移时,笑道:“看样子我一来你就要走了,我教导你一局如何?” “这……”春华早已瞧见,不禁心头突突乱跳,但她位分只是个贵人,下等嫔妃,太子是君,不能违拗,乜了一眼何柱儿和宁婴儿,忐忑着坐下,颤声说道:“奴婢遵命……只是我的棋太劣……”说着便着子儿,手只是打抖。 何柱儿素来精明伶俐,早已看出其中蹊跷,便过来对宁婴儿道:“太子爷和郑主儿下棋,这殿里又没人侍候,咱们两个去提点水来,行么?”一头说,一头拉着宁婴儿回避了。 “春华……”胤礽此刻已是性如火燃,六神不安,心思全然不在棋上,一边胡乱下子,一边说道,“还记得那日么?……” 郑春华手里棋子儿撒了一地,低头弄着衣带,半晌才蚊子般嘤嘤似地说道:“彼此名分有碍,往事……不要再说了……留待来生……” “什么今生来生!”胤礽早已耐不住,腾地跳起身来,扑过去一把搂住郑春华,口里乖乖肉的乱叫着,接着又把郑春华拦腰一抱,一边向里头炕边走去,一边说,“来世一百年,谁能等得及!这会子春宵一度黄金万两……”遂将软得一摊泥似的郑春华按在床上,折腾了一阵…… 几度云雨胤礽方心满意足,整了衣衫出来,方见何柱儿和宁婴儿抬了一大壶热水过来。两个人做张做智乔模乔样地还要张罗着沏茶,胤礽一摆手止住了,说道:“我要回毓庆宫,不用茶水了。何柱儿明儿拿一百两黄金送到宁婴儿家去。你自己也有一份赏,都从我账上支销。但有一条,如若捕风捉影,在外人跟前说些不相干的话,仔细有一日我剥了你全家的皮!” “是……喳!”两个奴婢心领意会,一齐叩下头去。 第八回老玄烨拜月致祷词众皇子大闹御花园 七月节过后,京师洒了两场透雨,秋风渐起,金谷登场,天已是凉爽下来。年年这时候有两件大事必须要办。一是督促各省收纳粮赋,二是要勾决在狱人犯。第一件也还罢了。这第二件事关国典大政,在园子里处置就显得欠庄重。康熙遂命回驾紫禁城,仍住在养心殿。赶着节气拜了明殿、祭了天坛,白日接见官员,晚间秉烛仔细披阅刑狱奏折,还要不时与太子、上书房臣子参酌,忙得不亦乐乎,到八月上旬,总算将暑热时积压的文案料理完毕。胤祥在户部清理亏欠也颇见成效。由于皇太子带头,以下各位阿哥也都纷纷还钱。只十阿哥胤挤脓儿似地还了一点,下余的说还不起,等发卖了物品再还债。尽管小有梗阻,已是无碍大局。 看看中秋佳节将到,还是年年都有成例可循的。礼部遵旨令大赦天下,凡五十以上老人,皆有月饼、加饭酒赏赐。宫里宫外结彩张灯,扎兔儿爷,蒸出一笼一笼栲栳大的馒头、寿桃,六宫两千余名太监、宫女穿梭儿般出出进进,喜气盈盈地着实折腾了几天。至期,康熙一大早就起来,带了德楞泰、梅秉正、鄂伦岱、刘铁成一干侍卫依次至天穹殿、钟粹宫、钦安殿、斗坛拈香。进了早膳,便到乾清宫接受百官朝贺。这都是官样文章。康熙耐着性子听臣子们歌功颂德,念完了《万寿无疆赋》,又是什么“河清海晏”,还有什么“黄童白叟永享盛世承平之福”,又赐了宴,足足弄了两个半时辰总算了当。 进了晚膳,略歇片刻,便见李德全带着养心殿七十多名苏拉太监、宫女进来,唿嗵唿嗵就跪了一大片。李德全笑嘻嘻说道:“今个儿好日子,晴得一丝云没得。月爷儿刚起来,的溜溜儿圆,真叫人越看越爱!太子爷、阿哥们和宫里贵主儿们都在御花园侍候着了。万岁爷略歇歇,就该更衣进去了。”这李德全自在三河县挨了郭琇的板子,变得异常地谨慎小心。其时六宫老总管太监张万强已经谢世,李德全便补了个副都总管,虽是有权,却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再不敢风毛乍翅儿了。他一边侍候康熙换衣裳,口中笑道:“方才鄂伦岱叫奴才请旨,有的阿哥想把皇孙也带进来,不知万岁爷……” “不用了。”康熙想了想,说道,“一百多个皇孙,大的十七八岁,小的才几个月,加上公主、郡主、格格、乳母、丫头、老婆子也跟进来,少说也得一千多人,朕是赏月呢,还是听他们吵叫?”李德全一笑没言语。皇家规矩不同庶民,若在民间殷实人家,人再多,老爷子也要把家人叫齐了——和合团圆度中秋嘛!但他却不知康熙心思,有几个皇孙正在出痘儿,都叫来怕染上了麻疹;有的叫有的不叫,又怕厚此薄彼要生出闲话,所以索性都不叫。李德全为康熙穿戴齐整,便高声叫道:“乘舆侍候,万岁爷——启驾了!” 酉末时牌,康熙的乘舆抬进了御花园。因系大会六宫,除了当值守宫留下三分之一,所有太监早就跟着各自主子赶来迎驾侍候。各宫有头脸的头目在园内照应,余下的都按班次在园外跪接。听得圣驾往临,静鞭三声,乐止鼓歇,康熙皇帝笑容满面款步而入。但见园中彩绸结棚,五色迷乱,宫灯装点,火树银花,说不尽的华贵风流。东面一带以贵妃钮钴禄氏为首,挨次是蕙妃纳兰氏、荣妃马佳氏、德妃乌雅氏、宜妃郭络罗氏、成妃戴佳氏、定妃万琉哈氏、密妃王氏、勤妃陈氏、襄妃高氏,还有几十个尚未生育过皇子的,如陈氏、郑氏、色赫图氏、石氏,以及答应、常在……各依品级服色垂手而立。未嫁的二十一个公主则都站在钮钴禄氏身后。西边一溜以胤礽为首,阿哥们按长幼分序站着胤禔、胤祉、胤禛、胤祺、胤祚、胤祐、胤禩、胤禟、胤禌、胤祹、胤祥、胤、胤禑、胤禄、胤礼……大的已三十五六,小的尚在总角幼龄,后头站着二百余名有职分的执事太监,济济一堂。女的人人花枝招展,男的个个潇洒倜傥,煞是雍穆和谐。见康熙进来,太子胤礽向前一步下跪行礼,叩头道:“儿臣胤礽率诸皇兄皇弟,及后宫各位母妃,谨拜皇上万岁!” “罢了吧!”康熙笑着用手虚扶一下,说道,“今儿是家宴,合家团圆取乐儿,不用这些虚套了。往年这时分,朕赐筵群臣,他们虽说享了君恩,却难与家人欢聚。今年都叫他们回去,大家各得其乐,岂不甚好?”众人都躬身领命无话,只宜妃郭络罗氏生男孩最多,一向比别人爱出尖儿,一边随班起身,一边笑道:“主子这就叫体天格物,善知人心!不但我们,就连外头大臣们一家老小,也都同沾雨露之恩了!” 此时风清气爽,碧澄澄的天空高悬一轮皎洁的明月。摆在拜月台上的法器、供果,琳琅满目,香烟飘渺。 康熙步上月台,脸色变得严肃而庄重,在银盆里盥了手,良久,举手一揖,静静望着昊天海月,虔诚致祷:“夫人生一世,事功易,成功难;成功易,终功难;善于始者必慎于终,此乃玄烨心中事。自古无完人,朕愿减寿填缺,玉成无瑕之璧,惟上苍默察朕心,庇之佑之,伏惟尚飨!”众人鸦雀无声,正体味着康熙的祷词。康熙退后一步又是恭肃三揖,回过身来,笑道:“拜月已了,大家入席随便赏月吧!七岁以下阿哥都随各自母亲入座——照料好了,不要进得太多!” 膳食早摆好了,共是三十桌,错错落落散处园子里。康熙的首席就摆在月台下,入席瞧时,中间一个五福盘,摆着鸭子火熏白菜、燕窝鸭丝如意、五香内烧狍肉攒盘、丹桂汤、羊肚片四周夹着珐琅碟子小菜,旁边摆满了桂花糖馅月饼、小馒头、饽饽、面桃,还有西瓜、哈密瓜、葡萄、荔枝等干鲜果品。 “今年夏天,难为你差使办得好。”康熙回头笑着对胤礽道,“虽说户部是由老十三办理,也亏了你督责老四他们全力去做,不像往年那样儿疲软,朕心里很是欣慰。”胤礽忙谦逊谢道:“儿臣有何德能?全仗父皇维持!”康熙回头叫过德楞泰,吩咐道:“侍卫们也不必拘礼,挨着朕下首坐——传旨御膳房,抬一桌席面到毓庆宫,赏皇太子妃石氏!” 当下众人见康熙举著,也才跟着进膳。满园清辉,只听杯盘微微作响,一声语笑不闻。康熙知道因自己在场,大家受拘束,遂笑道:“早知你们这样拘泥,朕还不如和大臣们一起呢!谁有笑话,讲讲朕听,能逗得朕乐了,有赏!” 胤礽虽不长于此,少不得率先承欢!思量半日方笑道:“前儿听人家说了个故事儿,却是本朝实事。去年罢官的夏器通,在任上判案。姓王的杀了姓尹的,人犯捉拿归案。夏器通看完案由,拍案大骂姓王的说:‘夫者乾道,妇者坤道,合于天理,载于纲常!人家好好夫妻,你凭什么杀了人家丈夫,拆散了,叫人家守寡?现在我把姓尹的妻子判给你,偏叫你的妻子也尝尝守寡的滋味!’”康熙怔着,听了半日,回过味来,不禁失声大笑道:“这人是明珠引见的。朕当时就瞧着不地道,谁想他还能想出如此妙判,还是个进士底子——讲得好!把朕题过字的湘妃竹扇取一把赏给太子!” “儿臣也讲一个!”挨在康熙下一桌的皇长子胤禔,是明珠的外甥儿。明珠秉政二十余年,权倾朝野,早已罢官去世,见太子仍记着前隙,揪住不放,胤禔不禁一阵光火,起身笑道:“人都说鸡有五德。前日王鸿绪到我那,因说起皇上那只雪狮子猫,说这猫也有五德——见鼠不捕,仁也;能与鼠共分盘中之鱼,义也;但见筵宴馔食,便闻风而来,礼也;好吃的藏得再秘,都能寻着,智也;一入冬,必先到熏笼上昼寝取暖,信也……” 言犹未毕,众人已是笑倒了。康熙笑得不住咳嗽,几桌嫔妃们都拿绢帕子捂了嘴,格儿格儿笑得前仰后合。太监邢年、李德全忙上前,忍笑替康熙捶背。康熙因见德楞泰进来回旨,后头跟着十阿哥胤,便笑道:“你怎么这早晚才来?也忒懒散得不成模样了!罚你说两个笑话儿!” “儿臣理当承欢!”胤因生性鲁直,不藏心事,平素颇受康熙喜爱,因此格外放荡不羁,一边答应着,坐了第三桌,说道,“只是儿子没肚才,说得不好,扫了父皇和哥哥们的兴头儿。”康熙笑道:“不妨,你只管说就是了!”胤看了看上首的太子,咧嘴儿一笑,说道:“儿子前年奉旨到山西,那里却是《西厢记》里崔莺莺住过的普济寺还在,儿子看了看,那地方儿有一宗儿风俗不好。你道是什么?他们拉屎擦屁股,用的是一种竹签子,美其名曰‘厕筹’。儿子心想,莺莺和红娘都是绝代佳人,用这玩意揩屁股,啧!”他摇了摇头,“——那擦得干净么?” 大家起先还怔怔地听。至此,无人不大皱眉头,这样下流的“笑话”,亏他说得出来!康熙攒眉看着满桌佳肴,摇头道:“不好不好!怪扫兴的!换一个故事儿!” “是!”胤翻着眼皮想了想,又道,“有一起子水盗,打劫了商船。不料扒开货舱一看,却是满满一船香烛!这东西卖着很贱,存又不值得存,扔了又可惜了的。于是大家商议:‘我们做没本钱买卖儿、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勾当,合指望老天保佑。不如都烧了,也算功德。’于是烈焰腾腾地燃起,顿时香透九重。玉帝闻着,说‘谁家做这么大的功德?’便叫天丁查看。天丁回来说:‘没见别的,就见几个可怜人在那儿哭,一群老强盗在那儿向火巴结您呢!’” 他怪声怪气地说了,却谁也没笑。大家都听出来,这根本不是“笑话”,一齐把目光扫向十三阿哥的桌子上。胤禛和三阿哥胤祉、大阿哥胤禔同坐一桌,早已闻出气味不对,见胤无礼,怕胤祥受不了,当场发作,便想起身找个话题岔开了去。但见康熙脸上神色微变,便没敢说,只给两个哥哥各斟了一杯酒,泰然自若地又坐了。 十三皇子胤祥旁若无人地据案大嚼。啃着一只狍子腿,坦然吃完了,揩揩手起身执壶斟酒,踱至胤身边,笑道:“十哥!” “唔?” “你方才的笑话,主子没笑,我们没笑,并连你自家也没笑。该罚一杯,兄弟给你斟上了!” “好,我吃了这一杯。”胤满不在乎地接过,一仰脖子“啯”地咽了,也不回敬,自坐了夹菜。胤祥却不退回,又替他满了杯,说道:“既然大家都不笑,可见本就不是笑话。十哥你是爽快人,从不藏头露尾,兄弟是一向敬佩的。今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十哥。”胤一听便知,这个弟弟要找茬儿,倒正合私意,大咧咧地架起二郎腿,用折扇打着手背,说道:“不敢!兄弟你只管说!” 气氛立时紧张起来。胤禛见胤祥要惹事,惶恐地左右看看,见康熙目光幽幽地闪烁着,一手按杯,一手扶着椅背静观事态。他心知不妙,却不敢说话,只偷偷向胤祥递眼色。胤祥正在火头上,哪里看得见? “我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胤祥笑嘻嘻说道,“或者说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十哥你说说,谁家的香火船被劫了,被强盗拿来巴结玉帝?强盗又是谁?官府是否将他们捉拿归案了!”“你问这个?”胤冷笑道,“这本来是个故事,并没有实指。谁心里发虚,谁就是强盗。——万岁爷方才问我为什么来迟,我没敢回。生怕大节下扫了我们皇家体面。宣武门、正阳门、关帝庙十几家当铺、故衣店、古董店满满摆的都是你十哥的家当,在那儿发卖!你嫂子,你侄儿都在家,守着四堵墙在哭——说出来不怕你这财神笑,我这身衣裳,还是从三哥府里借来的呢!”胤祥静静听完了,恍然说道:“哦!怪不得十哥来迟了,原来借衣服去了!你心里揣着一把野火,——你就讲崔莺莺拉屎,煞一煞风景,是吧!” 胤见康熙听得专注,越发放肆,遂哂道:“你是聪明人,响鼓不用重槌,如若非问不可,我就说——你就是强盗,劫了我的家产,所以我一家都在哭!” 康熙此刻才听明白:清理亏空积欠,居然弄到皇子典卖家产的地步。坐在第二桌的胤禛发话道: “十三弟,到我这里来。他是一个二五眼,别和他计较!” “你是三五眼!”胤大怒,冲着胤禛吼道,“你不信,去我家看看嘛!” 话音未落,胤禛已冷冰冰地顶了回来:“皇上没给你俸禄么?谁叫你借钱来着!如今别人都还了,偏你就还不起?还用脏话气皇上——谁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即便真哭,前人有话,‘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胤祥接口便道:“就是四哥这话!”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左颊上早被胤着了一掌!胤破口大骂道:“你是哪路神仙?淫贱婆娘产的下流种子!就知道狗仗人势,跟在太子爷后头拍马屁、溜沟子、舔屁股!”胤祥最厌恶的就是这个话,早已勃然大怒,乘他说得口吐白沫,猝不及防,抡圆了一个漏风巴掌回击了过去,兄弟二人顿时在席前扭打成一团。 阿哥们桌前立时大哗!李德全、邢年、何柱儿几个太监一拥而上,要去拉架,看了看康熙脸色,都讪讪退了回来。胤礽急忙起身前去排解——哪里劝得住!大阿哥胤禔假惺惺跺脚连声喝止;三阿哥胤祉弹衣挥扇,劝了这个说那个;五阿哥老实,哆嗦着嘴唇站在一旁不知该怎么才好;八阿哥胤禩温文尔雅,立在旁边皱眉不语;九阿哥胤禟和十四阿哥胤两人看得称心快意,在一旁含笑把酒,视有若无。其余皇子,有的吓得瞠目结舌,有的假作劝架起哄儿凑热闹。胤祄几个童子,早被乳母护到一边,吓得咧着嘴大哭大叫。杯盏声,桌椅撞击声,叫哭声一片山响,搅得席面杯盘狼藉。一时间,御苑里人声鼎沸。 “都住手!”康熙突然咆哮一声,“让两个小畜生打。好好打,往死里打!” 他终于憋不住了。二十多个儿子,一百多皇孙,各人秉性不一。康熙原也知道他们之间有些不和气。心想不过为着有的受信用,有的没分差事,相互不服罢了。不料各门各派间的争斗,竟是如此激烈,界线鲜明,势如冰炭! 这一声怒吼使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康熙素来待人,勋戚严于大臣,皇子严于勋戚。用胤禩的话说是“里头尖,外头圆”。阿哥们无论长幼,莫不惧怕这个严父,见康熙震怒,早就无声地退了回去。胤、胤祥两个也爬了起来,满身灰土,脸上都是青一片紫一片。胤仰着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清理着衣带。那胤祥举目一望,除了胤禛,皆是外人,扭曲着脸抽搐儿下“呜”地一声号啕大哭,伏地叩头,断断续续说道:“儿子在君前失礼,任凭万岁发落……只求万岁今日明降诏谕,说明儿子亲娘出家缘故……到底是不是淫贱村妇……”说着已是哭倒了。 这件事的底细就是一车子话也说不清。但今晚明摆着是胤发难寻事。康熙略一沉吟,说道:“你起来——你母亲是土谢图汗的公主,身份贵重。只因命犯华盖,多灾多病,情愿舍身从佛,不要听小人放屁造谣!——胤,朕先不问你荒废学业终日游荡,你挪借库银的事也改日再论。只你今夜言谈举动,如此放肆,存心叫朕不快活,是为什么?你活够了么?” “不是儿子活够了,”胤在下头与胤禟已好生计议过,揣透了康熙的脾性,越硬挺越赏识,“是人家要逼死儿子!万岁没见邸报,清理欠款,各省已经上吊十三名府县官员,儿子不想当这第十四个!十三阿哥和施世纶把个户部弄得翻了个儿,变成天下大债主!万岁您别瞪我,杀了我,我也得把话说完。像这样儿拿着亲兄弟开刀问斩,弄得贝子、贝勒家家鸡飞狗跳、鬼哭狼嚎,哪一朝有过?三哥欠的银子万岁爷替垫了,其余兄弟拆了东墙补西墙。人坐在这里吃酒,心里惦着债主,又不敢说,怕主子知道心里难过,哪里还有兴致拜月吃酒,陪着你老人家说笑话儿呢?”说到此,自也伤情,两串泪珠儿夺眶而出。 康熙的心也不禁猛地一沉。邸报和奏章节略是确实曾提到“某员自杀”的,他原也不在意,只批下去命查明回奏。想不到是因退赔而起。但他很快就警觉,此刻只要稍稍同情胤,不出三日就满朝皆知。太子、胤禛、胤祥费尽心思创出的局面顷刻之间就完了。遂冷笑一声道:“国家清理积欠,乃是朕之决策,你这畜生竟比作‘强盗打劫’!死几个墨吏打什么紧?明儿朕还要勾决几个贪官哩!据朕看来,太子、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实心任事不避怨恨,正是国家祥瑞——尔胤素日轻狂骄横不学无术,今日居然大闹御花园。——来人啊!” “奴才在!”李德全见康熙阴沉着脸,早吓得脸色焦黄,心头噗噗跳着。 “带胤去宗人府,”康熙说道,“重责十杖,囚禁三天!” 第九回追往事天子抚老臣蓄异谋阿哥会相士 康熙一夜没睡好,待醒来时,听得自鸣钟连敲八响,翻身起来,见李德全打外头进来,便问道:“有人请见么?”李德全忙笑道:“奴才去宗人府瞧十爷刚刚回来,见魏东亭大人在西华门递牌子。因惦着主子,没顾上说话就赶着进来了。”康熙听了,一边吩咐人传叫,一边洗漱穿戴,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见胤,他都说了些什么?” “奴才去时,太医正给他敷棒疮药。”李德全道,“十爷哭得伤心,懊悔不迭,说昨夜不该气着老爷子,万一气病了,岂不是因他不孝而起?叫奴才瞧着主子高兴时劝劝,别见怪他这浑虫——别的也没说什么。” 说话间魏东亭已经进来。他是本朝资格最老的一等侍卫,康熙的乳兄。匆匆四十五载过去,他早已成了皓首老翁。再也看不出当年拔山扛鼎、慷慨悲歌的豪迈气概。魏东亭进来,伏身叩头,说道:“老奴才魏东亭恭叩主子圣安!” “起来说话罢。”康熙坐在大炕上,接过喝了一口杯中奶子,笑道:“老货,怎么这早晚才来?去年你患疟疾,朕赐你的金鸡纳霜用完了没有,如今可大安了?”魏东亭忙道:“奴才在路上冒了风寒,耽误了几日,又叫主子惦记着了!金鸡纳霜没舍得用完,余下的全收藏着呢,万一再犯病时好用。奴才这辈子或许就死在这病上头。这药贡自海外,得之不易,所以不敢糟踏了。奴才快活到七十了,这是托了主子的洪福,还指望再活多少年呢!”说罢便笑。康熙叹道:“这话糊涂。朕即位四十多年,先头四个辅政,有两个不是好死的;后头伍次友先生,还有明珠、索额图,出家的出家,死的死,黜的黜,结局好的少,坏的多——如今就剩你、穆子煦、武丹几个老侍卫还平安,得自珍自重!不光为你,也多少可以保全朕的名声!” 魏东亭也叹息道:“是啊!熊赐履也作古了,主子跟前的老人是越来越少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该是下一代出力的时候儿了。刚才在西华门候旨,正碰上赵逢春,也都老得不成样子了。说起勾决人犯的事,奴才倒想起来,想替方苞讨个情儿。这是个有名的才子,可惜的是卷到戴名世案子里。他再一死,桐城派的文气便会一蹶不振,未免有点可惜。” “这件事你不晓得,四贝勒、八贝勒都讨情儿,已经赦了方苞。”康熙笑道,“太平时节要懂得将养人才。外臣里头就你还知道朕的心!像这样的事,本应上书房拿出条陈,偏都一声不吭,事事要朕操心,朕又精力不济。别的好说,人头掉了接不起来,后世人不知底细,罪过又要归结到朕身上。”说罢,略一沉吟,命左右从人都退出去,方道:“朕叫你进京,是听说了一件事。当日朕南巡,杨起隆在南京毗卢院架红衣大炮想炸死朕。是穆子煦和你查访破案。当时太子和胤禛为什么中途赏你们物件?赏的什么?有没有这件事?” 仿佛一个惊雷凭空而起,轰得魏东亭面如土色,张皇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件二十多年的积案。当日,魏东亭和穆子煦拿住逆首杨起隆,顺藤摸瓜,头一个便查封了两江总督、国舅葛礼的书房,发现不少书信是上书房大臣索额图寄来的,很有些暧昧词句。正犹豫时,太子和胤禛竟委专人驰驿南京,赏赐他们如意、卧龙袋等物。老兄弟俩料是戏中有戏,反复计议,焚毁了书信、释放了葛礼,只将首恶杨起隆明正典刑,遮掩了这件泼天官司。二十年了,魏东亭不但不敢居这个保驾之功,连提也怕提这件事,反复叮咛穆子煦不要去提这件事。后来,葛礼被胤禛门人年羹尧斩后,索额图也锒铛圈禁。魏东亭满以为这事成了永久的秘密,不料康熙今日亲口询问,辞气犀利得无可躲闪,怎能不叫他心胆俱碎? “你不用怕,事情早已过去了。”见魏东亭噤若寒蝉,康熙已完全明白传闻是真,说道,“这事朕早已知道。只是想知道太子到底当时插手有多深。你魏东亭大约没细想,这事捂到最后,倒霉的还是你自己!”魏东亭心里略踏实一点,他是太熟悉康熙了。此刻再说半句假话,兴许立时就会招来泼天大祸,颤巍巍地叩头道:“这事万岁若不问,奴才就是粉身碎骨也不敢讲!太子和四爷当时赐奴才的是一柄如意,穆子煦的是卧龙袋。因为案子涉及索额图,连着太子爷,奴才们当时吓昏了头,又猜不出其中真实缘故,所以匆匆结案。二十多年来,一想起这事,奴才就背若芒刺如坐针毡!不过据奴才的小见识,太子当时才十一岁,四爷才七岁,岂能谋划大事?大约是索额图一手操办的。万岁圣明烛照,有什么不明白的?奴才今儿说出来,心里也畅快了许多,请主上降旨赐死,治奴才欺君之罪!”说罢,连连叩头不止。 康熙听了,起身趿鞋,背手踱了几步,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红墙黄瓦,出了一阵子神,喃喃说道:“若说胤礽全然不知,恐怕也不见得。只怕他未必知道索额图的用意就是了……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怪不得朕第三次亲征准葛尔病在途中,召太子到军前问安,他有点魂不守舍——当时大理寺正审问索额图,他是怕索额图攀咬啊!”说着,又笑道:“这件事还是太子先禀明了,朕不过叫你来对证一下。事过二十多年,还治什么罪?这种事别说你们,落到朕身上,只怕也得这么办。朕告诉你一句话,天家骨肉最难成全,李世民没处置好,赵匡胤烛影斧声,也是死得不明不白,朕焉能漫不经心,太子和你们这些人只要不是心怀叵测来害朕,万事都可包容,你们不可自疑。” 魏东亭品味康熙这番话,仍是若明若暗,但有一层十分清楚,皇帝不准备追究这事,但对胤礽仍不很放心,怔了半日才道:“奴才明白!” 其实胤禛的耳目有时并不十分灵动,那个神乎其神的张德明,是胤和王鸿绪荐进八贝勒府的。八贝勒胤禩素来持重沉稳,并不相信这些邪魔外道,更兼事涉诡秘,有干物议;因此只将张德明安置在刘家湾一处宅子里,一直没有见面,直到胤受罚出来,将养好了,才决定见一见张德明,并命门人王鸿绪用一乘小轿傍晚时分悄悄接来府中,又下帖子邀了心腹兄弟胤禟、胤,还有一等侍卫鄂伦岱、都察院御史揆叙、阿灵阿等,这些人都是可以无话不谈的。 鄂伦岱来得早,兴冲冲下了轿直入府门,因见胤禟和胤禩站在廊下说话,笑呵呵举手一揖,问道:“张神仙在哪里?叫咱见识见识!”胤禟看着鄂伦岱笑道:“着什么急?他是神仙,是骗子,还要考较考较!八爷已有安置,你不要冒失!” “耍子罢了,我考较他做什么?老九也过于认真了。”胤禩看着落日的余晖,浑身上下都沐在一片金红的晚霞里,款款说道:“若要问前程,早晚各得一个王位是跑不了的;若要问吉凶,我不做非礼无法的事,有什么可担心的?岂不闻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种蒺藜者得刺,八哥你为什么不说全了?” 几个人回头看时,是胤带着揆叙、阿灵阿几个人进来,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微胖老人一脸谦恭地跟在后头。那胤穿一件熟罗绛红袍,腰里束一根黄带子,足蹬凉里皂靴,越发显得浓眉虎颔方面阔口,大咧咧地毫不在乎。胤禟便道:“越打越精神,你究竟花了多少钱买通慎刑司的?” “慎刑司里都是八哥的门下,还用着花钱?”胤笑着拍了拍那胖老头:“有这位任伯安,鬼点子层出不穷,板子打在鸡毛垫上,还真像那么回事!我只学杀猪似的嚎声儿就罢了!” 胤禩看了任伯安一眼,脸上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老任,你也太过分了些儿。你是九爷的人,论理我不该管教,你不要再掺和阿哥们的事。”“八爷教训的是!奴才下次再不敢了。” 正说话间,门上人飞跑进来报说:“张神仙来了!”胤禩说了声:“在逸闲堂安置。”便挥扇踱步而去。胤禟、胤两个人便带着众人进了逸闲堂。 “也是我多事!”张德明走进逸闲堂,并不谦逊,一个长揖,在靠窗一张凉椅上坐下,喟然叹道:“没来由动了凡心,下武当步入红尘,惹出这许多魔障。各位贵人,请放我一马!”胤禟笑说起身道:“老道不必怨天尤人,八爷一会儿就来。这屋里几位先生都是久慕大名,何妨小坐,为他们推一推穷通休咎!”张德明悠然挥动了一下芭蕉扇,良久才道:“好吧,我做拆字游戏,谁有话,请问。” 正说话间,堂外响起一阵脚步杂沓声。王鸿绪精神一振,笑道:“必是八爷来了!”大家正要起身迎接,一群家仆,鱼贯而入,身着一色青衣小帽,一样的布袜布鞋,年纪俱在二十六七岁,齐整整地站在大炕沿前灯光之下,阿灵阿兴致勃勃进来,对张德明一躬到地,冷冰冰地说:“仙长,八爷就在这些人里头,请仙长过来见礼!” 刹那间,书房沉寂下来。人们瞪大了眼,诧异的、好奇的、若无其事的、等着看笑话儿的,什么样的神情全有。静等这位道貌岸然的活神仙能一下子认出胤禩来。 张德明先是一怔,旋又冷笑一声,说道:“八爷原来有慢客之意!贫道乃云中之鹤,何求于王公贵族?告辞了!”说罢起身便去。鄂伦岱看看胤禟神色,抢前一步拦住了,说道:“八爷不送客,你怎好走?岂不闻侯门深似海!是不是仙长认不出八爷,心里有点发虚?” “噢!”张德明纵声大笑,说道,“老道幼犯岁星,弃千金之家,披发入山,访明师于武当,窥道藏精妙,通人神之理,天下何事能欺我?贵人与凡人灵气有别,莫说是穿了长随衣服,就是换了叫花子烂衫,也有紫光白气护顶!”说罢袍袖一拂上前几步,一把将排在倒数第四的胤禩扯了出来,问道:“这位可是八爷?倘若认错了,请九爷、十爷剜去老朽眸子!”说罢放开手,向胤禩一揖到地:“冒犯!请八爷恕罪,贫道告退了!” “仙长!”胤禩心下不禁骇然,忙改容笑道,“胤禩孟浪了,特地告罪,请留步叙茶!”拉着张德明坐了,又道:“昔年大阿哥上过江湖术士的当。我出此下策也是不得已的事。”张德明浩叹一声道:“从八爷星位占之,我怎敢生你的气?我是自悔泄露天机,违了天条。恐怕有一日难逃天怒啊!”说罢黯然垂首。众人心里也不由得凛然起栗。 王鸿绪虽然结识张德明稍早,到底是翰林,觉得张德明的精明超出常情,便审慎地笑道:“孔夫子乃万世师表,天降圣人教化斯民。但天人之理,鬼神之事向来避而不言,子曰‘六合之外存而不论’!董仲舒倒是试着以人事推天变,差点惹出杀身之祸!可见生死富贵,圣贤谁知。我学生素遵朱子之训,读书万卷,格物致知,也算通人。实在想不出,仙长何以就能看见这堂中白光紫气?白光系指何人,紫气又从何而来呢?” “三教不同流,自然所见不同。”张德明古井一样深邃的目光盯着王鸿绪,“山中老猿长啼,一呼百应;河中蛟龙愤怒,鱼鳖惊慌;肉身凡胎之人,谁能懂得它们言语?山人自永乐年间受业张三丰,于龙虎口斩关夺隘精参玄妙,精化为气,气化为神,神化为虚。居士富贵中人,怎知其中三昧?——八爷府中的家奴,顶上黑雾盘旋;九贝勒、十贝勒天潢贵胄,紫气流光;惟独八爷和你先生,命门中带着白气!”王鸿绪大吃一惊,忙问:“什么!我居然和八爷是一样的?”“差得远了!”张德明扫了一眼听得目瞪口呆的众人,一哂说道,“你不过文星当空,乃太白之气。只八爷这气,流光溢彩,郁郁勃勃不绝如缕,与九爷、十爷从帝垣带来的天然紫光迥然不同,实在是奇哉怪哉!” 胤禩挥手斥退家人,略一沉思,微笑道:“倒是请教,我和老九、老十都是龙种,何以有此区别?” “龙生九种,种种有别。”张德明冷然说道,“既然有别,命气自然不同!你若有份封王,我就敢断言,你顶上乃天子之气!” 一阵寒风袭进来,众人都打了个冷颤。沉默良久,揆叙颤声说道:“仙长,此事岂可轻言?一语不慎,九族罹祸!你……” “贫道没有九族。观色望气,这房中都是八爷心腹,所以直言不讳。”张德明嘿然一笑,“王上有白,请问揆叙先生,是个什么字?”言犹未毕,只听“啪”地一声,胤禩已是拍案而起,厉声断喝:“你住口!我不过闲坐消遣,聊作解闷罢了,你竟敢如此口吐狂言!如今圣明天子在位,皇太子辅佐朝政,贤德仁厚,天下皆知。哼!我府中三尺龙泉,割不掉你这牛鼻子的头么?”张德明霍地起身,目光咄咄逼人,许久又黯淡下来,颓然而坐,苦笑道:“我不是神仙,只不过一炼气术士而已,头自然是割得掉的。但我与八爷既有缘分,就不免有些干碍——”他说着,将芭蕉扇递给鄂伦岱,“你带着剑,把这把扇子柄儿斩断了,看是什么结果?” 鄂伦岱茫然接过扇子,看了看众人,抽出腰剑,轻轻一搪,已被断为两截,并无异样。众人正疑惑时,张德明一笑,说道:“八爷的折扇就在袖中,请取出来验看一下。”胤禩也吃了一惊,忙从袖中取出扇子,顿时大惊失色——那把湘妃竹扇居然也一断两截!众人都被这一手吓得脸如死灰,面面相觑!张德明身子向椅后一仰,傲慢地说道:“八爷,看来我这人头一时还割不得哟!” “倒看不出你这老道,倔性子竟对了咱的脾气!”胤愣了半日,回过神来,呵呵笑着和解道,“八爷说过是游戏,哪里就真动刀子要你的命?八哥能有福当皇上,我最欢喜,岂不比那撕不烂的胤礽强一百倍?”胤禟也道:“想个到今晚能听此佳音,我心中也是美不胜言!” 胤禩像是做梦一样,迷迷糊糊地坐了下来,讷讷说道:“佳?美?兄弟呀!慎思慎言——一步蹉跌,千古遗恨哪!” “这两个字说得好!”张德明莫测高深地一笑,说道,“‘佳’是八笔字体,一人执圭之象;‘美’字拆开,可为‘八王大’!八爷你何必忧心忡忡,张德明并没有叫你造逆夺宫,也没有挑唆你夺嫡自立,只是叫你随遇而安,恪守天命而已。可惜你自信不足,以非礼试我,恐怕要多一重磨难了。”言下不胜叹息。 胤却兴致极高,笼着袖子说道:“好事多磨,毕竟成功,真是可喜可贺,大快人心!”便一连声地要讨喜酒吃。胤禟心中却多少有点遗憾,他曾单独请张德明看过相,也说是“大贵”之相。原想已是皇子,还怎么个“大贵”法?定是储位无疑,不料自己还是逊了胤禩一筹!他为人城府深沉,不像老十那样口无遮拦,只莞尔一笑,看着乱哄哄的人敬奉胤禩和张德明,说道:“白云观缺一道长,明儿我向皇上保本,封你真人,主持这天下第一观去!” 第十回讨债英雄遇到抗债豪杰多情汉子央求寡情阿哥 十阿哥因抗债不还,挨了板子,囚禁三日,最后还是由八阿哥垫付了他亏欠的十七万两银子。打也好、囚也罢,虽然使了障眼法儿,总算应过了景儿。天威一怒,连皇阿哥们也不放过,这邸报一发到各地,天下震惊。至此,阿哥们拖欠的银两已经全部还清。胤禛、胤祥虽然欢喜,但他们心里有本账,大阿哥胤禔欠的债是门下官员凑份子孝敬办齐的;三阿哥欠的银子,因是作养松鹤山房一干文人用的,由康熙本人从内帑里拨出代还。欠得最多的九阿哥、十阿哥都由八阿哥胤禩一手包揽,总计有一百七十万两。账还清了,胤禛、胤祥倒加重了心事;胤禩既然能垫出来,为什么还要叫十阿哥大张旗鼓地发卖家产,惹出八月十五那场丑剧?胤禩又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替兄弟垫,替官员垫,他家的钱财,为何如此之多!刚进户部的施世纶却没有这么多的心思,见皇上如此雷厉风行,倒胆大起来,除了从桐城带来的人,又聘了十几个师爷,都是账房老手,索性放开手脚做去,大至成千累万,小至几两几钱,毫不放过,一清到底。把六部官员催得谈“户”色变,叫苦连天,有人编出口号,调侃讥讽: 庙里一尊泥胎神(胤礽),请来两个护法尊(胤禛、胤祥)。更有讨债无常鬼(施世纶),任是铁鸡也惊心。 叫苦归叫苦,库银仍旧得还,至康熙四十八年春,总共有三千八百万两银子渐次归还了国库。康熙高兴之余,下诏着施世纶实补户部尚书缺。命其一追到底,务于年底之前把这件差使办完。 施世纶谢恩拜印完,便命人打轿往十三贝子府。 “施大人来了!”十三贝子府门人见他下轿,一边打千儿请安,一边乱哄哄地讨喜钱:“施爷如今是大司徒了,一品当朝,总不能连壶酒钱都舍不得赏小人吧?”施世纶微笑着说:“请你们去庆禄斋吃酒,吃过了叫他们寻我会账就是了——十三爷在里头么?”正说话间,里头一个丫头出来,对门上人道:“你们不要闹了,四爷和十三爷请施大人进去呢!”说罢向施世纶蹲身一福,默默在前头带路。 因来得次数多了,府里的人,施世纶都比较熟悉。这丫头是前年胤祥生病时三阿哥胤祉送给胤祥的。当时胤祥刚开府赐第,就留了下来。这丫头高高的身材,容长脸儿,一头青丝,寡言少语,侍候十三阿哥十分殷勤周到。是胤祥的通房大丫头。因眉心长着一颗紫痣,胤祥为她起名紫姑。施世纶跟随紫姑漫步进来,老远便听胤祥笑着招呼: “新任户部尚书来了!我和四爷正要去给你贺喜哩!” “不用贺喜了,”施世纶熟不拘礼,向二人一揖坐下,笑道:“我施某正准备着棺材叫小人们咬死哩!商鞅是被五马分尸而死的,王安石穷愁半山堂;刻薄尚书哪一个有好下场?” 胤禛一直微笑不语,从桌上取过一个纱布包递给施世纶,说道:“小人们咬归咬,升官毕竟可喜。无物可赠,这是一副水晶眼镜,我叫待诏按你的镜片子打磨了,权以为贺,省得你擎着那么大的镜子看字、瞧人。”施世纶接过眼镜,戴上一试,顿觉周围景物清晰,毫发可辨。接过紫姑递来的茶水,说道:“四爷,你这份心……唉……我就不说什么了!今儿我来见十三爷,可不是为了报喜,也不为谢二位爷的提携。昨日我进毓庆宫,太子说宫里事忙,既然清理已见成效,得见好就收,太子爷要把陈嘉猷、朱天保两位召回去。求二位爷进去说说,外头封疆大吏还有一千多万银子没有索回。这些人个个都有功劳,位高名重,很得圣眷,太子还得把这事管下去才成啊!” 胤禛、胤祥都没言声。施世纶来前,他们二人已经议过这事了。胤禛沉思半晌,问道:“老施,据你看来,这些欠账的总督,将军们如今打的什么算盘?” “据我看嘛,”施世纶摇头道,“这里头的缘由各不相同。有的确实还不起,有的是想拖,有的是瞧风色想赖账,要等别人还了他才肯出血。”胤禛问道:“都有谁家还不起,你说几个我听听。”施世纶笑道:“广州将军武丹,欠着十万,已经还了七万,我发文催促,他说,‘要命一条,要钱没有——户部难道叫我刮地皮收贿赂还债?’还有穆子煦、魏东亭欠债最多,两个人还了四十五万,还欠一百多万。” 胤祥猛然悟道:“四哥呀!我知道这些刺头儿们想些什么了!” “我也知道太子想的是什么了!”胤禛喟然说道。 施世纶却有点懵懵然,他不明白,何以说了几个人名儿,两个阿哥就都明白那么多的事,遂问道:“四爷,十三爷,怎么了?你们都明白了些什么?只剩下三二十个人,再催催他们,还上来就是了!” “没那么容易。”胤祥冷笑一声道,“要肯还,不早就还了!他们是在瞪着眼儿瞧魏东亭。魏东亭呢?又根本还不出来——听说,他借这些钱都是支应万岁爷南巡用的,你想想这事容易不容易!” 施世纶倒抽了一口冷气:没想到清来清去,清到了皇上那里,这几个刺儿头可怎么剃?正沉思间,见胤礽从外头进来,几个人忙都垂手立起。 “老施啊!”胤礽摆手示意免礼,沉着脸坐下说道:“听陈嘉猷说,你不叫他和朱天保回来?这是为什么?”施世纶忙道:“臣岂敢违命?不过太子当初有话,亏空要一清到底。如今还有一大笔款子未清回来。太子若要抽走了人,恐怕动摇了人心。臣的意思是再请示一下太子和四爷、十三爷,果真是宫里急需,二位大人自然是要回去的。”胤礽见他先来与胤禛、胤祥商议,心中已是不快,却不便发作,勉强笑道:“账该要只管要着,他们在部里快二年,也该回宫了。要依我说,五千万银子的亏空,已经讨回了三四千万。下余的人确有难处,也不能逼得太急了,稳住如今的库存也就罢了。” 胤禛知道,单凭胤祥和施世纶无论如何拗不过太子,遂欠身说道:“这就好比推车上山,最后几步最难,一停下来,只怕车子还要滑到山底下。太子,这时候不能抽柴呀!” “老四,”胤礽忧心忡忡地说道,“我是刚刚儿从养心殿过来。魏东亭递了折子,他家已经清得只有一百多两银子了!清理亏空以来,官员死了三十六人,你说怕人不怕?要是真的把穆子煦、魏东亭这些人也逼死一个两个,那……”他打了个寒噤,没往下说。 胤祥的心陡地向下一落,问胤礽道:“皇上没说什么?”胤礽道:“没说什么,只脸色阴沉得难看。我也没敢问。还是按我原先说的办,见好就收!” “你想过没有,太子爷?”胤禛皱着眉头,深沉地说道,“就这样糊涂了账,不出三年,国库仍会被借空了,而且再清起来就更难!” “下令封库,”胤礽咬牙沉思着道,“一文也不借了!” 胤祥噗嗤一笑,说道:“早就有旨封库了,再下令封库,那是什么章法?”施世纶不安地挪动一下身子,说道:“那些还了钱的定要觉得吃亏,定要拼命刮地皮捞回来,这岂不是前门拒狼,后门入虎?” “你说的又是一码事。”胤礽见几个人都不同意他的主张,有点上火,不耐烦地说道,“他刮地皮,我清吏治,拿他开刀问斩!”胤祥冷冷顶了回来:“要账尚且半途而废,刷新吏治就更难了!”胤礽强按着火气笑道:“你有什么高见?”说罢站起身来,来回踱步。 胤祥见他如此无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道:“太子,不是我们不遵钧旨。你得仔细思量。我们已经落了个刻薄虫名声,如果不把事情办利索,一垮下来就会变成可怜虫!依我愚见,还按万岁的原旨办,一清到底。最后确有困难的,万岁自然也要恩开一面。” “既然你们要干到底,我也不拦你们。”胤礽强忍着没有暴跳,红着脸,对胤禛说道,“朱天保和陈嘉猷两个也可暂不回宫,有了成效,我不抢功劳;出了大事,我也不担待责任——如何?” 三个人听着这话,都觉承受不起,忙都伏身叩头不语。胤礽长叹一声,说道:“唉……原来就不该接这差使啊!——你们——好自为之吧!”竟自匆匆而去。 胤祥一边起身,一边向胤禛说道:“怎么能撂下这么两句话,就撒手儿走了!” 胤禛太熟悉胤礽了,胸无定见,极容易动摇,且不敢为下属承担责任,但这些想法他都说不出口。良久,胤禛才道:“他有他的难处。你们只管去做,出了事我一人承担。只要做出成效,太子爷也会……”他不再说下去了。 “四哥,”刹那间,胤祥涌出一个从没敢想过的念头:要是四哥是太子,那该——他没敢往深处想,却道:“从今儿起,我以为你倒该收敛些,回避着点。户部我是钦差,你也撂开手,让老施只遵我的令旨行事。这样,万一有个好歹,不至于叫人家一锅端了……” 至此,施世纶的满腔热情都化成了冷汗。他冷淡地说道:“四爷,十三爷,要没有别的事,下官先告退了。” “好,你先回去。”胤祥端起了架子,提足了精神,身子一仰说道,“用我的钦差关防,提调各省欠款未还的总督、巡抚、布政使以上的官员,务限三个月内一体到京。我要当面催债——你怔什么?去吧!” 胤禛看着施世纶远去的背影,悄悄说道:“老十三,方才你叫我收敛些回避点是什么意思?施世纶在这里,我不便驳你,这么多豺狼虎豹张牙舞爪的,你一个人顶得过来么?”胤祥叩着茶杯,说道:“情势不很妙,四哥!不得不留一手呀。太子大约在皇上那里闻到什么味儿,要舍车马保将帅了。你我都是他棋盘上的子儿,我看他根本没有什么兄弟情分。与其让人家一窝端,还不如能保一个是一个呢!我和十四弟情形差不多,左右是个破罐子。你要也搭进来,岂不连根儿叫人刨了!”胤祥淡淡说来,胤禛却听得五内俱沸:这个小弟弟竟如此披肝沥胆,侠义勇为!胤禛的脸色异常苍白,细米一样的牙齿紧咬着嘴唇,许久才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愿我们把事情想得太凶险了一点。据我想来,魏东亭他们几个,当债逼到紧处时,皇上会替他们垫出来的!怕只怕太子这么釜底抽薪,慢了自己的军心,助长那干刁吏的气焰。你这样待我,我只能情领,不能实受。” “四哥,你听我说!”胤祥的泪水突然涌向眼眶,打着转儿,却不肯让它们淌出来,“我越想越觉得应该这样。我是光棍一条,怕怎的?大不了圈禁起来!要是连你也保不住,谁肯出来为我这没人疼的说话呢?四哥你依了我的话,就是疼你的十三弟了!”说罢泪如雨下。 胤禛舒了一口气,过来抚着胤祥的发辫儿说道:“好好儿的,这是怎么了,我们兄弟俩怎么尽说丧气话,说得心里起栗儿。别要杞人无事忧天倾了。你如今还打着光棍儿。不知有没有中意的?你说出来,我替你回奏万岁。”此时,紫姑正好提着个茶壶进来,怔了半日,给两个人续了茶,又默默退了出去。 胤祥破涕为笑,抹了一下眼睛道:“四哥,我相中了一个姑娘,只是太寒贱,怕惹四哥笑话儿!”胤禛仰着脸想了半日,问道:“可是方才出去的那个丫头?”胤祥摇头道:“你问的紫姑?那倒不是的,我已收了紫姑,过几天就开脸封她为侧室,我说的是正正经经的夫人!” “寒贱倒没什么,”胤禛沉思着问道,“旗人汉人?” “……汉人。” “不行。” “我晓得你要说不行。”胤祥忽然调皮地一笑,“不过这人你认识!” 胤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回忆着摇了摇头,笑道:“是谁呀?我怎么想不起来?”胤祥笑道:“不和你打哑谜儿,我相中了那个泼了我一身洗澡水的阿兰,我还曾救过她,你不记得了么?半个月前我游潭柘寺,恰好八哥的戏班子也去进香,阿兰就在里头!如今因都在谪仙楼学戏,还没进八贝勒府。如若一进去,再说就难办了。”胤禛一边听着,一边笑着摇头,说道:“我看你是看戏看得着了魔,一个金枝玉叶,娶一个戏子来做福晋——” “随你怎么说。”胤祥笑道,“你帮帮这个忙吧!” 胤禛见他认了真,倒犯了踌躇,思量了半晌,安抚道:“不是我不帮,这太难了。丢开身份不说,她还是个汉人,事隔两年多,她又在——那边,你晓得她现在变没变心?有祖宗家法管着,怎么敢弄个汉人做阿哥福晋!” “我朝有过这样的事。”胤祥呆呆地望着外头明媚的春色,缓缓说道,“也是一位阿哥,康熙四十年奉旨出巡直隶河工。他中了暑,住了黑店,一个乐户女子救了他,触了族规,被绑在木头桩子上活活被烧死……”胤禛听着,脸色变得苍白如纸——这说的正是他自己! 胤祥继续说:“……那女子一头乌发在红焰中飘着,她那临死前的目光,叫这位阿哥终生终世难忘!这阿哥原来性情也很柔弱,经了这事,他如大病一场,疯疯癫癫的,连皇上都说他变得喜怒无常……却不知他经此事变,变成了铁石心肠……” “别说了!你想剁碎我么?”胤禛怒吼了,挥手打了胤祥一个清脆的耳光! 胤祥并不护痛,扑通一声长跪了下去,泣道:“四哥,我说这话剜了你的心——难道你要叫我也和你一样么?” “我打痛你了吧?”胤禛回过神来,见他如此,也觉伤情,深沉一叹,说道,“容我设法先给她抬个旗籍,赎出身子,再办下一步。你晓得,咱们都是朝局中人,万目睽睽盯着我们。今非昔比,有人恨不得我们今日就死!不能不缜密些呀……” 第十一回抗还债流言满天飞倒肠胃臭气溢部堂 二十天后,欠债十万两银子以上的三十二名外省武官陆续入京。这些丘八爷们在京都有公馆,先到的各自走门路,拜阿哥、会同寅;后到的观望风色,打探消息;一个个都怀着鬼胎;说什么“傻子过年看隔壁”。他们抱定了主意:瞧着三大户——魏东亭、穆子煦、武丹。直到四月二十三,胤祥接到南京巡抚衙门递进来的禀片,说魏东亭患疟疾,病情沉重,危在旦夕,实在不能奉召入京。六部官员们纷纷传言,说魏东亭是因朝廷逼债,忧急交加病倒了。接着第二日,又接江南巡抚急报,说穆子煦启程的前一日暴病而亡! 消息传来,京官们立刻大哗。由王鸿绪,阿灵阿、揆叙挑头儿,连章弹劾施世纶。有的说施世纶有心乱政心怀叵测;有的说施世纶逼良为娼——逼迫下头官员贪污受贿,刮地皮。接着大理寺、鸿胪院一窝蜂起,奏章雪片也似飞进大内,京城官场立时气氛紧张,虽说没敢明指钦差胤祥;其实谁都知道,轰倒了施世纶,胤祥、胤禛这两个庙主也就没了香火。 接到穆子煦亡讯,胤祥心下也不免着慌,但他拿定了破釜沉舟的主意,交待施世纶稳住神,预备着督抚会议,自己抽身赶往西华门入大内来见胤礽。 “如何!惹出麻烦了吧?”胤礽正和师傅王掞下棋,一见面就埋怨道,“我最怕的就是出人命,如今穆子煦死了!刚才万岁叫了上书房的人,还有礼部尚书,正在养心殿给穆子煦拟谥号,真是件头疼事啊!这样吧,你先回户部把人召集起来,午时过了我去户部。” 胤祥出了毓庆宫,觉得两条腿都是软的,在乾清门的天街,正碰上胤禛从永巷踱出来,便停住了脚步。 “我刚从养心殿出来。”胤禛见他脸色不好,便道,“你拿稳着,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差事出了差错,都是我的干系,不干皇太子和你的事。你去见皇上么?武丹在里头,他已经答应还债呢!”胤祥听了,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了。正要进去,胤禛把他叫住了:“老十三,给你这个。”说着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纸来。 胤祥接过看时,却是一张正黄旗旗主签了名的空白单子,下头还加盖了内务府的关防。他有点不知所措地问道:“这给我做什么用?”胤禛呵呵一笑。胤祥这才想起阿兰的事,腾地红了脸,拂了拂折起来塞进袖子里,想说句感激的话,又觉无用,只深深一躬,昂然而去。胤祥来到养心殿,康熙正和武丹说话。 “你来了,且站一边。”康熙吩咐道。 “魏东亭的病不知怎样?”康熙擤了一下鼻涕,又道,“你路经南京该去看看他。若没有穆子煦这事,朕还不担心,如今倒真的也有点恐惧了……”武丹感动得浑身抖动,理了一下苍白的发辫,颤巍巍地说道:“这是奴才疏忽。藩司衙门催着奴才北上,没有顾上。”康熙听了,呆呆出了一阵子神,转脸一笑,问胤祥:“清理亏空大总管,你瞧着这事该怎么办!” 胤祥低头略一沉思,笑道:“账,恐怕还是应该还。儿臣也晓得,魏、穆、武三位老臣,功高望重,深得圣眷。唯其如此,更应为百官表率,成全主上至公至明之心,如实在力不能及,似亦应定出还银日期,以杜绝小人之口,使清债差使得以圆满办妥。将来皇上施恩,恩出自上,也不至于就牵扯到目前大局——这是儿臣的一点小见识,请父皇圣裁!” “哦?”康熙盯视胤祥移时,突然哈哈大笑,“恐怕这是老四的见识吧?张廷玉,马齐,方才胤禛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马齐道:“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说的都是正理。不过目下群议纷纷,连章弹劾施世纶,施世纶的日子很不好过。听说他把家小都送回家乡了:预备着谪戍。虽是说弹劾施世纶,其实也就连着太子、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这局面也就令人可虑。奴才以为似应从缓办理,稍过些时日从容去做,可以免去许多麻烦。” 胤祥浓眉一挑,说道:“皇阿玛,这时候一步也不可退,退则全功尽弃——这是儿臣自己的主意。魏东亭诸人是忠良,儿臣心里十分明白,但众人都在看他们,若不清理,全盘儿就得翻转!目下不少人恨不得拿儿臣食肉寝皮,儿臣也顾不了这许多。”康熙眯着眼欣赏地看着胤祥,陡地想起太子前几日吞吞吐吐想甩手儿不管的话,心中升起一阵不快,旋又笑道:“《水浒》上有个拼命三郎,朕看我家老十三算得上是个‘拼命十三郎’!既然你是舍生取义,不必顾忌,只管按你的本心去做。太子有些顾虑,这不要紧,明儿朕见他自有道理。至于魏东亭几个人欠债的事,你催只管催,朕看他们不至于叫你这小子为难。”胤祥听着这话,果然有从大内为魏、穆等人垫付的意思,心中不由暗喜,便叩头要辞,康熙笑道:“朕代武丹向你讨个假,他今日就不必去户部听你教训了。朕要出宫走动走动——如今这几个侍卫,就刘铁成、德楞泰还算有个样子——一个粗鲁一个憨,像鄂伦岱那起子人,只晓得狐假虎威,令人望而生厌。武丹进京不容易,让我们主仆在一起畅谈畅谈,你去吧!” 胤祥兴冲冲来到户部,还差一刻不到午时,便命众官都到大堂集会,几十个官员一齐躬身叩头,齐呼:“恭请十三爷金安!” “众位好!”胤祥似笑不笑答应一声,命众人两侧坐了,自己居中坐了,将方才在养心殿讲的那番道理又详述了一遍,又鼓励道:“诸公在外带兵,都是国家柱石,人中之杰,响鼓不用重槌。方才在万岁跟前武丹老将军一口承诺,所欠银两今秋一体交清。他还给魏东亭打了包票,也在今秋交还完毕。——你们怎么办?大家说说看。” 他尽自讲得口干舌燥,无奈这些人深知魏、武等人的家底,根本不相信。胤祥又问了两遍,福建提督左振邦干咳一声,说道:“欠债自然是要还的。十三爷明鉴,下官每年只一百六十两俸银,又比不得文官,能从赋税里头抽火耗。喝兵血的事我不敢做,不瞒十三爷,如果不吃几个空额,连师爷、书办都请不起。还银子的事,是否多限些日子——比如说五年如何?” 他这一开口,众人便七嘴八舌地接了上来。有的说:“谁愿意背债谁是龟儿子养的!有什么办法?”有的说:“我这次进京盘缠,还是向人家借的哩。”有的还说:“不瞒十三爷,我京里没公馆,是饿着肚皮来户部的!”在京有公馆的立刻反驳:“有公馆又怎样?我也是饿着肚子来的,家人都被我撵走了,少一张口就少一项支出……”这干子翎顶辉煌的将军,也是欺胤祥年少,料他不敢把自己怎么样,愈说愈把自己说成一群叫花子。 “真的到这份儿上了?”胤祥灵机一动,叫来施世纶,悄悄吩咐了几句。 施世纶脸色陡变,轻声问道:“使得么?” 胤祥沉着脸道:“出了事都是我的。”施世纶离去。胤祥又转向众人,脸上毫无表情,冷冷说道:“我们吃茶说话。凡有揭不开锅的,今日就搬进我的府里住,我先养起来!来人,献茶。” 没有人答话。 衙役将茶端上来了。众人唏嘘啜茶,饶有兴致地听着胤祥说话。“——何至于就到这般境地?”胤祥说道,“我虽年轻,下头的事也略知一二。年俸固然不多,可有谁是指望年俸过日子的?一是地方官有规例银子,春夏秋冬四时不断;二是军饷空额;三是遇有盗案劫案,朝廷有额外补贴,下头军官孝敬的也不在少数……”他历历数来,如说家常。众人听了无不目瞪口呆。 听着听着,众人一个个都坐不住了,人人都觉得肚里倒胃——却不知是茶中用了药,——先时还撑着忍着,都憋得脸色发青。左振邦挑头儿“哇……”地呕吐出来。早晨在六合居吃的黄焖鸭,羊乳炖鸽蛋……一股脑儿吐个罄尽,还夹着酒气酸液。 “哇……” “哇……” 左振邦一开头,众人哪里还忍得?一个个弯腰躬背,吐呕不止。把个户部大堂,弄得臭气四溢。站在一旁的户部吏员、衙役人人掩鼻,个个攒眉。 “哼!”胤祥款款起身,绕室走了一遭,虎视眈眈望着众人,问道:“哪位大人吐的是萝卜白菜,出来说话!我胤祥立刻奏明圣上,免还国债!” 众人此时才回过神来,知是中了这小子的计,心中无不大怒,恰巧,这时胤礽提着袍角拾级进来,一进门就被熏得一怔,掩着鼻子问道:“这是怎么了,哪来这么大的味儿?” “太子!”左振邦却认为这出戏是太子一手安排的,见他装模作样,由不得光火,一步离席叩下头去,恶狠狠说道:“左某是个带兵丘八,不懂什么礼数。爷要是瞧着我们不地道,一刀宰了就是了,用不着这么糟蹋人!” 胤礽愕然看着众人,说道:“我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都是出生入死为国家效力的人,谁会糟蹋你们?” “您问十三爷!”左振邦说道,“您问问在座的人,我们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被逼得如此走投无路……在这里受训吃苦……”说罢放声大哭!众官员此刻才回过神来,黑鸦鸦地跪了一片。听左振邦放泼号啕,哭得十分凄恻,其余的人都低头啜泣不语。 胤祥一笑下座,说道:“太子爷,是我在茶里放了点药,大家都装穷,其实吃得脑满肠肥,泻泻火也好——” “昏聩!”胤礽眼一瞪止住了胤祥。他今天到这里,为的就是替胤祥解困,贯彻他“缓讨债”的宗旨。停了半晌才道:“众位起来吧!十三爷年少气盛,得罪了你们。他有他的难处。——此事做得孟浪了些儿,瞧着我的脸,不要计较了。”众人这才知道,今日出丑,不干太子的事,全是这个荒唐十三爷耍的把戏,一时俱都无话。胤礽又道:“各位所欠的亏空是一定要还的,这是圣谕,我与你们相约,以十年为期,清完这笔国债,如何?” “太子千岁圣明!” “太子如此体贴,奴才在外头卖命流血,肝脑涂地也情愿!”众人面露喜色,啧啧颂圣,到头来,只胤祥做了头号恶人,坐不是,立不是,脸上一青一红,头嗡嗡乱叫。待众人纷纷辞出去,胤祥一跺脚便要离开。 “回来!” 胤礽叫住了胤祥。他原想发作,见胤祥气得浑身发抖,愣怔了一会儿才温声说道:“你看看你办的这事儿,瞧着吧,不出明日,便轰动京华!那干子御史们鸡蛋里头还要挑骨头呢!这岂不是授人以柄?” “我不怕!”胤祥项间青筋突突直跳,“只可惜我辜负了皇上一片心意,将这个差使弄砸了!太子您也瞧着吧,不出半年,国库又要大大掏空,到那时看怎么填这个饥荒!” 胤礽知道胤祥脾性,倒不在乎他直率粗鲁,最使他心中不快的是,老四说一句,胤祥行一句,遂近前一步,安慰道:“这都是老四把你纵容坏了?” “我不管什么老四不老四!”胤祥梗着脖子回道,“所言是,盗跖之语不能为非;所言非,尧舜之语不能为是!”胤礽冷笑道:“我不和你怄气。告诉你,治国如烹小鲜,细嫩的小鱼,你放在锅里乱翻,没有不坏事的。父皇春秋已高,有些事他老人家精神不济,我们得多想想!这朝廷、这江山,早晚有一日由我来管,这会儿子弄乱了,将来怎样收拾!孔子以仁为治国之本,忘了这根本,就要坏事。” 胤礽说罢,看了一眼满脸不高兴的胤祥,不再说什么,径自去了。 第十二回弱女子翻脸拒旧情老年汉变成青年娃 胤祥仿佛被人重重击了一闷棍,呆呆地站在空落落的户部大堂上,思绪乱得像一团麻似的。他脸色惨白,踱出大堂,一阵清风吹来,胤祥觉得发烫的脑门好受了一点,见院里的衙役官吏都愣怔着瞧自己。施世纶、尤明堂都站在东廊下,见他过来,上来要说话时,胤祥摆摆手止住了,说道:“什么话都不用说,库、账都封好造册,呈圣上御览。有什么事,还可到我府去问。我说过的话,决无反悔,你们相信十三爷这颗心就是。”说罢,也不知哪来的精神,腾腾几个快步出了户部仪门,厉声叫道:“马——我的马呢!” 胤祥打马扬鞭一阵狂奔,赶至西华门,立刻请见康熙。小太监王狗出来回道:“万岁爷用过早膳就出宫了,武大人陪着。十三爷明儿再请见罢。”胤祥听了回头就走,却又止步问道:“你是在养心殿里侍候的?太子爷今儿可请见万岁了?” “没见太子爷请见呀!”王狗见胤祥神色不对,诧异地说道,“听说万岁爷见了爷,就随武大人出去了。” 胤祥已经明白,胤礽压根就没有请旨,独断专行处置了户部的事。寻思良久,胤祥长叹一声,一口气松下来,索性连康熙也不想再见了。他赶走了随从,独自来到逢春阁,左一杯,右一杯,直吃得申末时牌醺醺然出来,连马也忘了骑,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回走。方过宣武门,胤祥听到从内城墙根一带传来一阵丝竹之声。闪着醉眼看时,沿街一带粉墙耀眼,红漆大门上黑匾金字,大书“太白风节”四字,门旁两侧的楹联有一笔工整的楷书: 豪饮鲸吞原是燕赵慷慨遗风 浅斟低唱亦多吴越倜傥雅调 胤祥打了个酒嗝,不禁自失地一笑:“真是走顺了腿儿,跑到八哥教习歌伎的谪仙楼来了!”正自徘徊,却听有人叫: “那不是十三爷么?” 胤祥扭头看时,却是原先谪仙楼妓院的王八头儿,老远堆着笑脸过来,一边请安,一边说道:“你老人家好一阵子不来了,兰姐儿都快急疯了……哎呀呀,茶也不思,饭也不想,只是锁着眉头出神儿,敢怕不是念叨着爷呢!”一边说着,一边引胤祥上楼,口中高喊道:“吴家的!十三爷来了,告诉大茶壶,备点醒酒汤,叫兰姐儿预备着给爷唱曲儿?” “怎么——呃!八爷的戏班子还接客?”胤祥猛地想起那张空白抬籍文书。忽听楼上琵琶铮铮,歌声悠扬,阿兰正在弹唱,遂冷笑一声说道:“你们背着八爷,拿他的戏班子招揽生意,是活够了么?”“放心!”王八忙赔笑道:“小人哪敢呢!是咱们总头儿任老板来了。任老板上回还说,既然十三爷瞧中了兰姑娘,得便儿回明八爷,干脆送了十三爷,另找一个姐儿顶上。您放心,兰姐儿是童身,没人敢招惹!”胤祥大咧咧坐下,酒劲儿涌着,脱掉了靴子,双脚跷在桌撑上,笑骂道:“偏你娘的话多!快滚进去告诉姓任的,叫阿兰过来,我有要紧事!” 那王八诺诺连声去了。偌大雅座间只胤祥一人,酒冲得心头突突乱跳,因嫌燥热,又起身一把推开窗户。见窗外竹树摇曳,风尾森森,碧绿一片,不禁深深叹惜一番。正没奈何处,隔壁乐声又起,是阿兰仍在弹唱: ……盼不到皎月同步踏苍苔,听不见软语温存解闷怀。焦桐儿不成调,玉镜儿落尘埃,柔肠儿百折千转结难开!问一声老天爷,甚时候日头出来?也只索罗绡披身耐着性儿挨…… 隐隐便听有人击节鼓掌大说大笑。胤祥心里焦躁,趿了靴子就要闯过去,却没了声息。又过了一阵子,只听到脚步声,帘栊一动,阿兰怀抱琵琶,已经挪身进屋,遥遥向胤祥深深蹲了个万福,说道: “……爷吉安……” 胤祥上下打量时,阿兰出挑得越发水灵,穿一件石青罗坎儿,下头藕荷色百褶裙掩着小脚,刀裁鬓角,蓬松刘海下眉目如画,只脸色看去有些苍白。 “你就说个吉祥也没什么。该吉祥自然吉祥,该不吉祥仍旧倒霉。”胤祥不知怎的,每见阿兰,总觉心胸舒畅,一腔心事早就撂开,拉她挨身坐下,笑道:“脸色这么不好,累了么?——今儿我可不是听曲子来的。我费了多少精神,总算能讨了个如愿。你看——” “爷!”阿兰一口截断了胤祥的话,微睨了一下门口,轻声说道:“您甭怕累着了我,我兴致好着呢——您就是不想听,我今儿也得给您唱个……最好的——您可得留心,您这会子醉眼迷离的,我真怕您听不进心里……” 胤祥哈哈大笑,说道:“天生的冤孽,我就爱吃你这风流甘蔗棒,就再浇我一头水也没干系,何况是听曲儿?你要唱就唱,我听着呢!” “是。”阿兰轻声应道,俯首垂目,调了调琴弦,削葱似的五指一抹,清冷幽悒的琵琶声铮然而起,口中唱道: 王孙归去,山中不可以久留!莫说那毁身的色,伐性的酒,红粉髑髅,梦酣青楼——只这夕阳山枫,野藤境幽,伏几多吮血豺虎!张罗捕雀,牙机暗隐,专待硕鼠!……归去耶,归去耶!明春三阳开泰时,再请重拂广陵柳,烟波湖上载莫愁…… 唱罢,伏身埋首几上,竟自浑身发抖! 胤祥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只觉得阿兰声气颤抖,容颜有异,还当是真的病了,上前摸了摸她的前额,并不热,良久才沉吟道:“莫不成是受惊了?明儿我叫个太医来给你看看。今儿且告诉你——抬籍文书,我给你弄来了!从今日起你就放了脚,学着做旗下大姑奶奶吧!”万万没有料到阿兰听了,一把推开胤祥,冷着脸儿说道:“我没有病,你也不用这么费心!十三爷,你是有身份的人,要听个曲儿什么的,我不敢不从。要说到别的上头,叫人听了什么意思儿?”胤祥不禁一怔,忙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谁敢和爷玩笑?”阿兰正色说道,“我已经有了人家,进八爷戏班子,只不过是为了抵债,说好了的过二年就放我南去。莫不成,凡是王子就好夺人之妻么?” 真似兜头一盆冷水浇下,胤祥从头凉到脚跟。脸上肌肉急剧抽搐了几下,正要说话,外头任伯安笑嘻嘻进来,看了阿兰一眼,伏身给胤祥磕了个头,道:“小人任伯安给十三爷叩安!” “嗯。”胤祥坐着没动,阿兰方才突然翻脸,他还有点回不过神来。他在户部两年,闲时常说起这位“老任”,早已耳熟,却还是头一回见面。上下打量时,只见任伯安五十多岁,胖圆脸,慈眉善目,只单泡眼略略浮肿。胤祥有点不明白,这么块料儿,何以有那么大的神通,六部衙门可以进出自如,办什么事说一不二!想着,问道:“你就是有名儿的‘掐不死’任伯安了?阿兰该多少身价银子,你说个数,这个人我要了!” “看看爷说到哪去了?”任伯安起身笑道,“爷这样的贵人,巴结还没处巴结呢!银子是不敢要的。人,就算小人孝敬十三爷。这会子您就带她走,伯安若皱皱眉头,就不是条汉子!”胤祥身子一仰,说道:“北京城谁不知道十三爷?从不沾人一分恩惠,别人也甭想沾我的光。公买公卖,你说个数儿!”任伯安忙一躬身,赔笑道:“爷说到这份儿上,小人也就不敢回话了。阿兰身价是二十两,加上教习、膳食、妆束费,爷赏一百两就是了……” 两个人正说着,阿兰插进来道:“姓任的!你仔细想想,我是插草标卖给你的么?文契还在我家收着呢!教习、唱戏,是我们乐户本行,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你想卖就卖么?——十三爷,我实话实说,想听曲儿,什么时辰来,我什么时辰侍候,要买我进你府,不能!我还指着唱两年戏回家去呢!”“不行也得行!”任伯安陡地阴沉了脸。在这一霎间,胤祥才看清这人的真面貌,“别说这是在京师,就是在苏州,乐户一百四十七家,谁敢不买老任的账?”阿兰一哂,说道:“我敢!我就不允你卖我!姑奶奶不愿意,你怎么着?说个章法我听听!” “罢罢!”胤祥忽地起身,一把推开椅子,恶狠狠说道,“给脸不要脸!怪不得二哥说,娼户乐籍那些妖精沾惹不得——我算瞎了眼,白认得你了!”说罢“唿”地一掀帘子,沿楼梯通通通下来。便听上头“啪”地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接着便听一个人倒在楼板上。胤祥暗自切齿道:“贱骨头——活该!”因见管家赵福兴进来,便问:“什么事?” “好事!”赵福兴笑嘻嘻道,“七爷在春香居请客,叫奴才送帖子呢!说专从扬州叫来的厨子,爷吃了准高兴!” “高兴个狗屁!” 胤祥一掌掴将去,把赵福兴打了个愣怔。 康熙并不知道儿子们在户部这场纠葛,用过早膳,便叫了武丹,主仆二人换了便衣要出宫游览。刚出西华门,便见佟国维和马齐两个跟了出来,因见二人也都身着便衣,康熙便笑道:“武丹,糟了!叫这两个奴才盯上咱们了,真是一刻儿自由人也做不成。一向听说白云观新住持张德明很有点道行,咱们权作香客去游游,看他是什么门道儿,如何?” “主子!”马齐一向憎佛排道,不想让皇帝沾惹这些人,再者,白云观在西便门外,人烟稀少,自己文弱,武丹老迈,出个差错怎么好?因笑道:“路老远的,步行太累,骑马坐轿又招人眼。您不过是想出来换换口味,得往热闹去处。不如到正阳门外蹓蹓,下午早点回来,歇了中觉,太子那边奏事匣子也就转过来了。”武丹笑道:“热闹是热闹。刚才进宫时,我见那边贴有告示,今儿要杀人。怕败了主子的好兴致。” “杀人怕什么!”康熙哈哈大笑,“你这个马贼头儿,没罪的还不知道杀了多少呢!如今当了广东提督,倒怕起杀人来了?杀这些恶人,倒看也不敢看了?走,去正阳门!”说罢,拔脚就走,几个人只好跟着。康熙边走边说道:“太平久了,人都怕见血——还有个笑话呢,上回畅音阁演《铡国舅》。一铡下去,红水流了满台,胤礽妃子石氏当时就被吓得晕了过去。胤礽也吓得魂不附体。朕——我当时就申斥了他!我八岁就杀人,十五岁又大砍一批;西征大开杀戒,人头滚得满地都是,才有今日太平世界。像他这么小胆子,万一再出鳌中堂那样的人,他胤礽可怎么办?” 一行人说笑着,已到正阳门南。这里与康熙初年已大不相同。大街小巷纵横交错,到处人头攒动,一不小心就要踩着别人的鞋。大廊庙沿街都是新起的铺子。什么故衣、当铺、绸缎、瓷器、粉坊、油坊、染坊、棺材铺子、茶楼、酒店应有尽有,用竹竿挑起的幌子一直伸到当街。街旁夹道卖菜的,卖油糕、烧卖、馄饨、大饼、水饺的小吃担子排得密密麻麻。本来就不宽的街面更挤得水泄不通。远近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卖声、人们的说笑叫骂声……比起静若古寺的紫禁城,确是别有洞天。 几个人一步不离地紧紧护卫着康熙。康熙看了一会耍百戏,又站在关帝庙旁四福堂茶楼边听陈铁嘴说书,吃了一串冰糖葫芦,买了一幅《诗竹图》拓片,兴致勃勃地说道:“这儿离琉璃厂不远,咱们去书市上走走,看能弄到董香光的字画不能。”说罢挤出人群。刚出四福堂,便见远处白汪汪一群人,手举灵幡,抬着棺材。马齐手搭凉棚瞧着,诧异道:“这家子出殡,怎么连响器也没有用——又不像是小户人家!” “当然不是小户!”康熙看了看灵幡,笑道,“马齐也是个书呆子。这就是今天要杀的邱运生家,预备着给他收尸的。这会子人没死。自然不响乐器——哼!六十岁个老棺材瓤子,糟蹋佃户家十六岁黄花闺女,逼得女孩用剪刀自杀——要不是他老婆吃醋骂出来,这案子至今也未必就破了呢!”佟国维这才想起,这邱运生被判为斩立决的罪,还是马齐拟的票,遂叹道:“可惜这女子被糟蹋了才自杀,要不然礼部报个烈女,也是满够资格的。” 说话间,驮着槛笼的牛车已经过来。顺天府尹隆科多是监刑官,昂首骑马。后头刑名师爷擎着朱红令箭。两行士兵在前头推搡着围观的人群,为行刑队列开道。槛车前两名刽子手喝得满面黑红,一个斜背鬼头刀,一个手执亡命旗,随着牛车缓缓走来。人们先是一阵兴奋地鼓噪,接着又是一片窃窃私议,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不少人便赶着拥往西边菜市口占地方儿。康熙冷漠地看了一眼行刑队伍,正要挤出人流去琉璃厂,却被武丹扯住了说道:“主子稍候,等一会人少了再走。”旁边的佟国维却惊呼一声:“呀!犯人怎么这么年轻?” “真的!”康熙看时,也不禁大吃一惊:这犯人哪像六十岁的“棺材瓤子”?顶多不过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头和手都夹在囚车外,一条又粗又黑的辫子拖在后头,脸上倒没有惧色,闭着眼,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康熙犹恐有误,又看看亡命牌,千真万确,赫然写着:“斩立决顺天府图奸害命人犯邱运生!”康熙没有言语,冷森森的目光扫向马齐和佟国维。 马齐和佟国维已吓得呆若木鸡,面如土色。因监斩的隆科多就是佟国维的远房侄子,自知干系重大,佟国维半晌才讷讷道:“天,这是怎么回事?万——主子你略等一下,我去问问!” “唔?”康熙脸色冷峻,像一座石峰,咬牙轻声说道,“忙什么?我们到菜市口去看看。” 菜市口早已是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刑场铁桶似的密不透风。挨刑场的几家店铺都是楼,在这时辰要价极高,二两银子才能进门,不是豪富人家谁出这冤枉钱看热闹?四个人连挤带拥,弄出一身汗,才把康熙撮弄到店铺门口。武丹掏了十两一块大银,才得进去,都吁了一口气。康熙阴沉着脸登上楼,在一间雅座里临街窗前坐下,一声不吭。马齐和佟、武两人站在对面。一会儿看看刑场,一会儿看看铁青着面孔的康熙,也都不敢说话,心里扑通扑通乱跳。 一时犯人押到,皂隶们“咔”地开了囚车,把犯人架出来,拖到桩子旁牢牢缚定。监斩官隆科多从芦棚里踱出来,升座,朗声宣读了案犯邱运生的犯由状。康熙耐着性子听时,情节无误,只把年龄由六十岁改为二十九岁。毫无疑问,这案子有人做了大手脚!佟国维和马齐心里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康熙不发话,嗫嚅了几次没敢出声。正没做理会处,便见隆科多命人给犯人赏辞世酒。猛听观众们呐喊起来: “喂!你这脓包,怎么一声不吭?” “唱一个给我们听!” “嗐,”有人说道,“没味儿,是个哑巴!” 那犯人喝了酒,激得满脸通红,在桩子上仰着脖子大叫一声道:“你爹才是哑巴呢!老子懒得说话!” “好!”人们立时轰地一阵哗笑,喝彩道:“再来一句儿!” “再来一句就再来一句!”犯人又叫道,“二十年一轮回,一百年也是死。早死早托生,晚死没孝子!” 人们又是一阵鼓噪,一片声儿哄然叫妙。 此时天近午时,早秋的太阳缓慢无力地爬到正南,柔和的阳光洒向杀气腾腾的刑场。隆科多掏出怀中的表看看,立起身来向御笔勾决的犯由行状,虚行一礼,取过亡命牌,毫不迟疑地用朱砂红笔一涂,大喝一声:“午时已到,刽子手!” “在!” “行刑!” “喳!” 第十三回宰白鸭五哥遭奇冤审囚犯皇帝知吏情 两个黑大汉走向犯人身边,一个提着辫梢,一个举着鬼头刀,单等隆科多挥袖发令。 “慢着!” 马齐真的急了,票拟是自己写的,人头一落,死无对证,浑身是口也说不清,因见康熙仍兀坐不动,急忙从窗口探出身来,大叫一声:“刀下留人!” 下头人群立时炸了营。护场士兵以为有人劫法场,“呼”地一声,有的卫护监斩官,有的护住犯人。几十名戈什哈“噌”地拔出刀拥进楼来。武丹一个箭步跃到楼梯口,上来一个扔下去一个,因见佟国维和马齐发愣,急得怒喝一声:“日娘的,你给主子惹事了!快想办法!”还是佟国维来得灵醒,爬到窗口扯着嗓门叫道:“隆科多!我是你三叔佟国维,佟中堂!马中堂也在!畜生听见了么?命你的人滚回去,你给我滚进来!” 康熙原是怀疑马齐受赃卖命,所以抱定冷眼旁观。待马齐喊出来,才放了心。此刻见两个人都发了急,佟国维又是“滚出去”,又是“滚进来”叫得语无伦次,倒忍俊不禁。早见隆科多提着袍角,一溜小跑儿登上楼来,“叭叭”打了马蹄袖,跪倒在楼板上,喘吁吁道:“卑职叩见佟中堂、马中堂——三叔,您老人家……” “你叩见我们做什么?”佟国维断喝一声,“万岁爷在这里!” 被弄得莫名其妙的隆科多此刻才看见在武丹侧旁稳坐不语的康熙。顺天府不同外省知府,系皇帝亲自遴选的要员。天子脚下的府尹,最难当,也最易升官。隆科多见康熙皇帝也在这里看行刑,不知出了什么差错,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连连叩头道:“奴才隆科多叩见圣驾,不知主子何事召臣?” 康熙阴冷的目光紧盯着隆科多。他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几曾见过,许久,才说道:“你是由武职改任文官的吧?做到首府,不容易,这个前程,不出差错,熬个督抚也不难,是吧?” “是……”隆科多有点不知该怎么说好,瞟了康熙一眼。第三次御驾亲征准葛尔时,他是御帐亲兵,曾救过康熙。但年深月久,贵人忘事,康熙既不说起,他如何敢提?因摸不清问话的意思,只好权且应着。忽地听见外头一阵骚动,马蹄嘚嘚,马鞭子甩得山响,百姓们乱哄哄又吵又嚷,却听不清出了什么事。靠窗站着的武丹忙笑道:“主子放心,是步军统领衙门的赵逢春。这边法场有事,他自然得来——正撵那些看热闹的呢!”说着,九门提督赵逢春已经上了楼。 赵逢春是武丹的老部下。因见他佩剑,来见康熙,武丹拉下了脸说道:“逢春,主子在这里,你不奉召上来做什么?剑解下来,你退出去!”带他上来的顺天府亲兵张着手笑道:“我说皇上在这,军门不信嘛!怎么样?” “逢春留下,不必退出。”康熙吩咐道,对跪在前面的隆科多说,“朕的意思,朝廷并不曾亏待了你隆科多。为什么你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偷梁换柱枉杀无辜?讲,你受了人家多少银子?真邱运生现在窝藏何处?” 隆科多被这话问得一怔。他和这位身居相位的“三叔”是心有芥蒂的。当日父亲去世,他在嵩阳书院就读,族中人觊觎他家一块风水地,逼得寡母几乎悬梁自尽。佟国维虽然没有插手,作为族长,他却隔岸观火听任几个本家吵闹。直到自己做了县令,三叔才认这个侄儿。面儿虽没什么,可这点子旧事他又如何能忘?他盯了佟国维一眼,忍着气说道:“万岁不要听信谗言——这话奴才领受不起!奴才也有点不明白,难道这犯人——不是邱运生?”佟国维自然一听就明白,心中不禁大怒,涨红了脸别转过去,一声也不言语。康熙也没料到隆科多这么胆大,不禁一笑,对武丹道:“你听听,他倒‘不明白’,还要问谁进了谗言,去叫人传这犯人上来!” 犯人很快就提上来了。两个戈什哈将捆得米粽似的“邱运生”架过来,向腿弯处猛踹一脚,犯人已长跪在地。楼上楼下几十号人,立时寂静无声。茶肆掌柜的原躲在雅座后偷听,此时一探头,被武丹一巴掌打了个趔趄。康熙喝道:“武丹不得无礼!他是东家,我们是客官嘛——来来,老板,过来坐这边!”店老板抚着发烫的脸颊,小心翼翼斜签着屁股坐了。听这半晌,他已经知道这个瘦老头儿就是“康熙老佛爷”。想不到有这缘分对面并坐,不禁暗道:“祖上有德,这一巴掌是前世修来的!”康熙这才问犯人:“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话,”犯人并不害怕,直挺挺跪着答道:“邱运生!” “什么地方人?” “密云县人。” “家里都有什么人?” “三个儿子、三个媳妇。” “没有孙子么?” 犯人迟疑了一下,说道:“有的。”邱运生的大孙子已经二十岁,他很怕康熙问这事。康熙没有纠缠这事,一哂问道:“被你逼死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是谁把她叫到你家的?”“邱运生”不安地倾了一下身躯,大声道:“这都问过几百遍了,我死还不行吗?事到如今还啰嗦个什么屌?”马齐听他无礼,在旁喝道:“放肆!仔细掌嘴!” “你口音不对!”康熙止住了马齐,又道,“你是山东人,在密云冒名顶替邱运生,为什么要替别人去死?邱运生给了你什么好处?” 那犯人吃惊地张大了口,一时竟答对不来。半晌才讷讷说道:“我就是邱运生,反正我是邱运生……”“你不是邱运生!”康熙一口截断了,“邱运生所奸民妇黄英娥,是邱运生孙媳妇叫进府做针钱的。你有孙子媳妇么?你今年多大?” …… “邱运生已年届花甲,你装得成么?”康熙格格一笑,说道,“年轻人,好生实话实讲!你心甘情愿替人就刑,必有根由,说出来,我才好救你呀!”但那犯人却低垂了头,一声也不吱。康熙正焦躁,店老板在右旁抚膝叹息一声,胆怯地看了看康熙,说道:“万岁爷,这事一清二白,是宰白鸭!罪过呀……阿弥陀佛。” “宰白鸭?”康熙打了个愣怔,问道,“什么叫宰白鸭?” “小人这楼底下杀人多了,宰白鸭的事不稀奇。”老板苦笑道,“有一等大户人家犯了法,自己不受刑,出重金买个替身,从部到县一齐用钱买通。那些个刑名师爷有的很神通,若是人犯没捉到,悄悄儿叫白鸭顶个名字换进去,或自动投案。若是本主已拿到狱里,就破费得多了,一层层都喂饱了银子,乘着送饭或探监时,暗中换了,这就叫宰白鸭!有的监斩官临时发现,心里明白也不敢声张——嚷出去,就要得罪一大片人。”说罢长长叹息一声,念佛道:“这位兄弟,不定家中出了什么事,出来替人家顶罪就刑!真造孽啊,有的因遭了年馑,出一个‘白鸭’,可换个一家活命;有的是父母妻儿有病,卖命救人……儿生父母养,来世上不容易,落难到这地步儿,也真是不得已哟……” 那犯人起初还硬挺,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听了老板这番话,触动情肠,渐渐地浑身抖动,终于忍不住“呜”地号啕大哭。因双手反剪,只用头猛撞楼板,“爹爹……我的老爹爹呀……儿子不孝,对不起……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我的苦命的老爹爹……”他喉头仿佛哽着什么,嘶哑凄厉的哭叫声刺得人们心头一酸一颤的。康熙原被老板那番话气得浑身发抖,眼见这个刑场上硬铮铮的汉子这样绝望地大哭,惊得跳起身来,扶着椅背,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良久,才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不要这样。你只管说实话,天大的事有朕做主。你晓得么?我是皇帝,是当今天子!”说罢命人松绑。 这一声立时震得囚犯止住了哭声,泪眼模糊地望望康熙,抚着身上勒得深深的痕印,叩头泣道:“万岁爷做主啊!我爹张九如现在被扣在密云邱家。邱家要晓得小人不死,爹爹就得叫人家勒死……求万岁……” “知道了。”康熙拈须点头,转脸冷冷对隆科多说道,“这是顺天府的事。把邱家收尸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全扣起来!死了张九如,朕拿你抵命!”隆科多“喳”地答应了一声,起身吩咐亲兵:“分成三拨,一拨快马去密云封了邱家,捉拿正凶;一拨扣押这里人员;一拨在京师路口堵截邱家的人——听着,这差使要办砸了,万岁要我的命,我先拿你们垫背!”说着匆匆下楼去了。康熙这才笑对犯人道:“这下放心了吧?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替人赴刑?讲讲看!” 原来这犯人就是张五哥。他原是山东新城人,父亲一辈弟兄十人都是武林高手,开着一家镖局。康熙二十年后天下渐趋太平,镖局生意萧条,遂弃武就农。自有两顷田土,也算小康人家。后来分家,张九如因不善务农,家道中落,又遭了回禄,一把火将家产烧得精光。张五哥无奈,约了几个本家兄弟出外捣腾私盐。皇阿哥们离了桐城,施世纶奉旨离任,魏老九这个盐商立时得势。迫得五哥弟兄几个走投无路,又闻得山东大旱,寸草不生。因惦记着家,兄弟几个星夜兼程赶回新城时,张家偌大家族,已是饿死得仅剩两人。 “怎么会饿死这么多!”康熙骇然道,“这不是真话!这事朕晓得,当时是——阿灵阿去放赈的嘛!” “万岁爷,您最圣明:放粮的事门道多着呢!十成皇恩百姓能得两成,就算烧高香了!”张五哥道,“我们那村里只剩下孤老婆子四婶和我爹,见我们回来,抱头大哭一场,埋怨着我们‘年轻、不懂事,不该回来送死’——那惨得真像做噩梦啊!” “那时正逢三月,外头的雪还没化净。我们爷们跌跌撞撞回到家,在油灯底下正哭得凄恻,金大胖子一脚踹开门,传话说县太爷有令,凡流亡在外回来的,一概不许再出去。上年欠的赋一年之内一概还清!” 康熙沉思道:“这事朝廷有旨意。你们那里逃荒的那么多,地总得有人种,所以不宜再放人出去,不过赋是免了的呀!即使不免,按‘永不加赋’也使不了几个钱哪!” “万岁!有‘永不加赋’,自然就有‘永不减赋’……”张五哥叩头道,“父亲兄弟十个,十份人头税,还有二百亩地的粮税,就累死我们爷俩也缴不起呀!金大胖子开生药铺,瘟疫越大他越发财!说是代我们完了地亩税,折银一百一十七两。又说我们在外头挣了大钱,要立即还清……”康熙听了不禁沉吟,金大胖子虽然不仁,却依的是国法,也真叫人无可奈何,便问:“后来呢?”五哥低垂了头,半日才道:“我爹向他要凭据,他拿不出来,变了脸,就叫人抢我们的行李包裹,一棍子打得爹晕死过去,脖子鲜血直冒。我恼极了,冲上去一掌打得他……断了气。” 康熙听了默然不语,良久才粗重地喘了一口气。 “当晚我们父子逃出来,”五哥也喘了一口气,“逃到淄川,在城门口见了捕拿我们的布告。可怜他老人家,又病、又气、又怕,说山东这地面呆不下去了,远走高飞吧……依着他的意思,叫我一个人走,他去自首。我说,‘爹,祸是我闯的,死活好歹不能连累你。能有个好的去处安置了你,我自己去伏法就是……’我是背着他一路奔出山东的。” “那又怎么和邱家的事连到一起的?”康熙一边听一边沉思,问道。 “唉,这都是命!”张五哥叹道,“……离了山东,我在河南、山西卖艺口。听着风声松了,想着直隶有钱人多,就又背着爹一路来到了密云,想不到被邱善人认了出来。指着金大胖子的事,勒索着把半年的积蓄都给了人家。后来才晓得,邱运生和金大胖子是姑表亲!万岁您说,这不是我们爷们时运不济么?从此日子越发难打发,每日卖艺的钱,当天就全叫他拿了去,真似钻了狼窝一般,有什么活头!”说着,两行泪水扑簌簌夺眶而出,忙拭了又道:……也是凑巧,姓邱的也遭了事。强奸佃户家的女儿,逼得人家自杀,被他大老婆当街吵骂出来,掩不住了,拿进了大狱。邱运生却熬不得刑,一问就招,定了死罪。后来不知怎么又翻供,女家接了银子,也一口咬定女儿是和家里老人拌嘴,想不开自尽的。本来事情已经完了,听说刑部王中堂查出案中有疑,一股脑儿把人全调了北京,审明问实,把邱运生打进顺天府死牢。 “他那个恶婆娘这时候也慌了手脚。不知花多少钱打通了关节,最后找着我说,‘反正你犯了罪,是该死的人。依着我,进大狱把我老头子换出来。我放一千两银子在这里,你爹养老送终,都是我的事。你要不依,老娘花钱另找替身。我得首先把你们出首了,赏银差不离儿也就够使了。’万岁爷,到了这一步儿,我还能选别的路么?” 至此,替身来由已经大明。康熙注视着满脸泪痕的张五哥,心一个劲地往下沉。五哥的话若不是当面所说,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相信。他一向得意自慰的“熙朝盛世”竟然如此,一股寒意从心底袭来。康熙不禁颤栗了一下,仔细寻思时,却又犯了踌躇:五哥原是个犯法该死的人,他想回护,却又难以措词,因问马齐:“张五哥有无可恕之情?” “回万岁的话,”马齐早已看出康熙的心思,忙笑道,“张五哥的事是大案里的小案。现今最要紧的是查明邱氏是怎样做的手脚,打通了谁的关节,居然蒙蔽圣聪,用调包计换出囚犯。事关国典,非同小可!”佟国维也道:“张五哥打死金某的起因,是金某勒索,殴伤其父,愤而失手,律无死罪。其后又为父代人入狱,分明是至诚至孝之人。我朝一向以孝治天下,岂可杀这样的人?” 康熙听了不禁一笑,张五哥打死催科吏员,道逃在外,又代人受刑,两罪一叠,也满够处死资格,但却不愿说破这一层,因回头问赵逢春:“如今善扑营归你九门提督管么?” “明面上属皇上管,这差使一向是侍卫的。”赵逢春听得发呆,见康熙问,忙笑道,“其实自索额图败坏之后,善扑营已经指归步军统领衙门,因为是口谕,如今善扑营既归鄂伦岱辖制,也归奴才管,应卯儿到奴才那里,其实营务奴才并管不了。”“不用说了,谁考较你这些呢?”康熙笑道,“将张五哥先送狱神庙看押,待审明大案,叫他到善扑营效力。听他讲的,似乎有些武艺,朕只取他一个‘孝’字。但有罪不罚也不行。按自首的例,到营枷责三日,然后听用。”待押了五哥出去,康熙倏地敛了笑容,对佟国维和马齐道:“邱运生的死活原也是小事。他的案子既经审定御览,勾决了的人,还能做出这么大的手脚,可见吏治坏到何等地步!这才真正令人吃惊呢!传旨刑部,自明日起封印,今年秋决全国停勾,所有死囚一律重审。对刑部从侍郎到各司官,和各省按察使,要逐个查一查!王士祯这个尚书看来还是有良心的,可惜上月告病回乡了……唉,说不定也是叫人挤对走的。法制败坏到如此地步,令人可叹可畏啊!” 马齐忙道:“是!不过,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主持,请万岁降旨!” “嗯。”康熙想了想。他对马、佟二人不尽放心,张廷玉又不可须臾离开,沉吟道:“太子忙着清理亏空,四阿哥、十三阿哥都不宜动。人都说胤禩精明能干,叫他来办吧。”说着便起身下楼。佟国维等人跟在后头。马齐上前说道:“奴才今儿鲁莽,惊了万岁,请万岁降罪惩处!” “咹?”正下楼的康熙停住了脚步,似笑非笑地说道,“若不叫停刑,这会子你们的顶子已经被朕摘了。协理朝政,处置机务,本是宰相的职责嘛。”康熙又转脸问佟国维,“这个隆科多好面熟,是你佟家的人吧?” 佟国维一怔,忙道:“是奴才的远房侄子。当年西征时,曾随主子在科布多打过仗。” “唔,”康熙眼睛一亮,他已经想了起来,却没有说什么。当下乘轿回宫。 第十四回留后路胤祥埋伏兵卜前程太子问吉凶 从谪仙楼出来,胤祥好像得了一场大病,浑身软乎乎的。天到了申时,才回到府中。要了酒,一个劲地猛灌。紫姑不知出了什么事,叫过赵福兴问时,赵福兴也是懵懵懂懂。紫姑赶紧叫人烧醒酒汤侍候,前来劝道:“论理,奴才不该劝爷。爷也得自己多保重些儿!酒这种东西和女人一样,不是好东西。爷还要做出幌子来,得防着有人在后头挑着爷的不是。上回爷回来说,十爷吃酒误事,让万岁爷见了,不是罚跪了半日?若真要叫爷也撞了这晦气,奴婢们脸上也没意思。” “女人?你不也是女……呃……人么?”胤祥打着酒呃说道,“莫不成,上谪仙楼,你吃醋么?放心,爷不会亏待你!只你说女人不是好东西,这话今儿算说到爷心上了……来来!喝……喝一杯!”说着就递酒,见紫姑躲闪,又笑道,“其实,也不只是女人坏,我晓得,男人他娘的更不是好……好东西!什么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那是圣人编了诓世人。世人呢?对着编谎儿,对着骗!告……告诉你!骗了人发昏,他就是王侯;被人骗昏了,他就是贼!我已看破了!” 紫姑见他要吐酒的样子,忙绕到身后给他轻轻捶背。捶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哽:“爷,既然看破了,就守在家里,别再出去管事了!什么三爷、四爷、八爷、九爷、太子、皇帝,他们的事自己料理去,爷这么热肠,到头有什么益处?”“好好!”胤祥拍手笑道,“这话说得好,我倒小瞧了你!”因见赵福兴伸了伸头,又缩了回去,便叫住道:“兴儿!你竟敢偷听爷的话!” “奴才哪敢呢?”赵福兴忙出来笑道,“施大人、尤大人带了一群人来拜,叫我进来瞧瞧。爷这会子有酒了,奴才叫他们明日再来。” “明日有明日的事,”胤祥蓦地冒出一句康熙的口头禅,“叫、叫进来!” 紫姑忙递给胤祥醒酒汤,说道:“爷呀,你醒着点神儿,方才那些话,别在外人跟前说。”说着又拿湿毛巾,又给胤祥含了醒酒石。施世纶、尤明堂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一群人,足有四五十个,这些人原是胤祥奉旨进户部时,从他练兵的绿营里精选出来的军士,带进部里帮着跑跑腿儿。霎时间,把大厅塞了个严严实实,一个个都沮丧着脸儿如丧考妣似的。 “不用请什么安了!”胤祥架起二郎腿仰在椅子上说道,“坐!坐!紫姑,叫他们再搬些凳子来!”待这些人都入了座,胤祥方问道:“部里又出什么事了?” 施世纶和尤明堂两个人对视一眼,半晌,尤明堂方道:“部里倒没有什么事。我们两个刚刚见过皇上、太子,特来向十三爷辞行的……”“辞行!”胤祥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辞什么行?哪里去?”施世纶舒了一口气,笑道:“十三爷,方才皇上召见时,已叫上书房拟旨。我出任山东巡抚,明堂出任云南布政使,旨意很急,明日准备一下,后日一早就得离京……”言下神色黯然。 “是不是因为我用药茶的事,牵连的?”胤祥突然火冒三丈地站起身来,“赵福兴!备轿,我要递牌子请见!”尤明堂一边止住赵福兴,一边按着胤祥坐下,说道:“十三爷!我们这是平调职务啊!”说罢欲言又止。胤祥一回头道:“紫姑,你们都出去!” 施世纶见他醉中尚如此细心,不禁赞赏地点点头,说道:“这是主子保全我们的意思,十三爷您得体谅。四爷也这么说,也劝我们走。他说:‘走了、走了,一走就了——’十三爷,您想是不是保全呢?若留在户部,不用说您也明白,不久依然会弄个大亏空,那时,我们能担待得起了?”胤祥拍了拍头,说道:“黄汤灌得想不成事儿,不说这事了——谁来当这个户部尚书,没有透个风么?再说,我怎么办?” “这个还没有旨意。听皇上的口气,似乎想让阿灵阿来当尚书。”尤明堂说道,“至于十三爷,您就更不必担心了,皇上连我们还曲意保全呢,何况您呢?” 胤祥这才听出,这群人见自己难过,是特意来安慰自己的,心下不禁感动,默默吃了两口茶,向众人道:“你们不要这么难过,断了这路走那路,后头的事还说不准呢!别看我愣头青似的,我早也防着这一日呢!”说罢径自起身进了里屋。众人正发呆,胤祥复又出来,向左首坐着的一个官员道:“包尔赫,你看看,这是什么?”说着递过一叠子盖有兵部关防的文书。 “委任札子!”包尔赫有点不明,欠了一下身子说道,“十三爷,您这是——” 胤祥红光满面,得意地笑道:“对了,委任札子!你,毕里塔、张雨、段富贵……还有萧英、伦尔津,你们这几十个都是爷在木兰练兵时使出来的亲兵。原想叫你们跟着我光耀光耀,得点彩头,换个文官做做。现在看来不行了,不过我已经让兵部预备好委任札子。——今儿来了几个?一二三四五……四十六——还有八个没来,人人有份,都升为千总!明儿我就见赵逢春,就近在北京补缺。”说罢哈哈大笑,泪水却从眼中进了出来。几十个人见他如此,无不感伤。张雨等人一齐都跪了下去。伦尔津道:“十三爷,您这心地……叫奴才们说什么好?当初调奴才来,奴才心里还有点害怕。如今已经想明白,十三爷你要怎样,我们跟着!” “十三爷这么重义气,我许远志跟着您走到日头黑!” “请十三爷进宫请旨,留下施大人,我们接着干!” “别犯傻了!”胤祥笑着叹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皇上晓得你老施、老尤,我就不晓得你们几个儿?何必被弄得一锅烩?” 施世纶深恐他再说些别的疯话,忙站起身来,辞道:“十三爷,我们明儿就走,还得回去预备一下。您还有什么吩咐?” “不留你们了。”胤祥一手拉了施世纶,一手拉了尤明堂,环顾众人笑道:“后日启程,我亲自去送——你们切记一条,我只要不倒,还要东山再起!可话说回来,我自己完蛋不完蛋,眼下也说不准。所以你们也不必给我写什么信……明白么?”说罢摆了摆手。众人自辞了出去,心下都十分感念胤祥的仗义。 胤祥香甜地睡了一夜,直到辰时才醒来。因见紫姑进来,便道:“叫人到上书房告个病儿,我想好好歇一天。叫老赵去见见步军统领赵逢春,说我晚间要见他。”紫姑一边服侍他穿衣,一边说道:“爷心里不爽,该出去走走的。方才四爷府的戴铎来了,说有重要的事,请爷过四爷府里去。依着我说,爷去走动走动也合情理,只别忘了你自个昨日的话。这耳朵听了,那耳朵出来就是了。”胤祥漱着口,噗地喷了水,笑道:“大事小事,关你屁事!我自己还料理不清自己的事呢!” 话虽这样说,既是四哥传来的话,胤祥不能不关心,匆匆喝了一两口奶子,见戴铎还站门口候着,便问:“出了什么事!” “八爷今早奉旨,带人封了刑部衙门。”戴铎是个矮个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已在外头做了知府,因是胤禛门下的包衣奴才,所以进京仍住在贝勒府,还依例当差。听胤祥询问,忙回道:“八贝勒府的侍卫、亲兵、太监都出空了,还有顺天府的人。连太子爷也摸不清底细。此刻太子爷、三爷都聚在四爷府里呢!爷要支撑得住,过去瞧瞧吧……”胤祥心头不禁一震:刑部乃朝廷操生杀大权的机枢,能无缘无故说封就封了?又为什么连胤礽都蒙在鼓里?心下掂量着。 戴铎和胤祥带着赵福兴打马飞驰。在雍和宫角门蹬着下马石下来。胤祥将马鞭、缰绳扔给赵福兴,径自直奔后花园,往枫晚亭而来。胤禛的头号清客邬思道的书房就在此地。他知道胤禛的习惯,稍有要紧的事都来这里商议。折过假山,穿过一带青枫林子,果见太子胤礽、三阿哥胤祉、胤禛几个人都在暖亭上。几个人都不言声看着一个身架拐杖的清瘦书生摆蓍草布卦。戴铎道:“十三爷请,奴才只能到这儿,不听招呼不便过去。”胤祥知道胤禛治家极严,井井有条。 邬思道,有三十五六岁。此人于康熙二十三年曾带领南京五百名举人,联名弹奏贪污主考左玉兴、赵泰明二人,大闹贡院,把财神都抬了进去。后来朝廷下旨缉拿,逃脱在外。出外巡视的胤禛收留了他。名义上只是个门客,胤禛却以师礼相待。除了外面专门为他置了宅子,府里花园里还专为他建了书房。胤禛有一管家因见这位邬先生拐着腿走路,取笑他是“风摆杨柳”,被胤禛听见。这位管家被打发到酒泉去领略塞外“怨杨柳”的滋味。从此以后无论是阿哥还是王公贵族,从不敢轻视这邬思道半句。胤祥知道此人能耐,踱过来没敢惊动他。只见半瘫的邬思道一声不语席地而坐,审视良久,沉吟着缓缓道:“太子问吉凶,恕我直言,此卦不吉。按此卦象,乃是‘泰’卦……” “泰卦?”三贝勒胤祉不禁失笑,摇着扇子笑道:“阴上阳下,反复变通,泰卦为六十四卦最吉之卦!所以总辞里说,‘泰,小往大来,吉亨。’请教先生,怎么个‘不吉’法?”邬思道沉静地看一眼胤祉,说道:“三爷说的是。照常人问休咎,这‘泰’字确是无上之吉,殊不知此乃太子问命数,就要从国家社稷这个题目去想。太子,您的本命乃是火命。夏日之火旺极而生衰相,难烁秋日之金,易为冬水之侵,岂可掉以轻心?您看这巽位,蓍草多至十八根,罡风猛吹,如何了得?人都以为‘否极泰来’,盼这个‘泰’;谁能想到泰极即是否来!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凶极化吉,吉极化凶,这才是《易》经本旨之所在。” 邬思道侃侃而言,有理有据,堂堂正正。皇子们全然跟着师傅从小读《易》,却没听过这样诠释,一时连博学多识的胤祉也怔了。太子原是灵慧人,想到胤禩是水命、胤禟金命,与胤三人同恶相济,觊觎太子之位,不禁脸色发白,喟然一叹没有吱声。 “三哥,”胤祥来得虽迟,见此情景,料是他们已经议过了胤禩的事,因笑道:“兄弟反正是个破罐子,早就由他们摔了。我去阿玛那儿问问,为什么封刑部衙门连太子也不知会?我吃了钉子,你和四哥再慢慢儿进言,如何?”说罢抽身便走。胤禛急得叫道:“回来!你没事要自找麻烦?谁不晓得太子和你是一回事?” 邬思道微微一笑,说道:“十三爷少安毋躁。《易经》本旨与儒学一脉相通。我这几句危言,不过劝太子遇事谨慎而已。太子身居国储之重已有三十余年,休命在天,君臣分定,谁敢轻易危害?但自内修省,正义明德,自然泰而不否。所以孔子曰‘其所厚者薄,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换成俗话,就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那前程自然就好的。” 胤礽经这一抚慰,略觉安心,遂笑道:“这是至理名言。邱运生一案叫老八去查罢!我又没心病,怕它什么?”说罢向胤祉道:“走,看看你新编的《佩文韵府》去!”二人一揖便告辞出去。 “太子危矣!”邬思道望着胤礽和胤祉的背影,叹道,“危如悬丝,势如累卵!” 他这样冷森森一句,听得胤禛目光霍然一跳,胤祥竟不禁打了个寒颤。胤禛眺望一下窗外景致,笑道:“邬先生未免危言耸听了吧?昨晚我问了武丹。万岁派老八这差使,是因太子忙着清理亏空,顾不过来,临时决定的。何必弄得大家丧魂落魄?” “问得好——既是临时决定的,太子和几位阿哥何必张皇?”邬思道撑起拐杖走了几步,“其实四爷心如明镜,当今天子乃是千古难遇的雄杰之主,岂肯为无益之举?先前皇上已经对太子有许多不满之处,指望他此番清理亏空能抖擞精神,有所作为,不料太子措置失当,功败垂成,其失望可想而知。施世纶、尤明堂调任,显然是为国家保全精英,叫他们避祸出京。而清理刑部狱案,意在——试探八爷才具,当然不便征询太子意见。只查封刑部如此大事,连个招呼也不打,实出乎常情,君臣父子相疑乃至于此!请恕学生直言,无论四爷、八爷,皇子干政,不是国家之福——皇上天赐聪明,为什么就不敢动一动祖宗成法呢?”说罢长叹一声。 见胤禛、胤祥四目相对又闪开了去。他们都是“太子党”中人,太子危险,他们也安全不了。半晌,胤禛咬着牙道:“要是这样,或者按老十三的办法,向皇上把刑部差使要过来?” “国家之弊积重难返,”邬思道道,“厦之将倾,独木能支?” 胤祥笑道:“惹不起,躲得起。四哥,我们也讨清闲,来个姜维避祸如何?” “恐怕迟了。”邬思道冷冷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胤禛沉吟良久,向部思道一躬,说道:“我与先生忧患相处数十年,知心知音。愿先生有以教我!” “静观局变。”邬思道安详地说道,“子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四爷,我是有残疾的人,一生只能在四爷庇护下苟延残喘,惟有心智略有可用。您给我几天时间,容我好好筹措一下这应变之策吧。”说罢,笃笃地架着拐杖去了。 邬思道临去这话说得很淡,但却使兄弟俩掂量到了事态的严重。两个人都噤住了,许久,胤禛才笑道:“看来眼下还不至于树倒猢狲散。何必愁得天要塌似的!兄弟你宽心,保住太子无事,我们大家都好。万一有什么,别再说那破罐子的话,我是断不叫你吃亏的!” “四哥,”胤祥眼中突然涌上了泪水,强笑道,“记得七岁那年我发热,大哥说是吃饭撑着了,得败败火,把我关在空屋子里哭。是你传了孝懿皇后旨意叫即刻放人。当时您还教了我一首长短句儿,还记得么?”见胤禛摇头,胤祥遂曼声吟道: 鹡鸰原上秋草枯,碧云天哀鸿影儿孤。九曲回肠,只向篱下人儿诉:怕人间亦是黄茅凄寒、白水荻芦!自吐丝儿把自己缚,难学那多财的贾,没的长袖舞——只应萧索大地觅伴儿,共分这一掬粟。 胤禛笑道:“早忘了。你这一念,倒想起来,是《永乐大典》里载的。”胤祥拭泪道:“可就是这个话儿。若是觅伴儿,太子素来也没把我瞧眼里;八哥那里,我磕烂了头,缘法不对也是枉然,所以只能是你。你保住了,我这孤雁还可分一点粟,你保不住,咱们都得饿死!” 胤禛的心像浸在滚水里,烫得紧缩成一团。半晌自失地一笑,说道:“后头的事再说吧,谁晓得是什么结局呢——把你在谪仙楼艳遇的事讲给哥哥听听,也算件欢喜事儿。”胤祥听了,脸色越发苍白,颓然坐下,沉默半晌,才将去谪仙楼的情形一长一短说了。 “物反常即为妖,这事确乎有点邪。”胤禛听得很仔细,说道,“白云观那个牛鼻子听说也是由姓任的引见到阿哥和王公贵族里头的。我的管家高福儿说他在吏部、户部都见过任伯安,任还想让高福儿带张德明来给我看相。我说我生在天家,本就不是贱命!况且我皈依佛教,素以四空为戒法,不求人间富贵,看相做么子?回绝了他。老三府里有一个张德明的徒弟,也是这姓任的介绍去的。这姓任的,一个胥吏出身,居然掺进皇族里,这点手段不能小看了!” 胤祥没有留心胤禛这些话,他的思绪又回到阿兰身上。为什么阿兰突然与自己翻脸变卦,而任伯安倒像是在促着阿兰跟自己,真是笑话。难道他任伯安想用一个女人,左右我不成?想着,自失地一笑:“既然她不愿意倒也干净。瞧如今这势头儿,我自己还不知怎么样呢?倒省了这层挂碍……” “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胤禛见他痴痴的,引了一句温庭筠的诗取笑道,“温八叉可谓我弟之知己!看来阿兰似乎别有隐衷,眼下却难细查。我只劝你一句话,‘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她若真的负心,佛自然要料理她,何能伤害于你?凭着兄弟你这人品才貌,找一个比她强的女人有何难呢!”当下兄弟二人又说了许许多多体己话方才散了。 几天之后,胤祥接到诏书,户部差使停办,着由阿灵阿暂署户部尚书,仍归胤礽和胤禛节制。胤祥则被派往刑部,会同八阿哥胤禩清查冤狱。胤祥陡地想到邬思道说过思量几天对策的话,赶来四贝勒府时,邬思道已经乘舟南下。请教胤禛,胤禛笑而不答,只说:“皇上既然叫你去,自然有皇上的道理。你这人什么都好,只锋芒太露,须得改掉。去吧!这一道诏书,阿玛将你也保了。刑部是你八哥坐纛儿,你不要使气,不要去争功劳。看看老八是什么章程?” 第十五回奉圣谕胤禩查刑狱掩劣迹老九使奸计 张五哥的“宰白鸭”一案轰动朝野,八阿哥胤禩奉旨带领一班人进驻刑部。在诸多阿哥中,完全独立办差的仅此一例,胤禩自然晓得这件事非同寻常。匆忙进宫请见,皇帝面授机宜。回到刑部后胤禩命人将天牢封了,并将刑部档案一体锁锢。举朝文武见胤禩行事如此果断干练,有的钦服、有的害怕、有的诧异。第七天一早,胤禩乘轿往绳匠胡同刑部正堂而来。步军统领衙门派的羽林军已接管了刑部关防,沿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甚是肃杀严整。待稳稳落轿,胤禩一哈腰出来,便见隆科多前来打千儿道:“八爷,遵您的令,司官以上的官员齐集二堂办差,不得私相往来。这里的关防虽说都是九门提督的,赵军门都指派给奴才节制。外头的事,八爷有什么吩咐,只管跟奴才说。” “难为你办差用心。就是武职官员,也只能这个样儿了,瞧不出你竟是文武全才!你就守这外面,有事可直接通报我。”说罢便踏上台阶。守在门口的戈什哈高呼一声:“八贝勒爷驾临了!” 堂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胤禩身着团龙江牙海水袍,头戴东珠冠走在中间,十六名带刀侍卫,三十二名太监跟在身后。木然呆坐的刑部官员“唿”地起身,马蹄袖“啪啪”打得一片山响,满人尚书桑泰尔、汉人侍郎唐赍成领头儿趋前一步,叩头说道:“罪臣等叩迎钦差大人,恭请圣安,请八爷安!” “圣躬安!”胤禩仰着脸答应一声。换过笑脸:“二位大人请起,大家都起来!”说罢居中案坐了,方款款说道:“此次本贝勒奉旨清查刑狱,受命已经七日,大家忙坏了吧!”他扫了一眼众人,一个个熬夜熬得脸色苍白,“国家设刑教民,以律法绳不轨之民,原为惩恶扬善,安抚百姓。使良善之民生业有所托、奸邪盗匪无所施其暴。实在是顺天应民,养生教化之本旨。然而京师重地,居然有‘宰白鸭’这样惨绝人寰之事,堪为刑部之大耻!经本贝勒连日纠查,现有待决人犯四十八名,其中有四人验明不是正身——骇人听闻啊!所以本贝勒不能不据实奏劾!诸公食朝廷俸禄,受皇上托付,扪心自问对得起大清深仁厚泽么?对得起我皇上爱民之德意么?!”说罢翻转脸来,据案而起,将堂木“砰”地一拍,厉声喝道:“隆科多进来!” 隆科多就守在刑部签押房门口,督着亲兵搬运刑狱文稿箱子。胤禩在里头说话,听得清清楚楚。没想到“八佛爷”一旦变脸,风骨如此硬挺!听见叫进,隆科多忙几步跨进来,垂手答道:“下官在!八爷有何宪令?” “革去桑泰尔、唐赍成顶戴!” “喳!” 隆科多答应着,便向脸色煞白的桑泰尔走去。那唐赍成却满不在乎,冷笑着自摘了顶子递与隆科多。胤禩敲山震虎,见这个下马威震得众官噤若寒蝉,心下暗自满意,发令道:“其余各官自今日起,不必回宅邸,去掉补服,暂行在衙办差。但请放心,我是很宽容的,不会虐待诸位,待事体明白,自有道理。” 胤禩说罢,径自来到签押房审阅文件。刚刚坐定,便见九贝子胤禟红光满面大踏步进来。胤禩笑道:“原想着你病得很重,想把事情料理得略有头绪就过去瞧你,不想你竟来了。看气色倒不相干的,只是自己得多多保重!”胤禟只一笑,挥手令众人都退下,撩起衣摆坐下,说道:“你哥子惦记着我,我更惦记你呢!看起来,八哥你是沉疴在身啊,要不要我寻个郎中来给你看看?”胤禟素来城府深,不苟言笑。这几句话说得胤禩惊愕不已,如堕五里雾中,遂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一点也听不明白!”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胤禟阴沉沉一笑,说道,“八哥,你是咱们哥儿二十多个里头最得人望的。晓不晓得人们为啥子都拥戴你?”胤禩挥着扇子微笑道:“说到‘人望’,哪里谈得到?只不过我一向与人为善,仁义待人,从不轻易作践人,因此人们乐于亲近我。”胤禟盯着胤禩,说道:“但观今日情景,八哥似乎准备自毁长城了?” 胤禩听了一怔,仰脸略一沉思,笑问:“我奉旨办差,怎么叫‘自毁长城’?谁是我的长城?我又怎么‘自毁’?愿闻其详!”胤禟没有理会胤禩问话,起身向门口张望一下,喊道:“十四弟,你进来!八哥等着呢!”说完便径自去了。 十四阿哥胤系着黄带子、穿着竹青袍,大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伴当。胤禩一眼便认出是任伯安,不禁吃了一惊,却装作不留心,只向胤欠了欠身,笑道:“你回京了?甘陕那边旱得如何?” “久违久违!”胤拱手说道。他今年刚满二十,和他的同母兄长胤禛长得很像,只个头秉性却酷似胤祥,为人十分豪爽。打过千儿请了安,便摇着扇子,嬉笑着道:“八哥,三日不见,便当刮目相看了!竟把这刑部衙门弄得个鸡飞狗跳墙!方才兄弟进来,见着刑部这干子人,平日恶煞神似的,这会子全都像死了老子娘似的。官袍补子都扒掉了,破烂流丢、丧魂落魄的,都成了丧家犬!”说罢呵呵大笑。胤禩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任伯安,笑道:“你和四哥一母同胞,怎么这个秉性?这个疯劲也好收敛些儿,没的叫下头人见了笑话!”这才转脸说道:“任伯安,你来刑部做什么?本来,我不该管你的事,你是九爷的人。只是听说六爷、七爷还有十五爷欠的饥荒,都是你代垫的,你哪来这么多银子?如今你又来刑部撞木钟?须知我在刑部,你不免要吃亏的!”说罢便呆着脸吃茶。任伯安一躬身回道:“承爷问话,小的在云南贩药略积了几个钱,不敢称富,全仗九爷扶持。小人虽糊涂,也还知道大树底下好乘凉,主子们得意,奴才自然好过。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的就是主子的,并没有两样儿。不瞒八爷,不但六爷、七爷、十五爷,就是十爷亏欠的十来万,小的原也要卖掉景德镇的一个瓷庄抵债来着,只是……”胤禩本想问他跟着胤到刑部的来意,听他王顾左右而言他,遂冷笑道:“倒真难为了你这片心。我真是代哥哥、弟弟们谢谢你了!” 任伯安抿嘴一笑,说道:“八爷错怪了小人。我的意思是,光凭做生意,哪能挣这么多钱?我说过,这全凭八爷和各位爷的扶持才有今日!比如说,那年八爷请张德明看相,赏了他一万银子;他主持白云观,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使?就全转送给了小人——这和八爷赏小人,还不是一样儿?各位阿哥,有的在云南开铜矿,有的在兴安岭收金矿关税,有的在柳条边外挖人参。说句难听话,若没有小人下头的人在那里维持,也是要出漏子的。几位爷借欠国债,那不过是前人撒灰,迷后人眼睛。阿哥爷们,拔根汗毛就粗过小人的腰!没有爷们的照拂,就折尽了小的草料,也还是牛马一条。” 胤禩听了任伯安这一席话,头脑一阵阵发晕。这里头举的开铜矿、收金税、挖人参以及让张德明看相的事都是自己的隐私,既违国法,又违祖宗家法。每一件都是绝不能让康熙知道的。太子居上,私自看相做什么?更何况当时还说过“王上加白”的话,一旦泄漏出去就有谋逆的罪名!胤禩眼中波光一闪:他已明白了老九称病的真意。 “八爷,”任伯安仿佛看透了胤禩的心思,谦恭地哈了哈腰又道:“小的极明白,法不传六耳!别说天家,就是寻常人家,没来由怎么敢进去胡搅?八爷,我是来给刑部的人讨个情儿,说是‘撞木钟’也没亏了奴才。您何必计较他们呢?自古以来,像于成龙、施世纶这样儿的官儿有几个?哪个不为钱?您素来有佛爷度量,最能容人的。所以满朝文武里头,十有九盼着您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但如今这样大杀大砍,寒了众人的心,再暖过来恐怕就很难的了!” 他的话说得极平和,不时翻眼觑看胤禩神气。这些话既带着要挟味儿,又似乎在安慰;既像是在警告,又仿佛在劝说。胤禩越听,越觉得此人可畏,陡地一个念头涌上来:趁此时权柄在手,何不将他立斩阶前,万事一了百了? 正转着念头,杀机勃勃地要发作,外头胤风风火火进来,却没留意穿着长随衣服的任伯安,因见胤也在,只抱着胤肩头笑着说了句:“老十四回来了?”转脸兴奋地对胤禩道:“八哥呀!我去顺天府,一股脑都查出来了,并没有隆科多的事,顺天府死囚八人,竟有三人不是正身!我一恼,照这儿的样子,将府尹以下的官儿全他娘的扣了!他奶奶的,任伯安那个鳖孙看着多老实,其实那三个死囚都是经他手调换的——得想个法儿不要把九哥牵连进去。任伯安这畜生是不能留了!”正说得兴头上,站在一旁的任伯安笑道:“十爷,任伯安就在此地,十四爷已带我来投案了,专听八爷、十爷的发落!” 胤先是一怔,勃然大怒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原来你在下头尽干这样的‘好事’!怪不得你有那么多的钱!汉朝有个任安,是个贤良的名臣。你却敢起名叫任伯安。可见你本就不是个正经东西!王八蛋,跪下!”脱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劈脸一掌掴去,打得任伯安打了一个趄趔,左颊上五个指印顿时隆起。 “十爷,头落地不过碗大疤,你何必如此?”任伯安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后退一步,脸色十分狰狞,但刹那间又恢复了安详,不紧不慢地说道:“好歹我也是为十爷效过力、卖过命的人,你就让我把话说完,不但我,就是我一家,何柱儿一家,都会感你恩德的!” 胤眉眼一瞪,冷笑一声说道:“老子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你将何柱儿也牵扯进来,是何用意!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任伯安阴笑道:“十爷怎么忘了……前年贵管家拿着您的信找我,叫我弄雪莲,说是贺孟给太子配药用。我想这雪莲一药最是燥性,除了配春药,有什么用处?从何柱儿处我弄来方子一看,里头并没有这味药!尽管我心里疑惑惧怕,奴才还是竭尽全力照办不误,——听说太子爷用了这药,效果很好!这还不是为十爷您效力卖命?这事要是万岁爷知道了,灭我的九族不灭呢?”胤虽然粗鲁,却并不蠢,一愣之下,已和胤禩交换了眼色,手按着腰刀逼近任伯安,狞笑道:“你既这么有孝心,好得很嘛!我素来患有肺病,人血馒头能治,你就帮着我再配一副如何?” “慢点。”胤伸手拦了一下,笑吟吟说道,“十哥,他是九哥交待给我的,就怕有人杀他。明儿若他手下的人捅漏子,八哥补都补不及!” 任伯安见本主出来说话,刚泛起的怯色又消失了,闷声笑道:“十爷,你杀我,只当踩死蚂蚁似的,有什么打紧?别说我下头的那干子亡命之徒,只十爷你思量,春药是何柱儿下的,你杀得了他么?鄂伦岱也知道收金税的事,恐怕你也难下手!你杀了我,他们只怕就不肯替十爷、八爷瞒着什么了!” 胤禩对九弟、十四弟在背后来这一手,十分吃惊。至此他已经明白,对这个任伯安暂时是不能动的。便格格一笑起身排解道:“老任,你虽然出身卑微,倒有国士风度,处变不惊,真不容易!老十只不过想试试你的胆量而已,哪有在刑部签押房就仗剑杀人的?这个地方也不宜久呆,道乏罢。至于案子的事,我们兄弟再议一下,自然有曲处。你回去告诉老九,吃罢晚饭我去拜访他。” 任伯安一出去,胤便瞪着眼说道:“老十四,这里锣鼓才敲响,你就来拆台,这是个什么意思嘛?我一向敬重你和九哥,你怎么也学得鬼鬼祟祟的?如今老二、老四、老十三在户部办砸了差使,正好是你我兄弟大显身手的机会!你们要有外心,早说明白,桥归桥,路归路,就此分道扬镳也是稀松的事!难道今儿你们拦住了,我就宰不了任伯安这个走狗?”胤禩却没有说话,只忧心忡忡地皱眉不语。 胤嘻嘻笑道:“十哥你不要冤屈了我和九哥的心,老十三为什么办砸了差使?就因为他不自量力,硬要逆水行舟。我和九哥议了一下,要像八哥这种办法,败得比十三哥还要惨——这事比要账难得多!而且许多事涉及我们兄弟,惹翻了这些人,乱蜂蜇头,怕躲都没处躲呢!所以九哥才让我带着任伯安来报报警!” 胤禩舒了一口气,想想胤的话,确实有理,因叹道:“老九智术可谓深沉。但刑部的事真让人看不下去。这样草菅人命可怎么得了?再说我奉旨办差,毫无作为,又怎么向皇上交待呢?无论你们怎样说,我总要办他几个不可!” “要是八哥这样想,我就多余来这一趟了。”胤笑道,“您要真是刨根儿,非刨到了自己堂屋不可。”胤禩抿嘴一笑,说道:“我有什么不明白的,替那么多人还的钱,里头就有‘宰白鸭’的收项。但这么大的事,朝野瞩目,中外关心,我若办得像温吞水似的,毫无声势、影响,十四弟,你说成么?”胤不禁咧着嘴笑道:“对了!这会子我也想明白了。雷响得大大的,地皮淋得湿湿的,把这些彰明昭著的恶棍严办几个示众,粉饰——” “你闭嘴,胡诌些什么!”胤禩低声喝道,他的脸色冷得像挂了霜,“你懂什么?这只是权宜之计!国家吏治坏到这种地步,身为皇阿哥,我痛心疾首!但是积重难返,穷究苦追引起朝局动乱,自身尚不能保,谈何拨乱反正?所以不能多办,但一定要严办几个,能对赃官污吏有所震慑,我们的差使就算成功!”胤听着不禁点头微笑道:“只是太便宜了任伯安,他方才那些屁话,哪里还有一点规矩?六部里头,十停人有四停人受他挟制,如今上头上脸的,索性连我们也威胁起来!这种没王法没上下的龟孙,我——我看一刀杀了他,也是该当的!” 胤禩“嗯”了一声,站起身潇洒地踱了几步,笑问胤:“我方才倒真的起了杀心。不过这会儿好像悟出点什么。十四弟,老九弄的那个‘百官行述’档案,是不是此人掌管的?”胤钦佩地看了一眼胤禩,笑道:“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已经差不多了,九哥说还差着几个朝官在外任时的情形弄不清楚,待誊清了就装箱密封。地方儿都选好了——任伯安,有办法!” “所以不能动任伯安。但任某以后不宜再出头办事了。叫老九传话给他,明儿晚间叫他去我府,我有话说!”说着对站着发愣的胤道,“你放心,任伯安飞不到天上去!” 正说着,却见几个侍卫簇拥着两个人进来。胤禩细看时,却是大阿哥胤禔和十三阿哥胤祥。胤禩几个人忙都起身迎接。胤禔不待他们请安问候,便道: “有旨意!” 胤禩等人不知来头,跪下叩头道:“儿臣等恭聆圣谕!” 胤禔又白又胖,天生出一副国字脸,脸上长着一片片骚疙瘩。他眯了一眼胤禩,不紧不慢宣道:“着皇十三子胤祥,会同胤禟、胤前往刑部钦差大臣胤禩处帮办刑部事宜,钦此!” “臣领旨!”胤禩、胤一齐叩头答道。胤禩等人又复向胤禔行礼请安。胤嬉笑道:“久不见大哥了。你这身膘,越发地叫人艳羡,啧啧,怎么见了咱连句热乎话也没得?我从陕西回来,可是给你带着一方澄泥秦砖砚呐!色如铜,坚如铁,声如磬!把你的陈年雨水送一坛谢我吧?” 说罢,几个兄弟相视大笑。胤祥因笑道:“八哥你又是我的顶头上司了!放心,老十三自然要给你争脸面的!”胤禩忙道:“十三弟莫说这样外道话,我最爱你和十四弟这样性情,敢说敢为敢怒敢笑——你小时不是这样的呀!”胤也笑道:“男大也会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么!” “八哥!”笑了一阵,胤祥道,“方才我在刑部门口等大哥,瞧见一个人出去,像是贵府里的任伯安!我叫了他几声都没答应,是耳朵不好使么?” 一句话问得几个人面白如纸。胤禩格格一笑,说道:“我府里没有叫任伯安的,老九府里倒有一个。听说很不安分,老九已经打发他出京了。只怕是你认错了人吧——天下相貌相近的多得是!”说罢一笑,众人又闲话一阵才各自散了。 第十六回怒冲冲康熙理政务坦诚诚天保陈忠言 清理亏空的差使轰轰烈烈地干了两年半,胤祥一调离,就名存实亡了。入秋以后,各省都已停止催债。施世纶和尤明堂由于康熙的保护,总算落了个平安。只苦了各省原先奉差办事的小官,形势一转,竟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当然,罢免这批催债鬼时,明面上并不说是由于“苛刻逼债”。但官场上的学问大极,什么“老弱”、“疲软”、“刚愎自用”、“政绩劣等”、“人品猥琐”,都可作为罪名。不数月间,这些讨债英雄们便都纷纷落马。阿灵阿上任不满半月,便又下令开库“周济”“穷困”京官,发银十万,名为“养廉”银。数目虽不大,传到下头立即成了法规,各省藩库也是库门大开,纷纷效仿。风头一变,先是一批退籍致仕的部院大臣,异口同声上折子陈情,求朝廷宽免纳还国债。这些人有的立过战功,有的从驾多年,一字血一字泪,写得万分可怜;接着,外省督抚请求停止催缴亏欠的奏折、条陈,也雪片般飞进紫禁城。还有一些奏折称颂阿灵阿到任如何为朝廷尽力办差,使得百姓乐业,感激皇恩浩荡。虽然没人敢说胤礽什么坏话,胤礽自觉理亏,索性不再插手户部的事,胤禛、胤祥心中暗自生气。 康熙心知这件事的首尾,也不动声色。过了中秋节派李德伦到户部去问,国库已经重新亏一千四百万两银子。但是阿灵阿的官声大振,到处一片叫好声,康熙虽然心中恨极,却怕一下子拿掉他,再起轩然大波。按他原来的想法:先保持户部清欠成果,再在吏治上借五哥事件开一开杀戒,惩办一批贪官,就可为刷新弊政开一个好头。不料中秋节后的第三日,胤禩、胤禟联名奏折就递了进来,说刑部历届尚书、侍郎都是朝野瞩目的清官,直隶、顺天府及各省臬司衙门,“只有一两个小人作祟”,“遂使国家法司衙门蒙不洁之名”。参奏了三十余名公然纳贿草菅人命、误判错案的道、府、县官。至于“宰白鸭”一案,“经查证只有张五哥一人”。原犯邱运生“因系五门单出,其妾怀孕在身,尚不知是男是女,计出无奈,遂倾家破产贿通刑部司书何闵,擅改年龄”,“顺天府提刑官和胥吏通同作弊将张五哥换入”。至于邱运生所污女子也不是什么烈女,是佃户抵债进邱府为奴的。按律,对邱运生只能惩罚他脊杖流配——邱运生的原案几乎全都推倒了,算来只屈了“犯有贩盐前科”的张五哥一人! “屁话连篇!”康熙看完奏折,气得手脚冰凉,“刷”地扔在一边,一拳击在案上,长叹一声。踱至养心殿口,康熙手抚剃得发亮的脑门,呆呆地望着大院,向站在身后的张廷玉问道:“这个折子你们看了没有?皇太子怎么说的?还有马齐、佟国维,你们意见如何?” 张廷玉的神色很忧郁,半晌才躬身答道:“奴才们都看过了。皇太子看了没说什么,只叫转呈御览。因为委派胤禩办差是圣躬独断,太子自然是不便插言的。只叫奴才请旨,刑部的事圣上有什么吩咐,太子即刻遵谕承办。至于奴才等人,以为八阿哥办差尚属努力,这三十几个人的处置也十分恰当。只是‘宰白鸭’这件事,也太凑巧,而且几乎全案皆翻,似乎有些……这只是奴才自己想的。马齐和国维并没说什么,请万岁圣断!” “没什么未必就没想法。”康熙冷笑一声道,“哪有这样的事,朕查出一件冤狱,果然就只有这一件冤狱?朕倒不怕下头事情大,可畏的是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肯说实话!胤礽、胤禛天聋地哑站在一旁冷眼观望,胤祥是心里闹别扭不理事,刑部几个阿哥抱着一团儿欺君欺父,你以为朕心里不明白么?这才真叫人心寒胆颤啊!”张廷玉忙解释道:“万岁爷言重了,阿哥们怕承受不起……”康熙阴冷地一笑,说道:“朕正在想,他们这些人自幼儿生长在皇宫,都是一知事就读圣贤书的人,看去又不笨。只能说是别有用心!” “那怎么会呢?”张廷玉忙道,“皇上万不可多疑……” “怎么不会?”康熙咬牙笑着,舒了一口气。“这些事,你比朕心里更明白——哼!猫老了就要避鼠——他们是鼠欺老猫!想着朕不中用了,盼着朕早早儿归天,早早让位!” 八月的风带着凉意裹来,张廷玉打了一个寒颤,浑身猛地一缩。一时,君臣两个都没说话。西风劲吹,躺在墙角的枯草败叶,也在瑟缩地抖动着,大块的灰云在高大的殿宇上空疾驰而过,一群鸿雁传来一声悲鸣,越发显得不胜凄凉。 “万岁爷……”副总管太监邢年从东厢出来,见康熙和张廷玉怔怔站在殿口,衣摆被西北风撩起老高,忙取出一领玄狐镶边的夹斗篷过来,赔笑道:“外头风大,当心着了凉,可怎么好?万岁爷近来常这样,奴才实在担心……披上斗篷走动走动也比站着好。若是乏了,还该略歪着才是——要不要传一碗参汤来?”康熙笑着点点头,接过斗篷,又给张廷玉披上,说道:“这件斗篷赐你——在养心殿当值时也可披一披。朕虽上了年岁,身子骨儿比你张廷玉还略好些!邢年,去毓庆宫传旨,叫王掞、朱天保、陈嘉猷他们,带着太子的窗课本子过来,朕要查考胤礽的学业!” 正说话间,鄂伦岱进来禀道:“王掞和朱天保两个人递牌子请见,主子见他们不见?”康熙笑道:“你来得好,倒省了邢年跑这趟腿,让他们进来。”康熙折回殿中喝了一碗参汤,便听外头有人报说:“臣——王掞、朱天保请见万岁!”康熙略一沉吟说:“王掞先进来。朱天保且候着。” 王掞进来了。这些日子他越发显得瘦了,一进门便朝着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礼。 “到暖阁里头来吧,朕在这边坐呢!”康熙见他近视到这样,不禁失笑道:“明儿叫李德全带你到眼镜库,挑一副合适的戴上——其实你这么大岁数,不必行这样的礼。有这片心,什么全有了。” 王掞也不禁失笑,叹道:“奴才是老不中用了。原来在部里,还能常常瞻仰天颜。如今进了宫,倒成了咫尺天涯。”康熙见他如此恋恩,自也动情,命他坐在机子上,笑道:“朕近年来也常觉孤独,总想找几个老人说说话儿。偏是这几年七事八事,心里再不得清静——你腰间的痈疽好了吧?这个病得用玉泉山水煎药洗着才好,所以朕叫他们每日赐你两担,若不够使,再加些儿也不妨,只内服不可用人参。这病忌热——看来你只瘦些,像是已经痊愈了?”老王掞欠身一躬,觉得胸膈间又酸又热,哽着嗓子说道:“老奴才没别的报答主子;只有这片心。早晚咽了气,也就罢了。”张廷玉披着康熙赐的大氅,心里也是暖烘烘的,想说什么,又不便插言,只站在一旁不言语。 “按你的年纪身子,是该致休的时候儿了,”康熙微笑道,“朕原想,按李光地的例,叫你留京荣养。太子说人手少,其实,也得有你这样的师傅在跟前,朕才能放心。所以误了你天年,这是太子的意思,你可不能怪朕。” 王掞听了一怔,正容说道:“皇上乃天下圣君,太子为国储,本是一体,岂有分开说的?皇上、太子如此知遇之恩,奴才也顾不得什么颐养天年了。”康熙点头道:“话虽如此,你到底是有了年纪的人,凡事匀称着做去,不必勉强。见太子有什么不是处,可直言告诉朕,由朕处置,总能圆满周全的。”王掞连着两次听康熙把太子分开来说,心中顿起疑窦,坐直了身子一揖道:“奴才方才说过,皇上、太子乃是一体!太子有不是处,奴才一定犯颜直谏!皇上的话,奴才不敢奉诏!” 康熙听了哈哈大笑,点着王掞说道:“你这个老王呀!和你祖父一个秉性!你说的当然是正理,也忒古板了些儿么!朕的意思是你也不必得罪他,君臣和谐些儿不好么!朕叫你进来,正要告诉你,今年秋狩去承德,太子要从驾,你就不必跟着了,留在京师,把病养好了。就是忠心侍主,也不在乎这一时一事。”王掞沉吟道:“奴才请见主子,倒为的另一件事。昨儿进毓庆宫,见侍卫全换了班儿。按例三年一换,至明春才到期。现在尚未到期不知是何缘故提前换防?至于去热河,皇上体念奴才老病,奴才十分感激。不知何时启程?奴才身体若能支撑,还是该当从驾的。”康熙诧异道:“全换了么?这件事是内务府办的,朕回头查查。领侍卫的内大臣是佟国维,他有权调度。”康熙召见王掞,其实本意就是为了问这件事。因太子胤礽与几个贴身侍卫几次夜间在毓庆宫聚饮,不知说些什么话,内务府怕出事,禀知佟国维,因此提前调防。从亲贵子弟中新选了一批,在毓庆宫当值。原想问一问太子结党的事,但王掞一口一个“皇上太子一体”,竟难以深谈,只好说道:“道乏吧。朕八月十九离京去承德,看你身体,断难从行。索性你到玉泉山住些日子,养养身体,你去见见马齐、佟国维,由他们给你安置。现在刑部王士祯出缺,满尚书桑泰尔也要出缺。朕想,你的太子太傅不动,加一个刑部尚书实缺如何——现在先给你这个名义,上任的事待朕从热河回来再视情形而定。”说着,命张廷玉:“把八阿哥递的折本拿来朕批。” “是!”张廷玉答应一声,忙到正殿取过稿本。康熙略一伸欠,提笔抹了朱砂,写道: 览奏心慰之至。但愿所奏是实。惟处分似觉轻缓,尔素性如此,朕不以为怪。提刑官麻进吾得赃卖命,原拟绞决,应改斩立决。司官如周德民、刘方、黄敬舟等十七人应革职永不叙用。桑泰尔、唐赍成失察之罪仅拟革职留任,亦属失当,着二人革职,发往西宁军前效力。所遗刑部尚书一差,着由太子太傅、大学士王掞实补,满员另拟。钦此!另——邱运生一案实出朕之意外,奇哉巧哉;可告畅音阁编出戏来给朕看! 轻轻吹干了笔迹,小心合起递与王掞,说道:“朕心里十分明白,户部的事没有办得尽如人意。但钱财总比不了人命贵重,刑杀失当,上干天怒下致人怨,所以要借重你这副老骨头——你主持刑部,即便不能尽查,至少不要再出‘宰白鸭’的惨剧——先养病吧,略好些就到任,有什么难处告诉朕。” 王掞心中品评不出康熙话中的味道。看来,康熙好像不要他再管东宫的事,但又说他仍是太子师傅。他接过诏书,迟疑良久方道:“《春秋》云,‘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奴才当尽全力办差——不去玉泉山了。” 王掞退出,朱天保进来。他今年满打满算才二十岁,却已经跟随太子在东宫三年了。朱天保很文静,先向御座一揖,再快步趋入东暖阁,一边行礼,一边说道:“臣,朱天保叩见圣驾!”说罢,黑晶晶的瞳仁盯着康熙,静待问话。张廷玉不禁暗赞:这人英气勃勃! “朕听说了一些事,想问问你。”康熙板着面孔,冷冷地问道,“听说五月端午和七月节,太子在毓庆宫宴请了侍卫。有这事没有?” “有!”朱天保一怔,说道,“与筵的有兵部尚书耿额、侍卫鄂善、齐世武、托合齐,并没有外臣。即耿额,也是皇上指定的太子侍卫。” “那王掞、陈嘉猷和你为什么没有与筵?” 朱天保一怔,说道:“王掞有病在身。臣与陈嘉猷在户部办差,未能回宫。”康熙笑问:“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筵宴上都说了些什么?”话语虽不重,里面却含着骨头。张廷玉前后想想康熙今日的话,不安地动了一下,心里突突直跳。朱天保忙叩头道:“太子设宴款待近臣,是情理中之事,求皇上明鉴!臣职在东宫,为太子僚臣,从未想过太子设宴有别的意思,至于在筵上议了什么,臣并未打听。皇上既想知道,臣去传他们,皇上一问便知。” “朱天保,”张廷玉不禁插话道,“这是当今万岁问话,你仔细失仪!”康熙摆手笑道:“没什么。太子虽不肖,他的这几个臣子,朕看还是正人君子。朱天保,胤礽是朕的儿子,问你这些话并没有相疑的意思。不过,今年时势略有不同,户部的事经胤礽插手,差使已经办不下来了;胤禩去刑部,听说耿额他们在下头也时有怨言。耿额是索额图的家奴,太子总和这些人混在一起,朕岂能不问?”朱天保连连顿首:“皇上天聪英明,自古人君罕有能及,岂不知父子相疑其家不祥,君臣相疑,其国多难。但臣以为,我朝皇太子与前朝确有不同,望皇上深察!” 康熙笑谓张廷玉道:“今日这是怎么了!都在绕着胤礽兜圈子!胤礽这人,柔弱有余,坚刚不足,但立皇太子数十年间,仁孝这两条,朕从无怀疑。朱天保,你说说看,朕待皇太子与前朝到底有什么两样?” “皇上!”朱天保道,“您待太子恩义深重,三十六年如一日,太子每向我们言及,情感于心,唏嘘不已。近年来不知从何处飞出流言,说太子曾出怨言:‘古来天下,岂有四十年之太子?’臣闻之,惊骇莫名!其实太子原话是‘为太子近四十年,于天下军国大事毫无建树,愧对父皇朝夕训诲’——此二语相去何等之远!”他仰身一揖又道:“事情既然过去,但既有此流言,臣就很疑心有小人从中挑拨!” 康熙目光炯炯盯着朱天保,说道:“也许是讹传吧。言者无罪,也不见得传话的就是小人,你说下去。”朱天保道:“皇太子深受圣眷,服饰仪仗,尊容崇贵,比之前朝并不逊色。然而阿哥干政,历朝不曾有。阿哥们动辄以钦差身份,或视查部务,或出巡外任,位高权重,皇太子处于参赞之位,对其并无节制之权。皇上,此乃政出多门。臣工中一旦有小人乱政,依附门墙,与太子抗衡,岂不令人忧虑!阿哥们居权日久,万一为匪类所惑,起觊觎之心,试问如何善其后呢?” 这些话确实是一语中的!张廷玉早就想说的话,却被这年轻人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康熙惊愕地看了看朱天保,说道:“你说这一条朕也想过。但朕以为,若是学前明,诸阿哥分封采邑,结果如何?试看前明皇子们除了声色狗马,什么也不会!李自成破洛阳,福王家中金银盈库,对守城将士却一毛不拔!——从长远说,依我大清祖制,让阿哥们任差办事,还是利多弊少啊!——前明用的是落水出石的法子;朕用是水涨船高的办法,试问哪个办法好些?” 这个答复确实出乎意料,不但朱天保,连张廷玉也听得目瞪口呆! “这样的办法有没有弊端呢?”康熙自设反问道,“有的!最怕的就是阿哥结党,各自为政,所以朕一面要太子用心习学古之圣君驾驭之术;一面又要阿哥们为国家办事,不忘忠君——有了这两条,则朕之身后,大清江山能日臻兴旺。假若太子无能,也不怕——反正继承大统的仍是爱新觉罗氏人,也没便宜了别人。永乐皇帝比建文皇帝强,难道永乐继了位,就不是朱元璋的儿子了?” “皇上!”朱天保听了,浑身冒汗,叩头道,“您这话听来使人毛骨悚然,虽然自古成者王侯败者贼,但君为臣纲,不可紊乱,不以规矩不成方圆。靴子再新,不能顶在头上;帽子再破,不可穿在脚上。此系国之大维,皇上应当慎言!” 康熙呵呵一笑:“后头这话是朕气头上说的,还不是为了你们?你在东宫,要好好辅佐太子,不要见事有疑。朕是盼着太子做个后来居上的皇帝,做得比朕还强。至于阿哥们,当然得叫他们守臣道。有结党营私的,朕必用祖宗家法、朝廷国法治他!凡事都要有个规矩。乱了朕的章法,朕就不能容他!但照你说的也不成,阿哥们都去养尊处优,岂不造出一群窝囊废来。只留一个太子,国家一旦有事,连个好帮手都没有,乱臣贼子捣乱怎么办?你下去吧。” 朱天保退了下去,偌大养心殿,只有康熙和张廷玉两人仍在沉思默想。许久,张廷玉才问道:“万岁,启驾热河的事由奴才安排吧?” “不,叫马齐安排,佟国维留守北京。”康熙吁了口气说道,“你在朕左右处置奏折。廷玉,也许你会觉得朕今日这些话太无骨肉之情,其实,天家本就无骨肉情可言。你不在其中,不知其味。朕亲政近五十年,走过来可真不易呀!但愿后世昌荣,晚年平安!若要如此,还得再作一番努力呢,眼前的这些事实真让人可畏、可叹呀!” 第十七回蛮侍卫放刁讥天颜奸阿哥射猎动心术 张五哥被选为新入值的护卫。按常理是轮不到他的。他一不是满人,二不是勋戚子弟。善扑营总管赵逢春亲眼见他在刑场上蒙赦,受了康熙的特殊恩遇,老上司武丹又极口夸赞五哥忠诚孝顺。有偌大人情在,做好做歹将他补了进去。只是因不在旗籍,一时却也难得靠近皇上。 乍入紫禁城,张五哥真有点像傻子赶集,被皇宫里金碧辉煌弄得眼花缭乱,呆头呆脑地在隆宗门站了两天岗。那班子公子哥儿出身的侍卫哪里瞧得起这乡巴佬,都叫他“憨五”,苦差累差都派遣到他身上,动不动还拿他取笑开心。张五哥慢慢悟过来,既然大家都是护卫身份,为何自己要受人欺侮,心下也不免不服,只还没有破脸闹别扭。 康熙北巡狩猎,八月十九日启程。过了密云,天气变了,先是下小雨,后来变成了雷暴雨。冈峦山色一片苍茫。地下泥泞,道儿难走,人人弄得泥猴儿似的。侍卫鄂伦岱在前面开路,本来这差使自在,比在康熙身边寸步不离活泛得多。因此他讨了这差,由德楞泰和刘铁成跟从康熙。不想遇上这天气,他反倒倍加辛苦,心中有点不快,便拿这干子新选进的护卫们出气。这就更苦了五哥。前头路上雨水冲下石头,他去搬;遇有雨水冲断了道儿,他带着人去修;一时后头路滑,又叫他回去推车,竟要比别人多走两倍的路。这日行到十五里坡,几百辆车上到坡子上。张五哥推车推得精疲力竭,刚坐在路边石头上脱靴刮泥,不防被守在御辇跟前的鄂伦岱一眼瞧见,纵马过来,照背就是一鞭子骂道:“日你奶奶,我看就你最懒!起来!爷还顾不着歇息,你怎么就敢躲清闲?没见万岁的车厢板松了么?去砍个楔子安上!” 张五哥横着眼盯视鄂伦岱许久,扭头便走。至松树林子里,他狠狠劈下一大枝松枝,拖到御辇跟前,相了相,用刀削出一个木楔子,在榫子前比量比量。鄂伦岱见他不服气,越发连声催骂道:“丧门神!你磨蹭啥?快寻个石头砸呀!” “你咋呼个啥?”五哥再也耐不住了,“闭住你那臭嘴,有威风回炕头冲你婆娘使去!木楔子不比量就硬塞,车子弄坏了算你的算我的?主子就在里头坐着,轮着你大呼小叫?我是你的奴才么?”说着,将楔子用手指夹着塞进缝里,稍一使劲,那厢板“嘎”地一声,越发裂宽了许多。 鄂伦岱知道因御辇漏风,康熙早已移到郑春华车中,因此才敢在这里抖威风。见一个小小护卫竟敢如此顶撞,顿时勃然大怒,咬着牙骂道:“反了你了!爷在这里当差这些年,几时见过你这样野杂种?谁给你撑腰的?不过就是赵逢春吧?连他妈武丹算上,又该有几斤几两?没王法的王八羔子!”说着又狠狠抽了两鞭! 张五哥气得浑身直抖,拧着脸飞身一跃,已将鞭子夺在手中。看了看,是牛皮缠钢丝制成的。可用来赶马,也可用作武器,因冷笑一声道:“家什倒是好家什,只可惜你本事没有架子大!老子位份低就该白挨你鞭子?再敢放屁尥蹶子,老子也就不客气!”说罢连扯带拽,咯咯几响,那钢鞭早纷纷断了几截……一甩手扔进路边的潦水沟里。旁边站了几十号人,此刻个个吓得呆若木鸡。鄂伦岱见他如此功夫,倒吃了一惊,但当着众人,脸面又下不来。他飞身下骑,向五哥拦腰就是一脚,接着又抬腿举足向五哥脸上踢去。张五哥一闪眼见他靴子上钉着狼牙钉,竟似要取自己的性命,急忙向后跃了一步,提起鄂伦岱的脚尖只一翻,顺手一送,鄂伦岱悬空一个筋斗摔进一丈开外的官道沟里,驴粪马尿溅得满身满头皆是。鄂伦岱一骨碌跳起,抽出腰刀便逼上来,命在一旁围观的几个小侍卫:“愣什么!把这个畜生捆起来,按君前无礼处置!” “你是哪门子‘君’?” 身后忽然传来康熙的声音,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带着德楞泰、刘铁成,扶着太监赶来了。康熙站在濛濛雨雾中,铁青着脸道:“朕听你多时了!原以为你不过恃着是亲贵子弟,骄纵些儿,如今看来,你竟是特意地作践人!” “奴才不敢!”鄂伦岱只好跪下,却是一脸不服气的神色,叩了头,别转脸说道,“总是奴才轻狂浮躁,侍候的不好,惹主子生气。” 虽然脸色不善,话总算说得没出大格。康熙气得咽了一口气,道:“朕知道你心里不服。是不是因为八阿哥荐你当甘肃将军,没有如你的意,你这副德性样儿,想和飞扬古比?你只配给他提鞋!武丹虽是汉员,做了四十多年的侍卫了,连他也不放在你眼里,你懂得王法么?是朕亏待了你了么?”“奴才没说皇上亏待了奴才!”鄂伦岱拧着脸说道,“奴才虽没战功,只是几次南巡护驾也尽了力,可从没敢想往高枝儿上攀。皇上只管放心,奴才有一分心使一分力,总要粉身碎骨报您的恩遇!”康熙品品这话,越发的出邪,但也无可挑剔,遂冷笑道:“朕也叫你放心,你有一分心就得一分报应。朕从不负人,人若负朕,也不会有好下场。滚起来!这么冷的天,车驾都停在雨地里,难道就在这树林子里头过夜?” “是!”鄂伦岱狠狠瞪了张五哥一眼,向康熙又叩了个头,口中说道,“奴才知罪了,这里是难过夜的。”便起身径去。 康熙阴沉着脸看着他去远,也不理会张五哥,径自登上御辇,催车赶行。他怔怔望着窗外肃杀的秋色,想起方才鄂伦岱那副无赖相,越想越气,掀起窗帘,命刘铁成:“你去后头传旨,叫张廷玉过来!” 张廷玉和马齐都随在诸阿哥的轿车后边,披着油衣,骑马从行。方才前头车队停了许久,不知出了什么事。听见康熙传呼,张廷玉给马齐打了个招呼,便纵骑飞驰到康熙辇前,下马攀辕,抹了一把头上的雨珠儿,问道:“万岁召臣何事?” “你上来!” “这……” “上来。”康熙口气沉闷,低声又吩咐一句,便放下了窗帷。张廷玉忙后退一步,望御辇恭肃一揖,小心翼翼地上车,侧身站在康熙身旁。 车子一晃,又轧轧行进了。两个人一时谁也没说话,只听前头八匹健骡踏着泥水发出单调的嚓嚓声。 “皇上脸色有点苍白。”良久,张廷玉方嗫嚅道,“莫不是身上不爽?再不然就是生了谁的气。要不要传太医来?”康熙摆了摆手,没言声,只粗重地喘了一口气。张廷玉从后窗望见几个太监靠得很近,伸出头去吩咐道:“邢年,叫他们靠后些。你在这里听招呼就成。” 康熙见他如此细心,不禁点了点头,脸上平静了些,遂将鄂伦岱惹事生非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一连多日,朕心绪不宁。总觉得这次狩猎像要出点什么事似的。侍卫近在肘腋,不是马虎的事。马齐人虽实诚,只是过于厚道了。你说说,鄂伦岱今日此举,是无心还是有意?要不要即刻打发他到外任上去?”张廷玉两眼望着窗外,久久没有言语,移时才沉吟道:“鄂伦岱这个人心粗气浮,不过仗着前几次南巡护驾有功,又是八爷的表兄,论起来还是皇亲,做事就少了礼数。侍卫里头,德楞泰是个老实蒙古汉子,刘铁成是皇上一手从泥涂中拔上来的。他们都不至于对皇上有二心。所以您得宽心。鄂伦岱如此作为,奴才以为断不可再留在皇上身边。容奴才和马齐商议一下,到承德就把他调到外任去。”康熙听了,阴沉沉一笑道:“你的话说得很委婉,朕知道你对这些人也不放心。你有你的难言之处。阿哥里头的事朕心里雪亮,鄂伦岱就是看着太子这些时不得意,存了别的念头,竟在朕身边耍威风了。鄂伦岱去后,你看由谁来补缺呢?叫赵逢春上来如何?” “赵逢春……”张廷玉想了想,摇头道,“善扑营那边没有可靠的人恐怕不行。他还管着步军统领衙门,一时也离不开。要依着奴才,德楞泰可提为领班侍卫,加上刘铁成。这两个人的忠心都是靠得住的。如不敷用,再从下头简拔几个上来,就怕德楞泰威望不足,弹压不住。”“成!”康熙坐端了身子道,“弹压不住的事不必虑,还有马齐嘛!你也兼任领侍卫内大臣!再补几个年轻的进来,朕看那个张五哥就好。你们拟个名单朕来圈定。朕早就想过,善扑营和九门提督不宜一人兼任。这不是信得过信不过谁的事,这是规矩。善扑营再增一千兵额,仍由赵逢春管。步军统领衙门嘛……你看隆科多这人如何?” 张廷玉不禁呆了。撤换鄂伦岱,明显是信不过八阿哥胤禩,但升任隆科多,加重了佟国维的势力,又似乎对胤禩很有利——本来他觉得已经摸到了康熙的心思,一下子又觉得糊涂了。怔了半晌,才答道:“主上圣明!” 因道路不好走,车驾足足走了九天才到了承德。天气渐渐晴朗。内外蒙古各部王爷,十天前已经赶到,都住在自己的宅邸中等候天子车驾。这座避暑山庄于康熙二十二年踏勘,至四十三年才算粗具规模,已是气度宏伟,内设行宫十二处,西北以金山、东北以黑山为山庄屏障,正南设中丽、德汇、峰门三门,内中即是禁苑。每年夏日皇帝来此避暑,秋日来此狩猎,漠南北蒙古王公、台吉、青藏红黄喇嘛、教主及朝鲜使节,各自带人前来迎驾、朝觐。一些精明的行商瞧准了这是块风水宝地,便在山庄四周蜘蛛网似的营建起店铺房舍。十数年光景,昔日满是荒烟野草的热河之滨,俨然已成为都会之市。车驾当晚抵达,各王公俱在芦棚前侍候跪接,满街张灯结彩,香花盈巷,爆竹充耳,热闹得异常。康熙却显得很疲倦,命人去了辇上黄盖,坐在车上微笑招手示意。车驾直趋烟波致爽斋,免去朝会典仪,着太子代为接见众臣工。 热河围场设在甫田,紧邻万树园,地处山庄东北,在黑山之南,塞湖之北。其地林密草茂,山峻水阔,放养了不计其数的鹿、麋、獐、狍、熊、虎、豺、豹之类。不知是哪位雅人为其取名“丛樾”。康熙四十四年,皇帝第一次来此围猎,张廷玉为之定名“甫田”,意即天子猎狩之田。从此一般小民就无缘到此了。 隔了一宿,康熙已养足了精神,一大早起来,喝了一碗参汤,略用了点点心、山葡萄酒,便叫人去清舒山馆传了太子过来。钟敲七点,巳初时分,康熙背挎雕弓,腰悬宝刀,足蹬青缎凉里皂靴,戴一顶天鹅绒缎台冠,身穿巴图鲁背心,套石青开气夹袍,满面红光大踏步出来。胤礽率先,紧跟着马齐、张廷玉。十四个满二十岁的皇子一律戎装佩刀,黑鸦鸦跪了一地,叩头山呼: “万岁!” “伊立!”康熙伸手一挥,用满语叫起,神采奕奕扫了众人一眼,笑道:“今年人来得齐全!得玩个痛快。这苑里都是未驯之兽。儿子们,你们一是要小心,二是要争先!”说罢指了指李德全捧的一柄宝石雕花黄玉如意,道,“阿哥们无分高下长幼,谁猎得最多,这柄如意就赏他!” 众人立时一阵兴奋,阿哥们个个面露喜色,跃跃欲试。这柄如意因颜色近于明黄,一向是乾清宫的镇案珍宝——大行皇帝赏给康熙,如今康熙又要赏人了!胤礽不禁身子一颤,脸色有点苍白。胤祥用肘碰了一下胤禛,悄声道:“你瞧大哥,叫这东西勾得眼都直了!三哥假惺惺,两只手捏着,表面上似没事人,可心里也在叫劲儿呢!这回咱两人得帮太子挣回这个脸面。”正窃窃私议,却见胤禛跪前一步,叩头道:“皇阿玛!此物恐非人臣能当得起的。求万岁另选一物,儿臣们好奋力争取!” 康熙似乎没有想到这一层,迟疑一下笑道:“你们都是黄带子阿哥,那不也是明黄色?赌金子、银子有失皇家身份,也太俗气——这样,朕和太子不与你们争。君臣一分明,也就无甚妨碍了。”鄂伦岱因见张五哥新着三等侍卫服色跟在德楞泰身后,居然气宇轩昂地带刀紧贴康熙,心中便气不打一处来,笑道:“可惜侍卫们没这幸运,要不然奴才也来争一争,心里才美哩!”胤禩陡地想起张德明拆字,“美”字是“八王大”,不禁心中一动。目不转睛看着那柄晶莹玲珑的黄如意。 “传旨!”见阿哥们的个个猴急相,康熙心中雪亮,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大声说道,“蒙古王公在万树园瓮城上观战!” 在临时筑起的瓮城上,康熙召见了前来朝贺的一百余名蒙古汗、亲王、郡王。挨席劝酒,间或与漠北西蒙古几个王爷说笑几句,时已午牌。早布在禁苑四周的一万余名御林军四面八方鸣起号角。分青、红、皂、白四旗,从四方擂鼓摇旗,齐声发喊。此刻,碧澄澄的天空,不时飘来一块白云。苑里的猛兽弱禽一齐被惊得乱作一团,四处奔逐、翱翔。 康熙端着酒杯,冷冰冰地瞥一眼满脸不忍之色的胤禛,轻轻叹息一声,对身旁的科尔沁王笑道:“君子不近庖厨,是怕闻哀号之声,这就是仁义。孔老夫子也真有趣,待吃肉时又讲究割不正不食!人,真乃世间第一无情之物!” 说话间,便见东边数十骑,北边一百余骑冲过来,马蹄在秋草间践踏着,掀起的枯草败叶,在半空中飞舞。康熙认出来了,东边是胤祥,北边是胤禔,胤禔带着皇孙弘昉、弘晌和门人亲兵,一个个都挽弓搭箭,挥刀挺枪杀得浑身是血。草间的走兽有的血肉模糊,有的躺在草间挣扎、哀鸣,草地上汪了一摊摊血泊。东北边是胤禟、胤二人,胤疯魔了似的在前头赶杀;胤禟在后堵截,收拾猎物,将野兽耳朵割了,挂在马屁股上。其中有胤禔、胤祥砍倒在地的,自然不少也成了他们囊中之物。康熙不禁暗赞,这两个办得有章法!只是西边胤禩、胤祉毫无动静,野兽们乱过一阵灵醒过来,都发狂地向西逃窜。四阿哥胤禛信佛,守定了不杀生。只带着儿子弘时、弘历和家将牢守西北,闯入圈子的,一概生擒;逃掉的各听天命,绝不射猎。 一场围猎好似风卷残云,未末时牌便见分晓。通算下来,胤第一,胤禟次之。胤禔、胤祥杀得精疲力竭,平分秋色各得第三。胤祉、胤禛得的最少,却都是些活物,缚成串儿献上。惟独胤禩一无所得。 “朕说过,猎物最多者可得此赏。”康熙抚着如意,略一沉吟说道,“胤上来,如意赏你!”又转脸问胤禩,“你为什么毫无所得?” “皇上!”胤禩苦笑一下,说道,“尧帝捕猎,网开一面,为生灵开一线生路。儿臣愿父皇为尧舜之君,不为竭泽而渔之举。为一柄如意,与手足们争高低,儿臣于心不安!”康熙听了点头含笑。胤却道:“我没这份善心,只晓得谁的多,如意就归谁!承蒙九哥送我十只,不合占了头名,阿玛赏我,恭谢不辞了!”说着就要接如意。 胤祥突然上前一把拦住了胤,说道:“十哥少安毋躁!这是良心账,你敢大声说一句:‘我第一!’兄弟我让你!” “我第一!”胤挑着眉头大声叫道。又冷笑道,“怎么,你又想欺侮我?如今我不欠债了,你还摆什么总管架势?”说罢,“呸”地啐了一口。胤禟忙排解道:“都是亲兄弟,何必为这伤了和气?十弟既有凭据,老十三,你就别争了吧!” 康熙笑道:“亏你胤祥说嘴。读了几年兵书,这行猎和打仗相似,得用心!”胤祥也不顾胤祉杀鸡抹脖子递眼色,梗着脖子说道:“早晓得谁偷得多谁得赏,儿子宁可学八哥,歇着!可叹是,连打猎也取巧儿,使奸的竟受赏!” 康熙心里一动,略一思索,冷笑道:“你这是和朕说话?掌嘴!”“阿玛!”胤祥面白如雪,气得手脚冰凉,扑通跪下,泪水夺眶而出,“儿子反正是多余的人,人家都厌憎我,活着也没意思,就此辞了,阿玛保重!”说着抽刀猛地横向颈间。吓得刘铁成、德楞泰一干侍卫一拥而上,跪着夺去胤祥手中刀。五哥膝行一步向康熙哀求道:“主子开恩,免了掌嘴吧!奴才原没身份说这话,但随着主子看了半日,确是十三爷……”下头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皇上!”胤禩跨前一步,说道,“十三弟幼年失恃,未免略骄纵些,口没遮拦。皇上别生他的气,这么多外藩瞧着,他脸面下不来,其实心里没什么。”康熙这才回过颜色,粗重地喘了一口气,起身便走。慌得众人忙都跟着,胤禛因赔笑道:“今儿全怪我和八弟,没有尽力,害得皇上没玩痛快。皇上若生气,请责罚儿臣。明日若还有兴致,我在狮子园北猎狼,请父皇观赏解闷儿。” 康熙站住了脚,问道:“为什么专一猎狼?”胤禛笑道:“打猎杀生太多,所以儿臣守株待兔。狼是害人之兽。去年昭乌达王爷进京,说了个打狼的法子。儿子在狮子园北修了一座土城,引狼入室,大约也有几百头,已经饿了它们几天。明日儿子陪阿玛看看如何?”说罢抿嘴一笑。 第十八回察奸邪太子乱宫闱防事变康熙急调兵 本来好好的一场围猎,弄得不欢而散。康熙迈着沉重的步履回到烟波致爽斋,屏退众人,他想把白天的事好生理出一个头绪。不想错过了困头,他再也睡不着觉。起更时,外头刮起西北风来,檐下铁马叮当作响,越发没有睡意,遂披衣起身,要了一杯温茶坐着出神。邢年进来道:“太子爷进来请安,奴才以为万岁爷睡着了,就自作主张请爷回去了。早知主子醒着,还该来禀一声的。”康熙点头一叹道:“你是遵旨行事,没有错儿。这安请不请,朕也并不在乎,他能把朕交的差使办好,朕自然也就安心了。一个人若不能自立,靠着老人,终究能靠多久呢?” 邢年一声不吭,忙将各房宫嫔的签盘端了来。笑道:“皇上一个人也太闷,要不要哪家贵主儿过来说说话?翻了牌子,奴才好去传话。”康熙翻了绿头牌,上面写有郑贵人的名字。自言自语地说道:“索性到冷香亭和郑春华对弈一局,说不定岔开了思绪,还能安稳睡一觉。” “喳!”邢年忙答应一声,“奴才这就备轿!” “不用了。”康熙一摆手,披了一件玄狐斗篷出来,见刘铁成、德楞泰和张五哥三个人雄赳赳地站在楹柱旁,便问道,“鄂伦岱呢?” 德楞泰忙打千儿回道:“张大人和马大人今儿叫他过去,说要调他去广西当副将。因此夜班不值了。大约在十爷那里吃酒呢!”康熙温存地看了五哥一眼,说道:“德楞泰和五哥随朕去冷香亭,刘铁成就留这里,你们不要学鄂伦岱纨袴习气,要学魏东亭那样!鄂伦岱这样子撒野,不挫磨一下如何得了?”说罢便走。德楞泰和五哥忙赶紧跟上来。 “张五哥,”康熙一边走着,问道,“没问你斩刑时,你在刑部衙门住了多少时候?” “八个月。” 康熙“嗯”了一声,声音平和地问道:“怎么昨儿有人奏劾你,说你在狱中坐班房,还买了个女孩子?——你不要害怕,做官受弹劾是常事——说说看,有这事么?” “有这事。”张五哥补入侍卫才几天就有人做他的文章,“不过那女孩子不是买的。奴才父子在德州做生活,当地有个张从礼,因把地契明账转到本家一个贡生名下,希图逃个捐赋。谁想这张贡生不是人,黑吞他家养命的三十石田。地保催丁银,张从礼自然拿不出,一气就服毒自杀了。没银子埋葬,他女儿张小莺只好插标自卖自身。我爹瞧她怪可怜的,怜她是个孝女,就拿出几两银子葬了她爹。后来,我们到了密云,谁想这小莺也跟了来,硬要认我爹作义父。邱家的事发,我代人住进死牢。小莺带了邱家的银子到北京,探监时上下都买通了,见我就哭,说:你们这样人家不该绝后。我没本事救你,把这干净身子给了你,假如老天爷有眼,送我们一个男孩,也算接了你家香烟,报了你家的恩……”说至此,张五哥泪水夺眶而出,擤了一下鼻涕,下头的话没再说。 康熙听了不禁生气,王鸿绪为什么拿这件事,做大文章?压这个小侍卫!不由叹道:“你的身世令人心酸。人都说善心有好报,想不到天下的冤事,全落到你一人头上!”张五哥破涕为笑道:“皇上身在紫禁城,哪里晓得外头这些黑天没日头的事?光是我那个狱房隔壁,就关着两个‘白鸭’呢!要真的只冤我一个,皇上还用得着叫几位千岁爷兴师动众地去刑部?”康熙不禁大吃一惊,一下子停住了脚。 张五哥见康熙目不转睛地审视自己,以为说错了话,忙道:“主子,我这人没读过书,粗得很,不懂得规矩。说错了,请主子责罚教训!” “没什么,你说的不错。事君嘛,就得诚实无欺。”康熙按捺着心头愤怒,尽量使自己声音平和些。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远远见冷香亭灯火闪烁。康熙站住笑道:“前头宫嫔居处,你们过去不便,就在这儿守着吧。” 德楞泰突然一把抓住康熙手臂,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冷香亭的窗纸,紧张得连说话声都在颤抖:“皇上……您……您看!”康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时,并无异样,不禁笑道:“你是见鬼了么?倒吓得朕毛发直竖!你——” 话没说完便停住了,心里的吃惊比德楞泰和张五哥更厉害!——灯影下,居然有一男一女偎靠在一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康熙方镇静下来,阴森森问道:“那个男的是谁?” “奴……奴才眼拙……看不出来……”张五哥和德楞泰已经知道是谁,冷汗立刻沁了出来。 “好啊!”康熙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来,“宫禁如此森严,竟有这种丑事!”——转身打了德楞泰一记耳光,低声怒喝道,“你们当的好侍卫!你们过去,把望风的太监捉来。他们做这种事,不会没有人望风。”德楞泰无端挨了康熙一掌,清醒了许多,暗自懊悔自己不该“先瞧见”。但事已至此,也只好走一步说一步,和张五哥打个手势,寂然摸了过去。 果然不出康熙所料,守在冷香亭大院门口的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太监。一点没费事,被德楞泰从身后往脖子上一勒,五哥抬了脚,一径拖到康熙面前。放下看时,软得一摊泥似的一动不动了。德楞泰摸摸鼻息,皱着眉头说道:“万岁,奴才怕他喊出声,劲使得大了点,他死了!”“死了更好!”康熙狞笑一声,一声不吭进了园子,站在廊下静听里头声气儿,五哥和德楞泰守住东边廊门口,防着有人来。 很快就弄清了,屋里一个是郑春华,一个是胤礽,正搂抱一处说得亲热。 “天快二更尽了,”这是郑贵人的声音,“消停一下,你该回去了。你那里福晋、奶妈子、丫头一大群,叫她们瞧出可怎么好?”“你说我那石氏?她瞧出来也稀松平常!”胤礽嬉笑着道,“她除了宫里的事,啥事也不管,这上头是极淡的——”郑春华吃吃笑道:“冤家!这么脏的,你一个劲掏摸个啥?你家福晋没有么?皇上这会子要翻我的牌子,我看你往哪里钻?” 康熙的脸涨得猪肝似的,气得双手发颤。正要发作,却听胤礽笑着,说道:“钻哪里?你说钻哪里?就钻这里头,虽说女人都有,到底家花不抵野花香——你叫她脱了就脱了,叫她伸展就伸展,有什么趣儿呢?你放心,老头子来不了。我刚去请安,探了信儿,才来你这里,他已经睡了。人老怕死,财迷不瞌睡,我防着哩!” “话虽如此,你早些回去安稳。”郑春华笑着推胤礽道,“走了风声不是玩的!”胤礽抚摩着郑春华光滑滑软绵绵的身子说道:“你这么狠心!就撵了我去?唉……我这太子,也快当到头了,难得聚一处,给我唱个曲儿听听吧……” 康熙此刻早已气得浑身冰凉,正思量如何处置,听见“太子快当到头”的话,不禁又是一怔。郑春华连声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叫快到头了?皇上要逊位给你,做太上皇么?” …… 胤礽无声叹息,松开了郑贵人:“哪有那么好的事!你表妹不是在八爷府么?你问问她就明白了。来热河前我的侍卫就全换了,皇上还告诉我,要封老大、老三、老四、老八都当王爷。这里头文章多着呢!除了老四、老十三,你看看老大、老三、老八、老九,他们那个劲儿,昨天那一场围猎,各人动了多少心思,还不知后头有多少戏呢!实不相瞒,我自己心里有数,皇上早就不拿我当太子看待了……” 屋里没了声息。一阵沉默之后,方听郑春华笑道:“哪有的事!看不出你还这么多疑——说这些没影的事多不吉利哪!你想听曲儿,我给你唱个《南吕一枝花》,好么?”说罢低声唱道: 你个冤家,为什么这会子才知道怕?不记得那日宫中来吃茶。两个人情景儿难描画!欲待背转脸儿不理他,耐不住声声忘忧草,又是甚的解语花,好容易俏哥哥来寻女娇娃!——谁叫俺怨女春情锁深宫,又叫你旷男生在帝王家? “曲儿唱得蛮有情致的嘛!”康熙隔着窗户说道,“朕给你续上一句——‘偏偏是好梦不到头,鸡鸣狗盗有才华!’”说罢狂笑,回头喝道:“德楞泰,张五哥,随朕回去!”刚踅过东廊,一个宫娥端着茶盘,上头托着两碗参汤走了过来,正与康熙撞了满怀。康熙一个窝心拳,打得那宫女满地乱滚,厉声喝道:“张五哥愣什么?杀了这淫贱货!” “喳……”张五哥略一迟疑,上前向那女子腰间猛踹一脚。那宫女嘤地呻吟一声,顿时气绝伸腿,一缕香魂,渺然归冥。 康熙脸色铁青,扶着两个侍卫肩头,驾云似地轻飘飘、摇晃晃地回到烟波致爽斋。刘铁成等人见他兴致勃勃出去,这副模样回来,各自惊疑,又不敢问,只张罗着安置康熙歇息。邢年以为康熙中了邪,在园中撞上了什么,一边叫人出去烧纸送邪,又取安神定魂丸和朱砂来,康熙已是渐次清醒过来,只命李德全冲了一杯雨前茶吃了,方觉眩晕得好些。 “吓死奴才了!”邢年拭汗道,“来承德前,奴才去过白云观。张天师说今年太岁居青龙之地,天狼星冲犯帝座,东行恐有不利——奴才还以为真叫他说着了呢!这会子好了,不相干了,万岁爷已经回过来了!”康熙默然良久,冷笑一声道:“小人见识!朕命系于天,吉凶祸福岂是张德明之流能预料的?谁叫你问卜的?既有这些话,为什么不早奏朕知道?”邢年见康熙生怒,吓得忙叩头道:“奴才因母亲有病去白云观求符,并不敢说国家大事,是张某说闲话时说的。因主子素来厌听佛道,奴才回来没敢奏知。方才因见主子气色不好,吓懵了头,不防就顺口放屁,奴才再不敢了!”说罢,只嘭嘭地碰头。 康熙粗重地喘息一声,身子仰在椅上闭目调息半晌。正要说话,听见西配殿前一阵哗哗作响,接着便听刘铁成大声吆喝:“鄂伦岱!你要死了!没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康熙便命德楞泰,“你去瞧瞧,是怎么了,刘铁成大呼小叫的,不能叫朕安生一刻儿么?” 德楞泰还没来得及动,鄂伦岱在外头笑道:“刘铁成,主……主子不在,就轮……轮到你来教……教训我……我么?别说是……在这里,就是在乾清……清宫,阿爷有尿照……照样撒!你咬……咬我的鸡……鸡巴!”鄂伦岱醉醺醺的,正满口胡言。康熙从屋里踱出来,鄂伦岱惊得身子一晃,咧着嘴呵呵了半日,方颓然跪倒,说道:“奴才……噇了……醉了——呃,黄汤……” “醉了?”康熙冷笑道,“铁成,将他捆起来!” “皇、皇上!”鄂伦岱涎着脸笑道,“何……何必认真呢?就是真要绑,也轮不到他刘铁成!那年南巡过骆马湖,刘铁成是杀人的主儿,奴才是护驾的侍卫……要不是——” “放屁!”康熙暴怒地一跺脚,喝道,“捆结实些!拉他到后头马厩里,抽他四十鞭子!刘铁成,你不要心软,这种人不识抬举!”刘铁成和张五哥见鄂伦岱瞪着通红的眼盯视康熙,生怕他再说出更难听的,呼地扑上去,反剪了他的胳膊,连拖带拥地就拖了下去。康熙还待要说什么,忽然觉得心膈间一紧,冷汗浸了出来,脸色变得惨白,一个踉跄,几乎栽倒在地,吓得德楞泰、李德全、邢年等人一拥而上扶住了康熙,搀进斋内。李德全便一迭声地命人掌灯去叫太医。 “不用,不要折腾得都知道了。”康熙的神智倒十分清醒,歪着半躺在大炕迎枕上,说道,“你们也不用慌,朕不过一时心悸,明儿还要去看老四猎狼呢!把朕亲制的苏合香酒倒一杯来……”近年来康熙偶尔有头晕心悸的毛病儿,每次都是吃一杯苏合香酒也就罢了。邢年忙答应着去取了来,自尝了一口,给康熙倒上,慢慢吃了,果然一时就回过颜色来。康熙似睡不睡地躺了一会儿,一睁眼,见张五哥和刘铁成一前一后进来,便道:“铁成,你去传胤禔、胤祉两个阿哥,嗯……叫马齐和张廷玉也进来,不要惊动别人,一个一个地叫,明白么?”待刘铁成出去,康熙屏退了众人,单留下德楞泰和张五哥在身侧侍候,只是闭目养神。 良久,康熙瞿然开目,说道:“你两个跪近榻前,听朕说……” “喳!”两个侍卫躬身一礼,解了腰刀,趋步跪到康熙面前。康熙目不转瞬地望着殿顶上的云龙藻井,半晌,不胜感慨地说道:“五哥是不必说的了。德楞泰,记得你是康熙三十五年选进来的?”德楞泰忙叩头道:“是!” 康熙点头叹道,“也有十三年了……蒙古人好汉多啊!那年会盟,蒙古诸王勇士比武,记得你还是个奴隶,连败十三个武士……得了蒙古第一英雄称号——朕怕你出身微贱,得罪的人多,回去遭人毒手,赏了十二颗东珠给你们王爷,选你到朕身边来当侍卫……这些内情,你知道么?”德楞泰怔怔听着,眼中汪满泪水,哽着嗓子说道:“皇上,奴才知道……皇上您说这些往事做什么?您得好好歇息……”康熙嗯了一声,转脸看着两个人道:“不说也罢。今晚的事只有你两个知道端底,你们怎么看?” 德楞泰一愣,说道:“这事是太子不对,他应当向皇上请罪!”张五哥却道:“皇上,太子这事做得是不地道,我也想不出个好话替他圆。据奴才的小见识,这种事大家子都有,皇上你气得犯病,倒金贵了。家丑不可外扬,皇上就是处置,也只可另寻题目,保全天家体面。太子在主子跟前是臣,在别人眼里仍旧是君,题外的话,就是杀了我,在外人跟前也说不出来,连德大哥我都能作保的!” “所以,朕决意起用德楞泰为领班侍卫。”康熙苦笑道,“朕看张五哥很仁义也很通情理。你多帮着点德楞泰。小德子虽好,是直性人,对中原的事到底没有你熟。”说罢趿鞋下炕,踱了两步,说道:“今晚你们不能睡了,德楞泰持朕的宝剑,星夜赶往喀喇沁左镇,命狼瞫带三万骑兵兼程至承德驻防。张五哥,你带内务府的总管太监,悄悄去封了冷香亭。朕估计郑春华这小贱人此刻已经自裁,要是没有死,连她及所有宫人全部送回北京,一律发辛者库严加看管——事机不密,朕就按军法处置你二人,明白?” “喳!”两个人听了都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德楞泰和五哥刚刚离去,外头天井里太监大声报话进来:“皇子胤禔、胤祉,上书房大臣马齐、张廷玉奉旨叩见万岁!”康熙一摆手,说道:“进来吧!” 此时已是丑正时分,四个人见烟波致爽斋满院灯火通明,太监宫女匆匆往来,都不知出了什么事。马齐便问:“夜半召见臣等,主子有什么大事?” “大事是没有,却也不小。”康熙端坐在炕上,捧着茶杯说道,“侍卫们调整的事要立刻办。将鄂伦岱发往京师,在赵逢春善扑营授参将衔,隶赵逢春统辖。” 半夜三更把人叫来,就为这个?四个人都怔了。康熙目视张廷玉和马齐,款款又道,“领侍卫内大臣,除了你两个,再加上胤禔和胤祉,以胤禔为主。”因见四个人八目相对,愕然不知所云,康熙放缓了口气笑道:“你们不要疑心。并没有什么事。鄂伦岱这奴才吃醉了酒,顶撞了朕,弄得今夜失眠,睡不着了,想着索性办些事。就是聊聊天也好嘛!”马齐因此松了一口气,笑道:“没事最好!奴才还当有人谋逆行刺呢。”张廷玉却转着眼珠子沉吟不语——他是太了解康熙了。 胤禔却完全是另一种心思,领侍卫内大臣向来不过是虚衔儿,黑更半夜召见,巴巴儿委自己带侍卫,这本身就说明有大变在前!大变在前,父皇居然头一个就想起自己,而撇开了四阿哥、八阿哥,这里头的蹊跷太耐人寻味!他想笑又不敢,压着兴奋的情绪,低头答应:“遵旨!”胤祉却笑道:“父皇心绪不宁,请只歪着,儿臣和张中堂读唐诗给父皇听。天还早呢,不定还能安眠几个时辰呢!” 第十九回心计穷夜奔狮子园头脑灵应对动天听 听见康熙在窗外的笑声,沉醉在温柔乡中的胤礽和郑春华,如同晴天霹雷在头顶炸响,几乎吓得晕厥过去。两个人面如死灰,对烛呆坐。忽然又听到“哐啷”一声,杯盏落地,接着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一个宫女连滚带爬地撞开门,瑟缩成一团,语不成声地报说:“主子……小翠她……她不知被谁……踢死在廊下!我的妈……七窍淌血……” “阿彩,不用怕。”郑春华身子一颤惊悟过来,勉强支撑着颤声道,“只怕是得了什么急病……找几个粗使太监拾掇一下……这事千万不要张扬!”阿彩听了,这才跌跌撞撞出去。但要太监们“不张扬”谈何容易!霎时间外头开锅粥般翻腾起来,一片大呼小叫,“大门口的夏国翰也叫人勒死了!”胤礽又急又怕,只是干转圈子,讷讷说道:“这……这怎么办,这怎么办呢……” 郑春华的神气倒镇定下来,起身至里间,取出一个琉璃瓶儿放在桌上,沉思不语。胤礽知道她要自杀,手足无措心乱如麻,只是低头叹息。郑春华倒出几粒殷红的药丸,放在手心里略一沉吟,又装了回去,深情地看了胤礽一眼,说道:“这些丹顶红,自打……那日我就预备下了。这种事日子久了,没有不漏风的。心想,若能挨到你登位时再用,……想不到竟来得这么早……” “娘姨!” 郑春华惨笑道:“如今,我想明白了,是我勾引你,我一死,你就洗不干净了。”说着,已是满脸泪光,“我虽不懂外头的事,只是这几年你在万岁跟前不得意,有什么看不出来?要不你会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要不是怕牵动许多人,早就……现今又加上这件事,我一死了之,你可怎么得了?”这几句话说得胤礽刺心揪肝,五内如焚,抽泣道:“我也是看破了,才胡打海摔的——既是这样,不如我们死在一处,路上有伴儿!”说罢就拧瓶塞儿。“听着!”郑春华一把夺过,说道:“趁着皇上还没下手,你赶紧去找你的心腹,商议如何挽回——多找几个有胆量的出来保你,预备着应付大变!”她咬牙笑着摔破了毒药瓶子,“你金尊玉贵之体,倒学我?……我们女人值什么?左右是个死,自尽还是挨剐,我看其滋味差不多!” 胤礽惊讶地看了看郑春华。他和她做爱,不过喜她灵巧,悦她容貌。却不料她对自己如此一往情深。 “你还不快走,愣什么?”郑春华突然怒道,“这里已经是是非之地!说不定烟波致爽斋这会子已经派人来拿我了!你想滚汤泼老鼠,一窝儿端么?” 胤礽如梦初醒,拔脚便走,至门口倏然回身,咬牙道:“你要挺着些儿,我尽力救你!翻过这道坎儿,总有出头之日!” 他昏昏沉沉,梦游人似地出了冷香亭,骑上马走不多远,果见一队火把,张五哥领人往冷香亭而来。胤礽低头一想,师傅王掞不在,朱天保、陈嘉猷难近康熙,这事又不可告人。找胤禩帮忙不啻与虎谋皮。找老大,他素来与自己不睦;老三又从不出头露面。想来想去,只好调转头,奔向狮子园,来寻四阿哥胤禛。 “四哥下晚在六哥那里吃酒,酒沉了。这会子醉得泥似的。我代四哥给太子爷谢罪!”胤祥听说胤礽深夜来访,笑吟吟迎出狮子园叠翠轩,将胤礽让至大棚房炕上坐下,赔笑道:“——瞧着太子神色不好呀!这黑的天,怎的连个侍卫也不跟?这班苏拉太监,越来越没王法,就这么让主子独个儿走动?” 胤礽略定了定心神,他明白,胤祥是胤禛的影子,什么事都是这个“拼命十三郎”打头阵。明知胤禛起疑不肯见,却无法说破,只得勉强笑道:“寂寞台馆,夜凉霜重,不知怎的走了困困,想同你和老四聊聊。”胤祥见他神情恍惚,情知出什么事,心下暗自佩服胤禛用心工细,遂笑道:“太子自然晓得,我虽和四哥要好,性格却不同,素来是竹筒倒豆子!我观太子气色,一定有事,您只管说,万事无碍!”胤礽沉默良久,深长一叹说道:“兄弟你直人快语令人可敬——你觉得我待你如何?” “这,众人都知道——恩重如山!”胤祥越发认定出了大事,便十分诚挚地答道,“当日九哥、十哥是怎样作践我来着?虽说是四哥挡着护着,后头要没有太子体恤我这没娘孩,有十个也死了五双!” 胤礽见他目光咄咄逼人,似乎仍在询问自己来意,又沉默良久,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下,掩面哽咽,嘶哑着嗓子说道:“兄弟,你得救我!”胤祥被他惊得身子一晃,扶着椅背愕然起身,连忙跪下,说道:“太子,你要折死我么?”胤礽泣道:“兄弟,我遭人暗算,恐怕大祸难逃!你素来仗义,不能袖手旁观!” “怎敢坐视不救!太子,有话起来说,这断然当不起。再说,外人瞧见也不好——”胤祥心里打着主意,故作惊慌地问道,“你现今居太子之位,这‘救’字——是从何说起。”胤礽慢慢起身来,脸色愈加苍白,含泪道:“皇阿玛那边传出信儿,恐怕要……废黜我了!”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浑身仿佛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压得缩成一团。他的话,使胤祥也打了个激灵,半晌才摇头笑道:“没有的事!昨日上午,皇上还颁旨,赏你《古今图书集成》——阿哥们谁也没蒙这个恩,可见圣眷还是很好的嘛……” 这是旁敲侧击问原由,但冷香亭的事又很难启齿。胤礽嗫嚅了半日,叹道:“什么原故如今连我也不知道。总之有人对我下了毒手:好兄弟……若是虚惊一场,那再好不过;若是有事——”“君臣之分已定。”胤祥慨然说道,“真要有什么,臣自然以死相保,连四哥我都可替他打保票!” “你,还有老三、老四,我都信得过。别的人就难说了。”胤礽说道,“总请你们全力维持,胤礽虽然无能,也还不是忘恩之人!”胤祥直到此刻才真正掂量出事体重大,心下踌躇着说道:“臣尽臣职,弟尽弟道,说不上‘恩’字。太子爷,你只管放心,四哥酒一醒,我就把你这话告诉他。还有三哥,也由我去说,你府里的朱天保、陈嘉猷,你回去自己说——多联络些人,万一有事一齐来保。可惜王掞师傅没有跟来,万岁爷是极器重他的人品、才学的……”当下又说了许多话,耳听钟敲两点,已至丑正时牌,胤礽方辞了出去。 胤祥呆呆地看着他去了,方欲回内就寝,遥见远处九曲石桥上两溜黄绢灯笼迤逦而来,灯笼上写着“烟波致爽”四字,晓得是有旨意到了,想到太子方才的话,胤祥心中一紧,刚要进内去请胤禛,一转身,却见胤禛带着戴铎,早已站在栅棚门口,遂道:“四哥……你……” “我已来一会了。”胤禛平静得如一泓池水,背手儿站在石阶上凝望着,“且听听什么旨意再商量——那个骑马的似乎是李德全?”胤祥见他镇定自若,心里安定了许多,抬眼看了看,说道:“是李德全。看样子今夜是分头宣旨,连总管都出来了。” 来人果是李德全,稳稳重重在狮子园门前下马,对门上人说道:“请叫醒四爷、十三爷,有旨意。”胤祥忙迎出来,说道:“我和四爷练功夫,还没睡呢——请稍候,容我们开中门放炮接旨。” “皇上有旨,不必了。”李德全说道,“就请在栅棚接旨。”遂南面立定,待胤禛、胤祥二人前后跪定,方开读道: 奉旨:胤礽自即日起非奉诏不得见驾。着由上书房张廷玉代呈奏折。晋封皇长子胤禔为直郡王,皇三子胤祉为诚郡王,皇四子胤禛为雍郡王,皇八子胤禩为廉郡王,开府办差。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皇十三子胤祥、皇十四子胤着晋贝勒。钦此! 读完了,望着愕然相顾的胤禛、胤祥笑道:“恭喜四爷、十三爷高升,奴才要请安领赏了!”“拿一百两银子来给德全——我和十三爷都是穷阿哥,你甭嫌弃。”胤禛站起身来,微笑着吩咐道:“看茶!” 李德全谢了赏,却不肯领茶,匆匆就要辞去,操着一口保定话道:“奴才不敢耽误,还得回去缴旨呢!改日再领吧!”他看了看胤禛似笑不笑的神色,忙又赔笑道:“奴才晓得,四爷定是想问太子爷的事。这里头的端底,奴才委实不晓得,也不敢打听。” “你猜错了,”胤禛冷笑道,“他是太子,我拿他当主子侍奉;不是太子,我拿他当二哥看待——这是万岁的事,我不能过问。我只想知道,万岁说明日来狮子园北看猎狼,不知还来不来?” 李德全笑道:“听张大人说,皇上兴致很好,明日要猎狼,敢情是来四爷这里呀?这只是听说,万岁没给奴才这个旨意。” “唔。”胤禛点了点头,半晌才道:“你去吧。” 李德全去了。正是破晓前最黑最冷之时,寒星寥落、霜叶萧森,一阵风裹来,附近松林发出微啸,夹着夜猫子凄厉的叫声,越发给人一种不祥之感。 “四哥,”胤祥随胤禛回到园中清虚斋,一落座便问,“你看这事是什么来头?” 胤禛望着跳动的灯烛,良久才摇头叹道:“想不到耗尽心力,他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可惜邬先生、文觉和尚他们都不在,不能听他们的高见。”“扶起扶不起都得扶!”胤祥想到太子方才那一跪,激动地说道:“他做了三十多年太子,就是刮黑风下黄雪,也是主子!这正是见骨气的时候!他究竟犯了什么罪,就这么轻飘飘一张纸,被废了!”“胤祥!”胤禛断然喝道,“不要口没遮拦,这里不比在府里!” 胤祥住了口,抬头望望院外,没再言声。 “你说得很对,扶起扶不起都得扶。”胤禛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墙壁,“太子一倒,首当其冲与你我不利。别看老三,每日满口子曰诗云,心里未必靠得住。也别看老大、老八靠得近,一块肥肉扔出去,怕也要你争我夺!废了太子,越发有好戏瞧!我心里不愿太子倒,一是倒了未免牵连我们;二是来得太仓猝,我们连个预备也没有……”说至此,他打住了,太见底的话,即使对胤祥也难出口。胤祥却没理会,只觉胤禛分析得很透彻,只可惜了别人尚有肥肉可抢,惟独没有他和胤禛的份!想了半晌,方问道:“四哥,咱们怎么办?”胤禛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沉思了一会儿,叫过戴铎问道:“听说你在朝阳门置了一座庄子,这事外人晓得不?” 戴铎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忙答道:“是托亲戚名下代买的,因为还没成交,一直没敢禀主子知道——” “公买公卖,我不盘问你这个。”胤禛温和地说道,“我写张条子,你带着回京,让高福儿支银子,需用多少支多少——这宅子算我赏你的。” “主子!” “别忙,尚有一事托你。”胤禛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今夜就得走!回京只办一件事,把邬思道、文觉和尚和所有清客幕僚都迁移到你这处庄上——如今热河情势不明,不能不防着意外!至于钱财,暂时可以不动。”说着便起身,至几旁提笔蘸墨,略一沉思,疾书几行字交给了戴铎。 戴铎呆呆接过一看,见上头除了银钱的事,还有“戴铎已削去门籍”的话,不禁大吃一惊,愕然盯着胤禛,脱口惊讶地道:“脱籍?” “对,脱籍!”胤禛冷冷说道。 戴铎突然翻身扑倒在地,嘴一咧,嘶哑着声儿泣道:“求主子免写这一条!主子……我十岁上头插草标卖身葬父,是你救了我全家……如今你不要我了?我……要什么脱籍文书!主子……你好狠的心哪……”胤祥见他哭得凄恻,也自黯然失色。胤禛却很平静,微微叹息道:“岂但是你,我府里哪个人不是我从苦海里拉出来的?不然的话,早叫别人用钱掏买走了!千里搭长棚,无不散的筵席,何必儿女情长呢?这不过是防个万一,要没事,自然给你恢复门籍,你打起精神,照我说的去做!” 待戴铎出去,胤禛方转脸对胤祥道:“父皇做事高深莫测,但他并不轻易杀人,何况太子、你我都是他的骨肉?但事情宁可往坏处去想,我府里的这几个幕僚都是人中之杰,万一不虞,再想搜罗,比登天还难,先护了他们,我们在这里就好放心,为太子以死力争!” “以死力争是我的事!”胤祥大声说道,“还是从前商议的,由我出头!” “不成。”胤禛绷着脸,半晌才道,“这正是我的失策之处——我们过去做得太假。其实无人不知。我们是一回事,你在台前,我在幕后——可见此计拙劣不堪!”胤祥想想这话确有道理,便道:“那咱们这回就撕破脸,一齐为太子争位!” 胤禛没言语,半晌才透了一口气,说道:“天寒上来了,这么大的西北风,说不定要下雪了!” 第二日早晨,果然变了天,先是冰冷的濛濛细雨,搅得狮子园一片凄凉,慢慢转成了霰雪,打得残枝败叶瑟瑟发抖,发出一片沙沙声响。胤禛原以为这样天气,康熙未必来了,用过早点刚要过去谢恩请安,便见太监王保过来传旨:“着雍郡王毋庸请安,朕巳时前往狮子园观猎。”说罢茶也不吃打马径去。胤禛待王保一走,当即命人把儿子弘时、弘历并几十名家丁护卫都叫到前庭,大声说道:“今个皇上赏脸,看我一家子猎狼。大冷的天儿,皇上不惜万乘之躯,我们还有什么说的?你们天天说孝敬我,我看给我争脸就是最好的孝敬!一切按原定的办法,都要奋勇杀狼,还得留几十张好狼皮献皇上——事完了我自然赏你们,明白了么?” 众人雷鸣般“喳”地答应一声,接着便给胤禛请安,致贺!胤禛只一笑,也不理会。 巳正时牌,康熙的御辇果然到了。胤禛一家早就结束齐整,巴巴儿等在狮子园门口,齐刷刷跪地接驾,听李德全甩了静鞭,一齐叩头高呼万岁。 康熙精神十分是好,穿一件酱色箭袍,外头披着石青玄狐斗篷,脸上泛着红光,在车上摆手道:“罢了。老四,这里离你的围狼土城有多远?” “回皇上的话!”胤禛躬身说道,“约有五里。但恐山路坎坷,难行车驾。儿臣的坐骑黄骝儿还是皇上赐的,十分稳当,请皇上移驾!” 康熙“嗯”了一声,扶着邢年肩头跳下车来,搓搓手笑道:“我们满人祖居北方,朕就喜欢在这雪天打猎!”见弘时、弘历兄弟二人方在总角之年,都是眉清目秀,面白如月,佩着小腰刀昂首挺胸侍立在胤禛身侧,遂问:“这是朕的皇孙?叫什么名字来着?”胤禛刚说了句:“大的叫弘时——”弘历却挺胸向前一步朗声说道:“不敢劳父王代奏,孙的名字叫弘历!” 康熙惊讶地看了看弘历,七八岁的孩子,稚气未脱,文静中带着勃勃英气,浑身上下利利落落,不觉大起好感,因叹道:“若是小家子,说爷爷不认得孙子,媳妇没见过公公,那还成什么话?可惜了国事太忙,这‘天伦’二字也真难顾全!” “皇恩雨露泽被宇宙,”弘历应口答道,“此即是‘天伦’,龙驭天道,不在区区舐犊之情!” “哦,哦?”康熙一夜的焦思,被这几句带着清亮童音的“大人话”驱得干干净净,不禁开怀大笑,上前拍拍弘历肩头,“这么大个人儿就有这么大的道理?泽被宇宙而不及自己儿孙,只可算好皇帝,算不得好祖父,晓得么?” “夫宇者,上下四方也,宙者,往古来今也!”弘历睁着大眼睛朗声答道,“孙子身在六合之中,处圣道治化之时,仰照皇恩,俯受荣宠,一身一发受之于君,公义和私情尽在其中!” 康熙目光陡地一亮,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远处渐渐发白的山峦,说道:“朕不想骑马了,左右不过四五里地,走着疏散疏散。看雪景不宜走马观花。”说着一把拉了弘历,命众人跟着,一路走,一路考较这个小皇孙,盘其学问,察其志趣,心中暗自诧异。 第二十回巧谏诤四阿哥猎狼落陷阱皇太子叹息 围狼的土寨就在狮子园西北五里处。这里南依临山、西接塞湖、东临避暑山庄、北边山口处是广阔无垠的大草原。因御驾要来,围子上连夜修了女墙,只不过垛子修在里头,当作栏杆,以防人从墙上跌进下头的狼群里。从驾官员们尚不知太子已被软禁,依班在寨下请了安,有的人还拿眼到处搜寻胤礽。但皇阿哥们一个个都心中雪亮,各怀心思,按着爵位长幼垂手侍立在康熙左右,都是默不作声。张廷玉一眼瞥见鄂伦岱也混在从驾官员中,心里很惊讶,便踱到马齐身边,悄悄问道:“马中堂,这鄂伦岱是怎么回事,调任旨意没传到么?”“传到了。”马齐一边跟着康熙拾级登城,一边回道,“他今早跑到我处,说从没见过这样猎狼,想开开眼界。我瞧他挨打受黜,怪可怜的,就应允了他。” 张廷玉心知不妥,若要回报康熙,就要得罪马齐,沉思片刻,摇摇头退后两步,深悔自己多此一问。此时,康熙已经登上土围,立在黄伞盖下招手儿笑道:“你们都快上来!——这么多的狼!” 这是一座不大的土围子,依着半山修成。直径不到半里,是用茅草和泥垛起来的,高约两丈。围子里边的狼有四五百只,东一群,西一伙,一个个饿得眼红。有的卧着,有的烦躁不安地来回跑动,不时传来一阵阵嗥叫,叫得人心里发瘆。 狼喜爱群居,每一群自成体系。里头一共圈了五群,各占一方,由于饥饿难忍,看样子已经相互争斗过多次。中间有一后空场,半人深的白茅被踩得像打麦场似的。草上残留着一摊摊殷红的血迹。各个狼群职守分明,中间母狼护着狼崽子,狼崽子饿得嗷嗷叫;公狼则守在四周保护自己的家族,伸着血红的舌头,龇牙咧嘴地望着墙上的人群,眼中放射出鬼火一样的绿光。 “老三,”皇长子胤禔本来立在康熙身边,踌躇满志,因见胤祉过来,便笑嘻嘻地走过来拍了拍老三的肩头说道:“老三啊,你是咱兄弟里头读书最多的一个,听说过老四这样的猎狼法儿么?”胤祉却看不惯胤禔这副派头,遂笑道:“书上该写的东西多着呢!即便写了,天下的书汗牛充栋,我也未必就读到了。”胤禔高兴得一夜没睡,自古立太子不是立嫡就是立长,现在“嫡”已给废了,再立会立谁呢?皇上授我护卫大权,还不明摆着,太子一位舍我其谁?满想着这个博学精明的老三会改弦更张,投到自己身边,不料他竟如此冷漠轻慢,心中不禁起火,脸色立时阴沉下来,正瞪着眼找话回敬,却听康熙向胤禛笑道:“四阿哥,看你的了!” “喳!”胤禛答应一声,回头将手一摆,府里四五个力士抬出一头缚得牢牢实实的野猪,放在女墙上,用刀割断了绳子,往下一推。那野猪也是饿了几天,壮牛似的在下头打了个滚儿,四蹄齐立,浑身一抖,尖嚎一声,就近儿扑到一群狼窝里,一口咬住一只公狼,长长的獠牙立时刺穿了狼腹,鲜血淋漓地就大口撕咬起来。 其余的狼先是惊得一退,但很快就看出这是人们喂它们的美味。几十只公狼高兴得伸长脖子长叫一声,一齐围了过来,不要命地撕咬。野猪是林间猛兽,身子涂了一层松脂砂土,坚如披甲,口中獠牙又似利剑,等闲虎豹都不是它的对手,哪里把狼放在眼里?它发疯似地吼叫着,狂奔乱拱,十几只狼立时被它咬得开肠破肚,血肉横飞! 草原上的饿狼,百无禁忌。这里有了可食之肉,五群饿狼,一齐争夺。有的红着眼围着野猪撕咬,有的扑向受伤的狼。听了狼嗥声,猪叫声,人们无不毛骨悚然。 康熙脸上毫无表情,睨视胤禛时,胤禛静静叉手而立,父子三人俱都不动声色。胤禩、胤禟、胤祥、胤,有的剔牙,有的说笑,有的怒目而视。只胤禔在康熙身后微叹一声道:“法子怕是不好?太残忍了。”康熙也不言声。 围墙下边的野猪早已抵挡不住了。脖子上的长鬃都已被拔得精光,有几处皮已经受伤出血。那畜生疼痛不过,从狼群中钻出来,瘸着腿沿墙便逃,霎时又被咬倒在地。五群狼也乱了阵,不分你我,见尸体就拖,伤狼倒地,立时就被撕成肉片……顷刻之间,围子里的狼群挤成团,滚成蛋,嗥叫声、哀鸣声响成一片。 “射箭!” 胤禛突然大喝一声:“不要让它们吃饱!瞄准狼头,狼皮留着主子赏人!”胤禛家人近百,听得主子下令,哪个不要在康熙跟前露脸?在土围上一个个弓开满月,瞄准了狼头,顿时箭如飞蝗,倾泻下来。 康熙慢慢踱至胤禛这边,见胤禛正和胤禩说话,便站在一旁观看,却听胤禩说道:“四哥,我赞赏你的用心。这些狼群不是相互咬死,就会被箭射死,何必弄头野猪?”胤禛笑道:“这不过想让皇上乐一乐,解解闷。说打猎,皇上还缺了野味?说留皮,难道皇上就缺这几张狼皮赏人?唉……我是瞧着皇上郁闷,变个法子给他开开心哪!”胤禩也叹道:“你这心自然是好的。不怕你恼——到底太残忍了。皇上一向宽厚仁慈,瞧了未必欢喜。”胤禛答道:“我只能本我的心去孝敬。这狼是什么好兽?叫它们咬一架,我看也不坏。” 在箭雨中狼群四处逃窜,有的东奔,有的西蹿,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由于明令只许射头,那狼素有“铁头豆腐腰”的特点,头最耐熬,因此一直射了两个时辰,直到申牌时分,才被全歼在土围里。 “好,痛快!”康熙突然鼓掌大笑。挨身站的胤禛、胤禩都吓了一跳,忙都退后几步。康熙兴奋地说:“走,下去瞧瞧!”“阿玛!”胤禛忙赔笑道:“叫儿孙们去收拾,您在上面瞧着就是了……万一有的没死,惊了驾……” 狼已死尽,那景象也真够惨的。有的狼群互相扭在一处,有的已被撕得血肉模糊;有的小狼崽子还叼在母狼的口里……薄雪中到处是带肉的白骨和一汪汪紫黑的血块。天空中浓云密布,高墙下悲风呜咽,昏鸦盘旋,煞是凄凉荒漠。康熙带着胤禛一家,默默踏看了一遭,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想起方才群狼激斗的情景,陡然觉得胤禛此举似有谏诤的意味。自思百年之后,这群阿哥们若真的也像饿狼一样争夺皇位,自己亲手创立的大业将会是什么模样?难道临终前还要引起大乱,死都不得安定么?想着,泪水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为了不让儿孙们看见,装着揉眼,偷偷拭去。 张廷玉在围墙上看得清清楚楚。眼见康熙感伤不能自已,想到自家身处群狼之中,不知将来结果如何,不觉摇头叹息。身旁马齐却道:“皇上一向仁慈,难免感伤不已!雍王未免太残忍了些。”张廷玉听他说的不得要领,只装作没听见。 阿哥们却另是一番心思。胤禔和胤祉都装傻,指点着看热闹。胤却夹不住半个屁,凑过去对胤禟悄声说道:“万岁哭了,瞧见没有?” “瞧见了。”胤禟点了点头,“老四自己吃不到野猪肉,在变法子砸锅!”胤翻眼想了想,笑道:“用这法子拍马也算独具匠心,说不定会拍到马蹄子上,踢他个仰八叉!” 胤禩瞟了一眼胤禔,心里也在翻腾,胤禛自知储位无望,不想夺太子位,未始不是件好事,但是他担心此举也许会感动皇帝,不再废胤礽。如若这样,自己立时就会转福为祸,岂不可惧?正寻思间,忽听下头护卫们惊呼一声!原来康熙一脚踩在那只野猪蹄子上,那畜生并没气绝,狂嚎一声,竟站了起来! “啊!”站在康熙侧旁的弘时吓得一个趔趄,却被弟弟弘历一把扶住。刘铁成正要扑上去,弘历厉声喝道:“站住!你的职分是护驾!”一边说,一边挺剑上前,一步步逼了过去。八岁幼童竟有如此胆识,看得众人瞠目结舌。 那野猪已是奄奄一息,方才这一站不过是蹬腿儿挣扎。站起来后,身上被狼咬破的几处,鲜血如注,霎时间便支撑不住。它瘟头瘟脑地看了看这个逼近了的少年,再没力气扑过来,哼了一声,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四蹄一伸,死了。 “唔!”康熙跨前一步,仔细看了看尸体,踢了踢,真的死绝了气,不禁惊疑地盯着弘历,语意双关地说道:“这是司命造化安排。” 出了土围子,已是申末时牌,雪下得大了。众臣工在闸门口迎接康熙。康熙命大家散去,自带随从回烟波致爽斋。刚上马,便见东边官道上雪尘飞扬,一队骑兵足有三百余人狂奔过去,接着又是一队。胤禔见康熙在马上凝神眺望,因问张五哥,“这是谁的兵?胆敢在禁苑中放肆!你过去,叫他们为首的过来!” “喳!”张五哥答应一声纵马而去,不一时便和一个人并肩而来,下马禀道:“万岁,是热河都统凌普率军前来护卫皇上!” 康熙打量凌普,心里陡起疑云,凌普是胤礽的乳兄,此时称奉旨率兵进园,莫不是这孽障起了杀逆之心?康熙打了个冷颤。胤禔不等凌普说话便问:“凌普,谁叫你带兵进苑的?”凌普没有理会,先向康熙从容行礼,方起身道:“回王爷的话,我是奉了十三爷的指令,带兵前来护卫的。” 康熙不禁大吃一惊,脸上肌肉剧烈抽搐儿下,故作平静地笑道:“恐怕你是听错了吧?朕身边的领侍卫皇子是胤禔。十三爷怎么会叫你带兵进园?” “万岁!”凌普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慌忙跪倒在地,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纸双手捧上,说道:“这种事奴才怎敢儿戏!是鄂伦岱派人传话,带着十三爷的手谕,说老侍卫们都调走了,万岁跟前人手少,叫奴才多带些人来……”康熙越听里头名堂越多,心里愈加不安。一边示意马齐接过手谕,一边插口问道:“你带了多少人?”凌普抬起头来,脸上毫无惧色,说道:“带了一千四百七十名,我的中军营全数带来了,请皇上圣鉴:十三爷是我的旗主,又有侍卫处的牌照,他命我带兵护卫,难道奴才做错了么?” 胤禔冷笑道:“鄂伦岱已经调走,怎会派人传信?你快说实话,是不是太子府的人给了你什么信儿?”凌普一脸茫然之色,说道:“直郡王,这种事谁敢骗您,方才奴才还见他来着!再说这事与太子爷什么相干?奴才倒越听越糊涂了!” 康熙不禁又吃一惊,鄂伦岱竟到现在还没有离开!他满腹狐疑,沉吟片刻,改容笑道:“大阿哥现在掌护卫之权,随便问你一下,并没有别的意思。朕原曾打算召你来山庄的,不过是召你本人。承德的驻跸关防由喀左绿营接管,狼瞫的一万二千先头骑兵再过半个时辰也就到了。你带的这些人立刻回原防地,你留下。狼瞫的兵一到,统归你节制。”说罢,又对张五哥说:“你陪着凌普,由张廷玉和马齐一块到凌普军前宣旨,叫军士们连夜赶回去。这里御林军绿营兵统属不一,闹出误会不是玩的。”说罢径自催马向东去了。众人知康熙心绪不好,大气儿也不敢出,只闷着头跟着。不料行至“戒得居”康熙忽然勒住了马,说道: “传旨,叫胤礽、胤祉、胤禛、胤禩、胤禟、胤、胤祥、胤八个皇子并鄂伦岱立即都来侍驾!”说罢,径自下马进了戒得居。 戒得居只是一座闲宫。四邻不靠,很是空旷。看守太监们没想到康熙会突然来此歇息,忙着点了几十支蜡烛,安置康熙在正殿东暖阁炕上歇息。康熙要来热水泡脚,慢慢吃茶。马齐、张廷玉和张五哥进来,问道:“凌普呢?他的人奉诏了么?” “顺当得很。”马齐忙道,“旨意一宣,兵士们就走了。凌普么——”他看了张廷玉一眼没做声。张廷玉笑道:“奴才想着主子今儿着实劳乏了,狼瞫的人还没到,这会子没他的事。就叫了几个侍卫陪凌普吃几杯接风酒。主子想见他,奴才这就去传。”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朕不见他。”说罢深深透了一口气,不再吭声。马齐却不知道康熙为什么突然在这里驻驾,见康熙不言语,只是出神,便问道:“皇上今晚不回烟波致爽斋了么?这地方儿太凉,夜里当心冻着了。” “叫人把这外头收拾一下,委屈你两个就在这里办事。”康熙冷笑着对马齐道:“你晓得朕为什么叫廷玉也来做这个领侍卫内大臣?朕看你这人是忠厚有余!论起体会朕意,办事缜密,十个马齐不抵一个张廷玉!到现在还说什么‘太凉’,岂不知冻死还是个全尸!”马齐惊得一怔,正要回话,便听鄂伦岱在外头粗声粗气地说道:“奴才奉旨见驾!”话音刚落,已是挑帘进来,打个千儿便退至一旁。 “你跪下!”康熙一见他便气不打一处来,回头对张五哥道:“下了他的刀!” 鄂伦岱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待张五哥走近,自己摘了腰刀往身旁一丢,歪过脸不吱声。 康熙格格一笑,转脸对马齐说道:“看见没有?小人难养,真是半点不假!鄂伦岱祖父、父亲都是跟着朕出兵死在外头的,看着这功劳情分,就把他骄纵得这模样!天老爷第一,他鄂伦岱是第二!你是奉旨黜降的人,为什么到如今还不走?有什么大事要办!” “万岁!”鄂伦岱叩了头,说道,“奴才不是无礼,是想不通。奴才自小儿就是皇上的侍卫,是皇上看着奴才长大的。当日皇上怎样看顾……奴才来着?如今皇上不知生了谁的气,只拿奴才发作,究竟有什么不是处,说明白了,就是死了,也是个明白鬼。就算奴才奉旨降调,迟走一日,亲朋好友见一见面,又有何妨?这是人之常情么!万岁何至于就发这么大的脾气……”说着,已是哽咽得语不成声,伏地不能仰视。康熙见他这样,想起当年他父亲阿勇,身受七八处创伤战死,自己亲自吊祭、抚孤的往事,不觉眼圈一红。正要说话,胤禔在旁断喝一声道:“你在皇上跟前无人臣之礼,就是死罪!在乾清宫前撒尿,是你不是?!”鄂伦岱哪里把他放心上,盯了胤禔一眼,说道:“水火无情,侍卫不得擅离岗位,乾清宫侧旁又没茅厕,王爷知道么?说这个没规矩,那个没规矩,有人心里还藏着没王法的事,说出来吓死人!” 胤禔听了,不知自己有什么把柄攥在这家伙手里,倒气怯了。张廷玉也怕这个铁头猢狲信口雌黄,把事情搅得越发不可收拾,遂问道:“鄂伦岱,凌普带兵进山庄,是奉了谁的命,又是谁传的令?” “哪个王八羔子砸我的黑砖,指出来,我碎刀子割了他!”鄂伦岱两眼瞪得铜铃似的,“万岁爷,你只管细查,要真有这事,您剐了我!” 康熙紧张地思索着,正要说话,却见邢年进来,禀道:“阿哥爷们都到了,在斋外头候着,主子见他们不见?”康熙略想了想,冷冰冰说道:“不见!叫他们在雪地里跪着,醒醒神儿——铁成,你带鄂伦岱出去,且在侍卫毡幕中侍候!”说着便站起身来。 一大群侍卫簇拥着康熙出来,往斋后新搭的毡幕里走去。跪在雪地里的胤礽心里百感交集。自出娘胎,他就被封了太子,寸步不离紫禁城。皇帝常常把他抱在膝头逗着玩。年稍长些,皇帝就叫他学习处置政务,三十余年哪一日不见康熙三五次?父子情深无人能比,曾几何时,竟落到这般田地!方才听说凌普带兵进庄的事,胤礽更有一种莫名的恐怖袭上心头:谁这么歹毒,制造大逆的罪名往自己头上扣!他疑惑地看了看身后的胤禩、胤禟。胤朝前跪了跪,小声说道:“二哥,祸在不测!今晚你不去向皇上解说,往后连面也见不上,那可真完了。” 胤礽目光霍地一跳:对,为什么不大胆闯过去见见父皇?双手一撑地站起身来。身子忽被人拽了一把,回头看是胤禛,胤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向康熙大帐踱去。 第二十一回恨难消康熙骤发病气不平太子诉怨言 昨晚在冷香亭见到太子与郑春华调情,白天又在狮子园看了一场触目惊心的猎狼,接着又发觉凌普私自带兵进驻山庄,几件事搅和到一起,使康熙心神不宁。一进毡幕,康熙立即传张、马二人进帐,并命人治夜膳,说是要议政。胤禔见他精神健旺,锁着双眉烤火,心里十分纳罕,因见张廷玉和马齐踏雪而来,便笑道:“二位中堂,请吧!今晚怕又得陪主子熬夜了。”张、马二人点头笑着进来跪了,张廷玉劝道:“主子着实劳累了,依着奴才说,今晚什么事也不想,什么也不办,甜甜地睡一觉是正理。外头的事奴才留意着呢!” “起来!”康熙笑着,说道:“朕也奇怪,从来精神没这样好过,只想做事。” 马齐知道这是情绪过于亢奋,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也劝说道:“主上,越是这样,越该调养龙体。”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家不让朕安席,有什么法子?”康熙似乎平静了些,“咱们在那边看群狼厮斗,后头有人操着杀人凶器进了御苑。正是黄雀捕螂,不知弹丸将至!马齐呀,这么多的兵不宣而至,朕焉敢安枕高卧?”马齐低头想了想,说道:“话虽如此,如今已经处置过了,出不了大乱子。奴才以身家性命担保!主子还该歇息。”张廷玉听马齐说的不得体,正要岔开话题,康熙冷笑道:“你的身家性命值多少,能担保朕的安危?实话告诉你,若不是狼瞫的兵今夜就到,朕此刻已经起驾回京了!”说着,把一张纸甩了过来,说道:“这是李德全刚从凌普那里拿来的,你们都看看!” 马齐捧起纸来,张廷玉凑近了看时,上头写道: 奉皇太子谕,皇上近侍奉旨移防奉天,着热河都统凌普率亲兵护卫进驻山庄,以资关防!怡贝勒胤祥 一笔恭楷钟王蝇头小字,颇似胤礽的手迹。马齐额上的汗立刻沁了出来,脸色雪白,说道:“皇上,太子披阅多年奏章,字迹很易模仿,求皇上圣鉴!” “你有长进。所以朕说‘有人’!”康熙咬牙狞笑道,“总而言之,是外头这七八个逆子干的,叫他们好好在那边凉快凉快,省得热昏了头!”马齐忙道:“阿哥们毕竟是金枝玉叶,奴才们在里头暖和,爷们跪在外头,于心到底不安。说句心里话,眼下虽没什么,将来里头总有个主子,奴才们岂不要落了个忤逆!”康熙喷地一笑,说道:“这话尚在情理,朕就喜欢这样的实话——放心,哪里就冻死了?当日朕西征,日进一餐,连寒衣也没,夜间冻得和马挤在一处取暖,谁心疼过朕?——至于将来,谁接了这个宝座,他欢喜还来不及,哪里还记得今日这档子事?”笑着笑着,两滴老泪滚落出来。 张廷玉见康熙感伤不能自制,忙含泪劝道:“不管怎么说,皇上今晚不要办事了。李德全,把何柱儿叫来给皇上推拿按摩。”康熙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仰卧在大迎枕上假寐。李德全和何柱儿一头一个轻轻按摩,过了一会,康熙呼吸才匀称了些。张廷玉和马齐都不敢离开,两个人亲自点了息香,用红纱罩了灯烛,自在毡棚地上盘膝养神。 大约半顿饭光景,康熙才蒙眬睡去。马齐、张廷玉轻轻起身,蹑着脚儿要退出去,却听外头张五哥和人说话。马齐眉头一皱,小声道:“李德全出去瞧瞧!” “不用瞧。”何柱儿轻声说道,“一准是太子爷。我来时就见太子爷在帐外头绕圈子,方才和直王爷说话,这会子直王爷许是离开了,五哥自然拦不住。”张廷玉暗吃一惊,和马齐交换了一下眼色正要出去制止,康熙“腾”地从榻上坐起,也不趿鞋,几步来到门口掀起毡帘,大声问道:“是谁?!”“父皇……” “啊哈?”康熙红着眼说道,“是你呀!有旨,叫张廷玉代奏嘛!半夜三更,有什么事呀?” “儿臣……” “你进来!”康熙说罢,返身回去,向榻上一坐,哆嗦着手蹬上靴子,恶狠狠说道:“进来呀!” 胤礽轻轻挑帘进来了,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皇阿玛!”胤礽伏地叩头道,“儿子自知有罪。今晚来此,专请处死儿臣,以正视听。” 康熙突然仰天大笑,说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居然有罪?看你有多孝顺,朕今晚被吓得连烟波致爽斋也不敢住!你若不孝顺,敢情把朕活活送到左家庄化人场烧掉?别做你娘的春梦,大清的曹操还没出娘胎呢!——真是龙生九种,种种有别!朕万万没有料到,会生出鸱鸮来,略大一点就啄它娘的眼睛充饥!” 久闻康熙伶牙俐齿口舌如剑,愈是危险愈见颜色,张廷玉从驾近二十年,今日一见真是半点不假!马齐听着,身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胤礽连连叩头道:“如今情势,构陷很深,儿臣辩无可辩。儿臣请见,一是领罪,二是求皇上圣鉴烛照!千罪万罪,罪在儿臣一身。求父皇慈悲,网开一面,不株连一人……”说罢伏地啜泣。康熙一听便知,指的是老四、老十三一干人,“嘻”地冷笑一声:“至今你还说是‘构陷’,朕竟不知怎样发落你才好了!你做的那些事,亵渎神明,辱没祖宗,难告天下臣民!朕即不料理,想那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上天就容了你么?你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还要顾及庙里判官小鬼?放心,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想拉垫背的,朕只怕还不许呢!谁要你来劝朕‘不要株连’的?”他愈说愈激动,狂躁不安地急步踱来踱去,脸色光润潮红。马齐见情形不对,忙上前劝他安坐,却被康熙一把推开,“快快打发这逆种走,朕看着他恶心!” 外头守着的胤禔巴不得这一声,忙带着人进来,假笑着来搀胤礽。胤礽此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见胤禔一脸得意之色,假惺惺地还要给自己行礼,猛挺身“啪”地扇了胤禔一记耳光,又向康熙磕了个头,起身便走。 “慢!” 康熙突然叫住了胤礽,“你不必回去和阿哥们一处跪雪地,就在戒得居听候旨意。等回北京,朕告祭了天地,就好明发诏谕废黜你,省得你再发太子脾气打人——你不要寻短见,只管放心,朕不要你的命!”胤礽背着身子一动不动气愤地说:“我这太子,我这一身都是父皇给的,父皇要废就废,要怎样就怎样,何必祭告天地?”说罢拔脚走了。 “你们几个都跪下,听朕说。”康熙目光变得十分可怕,“现在有几道诏书立即得拟。胤禔,你传旨给阿哥们,不奉旨,有擅出戒得居者,格杀勿论。对胤礽虽没有明旨,朕已决意废黜,不得当他作皇太子看,连他的话也得停止代奏!”胤禔出去,康熙才转脸对张廷玉和马齐道:“不能不防胤礽作怪!要即刻将凌普拿下,派妥人送京师拘押。发廷寄给各省督抚,多余的话也不必说,只说停用太子印玺。非奉特旨,无论何人不得擅调一兵一卒。着人用快马探一下,狼瞫的兵到了哪里,他来了也不必见朕,先把八大山庄护卫住再说!”说罢,也不就座,站在几旁立等。 张廷玉素来行文敏捷,办事迅速。康熙一边说,他已在打腹稿。此刻援笔濡墨文不加点,数百言谕旨顷刻即成。康熙略一过目,钤了随身印玺,立刻就交烟波致爽斋文书房誊发。 一切事毕,天已将近四鼓。乍闻远处一声鸡鸣,康熙刚笑着说了句“闻鸡起舞……”忽然脸色变得十分苍白,双手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道:“朕好头疼!”……身子一晃便沉重地倒在榻上,惊得众太监“唿”地围了上去。 “皇上!皇上!”马齐和张廷玉扑上去,一边一迭声呼唤:“来人!快传太医!” 帐外守着的张五哥三步两步跨了进来,至榻前看了看昏倒不语的康熙,突然大叫一声,扑到康熙身上号啕大哭:“万岁爷……你醒一醒儿!我是张五哥……就是您在杀场上救下来的张五哥……你睁开眼看看我!你怎么了?”张廷玉见张五哥只顾咧着嘴恸哭,急得说道:“你慌什么!你的职责是守住外头!”连连催五哥出去。自己也似热锅蚂蚁般的在帐中兜着圈子等太医,一不小心,平平的毡地,居然把这个沉稳持重的宰相绊了个仰面朝天。 胤禔至戒得居前传了旨,因见大家都垂头不语,又抚慰道:“皇上说了,不株连不牵累,弟弟们不要慌张。就是胤礽,只要恪守臣道、静养思过,也没大不了的事——一切都由大哥维持,千万不要为无益之举。”胤见他得意,凑到胤禟耳边笑道:“大哥今儿吃了蜜蜂屎,你瞧他那轻狂劲儿!”胤禟微微一笑,胤禩在旁只装没听见。那胤生就惹事的秉性。歪着头一哂,上前对胤禔作了一揖,嬉笑道:“瞧这阵势,我得恭喜大哥了?如今你这么得脸,自必是另有机密,何妨漏个底儿,叫兄弟们也欢喜欢喜——喂,是不是储君有份了?” “十弟,你尽爱取笑!”胤禔假哂道,“这不是人臣论议的事,我可当不起!”胤毫不在乎,挤眉弄眼笑道:“!我又不想谋逆,也不指望那个太子位子,问一问打什么鸡巴紧!只大阿哥你如今是台面儿上的,守着父皇暖烘烘的大帐,忍心叫弟弟们在这里喝西北风?好歹体恤我们点儿嘛!我晓得你不敢做主让我们进屋里去,叫他们点堆火来烤烤,也算仁政!说心里话,我巴不得你早占鳌头呢!”胤禔本不是笨人,无奈今晚太高兴,竟没听出胤话中挖苦的意思,连声答道:“这事我做得主!传话叫苏拉太监给各位爷点火取暖——你们小心点,万岁今晚大发雷霆,连胤礽的话都不叫传了。方才我去看他,他对我说:‘父皇说我百样不是,我都可承受,但说我谋逆弑君,我连想也没想过。’叫我代他转奏。我只好说:‘这话你方才当面讲多好,此刻我爱莫能助了!’” 跪在一旁的胤禛思量了半晌,已想定了主意:与其让这干人折磨死自己,还不如咬定牙根继续保太子,左右不过是个死罢了。见胤禔如此绝情,遂冷冷说道:“都是自家手足,何必落井下石?别的话一千句也可免了,这话关系重大,你就代奏一下何妨呢?”胤祥也梗着脖子道:“大哥,天上这么多的云,还不一定是哪一块下雨呢!二哥是个落难的人,咱们得有点香火情分!” 胤禔此刻才觉出众人的心思和自己全然不同,很后悔方才自己失口。扬着脸干笑一声道:“你们何必冲我来?不许代奏是父皇的旨意,谁敢抗旨?” “罢了罢,大哥!”胤怪声怪气笑道,“大人得有大量嘛!父皇只不过气头上一句话,你也忒认真了!谁没有个旦夕祸福?子曰‘嫂溺援之以手’,你何妨从权处置呢?”胤禔见众口一辞反对自己,知道自己得意招忌,心里暗自叫劲儿,口中却道:“不是我不愿,是不敢。如今案子不清,连你们都顶着罪名儿,何必大家都搅进去呢?” “你不奏,我奏!”胤禛见胤也帮着说话,更加胆壮,双手一撑地站了起来,“大哥,我如今是郡王,也有直奏之权,你到底奏不奏?”胤禩、胤禟也都纷纷起身,说:“我们大家一起去!” 胤禔原想太子倒台,至少胤禩等人趁愿,不会再和自己为难。见此情景,心里犯了嘀咕,沉思良久,慨然叹道:“你们何必这么瞪着我?老二倒霉,打量我心里好过?——既然兄弟们都说当奏,我少不得再担待一次了……”说罢掉头便去了。阿哥们谁肯把偌大人情让给这个胤禔,互相递个眼色便都跟了上来。倒是首先倡议的胤禛悄悄拉住了胤祥。 人都去了,戒得居旁四堆篝火燃得劈啪作响,虽则漫天飘雪,一点儿也不冷。 胤禛和胤祥两个人正在搜索枯肠想办法,却见胤祉、胤禩走了过来。胤祉正色说道:“你们且不要动,有旨意。”胤禩向前一步,说道:“皇上方才听了阿哥们奏陈,降旨说:‘奏的是,胤礽生死分际,在此一言之中。着胤禛与胤禔二人监理胤礽饮食行动。不可宽纵,亦不得虐待,致陷朕于不仁。钦此!’” “儿臣领旨!”胤禛心中略觉宽慰,忙叩头答道。胤祥却抬头问道:“八哥,你宣谕‘生死分际’的话,究竟是皇上说的,还是你说的?兄弟没听明白。”“自然是皇上的话!”胤禩见这个不安分的老十三挑刺儿,心中不快,冷冷说道:“你跪稳些,皇上还有话问你!胤祥手谕调兵凌普进苑,经查证,所谓‘奉皇太子谕’显系伪造。经皇子胤禔、胤祉、胤禩、胤禟、胤、胤共同辨认,手谕原件系胤祥亲笔。有旨问胤祥:朕看你素日尚属诚信,为何丧心病狂,擅自调兵进苑?尔此举意欲何为?着胤祥据实回奏!” 仿佛晴空一声焦雷,胤禛、胤祥两个人的头“嗡”地一响,脸色都变得惨白如纸。 第二十二回回龙驾忠臣保太子说天变王掞犯龙颜 伪造胤祥手谕的,正是胤禩本人。他密地里和十四阿哥胤商议,仿了胤祥的笔意要凌普带兵开进山庄。胤禩却假惺惺地叹道:“十三弟,唉!我怎么说你呢!你忒过分了!这种事岂是儿戏的?你想活,赶紧供状认罪,我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若一味支吾,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你——”胤祥气得浑身颤抖,猛地昂起头咬牙惨笑道,“好!八哥,你这么悲天悯人,我真的要好好谢你!不过对不起,这个账我不买!你照我的原话回万岁,要杀要剐都由他老人家:调兵文书,不是我写的,我压根儿就不晓得!告诉你,人死无知,万事俱休;若死而有知,我必为厉鬼,谁干这件事,栽赃陷害我,我叫他全家鸡犬不留!”胤禩微微一笑,回头对侍卫们说道:“搀起怡贝勒,暂时到配殿歇息——十三弟,你静静心,别发威。或许你是喝醉了酒,听哪个小人挑唆写了那件东西,你的那笔字,众人一眼都认了出来,叫我们说什么好?——四哥,请!你先去见见大阿哥,胤礽和胤祥两个人都交给你了。” 胤禛心里急速翻腾一阵子:胤祥胆大是不假,却从不胡来。如此大事,他不会不和自己商议就贸然行事。敢做这事的,非胤莫属。胤禔是鬼迷心窍,只是胤祉为什么也跟着他们整治胤祥?但变起仓促,事体不明,自己也无从说话。他沉思着慢慢起来,揉着发酸的膝盖盯了胤祉一眼,恰胤祉也将目光扫过来,目光一对火花迸射,忙都闪了开去。 废太子的明诏虽未颁布,北京城里已是谣言四起。王掞起初只一笑置之,后来接到停用太子印玺的诏书,方才慌了神,连忙赶至上书房请见上书房大臣佟国维。 “皓翁,”佟国维极客气,连忙命人,“把我的那碗参汤端来——你气色不错么!这阵子太忙,本想到府上……”“佟中堂!”王掞清癯的脸上毫无表情,“我这病不能用参汤,你自己喝吧。我来见你,不为这个。我想知道,太子在承德究竟出了什么事?” 佟国维略一迟疑,亲自倒了一杯茶递过来,说道:“皓翁,其实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这几天老同年、老朋友常来问这件事,我都不知该怎么说好了。你要是问‘佟中堂’,我只能说这些。要是问‘佟国维’,我们私下交心,我看太子肯定出事了。”王掞见佟国维笃定的神色,半晌才叹道:“你这是知心之言,我谢……谢你了。”说罢低垂了头。佟国维不言声,也在沉思默想,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些。胤禩身边的书办差不多三天就有一封厚厚的信,评述承德事变的情形。胤禩还特别关照他要抚慰王掞。这里头的意思不言自明,王掞门生极多,虽没有权,却有人望,拉住一个,就等于拖住了一群。 “皓翁,”半晌,佟国维才道,“我并非瞎猜,这事你得早打主意。太子的事不小。半月前好端端地废了郑贵人,送回京里,我已经动了疑。后来从兵部知道,皇上密调狼瞫喀喇沁左旗的兵护卫承德——承德现有兵,是凌普统率,为什么会有此举?接着又命停调兵员,停用太子印玺。这些事连起来一想,或者出了宫闱之变也未可知!”他侃侃而言,只字不提密信里的消息,说罢一叹,问道:“王公,你是太子师傅,我很为你担忧,你有什么打算?或者我能帮你点什么忙?” 王掞干咳一声,说道:“这件事,我没什么打算,我尽我职,我尽忠心罢了。”说着,从靴页子里抽出一份纸递给佟国维。佟国维展开看时,是三张薛涛笺,密密麻麻,写着人名,上至尚书,大理寺光禄寺卿,下至科道司官。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佟国维不禁一怔,问道:“这没有题头也没有落款,正文是什么?”王掞啜了一口茶说道:“里头一大半是我的门生。他们都是保太子的人,正文没有拟出来,是因为消息真假不定,还没有明诏,一旦朝廷颁旨废黜胤礽,我即刻拜发!” “你是想让我也签个名?”佟国维一笑,极干脆地答应道,“成!”说罢至案前提起笔,不假思索就在头一张王掞的名字旁边签了字,把纸还给王掞,笑道:“昔日高祖欲废太子,张良出主意请出商山四皓。我如今也跟着皓翁沾个便宜!等马齐、廷玉回来,我料他们也会签名保本的。”说着,口气一转道,“不过,这个本章不能上得太早。太早,皇上会说,我还没废胤礽,你们上什么保本?弄得不好,我们先就灰头土脸,有什么意思呢?”王掞原没指望他签名,见佟国维如此爽快,高兴地说道:“佟中堂,没想到你有这样的豪气肝胆!我原想佟氏一门,与八爷素来交厚,你能持中不发,就算不负皇上栽培之心——世上的人,可真难看透!你放心,尽管你签了字,这事领头的还是我!我这么一把子年纪了,有什么怕的?死前办好这一件事,就可见地下先人了!”说着,几乎坠下泪来。 王掞刚辞出去,隆科多就进来了,佟国维笑道:“你来了!我这就要下朝回府呢!又有什么事情?”隆科多打了个千儿请安,说:“三叔,刚才接到马齐的廷寄,皇上已经启驾回銮,十一月初三巳时入京。我来请三叔示下,迎驾的事如何安排——我刚才去了三叔府上,人多得很,大约都是打听承德消息的。依着我说,三叔竟不必回去。不然,你连饭也吃不安生。” “唔?”佟国维皱了皱眉头,又慢慢坐下,叹道,“这些个人真难打发!他们也没想想,圣上没旨意,这么大的事。我就是心里有数,能告诉他们么?”说着便不言声。其实佟国维心里还有一层不快:皇帝廷寄谕旨给大臣,原没什么说的,但如此军国大事,自己身为宰辅坐镇北京,为什么常常隔了自己向下头部署?想着,透了一口气,道:“我这个上书房大臣,当得窝囊啊……”隆科多在他对面坐着,沉思半晌,说道:“三叔,承德有信没有?”佟国维一笑,说道:“方才老王掞也来问这事。昨天何柱儿递来有信。张廷玉起草了祭天文告。皇上一到京,立即明发天下。事情已经定局了。” 隆科多冷冷说道:“事情既已定局,但谁是新太子?三叔,你想过没有?”佟国维笑道:“不想这事,我还算什么宰相?我想,我们佟家受压几十年,这次或者要翻翻身了。这个——”他竖起了拇指,“——在承德已经封王,掌握了宿卫大权。可笑三爷八爷心里还像热炭儿似的!”隆科多稳重地摇摇头道:“掌握宿卫大权,也不见得就能立为太子!三叔,京里的风声不大对,百官里头,十有六成都传言八爷要入继国储,这种危疑之时,我们宁可把路想得多一点。” “你不要瞎想,”佟国维道,“自古立太子,有立嫡立长两种办法。如今嫡子被废,立长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在这关头,我们无论如何得把持定。如今再想奔八爷门路,弄不好扁担没扎,两头打塌。”隆科多叹道:“因为咱们向着明珠,大阿哥素来和我们交往较密。我和三叔一样,巴着他当太子最好。只你漏说了一条,除了立嫡立长,还有个‘立贤’呢!咱不能孤注一掷,宝都押在胤禔身上。一着不慎,永无翻身之日!”佟国维目光一跳,说道:“唔!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真不含糊!王掞方才拿了个保太子名单,我签了。就是要看看风色再说。据我看太子只在三爷和八爷之间。要不立胤禔,八爷就是头一个。四爷为人太苛刻,五爷一味老实,又没名望,九爷太阴沉,未必能中万岁的意。你既心中有数,倒免了我再费唇舌了。”说罢莞尔一笑。 隆科多含蓄地点点头:“可谓英雄所见略同。不过九爷也该打进去,九爷稳沉有智,十四爷精明豁达,待人也都不错。我们都算到了,通盘去想,就不至于棋错一步满盘皆输了。” “就这样。”佟国维立起身来,“我这就去礼部,叫他们拟接驾方案。你好自为之,这样做去,将来熬个中堂不是难事,也给你的寡母争一口气!” 十一月初三,康熙车驾返回北京。 康熙坐在三十六人抬的乘舆里,隔着玻璃窗格子,半闭着眼,望着外头整肃的仪仗,神情多少有点痴呆。去的时候,车驾后一百多个皇子皇孙,乘兴而去;如今回来,后头却囚着皇太子和十三阿哥!废黜太子会引起什么后果,他不知已经想了多少遍,仍觉难以预测。连着多少天的颠簸,加上冒了风寒,康熙眩晕得只是想合眼休息——他委实觉得太疲累了。 “皇上……”侍立身旁的邢年眼见圣驾快到午门口,黑鸦鸦一大片臣子跪下请安,见康熙似睡不睡地毫不理会,忙凑前一步才说道:“皇上,佟国维带着百官请安呢!皇上要是不见,奴才是否出去传个话?” “唔!”康熙瞿然开目,突然意识到,这会子如不露面,立即就会引起百官更大的猜疑。他忙挺身起来,将大髦向后一退,探身出了乘舆。寒风袭来,康熙打了个寒噤,他打起精神,摆手微笑道:“起来吧!朕安!这次巡幸承德凡事顺利!京师各衙门的要紧奏议朕都看了,差事办得都甚好,朕心甚慰!这么冷的天,难为大家在这里侍候了……” 乘舆后的马齐和张廷玉听着康熙嗓音,有点发颤,对视一眼没吱声。佟国维却觉得和何柱儿密信里说“龙体甚弱”的话相去太远,因进前一步笑道:“皇上一路劳顿,看上去有点清减,气色精神似乎比离京时还好些,真乃社稷之福!” “有钱难买老来瘦嘛。”康熙笑道,“朕是有点乏,歇息几日自然就好了。诸臣跪安吧,回去好生办事!”说罢便要启驾入宫,却见王掞跨前一步欲言又止,便笑着问道:“老王掞,朕不在京。赐你的玉泉山水可都照数给了?” 王掞没想到康熙会先开口问自己,一怔之下,忙回道:“照数给的。万岁在车驾风尘之中,还惦记着奴才,圣上如此隆恩,臣虽粉身碎骨不足以报万一!”康熙笑着点点头,未及说话,王掞却道:“万岁,何以不见太子爷?” “太子?”康熙早知王掞决不会对这件事沉默,却不料这倔老头子这么早就发难,呆着脸笑道:“你问他做什么?”王掞盯着康熙,说道:“奴才忝为太子师傅,太子于百官有君臣之义,理应请安!” 这件事风风雨雨,多少天来牵动满朝文武的心。王掞直言相陈,众人的心一下子提起老高,一个个竖着耳朵,目不转睛地看着康熙。康熙睨了众人一眼,一时倒真的犯了难。太子被废尚无明诏,王掞请见当然理直气壮。若让胤礽露面,又恐招惹无尽的麻烦——明知王掞是出难题给自己,却拿他没办法!半日,康熙才慢慢说道:“你且跪安。太子的事不日就有旨意。皓翁,你是学富五车的人,说话做事要慎独,要讲大局。朕在这里,胤礽不宜接受百官朝贺!” “奴才不曾说请太子受朝贺。”王掞寸步不让,也不理会康熙凶狠的眼神,只顾说道,“日前京师谣言纷起,说太子在承德出事。出了什么事奴才不晓得,只求见一面,以释群疑!” 王掞这样穷追苦问,挤对得康熙毫无退路,不由一阵光火,遂冷冰冰说道:“明说了也不妨。胤礽不仁不孝,已经拘禁。此刻不能见!” “万岁!”王掞扑身跪下,泣声恳求道,“原来竟是真的!奴才冒死陈言:太子在位已三十六年,敦厚仁孝,天下共知!……一旦为小人所诬,仓猝废弃,必招人怨而致天变!”说罢连连叩头。 他说话语气极重,刚回京的康熙本就不高兴,一时气得发怔,盯着王掞竟说不出话来。佟国维以下百官,个个吓得脸色苍白。 “看来你是一刻也不想叫朕安宁了!”康熙涨红着脸,格格笑道,“你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就敢张口胡言?‘人怨’,能怨朕什么?上天又有何变?” “昔日高祖平天下,诸功臣坐沙滩窃窃私语,张良奏高祖谓之‘众人谋反’,”王掞从容说道,“今北京流言四起,一日数惊,百官纷纷聚议,为太子鸣不平,即是‘人怨’!” “嗬!——天变呢?” “万岁启驾北巡,天清气和,今日回銮,却霾云四起,悲风如泣,黄沙蔽天,日月晦光,此即是天变!” 康熙仰头看天,果真阴得越发沉重了。灰褐色的云块低低地压下来,在大风中飘荡不定,和黄沙尘障几乎搅为一体。康熙心中不禁一动,旋即定住了神,冷冷说道:“这算什么天变!当日吴三桂造反,地震几乎毁了太和殿!王掞,你回去好生再读几本书吧!”说罢大喝一声:“启驾!”径自入内。 上书房大臣都跟了进去。由于没下旨意,百官不敢散去。官员们在风地里一直等了两个时辰,偏又下起了雪,真个苦不堪言。一群群人跺着脚取暖,有的装作漫不经心地踱至王掞跟前,却不言声;有的抚慰“天威难测,皓翁留意”;还有的说“皇上圣明,未必加罪。我辈臣子皆当自爱”。更有的装迷糊,说:“老师,这是怎么了,皇上真要废太子?”王掞心里雪亮,从袖中抽出那几张薛涛笺,大声说道:“你们不用担心,这几张纸干系多少人身家性命,我这就毁掉它!”说罢掀髯大笑,把具保名单嚼得稀烂,一伸脖子咽了。众人才松一口气。 直到未末时牌,正门大开,一群太监簇拥着李德全出来。众官眼巴巴儿望着,只见李德全脸上似喜似悲,走至正中南面立定,口宣:“有旨!”官员们齐呼一声万岁,听他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肆恶虐众,暴戾淫乱,詟辱廷臣,专擅威权,鸠聚党羽,窥伺朕躬起居动作。似此不孝不仁,太祖太宗世祖所缔造、朕所治平之天下,断不可付予此人!着废去胤礽太子之位,以副天下臣民之望。钦此! 众人听了,先是一阵死寂,接着一片声叩头称是,默然起身。只有王掞俯伏不动,浑身抖着,先是一阵呜咽,接着竟号啕大哭起来。他这一哭,大家更是心乱如麻,手足无措。有哭丧着脸来劝的,有心里暗骂的,也有的假惺惺呆着脸,心里叫劲儿称愿的。王掞边哭边道:“奴才老了,对不起太子爷,对不起啊……要是奴才也跟着去了承德,宗庙社稷何至于就遭此大变……”那边跪的赵申乔、朱天保、陈嘉猷一干人听着越发难过。朱天保哭得噎住了气,竟一头栽倒,昏厥在冰冷的午门前。 “王大人,”李德全怔着看了半日,合起诏书,上前含泪轻轻劝道,“您甭哭了,叫人心里怪凄恻的!万岁爷有话,叫您回府歇着。还说‘让王掞别听旁人闲话,言者无罪嘛’!”说罢便叫,“王大人的轿子呢?搀老爷子上去,你们好生侍候着!” 第二十三回恨不肖洒泪废太子惧宫变面谕留武丹 李德全转回养心殿复旨时,马齐和佟国维几个长跪在丹墀之上,殿内殿外鸦雀没声,却见何柱儿闪身出来,小声道:“主子正养神呢,等会再进去吧。” “李德全么?”里头康熙早已听见,大声道,“进来。”李德全忙进去,见胤禔、胤祉、胤禛都在御榻旁,将方才午门传旨的情形禀报了。康熙怔了半日,长叹一声道:“也须得有王掞这样的!纵观史籍,太子一旦被废,墙倒众人推,常常不得好死。朕何偿愿意废他?也是不得已啊!”说罢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张廷玉已经写好制诰,听康熙这样说,目光一跳,将稿子双手呈上。康熙颤着手接过来,拭泪看时,上面写道: 总理河山臣爱新觉罗玄烨谨奏昊天上帝、太庙、社稷:臣祗承丕绪,四十七年矣。于国计民生,夙夜兢业,无事不可诉诸天地。稽古史册,兴亡虽非一辙,而得众心者未有不兴,失众心者未有不亡。臣以是为鉴,深惧祖宗垂贻之大业自臣而堕,故身虽不德,而亲握朝纲,一切政务,不徇偏私,不谋群小;事无久稽,悉由独断。亦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位一日,勤求治理,断不敢少懈。不知臣有何辜,生子如胤礽者,不孝不义,暴虐慆淫。若非鬼物凭附,狂易成疾,有血气者岂忍为之?胤礽口不道忠信之言,身不履德义之行,咎戾多端,难以承祀。用是昭告昊天上帝,特行废黜,勿致贻忧邦国,痡毒苍生! 看罢低头沉吟,索了纸笔要写,手却抖得厉害,仍交给张廷玉,说道:“写得也罢了。朕还有几句心里话,你来拟文。”张廷玉答应一声“是”,接过稿文退至殿角,援笔在手。康熙沉痛地说道:“朕八岁丧父,十一岁丧母,一片诚心只可告之上天。唉……朕的这二十多个儿子,说来是不少,竟都远远比不上朕!若是大清国祚还长,请上天延朕寿命,朕必定更加勤勉,善始善终;如我国家无福,上天要降祸,那就早早死了算了,也算成全朕一生令名……你写吧。”说至此,心中一阵酸热,垂了头哽咽不能成语。 胤禛陡地想起那年八月十五拜月,康熙愿意减寿,以成千古完人的祈祷。才两年过去,大变骤至,又请延寿,使天下有济。景虽各异,情则如一。胤禛虽是冷心人,不禁潸然泪下。胤禔和胤祉都是一腔心事,木着脸垂头不语,张廷玉心中一热,忙含泪写道: ……臣自幼而孤,未得亲承父母之训,惟此心此念,对越上帝,不敢少懈。臣虽有众子,远不及臣。如大清历数绵长,延臣寿命,臣当益加勤勉,谨保终始;如我国家无福,即殃及臣躬,以全臣令名。臣不胜痛切,谨告! 至此,祭天文告已成。康熙展阅了,默然良久才道:“朕一直奇怪。胤礽这孩子平日温文尔雅,怎么会变得这样?据朕想,莫不是中了邪祟!废是废了,朕心里一直放不下。把他暂关咸安宫,好生看顾。陈嘉猷和朱天保还留他身边侍候。太子妃自然也要废了,但也不要难为她——朕头疼得很,你们下去吧!” 胤禔和胤祉对视一眼便辞了出来。胤禛不安地动了一下,轻声道:“阿玛,您这样子,儿子心里怪难过的,回去也难安生。可否允儿子在这侍候着。您老安睡了儿子再走?”康熙看看胤禛,点头道:“难为你这片孝心,就这样吧——廷玉,你也乏了,回去吧……” “臣请旨,”张廷玉小心翼翼地说道,“这祭天诰制……” “后天,”康熙昏昏沉沉地说道,“你……代朕去天坛……”说罢一摆手,大殿又恢复了寂静。 废黜太子祭天文告颁布半个月,两广总督武丹奉旨回京。因此时京师情形极为复杂,武丹没有拜会一个人,在自己私宅里歇息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起轿直趋西华门递牌子请见。 刚递过牌子,便见里头出来一位将军,官袍翎顶,腰佩宝剑,也有六十多岁,却大步带风,踩得积雪咯吱咯吱作响。那人一出来,见武丹站着,先是一怔,忙跨前一步,双手一拱道:“这不是武老将军!久违了!” “你是……狼瞫!”武丹一定睛便认了出来,拍着那人肩头哈哈笑道,“狼瞫弟嘛!你拍我的马屁做什么?什么‘武老将军’?我这武丹名字,还是先头娘娘赐的。我们几十年老兄弟了,你高兴,仍叫我犟驴子吧!”狼瞫是个精细干练的人,不似武丹豪爽,遂笑道:“在承德听万岁说你要来。我算着你三天前就该到了,上次你进京,我就想着也进京来看你,后来听说你又回去了。怎就走了这么多日子?莫不成走了水路?” 说走水路,自然要过南京。武丹过南京,必见魏东亭,狼瞫问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武丹笑道:“我是走的水路,如今时局如此,我不能不请教一下这些老兄弟。唉,虎臣这人什么都好,只是心细如发这一条害了他,身子是越发不济了……我瞧他瘦得怪可怜的,心里真难受——不谈这事了。邸报说,你不是护驾来京的么?二十多天了,还没旨意叫你回去么?”狼瞫左右顾盼,见没人,方道:“我得回承德守避暑山庄,恐怕你老兄未必能回广东了。”武丹原抱定了快去快回的宗旨,听他这样说,心里一沉,想问,又知狼瞫一向谨慎,只好打个干哈哈,说道:“那……那是再好不过——你如今在哪住,回头我去看你。” 狼瞫笑道:“我带着一万多兵,不在城里住,回头我来看你。你见着万岁就知道了。”正说着,见邢年出来,便笑道:“主子传你了,快些进去吧!” 邢年过来见了礼,带着这位鹤发童颜的老侍卫一直进了养心殿的垂花门,方赔笑道:“武制台,万岁有旨,您不必报名。奴才就不进去禀知了。您请……”武丹点点头便一步跨了进去。 乍见康熙,武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年不见,康熙仿佛老了十岁。在东暖阁里,康熙兀自穿着酱色江绸面中毛羊皮袍,略带浮肿的脸上满是刀刻似的皱纹,佝偻着身子歪在大迎枕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出神。看着康熙老态龙钟、疲惫不堪的面容,武丹鼻子一酸,伏地哽咽道:“老奴才武丹谨叩……万岁金安……刚刚儿半年多光景,主子身子骨儿怎么就瘦得……” “是武丹呀……”康熙转过脸,惨淡一笑,“快起来坐着——何柱儿,赐茶!”又问:“朕看你神采奕奕,令人羡煞呀!记得你比朕还大着六岁……”武丹强忍了泪,赔笑道:“主子龙体一向康泰。眼下不过一时调养不周,瞧着清减些。静养几日自然就会好起来的。老奴才还要陪主子到木兰围场,看主子再射几只猛虎呢!”说着勉强笑一笑就拭泪,康熙笑道:“你这老货,是来安慰朕,还是勾朕伤心呢?” 武丹忙笑道:“奴才着实惦记主子,不知怎地就止不住流泪!奴才越老越变得婆婆妈妈的了。” “这次召你来京,朕不放你回广东了。往后就能常常见面了。”康熙坐起来,正容说道。见武丹睁大了眼注目自己,又缓缓说道:“你来任直隶总督。北京的拱卫交给你。狼瞫在承德驻军,想见面,也很容易。人老念旧,最怕寂寞,你在这里,朕心里安帖……”说罢垂头叹了一口气。武丹情知康熙是对政局不放心,所以调了自己来,这自然是绝大的信任,但想到魏东亭说的“京师如今好似龙潭虎穴”,不禁袭上一阵寒意。正寻思如何回话,康熙又道:“先前在承德,侍卫们都交了大阿哥。他是皇子,于身份不合;还有胤祉,又做王爷又是侍卫,于体例上也不妥。本来想叫魏东亭来,他身子骨儿又太差,想来想去,只好这样,你不可推辞。” 武丹心念一动,觉得康熙对胤禔似也不放心。忙道:“只是奴才也老朽了,这差使要紧。侍卫得侍候站班,外头直隶总督衙门事情也多,奴才又是个使力不使心的,恐怕顾不来。有个闪失,奴才获罪事小,只怎么对得起主子几十年的洪恩呢?” “放心吧!”康熙笑道,“京畿防务你不过挂个名儿。朕听说直隶衙门的山向,于总督不利,已命钦天监去看,说衙门口正南正北,不利主官,朕叫他们赶着改造。收拾好了,你就放心住进去。朕心里并不糊涂,你武丹必是见了魏东亭。怕沾惹上阿哥们的事,朕方才已经训诫过阿哥们,不许任何人擅自到你那里去搅和。你是有旨免死两次的人,怎么生出这个怕事的念头?朕并不要你进来站规矩,只借重你的名声,替朕弹压好这个北京城。”武丹听康熙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万般滋味齐涌心头,想说什么,嗓子哽着说不出来。半晌才道:“主子这么信任奴才,奴才就是死了,磨成粉也是报不了恩。奴才出身绿林,不过一个马贼,能有今日,还不都是万岁给的?主子既这样说,奴才在京,总不叫万岁为紫禁城防务操半点心!”“就是这个话。”康熙点头笑道,“你是出了名的魔王,就在这养心殿院里,你杀了多少人!就取你这份狠心,这里的太监们听见你名儿都怕,京畿多少武官都是你的老部属,只怕还镇得住。”说罢,又叮咛了许多保重的话,才命武丹跪安。 武丹满心凄楚退出殿外,见李德全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大药罐子从垂花门那边过来,胤禛走在前面,便迎上前,正要请安,胤禛一把扶住了,笑道:“我可不敢受你的礼!见过皇上了?” “见过了,”武丹说道,“四爷是侍候皇上用药的吧?奴才代尝一口如何?”胤禛笑着点点头,看着武丹喝了一口,问道:“你现在去哪里?”武丹抹了一把嘴,满不在乎地说道:“去大阿哥那里。他领侍卫的差使交给我了!”胤禛收了笑容,说道:“他刚刚回去。皇上今个发落怡贝勒,他掌的刑。唉……老十三这四十杖可怎么受啊!”武丹想了半日,不知该怎么回这个话,只好说道:“十三爷是金枝玉叶,要是奴才这粗皮糙肉,就一百杖也稀松。奴才那里倒有好棒疮药,回头给十三爷送一点。” 胤禛叹道:“他拘押在养蜂夹道,怕送不进去。这样吧,你叫人送到我府里,我代你转送就是了。”武丹实在怕沿着这种话题谈下去,趁着话缝儿,便告辞道:“四爷没别的事,奴才就去了。”胤禛却叫住了,“别忙嘛!我又没叫你结交我,你怕个什么?”一句话说得两人都笑了。胤禛问道:“听说三爷府的孟光祖在南京,你见着没有?” 武丹诧异地看了胤禛一眼:诚郡王胤祉的门人孟光祖,何止到过南京!由四川而云贵,还到过两广。武丹在南京,早听魏东亭说了。只是胤禛消息这样快,实在叫人纳闷。思量半晌,武丹方道:“四爷,这事我委实不知端底。我在南京燕子矶只逗留了不到两个时辰。根本没下船。只会了会魏东亭,恍惚听说三爷府有人在南京。是不是孟光祖,我没问。虎臣这人四爷知道,事不关己,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只听说那人到南京才三天,我一路不停,就来了北京。” “你回去吧!”胤禛淡淡一笑,“我们改日再谈,别忘了药。”说罢弹了弹袍角,一点头便进殿去了。 武丹如释重负,出了西华门,已是午牌时分,倒犹豫起来:这时候拜会直郡王胤禔,正赶上午餐,必定留自己吃饭,吃是不吃呢?迟疑了好一阵,决定还是先去直隶总督衙门接印,安置好了,再从容去和胤禔办交接。刚要上轿,远远见诚郡王胤祉出来。武丹绝不想再见这位阿哥,便慌忙上轿,吩咐道:“起轿,去总督衙门!” 诚郡王不同于平日温文尔雅的风度,脸绷得铁青,手中紧握着一柄湘妃竹折扇,踩着积雪一路带风出来,站在西华门口,一脚跐着台阶,大声喝道:“我的轿呢?” “千岁爷,奴才们在这儿候着呢!”管家就守在门北的大石狮子旁,他从没见过他主子这般气势,忙不迭连声答应着跑过来,赔笑道:“爷进去这半日,定必饿了,快给爷看轿!”胤祉冷笑一声,说道:“别看这半日,长了多少见识!万岁爷差点没把我的心扒了!”他顿了一下,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便放缓了口气又道:“叫人回去传话给陈梦雷、魏廷珍、蔡升元、法海四位先生,原打算请他们吃饭,现在有事回不去。叫皇孙们都去陪着,代我谢个罪儿!”管家听一句答应一声,又道:“请爷示下,如今打轿去哪儿?”胤祉一哈腰进了轿,大声道:“直郡王府!” 直郡王府坐落槐树斜街。原是前明福王京邸,最是轩昂壮丽,明珠未坏事前就住这里。康熙二十九年明珠被抄家,举族搬了出去,渐渐冷落。大阿哥被封贝勒之后,便占了这块宝地。胤祉到府前,气嘟嘟地下轿,也不叫人通报,竟自直趋后堂。胤禔正和福晋吃饭,几个侍妾立在旁边侍候,不防胤祉一头撞进来,吓得众女人一个个避闪不及。 “老三,是你来了?”胤禔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变得和颜悦色,叫住了妻妾们,“是三叔来了嘛,你们躲什么?老三,坐嘛——添一副杯匙来!” 胤祉潇洒地将辫子向脑后一甩,一撩袍子坐了,说道:“我饱得很,不用饭了。叫嫂子这边吃饭,我有话和大哥说,那边书房里谈,如何?”胤禔将眼风一扫,福晋章佳氏忙起身笑道:“我早就饱了。你们哥俩边吃边唠吧!”说罢领着家人都退了出去。胤禔放下筷子问道:“老三,你这么风风火火的,不像平日气色,出了什么事?” “我来向大哥领罪!”胤祉别转脸哂道,“出了什么事,大哥不比我更清楚?” 胤禔一怔,打量胤祉移时方笑道:“你这么葫芦不是葫芦,瓢不是瓢的,叫人怎么说话?”“好说!”胤祉冷冷一笑,说道,“今儿皇上批下来个条儿,叫我明白回话,我背给你听听——据江南巡抚马军奏,有孟光祖者,自称诚邸门人,游说于陕川广鄂之间,传播内廷新闻,语多隐晦,称道诚郡王。近日来宁,曾赴总督佟某府,将军年某府,提督薛某府,代王赐送绸缎、马匹等物,且至臣府馈赠如意。臣思我朝国法,凡过往官员均须有关防勘合,各官方可接待。该员系诚邸门人,通行数省而无执照,甚属可疑。臣惊骇之余,思及诸阿哥差人赐外官物件,依律合应具奏圣躬,遂冒不讳具此密折,六百里加急请旨应如何处置孟某。谨奏,不胜悚惶!——如何,我背得可全么?” “久闻三弟有过目不忘之才,果不其然!”胤禔听着,心里已是了然,遂温语说道,“不要听马军放屁!他虽是从我府里出去的,历来撒野不成体统。三弟你这样的君子,我断不信有这样的事!要真的是孟光祖冒充你的差遣在外招摇,三弟,你得把这事在万岁跟前撕掳开了,我自然要替你说话!”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胤祉眼中冒火,“你的门人柳凤鸣在外头不在?还有薛占魁,你以为我不晓得?要不是你指使,马军他有几个胆子,拿我来作伐?” 胤禔忽地拉长了脸,“砰”地拍案而起,“老三,你还有点规矩没有?什么柳凤鸣、薛占魁?我不知道!你的人在外头捣鬼,被人举发,你缠我干什么?可见你自己就不正派!真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胤祉勃然大怒,扇子一摔也霍地起身:“别以为太子废了,你就是主子!事情还不一定呢!实话告你,我也不是省油灯!”“你省油不省油关我屁事!”胤禔吼道,“两个山字叠起,你给我出去!” “好……”胤祉气得无话可说,半晌才当胸一揖,恶狠狠笑道,“勿悔勿悔!”一跺脚去了。 第二十四回虎视眈眈手足相残趁火浇油心怀叵测 胤祉刚出去,十四阿哥胤后脚便进来。见胤禔站在窗前发愣,胤笑道:“大哥吉祥!方才眼一晃,像是三哥上轿走了?” “嗯。”胤禔答应一声,问道,“你是从老八那里来的吧?有什么事么?”胤道:“要紧事是没有的。二哥和十三哥的事发落下来,总算清静了。二哥不说,他拘在宫里,除了不得出来,什么也不缺。十三哥挨了四十板,听说着实打重了,又拘在养蜂夹道。那不是人呆的地方。所以我和八哥合计:无论怎样,总是自己兄弟。八哥想送几个粗使丫头,去服侍他,我也想送点行头过去。这是个担嫌疑的事——显着只有我们知道照应兄弟。大哥面子大,再找上三哥、四哥、五哥给他送去。大伙儿把十三哥安顿好——皇上见咱们兄弟情分好,也不会降罪。”胤禔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想了想,说道:“与其这样,我这会子就递牌子进去。光明正大地奏了,皇上也未必就驳回——你去不去?” 胤忙笑道:“那是!我当然陪着大哥去。有你在,胆子也壮些。”胤禔被他捧得高兴,一边叫人传轿,口中说道:“你是极伶俐的,只是太胆大,也有叫我壮胆的?老十四,你精明外露,这一宗儿不好,其实有些事别人瞧破了,不言语就是了。那年太子打纳尔苏王爷,纳尔苏哭着找我,说是十四爷挑唆的,叫我按住了,才没有捣登出来,不然可怎么了得?”这一打一拉,胤很为感动,抿嘴儿笑道:“大哥教训的是!其实那回平郡王是太没规矩,该敲他几板——大哥您眼见要做太子了,得有度量。有您这话,我就知恩感愧了。”胤禔笑道:“这话是你说的,我可不敢想,你也甭哄弄我!我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舟。能当好这个长兄,一生也就足了。” 康熙正在养心殿召见三位上书房大臣,忙了一天,他已乏得满脸倦容。太子一旦废去,三个上书房大臣不得不照康熙三十五年之前的例,把各地奏折写成节略呈送御览。康熙由于重新料理政务,精神体力便觉难以支撑,几天下来,方知太子原是少不得的。 胤禔和胤进了垂花门,见胤禟和胤祉都已先来了。胤搪便赶着过来给胤禔请安,胤也忙上前与胤搪、胤祉见礼。胤禔和胤祉二人只冷冷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胤禟素来话少,不阴不阳站直了身子,只说了句“万岁这会子不让进。咱们先等着吧”。 等了一会,见上书房三位大臣鱼贯退出,胤禔便道:“我先进去,问问皇上见不见,兄弟们且候着。”说罢自踏上丹墀。李德全忙挑帘报说:“皇阿哥胤禔请见。” “进来。”康熙半躺着闭目养神,听着胤禔请了安,方道:“见着武丹了么?”胤禔且不提外头还有三个阿哥等着求见的事,因见康熙困顿劳倦,赔笑说道:“武丹还没去见儿子。直隶衙门的事大约也得两日才料理得开。——有句话儿子想了许久,本想早就奏知皇上的,但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原本以为他不过请安,见他郑重其事,奇怪地看了看胤禔,道:“有什么不当讲的?你说吧。”胤禔轻咳一声,说道:“皇上这次乾纲独断,毅然废去胤礽,天下臣民无不举手加额相庆。但太子毕竟在位三十余年,平日又颇有仁慈虚名,百官里头有些人要图谋东宫复位,为日后得一个拥戴大功……”说至此,却嗫嚅了。康熙瞿然开目,听他顿住了,便笑道:“你奏得好。这事朕知道,王掞就是个头儿。别的还有些什么人?” “如今外头谣言很多。”胤禔受到鼓励,索性放胆说道,“胤礽囚在咸安宫,仍在大内里头;十三阿哥是胤礽死党,仅处刑四十杖,暂时拘禁。知道的,说皇上宽厚仁慈;一起子小人,以为圣心尚在犹豫。各位阿哥中也有人怕太子复位,争先恐后给胤祥送人送东西,给自己留后路——连朝鲜使臣金中玉也说,太子虽废,圣上还留恋他,将来还要复位的——人心越发不安定。” “你以为如何?” “圣上,俗话说:‘一兔脱网,万人空巷。’”他不往下再说。 康熙当然知道这话的用意。一只兔子逃逸,满街的人都会兴奋得齐声大叫“捉兔子”;待有一个捉到手,其他的人也就不理会了。康熙坐了起来,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比方得是。只是胤礽到底是朕的骨肉啊!能把他怎么样呢?先头你太祖母最钟爱的就是他,他母亲赫舍里氏是在宫变中因护驾受惊而去世的。所以朕不能不多担待他些——人,最怕的是宠坏了啊!” “儿臣明白皇上慈悲之心。”胤禔顿首道,“但孟子云‘社稷为重’——儿臣斗胆冒死陈言,胤礽在一日,其党羽断无根绝之理。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为国家计,求皇上当机立断,忍痛割爱。赐帛,令其自尽,以绝太子党羽非分之想……”康熙此刻恨不得一脚踢死胤禔,听他兀自说得振振有词,反笑道:“你的办法好呀!只是,这样做千年之后,朕将会落个什么名声呢?”胤禔哪知康熙心思,见说得投机,索性大着胆子道:“儿臣也常念手足之情,但为朝廷安宁,儿臣不怕担恶名,愿为皇上去此隐忧。” 康熙听了格格一笑,浊气涌了上来,突然觉得一阵头晕,身子不由一晃。胤禔忙起身来扶时,却被康熙轻轻一推,说道:“朕没什么,外头都有谁在?叫他们进来。”胤禔的密奏还没有完,见康熙又要叫人,不禁一怔。守在门口的张五哥早答应一声出去了。 胤祉等三人进来,见康熙面色潮红,不住咳嗽,大口大口喘气,不由都慌了。胤祉原是专为寻事而来,便黑沉了脸大声问胤禔:“皇上方才还好好的接见大臣,你进来说了什么话,把皇上气得这样?”胤禔莫名其妙地瞪着眼道:“这方才皇上还笑呵呵的——我何曾说什么话气皇上来着?” “你……你两个畜生!”康熙半日才透过气来,指着胤禔、胤祉怒喝一声,“都跪下!” 自废太子以来康熙虽心情不好,但从没发这么大火,一时众人都吓愣了。连胤禟、胤都站不住,直挺挺跪了,含泪劝道:“父皇,天大的事,身骨儿是要紧的……求父皇息……怒……”暖阁外面的侍卫、太监、宫女见阿哥们受责,扑扑腾腾都一齐跪下。 “你们都看看这两个皇子!”康熙指着胤禔、胤祉骂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那是祖龙死后才有的事!如今朕还健在,天下太平鼎盛,只不过废了个太子,他们就都红了眼!这个胤祉,读的书倒不少,可学问都吃进狗肚子里,竟然派门人出京,四处联络外官。那个胤禔,更是无耻之尤,居然要加害胤礽!不谙君臣大义,不顾父子之情,不念兄弟之谊,三纲五常竟统统不要!你今天要害太子,到明天不就要加害朕了!原来你们是打定了主意,自己要当‘万万岁’!……”他双眼发直,手剧烈地抖动着,声音越发越不连贯,侍候在养心殿配殿的太医院医正贺孟闻讯赶来,还没站定就被康熙轰了出去:“你给我滚出去!朕有什么病?只要这些孽障们不来气朕,朕寿限长着呢?” 所有的人都吓得呆若木鸡。四个皇子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只一味听康熙咆哮:“……朕自登极,历尽人间沧桑,功名勋业将要载在史册!有什么事瞒得过朕?朕为什么要调武丹来代你,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要胤禛监护胤礽,你想过没有?你胤禔自承德领侍卫内值,就有了非分之想!你照镜子看看,一身贱骨,愚顽浮躁,轻狂自大,朕这江山能交给你么……”他训斥了足有半顿饭工夫,才渐渐发泄尽了,颓然坐在大炕上,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天作孽,犹可活;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都出去,好自为之吧!” 四兄弟对视一眼,想起身又都不敢。胤禔面如死灰,叩头道:“儿臣原是愚不可及。有各位弟弟作证,儿虽不肖,断不敢觊觎皇位,自干罪戾。儿臣方才的话虽错了,望父皇谅儿苦心,只为安定朝廷,并非对胤礽有私仇……父皇洞鉴万里,明察秋毫……儿臣也就知足……”胤禔越说越痛,肩膀抽搐着,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胤祉却要落井下石,在旁冷冷道:“大哥要我作证,我是不敢的。不怕你怪我,你这人一向办事是太绝——岂不闻过犹不及?——怎怨得父皇如此生气,连我也里外不是人:你将二阿哥整治得太子做不成,如今又要杀他,真应了一首古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春;兄弟二人不相容’!你的心肠也太狠了!”胤禟、胤原也想在火上多浇点油,又怕胤祉装好人,听他竟先发难,都把眼瞪得老大。 康熙听胤祉话中有话,撑着劲儿颤巍巍坐起来:“胤祉,你在朕面前讲话,不要躲躲藏藏的!” “儿臣闭门读书不问外事,下人们希图荣贵,不知天高地厚,出去给儿臣招祸,父皇生我的气是该当的。”胤祉从容说道,“大阿哥图谋东宫,早就有了这个心!儿子那里存着好些珍版秘书。大前年,大阿哥曾去我那里查阅过《烧饼歌》、《乾坤万年歌》、《黄蘖师诗集》这些星命书,还抄录了刘伯温对朱洪武的奏辞,以及魇魅之术——儿子原以为他不过是好奇,后来听何柱儿说,大阿哥查了胤礽的玉牒,写了什么东西藏在毓庆宫……”“老三!”胤禔脸色陡地变得又青又白,形同鬼魅,“你……你血口喷人!” “放肆!”康熙断喝一声,身子一倾问道,“胤祉,你只管讲!”胤祉睨了一眼胤禟,一时竟有点犯踌躇:帮胤禔行妖法的张陵,是白云观张德明的弟子,扯连这条线,立时就牵到胤禩一伙,这就很要掂掂分量,因叩头道:“父皇,详情儿子实在不知。要不是父皇旨意里疑到胤礽有‘鬼物凭附’,儿子就一千年也想不到这里。这事何柱儿最知端底,把他叫来一问便知!”康熙没听完已是气得面白如纸,急忙叫传何柱儿。 何柱儿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早吓得走了真魂,连滚带爬地进来,捣蒜似地磕头,结结巴巴道:“……奴才也知道的不多……三爷说的是实……前几年常见大阿哥往毓庆宫走动,奴才有点疑心,就叫小苏拉们留神着。后来果然在太——胤礽的褥缝里找出一张《乾坤十八地狱图》……上头写着二爷的生辰八字——险些儿没把奴才吓死!” “你真反了!”康熙勃然大怒,“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回奏!” “奴……奴才不、不敢……奴才真的是吓晕了头。”何柱儿浑身发抖,语不成声地道,“……奴才当时想,这事告发出来,万岁准得要了大爷的命;要不告,一旦捣腾出来,奴才也活不成。想来想去没法子,只好去见大阿哥,劝他别老往内宫跑,奴才说,‘您虽是阿哥,到底有君臣名分,宫里女眷多,也得避个嫌疑……’大阿哥当时发了脾气,说奴才离间他们兄弟关系,还要掌奴才的嘴。没奈何奴才又说,‘自古邪不胜正,暗室亏心神目如电,爷做得出了格,万岁在上头,您老可怎么得了?’……总之,是奴才说怕了他,他才没敢处置奴才……”他说得声泪俱下,满殿的人听得毛骨悚然,“……自打那日,凡大阿哥的东西,奴才连水都不敢喝一口,为的就怕他要了奴才的小命儿……” 其实,这些话只一半是真的。后头“劝”胤禔的全系伪造。胤禔脸上全无血色,昂着头听完了,竟一句也分辩不来! “这张图还在么?”康熙已经相信何柱儿说的话,何柱儿头皮碰得乌青,抖着手撕开袍襟,取出一张黄裱纸,胆怯地看了胤禔一眼,膝行几步捧给康熙,说道:“这是奴才的性命,怎么敢丢了?” 这张纸只有绢帕大小,上头用水墨绘着日月星辰,中间画着山河大地,站着一个人,面目不甚清晰,下头便是十八地狱,鬼魅魍魉七拐八扭挤在一处,伸手要拉那人,画面很是阴森可怕。中间有一小块空白,写着“甲寅、庚午、丙寅、甲戌”正是胤礽的年庚八字。日月之间还题着《推背图》里的一首诗: 天长白瀑来,胡人气不衰。 藩篱多撤去,稚子半可哀。 甚是细微难辨,戴上老花镜检视时,一目了然,正是大阿哥一手漂亮的精瘦小楷。 康熙痴痴凝视半日,突然仰天狂笑:“……好,妙!……君臣……父子……兄弟……哈哈哈哈……”将那纸轻飘飘礽在地上,撇下众人,踉踉跄跄出殿,径自向乾清门上书房奔来。 乾清门已经掌灯,马齐等三人还没有退去。因在养心殿议政没得结果,几个人都没兴头。恰武丹进来递送直隶军需清单,一边说些没要紧话,审阅着加盖关防。见康熙摇摇晃晃闯进来,后头跟的刘铁成、张五哥也都神色慌张,连忙上前扶着康熙坐下。佟国维赔笑道:“五哥,你怎么这么粗心,主子穿得这么单薄,——有事叫奴才们过去不是一样的?” 大约经冷风一吹,康熙似乎清醒过来,长吁一口气说道:“你们都没走,很好。朕想了想,有几件事立即要办!”四个人听他口气严峻,忙都跪下静聆旨意。 “一、”康熙说道,“朕明晨移驾,在畅春园过冬,武丹调三营绿营兵防护,原来的羽林军调喜峰口驻扎。” “喳!” “二、即刻囚禁大阿哥胤禔。令善扑营抄捡胤禔府邸——不必惊动家属——有违碍物品,一概进呈御览。” “三、”康熙目视张廷玉,“明日召集文武大臣,你三个宣明旨意,由百官推荐皇子入东宫。众意是谁,谁就是太子!”说至此,冷笑一声道,“都自作多情,以为能当太子!胤禔整日自吹有老八的风度,如今看来,猪狗不如之小人!”说着猛地击案,桌上的茶具叮当作响! 第二十五回受刑杖佳人侍汤药猜酒枚策士说朝局 内务府打板子是极有讲究的。这里的人都是前明东西厂锦衣卫和十三衙门老吏的子孙,家传手艺,人人有一套绝活。有的打得皮开肉绽,看上去血淋淋,煞是吓人,其实只要三包外敷金疮膏,管你没事;有的打完了连皮也不肿,如不用药,五毒攻心,连命也保不住——练板子的用绵纸包了稻草,里头的草打得稀碎,外头的纸都不破——因监刑太监都是胤禟的包衣旗奴,所以打胤祥便都使足了阴劲,四十小板本是寻常的廷杖,却把个筋强力壮的胤祥打得七魄不全三魂飘渺,昏厥不省人事。不晓得的还以为这个皇子养尊处优惯了,皮肉娇嫩不禁打。有的太监还放出风声,说胤祥装可怜相儿叫人看。 胤祥昏昏沉沉似梦似醒地躺了一天一夜,醒过来时,紫姑正给他用白药水搽洗臀部。见他醒来,紫姑忙又倒了一杯温水,喂他服下白药保命籽儿。其时已是申牌,一抹斜阳从养蜂夹道洒落下来,透过天窗照在胤祥脸上。胤祥哼了一声睁开眼,见紫姑眼睛肿得像桃子似的,便问:“这是……养蜂夹道吧……” “嗯……”紫姑的喉头有点哽咽。 “就你一个人在这?”胤祥无力地晃了一下脑袋,“……倒难为你了……” 紫姑用小匙调着水喂胤祥喝着,抽泣了一下说道:“十三爷别想那么多。小人们就这个样儿。赶明儿你回府,他们依旧又回来了。府里的蔡管家,还算有良心没有走,在府里维持着。三爷、八爷、九爷、十四爷瞧着主子……可怜,又送了几个丫头来……您放心,虎毒还不食子呢!万岁爷早晚还要放你出去……”她好像隐忧很重,一边说一边想,抽泣着欲言又止。胤祥闪眼看时,果见在房角还立着一个丫头,便道:“你过来替替紫姑,看她累得什么模样了!紫姑,这里有你们歇息的房子么?啊,有的,那就好,你去睡睡吧……”紫姑“嗯”了一声敛衽默默退下。胤祥闭了眼,但觉两股像火灼似的热辣辣的疼痛。 “十三爷,十三爷……”一个女子的声音哽咽着叫道,“……您醒醒儿,醒一醒……” 胤祥听着声音好生熟悉,迷惘地睁开眼,盯了那丫头一眼,不禁浑身一颤,原来是阿兰!犹恐是幻景,揉了眼看时,鹅蛋脸儿柳叶眉,颏下一颗朱砂美人痣,不是那个阿兰是谁!阿兰看去也是几夜没睡,眼圈儿熬得发青,见胤祥醒过来,忙不迭将桌上一个碗端过来,轻声道:“这是三爷送的玫瑰薄荷露,已经调好了。十三爷,您用一点吧……”说罢长跪下去就要喂胤祥,胤祥却抖着手接过了碗,仿佛不认识似地审视阿兰。移时,尽力一泼,将那碗露汁全泼在阿兰脸上身上! “我知道爷恨我……”阿兰抹一把脸,泪水夺眶而出,“我不识抬举,怨不得爷恼。可这里头的事三言两语又说不清,天地日头都在,早晚有一日,爷总能知道我的心……” 胤祥静静听着,他就是为了这个女人负心,才自暴自弃,事事出头。经历了这几翻几覆,他才领悟到胤禛为什么心冷如铁。小时他怕鬼,胤禛告诉他,鬼没什么可怕的,人才最可怕。这番遭际,才知道竟是真的!胤祥听紫姑说,阿哥们送了不少丫头来,知道自己一行一动都在人家掌握之中。他嘴唇嚅动了一下,听天由命地说道:“反正我是穷途末路的人了,八哥想怎么样,你阿兰安什么心,都随便……” 话刚说完,外头一个年纪稍长的艳色女郎挑着帘子一步跨进来,见阿兰跪在床前,怔了一下,清脆地格格笑道:“哟!十三爷!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呀?一个跪着,一个躺着,就这么四目相望——是梁祝楼台会呢,还是梁鸿砸了孟光案呢?” “乔姐!”阿兰见她进来,站起身勉强笑道,“十三爷刚刚醒过来。你回八爷府取衣裳,这里几个小丫头没人管。钻沙的钻沙,挺尸的挺尸。只一个紫姑姐姐,熬得受不住,十三爷叫我替她服侍一会儿,不想就失手撒了玫瑰露,正在这替十三爷收拾呢!”乔姐抿嘴儿甜甜一笑,从壶中又斟出一碗,过来身子一歪,偎在胤祥身边,手脚麻利地替胤祥掖了掖被角,啧啧叹道:“一碗露值什么,我瞧着十三爷倒像恼了!十三爷,你这几日可是从鬼门关挺过来了——几乎没把人吓死!这班没天理的杀才,怎么就把人打成这样儿!别说紫姑,就是我们,也瞧不过眼去……”说着,又笑又抹眼泪儿。 “你们?”胤祥被她柔软的身子偎得暖烘烘的;她那甜蜜蜜的话儿,黑漆漆的瞳仁儿,都给他一种亲切的快感,心中不由一动,问道:“你们都叫什么名字?谁叫你们来侍候我?”乔姐笑道:“我们么——哪里来的都有,她叫阿兰,是九爷府里的;我是乔姐,是八爷府里的;那叫翠香,是三爷府里的,阿宝她们三个是十四爷送的,乌豆她们三个是五爷府里的。我们都是奉旨来服侍您的!您放心,别想着我们都是歹人。阿紫姐姐像防贼似地看着我们。要是害你,这会子有十个爷也早……”说到这里,眼圈儿红红的,又爽气地一笑,道:“等您星灾退了,要留要打发,都是您一句话,你也别以为我们是到您跟前卧底来的!”阿兰在旁听着,只是垂头不语。 正说这些没要紧话,狱神庙执事笔帖式匆匆进来,刚说了句“乔姐——”因见胤祥醒着,便请安,禀道:“十三爷,四爷瞧您来了!”见胤祥面带诧异之色,那笔帖式又道:“十三爷别犯疑,奴才是四爷门下的。奴才不能连这点子事都不通融。”说着便见胤禛背着手神静气闲地踱进来,那笔帖式忙躬身退了出去。 “十三弟,”胤禛踱至床前,注目良久方道,“身上好些了?”“好多了……”胤祥答应一声,不知怎的心里酸酸的,眼圈已经红了,待要挣扎着坐起,胤禛忙上前双手按住了,轻声道:“我刚从潭柘寺回来,特意儿瞧瞧你。看来竟不相干了。只现在身上热毒没有散,好好疏散疏散,过几日再用补药,也就好了。”说着扶他躺下。胤祥觉得身上似乎塞进了什么物件,硬硬地硌着腰,不禁一怔,忙点头微笑:“叫四哥惦记着了。”胤禛吁了一口气坐下,端起阿兰递过的茶呷了一口,说道:“你的案子一时还明白不了。不过你也知道,八爷平日最有涵养的,而且素日敬重你为人爽直仗义,断不会叫你吃亏的。” “八哥!八哥怎么了?” 胤禛稳重地点点头,说道:“你自然不知道,举朝文武上表推荐,要立他为东宫太子——所以,这对你是个喜讯儿。”胤祥的心像从百丈崖头猛地跌落下来。他有一种直觉,这次被诬下狱,幕后的主使就是这位八皇兄!胤祥毕竟机警,略一沉吟,笑道:“这自然是喜讯——万岁爷的意思呢?”胤禛笑道:“还没旨意。不过这几日就会下旨的。思想起来,我们竟都是痴人,为什么要跟着胤礽,效什么愚忠呢?唉,蠢哪……” “哦……”胤祥弛然而卧,心里紧张地琢磨着胤禛的话意,却道:“你痴,我不痴!万岁这会子降诏杀我,我也要说,保胤礽是堂堂正正的事。”他用手触了一下那个硬包,长长的,约有五六寸,仿佛裹着一柄匕首,不由打了个寒颤。乔姐忙问:“冷么?”便要替他整被子,胤祥忙道:“不要紧。晚间再加一床被子就够了。” “你们谁是头?”胤禛站起身来,冷冰冰看着乔姐窈窕的身材,问道:“是你么?叫什么名字?”乔姐忙叩头道:“这里的八个奴婢是几位阿哥爷送来侍候十三爷的,还有个紫姑,原就是十三爷的人。十三爷今儿才清醒些,还没指派谁是头。里头是紫姑,外头是我们几个……奴婢叫乔小倩,原是十四爷的人,后来跟了八爷……因为略年长些,她们都叫我乔姐儿。”胤禛一时没说话,只把目光扫来扫去,半晌才道:“你是十四爷的人。知道我和十四爷是什么情分吗?” 乔姐尽自泼辣伶俐,也被胤禛的目光慑得不敢正视,只低头答道:“奴婢听说过,四爷和十四爷是一母同胞,和别的阿哥情分不同。” “知道就好。”胤禛面若冰霜,睃了阿兰一眼,道,“紫姑我是知道的。我这十三弟,要担待在你们身上。色乃伐性之斧,我兄弟身子骨儿不好,我看你们几个都十分娇艳,若是狐媚他……哼!我是阿哥里出了名的冷面人,十三弟出了事,我一定活殉了你们几个!”说罢也不告辞,竟抬脚去了。把个阿兰、乔姐臊得满脸通红,讪讪地侍候胤祥吃过晚饭,悄然退去。 胤祥待更深人静,才从身子底下取出那个包儿,在被窝里就灯影儿看时,是一方丝绢裹着一张纸,还有一柄银匙。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却不是胤禛的手迹,写着: 世上有一人爱你,你就不该去。 胤祥揣摩着这话的意思,把字条放在口中嚼咽了。他已完全明白,外头情势严重,四哥怕他寻短见,特来安抚。这把银匙,自然是怕有人在饮食上做手脚,赠他试毒用的。胤祥心下感念,听着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不禁凄然泪下。 胤禛走出养蜂夹道上马,天色已经黑定,天空飘起零星柔软的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很适意。走到胡同口,他迟疑了,袖子里还掖着一张胤在五福堂请客的柬帖,去不去,他拿不定主意。 大阿哥一夜之间被圈禁在高墙里边。他的惨败,胤禛并不像别人那样感到意外。此人的人缘素来平常,办事没章法,即使没有魇昧的事,想当太子也是一厢情愿。自从在承德他受命监护太子,他已经看出了康熙的意思,只是没想到,满朝文武,连同李光地等在京致休的元老重臣,竟一边倒地推荐胤禩——这么大的势力实在令人心惊!佟国维和马齐以上书房大臣之尊,竟也为之奔走于六部九卿中。胤禛觉得自己处境最难:投靠胤禩,只能做个三等角色,还得对胤礽反戈一击;再保胤礽,眼看是毫无指望。在安慰胤祥时,别看他似乎胸有成竹,该轮到自己抉择时,也犹豫不决。正思量着,身后的戴铎将鞭子一扬,说道:“四爷,到家了。” “是啊,到家了……”胤禛喃喃自语着下马来,因见弘时、弘历都躬身站在门口,温和地点点头,问道:“有客人来过没有?”弘时忙道:“没有客,只邬先生、文觉禅师、性音和尚后晌结伴来了。听说父亲去了潭柘寺,就要走,被儿子们留住了,在后头枫晚书房吃酒,哦,方才十叔府里来人,说请王爷去五福堂,问帖子送到王爷手没有。”胤禛将缰绳丢给戴铎,一边进门一边问:“你们怎么回话的?” 弘历笑道:“帖子是交给戴铎的,儿子们不知道这事,只好含糊说,父亲一早就出去,不知到哪个庙去了。这黑的天,又下了雪,怕不能赴十叔的宴。要是父亲回来得早,必定是要去的。”胤禛无声一笑,这孩子回话还算得体,因道:“也罢了。你们回你娘那里去,告诉一声我回来了。”说罢便向花园走去。远远听到从书房里传来大呼小叫,热闹非凡,还夹杂着性音破锣似的歌声: 讨不来柳中调莺、松下邀友;讨不来画里磨诗、壶中酌酒!拼着折断了腰,才换得米五斗。东篱采菊梦正好,醒来此身在黄州。倒不如来也一扁舟,去也一扁舟,清风明月拂照燕子楼…… 胤禛放轻脚步,隔着玻璃窗悄悄向里看时,果见是文觉、性音两个和尚和邬思道猜枚吃酒,正在兴头上。性音淋淋漓漓双手握着一只狗腿,啃得满嘴流油,转脸对邬思道说道:“瘸子,只管靠着你的拐棍儿出什么神?王爷今晚不回来,明日必定一早就回来了,你急个啥?”邬思道素来是个冷人,极少笑语,此刻大约吃得半酣了,脸上泛着红光,一哂道:“偷嘴和尚,你以为我不会唱么?”遂似吟似哦,敲着菜盂唱道: 惜乎哉!千金卖赋司马相如!空怀了贾生雄心做宰辅!纶巾羽扇今何在,风流一去能回否?——换得了一斛珠,浑家把了去当垆;挨近了君前席,问的是渺冥路;五丈原前秋草黄,白教后人嗟魏吴。吃进的酒,泛上来是醋。论些个痴人事,常叫人笑破肚——这的确是天老爷懵懂,安排错了造化数! 唱罢笑道:“拇战我战你们不得,只好赔个曲儿。若是射覆,你们必定输我!” “我不信!”性音将酒葫芦一推,顺手在盒子里抓一大把围棋子儿问道:“你猜是多少?猜!” “三八之数!” 性音将子儿“哗”地向案上一撒,一五一十数了,竟真的是二十四个,不禁鼓掌大笑。连几个扇炉烫酒的僮儿也看呆了,性音便饮了一杯。却见文觉伸手又抓了几个,伸过臂来问道:“你说是多少?” “三八之数!” 众人不觉诧异,文觉撒开看时,却是五个,问道:“老邬,你输了。”邬思道抿嘴笑道:“八去三难道不是五?你喝了罚酒罢!”一个总角童子笑着过来道:“邬先生,你是神仙么?这真奇了!这回您猜中了,我吃三大杯!”不料刚抓起一把,邬思道又笑道:“还是三八之数!”那童子把棋子摊在桌上一数,居然又是十一枚!众人不禁哄然喝彩。 “诸位好自在!”胤禛暗自骇异,笑着推门而入,手伸向棋盒子里悄悄取了四个子攥住,伸出手去道:“请教邬先生!”几个童子见他突然进来,忙都垂手儿退至壁角。两个和尚却只起身一揖为礼,胤禛安详坐了,只笑着看邬思道。不料邬思道略一沉思,改口猜道:“四爷是九五之数!” 胤禛的手一抖,四个子儿滑落出来。他倒不在乎被猜中罚酒。因《易经》“乾”卦系辞有云“九五飞龙在天”,“九五”历为帝数,贵不可言。邬思道信口拈来,似庄似谐,难道有什么深意? 胤禛端起杯来,那酒碧澄澄的是上好的长白山葡萄酒。不知怎的,却难以举杯,叹息一声,放了杯子沉吟不语。 “这酒四爷须得吃了。”邬思道早已洞悉胤禛心思,朗声笑道,“不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乎?”胤禛心事重重地一饮而尽,掩饰着心里的不安,说道:“太子被废,大阿哥被黜,三阿哥遭斥,十三弟幽禁,手足相残,骨肉分离,我没有心情吃酒啊!”文觉笑道:“四爷,你怎么一味是想别人,难道你自己就不愿位登九五么!”性音也道:“世人生在烦恼丛中,好为无益之忧。我们局外人却看见,他们废的废、黜的黜、囚的囚。正是天授大位与你的大好时机!” 胤禛还从未认真想过这事,乍闻这些话,竟从心底里泛上一阵寒意,他的脸苍白了。 “看看外边有人没有!”邬思道挪动一下身子说道。性音冷笑道:“有狗肉头陀在此,二十丈之内有人,我必知之!”因见胤禛诧异,又道:“四爷你来时走的是偏门,在门外屏退了小厮,绕过小花篱,穿过竹林到这檐下,隔玻璃看我们猜枚儿唱歌,可是的么?”几个人只知他素来武艺高强,不知耳目竟如此灵动,众皆骇然。邬思道这才身子舒适地向椅背一仰,说道:“苦待多年,蓄而不敢发,今日可以直言。四爷你天子有分!” 胤禛的头嗡地一响,屋里的人霎时都变得十分陌生,半晌才吃力地说道:“你……你们醉了吧?” “醉?”邬思道的脸白中泛青,“真正醉的是八爷!四爷,据你看,这次令诸臣推荐太子,万岁自己心里属意谁人?” 这件事胤禛还真没想过。思索了一阵,说道:“三阿哥揭露大阿哥魇镇的事,接着皇上就下了这个旨意,或许是想为太子昭雪……” “着啊!”文觉一拍大腿说道,“皇上想的是太子,找这么个台阶,竟无一人举荐,皇上能不失望?而八爷这次锋芒毕露,百僚共举,如此声势,又全出圣上意料之外,岂不危哉!”戴铎起先也十分惊愕,听到这里,喜得拍手笑道:“大阿哥、二阿哥、三阿哥都垮了,八阿哥夺嫡势头这么大,皇上自然要疑心他早有预谋的!” 邬思道道:“八爷势力如此之大,太是骇人听闻。放在当今主子跟前,太过分了。皇上常讲,天下大权,唯在一人,不许旁落。八爷若为太子,旁落不旁落?这是八爷致命失策之处!所以,目下是个群龙无首的局面。据我看来,圣上为了不乱局,或者要推出一个皇子为太子。但只要不是八爷,朝中再不会有一日之宁。我也不是劝你学八爷,你心中无数,一味地只想别的阿哥才配当太子,总有一时悔之不及。” 显然他早已仔细推敲过了局势,说得十分严密。但胤禛听来,句句心惊肉跳,他一时还接受不了,遂蹙额叹道:“先生们若是玩笑,就此而止,若是认真的,胤禛实难承受!” “王爷!”邬思道架起拐杖,漆黑的瞳仁闪烁着幽幽目光,“你错了!”他笃笃走到窗边,望着暗夜中纷飞的大雪,缓缓说道:“……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皇帝只是代天行命。几位阿哥的争斗,为的是自己一党之私。四爷有志改革弊政,刷新吏治,这就是天心之所在。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您贵为皇子,为什么不敢自立,出来一试牛刀!四王爷,他们两个是和尚,我是残躯不堪进用之人,我们都没有做官的野心,你待我们恩重如山,如无希望,我们岂忍置你于不测之地?”他说得深沉激昂,句句掷地有声,屋里的人无不动容。 胤禛慢慢起身,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嘴唇沉吟着。只轻声说了句:“我……明白了。”便自开门,独自踏雪而去。远远听到四人酣歌之声,却唱的是黄蘖师的四句谜诗: 有一真人出雍州,鹡鸰原上使人愁。 须知深刻非常法,白虎嗟逢岁一周。 “雍州”!胤禛听着这首流传百年的预言诗,不禁呆了:“我不是雍郡王么?‘鹡鸰原’说的是兄弟相残,我又素有‘刻薄’之名,莫非天意……”想到此,脚下似乎有力了些,大踏步向东院正房走去。 第二十六回荐东宫胤禩反遭斥护皇父胤禛蒙窘辱 在拥戴胤禩的狂潮席卷宦海的日子里,确乎只有雍王邸里这几个方外人见事透彻。按照康熙的设想,胤礽再不济,是做过三十多年太子的人。他的失德被黜既是因大阿哥行妖术魇镇所致。现在事体查明,臣工们理应举荐胤礽复位。但是除了王掞、朱天保等十多名太子党仍持旧见,一窝蜂儿全是保奏胤禩入继东宫——一个排行第八的皇子,平素没有单独办过要差,又没有野战功勋,凭什么邀买了这么多的人?他先是惊愕,忡怔了几天才定下神来。康熙以身子不爽为托词,所有奏折一概留中不发,命诸皇子都入内侍疾。 张廷玉在上书房听五哥传了圣谕,叫人知会各位王爷和贝勒、贝子,跟着五哥去养心殿给康熙请安。 康熙毫无病容,坐在暖阁里吃茶,待张廷玉叩过头,含笑道:“朕要给你晋两级。论起来你在上书房办差已有十多年了。如今马齐和佟国维都是正一品,你得和他们并肩才是。”张廷玉没有言声,他觉得这两级品位来得蹊跷——无论如何,先辞为佳,遂笑道:“虽说主子恩典,奴才却实不敢当。奴才小吏出身,并没有寸功建树,升官已经极快。留着这两级,以为进步余地,如何?”康熙道:“你为朕处置机务,多年如一日,从不懈怠,这就是功!你看看佟马两位,这几日竟像疯了似的,请过安就走了。也不知在下头做了些什么!你不要辞,这是该当的!” 张廷玉吃了一惊,这才明白康熙是不满佟、马二人,遂连连叩头,说道:“皇上若如此说,奴才越发不敢当。总求皇上成全奴才!” “你是怕得罪姓佟的吧?”康熙笑道,“佟家一门都是八阿哥的人。马齐是因朕偶然夸了胤禩,就跟着人家瞎张罗。如今胤禩是等着要做太子的,你没有跟着众人起哄巴结,再受晋封,越发招怨,是么?” 这是洞穿肺腑的诛心之言,把张廷玉说得出了一头汗,嗫嚅半晌,只好如实说道:“臣这点私心,难逃圣鉴,总求万岁体谅。奴才没举荐八爷,也不是以为八爷不好。只因前太子刚刚废黜,君臣分际久了,不忍骤然再举新人……”康熙感慨地抚着前额叹道:“好!这是坦诚相见嘛……”因见何柱儿端茶进来,便道,“给张廷玉搬个座儿来。” “喳!”何柱儿忙答应一声,把一个天鹅绒绣金凤墩搬过来,拂了一下说道:“张相,您坐!”康熙问道:“何柱儿,据你看,八爷当太子,好不好呢?”“敢情是好!”何柱儿挑着眉头说道,“打灯笼难寻这么贤惠的王爷!又仁德,又大方,又和气,爱读书,也体恤下人。难怪大人们都举荐八爷——主子这二年没微服私访,您要换件衣裳到市面上走走听听,几乎人人都夸奖咱们八爷从不寒碜!”康熙笑道:“既这么着,自今儿起,你就去廉郡王府为差,昨儿胤禩要你,朕已赏他了。” 何柱儿早就私下求过胤禩,巴不得康熙这句话,心里欢喜,口中却道:“侍候谁,都是皇上的奴才。奴才先侍候三爷,后来回万岁爷跟前,又侍候太子,才上来,又要侍候八爷了。乍一听说,奴才还有点舍不得主子啊!”康熙笑道:“八阿哥那里缺个太监头儿,你去吧。”何柱儿连声诺诺退下。康熙转脸问听得发愣的张廷玉:“你看朕的这些孩子,哪个是最好的?” “都是好的。”张廷玉毫不犹豫地说道,“人各有所长,难言哪个最好。” “油滑!” “臣焉敢!”张廷玉欠身答道,“昔人有论三国者,以为孙刘曹三家俱有开国气象,惜乎同生一时。三班人马之一若移于六朝或五代,皆能一统天下。虽不同事而同理,今皇上诸子个个龙骧虎步,英姿勃勃,学术才具出类拔萃!所以,选太子乃是精中选精,英中选英!” 康熙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外头李德全进来禀道:“各位阿哥,还有上书房马齐、佟国维都在西华门递牌子请见。”康熙“嗯”了一声,见李德全要退出,便叫住了,说道:“让皇子们一律在乾清门跪着,待会儿朕命张廷玉草诏给他们——马齐、佟国维不必入见,令他们回府,也有旨意。”李德全惊讶地看了看康熙,半晌才答道:“啊——奴才明白!”张廷玉顿觉气氛不对,忙起身道:“万岁有何旨意。请宣明,奴才这就起草。” “别忙。”康熙冷笑一声,“他们结实着呢,多跪一时何妨?累不死他们!——你且说说,八阿哥这人到底如何?” 张廷玉的心狂跳几下。他摸不清康熙的底细,字斟句酌地回道:“八阿哥聪敏好学,宽厚仁德,礼贤下士,诸臣工有难处,肯予帮忙,因此人缘极好。但似乎柔过于刚,精于处人而疏于理事。臣所以不敢随众推举,也是见其稍有缺憾——” “什么稍有缺憾?”康熙一哂说道,“他联络的都是些大人物,于他攀龙附凤有益,这不叫结党营私么?朕已暗访,宰白鸭的绝非张五哥一人,你都看见他是怎样的糊弄朕——倒是保住了几个当道者的衣食,那些‘白鸭’们呢?他就撂开手了——这可以叫‘仁德’么?胤礽、胤禛和胤祥清理亏空,他替亏空皇子、官员还账,这是什么意思?阿哥们年俸都一般多,他从哪里捣腾来这么多钱?你先写对他的旨意!” 尽管张廷玉已经预感到了,还是被康熙咄咄逼人的问话吓得一头冷汗,疾步趋至案边提起笔来。 “你照这个意思润色,”康熙铁青着脸说道,“胤禩生母良妃是辛者库中贱奴,胤禩与诸皇子相较,出身卑微,毫无功劳。惟知追逐虚名,邀结人心,且与大阿哥胤禔过从甚密。这样的人,断难入选东宫!”张廷玉手腕抖了抖,觉得这些话实在难于形诸文字。康熙见他为难,便问:“怎么了?” “回皇上的话,”张廷玉乍着胆子说道,“记得当初皇上曾有明谕,‘由诸臣工荐举皇子中堪为太子者,朕惟众意是从’,言犹在耳,今胤禩罪未昭彰,这样下旨恐难服众心,也无法记档。” 康熙不禁一怔,他素日并不讨厌胤禩,只是见胤禩崛起太过突兀,料必是在下边做了手脚,所以想明旨降罪,杜绝胤禩妄想,其中也不无保全之意。听张廷玉说得理直气壮,康熙一时倒无言可对。半晌才道:“你没有推举胤禩,有资格说这个话。但胤禩朋党势力如此浩大,不绝了他的念头,将来祸不可测啊!这样,把方才的意思口谕廉郡王,申明朕有保护之意,叫他安守王位,别再尖牙利爪地来抢太子之位,朕也就不再难为他了。” “喳!”张廷玉忙答应一声,“如此,天家骨肉幸甚,臣亦幸甚!”说着便要退下。 “慢,”康熙思索着说道,“这差使要得罪人,你不宜出头,回头叫简亲王去传旨。朕最寒心的是佟国维和马齐,这两个奴才朕是怎样待他们的!身为上书房大臣,竟甘违国法,与阿灵阿、王鸿绪、揆叙一干子王八蛋四处串连,为八阿哥说项。传旨:即刻交部议处,应得什么罪,议过之后再定。” 张廷玉见康熙连给胤禩传话这样的小事,都体贴到自己的难处,感动得几乎坠泪,遂勉强笑道:“八爷尚且不加罪了,何在乎这几个奴才?万岁最是仁慈大度的,依着我说,竟不必交部,严加申饬也就是了。”康熙道:“不是这一说,这里头有个区分。马齐是糊涂得不识大体;佟国维是蓄谋已久。你看看他的奏折,朕病得七死八活,他不来抚慰,反而危言耸听,威逼要挟。这样的东西还能留在上书房吗?”说罢将一封黄绸包面的请安折子向张廷玉眼前一推。请安折子照例只是外省疆吏恭请圣安的例行公文,内廷机枢大臣天天见面,还递折子,这就有点出奇。张廷玉没想到佟国维还有这一手,忙展读时,折子密密麻麻足有数千字,中间有几句康熙用指甲掐了印痕: 皇上办事精明,天下人无不知晓,断无错误之处。此事于圣躬关系甚大,若日后易于措置,祈速赐睿断;或日后难以措置,亦祈赐睿断。熟虑后施行为善。 张廷玉急看折后日期,心里推算,这折子正是康熙在上书房大骂胤禔的第二日,心中不由佩服康熙心细如发,看朱批时,却是一笔狂草: 尔之肆出大言激烈陈奏者,系何心也?诸大臣之胤状,朕已知之,不过碌碌素餐,全无知识。一闻尔言,皆欲立胤禩为太子而列名保奏矣……此事关系甚重,乱臣贼子,自古有之。尔闻外边匪类妄言,理应禁止,尔今倡造大言,惊骇众心,有是理乎? 张廷玉边读边想,心里愈来愈吃惊:这“难于措置、易于措置”的话,简直就是暗示应除掉胤礽!想不到平素稳稳重重的一个人,在康熙气得发狂时,还要趁热打铁!但若交部议处,这折子也理应一并立案,那肯定要兴大狱,株连许多人!发了一阵子呆,张廷玉道:“国维不知体统,其罪甚大。念其为国戚,求皇上免交部议。和气致祥,此时不宜兴大狱,求万岁宽容究治,是为国家之福。” 康熙听着,只是吃茶出神,半晌才淡然笑道:“着佟国维致休。马齐——铸一级,罚俸三年,仍在上书房行走。唉……” 张廷玉心里七上八下地跪安出来,刚出大门便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抬头看时,更是大吃一惊:原来竟是前太子胤礽在丹墀下候旨!张廷玉脸色雪白,嘴唇抖了半日,迟钝地打了个千儿,说道:“二爷……您吉祥!” 胤礽是奉旨从咸安宫过来的,乍从冷宫出来,听着熟悉而遥远的请安声,看着一张张既熟稔而又极陌生的面孔,真有恍若隔世之感。他早已听小苏拉太监递话儿,知道外头只有张廷玉、王掞等十几个人一直顶着不保奏胤禩。回思往日:真是十二分感慨,默默看了张廷玉半晌才道:“起来,该办什么事就去吧。”正沉吟间,张五哥迎出来,躬身一让,说道:“二爷,皇上叫进呢!”胤礽点点头,正了正衣冠,跟着邢年走了进去,伏地叩头道:“罪臣久违慈颜,不孝通天,儿胤礽叩见皇阿玛!” 父子二人咫尺山河,已有数月不见。一个形容枯槁、苍老疲惫,一个是满心凄凉、憔悴落魄。二人凝视片刻,胤礽已是满脸泪光,康熙也是暗暗垂泪不能自已。 “起来吧,”良久,康熙才拭泪说道,“身子骨儿还好?” “儿子还好。”胤礽颤巍巍起身,哽咽着道,“只是阿玛,数月不见,看去是苍老多了……” 又一阵沉默过后,康熙方款款说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见你身子还好,朕也觉安心。你受了人家魇昧,行事昏迷,按说朕不愿再说你什么。但朕实有话,你得记在心里。”胤礽原就压根不信什么魇昧的鬼话,他满心都是仇恨。胤禔的狠毒心肠、胤祉的狼子野心、胤禩的绝情负义都刻在了心里,但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只好说道:“阿玛只管教训,儿子句句铭心。” “你该想想,你自幼在宫中毫无依靠。朕于千难万难之中将你拉扯大,扶持着你,保护着你,是多么不容易!为的是你母亲有功于社稷。你年幼失恃,所以无论明珠当年怎样难为你,或有小人在后头说你的坏话,朕从没有想过动你的太子之位。”康熙悲戚地说道,“虽说有人用妖法治你,那都是些鬼蜮伎俩。当日太祖、太宗、世祖朝里都出过这种事。为什么旁人都不昏乱,偏你就克制不了?妖由人兴,厚德载福,你承受不了人家魇镇,其因只在你自己不立本,德量不足,也不能全怪老大。” 胤礽只好垂下眼睑说道:“父皇圣训极明,儿子的病根就是德不胜妖。” “所以,”康熙说道,“你现在还不能复位。什么时候复位,复位不复位,要视情形再定。克己复礼为仁,不能克己也就无所谓仁。你若总想着别人的不是,甚或有报复之心,仍旧要走进魔道里去。放你出来,不是要惩戒旁人,是要你能安生悔过。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全在于你一己之念了。” 胤礽虽觉康熙这些话有些文不对题,但细思起来,句句都为自己着想。遂答道:“是。儿子一定细参前哲之言,养性修心,努力明德。”“明德,只是做个好人。”康熙又道,“致治之道仅有这还不够。朕观你从前行事,软弱处柔若烂泥,暴戾时又似顽石。昏乱迷惘,进退都没有章法。这都是不学无术之过。既出来了,好生读点书,不要结交外臣,受人挑唆,自作罪孽,就无可挽救了。”说罢,厉声说道:“去吧!” 诸阿哥清晨奉旨入宫,说是侍疾,又不许入内,巴巴地候在乾清门外,一个个跪得腰酸腿疼。末了才见御史阿灵阿陪着简亲王勒阿布从乾清门内的批本处出来。阿灵阿涨红着脸在月台上站了,口中说道:“诸皇子听简亲王宣谕!” “万岁!” 八阿哥胤禩情知有变,心头打着鼓随众人叩了头,听着须发皆白的叔爷,口不关风地宣道:“奉上谕:胤礽前受胤禔魇镇,行事不端,前在热河已行废黜。今胤禔阴谋败露,罪恶昭彰。胤礽着即释放,赐第读书。乃有皇八子胤禩,乘主危国疑之时,广结党羽,妄蓄大志,侵欺皇权。朕受命于天,抚有华夏于兹四十余年,天下大权,惟一人操之,岂可姑息养奸,因爱废法?着革去胤禩郡王爵,锁拿宗人府,查明结党情事,尔后处置。钦此!” 众人先是听得呆若木鸡,到后提及胤禩,如同听了雷惊的孩子,竟一个个面如土色。胤禩的脸苍白得没一丝血色,许久才把持住。待老王爷读完,方伏地颤声说道:“臣……胤禩,领旨……”阿灵阿陪在勒阿布旁,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门前的汉白玉石栏上。但他知道,自己作为副宣诏使,一不小心,等于给胤禩加罪名儿,只含悲饮恨,茫然地看着远处,熬到勒阿布念完,机械地将手一招,张五哥便带两个校尉上前,搀起胤禩,把一根裹了黄绫的锁链轻轻套在胤禩项上。 “慢着!”跪在胤禩身后的胤再也忍不住了,大喝一声,“等我见了父皇,连我一齐锁拿!”说罢双手一撑起身便走,胤禟不言声地也站了起来。胤瞪着眼大叫:“这是哪个攮的在皇上跟前下的蛆?我们大清如今成了混账世界!阿哥们犯了什么罪,一个个都没好下场?我要请见父皇,看明个儿轮着谁了!”一时,胤祚、胤祐、胤禌、胤祹等也都站起身,立在乾清门前议论纷纷。 胤禛见邬思道等人的分析立地兑现,先是精神一振,见诸兄弟无论真心假意,一概都要去为八阿哥鸣不平,心中不禁失惊:我怎么了?连这份机灵都没有!打着主意,装作悲痛不堪的样子勉强起身,沉痛地说道:“大哥、二哥、三哥都不在,这里我是最年长的,我劝兄弟们这会子不要闹。父皇是上了年纪的人,又在病中,这会子又在气头上,我们成群结伙进去折腾,如何使得?” “哟嗬!”胤嘻地一笑,“这里还剩一个孝顺儿子啊!你是美得疯迷了吧?打量着八哥败了,就该轮到你了?”胤禩忙在旁喝道:“老十,你胡说些什么?你要累死我么?” “你打算定个什么年号呢?嗯?”胤气得五官不正,盯着胤禛继续讥笑,“胤禛——允真?拥正?哈哈哈哈……天子一‘允’,你就‘真’了,大家一‘拥’你不就‘正’了?”胤禟、胤,还有十七阿哥胤礼听了,都是一笑,却假意来劝胤。 “你过分了。这会子你失心疯,我不计较。我等着你自个后悔。”胤禛话中带着骨头,却说得十分诚挚,“此刻是我居长,有话还得说。回头到我府,哪怕拆了我的万福堂呢!这阵子闹,不行!”他目光闪烁着,寒凛凛的,众人都安静下来,胤禛方又道,“由我和五弟、九弟同去见驾,保八阿哥,咱们走吧。” 第二十七回停摘瓜挥泪放阿哥怀忌心借琴诉衷情 康熙处置完释放太子、囚禁胤禩的事,心里略觉平稳,歪着身子看了一会儿书,忽见张万强进来说道:“万岁,总这么歪着,好人也得闷病了,还是走动走动罢?” “好,”康熙微笑道,“朕也想透了,事不烦人人自烦,其实都是自寻不快活。前儿还和张廷玉说,明年要去江南走走。这里的家务闹得朕焦心死了!”说着便同张万强一齐出来,也不叫从人,径向慈宁宫踱去。 天色很昏暗,宫中的地面似乎也不平。远近的灯烛鬼火儿似闪烁。不时传来太监的吆呼声:“下钱粮——小心灯火了!”康熙正寻思,倒没想过宫中锁钥为什么叫“钱粮”,回头看时,不见了张万强。正自徘徊,那边过来一队宫灯,导引着一乘肩舆迤逦过来。康熙定睛一看:呀!上头居然坐着皇后赫舍里氏! “哎呀!”康熙惊喜地扑上去,扶着轿杠喊道:“怎么是你?你这一向到哪儿去了?”赫舍里氏呆笑着不言语,康熙似悲似喜地说道:“皇后,你怎么不理我?我们自幼一处,在你府听伍先生讲课,看蚂蚁拖苍蝇、编蝈蝈笼、斗蛐蛐儿、捉萤火虫……你说话呀!” 赫舍里氏垂着眼皮,半晌才道:“你是皇帝,没听说母以子贵?胤礽不是太子,我也就不是皇后了。皇上,咱两个没缘分了!”康熙也不知怎的,悲从中来,流泪叹道:“你别说这种话。胤礽不孝,辜负了朕的心。你都看见了的,为这事朕六天六夜没合眼……这不是已经释放了他么?你下来,咱们下棋去,斗牌也成!”说着去扯赫舍里氏的手,却见孔四贞和苏麻喇姑两个携着手过来,后头还跟着太监小毛子,众人看都不看康熙一眼,径自进了慈宁宫。 康熙心中迷惘,跟着他们进去,宫中人或坐或站,都不理他,远处似雾似幔,中间坐着祖母孝庄太皇太后,也是阴沉着脸一声不吱。正迟疑间,又见伍次友和苏麻喇姑扯着手走过来。见到康熙,伍次友打一稽首,笑道:“龙儿别来无恙?记得昔年山沽居讲学,曾论及古之贤帝王。臣以为一代令主,立国易,治平难;治平易,理乱难;理乱易,择储难——今竟如何?”说罢扬长而去。 正悚然间,康熙突然想到,今儿见的怎么都是死去的人!急挥手道:“张万强,带朕回去!回去!”那群太监宫女霎时间化作牛鬼蛇神,有的狂跳乱舞,有的嘻嘻偷笑,有的张牙舞爪扑过来,又见鳌拜满脸横肉,眼中滴血一步步逼了过来,急得康熙大叫:“魏东亭,你这杀才在哪里,怎么不来护驾?快快!” “……万岁,万岁!”守在御榻旁的邢年见康熙在梦魇中,慌忙上前轻声说道,“奴才邢年在这侍候着!四爷、五爷和九爷请见呢!” 康熙一下子睁开眼,但见窗明几净,日影斜照,依旧身在绮罗丛中,繁华世上。想起梦中情景,兀自心头突突乱跳。半日才定住了神,问道:“他们有什么事?叫进来吧!” 胤禛弟兄三人在丹墀下对望一眼,鱼贯而入,行了礼,一齐躬身侍立在旁,一时谁也没吭声。康熙看他三人时,胤禛面带愁容,胤祺一脸窘色,胤禟沉思不语,请安不像请安,奏事不像奏事,不觉好笑,“你们这是怎么了?” “回阿玛。”胤禛说道,“阿玛身子欠安,儿子们原来不该来奏事。但此刻内务府已拿了八弟……”康熙不禁怔住:怎么,你老四也出头说情?遂冷笑道:“朕还道是你们动了孝心,来看你们的病阿玛呢!原来是怕老八委屈着了!自朕身子不适,算来也半月有余,除了你老四给朕尝过两碗汤药,二十四个儿子都似没事人一般!老八一出事,就一窝蜂儿都来了!” 三个儿子“扑通”长跪下去,大气也不敢出。胤禛只默默垂泪。五阿哥胤祺结结巴巴地说道:“父皇责的是,儿子不孝!不过儿子们都看胤禩怪可怜的,特推我们三人来向老爷子讨个情儿……”胤禟也道:“总求父皇大展慈怀,网开一面,饶了八哥……” 康熙眼见三人伏首垂涕,十分诚恳,不觉动容。正待说话,听外头一片吵嚷声,似乎有什么人要进,被五哥挡住了,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接着便是胤的声音:“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和我拉拉扯扯?混蛋,这是我的家,里头住的是我父亲,你懂么?”又听五哥说道:“我只知道里头住的是天子,这是有规矩的地方儿!十四爷,您就杀了我,不奉旨我也不能放您进去!”康熙前后一想,顿时明白:儿子们又要闹事了,浑身的血涌上,脸涨得紫红,大吼道:“武丹,武丹!” “奴才在!”武丹因皇子打了侍卫,正不知如何处置,忙进来说道:“十四阿哥……” “你叫那畜生进来,”康熙哑着嗓子说道,“听听他放什么屁!” 十四阿哥胤气宇轩昂,雄赳赳拧着脸进来,气咻咻跪了,指着外头道:“请父皇治张五哥擅阻皇子进见之罪!” “他阻了你的大驾么?”康熙气得浑身直抖,“……好,就算是吧!你强行闯宫见驾,有什么贵干呐?”胤看也不看康熙,梗着脖子道:“儿臣想请问父皇一件事。” “咹?” “八阿哥胤禩身犯何罪,铁锁加身?” “诏谕你没有听么?” “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何以服天下臣民?” “何以……见得是‘莫须有’?” “回皇上话。”胤从容说道,“父皇在热河亲口赞许八阿哥‘识大体,得人心’,在上书房还当众说八阿哥气度宽宏,贬斥大阿哥时又说了八阿哥好。举荐一事,上有父皇明谕,下有群臣举荐,奏牍在案。难道满朝文武都是奸佞?八阿哥因受荐而得祸,儿子实难明白!” 康熙被他凌厉的言词噎得愣住了,半晌才怒喝一声:“你狂妄!” “夫物不平则鸣,父皇平日如此教训皇儿。”胤叩头道,“虽狂,但不妄!” 康熙脸色变得青红不定,狞笑一声道:“好一个狂而不妄——”不言声回身向壁上摘下宝剑,手一挺,向胤逼去。满殿人顿时吓得面无人色。胤祺老实巴交,却灵醒得快,哭喊一声“皇阿玛”,扑身上去,双手搂定康熙双膝,仰面泣道,“……儿等不敢指望您老赏脸,只望看在太皇太后的面上……十四弟是在老佛爷宫里养……大的……” 胤在旁被他逗起隐疼,索性放声大哭:“叫皇上杀了我吧……人活着真没意思……” “罢了罢了……”康熙面色蜡黄,撇下长剑,颓然倒在榻上,泪水走珠般滚落下来。一时养心殿暖阁里父子君臣俱都失声痛哭。宫人们也垂泪凄恻。 良久,胤禛方泣涕奏陈:“万岁,八弟真的是无辜的。若要治罪,须得罪名昭彰。昔日天后杀子,百年遗恨,当时曾有一首歌,‘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云可,四摘抱蔓归。’……万岁,您已经‘摘’了太子,又‘摘’了大阿哥、十三阿哥,还要再‘摘’八阿哥和十四阿哥么?” 胤禛此语,康熙竟从未听说过,细细品味,真个百味俱全,一腔躁怒都化作冰水。他心灰意懒地摆了摆手道:“……朕一个瓜也不摘……除大阿哥改为囚禁读书,其余的……都放了吧……”言毕,泪如雨下。 不管阿哥们各自意愿如何,太子复位的消息日盛一日。他在朝阳门内新赐宅邸里“读书”一个月,康熙便连连召见了七次。每见一面,父子间的感情便加深一层,康熙身体精神也迅速好转。到康熙四十八年二月底,康熙索性下诏命胤礽入宫养疾。所有的人都感受到,复太子之位已是早晚的事了。 胤礽奉命重入毓庆宫,望着那只重逾万斤的大铜鼎呆呆出神。据说,四十年前康熙擒住鳌拜,就是把他缚在鼎足上等候九门提督吴六一入宫接应的。悠悠岁月如梭,这段史实愈传愈神,已经很难再弄清当日的真正情景了,小太监们甚至传言,是这铜鼎显灵护驾,在鳌拜行刺康熙时突然倒下,砸昏了鳌拜。看着鼎耳上那块疤痕,胤礽不禁一笑,舒了一口气喃喃道:“久违了,毓庆宫!托祖宗在天之灵,神器又将归我了!” “二爷,您说什么来着?”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胤礽回头看时,却是朱天保和陈嘉猷两个伴读陪着王掞来见他。五个多月不见王掞了,乍见这位危难之时独持正义,拼死力保自己的师傅,胤礽心头一热,竟一个千儿打下去,哽咽道:“师傅……您看去老多了!”王掞也是十分感伤,忙双膝跪下,两双手紧紧握着,只说了声:“可见着二爷了……”老泪已是无声而出。二人相扶着起身,胤礽说道:“我最惦记着你。天保和嘉猷都告诉我了,主子没难为你,这就好!过几日我再给施世纶写封信,来京时顺便一叙……共事有日,一旦离我而去,着实叫人惦记……” “二爷,”朱天保不同陈嘉猷,陈嘉猷是一味忠诚,朱天保却肚里藏不住话,“爷目下还不宜给外臣写信。万岁叫爷读书,不如还请皓翁回宫,安生读书为好。” 朱天保虽未明说,其实是在劝谏他不要轻举妄动邀结人心。胤礽听了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只淡然一笑进了书房,向榻上坐了。因见王掞在腰间掏摸,知道他要抽烟,忙将火摺子晃着了,替他按烟点火,说道:“老夫子只管坐。您是被赐为紫禁城骑马的,往后见我一切礼数全免——天保的话我也明白。但我这回吃亏是太老实胆小。过去我办过多少好事,老八出去都说是他办的,白手买人心;办错了的,把屎盆子扣到我头上,我竟毫不分辩!我一片血诚,辛辛苦苦,却都是为他人作嫁。如今九死余生、虎口逃出的人,我是什么也不怕了。再说,就是老四的话——怕有什么用场?” “天保说的还是对的。”王掞喷了一口浓烟。胤礽这番话他还没有细细咀嚼,但似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遂缓缓道,“君子养德,求之于己。所以格物治平,最要紧的是慎独二字。能慎独则百邪不侵。二爷,今非昔比,你万不可存恩怨心,外间情势已全然不同于半年之前。你不能再出事,再有祸起萧墙,恐怕难挽狂澜。” 陈嘉猷这些日子一直觉得胤礽身上滋生出一种乖戾之气,遂忧心忡忡说道:“二爷,王师傅说的是。虽说吃一堑长一智,我总觉和气能致祥。不知您想过没有,这次出事,并不全因为万岁不满您懦弱。我看倒是万岁看出您仁厚,无故受屈,才又释放出来。” “我明白。”胤礽冷森森一笑,“要是我毫无作为,不定活活儿叫这些弟弟吞吃了。想做隐士,想当个富家翁,都是不能够的!”说至此心里一灰,早又落下泪来。 “——当初清理亏空,我若振作起来,少些儿优柔寡断,连老八在柳条边外偷挖人参、私收金税一股脑儿查处,哪里会有后来的事?” 这两件事三个人都不晓得,乍闻之下不禁骇然。私收金税固然犯罪,就是人参,顺治年间律令明载,人参为国家积银禁物,无论何人偷挖者死!朱天保抽了一口冷气,说道:“怪不得八爷那么多的钱!” 又说了一会话,天近午时,胤礽猛地想起约好了去见胤祥,只怕已经等急了,便说自己出宫有事,要三人自留宫中赐膳。三个人谁肯在这里拿捏着吃饭,当下便一齐辞了出去。 十三贝勒府离四牌楼不远。胤礽还是头一回来。这里的人色很杂,原先贝勒府的人因胤祥出事,如鸟兽散。胤祥回来一个也不收录复用,全是新招的。领头的老文见胤礽腰间系着黄带子,知道是宗室亲贵,忙过来弯腰请安道:“文七十四叩爷金安,爷吉祥!” “老十三在么?” 一句话问得众人面面相觑,越发不知来头。文七十四忙赔笑道:“请教爷台甫,在哪个府里恭禧?”胤礽一笑,道:“我么?哪个衙门也不是。你进去通禀一声,说胤礽来访就是了。”“哎哟!是太——二爷您呐!”文七十四吓了一跳,忙磕头说道:“我们十三爷一大早就去四爷府了。听说四爷奉旨有什么差使,叫他帮着料理,只怕就在那吃饭了——二爷,您请先进去,坐着吃杯茶,奴才这就叫人请去。” “我来原想扰他一顿饭的,”胤礽笑道,“不想他倒去老四那吃饭了。既这么着,我就回去了。”文七十四一听他还没吃饭,哪肯放他就走,一迭连声吩咐:“给二爷做去,不要多,清淡干净些儿——进去禀了紫姑娘,带二爷去十三爷书房歇息!”一边说,满面堆笑地向里让胤礽:“您老一向没工夫来,今个空着肚子回去,十三爷回来,怎么交待?好歹赏奴才个脸儿,十三爷就回来的!”说着便引导着往里走,让进书房,拂椅抹桌,沏茶端点心,紫姑已带着乔姐和阿兰进来侍候。 胤礽拈着盘中荔枝品着,便盘问府中情形:“七十四!您怎么起了这么个怪名字?”文七十四笑道:“奴才宝德人,随了蒙古俗儿,爷爷七十四上头有我,胡乱起名儿叫七十四。嘿嘿!”“宝德?”胤礽皱眉想了半日,“是河套宝德吧?靠着河曲县,也难为你大老远的进京来谋营生。”文七十四一边帮着阿兰等人布菜斟酒,赔笑说道:“说出来辱没先人。年景不好,打康熙三十年就把地划名给牛老爷,希图人家那块进士牌子,想免了丁亩银子。谁想牛爷去世,大少爷没良心,黑了这块地。告没告处,活没个活路,这就进京谋营生……在十三爷府快十年了,前阵子爷受屈,人都走了,只小人没去,十三爷见小人还有良心,回来就抬举做个管家……”胤礽却无心听他唠叨,端起杯呷了一口,说道:“好,地道的三河老醒!”因见紫姑三个,一个端丽庄重,一个恬静俏丽,一个体态妖娆,便笑道:“想不到老十三倒会享福,才放出来几日,就置买得醇酒美人俱全!” “二爷真能取笑,我们都是村姑出身,是哪门子的美人?”乔姐儿斟酒笑道,“就是紫姑姐姐原是十三爷跟前的,我和阿兰是九爷、八爷送给十三爷的粗使丫头……” 胤礽一听,顿时意识到胤祥这里人色很杂,面上嬉笑自若,却不肯再随便说话。一时便见胤祥提着袍角快步进来。胤礽未及说话,胤祥便道:“嗐!我早惦记着二哥要来,偏是四哥那里来客,缠着要留。我说二哥说好今儿要来,他们还以为我诓他们逃酒。亏得家里去人,要不还不得脱身呢!”胤礽一边让坐,一边问道:“是谁来了?” “年羹尧嘛,四哥的门人,又是他大舅子。”胤祥满不在乎地坐了对面,端酒“吱儿”一饮,笑道:“四哥也是的,见他来,先发作了一顿,说年某带的礼不成敬意,又说不该先去吏部才去见他四王爷,都是鸡毛蒜皮小事。把个杀人不眨眼的年魔王骂得顺头流汗。后来又摆酒相待,说家常话,弄得我站不住,走不开。”胤祥说笑着,夹着菜送到胤礽碗里,笑着吩咐道:“难得二哥来,说句难听话,趁着你暂时没复位,我先巴结巴结——阿兰,乔姐!你们怎么叫二爷和我吃寡酒?来个拿手的曲儿!”胤礽笑道:“你仍是素性不改,我就喜爱你这爽气!这三个女孩子是难中服侍你的,你如今已经脱了灾,何不索性给她们开了脸?”紫姑听了只不言声,阿兰、乔姐羞得满脸飞红。乔姐儿调筝,阿兰摘下壁上琵琶调弦。 须臾,那阿兰手挥五弦,目送秋波,款步起舞,唱道: 妾薄命!烟花关山几万重,残妆零落为谁容?叹是杨花浑无力,无语脉脉随东风!阮郎不解天台意,任是明月也伤情。 歌未毕,那乔姐按弦接口唱道: 妾薄命!武陵即是紫台宫,马上琵琶曲未终。奈何梁园景致好,不如采菊卧篱东!一曲侑歌一断肠,敢怨王孙不痴情? 琴歇歌止,余音犹自袅袅,两个人俱已眼含泪花,胤祥陡地想起那年夜宿江夏的往事,急闪了阿兰一眼,见阿兰和乔姐正互相审视,忙收摄了心神。却听胤礽叹道:“歌能穿石,舞似天仙——久不闻此雅音了。” “二哥,今世岂有高山流水?”胤祥冷冷笑道,“唱得虽好,逢场作戏而已,你又何必多情如此?”抿嘴儿又一笑,吩咐道,“我和二爷要说事情,你们都退出去吧!” 第二十八回谋灭口胤礽丧天良图储位老八藏祸心 胤礽挪了一下椅子,靠近了胤祥,体贴地说道:“这几个女子都不错,又与你患难相处,可你待她们未免有点薄情了吧?” “薄情?我就是要拿她们开心儿,明儿就册正了紫姑,叫她们再喊‘妾薄命’!”胤祥咬牙笑道:“吴王夫差倒是痴情人,一个西施,一个郑旦就断送了他!二爷,你我蒙此奇耻大辱,岂能在这些婆娘手里再栽筋斗?” 胤礽上下审量胤祥,良久才郑重说道:“吾弟真乃大丈夫!这一番囹圄之灾得大于失!你能如此我真欢喜!有你和你四哥这样的人,真是朝廷之大幸,胤礽之福!”胤祥道:“大家心里亮堂,您请放心,四哥还是过去的四贝勒,我还是昔日的十三弟——您有什么事,尽情吩咐就是了!” “那好!”胤礽敛了笑容,目中闪着寒光,凑近了胤祥,“知道郑贵人么?”胤祥点点头,用询问的目光盯着胤礽没吱声。胤礽额头肌肉迅速抽搐了两下,又道:“知道她为什么被打到浣衣局么!” 胤祥从没见过胤礽这样鬼火一样的目光,诧异地摇了摇头。 “实不相瞒!”胤礽阴狠地咬着牙,说道:“要不是她,我这次废不了!” 胤祥愕然立起身来,细细回想在热河狩猎那惊心动魄的几日,他何等伶俐,立时便明白了“就是因为她”的意思。胤祥烦躁不安地踱了两步,问道:“二哥,你明白说,要怎样?” “要她——”胤礽拖长了声音,从齿缝里又迸出一个字:“死!” 胤祥目光霍地一跳:胤禛方才说,胤礽释放后变了性儿,他还不信,一霎儿工夫就得到了验证!胤祥额上青筋暴起,绕室一周,倏然问道:“灭口?” “是!”胤礽眼中满是杀气,“这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胤禩他们知道,终究祸患无穷——连老四也不必叫他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胤祥冷冷说道,“你何必告诉我?”胤礽默想一阵,格格笑道:“我信得过你嘛!送佛还盼你送到西天!这事我苦思数日,若有半丝妇人之仁,非坏事不可。要有半点觊觎东宫之位的人,我也断不肯托他!” 胤祥被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扫得打了个寒噤。原本温柔敦厚的一个人,竟变得如此残忍绝情——刚刚儿还满口怜花惜草,说自己“薄情”!胤祥紧皱眉头盘算许久,突然一笑,说道:“想不到二哥经一番劫难,变得如此英睿果决!” “形势逼人,不得不如此。”胤礽却听不出话中揶揄的意味,“她如今在浣衣局为奴,生不如死。与其活着两人一齐完蛋,不如让她保全体面,我保全身份?十三弟,你须知我连苍蝇也不肯轻易打死的,这是事出无奈!” 一旦发现自己崇拜尊敬的人原来是个卑污不堪的小丑,庄严的身份也就化作粪土。胤祥睨了一眼胤礽,见他兀自跷足而坐,一脸的悲天悯人相,不由泛起一阵憎恶。许久才拿定了主意,胤祥叹道:“既然二哥挑明了,我也实话实说,这事有伤阴骘啊!浣衣局领事的是我门下,只要舍得用工夫,杀她不难。但眼见你是太子了,将来圣上龙归大海,焉知你不会再杀我灭口?” “这——”胤礽被这直透骨髓的话顶得怔住了,突然哈哈大笑,“……说你心直,原来心里头也是千门万户,别犯傻了,我真能有那一日,要杀的也只是奸臣。连老大、老八,我也视为手足,岂肯为一个浣衣女奴难为你?”胤祥咧着嘴跟着干笑,说道:“只要你不叫我做七步诗,这点子小事包在兄弟身上了。只是你性急不得,眼下皇上要稳定朝局,调了施世纶回京任户部尚书,派我和四哥清理刑部,连带户部,露头的大案全都要重新处置,有什么案查什么案,这自然也冲着老八——我不能老往畅春园浣衣局跑。皇上今秋要南巡,大约那时你的太子位也复了,必定是你留守北京,我就好便宜行事了,你看怎么样?” 胤礽点点头,呷了一口茶起身道:“那就拜托了。须防老八,他耳目极广,就连你在家中也得一步一小心。宁可不做,决不能让他们再抓住把柄。”说罢便走。胤祥笑着送他出了二门,望着胤礽潇洒的背影,“呸”地啐一口回身便走。 耳房里隔窗望着的阿兰不禁一怔,回头看时,乔姐也正在眺望,正好四目!相对,都避闪开了。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初九,胤礽复位东宫的诏谕重颁天下。一废一立,恰恰一百七十天。这半年间,大阿哥胤禔翻身落马一蹶不振,三阿哥如惊弓之鸟,十三阿哥险遭不测,四阿哥胤禛待人处事格外小心,落了个孝悌名声。受刺激最大的还属八阿哥胤禩,乍喜乍惊、乍欢乍悲,像打摆子似的,热时好似坐在蒸笼里,冷时又像卧在冰凌上,每天与胤禟、胤、胤并王鸿绪、阿灵阿、揆叙一干人日卜鹊噪、夜参星斗,苦苦折腾半年,赔进去一个佟国维,捎带了一个马齐,依旧是镜花水月。朝命一下,大学士温达、李光地为特简正使,左都御史穆和伦为副使,率着手持黄钺节的仪仗队浩浩荡荡来到毓庆宫宣旨,加冠授册,祭天地、告太庙、拜社稷,热闹得如鼎沸之油。八爷府却像死绝了人一样冷冷清清,凄凉阴惨。也亏了胤禩和胤禟、胤,尚能咬牙忍疼,强打精神,随班朝贺,在众人面前挺直腰板儿装得若无其事。那胤却生性装不来假笑,告了病,在家摔杯打盏,寻太监家仆不是,整日毛板子噼啪山响,打得鸡飞狗跳,人人都怕见他。 这日胤把家中长随统统叫了来,指着院里一株老桧,说“碍眼”,命人锯掉。自绰了一把椅子,坐在一旁瞧着。何柱儿从外头进来,胤没好气地问道:“你不在八爷府挺尸,来我这里有什么屌事?” “回十爷话,”何柱儿原瞧准了胤禩稳当太子,自愿跳槽去了廉王府,没想到竟跳进火坑里,这些日子也似滚油煎心,因见胤拧眉斜眼,赔笑道:“九爷请爷过去呢!八爷、十四爷都在那等着,说请爷过去赏牡丹。”胤一愣,将杯子一掼,拔脚便走。 胤禟府确实在赏牡丹。新从洛阳运来的一色十二个大瓷瓮,什么重楼、叠翠、魏紫、姚黄、二乔、金钗……齐整摆在院里大合欢树阴下,有的含苞未放,有的蕊瓣半开,也有的怒放如盌,刚淋了水,鲜灵灵、颤巍巍十分精神。胤禩、胤禟、胤、王鸿绪都穿着便服,摇着扇子细细玩赏。阿灵阿脸色苍白,坐在廊下石阶上发呆。旁边还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胤想了半天才想起是任伯安。胤远远见他过来,招手儿笑道:“十哥,老闷在屋里有什么趣儿?这是九哥从洛阳弄来的,要分送我们,你也来挑几盆!” “我要这黄子做用?”胤哪有这种闲情逸致?看着任伯安说道:“又是你这老王八,拿牡丹花溜须拍马?”任伯安忙打千儿请安,笑道:“倒叫十爷猜准了,奴才到洛阳进货,顺便捎回来孝敬爷的。”胤扑扇了一下扇子,说道:“你八成是见四爷、十三爷又到刑部清理案件,施世纶这老杂毛又回来了,沉不住气,捣腾这些花草来撞木钟的吧?这马屁在我这里拍不响,这些花我一样也看不中。” 胤转脸笑谓任伯安:“你回去吧,用不着怕。四爷最谨慎,没有把柄不会抓人。倒是你那个杂货铺,该盘就盘了吧!” 任伯安在京师蹚得开,一是靠了胤禩、胤禟两座山,更要紧的是,处心积虑二十多年,密建了百官的官箴册,几乎一人一个档案,藏在公主坟北的杂货铺里。被胤一语点破,任伯安吃了一惊。抬头看胤禩时,胤禩毫无表情,只胤禟微微颔首,便知他们兄弟已经通了气,一颗心放下来,躬身说道:“爷说的是,这就回去处置,迁到齐化门外老当铺,和八爷对门儿。”说罢见众人无话,匆匆去了。 “老十,”兄弟四个走进书房,隔窗赏花,胤禩落座,说道:“我听说你这些天发疯,在府里天天打人,这可不成啊!打死奴才固然不叫你偿命,也有干例禁!”胤端起酒,叹道:“八哥说的倒好,这口气那么容易咽的?人家往死里掐我,我不掐把自己的奴才,难道憋死不成?”说着从后摆里掏摸出一个小包,打开了,说道:“你们认得这物件么?”阿灵阿浑身一颤:“水莽草!十爷您……” “对了,又名断肠草!”胤收起包儿,阴森森一笑,“别看我粗,心里明白着呢!什么时候善扑营来拿我,我就嚼吃了它!”连这个“二百五”也动了真情,说出的话动人心扉,众人无不黯然叹息。 胤禩满脸戚容,半晌才道:“其志可悲,其心可悯哪!谁料是这种结局来着!我原也想死,后来想,未免太便宜了胤礽、老四和老十三!如今看来,我们还没到那一步。我得瞪眼看着胤礽是怎样登极,怎样做皇上!人心在我这边,有这一条就有指望!” “咱们这回是挨了一闷棍。”胤禟道,“可回头冷静想想:咱们吃什么亏了?” 究竟吃了什么亏?几个人都没想过。掂量起来,太子原本就是胤礽,不能算吃亏;胤禔两面三刀,本不是自己一伙,拿掉了等于去一政敌;经过这一折腾吓退了胤祉的觊觎之心,岂不是好事。说受惩处,除了胤禔,就是胤祥,余下的连根汗毛也没掉,只好似到口的肥肉又掉了,有点遗憾罢了。 “九爷这话有醍醐灌顶之效!”王鸿绪是今日“赏牡丹会”的倡议人,听胤禟一语反诘,知道火候已到,将辫子向椅后一甩,朗声说道,“我们根本没吃亏,只是欲速不达,没讨大便宜,自己觉得吃亏罢了。这次朝野倾动,都知八爷人心所向,万岁虽然没有采纳众议,总不会看不见!听说又要晋八爷亲王,这就是好兆头!” 阿灵阿突然抖起精神,眉头一挑道:“上书房马齐是我们的人;张廷玉手无实权,模棱两可;九门提督隆科多是佟家人,八爷一个条子,叫他胤礽三更死,他就活不到五更!” 胤禩目光一闪,良久才说道:“谈得太深了吧?我可无意做永乐皇帝!诸臣工都推荐我,原出我的意料,更没想到自己会上了火炉子,烤得如此难受!现在皇上既然指了胤礽仍当太子,等着瞧罢。他有德,我就辅佐,他无德,那天也不容他久居尸位——我束发受教,魇镇的事我不干,也不信。更不信一个有道的君子会魇得与母妃通奸!现放着一个郑春华还在,将来好便好,不好时,这就是人证!一股脑儿翻出来,有热闹看呢!”众人品着胤禩话意,不由莞尔而笑。胤起身笑道:“看来这淫妇倒成了宝贝!得防着胤礽杀人灭口。可惜浣衣局掌权的不是我们的人,得想个法子买通了,把这婆娘弄出来养着才好!”当下众人又说了些没要紧的风话,方才各自散了。 太子废而复立,遍天下人人皆知,只是对浣衣局的贱奴和幽闭的宫人照例从不宣旨,她们依旧蒙在鼓里。郑春华被贬在此,已近十个月,这地方处在畅春园东北,环境却也幽静,每日由苏拉太监督着,浣洗衣物帐幔,干不完的粗活,饮食既不好,动辄又得挨训受罚。她一个弱质蒲柳,倒硬挺了过来。郑春华当日发落下来,口传谕旨也只一句话:“着郑春华至浣衣局当差”,太监们既不知她身犯何罪,也不知她能否起复回宫。过了七月七,康熙皇帝南巡,浣衣局领事太监文润木召集宫人传话,命众人将宫中所用褥、被、枕、帐、纱幕、毡毯清洗洁净,回銮时要一切齐备。又指着一大堆衣物道,“这是毓庆宫的物件,趁着天热好洗,不要混了,这是太子爷的东西。” “太子!”郑春华仿佛被电击了一下,脸“刷”地白了,半晌才问道:“文公公,哪个阿哥是太子?”文润木已得着胤的话,叫好生照料郑春华,扯着公鸭嗓一笑,说道:“就是二爷呗!二爷已经复位了——这些活计不用你干,你依旧在西配房只管收叠洗干了的东西。你身子单弱,缺什么东西找我,黑心厨子做的饭不中吃,你以后就搭在我的伙上去。” 后头的话郑春华都没听见,她脚步虚软,驾云似地回到西配间。看着十几个忙着叠衣服的宫女,说了句:“我有点头晕,先歇息了。”便踅回下房,把草褥子理理,窸窸窣窣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了看时,是雪白如粉的药,约有一小匙——那是早就预备好的上好砒霜——抚弄着药包,心里翻腾了许久,将砒霜倒进碗里,兑了茶水,用调羹慢慢搅动。 这是一只美丽的手,皓腕如玉,削葱一样的指尖细腻得柔荑一般。此刻却在毫不迟疑地调制死亡……眼看着那些雾状的白粉渐渐融化了,郑春华理了一下头发,将身上衣裳扯平整,将碗放在床头小桌下,半躺了下去。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金纽扣——那是胤礽和她做爱时遗落在她房里的,自囚禁以来,她一直贴身藏着——把玩着,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讷讷道:“总算到时候儿了。” “什么到时候了?”文润木一脚跨了进来,呵呵笑道,“郑家的,听说您身子不好,要不要寻个郎中来?前日十四爷亲口对我说,您没大罪,叫我好生照应。这不,十三爷也看您来了。我瞧呀,您灾星退了!”说着便见胤祥挥着扇子,一晃一晃地走了进来。文润木忙道,“爷,郑主儿在这屋。请进!”一边忙着倒茶,一边口中笑道:“万岁爷出巡。老大的排场,我想着您得一程子才得来呢……这里什么好的也没有,怎么侍候爷呢?” 胤祥“嗯”了一声,注视着发呆的郑春华,笑道:“都是些虚热闹,送主子出了正阳门,我就退了下来,不失礼就算尽了孝道。我赏了文七十四一处宅子,你回去看了没有?” “见了!三进三出,卧砖到顶的宅院。这是在北京,要到外州外府,人家看着就是乡宦了!”文润木忙道,“我要过去磕头谢赏,我爹挡住了,要给爷立个长生牌。爹也不叫。老头子说了,报恩不在这上头。我们文家能有今日,是由祖上的庇荫才遇上了十三爷。不出死力给十三爷卖命,下辈子也还不清爷这个恩债!”胤祥点头暗忖,怪不得四哥从不受别人荐的人,一律自己物色,若早就这样办,我府里也会针插不进水泼不入!遂笑道:“我能指望你们报个什么恩?只要你有了这片心,天不辜负你,我也不亏待你——我是奉了太子爷的命过来给郑主儿传句话。你有事只管忙,待会儿过来,我还有话说。”文润木忙打千儿答应着退了出去。 第二十九回探冷宫胤祥用真情慰县令天子谈官经 郑春华起先想趁着人们不留意时,喝下那碗砒霜,瞥眼间,见桌上放着两碗茶,一模一样,竟忘了哪一碗是自己的,不由一阵慌神。后来听胤祥说太子有话,反沉住了气,起身蹲了个万福,说道:“请十三爷训示。” “没什么‘训示’,我是哄文润木的。”胤祥盯着郑春华缓缓说道,“二爷已经复位,你晓得么?”郑春华脸上没点血色,小声道:“奴妾是今儿才知道的……”胤祥端起茶,又顺手放在桌上,背着手踱了两步,倏然回身问道:“听说十四爷来过了?” 郑春华见他端茶,吓得心中狂跳,好半日才语无伦次地说道:“十四爷没来——不,我没见着十四爷,文公公说十四爷叫奴婢好生调养,不定哪一日……万岁还要传奴婢回宫……”胤祥不禁一笑:“不要吓得失魂落魄的!太子有话叫我转告,你得活下去!” “十三爷!” “你听我说,”胤祥摆手道,“此地不是善地,你得防着有人加害于你!” 郑春华猛地抬头,惊愣道:“我?!” “你!”胤祥冷冰冰说道,“你应当明白,你一身系太子之安危,社稷之祸福!” “太子他……他不是已经……” 胤祥低头一叹,道:“不错,是复位了。但如今封了一堆王。你娴熟史籍,明代诸王都封在外郡采邑,无事不得擅离藩国。如今的王爷都在京师,个个手握重权,人人一套班底。二爷有多大的势力、能耐,大约你比我还清楚。”郑春华默默点头,沉默良久,退至床边,腿一软坐了下来,沉吟着问道:“十三爷的意思我该怎么办?”胤祥左右一看,笑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十三爷真能取笑!”郑春华突然失态地格格笑道,“你是鼓儿词听得入迷了吧?别忘了这里是禁苑,里头有太监监视,外头有羽林军看守,一层一层困得铁桶似的,就是真的插翅飞出去,又投奔哪里?”胤祥出了一阵子神,端起茶碗正要往嘴边送,郑春华却失声惊呼: “别!” “什么?” “我说……茶凉了。”郑春华支吾着过来,“给您换一杯热的……”“失惊打怪的吓我一跳!”胤祥笑道,“凉了正好,我不耐烦喝热的——”郑春华慌乱得不知怎样好,忙上前双手捧住碗,眼中满是惊恐和悲哀,颤声道:“这茶……吃不得!” 胤祥诧异地松开手,怔怔看着她泼了茶,又重新换了一只碗冲茶端过来,良久,突然恍然大悟,惊呼一声:“你——你要……” “是的,我要下阿鼻地狱去了……”郑春华喃喃道,“该走的时候就得走……”她突然有些哽咽,“造孽这么多,我也晓得死了得上刀山下油锅。但在这世上活着,不也是零刀子割肉地慢慢熬煎?不如就此撂开手——刀山油锅算什么?一霎儿工夫就赎了罪。”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愁云漠漠,凉风飒飒,院中一株白杨哗哗作响,活似一群人在拊手哗笑。胤祥但觉阴惨惨的。毛发森竖,止不住打了个寒噤。郑春华却仍在忏悔:“……我出身书香门第,蒙皇恩选在宫掖,不能守身如玉,反而贻害太子……祖父从我知事就讲红颜祸水,毁人社稷。当时听也切齿扼腕,没想到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天爷天爷!你为什么叫我是个女人!”她浑身痉挛着,强抑着不肯放声,已是满面泪珠滚流…… “你……你不要!”胤祥被她的神气惊呆了,怔在当地,但觉心燥如火烤。这事他和胤禛商议再三,既然胤礽是这种德性,不可得罪,也犯不着替他害人。原想把郑春华弄出去交给胤礽发落。即便杀了她,自己没沾血,至少良心过得去。现在看来,这样做似乎更残忍!胤祥木头一样站着,思量了足有一袋烟光景方拿定了主意,说了句:“你记住我的话,千万别死!一切由十三爷办!”说罢大踏步出来,站在树下,兀自心跳不止。 文润木知道,阿哥看望被黜宫嫔,有干例禁。虽说太子传话,但并无凭据。正心里打鼓,见胤祥出来,忙迎上去笑道:“十三爷,完事了?赏脸到奴才房里吃杯茶罢?” “你跟我来!”胤祥铁青着脸说了一句,便背手儿往闸口旁一座凉亭走去。文润木呆了一下忙跟了过来。七拐八弯地直到凉亭西假山旁,胤祥方站住了,望着一潭碧波,说道:“文润木,方才我听你说,你们爷们都是有天良的。我如今倒真的有事想叫你办,不知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爷说哪里话?”文润木傲然挺胸,说道,“我只是净了身,心却是全的,也是七尺丈夫!” “那好,”胤祥从怀中取出个包儿,递给文润木,“这包药,你悄悄儿给郑宫人吃了。” 文润木额上沁出了汗,抖着手接过来问道:“这是……”胤祥冷冰冰说道:“这是鸡鸣五鼓返魂散。她一用下去,你就报她个暴病而亡。验尸太监由你打点。左家庄化人场那边由我打点。要多少银子,一总儿叫你父亲在我府账上支出。你明白么?”文润木好似在梦里,半晌才嗫嚅道:“奴才……奴才……” “咹?” “奴才是叫爷弄懵了……”文润木说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再说,十四爷那头怎么交待?” 胤祥冷笑道:“你别问原故,知道得多了对你没好处。十四爷胆大,我是‘拼命十三郎’!我只叫你知道,你办这事是义举!十四爷能把你怎么样?大不了走门路撵你出来!那更好,我给你一家出了奴籍,你父亲、母亲、哥哥、妹子,一大家回宝德。十顷地、五千两银子——这辈子够用了吧?”这话带着极大的诱惑,但更多的是压力,他一家生死予夺,全在十三阿哥手里! “十三爷既然指了明路,”文润木咬着牙,横了心说道,“奴才办!人吃五谷杂粮,得病、暴死,我文润木有什么法子?办了!” “你很聪明。”胤祥点了点头,一挥手拔腿去了。 康熙南巡车驾七月十六离京。照老规矩,先到五台山,然后东行登泰山,沿运河乘龙舟南下。刚出京时,康熙心情不快,一直寡言罕语。 看看将至骆马湖镇,康熙兴起,索性将后边官舰上的张廷玉叫到御舟上弈棋作耍,说说往事。当年第一次南巡,在皇商韩春和家遇盗,能婆子韩刘氏大展才智,收服了水盗刘铁成。康熙神采焕发,回头问刘铁成:“朕一直想问你,当时你是怎么想的,韩刘氏那么几滴泪,就哭得你认了姐姐?” “奴才当时也是迷迷糊糊。”刘铁成想起往事,也不胜感慨。因见康熙欢喜,忙道:“起初我也懵了——怎么这么巧,做案做到姐姐家了?但韩氏说得有板有眼;又一想,就算是假的。有这个‘老姐姐’也不错,如今想起来像做了一场梦——这都是主子的洪福啊!”张廷玉乘便谏道:“圣天子百神相助,这是自然之理。不过万乘之君轻涉险地总归不宜。奴才后生小辈,没赶上万岁当年艰难历程,只听高士奇说过这事。万岁当年闯鳌拜府、访吴应熊家、山西沙河堡遇刺、骆马湖逢险化夷,至危至险,那是不得已儿。愿皇上此番出巡,垂拱九重严加宿卫,似不宜再为此举。” 康熙一边着子儿,说道:“廷玉此言差矣!微服私访有什么不好?没有沙河堡微服夜访,朕难知人间难;没有牛街寺之变,何以安定天下回民?朕以百姓为干城,从不作践子民,哪有那么多的人害朕?怕就怕——”他突然打住了,原想说“祸起萧墙之内”,但他不想谈这些烦恼事,遂咽了回去。张廷玉的棋比康熙高出几着,一边煞费苦心投着黑子要弈成和局,口中说道:“万岁说的是。陆陇其原也喜欢微服,因吃过微服的亏,后来绝少私访。奴才半月前见了陆陇其,他因纵囚脱逃,部议革职。”听说陆陇其,康熙心头一沉,这是有名的清官,耗羡只收到四分。纵囚的事他也明白,是犯人王秋生欠了生员褚新荣的债还不起被告入狱,陆陇其将王放走。本来极小的事,胤礽听了山东臬司殷诚的话,执意要革职拿问——还不是因为殷诚跟着王掞保过太子!想着,康熙的脸阴沉下来,冷冷说道:“前面就要到济源了,叫人下船骑马传旨,着陆陇其一体接驾!” 龙舟当晚酉末时分进入济源境。康熙从舱中踱出来。见濛濛细雨中,岸边芦棚一溜儿点起十二盏红纱宫灯,在粼粼波光中闪烁。秋风卷来,将康熙苍白发辫撩起老高。岸上一大群文武官员,缙绅耆老望船叩下头,一齐山呼万岁。康熙拈须含笑,命龙舟抛锚暂停,向岸上问道:“谁是济源县令?” “万岁!”那县令杂在府道官员中,原说御舟过境并不停留,磕头送行完事儿的,没想到康熙竟停船指名问话,不禁受宠若惊,头重重磕了三下,大声回道:“奴才万炳辉,山西太原人氏,现年四十一岁。康熙三十九年三甲赐进士出身,现任济源县令,叩请万岁金安,万岁万万岁!” “好生做官,”康熙见他啰嗦,一笑说道,“你的前任陆陇其虽说犯事革职,你要学他清廉。陆陇其来了没有?” 岸上灯影里人群一阵交头接耳,正左右顾盼,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膝行数步,叩头答道:“罪臣陆陇其在。” “你上来。”康熙吩咐了一声便自进舱来。 陆陇其上船,有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张廷玉,刘铁成挑起帘子道:“请进吧。”张廷玉随着也进了舱房。陆陇其是个十分清癯的老者,棉布袍子青布马褂洗得泛白,脚蹬一双“气死牛”布鞋,像个乡村老学究。康熙遂含笑道:“起来回话吧——几时离京的?” “罪臣七月初八回县。”陆陇其谢恩起来,躬身答道,“部议着臣往西宁军前效力,因本地士绅百姓罢市,恐生意外,着臣回县安抚之后再行启程。” 康熙沉吟了一阵,济源百姓因陆陇其去职攀辕罢市强留,他已从奏折上知道,遂笑道:“部议是部议,朕还没说话嘛。西宁苦寒,你这身子骨儿不宜去了。可笑你这个人,竟不会做官!人家是越做越大;你倒好,越做越小。朕没记误的话,你是二甲传胪进士,由翰林院外任分湖盐道,后降为凤阳知府,再黜济源县令,如今索性什么也不是了!”陆陇其略一沉思,答道:“万岁觉着可笑,臣却觉得可悲。得罪了盐枭,道台做不成;没钱送藩台,知府做不成;放走孝子,知县做不成。岂不可悲?” “唔!”康熙目光灼然,踱至陆陇其身边拍拍他的肩头道,“朕明白,你清廉公正是个好官,只是过于清高,犯了读书人的通病。有些事,得变通处置嘛。”陆陇其听着,眼中已满是泪水,却抗声道:“请皇上明训!”康熙呵呵笑道:“瞧不出,你倒是个绵里藏针的人物!朕所谓变通,不是要你贪赃枉法。比如王秋生一案,你何必私放他出狱?天下县令要学你,不就乱了?于成龙也为这种事受过处分。部议并不冤枉你。王秋生欠债不还,依律流配一千里,你想照顾他,拿到县衙,枷号三个月,不也完事儿?再看,你是父母官,找着原告说一下,免告也可。或者交待衙役们,索拿不到案,也可完事?犯得着你自己也跟着犯法?” 陆陇其听了,觉得虽然有些匪夷所思,细细想来,流配一千里与枷号三个月确是可以代换之刑,自己本是老官熟牍,怎么就想不起这个聪明办法?不由钦佩地看了康熙一眼,肃然说道:“罪臣不熟律令,自投法网,万岁所责极是!然而万岁说的第三个办法,臣亦不敢苟同。” “你这个人呐!”康熙一笑,“要朕怎样说你才明白?楚辞中所谓‘沧浪之水清,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可以濯吾足’并非完全没有道理。真的贤良之臣,得有明哲自全之道!你有报国之志,却没有虑事之智。身命尚且不保,怎样效忠朝廷?论起来这都是汉人积习,喜邀忠烈之名,其实无补于社稷。李泌处唐屋将圮之际,处身危疑之中,匡扶庸主致天下于衽席之上,这叫忠而且智。逄龙、比干一味愚忠,自己千古留名,置君父于不义,哪个好些?你看看这个张廷玉,就明白这个道理。” 一席话说得陆陇其低头沉吟,心下暗服,只低声回道:“是。”张廷玉心里却是五味俱全,自己也曾模模糊糊想过这些话,却不料康熙说的比自己想的,更其深刻,更其清晰!听康熙话中“庸主”的意思,一下子联想到胤礽,又是吃惊,又是感动。康熙在失望之时,竟用这种办法保全一批臣子,不禁又泛起一丝淡淡的怅惘。 “你跪安吧。”康熙叹息一声,“趁着罢官无事,将息些日子也好。朕随后还有旨意。” 船启锚开动了,随着船下潺潺的水声,张廷玉心潮起伏痴痴地站着沉思,忽听康熙问道:“你觉得此人如何?” “是个能员。”张廷玉忙道,“似乎古板了些。”康熙却摇头道:“朕多少有点失望,他身子太弱了,也太老了点,朕不明白,何以这样一个人,胤礽就放他不过!太子——历事识人,差得太远了。”他目光炯炯,望着一跃一跃的烛光,久久没再说话。 ……第二日,天蒙蒙亮康熙就起来了,趿了鞋踱出舱外看时,雨已经停了,瞭见前头乌沉沉一大片房舍,隐隐传来河啸之声,遂问道:“前头就是骆马湖镇了吧?”身后的刘铁成对这一带极熟,不假思索地说道:“是!前头就是骆马湖。万岁爷听见黄河啸声了吧,这时候秋汛下来了,响得五里外都能听见。要不是靳中丞活着时开了中河,咱们恐怕又得在这儿耽搁了。”康熙没有理会他的话,沉吟片刻吩咐道:“停舟,朕要沿堤走走。你传旨张廷玉,还有你,都换了便衣跟着。”说着自回舱里更衣,换了一身竹青夹袍系着腰带出来,顺着桥板走上岸来。张廷玉身着宝蓝长袍,刘铁成扮着长随,在后跟随。康熙拊掌笑道:“说你是赶考举人,你往南走;说你是做生意的,又一脸书卷气。哪里来这么一对主仆?” “咱们是赶南闱的。”张廷玉微笑道,“主子还是不听人劝!昨儿还说不可微行的事哩!”刘铁成道:“怕什么鸟?如今不比当年,盗匪是没的了。就有个把地棍,不用抬主子招牌,说我是当年刘大疤,就吓酥了他!”康熙笑道:“这会子说嘴!要不是朕,你这阵子不知在哪个乱葬坟里埋呢!” 一边说一边走,镇子已近。此刻朝阳刚刚升起,四面八方路上肩挑车推,满载着鹅鸭肉蛋鱼菜,络绎不绝。有两口子赶着牲畜的,有村姑们结伴而行的,嘁嘁喳喳、叽叽格格打着趣,笑语不绝。久处禁宫,为儿子们争权夺利弄得头昏脑涨的康熙,一踏上这湿漉漉的黄土堤,看着这欢笑的人群,真觉耳目一新。因见一个推米的老汉上了坡,坐在独轮小车帮上歇脚,康熙便踱过去搭讪道:“老哥!粜米去呀?好大的一车,亏你推得动!儿子呢?” “啊?啊……”老汉耳朵多少有点重听。眯缝着眼看看康熙,用破草帽儿扇着凉道:“你买米呀?不成啊!这米我们少东家已卖到河工上了。我这把老骨头还结实呐!”康熙听了一笑,原来是佃户给田主粜米的,又大声问道:“这米卖多少钱一斗?”老汉伸出个巴掌比了比,说道:“陈米三钱,这是新米,五钱一斗!不瞒你说,这一场秋下来,我们东家可发了。那制钱哪,成车子往家推呀!” 康熙听了便看了看张廷玉。张廷玉心里也一沉:河督上报户部,米价都在八钱一两之间。不问可知,多出的银子都被私吞了。但现任河督丰昇运是胤门下,自己又怎么敢招惹?遂抓了一把米在手中看成色,一声不敢言语。康熙也抓一把米在手心里搓着看,赞道:“黄灿灿金子似的,真是好米!你们东家有多少地?怎么就成车往家推钱?” “有名的张阁老嘛!”老汉自豪地说道,“那地还少得了?这个数。”说着,把大拇指和小指比了出来。康熙一边寻思一边道:“哦,六百亩地。”“你真是个外乡人!”老汉呵呵一笑,“六百顷!加上我们佃户的地,合下来一千多顷呢!” 康熙懵懂了:“佃户有地还当什么佃户?佃户的地为什么要加在阁老的地里?”正要问,张廷玉却问道:“老人家,你自家有地,怎么又给人家当佃户,出这把子冤枉气力?” “按万岁爷的规矩,‘举人阁老,秀才尚书’,都可免税。”老汉认真地说道,“我弟兄三个,就一个独根苗苗。我们三兄弟一归天,三个人的丁亩税,将来都得砸到我那独苗苗身上。你合计合计,是当佃户好,还是自家种合算?人哪,得认命,得知足。没有人家这棵大树,咱爷们就得在毒日头底下流油儿了!”说罢叹息一声,用粗糙的手打火镰儿抽着了旱烟,品味着没再说话。 第三十回坐茶肆天子逢寒士住驿馆康熙惩督帅 康熙默默地离开老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泛上心头,他已不再像方才那样愉悦欢喜。张廷玉深知他的心思,却不敢说破,只道:“爷,进镇子了,人多,留点神,车挤马碰的。”康熙会意地点点头,街上景致,与二十五年前并无多大变化。不过房子多了些。人头攒动,摩肩擦背,嘈杂的叫卖声此伏彼起,热闹异常。过了一会儿,听见镇北咚咚咚三声炮响,接着隐隐传来乐声。人流唿地向北拥去,挤得大人叫孩子哭,都说:“皇上的御船已进镇北码头了,快去看哪!”康熙只一笑,回头对刘铁成道:“那边茶馆里还略清净些,过去坐坐吧。” “三位老客!里头坐——”因人们都去看御舟,茶馆里剩下没几个人,只南边桌上一个中年汉子,衣着齐整,喝着茶,漫不经心地吃着芝麻饼子;临河西窗下还有三个老头摆龙门阵,说得十分热闹。伙计笑嘻嘻地迎他们进来,拖着长声说道:“这三位——靠河那边景致好——老客放心,皇上龙舟早晚得从这里过,少不了您瞧的!要点什么茶?雨前?龙井?毛尖、普洱都有!点心来点?” 康熙心不在焉地说道:“随便来点吧,什么都成——我坐这里,廷玉你这边坐。”刘铁成站在一旁侍候着。康熙起先只看景致,后来听隔座一个老者说得有趣,竟听得入了神。 “你知道吧?官员顶子,讲究多啦!”那老者戴着一顶旧西瓜帽,尖嘴猴腮,长着几撇老鼠须,眼睛灼灼有神,说道,“单是红顶子,就有血红的、银红的、笺红的、老红的、喜红的,各色名目不一。”旁边一个胖子摇头道:“只要有两万银子,我能弄一顶戴戴,没有什么稀罕的。” 老鼠胡子龇着板牙一笑,说道:“你说的那是银红顶子,拿银子换的嘛!”旁边一个白净脸的中年人捋着八字须笑道:“老欧阳,那血红的顶子自然是有战功的了;这笺红的,不才揣摩出来了,定必是撞了当道大老的木钟,拿了荐书弄来的,所以叫‘笺红’;只不知‘老红’、‘喜红’的由来,愿闻其详。”欧阳老头子“嗞儿”呷了一口茶,哂道:“立了战功有什么说的?那叫‘正红’!这血红嘛,给你打个比喻吧,像吴天钧军门剿乔仲甫这股子海匪,其实正经水匪不过三十来个,可他在烟台一下子杀了八百多!割掉人头就是功,这就叫血红!——喜红是个巧宗儿,瞅准了哪位王爷办喜事,如孩子过生日,在汤饼会上做文章;王爷要讨小儿,在彩礼上做文章。做得好,自然要给你一个红顶子。这就叫‘喜红’顶子。至于老红——”他叹息一声,抚着又尖又秃的脑门子道,“不管京官外官,少操心办事、多保养身子,可劲儿熬资格,头发白时顶子也能红。” “你到底见过世面,我们比不得。”胖子不胜感慨地说道,“像我,从十二岁头次进场,如今斑了头,还是个童生,可谓‘老童’了!”康熙不禁抿嘴一笑,却听那位苍白脸老人道:“欧阳宏说这些,据学生看,似乎还没说全。更有一种,就拿咱们丰督帅说吧,谋这河督一差,先求了十四爷,后求吏部邱尚书。邱尚书,是福建人,好男宠,丰帅便送了八个娈童过去;夫人何氏还拜了沈英大学士为干爹;他的小妾叫袖翠儿,也送了十爷。你老兄有捷才,说说这叫什么红?” 欧阳宏垂了眉毛,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半晌,将桌子一拍,叫道:“有了!此可谓之‘肉红’也!” 众人不禁哄堂大笑。刘铁成笑得弯着腰道:“这糟老头子好口损!”张廷玉一阵笑过,却又皱起眉头。康熙正要说话,却见独坐一旁的中年汉子走过去,阴沉沉地站到三个人跟前,半晌,说道:“你们三位,跟我走一遭吧。” 众人听了都不禁一怔,苍白了脸。那个叫欧阳宏的却颇沉得住气,三角眼一翻,问道:“你先生贵干?素不相识,要我们跟你到哪里去?” “我是河督府的戈什哈。”中年人说道,“你们方才说丰督帅是什么‘肉红顶子’,我想请你们去见见我们大人。”欧阳宏笑道:“阁下弄错了吧,河督府在清江,离这里几百里,这盘缠谁出?就是该吃官司,没有府县牌票,恐怕你也难拿人。”戈什哈冷笑道:“我早看出你是个挑头的,瞧你那副尊容,就知道不是好东西!丰帅就在此地接驾,不用去清江——识相点,免得善请不动,只好恶请了!” 康熙听得正有趣味,冷丁插出个败兴物,不禁勃然作色。张廷玉怕他发作,待要起身过来解说,却被康熙扯了一把袖子,只好坐了回去。那个胖子却慌了神,忙起身来,从腰里掏摸半日,掏出二钱一个小银角子,赔笑道:“别见笑,都怪我今个儿噇了几盅黄汤,说话没深浅……些须小意思,您吃口茶,平平气……” “不要给他!” 那戈什哈嫌银子少,板着脸还要讹诈,欧阳宏却大声说道:“二钱银子能买两只鸡,黄鸡下老酒,够我们再打一顿牙祭了!”他翘着老鼠胡子对戈什哈又道:“没有县里的牌票,我们哪儿也不去!丰昇运是肉红顶子,肉红顶子!”那戈什哈气呆了,口吃半日方骂道:“一世发不了迹的老穷酸!丰大帅一开口,别说你这骆马湖,说是安徽巡抚也得买账!爷爷今儿奉着宪命,就为访查你这号大胆放肆的狂徒——你说老子治不了你?”说着来到店门口,手一摆,对面就有五六个汉子凑了过来。戈什哈见老板的脸吓得煞白,过来要劝,一把将他推了个踉跄,又冲张廷玉喝道:“没你们的事,你们出去!” 张廷玉怔了半晌,才想到是说自己,忙转脸看康熙。康熙倒平静下来,跷起二郎腿啜茶不语。那戈什哈便叫道:“聋啦?说你们呢,快滚!” “你才聋了呢!”欧阳宏扣着茶碗,神定气闲地说道:“——你听听那边的鼓乐声!皇上的御舟就要过来了,你敢动粗?”众人一愣,果然听见阵阵细乐声,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拥了过来。不少人埋怨着今儿没福,那么多的大官在镇北接驾,皇上也没露面……欧阳宏嘿嘿笑道:“听见了吧!你有种就来。御舟一到,我放嗓子喊冤!咱们当着万岁爷辩辩,姓丰的顶子是什么颜色!” 康熙没想到这个丑八怪老头能如此急中生智,反仗自己的势力压河督府,不觉暗笑。心想:只可惜老了一点。 这一招果然管用,戈什哈不禁一愣:此刻动手倒也来得及,只是若被这糟老头子一嗓子喊出去,势必惊动御驾,这个麻烦就大了!思量着,冷笑一声道:“算你是个角色,我服你了!店家,这店我包了,我付账!外头人不准进,里头人不许出!”说罢坐了,端起一碗凉茶咕噜噜灌下,阴笑着道:“我们一道看御舟,好么?” “如此更佳!”欧阳宏嬉笑道,“一会儿这里水泄不通,到处是人,趁着人多我们走路。你敢拦,咱照样儿喊。只怕皇上的侍卫不认识你仁兄,拿住当强盗办了也未可知——老板!我们的茶账由他付了!” 戈什哈想想,竟拿此人毫无办法!起身一跺脚便走。康熙一努嘴,刘铁成早扑了上去,一把扳住他的肩头:“日你奶奶!说过你付账,怎么不言声就走?”说着一掌掴将去,那戈什哈左颊顿时紫涨起来。外边人一看这里打架,顿时将店门围了个密不透风。戈什哈真的慌了神。此刻若被御前侍卫拿了,岂不有惊驾的罪,自己如何能当得起?戈什哈白挨了一耳光,嗫嚅半晌方切齿笑道:“刁老鼠今儿咬了猫!咱们走着瞧,水过石头出,放屁手儿掩,你们一个也走不脱!”丢了一块银子给掌柜的,带着几个从人挤了出去。 “几位尊兄也走吧!”欧阳宏见康熙拊掌大笑,遂道,“看你二位,似乎是赶南闱的,我也不是此地人,一走就了!现在他拿我们没法子,圣驾一过去,可就难说了。”康熙兴味盎然地笑道:“你的话我还没听够呢。怕什么?天下者乃康熙皇上的天下!山东刘宫保,安徽尹制台都是我的好友,十四阿哥也与我颇有渊源,丰某算什么?你客居于此,如蒙不弃,随我到驿馆一叙,如何?”张廷玉会意,默默点头,便退出去安置。 三个人听了这才恍然,欧阳宏遂笑道:“足下原来是致休大臣,怪不得气度如此雍容,落落大方!这样吧——黄魏二兄,你们原说今儿北去,方才一叙就算了却了多年心愿。过桐城时,请二位给我家带个平安信儿,说我过两个月就回去——拜托了!”说罢三人举手一揖带过,康熙一行由刘铁成带着往驿馆行来,一路谈笑,十分欢快。 “大人!”欧阳宏眼见驿馆已到,驿丞已迎了出来,向康熙问道:“你我名位悬殊,却是臭味相投!说了半日尚未请教尊姓、台甫,敢问老大人原在朝内官居何职?” 康熙微笑道:“我么——姓龙,名德海,字秉政,官倒也不大,因得罪明、索二相,早已无心仕途——”正说间,张廷玉从驿中出来,一揖说道:“少保,里头已经收拾出来,极干净的上房,长随们也安置了,请放心住下——欧阳先生不知怎样安排?”康熙笑道:“欧阳先生,我们抵足而眠,剪烛论文如何?” “快哉!抵足而眠、剪烛论文,豪士高风也!难怪明珠、索额图猥琐之辈不能容君!”欧阳宏鼓掌大笑。笑着,心里忽地一沉,喃喃道:“龙——德海!字秉政——嗯……‘秉政’……”康熙知他天分高,怕他起疑,忙岔开话题道:“走,咱们进去弄半斤酒,一只黄鸡——你不是想吃鸡么?” 那驿丞是纳捐新补的九品官,十分勤谨却不通仕路高低,带着他们直入中堂,因见天色渐晚,命人掌灯,又打来滚热的水给他们烫脚,口中不停说着:“方才张大人带着县里的人来说,您是东宫洗马。俗话说宰相府里七品官,您在东宫洗马,那少说是六品了,皇上跟前的人嘛!今个呀,外头那么大的排场,可惜我奉了宪令不许去看——怕皇上万一要住——这可好,皇上连面都没露就走了,丰督帅和道府的老爷们慌得了不得,怕是什么事惹了皇上不高兴,说要坐轿再送一程。今晚这儿是没人再来了。您真有福气,我竟为您忙了整整七天——现在要什么有什么,您想来点什么?”他絮絮叨叨说着,听得几个人都暗暗好笑。 “要几只黄焖鸡。”康熙双脚在热水里对着搓着,说道,“再弄点好酒,比如玉壶春、口子酒、三河老醪、茅台都成。”驿丞答应一声,脚不点地去了。不一会,酒菜便端了上来。康熙坐了主席,张廷玉拿捏着右侧相陪,欧阳宏坐在客席,刘铁成掇把椅子坐守在门口。 那驿丞一头布菜斟酒,笑嘻嘻问道:“龙大爷,虽说有大有小,咱们到底都是侍候人的差使。我不懂规矩,您既是‘洗马’,怎么方才张大人又叫您‘烧包’(少保)?这可不怎么好听呀!东宫里头的马,还要洗呀!我弄不明白,是天天洗呢,还是隔几日洗一次?一次您洗几匹马呢?”众人不禁哄堂大笑。康熙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手抚桌,一手捂着肚子;张廷玉一口酒“噗”地喷了出来,欧阳宏笑岔了气,不住捶打胸部。驿丞瞠目问道:“难道我问的不是了?” “很是很是!”康熙大笑道,“东宫的马不同凡马,自然是洗的。总共是二十四匹马。我要高兴,一天就洗它两遍三遍,要没心绪,几天也不洗一匹。要是千里马,就洗得仔细点,其余的弄桶水浇它一下也算洗过!”说罢众人又捧腹大笑。康熙陡地想起胤礽:这个逆子,能算一匹千里马么?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良久,竟轻叹了一声。驿丞呆呆地听完了,啧啧赞叹。“到底是宫里的人,差使松活,想干就干,想歇就歇!” 欧阳宏却心中犯疑:太子师傅,本朝有限的几个他都知道,并没一个姓龙的。这个龙德海自称得罪明珠、索额图两大权相被黜,那至少也有十年了。十年前何来二十四个皇阿哥?再看一眼沉吟不语的康熙,欧阳宏忽地升起一个念头:莫非……不由一阵慌乱,举箸时竟将身边茶几上摆的一个无锡泥塑不倒翁碰落地上。那物件却做得结实,在地下东倒西歪打了几个旋儿,依旧站稳了,仰着脸神气地盯着康熙。康熙心中一动,笑谓张廷玉:“玉臣,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就这个不倒翁,能咏几句么?” “秉政!”张廷玉乍着胆子称了一句康熙的假字,笑道,“要是做八股,我还能将就凑合,即席咏物,我可没这个捷才。”康熙含笑看着欧阳宏道:“欧阳‘老童’,你怎么样?” 欧阳宏暗自拿着劲,捋着胡子说道:“一时之间,恐怕难出佳句。不过吃闷酒终归没意趣,我先献个丑吧!”一仰首,吟道: 头锐能钻,腹空能受。 冠带尊严,面和心垢。 状似欲倒,其实不仆。 “妙!”张廷玉喝彩道,“寥寥数语,骂倒天下赃官污吏!” “嗯,不错。”康熙满意地拈须微笑,又道,“方才欧阳兄说的,枯酒难吃。我们用四书打谜赌酒如何?”欧阳宏见康熙如此随和,放开了胆,笑道:“不瞒二位,若论这些玩艺儿,恐怕难不倒老欧阳。” 张廷玉道:“圣道渊深,岂有止境?你不要吹,我先出一个——青宫——请猜。”欧阳宏笑着将杯一推,说道:“请吃罚酒——青宫乃四书中‘君子居之’一句!”张廷玉只好笑着饮了,却听康熙说道:“长明灯!” “不息则久。”欧阳宏闪着椒豆似的小眼睛答道,“我也问一个——‘偏讳’是什么?” 康熙沉吟着答道:“可是‘名不正’?”欧阳宏笑道:“是。我们各输一杯,谁也不用喝酒。”张廷玉身子一倾又问:“枕流是什么?” “其耳湿湿。”欧阳宏应口答道,“这是《诗经》里的,不在四书。”话音刚落,张廷玉又问: “纪程新咏?” “为此诗者其知道乎!” “皆坐而谈!” “妙哉!”欧阳宏豪兴大发,拍案回道,“无与立谈者!” 康熙见他应对如流,更觉欢喜,笑道:“真个敏捷,我再问你——农之子又务农?” “耕者不变。”欧阳宏一笑,“请问,‘吃烟’是什么?” 康熙歪着头想了半日,笑问:“可是‘食在口而吐之’?” 三人斗谜吃酒,康熙和张廷玉翻箱倒柜,反复问难,欧阳宏来者不拒,信手拈来,回得恰到好处,一旁坐着观战的刘铁成却听得迷迷糊糊,如堕五里雾中。正热闹间,康熙转脸见驿丞进来,便道:“天早着呢,不叫你不用进来。” “回‘洗马’的话,”驿丞不安地说道,“恐怕列位爷得挪个地方儿。” “此地很好。”康熙仰脸想着出题目,口中道,“你去吧。”驿丞噗嗤一笑,说道:“此地当然‘很好’。原说就留您在中堂歇息。偏偏丰督帅来了,一脸的不自在,说没见着皇上,在河边干侍候了几天,真晦气,回来要住驿馆。”康熙听说丰某这么无礼,脸上登时变色,待要发作,又忍住了,冷笑道:“他来了,我就得腾房?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他说的?” 驿丞赔笑道:“是丰帅的话,我说有个六品京官住下了,叫人家腾房,怪不好意思的。就这一宿,请大帅将就一下……大帅当时脸拉得这么长,骂我攮的不懂事,二品六品谁大谁小都不省得……”不等他说完,康熙已站起了身,笑谓众人:“那自然,六品是不及二品大,咱们挪西配房。欧阳先生,咱们走!”张廷玉暗自为丰昇运捏了一把汗,只好干笑着附和:“咱们走,咱们走,给丰大人腾房子!” 四个人刚进厢屋,外边河督府的仪仗卤簿就进了院,几十盏灯笼照得院子里外通明雪亮,闹嚷嚷的呼唤声,把个驿丞支使得晕头转向。接着,几十名戈什哈簇拥着丰昇运直趋上房。佩刀碰得叮当乱响。那个日间在茶馆挨打的戈什哈一眼看见刘铁成站在西屋门口,打了个怔,铁青着脸不吱声过来,隔窗看了看屋里,突然大喊一声:“丰大帅!” 丰昇运已经登上当屋石阶,被他吓了一跳,回头断喝道:“你炸什么尸?”康熙望望张廷玉,张廷玉只点点头,不言声向院外走去。那戈什哈指着厢屋向丰昇运说:“就是这几个人,今儿在茶馆里作践您,说您是……是肉红顶子!那个老鼠胡子丑八怪,阴损之极!这黑大汉还掌了我一个嘴巴!” “唔。”丰昇运含意不明地一笑,踅过来,背着手思索一阵,朗声笑问道:“房里是哪位老兄?请出来相见。” 没有人应声,康熙和欧阳宏目光灼灼地对视着。半晌,欧阳宏说道:“龙兄,是我惹的事,我出去见他。”康熙一把按住了他,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丰昇运又问了一声,见仍没人应声,便凑了近来,刚要进屋,却被刘铁成铁钳子似的手抓住了膀子,阴沉沉道:“督帅,孟浪了吧?” “孟浪?”丰昇运后退一步,哈哈大笑,“我既是你说的所谓‘肉红顶子’,好歹就是封疆大吏!一个小小的部曹要挡我的驾?哼!”说着脸一沉,大声吩咐道:“来啊——拖开他!” “喳!”戈什哈们轰雷般应了一声,捋袖挽臂地就要动手。忽然大门口一阵喧嚷,张廷玉头戴珊瑚顶子,身着簇新的九蟒五爪袍,外缀仙鹤补子,带着德楞泰等一干侍卫一拥而入,见里头双方僵持,剑拔弩张,张廷玉大叫一声:“圣驾在此,谁敢无礼!” 这一声如同平地起炸雷,震得院里院外廊上堂下所有众人个个面如死灰,呆若木鸡,驿馆大院顿时一片死寂。 康熙弹衣起身,拍了拍怔在椅上的欧阳宏肩头,踱至门口,哼了一声问道:“丰昇运,你强行见朕,有何事要奏啊?”张廷玉见丰昇运木立不语,知道他吓呆了,便喝道:“丰某,你死了么?皇上问话为什么不回?!” “皇……上,”丰昇运抖着嘴唇蹦出两个字来,仍旧一动不动,忽地,扑通一声就倒了下去。 张廷玉上去试了试鼻息,抬头看着康熙道:“主上,这……” “他是吓破了苦胆。”康熙冷冷说道,“这样的东西,朕见他也无话可说。拉出去喂狗吧。”刘铁成答应着,叫人下了河督府众人的兵器,统统赶到后院马厩里囚起来。德楞泰便叫过驿丞,问驿馆里有狗没有。康熙兀自恨恨不已,回身进屋,一边说道:“不要饶他!连那个戈什哈也拖出去剁了!” 欧阳宏早已俯伏在地,连连顿首道:“万岁!您英明一世,何乃出此亡国之音?” “唔。唔?”康熙笑问道。“朕何尝有过什么‘亡国之音’?倒要请教你这老童生!” 第三十一回收智囊康熙交名儒惩墨吏胤礽伐异己 欧阳宏俯伏叩头,朗声奏道:“恕臣死罪!前明一代君主,有法不循,常以非刑加于臣工,动辄剥皮喂狗,滥施刑罚,置六部于无用之地。此乃亡明败政,所以臣谓为亡国之音!”康熙格格一笑,说道:“前明之亡,亡于东西厂匪人横行,阉官专权,与皇帝惩贪除暴有什么干系?倒是闻所未闻。”欧阳宏道:“惩贪除暴国家自有法规。草莽绿林中何尝没有杀暴安良的,朝廷岂可自降身份,与他们为伍?请皇上睿断。依臣之见,将此国蠹交付部议,依律明正典刑,晓示天下臣民。如此,则贪官震慑,不敢妄生侥幸之心,亦可免史官称我主以非刑杀人,岂不善乎?” “唔!”欧阳宏没有明说,康熙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这样杀丰昇运,与绿林好汉劫富济贫并无二致。起居注上一写,自己倒落个非刑杀人的名儿。更有一宗儿,后世子孙循例仿效起来,岂不又要导致东厂之类恶徒猖獗,那可真是遗患无穷了。就凭这点远见,身边的张廷玉就不能及!康熙遂笑道:“防微杜渐,尔言之成理。不过这话只可你讲,张廷玉处身其间,说出来就不免嫌疑了。” 张廷玉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听康熙为自己争脸,心中不由一阵感动,奏道:“万岁,欧阳宏才识过人,臣不能及,应简拔出仕为国效力!”康熙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话,欧阳宏浑身一抖,叩头道:“臣躬逢盛世,际遇天子,以布衣之身亵万乘之尊,已是旷世隆恩。断不敢再作非分之想,腼颜侧身庙堂。万岁垂鉴!” “人家都巴不得做官,”康熙见他推辞,不像是做作,遂笑道,“你有福见朕,错过如此机遇,岂不可惜?”欧阳宏叩下头去,浑身颤栗着泣道:“实不相瞒,臣不姓欧阳,也不叫宏,为了逃罪,用了假名……” 康熙和张廷玉都吃了一惊,对视一眼,张廷玉问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罪臣……方苞……万死!” 康熙的心猛地一沉:下头跪着的,竟是戴名世《南山集》一案的罪犯,正犯早已处决,因方苞才名冠世,几个皇阿哥和上书房大臣说情,放免回籍,不想竟在此邂逅相逢!康熙目光望着外头漆黑的夜,一时没说话。只听一阵秋风过去,满院杨柳婆娑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半晌,康熙才说道:“你是朕特赦出来的,又何必改名换姓,吓得像避猫鼠似的?”方苞叩头道:“狱中并未传特赦之旨,当时只听说朝廷要清理刑狱,查处‘宰白鸭’,狱中连夜放人换人,罪臣以为他们错放了,所以连夜逃出,万岁不说,罪臣至今仍以为朝廷尚在缉拿……”康熙也觉好笑。因想到方苞出狱时的情形,康熙又感到可怕,叹了一声,没再言语。 “我也是桐城人,拜读过你的文章。当时赦你,我还去寻你来着,你却走了。”良久,张廷玉才道,“我很奇怪,你如此学问,为什么不应试做官,反倒跟着戴名世胡说八道,谬解圣人经义?”方苞苦笑道:“问及我犯罪情由,一言难尽。我倒是应试了几次来着,康熙二十六年南闱拆卷,我是解元。后来拜见主考左玉兴,他皱着眉头说:‘这活钟馗模样,怎么去见圣驾?’把我黜到最后一名。一气之下,我就拂袖……” 康熙叹道:“你不必说了,考官得罪了你,你也犯不着跟着旁人骂朕嘛!这件事截至今日,休要再提——你且暂退,朕和张廷玉有事要议。”眼见方苞走了出去,张廷玉踌躇着问道:“万岁,您看这事……”康熙半靠在椅上,呆望了一会,良久,吁了一口气道: “你传旨,叫他即日入上书房侍候。” 张廷玉愣住了,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康熙此刻的心思!上书房总揽六部,乃是中央机枢之地,官无分大小,一踏进上书房,百官即视为宰相。他嗫嚅许久,张廷玉方道:“主子,这……” “有什么不合适的?”康熙坐直了身子,冷冷说道,“明珠有多少才学?在上书房秉政近二十年;高士奇也是没功名的,在上书房不挺好?你要知道,如今还有一干子文人在下头骂街,说朕不能容纳汉人,朕就是要叫他们看看朕的器量!上书房上书房,毕竟是书房嘛,养不起个文人?朕幼年没设上书房,只有一个伍次友先生朝夕相处,蛮好!他也不过是个举人。你难道及得上伍先生?——叫他进来吧!” 这话问得很重,张廷玉没敢再回一句话,默默一躬,退出去带着方苞进来。方苞跪着听张廷玉宣了旨,似乎并不吃惊,眼眶中泪水旋转着,叩了头,叹息一声道:“罪臣已是明日黄花,恐难符皇上厚望……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康熙接口吟道。他也很感慨,沉吟着道,“朕又不是叫你猎豹捕熊,何必作此司马牛之叹?朕叫你入上书房,不同于张廷玉、马齐。你还保留你的布衣本色,朕不打算封你的官!”听到这话,张廷玉不禁睁大了眼,却听康熙深沉地说道,“人为万物之灵,但谈起做人,那真是不容易。文武百官,富室巨贾,谁没个书房?谁家书房像朕这里,高居九重。臣工们到了朕这里,一见面就是‘皇天圣明,臣罪当死’!”他苦笑一下,“朕老了,既无泉林可退,也没有家人天伦之乐。你们想不出朕是多么的凄凉寂寞——孤家、寡人。总而言之是独自一人罢了……”说着,竟双目含泪,泪光滢滢。 张廷玉和方苞一时都痴了,一齐低垂了头。康熙这番独白,发自内心,句句都是实话。既无言可劝,谏亦无处可谏。正发愣间,康熙问道:“廷玉,你明白朕的意思么?” “奴才……明白。”张廷玉不知怎的,喉头也有些哽咽。 康熙点点头,打起精神笑道:“明白了就好——方苞,张廷玉年轻,叫他跪着。你是朕的朋友,起来坐着!这回南巡,你陪着朕多走几处,咱们痛痛快快地乐他几日!”方苞此刻领悟到康熙命自己白衣入上书房的真意,十分感动。因见康熙高兴起来,叩头起身笑道:“臣虽不敢妄攀陛下为‘友’,勉从圣命为皇上磨砚洗笔,作个布衣之客。”说罢与康熙相视莞尔一笑。 康熙车驾往临南京的第二日,胤礽收到张廷玉从骆马湖发来的廷谕,才晓得新任不久的河督丰昇运已被革拿。看着诏谕,胤礽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丰昇运的官位是纳捐保举上来的,虽说是经十四阿哥的手,但胤礽本人也得一千两黄金的好处,因此心里颇不自在。踌躇良久,胤礽命人将诰制发送马齐,交批本处用玺明发,将张廷玉参劾丰昇运贪贿、克扣工银、媚上求荣的细目发至刑部。 王掞和朱天保、陈嘉猷三个人都在毓庆宫写节略,看折本。听到胤礽要出宫去四爷府,王掞起身问道:“太子,施世纶户部那边一大堆事情没办清爽,原约他今日进来见你。这辰光去四爷府有什么事?”胤礽脸一沉:怎么这老头子事事都要管?但王掞是他“复位”的第一功臣,又不好怎样,遂道:“施世纶和老四、老十三他们,还不是一回事?没准儿这会子都在雍王府议事呢!这一去就可以都见着了?” “太子爷,”陈嘉猷也起身道,“您传四爷,我去叫他进来。”胤礽笑道:“就这么几步路,我也想走动走动。我去、他来还不是一样的?” 朱天保挺直了身子道:“那当然是不一样的!三爷、四爷、八爷如今都晋了亲王,太子总往四爷府走动,别的阿哥们会怎么想?君臣分际大礼所在,太子得详虑。”胤礽听他们说的,也觉得不无道理,但为这点子小事几个人都煞有介事地反对,面子上却下不来,遂冷笑道:“你说这话便该掌嘴!八爷府我没去过么?我和八爷有什么过不去的?和四爷也没有格外的亲近。我们兄弟连句私房话都说不得么?” “什么私房话?”朱天保硬硬地顶了回来,“储君乃天下公器,与臣下有什么私房话?” 朱天保语气似近无礼,却有成典可依。当初汉文帝继位,未入宫前陈平夜间私谒,文帝近臣挡驾说,天子无私事,有公事到朝廷上说。胤礽当然熟知这段故事,但他的自尊心却承受不了,正搜肠刮肚地寻理由批驳这三个人,却见胤祥提着袍角,急匆匆地向毓庆宫走来,几个太监忙不迭地请安迎接。胤礽咽了一口气,换了笑脸道:“老十三,你这么急脚猫似的,有什么要紧事?” “回太子话,”胤祥进来,打千儿请安道,“四王爷方才在吏部签押房接了旨意。原想是头几日拟的革职人名单批下来了,看过才晓得是丰昇运坏了事。我特来请示,问一下名单的事。” 胤礽笑问道:“这是四爷的主意呢,还是你的?保不定是施世纶撺掇着你来问的吧?”胤祥揣摩着他的话意道:“是我们三个合计的。这次查出贪贿坏法的革员有四十一名,虽说查得扎实,十停倒有九停是道员以下的,总觉有些不足以震慑视听。皇上既要查办丰某,这就有了个二品大员,加上户部两个员外郎、礼部的黄庾申、罗思洁凑成一批,一齐锁拿大理寺,声势也就可观了。” “先不忙,我好好想想。”胤礽摆了摆手坐下,转脸对王掞三个人笑道,“你们坐了大半日,也好松泛一下了。到上书房去见马齐,把各省的折子清理一下。凡有准葛尔部阿拉布坦的军情,六百里加急的发往南京请皇上处置。有关河务、漕运的也一并送呈,余下的分门别类带过来,咱们好参酌着办。” 见胤礽摆谱儿叫回避,王掞三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想不到胤礽如此不光明正大,王掞坦然离座,对脸色铁青的朱天保和陈嘉猷道:“走吧。”于是三人一躬怏怏而去。胤祥诧异地问道:“我说的都是正经差使,正好一处集思广益,你怎么反倒支开他们?” “不要管他们。驭下之道在于恩威并用。我们商量了再和他们参酌。”胤礽示意胤祥坐下,屏退太监,方问道,“我上次托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胤祥心里一阵光火:巴巴儿把几个办事的人都撵了去,一大堆的棘手公务不说,只问自己的私事!想了想,淡然说道:“办了,挺干净的。我在左家庄给她找了块坟地,把骨灰埋了。提起这事,我就心里难受……太子,有道是钢刀虽快,不杀无罪之人呐……” 胤礽目光兴奋地一闪,又黯淡下来,低头沉思许久才道:“你以为我愿意这样?都是让人逼的……李隆基何尝愿意杨玉环——”他忽然想到唐玄宗是亡国之君,觉得不吉利,便改口道:“她为我死,也算殉社稷,死得其所。至于她的身后名声,得到我能做主的时候再说了——老八,我饶不了他!”胤祥想起乔姐、阿兰,这两个碍眼物,自己不也想寻机会除掉么?听胤礽痛心疾首,哽咽不能自制,也觉其情不无可悯,叹了一声出神不语。胤礽走至案边拿起厚厚一叠卷宗,掂了掂,笑道:“不说这事了。这是你要的名单和罪由节略,我批了,有增的有减的,都是我精心裁定的,你先看看。” 胤祥扫了一眼卷宗,头一页上便写道,“着将范修同等五十名贪墨犯官革职,锁拿进京。由刑部、大理寺会同谳审,取实供后报圣上批处。”细看时胤祥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原来案中涉及亲太子派官员的名字一概删去,新增进去的都是胤礽平日说起的“八爷党”!胤祥心下踌躇,问道:“这个名单马齐和王师傅他们看了么?” “马齐那里不过是走过场。”胤礽不凉不热地说道,阴冷的目光竟使胤祥无端打了个冷战儿,“王掞他们毕竟不是廷臣,参与政务不可过深。我想先给你和老四看看,有什么不妥,我们商量了再说。” 既是有商量余地,胤祥略觉放心,他很清楚:不要说批出去,就是露点风出去,这个名单立时要引起反过太子的官员极大的惶恐,胤祥怔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说道:“太子爷,既是还要商量,我不必忙着带出去。我还得到后头德主儿那儿代四哥请安。回头我传谕,叫四哥、施世纶进来,您当面吩咐,可成?” “也好。”胤礽笑了笑,抬手道,“道乏吧。” 胤禛和施世纶还在吏部等信儿,胤祥慌忙赶回来,一长一短说了名单的事,施世纶头上立时沁出冷汗,说道:“十三爷,亏了您没带那个名单!您要抱了这个红炭团子来部里,咱们几个可要烤一场好火了。”胤祥道:“我是多了个心眼儿——其实你老施也犯不着害怕,冤有头债有主,哪里就轮到你顶缸了呢?” 胤禛在旁边烤着火一直没言语,用火筷子把一盆焚了百合香的炭拨得起旺焰儿,红光照着他沉思不语的面孔,看去十分安详,只额角上的肌肉偶尔抽动一下。许久,胤禛把铁箸一扔,说道:“这么不醒事,我看不是事儿。办砸了清理亏空的差使,已经跟着他吃了挂落,这是瓜青水白的事,不能再像上回——查实了,无论与他与八爷有恩有仇,都得一律处置!要是胡来,只好各自干各自的,横竖上头还有皇上呢!” “四爷,”施世纶嗫嚅道,“您别忘了,太子是在北京坐纛儿的呀!”胤禛冷冰冰说道:“他没坐纛时我已经是钦差,我向皇上负责,他毕竟不是皇上。”说罢,站起身来,朝外喊了一声:“来!” 戴铎就守在门口,听见招呼一步跨进来,说道:“四爷!” “传吏部侍郎温瑶珍进来!” 戴铎答应一声去了。胤祥笑问道:“四哥还想盘出任伯安?我说,竟别费这个心,温某死也不会攀他的。你何必替旁人砍这榆木根呢?” “我有利器,不怕它盘根错节。”胤禛脸上毫无表情,“这件事你两个都不要管!”施世纶皱眉道:“四爷,您要动刑么?温瑶珍是大臣,有干例禁,四爷得三思而行。”话音刚落,吏部侍郎温瑶珍已跟着戴铎进来,施世纶便住了口。 “瑶珍,”胤禛和气地说道,“本藩奉旨来查吏部,您是头一个被革掉顶戴的。记得革你顶戴那日,我们曾促膝交谈,有言在先,只要你说出来,你为什么给任伯安三万银子,天大的事,都是四爷维持。——你如今想好了没有?” 温瑶珍答道:“有四爷维护,犯官自然十分感激。三万银子是任伯安在吏部借用的。犯官实难推辞。” “哼!”胤禛阴森森一笑,“你是朝廷二品大员,为何‘实难推辞’!如今又愿意垫付出来,岂不是咄咄怪事?你和他是什么交情?抑或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温瑶珍被这充满威压的问话问得一怔,忙叩头答道:“任某虽然久已黜退,因他是京师人,常回部里走动。他做生意有时挪借不开,向部里借贷是常有的。四爷明鉴,京官们清苦,一年只一百多两的俸,犯官也是希图他的三分利银,不合借了。总是犯官糊涂,求王爷明察!”胤禛听了,点着温瑶珍笑道:“十三弟,你听听这奴才利口!” 胤祥一笑,道:“他前头供词我也看了,像是临时编的,驴头不对马嘴,倒是这次‘想’了多日,编出来像煞有介事。” “求十三爷明断!”温瑶珍叩头道,“奴才不敢编假话。”施世纶审案老手,抓住话柄问道:“老温,借给任伯安银子前半个月,你还新开了一座当铺,底银十万。既说清苦,此银又从何而来?”温瑶珍被问得一愣,只装聋不言语。 胤禛起身踱了两步,含笑问道:“你是汉军正白旗的吧?”温瑶珍诧异地看了胤禛一眼,不知是什么意思。只好答道:“奴才是正红旗的。”胤禛嗯了一声,说道:“我来告诉你,你已经不是正红旗的人了!我日前在内务府办了票拟,把你的旗籍转到我管辖的正白旗下。自今而起,你就是我的旗奴。跟着我这个主子,如何?”说罢竟将一张转籍文书从靴页中取出递了过去。 “这……”温瑶珍只瞥了一眼,脸色立时变得煞白,慌乱地叩了个头,语无伦次地说道:“有四爷照应,奴才……感激不尽……不知我本主九爷认可没有?奴才知道……四爷是最体恤下人的……” 胤禛得意地扫了一眼胤祥和施世纶,说道:“这是内务府的事,与九爷什么相干?你知道我素性,恩怨分明,你要真有这点虔敬之心,就得敬重我这癖性。不是有旨不得刑讯大臣么?好!我行正白旗家法办你,如何?” 谁也没料到胤禛不哼不哈,暗度陈仓,使出这一杀手锏,一时都是目瞪口呆! 第三十二回侦机密胤禛使权威布网罗胤祥设计谋 温瑶珍面如死灰,浑身都在颤抖,强抑着极度的惊恐,叩头道:“奴、奴、奴才有……罪,求四爷超生……” “我说过,我维持照应你。”胤禛不动声色,“人都说我刻薄,其实我并不寡恩。年羹尧投我门下才几年,如今是四川巡抚!李卫顶撞过我,如今是知府;黄克敬做到云贵布政使;戴铎眼见也要放道台!别的阿哥都是赏门人钱,我不,有点出息我就叫他做官为朝廷办事儿。只是有一宗,门下奴才若有对我不忠的,我也会狠狠惩办。我曾保过梁皓之做河南臬台,可这没人伦的东西,竟把我说的闲话传出去,如今他在哪里?在乌里雅苏台!你给四爷挣体面,我就有本事放你出任巡抚;若故意惹我心烦,我也会叫你一家子去给披甲人为奴;或把你装进铁笼子里饿死——我也知道,这毛病儿不好。但我改不了!”款款言罢,啜茶不语,冷冷盯着温瑶珍又是一哼,哼得胤祥几个人心里起栗。 温瑶珍被胤禛这番话吓呆了,趴在地上大汗淋漓,颤声问道:“四爷,您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胤禛悠然跷足,喝了一口茶,“任某住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多的大员怕他?” “老任——任伯安住在左翼宗学胡同。”温瑶珍咽了一口唾沫,“不过一年里头通共在家住不上一个月。他外头铺子极多,不但在京师,就是南京、汉口也开着二十几处大店。如今风声一紧,难说他住在哪里。至于大家都怕——”他抬头看一眼众人,嗫嚅了一下,胤禛笑道,“十三爷是我的换命兄弟;施大人是有名的正臣,我的好朋友;戴铎是我的奴才。你只管说,全由四爷担戴呢。”温瑶珍方道:“任某是康熙十五年副榜贡生,进吏部当差二十年,管着考功司档案。百官的大小过错,他都另备了一册,自己保存起来……” 胤祥不禁笑道:“他抄了这些有什么用场?” “好十三爷哩!”温瑶珍苦笑道,“您金枝玉叶,哪里知道!考功司档案是密件,不奉旨是不能调阅的。二十多年前的州县官,只要熬过来,如今都是朝廷和各省的台宪大吏,升官的心正盛,如今的官各有门路,又各有对头,谁愿意将把柄与人?所以先就怯了他。他就以此要挟着当事人提供新闻,详加记载,分门别类往里头填——光他雇的抄手书吏就有二十多个!他库里存的档,比吏部的档还详细!” 三个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心头又是一震!胤禛心下顿时大怒,想了想,问道:“难道举朝都是贪官,人人都怕任伯安?那么多御史竟无一人举奏朝廷!难以置信!”温瑶珍连连叩头,泣道:“到这份儿上,我还敢欺主?任伯安在几个阿哥府里都蹚得开,如今皇子爷们又像是闹家务,京官们谁敢蹚这浑水?外头大员们只是述职偶尔进京,有的不知底细,有的知道了惟恐避之不及。连刚直廉正的,没有实据谁敢妄奏?其实前些年于成龙、郭琇这些名臣在时,任伯安做事还小心,这几年才越来越胆大。加上他是八爷的文——”他突然惊恐地捂住了嘴,改口道:“……奴才再不敢欺瞒四爷一个字!”胤祥听他说得蹊跷,眼一瞪问道:“你怎么说半截话?他是八爷文什么?”温瑶珍汗下如雨,捣蒜似地磕头:“奴才昏了头,胡说走了嘴——没八爷的事……”胤祥还要问时,见胤禛扫过一个眼风,便住了口。 胤禛脸色冷峻得像结了一层冰,细牙咬着,看去十分狰狞可怖。半晌,忽然噗嗤一笑,说道:“听见了吧?北京城藏龙卧虎,暗中还有一个朝廷!我们居然都蒙在鼓里!” “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胤祥问道。他两次见任伯安,只晓得他和胤禩等人过从甚密,没料到这个面目和善的老头子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儿!前后一联想:莫非温某是想说‘他是八爷的文班底’?那就是还有一个武班底!这事体真叫人惊心动魄!正胡思乱想间,温瑶珍叩头道:“奴才在康熙三十九年中的进士,因想补个好缺,送了两千两银子,索中堂坏事,抄出这份贿单,任伯安叫吏部扣下来,买了去……从此越陷越深——天地良心,奴才真是切齿恨他,却又拿他没法子:他一翻手,奴才就得被当做索额图的党羽!” 胤禛默不作声,站起身来,凑近了温瑶珍,声音变得嘶哑低沉:“他的档案库设在何处?说说看——咹?!”温瑶珍如遭蛇蝎,惊恐地摇头道:“动不得,四爷!要是能动,大阿哥早就动手了!” “为什么!”胤祥兴奋地一跃而起,逼近温瑶珍道,“是龙潭虎穴?”施世纶蹙额沉吟道:“莫非在哪位阿哥爷府里?” “那倒没有。”温瑶珍慌乱地说道,“不过也差不多——就在……八爷府错对门儿,靠着朝阳门码头的万永号当铺。字号是任伯安的,真正的铺东是八爷,由九爷的管家经管——奴才也是才听说。原来不在这里,前年大阿哥就撺掇着顺天府试着去了一趟,门口一站上兵卒,八爷府里的太监侍卫们就过来护持。” 胤禛沉思良久,换了笑脸道:“爷今儿只想知道这些,你说出来,这就好。还有更大的事你且存在心中,用得着时我再问你,用不着就叫它烂在你心里。记住一条,我的奴才只要有忠心,虽有大过,我必定保全;跟我使小聪明,即是小错,我也难容他。你再想想,今儿这些供词有没有出入?改口还来得及!” “四爷如此体念,奴才不敢使假。”温瑶珍这次十分干脆,说道,“奴才虽笨,素来知道四爷秉性,言必信,行必果,泾渭分明、恩怨不爽,最是圣明仁德……”接着又说了一车颂圣的话。胤禛却不理会,摆手道:“你去吧,装成没事人回你书房‘闭门思过’。这里几个人我敢打保票。若走漏一点风声,都是你自己招祸——我用铁笼子活活烤熟了你!” 温瑶珍诺诺连声退了出去。房里一时谁也没说话,互相交换着眼神。移时,施世纶道:“既如此,四爷,由您来定夺,世纶跟着您顶到底了!” 胤禛咬着嘴唇沉吟道:“……这事大得出人意料,你的身份办不了。我来设法。办成了你和十三爷审;办不成,你两个只推不知道就是了。老施你整一份笔录,后半夜送我府,誊清后原稿当面销毁。对这个温某,要想法子保护住,你明日依旧审他,只装没有今日这事!”说罢便与胤祥联袂而出。 天已经很晚了,黑魆魆的街上店铺里早已上板关门,远近星星点点的“气死风”灯一晃一晃,传来夜市小贩们高一声低一声唱歌似的叫卖声: “酥油——桂花糖,炒虾仁五香瓜子儿!” “谁买——饸饹、馄饨啦!” “芝麻烧饼!豆沙馅汤圆儿!” 兄弟二人并辔而行,胤祥凑近胤禛,小声道:“四哥,你为什么不叫我问那事?” “眼下力量达不到。”胤禛半晌才回答,“其实就他说出来的,办起来也是很难的。”说罢深长地舒了一口气。 胤祥想着,一笑道:“四哥心事何其重也!其实用不着犯愁,实在办不下,咱们就掩了这事。若你一心要办,这差使就交给我,保管马蹄刀在葫芦里切菜,汤水不漏!” “一定要办。”胤禛说道,“我回去思量一下分寸,咱们再计议。”胤祥勒住了马,说道:“这会子反正没事,请四哥到我府,再不然我就去你府,商议了,还是我出头干,如何?”胤禛拍拍他肩头,笑道:“不要性急。说不定这会儿子后头就有别人跟着!你府里现放着两个狐狸精,我那里也难说没有人家的人。所以这事你暂时忘了最好。等哥子的话吧。”说罢一松缰绳径自带着从人走了。胤祥知道事关重大,四哥是怕再连累自己,心中感念不已,驻马怅望良久,方郁郁回府。 万永号当铺就设在朝阳门运河码头边,后门临水,前门靠街,所有进京的船只满河皆是。一条大街上不断头的是车马人流,是京师最热闹的所在。当铺隔街斜对门就是壮丽宏伟的八王府,一个招呼那边都听得见。 半个月后,戴铎奉了主命,和性音两个人出齐化门前来查看,见迎街口不远,一个高高的布幌子挑着斗大的一个“当”字,下缀“万永”两个小字。戴铎便道:“性音,咱们进去。你只查看,我和他们周旋。”说罢两人挑了棉帘进来。 当铺里人很少,前头几个人有的拿着古玩,有的带着衣物来当,都因成色不好,给价太低没有成交。几个伙计穿着皮袄,高高坐在柜上吃茶说笑。戴铎叫了几声,才有个朝俸剔着牙问道: “当什么?” “不当什么。”戴铎说道,“我是雍亲王府里的,到这有事要见掌柜的。” 朝俸听说是四爷府里的人,倒也不敢怠慢,在柜上探身一躬,笑道:“掌柜的四月间就回南去了。我叫柳仁增,是这里打头的,您有什么吩咐,告诉小的就成。” “四爷府前日晚遭了贼。”戴铎扬着脸道,“你知道他老人家的脾气,差点没把一家人的魂都吓掉!已经报了顺天府,一定要我们把贼拿了,他亲自问罪。没说的,帮个忙——这是丢失清单,撂给你这一份,要有人来当这些东西,你把他稳住,悄悄通知四爷府的戴总管——就是我——老兄,办成了,我送你一千两银子!” 柳仁增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满脸堆下笑来,“来历不明的物件我们从来不当。您老放心!这当然得效劳,就怕他不来,来了就走不了!” “那就拜托了。”戴铎说罢,对站在角门旁的性音摆摆手,说道,“胡家的,咱们到别家当铺再走走。” 柳仁增看着他们出了门,说声:“慢着点,走好!”拿起那份清单看了看,撮着牙花子沉吟,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拿进去给任伯安看。几个伙计在旁听说这事有着落,就能私分一千两银子,巴巴儿望着他。一个伙计笑道:“我说打头的!嫌银子扎手么?多一个人知道,就得多一个人分那一千两呐!”柳仁增笑骂道:“攮的,就你自个儿聪明!这是什么地方儿,出了事了得?你不生孩子不知道疼,万一砸了锅,看你们上哪找这么好的营生?”一句话说得众人瞪眼,柳仁增自拿着清单进去讨主意。 任伯安就在店后仓房边的一间精致书房住着。自从胤禛二返吏户二部。照胤禟指示,他一直没敢出这个大门。整日守在屋里看《金瓶梅》、《肉蒲团》。听柳仁增说了门面上的事,任伯安接过单子仔细看了,足足有几百件金玉古玩,价值约在十万金上下,沉默许久,轻咳一声道:“你禀得好。这事应该叫我知道。要真有一千两赏银,我也不要一个子儿。”说罢长吁了一口气,扬着又青又白的脸幽幽地望着窗格儿。柳仁增赔笑讨好儿道:“任爷,您老这么闷着也不是事。不如出京走走。您又没犯王法,怕他们什么?”任伯安叹道:“好孩子,你哪里知道:这地方是八爷、九爷的盘底,一旦有失,就有塌天大祸呀——八爷今儿去了九爷府,你走一趟,把这档子事禀了他们,看是什么主意。”说罢摆了摆手,弛然卧倒。 胤禟府在西直门内,柳仁增直到未末时牌才赶到。偏胤禩和胤禟、王鸿绪、阿灵阿、揆叙请李光地在书房吃茶下棋。他这人物儿上不得台盘,直等到日头落,才见王鸿绪和揆叙一左一右搀着李光地出去,这才进来回话。 “你先出去,一会儿叫你。”胤禟瞥了一眼清单,吩咐柳仁增道。又问胤禩:“这些日子老四在吏部闹得鸡犬不宁,也没听说问出个什么名堂。莫非嗅出了什么味儿,要在这间当铺上打主意了?”胤禩把玩着汉白玉扇坠儿,闭目沉思许久,方笑道:“隆科多昨日早晨就到我府去了。老四家中失盗是真的。那贼看来是高手,也不止一人,偷的都是御赐物件。老四气得脸色铁青,还骂了顺天府是废物——知会当铺防着销赃,也是常情,看不出是做什么文章。再说,老任那里紧挨着我,只小心点,不会有事的。”饶是胤禟城府深,思量半日,看不出蹊跷来,遂笑道:“这就是报应!要不他一门心思出风头整人,好好守在家里,怎么会出这种事?” 胤禩也是一笑,说道:“说虽如此,还是小心为上,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嘛!老四心地瓷实,老十三精明过人,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胤禟嘴角掠过一丝阴笑,说道:“胸无大志,光是瓷实精明有什么用?八哥虑得是,过了这阵子,那东西得换个严谨去处。小心没过逾的。真的露了底,就叫任伯安一把火全烧了它!”胤禩沉吟道:“还没有败退八公山,不要风声鹤唳。只叫任伯安把你我写的手迹烧掉再说——来啊,叫万永号那个人进来。” 一连又是半个月,并没有什么动静,任伯安提在半空的心渐渐放下。康熙的车驾从南京巡幸扬州,即将取道水路回京。消息传来,从胤礽到胤禛、胤祥几个管事的皇子越发忙得乱麻一般,一直捣腾了三四天,才算把接驾事情料理停当。胤礽便下令各省按名单锁拿犯官入京;叫胤禛休息三天,专心预备这次大会审。胤禛好容易忙中偷出闲来,便下帖子请胤祉、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胤祥、胤一干兄弟过府小坐消寒。众人难得他这一请,却不过情面,只好如约前来。恰这日纷纷扬扬下了入冬头场雪。冰妆玉雕,琼瑶遍地,坐在轩敞暖和的万福堂吃酒赏雪,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此刻,七八个壮汉用驮轿载着五六个大箱笼,冒着一天大雪迤逦赶到万永号当铺“吁——”地一声站住了,七手八脚将货卸下来就抬了进去。打头的五大三粗,山东口音,一进门便喊:“喂,铺上的谁在?” 下雪天人稀少,没什么生意。柳仁增和几个伙计都在柜后向火。听见有人咋呼,一个伙计伸头出来,问道:“当什么?” “你下来瞧瞧吧,一车硬货!”大汉笑道,“是集宁黄泉铺的货。原想进京捐官使的,如今四爷在吏部,暂停捐纳。存在店里又怕出个闪失,叫寻个当铺先放着,用时再赎——你愣什么?下来看看呀。” 那伙计向柳仁增挤了挤眼。柳仁增便起身开了侧门下来,见一溜排儿五个大箱子都打开了。什么金自鸣钟、貂皮、玄狐皮、珠、贝、圭、璧、元宝、金银瓶……分类摆着,雪光里明亮耀眼,正是胤禛丢失清单上那些物件。柳仁增不禁陡地一阵慌乱,心里打着鼓,好久才按捺住了,一边装着看货,一边问道:“当多少?” “值十二万。”大汉笑着敲了敲一柄玉壶,“掌柜的说,一般当铺一下子怕拿不出,当个八万也就行了。横竖个把月就赎的。” 柳仁增仰着脸想了想,叹道:“好大一个财神,只是我们没福啊!实话说吧,账目昨个才盘点过,银子已送到浙江钱庄去,要进一批瓷器预备宫里差使,一时哪里弄这么多钱?三万吧!”大汉笑道,“我也实说了吧,我指望着这钱进点京货哩,一个月正好来回,也不耽误我们主子的事。三万够做什么?你也忒贪心,七万五!” 两下里都是假意讨价还价,一时哪里能成交。柜上伙计,足足争了一顿饭光景,才定下来五万银子。柳仁增又进去请示了任伯安,才出来向伙计们道:“这是大顾主,先请诸位稳坐,吃杯茶,大张子去西店取银子,快着点,听见了?” “你亲自去。”任伯安突然挑帘进来说道。他一直在隔板后听着,料定是盗贼来销赃的,忙命五十多个伙计严加戒备,防着走了贼,雍王府来了人不好交待。柳仁增自然会意,出店来一溜烟直奔廉王府。不一时就传出话来,说:“八爷、九爷都在四爷府吃酒,你去那儿寻他吧。”柳仁增一想,这倒也好,遂从府里借了一匹马飞也似地去了。 胤禛一干兄弟此刻正吃得酒酣耳热,赌唱曲儿。胤笑道:“我也有个曲儿唱给你们听听!”遂捏着女人腔唱道: 才夸了声东邻翠儿容颜好,不防婆子醋坛儿倒。吊梢眉儿挑,皱皮嘴儿瘪得似个破荷包——骂一声老不死的,你吃了什么药,恁地骚?抓起牛笼嘴儿硬往脸上套——我叫你孬,我叫你孬!这一阵胭脂虎啸,吓得俺魂灵儿出了窍:乖娘娘,你是活观音,老嫦娥,西王母,生就的老来俏!看你饶不饶?看你饶不饶? 曲儿没唱完,众人已是笑倒了。胤禛劝酒道:“老十,真不含糊。想不到你还有这个才情!八成是在春柳巷胡大姐那学来的吧?”那胤乜着眼,声音已是发涩:“你也听着好?可见你素日也是假道学——我还有好的呢!”说着又要唱。这时戴铎匆匆上来,向胤禛耳语了几句。 “居然真的露头了,也真够胆大的!”胤禛眼睛一亮,笑谓胤禩,“老八,有一干子贼,销赃销到你门口了,真是忒煞地大胆!十三弟,我这会子陪客,你带几个人把贼拿了送顺天府,去吧,不耽误你回来吃酒!” 胤禩等人不禁愕然相顾。眼见胤祥和戴铎出去,胤禩忙道:“……就从我府带人——我跟你一起去拿贼!”说着便要起身,胤祺、胤祐一干人不知就里,以为他逃酒,一齐来拖住道:“几个毛贼,十三弟都办不了?放心吧,十三弟必定办成了!” “就是这个话!”胤禛兴致勃勃起身道,“难得我们兄弟一聚,谁也不许逃酒——高福儿,将各位爷的轿马都给我锁起来!——我这酒令大于军令,今日要一醉方休!” 第三十三回捉社鼠平地掀巨澜破大案宴中赠火栗 但这酒胤禩和胤禟已经吃不下了。两个人满腹狐疑地坐着,只是出神。胤兀自在旁发酒疯,嚷道:“我唱得略好一些,你们就要说我剽窃!我还有好的呢!”遂又扯直了嗓门五音不正地唱道: 传言郎至,特娇痴。耐笑欲头低,听得娘呼,还理针线,托故出来迟。瞥见旋转整罗衣,默默坐多时。待得无人,偷来槛外,私语定归期。 胤禛哈哈大笑,一边斟酒,一边说道:“这首《小阑干》何其雅也!只怕是老八的手笔吧?” “啊?啊!”胤禩正呆望着雪景想心事,不防提及自己,吓得一哆嗦。十四阿哥胤料是他酒沉了,便过来插科,一声不言语,将一把削苹果小刀递给胤。 胤莫名其妙地接过来,问道:“你这是……”“你把我杀了吧!”胤笑道:“我宁死不敢听你唱曲儿——哪里是唱,竟活似宰猪!还自得其乐地现眼呢!”一语说罢,众人已是笑得前合后仰。胤笑骂道:“你那嗓门好不到哪里去!老鸹落到猪身上,只见人家黑!”胤笑道:“十哥,许是我真的小看你了。既然有才情,我出对子你可对得来?”胤摇头晃脑地说道:“不干不干!那些个风花雪月,都是旧套子,你们自以为雅,其实是臭美,附庸风雅,有什么趣儿?” “不说风花雪月。”胤笑道,“就是京师的实事实物。比如说‘单牌楼’对‘双塔寺’。如何?”胤祺、胤祐一干人也来劝,撺掇道:“怕什么?和他对!我们帮衬你!”胤清清嗓子道:“谁要你们帮!保你们输不了!”便听胤道:“香山寺!” 胤一拍手笑道:“这个不难——臭水塘!” “珍珠酒?” “琥珀糖!” “对得好!”胤赞道,“再说一个‘六科郎’,六科郎对什么?” 胤一时语塞,胤祐笑道:“六科郎对‘四夷馆’!”胤道:“七哥代对的不算。我且问十哥,我们去年在四牌楼吃香椿饺儿。这‘香椿饺儿’对什么好?”众人一时都难住了,胤禛从旁代对道:“似乎对个‘桃花烧麦’就行。”胤急道:“不行!光是你出题难为我。我也出一个——细皮薄脆!” “多肉馄饨。”胤用扇背打手笑道,“你难不住我。”胤瞪着眼,大声道:“别吹!京城里外巡捕营?”胤一时倒被问了个怔,胤禛却笑道:“十四弟,应对‘礼部南北会同馆’嘛。”胤笑着起身道:“我再出个‘奶子府’,嗯?” 一直没言声的胤祉冷冷笑道:“我对个‘勇士营’!”众人不禁鼓掌大笑,胤也笑道:“不见得我就吃了亏,阴阳阴阳,阴在上阳在下么!” 大家开怀吃酒说话。胤禟有心思,向外看,一时发愣,一眼瞥见西廊下站着柳仁增,混在雍王府的下人们中间杀鸡抹脖子地比划,说声方便就退了下去。刚踅过西山走廊,柳仁增已追了过来,也不及行礼,跺着脚儿说道:“我的好爷!我已来一袋烟工夫了。巴巴儿瞧着爷们快乐,禀没法禀,回没法回……”“你啰嗦什么?!”胤禟低吼道:“快说事吧!”柳仁增忙道:“店,叫十三爷抄了!” “那些当东西的贼呢?”胤禟身子一晃荡,几乎滑倒,“十三爷去拿贼,为什么连店都抄了?”柳仁增又急又叹,说道:“哪里是什么‘贼’!这是早串通了的计,咱们着了人家的道儿!我跟着十三爷,一进铺子就动了手。东西,全拉走了;人,全拿了!十三爷说事体重大,骇人听闻,一股脑儿都送了顺天府!” 胤禟像被雷击了似的,僵立在雪地里。良久,才吃力地问道:“任伯安呢?他没有躲出去?”柳仁增道,“里头外头围得水桶似的,哪里去逃?任爷听风声不好,从后窗翻出去,跳到船上。谁知船上人家也早就埋伏有人,一下子被捆得像粽子似的——我跟着出来,见他们乱哄哄的,一边喊着‘拿任伯安’!悄悄儿从人堆里混出来……”胤禟听出一身冷汗来,已断定中了胤禛的调虎离山计。但此刻仓猝变起,一时也无计可施,思量一阵,狞笑道:“好一个老四!王八吃秤砣铁心要保老二了!——你赶紧从后门走!躲到我府里,回头还有话问。过几日风声松了,我再设法送你出京!”说罢也不“方便”了,径自快步踅回万福堂。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万福堂气氛已经大变。十三阿哥胤祥满头满身的白雪,站在廊下,端一大碗热黄酒喝着取暖。众人目瞪口呆,都似木雕泥塑似的一动不动盯着胤祥。天井院里跪着任伯安,却是一脸狞笑,梗着脖子问道:“我犯了什么罪?”恶狠狠注视着胤禛。胤禟心中已经有数,也不慌乱,只住了脚,诧异地问道:“你们这是演的哪一出?” “你还敢问我‘犯了什么罪’?”胤禛眯着眼,摘下廊柱上挂的鹦鹉笼子架在手上,调弄着,慢条斯理说道,“不说你纳赃行贿、残害良民,也不讲你要挟大臣,擅挪库银。仅私建朝廷大臣机密档案一条,达于天听,你难逃一剐!” 任伯安并不畏惧,冷笑一声别转了脸,说道:“那些东西是写着玩的。游戏笔墨!《大清律》并没说不叫民间写字儿!我在吏部多年,目睹耳闻下头官员卑污行径,随手记下来,想着得闲了写一本书,其名就叫《官场百丑图》!既然没犯法,四爷就把我拿了,岂不是不教而诛?即便该拿,四爷、十三爷又何必设圈套儿?不经顺天府,私自抄搜民宅,与匪盗有什么两样?” “你放肆?”胤禩忽然大怒,将案“砰”地一拍,戟指骂道,“四爷奉旨佐理政务,以钦差身份清查六部,凡有奸宄,均可查拿!怎么是‘私自抄搜’?你素日装得十二分本分,往来于王府,本王还以为你是个地道商人,原来竟如此无法无天!讲,你受谁的指使,擅录百官档案的?”任伯安看着盛怒的胤禩,突然噗嗤一笑,说道:“八爷还有这副嘴脸?你少安毋躁,听我说——蜂虿入怀各自去解,毒蛇缠臂壮士断腕!我任伯安从不受人指使!——八爷的意思,是不是要我胡咬乱攀?” 胤禟仿佛此时才听出眉目,阴着脸哼了一声,说道:“人是苦虫,不动刑谅你难招。来!” “喳!”九贝勒府的长随都在东廊下侍候着,听主子招呼,齐声答应道。胤禟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来,“打!” 胤禛呵呵笑着摆摆手,说道:“九弟,和死人生什么气?祥弟就是怕囚在顺天府折腾死了这宝贝,才自行监押的。火到猪头烂,忙什么?——带下去!”看着人带走了任伯安,胤禛又是一笑:“想不到请兄弟们赏雪吃酒,倒演了一出五堂会审,太扫兴了!如今这事尚未禀知太子。我倒想听听兄弟们的高见。” “没有什么‘高见’。”胤禩的脸白里透青,已全然没有酒意,斜靠在椅背上道,“就按四哥的话,着实拷问他。不信就寻不出后台来!” 胤禛皱眉说道:“八弟,你想过没有?任某在京惨淡经营二十余年,威严足以挟制紫府台臣,这后台能是小可之辈?我仔细思量,任伯安乃城狐社鼠,为朝廷一大害,那是非除掉不可!但又恐打老鼠伤了花瓶儿,不能不心存疑忌……”说着便是一声深长叹息,言下颇觉为难。胤禟不觉心中一动,欠身笑道:“四哥,你虑得极是!挑明了说,这‘花瓶儿’不定是我兄弟里的哪一位,确有投鼠之忌。我也以为不宜像八哥说的那样硬追穷寇。主事儿的是你,你素来刚健稳重,主意拿得定,还是四哥斟酌,我们是悉听尊便!”胤禛想了想,说道:“九弟聪明,这话说到我心里头了。实不相瞒,这案子审得太马虎,父皇那里交待不了;审得太扎实,恐怕就闹出大清开国第一丑闻来!书之史册、传之后世都不好听,就眼下说也不好办。九弟,你既虑到这里,很好。我想禀明太子,审任伯安的案就交给你,如何?” “什么?”胤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情不自禁地睨了胤禩一眼,因见胤禩微微颔首,忙道,“只怕我不能胜任吧!四哥难道不怕我就是‘花瓶儿’?”众人听了不禁都是破颜一笑。胤祉、胤祺、胤祐想搅和,自在一边说笑;胤、胤原来蒙在鼓里,此刻也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遂都撺掇着胤禟接这差使。胤祥原是一门心思要大出风头,听胤禛改口叫胤禟管,有些不快。此刻已经明白,这案子是热汤圆儿,弄不好就要得罪一大批人,便也道:“九哥素来有成算,工心计,接这个差使最好!” 当下众人略觉放心,接着又吃酒行令。胤禛、胤祥破了这个巨案,又把火中栗夹给别人,自然心中熨帖,频频举杯劝酒。其余的人各怀鬼胎,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是个什么滋味。直到天黑,众人方都冒雪辞去。 胤祥却留下来,把抄店的情形备细告诉了胤禛,又问:“四哥既把差使交了九哥,那些箱笼是咱们留着,还是一并连人交过去?” “东西封起来,连你我也不要看。禀明太子,看他是什么章程!”胤禛拊掌微笑,说道,“祥弟,亏你这计!干得漂亮!我们这一炮把他们所有人都轰懵了!叫他们坐蜡吧,咱们吃亏也吃到头了!” 任伯安案,丰昇运案,加上清理贪贿案一齐发作。大理寺、刑部、顺天府犹如热油加水,炸锅般热闹起来。司官以上的昼夜不停地办理票拟。京师缇骑四出发文各地提拿人犯,真个倾动京华,震撼朝野。太子党大臣们见胤礽一改昔日柔弱,大奋雄威,竟有要将八王党一网打尽的气势,真个人人志得气扬,个个精神抖擞,今日一个条陈,明日一个弹章,雪片似的飞向毓庆宫。但昔日保奏过胤禩的人毕竟更多,俱都惊慌不安,纷纷到上书房寻马齐,有的请病假,有的要告老。都说:“皇上既然不要我们了,求中堂好事做到底,恩准还乡,以全残生……”还有一等两不相干的,趁热闹起哄儿,走宫串衙,察颜观色,打听信息,或在朝房内说风凉话,打太平拳。马齐深悔当日不老成,弄得如今代人受过,皇帝、太子都得罪了,又应付不了门生故吏一哄而起日夜搅扰。自谅去和太子说不中用,遂在上书房拜折,陈明老年昏聩,不堪任事,求康熙恩准退归泉林。横了心,也不禀太子,径在上书房用六百里加急直奏扬州康熙处。 康熙是十月初七自南京东下的。由魏东亭和江南织造司曹寅陪同,携着方苞玩了个痛快。什么梅花岭、瘦西湖、香雪居、古渡桥……凡有好景致的无不巡幸。魏东亭在金山、焦山、高旻寺、天宁寺为康熙修起四座行宫。在名山古刹、清丽园亭中遍植奇卉异草,极为奢华。 这日康熙游过高桥,已是申末时牌。一行人在马上放辔而行,但见村树渐老,堤草一碧,楼影入湖,斜阳残照,渔船往来于烟波之中,雁行翱翔于青霄之上。采菱女隔湖而歌,放鸭人泛舟击柝。康熙不禁慨然说道:“此处野趣甚浓,朕看比行宫还好些。这左近有没有驿馆?宿在这里多好!” “回老主子话。”魏东亭似乎心思很重,在马上欠身说道,“天宁寺那边御膳已预备好了,这里并没有驿馆。”曹寅在旁笑道:“主子一定想在这里过夜,奴才的茶库就在附近,只是事前没有准备,怕委屈了主子。”康熙兴致勃勃地说道:“何不早说?咱们就住这儿了!” 于是一干人又跟着曹寅向东。紧挨瘦西湖畔有一座木桥,过了桥有乌沉沉一大片房舍。门前头立一块虎头牌,上头写着“内务府江南织造司库署,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库司一见本主儿到了,屁滚尿流地撵起全库执事人丁,又是收拾房子,又是打扫庭院,张罗着茶饭。一大群人昏天黑地只围着曹寅巴结。方苞笑道:“老曹,看来是不怕官,只怕管呐!今晚你倒成了正经主子了。” “方先生这笑话我可当不起。”曹寅见康熙并不介意,遂笑道,“这些杀才狗眼窝儿浅,哪里瞧得见主子的主子呢?”说罢叫过库司来,吩咐道:“这几位是北京内务府的长官。他们住上房,我住东厢。饭菜不必多,收拾洁净点。好生侍候,完了我自然赏你们。”那库司才明白,来的这群人,竟是曹寅的官最小。一迭连声答应着去了。 吃过晚饭已是酉时,眼见金乌西坠,落日照在湖面上,散金碎银般荡漾。康熙散穿一件银灰宁绸袍,带着方苞出来,见湖边三个老汉在大槐树下吃茶下棋。一个丫头在棚下扇炉子烧水。槐树上挂着个布幌子,写着“乔婆子茶”四个大字。康熙招呼方苞,踱过来听老汉们摆龙门阵。 “喂,康老二,回车吧!”一个老头子神气地挪了一步马,说道,“铁门栓,高吊马,嘿!还有救儿么?乔妮儿,叫你康二爷开茶钱,他输了!” “忙什么?”康二爷皱着眉头想招儿。这老人有点输不起。旁边观局的老头子见他为难,急忙插言:“退马,退马!你退马呀!他将个狗屁!”说着提起康二爷的马就挪到相眼上:“叫你吹——宋老大,你将呀!” “你是哪路神仙?”宋老大的棋也很危急,缓一步就要挨闷宫。无可奈何地回车挡炮,口里不干不净骂道:“丧门星!有种,你罗锅子下场来!”罗锅子却不理会宋老大,依旧直着脖子叫:“康老二,上马踩炮,你踩呀!吃了他当头,非叫宋老大掏茶钱不可!”说着又要伸手捉棋,谁知刚落子儿,早被宋老大“啪”地一炮吃了,死死捏住子儿不放。 这一来康二爷也不满意了,仰起脸道:“罗锅子,是你下还是我下!鸡巴毛炒韭菜——乱七八糟!你这走的是什么臭棋?”说着便要悔子儿,宋老大哪里肯?罗锅子看了看棋盘,不言声又提起康二爷的黑马,一个卧槽,红帅竟被憋死在宫里出不来。几个老汉立时又是一阵大吵大嚷,把个康熙笑得前合后仰。方苞也笑道:“观棋的家儿忠心保国,吃没趣也面不改色。有意思!” “不下了,不下了!” 几个老汉原是朋友,争了半日也觉好笑。罗锅子一边乱了局,一边笑问宋老大:“你是皇帝么?只许赢,不许输?”宋老大拈着山羊胡子笑道:“我要是皇帝,还会和你下棋?这会子正叫孙女儿给爷爷端一盘子芝麻糕吃哩,爷不耐烦顿顿吃糙米白薯!” 康二爷笑道:“你好没见过世面!皇帝天天都吃油货!我要是皇帝,床头上支起油锅来,炸汤圆儿、炸鸡蛋饼、炸油条、炸馅饼儿、炸年糕!吃腻了就炸莲藕、菱角!”康熙忍俊不禁,“喷”地一笑。罗锅子揶揄道:“二位真有学问,皇帝就你们这副馋相!”那扇炉子的乔妮儿银铃铛儿似的格格一笑,说道:“爷爷们别吵了!好好积德,下辈子也当个皇帝!咱们康熙爷也吃茶,稳稳重重,哪有你们这德性样?” “这小丫头。”康熙原本要走,听见这丫头夸自己“吃茶稳重”不禁一笑,“你倒伶俐,你见过皇帝么?” 罗锅子笑道:“你可别轻看乔家。先头势派着啦!乔妮的奶奶见过康熙爷,还讨了一张诏书回来呢!” “是么?”康熙见他说得郑重,仰起脸来,却再想不起有这档子事。宋老大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康熙爷还说要来吃乔婆子的茶来着——可等到今天也没见过皇帝来喝茶——今儿散了,明日再战三百回合!”说罢,下棋的、观战的纷纷离去。康熙正冥思苦索间,听乔妮儿甜甜叫了一声:“奶奶,我收了幌子就回去,您又来做什么?” 第三十四回遇故旧喜吃乔婆茶讲陈典方苞评古人 康熙转脸看时,一个约五十岁上下的老妇挎着个空篮子,拧着小脚走过来,身上的月白大褂儿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十分干净。因见康熙和方苞站在树下发怔,乔婆子一边放篮子,一边笑道:“妮儿,还有两位客,怎么就收摊子?还不赶紧沏茶来!”康熙向方苞一点头,二人便在小茶桌前坐了。 “老人家,”方苞心下疑惑着,笑道:“我们可是慕名来访啊!乔婆子的茶在这一带名气很大咧!听说你——见过皇上?”乔妮子手脚麻利地布碗儿倒茶,说道:“见过皇上又怎么?可是该受穷的富不了!”乔婆子嗔道:“死蹄子瞎说什么?菩萨在上头,不要胡说!皇上待咱家恩重如山,没有皇上哪来的你?受穷是自己的命,碍皇上什么事?” 康熙死死盯了乔婆子一眼,细眉大眼,颧骨微微高出,除了颏下一粒美人痣略觉眼熟,再想不起何时见过面,又如何“恩重如山”!遂笑道:“你敢怕是茶肆生意不好做,编出个故事儿招徕顾主儿的吧?你什么时候见过皇上,他长的什么样儿?” “也难怪你不信。”乔婆子舀水向壶中续着,叹息一声道,“这是三十多年的老话了。我娘家住杭州,种着几亩茶园。吴三桂起反头一年,他女婿王永宁就住在西湖边。三月三踏青,郡主郡马带着家丁横冲直闯,把我娘家爹爹、哥哥都挤进湖里淹死了,弟弟也叫人家撞死在桥石上。我到州里、府里、省里都告遍了,一听是吴家郡马王永宁的案子,没一个人敢管!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撇下老祖母,一个人讨饭卖唱到北京,告御状。那年,我才十二岁……” “哦!”康熙眼睛一亮,他想起来了:这个半老妇人,居然就是当年告状不准,被顺天府以“秽言惑众”罪名查拿的卖唱小姑娘!遂问道:“你是不是叫小红?”乔婆子惊讶地问道:“你老人家怎么知道的?我在娘家的小名儿叫小红。”康熙笑道:“你一说我就知道了。那年你在江浙会馆唱曲儿,我听过你的唱,你弹得一手好琵琶呀!” 乔婆子闪了康熙一眼,似乎也在追忆什么,但岁月毕竟已过三十六年,眼前这个须发苍白的老人,和她当年见到的潇洒倜傥、翩翩少年康熙爷相去太远了。良久,她才叹息一声道:“万岁当时说了,几时南来要到我家吃茶。这几十年过去了。皇上南巡五六次,苏州、扬州都走遍,也没见来。我怕皇上早就忘了,我也没再存那个妄想,可心里一直放不下,年年预备好茶叶……”乔婆子滔滔不绝地说着,康熙心里深受感动,端茶啜着只是出神,方苞笑道:“你太痴心了,贵人随便说说,你就认了真!”乔婆子拍手叹道:“这不过讲的是心;如今说不得了,家也败了,茶山也卖了,只留了一株君山‘吓杀人’的种,没舍得丢了。一旦万岁真的来吃茶,就送给他。” “乔婆子,”康熙眼眶中涌满了泪水,装作眼酸揉了揉,问道,“我听说皇上有旨意叫地方官照应你,怎么会败了家呢?”乔婆子苦笑道:“照应归照应,也得自己命强!康熙十六年我嫁到乔家,他们兄弟七个,日子过得倒红火!没料到一场水灾淹死家里四十多口,如今只留下我们祖孙三个,得多完六个人的丁银。我再有本事,也只将就糊口。” 康熙听完,无声透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方苞忙也起身道:“天黑了,不能多坐了。这一两银子你收着,明儿添置点茶具——”说着便跟着紧走几步,追上了康熙。默默走了一程,方苞问道:“主子,怎么瞧着你不欢喜?” “不是不欢喜,是在想事情。”康熙说道,“这次南巡所见所闻,有点出乎意外。在北京紫禁城听不见这些话,看不见这些事呀。苛政猛于虎,朕焉得不惊?” 方苞正寻思如何安慰康熙。康熙又道:“回去叫东亭再来一趟,向乔婆子说明,朕已经吃了她的茶,资助些银两吧!” 张廷玉在门口西瓜灯下躬身迎候康熙,说道:“太子爷送来了请安折子,还有京师邸报,来人等着主子的旨意呢!”康熙没有留意张廷玉紧张严峻的神色,“唔”了一声跨进大门。 康熙刚坐下来要看张廷玉送来的折子,魏东亭进来。康熙猛地想起,扯过一张纸来,端正写了“乔婆子茶”四个字递给魏东亭,说道:“待会儿你去乔婆子那,把这几个字赏她。”魏东亭笑道:“奴才已经去过了。送了三百两银子给她。再加上这御赐的招牌,乔婆子的生计是没事的了。”说着一招手,两个侍卫抬着一口雕花瓷缸,里面栽着一株碧青油绿的茶树——轻轻放在当地——这就是乔婆子送给康熙的“吓杀人”茶。康熙沉吟道:“这茶树长得如美人发髻,朕看就起名叫‘碧螺春’吧!” 康熙看了一会折子,突然变了脸色,“啪”地将手中奏议节略向桌上一甩,站起身,背抄着手不停地来回踱步。方苞也不安地站了起来,众人都屏了气,目不转睛地望着康熙。 “不像话!”半晌,康熙方道,“朕之所以不在骆马湖杀掉丰昇运,是要昭示天下,明正典刑!丰昇运在北京不知做了什么手脚,部议只定了流配三千里?还说什么‘恩自上出’,意思还要朕从宽!这不是放屁么?还有流放锁拿贪贿的名单,怎么瞧怎么不地道!当太子的,怎么能如此偏私,不光明正大!大清天下——”他本想说“非坏在此人手中不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张廷玉见康熙尚未看到任伯安一案,虽知道一说出来不啻火上浇油,但这事,责在宰相,断不能缄口,见康熙气略平了点,方趁机道:“四爷、十三爷很是谨慎,档案全封了。这件事牵涉很广,下头臣子很是慌乱,有人说——”话未说完,看看康熙脸色,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 “——奴才该死!”张廷玉自知失口,嗫嚅一下扑通跪倒在地。康熙冷笑道:“说朕宽纵胤礽?”魏东亭吓得脸煞白,忙也跪下道:“这话是奴才听来告诉张廷玉的。太子惩处贪官原没有错,只是……只是……审量不当,人心浮动。如今主子春秋已高,下头私议皇上身后的事,说如今跟着主子,将来难免一死;如今跟着太子,眼下难免一死,两处总是一死,想来令人胆寒……” 康熙气得身上发颤,说道:“怕死就别当官!这话只怕是你魏东亭参禅悟道悟出来的吧?”“奴才焉敢捏词妄言?”魏东亭连连叩头,“皇上一看邸报就明白了。两个多月有七十多名部院大臣和封疆大吏上折告病请假!奴才身为皇上包衣家奴,为皇上而死乃是本分……”他下头的谢罪话康熙已无心听了,呆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道:“胤礽已经把生米做成熟饭,不能不保全他的体面。任伯安不必说,断无可恕之理,只刑部议丰昇运一案,要严加驳斥!” “这件事奴才想了很久,”张廷玉道,“丰某冲犯御驾,按律只能流徙三千里。刑部引张释之判冲犯御驾例,认为皇上若当时执而杀之亦可,既发有司议处,当然应律之以法……”康熙道:“张释之不足为训。”张廷玉忙道:“张释之前汉名臣,执法如山。既有成例,即使要驳,也得寻个恰当的名义才能服人心啊!” 方苞听了冷笑道:“看来倒是我高看了刑部诸公!丰昇运献媚当权者,侵吞国帑达数十万两,为什么避开主罪,只讲他无礼于君?诸公自许为大清之张释之,孰不知张释之本人就是沽名钓誉之辈。皇上说他‘不足为训’,真正是一矢中的!”张廷玉一听,这话连自己也扫了进去,腾地红了脸,却不便当面回驳。康熙笑道:“朕说张释之不足为训,是指臣工不得妄引成例,你说他沽名钓誉,倒是闻所未闻。”方苞见张廷玉难堪,忙解说道:“张释之为廷尉,对周勃的冤狱,他未有一言达于帝听。周勃在狱,连辩冤的奏折都递不出去!张却在‘冲犯御驾,盗高庙玉环’琐碎小案上饶舌陈言,这还不是沽名钓誉?《汉书》用的正是春秋笔法,可惜竟瞒了世人一千多年!” 一席话说得众人心下暗服。张廷玉遂笑道:“周勃冤狱确是张释之手里的事,方苞奏的是。诸大臣避重就轻,为丰某说项,邀直臣之名,应该痛加驳斥!”康熙笑谓方苞:“请君入瓮!”方苞忙道:“廷玉从政几十年,勤慎恭谨,日理万机中偶有不留心处。皇上因此改由我加批,非待国士之道。况我是布衣之臣,身在帝侧,不过陪伴圣躬调侃翰墨,悠游山水而已。大事还得由廷玉去做!”方苞其貌不扬,用心却工。这番话既表明自己无心从政争权,又替张廷玉遮了丑,娓娓动听又堂皇正大,说得张廷玉心里折服。康熙笑道:“如此很好,还是张廷玉办吧。” “皇上,”魏东亭见康熙颜色渐渐霁和,乘便劝道,“快交子时了,明儿还要巡幸平山呢!”康熙叹道:“不唯朕,恐怕你也累了!唉,老了……原想高兴几天的。谁知就不能如愿!你看看,才出来几天,北京就闹得一塌糊涂,还有什么兴致观景?明日哪儿也不去了,登舟北上回京!” 第三十五回宦海炎凉群臣告病世情险恶紫姑殒命 康熙回到北京,第二天,便召见胤礽、胤禛等人询问丰昇运和任伯安的事。这两件事康熙在扬州批过,不但刑部被驳得魂飞魄散,连太子也是灰头土脸,早已遵旨办理过了。这会子丰昇运和任伯安人头都臭了,怎么还没完?众人摸不到康熙的真意,一时都不敢回话。半晌,胤禛跪前一步,说道:“丰昇运一案是刑部一时糊涂,施世纶因跟着儿臣查账,也有失察之过,都是儿臣的不是。圣旨一到,当日就腰斩于市,已是结案了……” “结案了?”康熙端茶一啜,又道,“你奏下去!”胤禛怔了一下,沉着地叩了头,又道:“任伯安一案前奏已经说明。人犯是儿臣拿的,因忙不过来,儿臣自作主张请九阿哥胤禟审结,也已遵旨凌迟处死,于十月二十九日行刑。”康熙点点头,问胤礽:“刑部量刑失当,应自请处分,何以不见奏章?听说任伯安凌迟处死,是一刀剜心毙命,是什么缘故?那任伯安盘踞北京,制约官场达二十年之久,到底私下陷害了多少人性命?又是谁在保护他?难道朝中无人撑腰,他一个撮尔小吏就能如此张狂?你说说,你和马齐怎样商议的?朕想听个明白!” 胤礽口中嗫嚅道:“儿子前一阵有病,办事有些着三不着两的。只顾了清理贪贿几十个案子,想着四弟、十三弟和九弟精明强干,必能料理妥当。至于刑部请罪折子,因皇上不日就要回京,是儿臣留下来没有发。阿玛既要审阅,明日就恭呈御览。”康熙呆着脸道:“马齐,太子身体不适,有些事你这上书房大臣就该料理。怎么不见你有本章?反倒递了一份告病折子,这是什么道理?” “皇上!”马齐一肚子的委屈,只是没地方诉说,见康熙严词质问,忙连连顿首道:“奴才确实患有心疼病,有太医院脉案为证,焉敢诈言欺君!虽然如此,朝政失缺,大臣之过,奴才难辞其咎。总求皇上重重治罪……”说着,泪水夺眶而出,衰弱不堪地伏在地下。张廷玉不住摇头,只是暗自嗟吁:想不到留在北京的几个人竟是群龙无首,各行其是! 胤禛心一横,又道:“任伯安所抄档案即有三千余斤,实在骇人听闻!据儿臣拙见,若一一查实,必定株连数百名大臣。圣上不在京都,岂可草率?因此没敢拆封细查。儿臣若处置失当,求万岁训海,档案俱在,铁证如山,尚可挽回……” “你也病,他也病,朕在江南,就知道如今是告病成风。”康熙淡淡说道,“真有病的自然也有,朕若认起真来,下旨着太医院一一密陈,只怕有些人难当其罪!据朕看来,有的是害了情思不振的病,有的是忧谗畏讥的病,有的是畏难避祸的病。感极而悲,悲极生疾,害的都是心病,可见范仲淹的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说说容易,做起来何其难也!”众人听着,不禁羞惧交加,却又无言可对,只都伏身连连顿首。方苞见满殿只有自己一个人站着,自觉不妥,袍子一撩长跪在地道:“据臣看来,四阿哥处置任伯安一案很是妥当,锁拿贪贿官员已经震惊朝野,任伯安一案若再仔细审理,定会引发百官忧惧之心,甚属可虑,臣以为任氏所立之伪档,应一火焚之,或可安定人心。” 这就是说,康熙离京期间,处置得最好的案子是胤禛办理的。胤禛不禁大起知己之感,刹那间,他觉得这老人有点丑得可爱。康熙笑道:“方苞你不知底细。朕心里生气,不在这上头,吏治如此败坏,却还要掩饰,太不成体统了。”方苞心知康熙为贪贿名单一事不满,便含糊劝道:“此类事,治世也常有。大抵太平日久,吏治就要生事。应先安定人心,再徐图更张。求之过急,反而易生不测。” “朕是不中用了!”康熙怔怔盯着殿外,浩叹一声道,“东亭是晓得的,朕在当年,早就把这些事办了!阿拉布坦屡次东侵几次派兵竟无功而返,要依朕年轻时的性情,何至于如此呢?偏这几个犬子,连京师这点子细务都七颠八倒,岂不令人可畏可叹?” 魏东亭一生最是精细,生怕自己也卷进这令人胆寒的漩涡,思量着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主子说不得当年的话。依着奴才见识,几位爷差使办得也罢了,还查出一件巨案。既要理事,难免小有失误,得罪人也是少不了的事。”康熙无可奈何地一笑,起身伸欠一下,说道:“胤礽,朕不是一回来就寻你的晦气,实在为你担忧!朕已是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这祖宗基业,得放心看着你能够拿得起来呀!你自个看看,你定的这个锁拿名单,是出于公心,还是发泄私愤儿?姜宸英一个老名士,状元出身,为二十两银账,你革他的职;何怀顺是出了名的清官,仅有一个告刁状,你也锁拿他进京——真正成千累万行贿受贿的,你偏偏不拿!——你是怎么了?是不是还在算老账,凡推举胤禩的,都要一网打尽?你不够精明呀,胤礽!这样行事,叫臣工们怎么不怕,怎么不告病?”他微微喘了一下,又道:“事情既然办出来了,要好好善后。你拟的那些锁拿名单上的官员,人既来了,要好好甄别。案子不清的,不许随便处置。朕尽力成全你的体面,但冤枉了人,不行。”说着又叫过马齐,指着方苞道:“你带他去各部看看,还有侍卫们,都见见。他初来乍到,人不熟。任伯安抄家清单上有几处宅子,由着方苞挑一处合意的。要是因为是布衣,你们轻慢了他,朕是不依的。” 胤祥退出乾清宫回到府邸,已是申末时分。文七十四带着二管家贾平正督率着长随们出来扫雪。一群人拿着扫帚、木锨推板出来,见胤祥兴致勃勃地下轿,忙都躬身行礼。胤祥笑道:“老文,这些事你管它做什么?雪一概不要扫!你进去告诉紫姑,弄点好酒,正好赏雪嘛!”贾平忙道:“门前的雪还该扫一下的,溜滑儿的一不当心就会摔倒。”胤祥道:“你才从庄子上来,不懂爷的脾性,瞧着这雪,我心里安逸。你一扫,就败了爷的兴。这天还要下,等再下雪时你们再扫,懂么?” 贾平道:“奴才懂了!这是主子体恤我们!这雪白乎乎的有什么看头?”胤祥啐一口,笑骂道:“你懂个狗屁!爷就爱着雪,你扫得黑洞洞的,还有什么趣儿?还不快滚蛋!”说完,背着手儿径直来到上房屋里。 “十三爷回来了!” “嗯,回来了。”胤祥随口答应一声,抬头看时,却是廊下架上鹦鹉在招呼,不禁失笑。上前逗了逗,见阿兰、乔姐过来,头也不回地问道:“怎么不见紫姑?”乔姐盯着阿兰说道:“紫姑回家去了。说她娘发热厉害,人恐怕不中用了,大概再过一时就回来了。酒已经预备下了,爷是在廊下吃,还是在屋里呢?”胤祥笑道:“就在这堂屋吃,你们两个下围棋,我吃酒观战!” 阿兰听了便命人收拾炭火,乔姐抱着云子盒儿和棋盘过来,笑道:“爷今儿真好兴致!”胤祥擎壶倾酒,饮了一口,似笑非笑道:“是么?我今儿确实高兴!”为什么高兴,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自乾清宫回来,心头极为轻松。 阿兰的棋力很弱,饶四子的棋,走了三十余着,已经渐落下风。乔姐毫不容让,一边着子儿,一边笑道:“你只顾杀我,没见自己尽是漏着儿。角上这‘大猪嘴’你不补,我一个子儿就点死了你!”阿兰笑道:“要杀你就杀。我是个拼死吃河豚的,输光了,这块大棋我也得保住!”说罢向乔姐阵中落下一子,两个人又归沉默,皱着眉头想招儿。胤祥在安乐椅上端杯沉吟,两个姬侍对弈。这两人一个是黛眉弱质,一个灵秀妖娆,都是秀色可餐。胤祥不禁暗想,可惜了两个美人胎子,竟受人指使,甘心潜在自己身边给人家当坐探,还以为自己不知道!正想着,见紫姑带着两个小丫头揣着手炉进来,便坐直了身子问道:“回来了?你娘身子骨儿怎么样?要不要我去请太医?” “十三爷回来了。”紫姑的脸色很苍白,像是刚哭过。因见胤祥看棋,在旁蹲了个万福,勉强笑道:“我娘的病是不中用了,只一时还咽不了气。我是哪牌名上的人,敢劳动御医!”胤祥见她头上有雪,便替她拂了,道:“外头又下了么?你脸色很不好,回房歇息着吧。要用什么药,明儿告诉贾家的,到万生堂去抓,那里药全。”紫姑“嗯”了一声,似乎有点哽咽,噙着眼泪去了。胤祥因见两个人的棋越发下得七颠八倒毫无章法,便乱了局道:“你们回去吧,都是臭棋!明儿我来指教你们一盘。” 阿兰带几个小丫头在隔壁暖房里歪着听招呼。空旷的上房里几盏烛灯似明似灭地默默燃着。胤祥倚着大红引枕,半躺在炕上闭目养神。一时想到康熙对自己和四哥办差满意,甚感欣慰;又想这次自己办差得罪了八哥他们,不禁惕然;转思胤礽如此小人心性,将来不知如何?对胤禛甩开太子独自为政,又觉不可思议。忽而又想起一生坎坷的母亲,这大雪天里在塞外皇姑屯独对青灯古佛,是何等凄凉,不禁又滴下泪来。耳听着大自鸣钟沙沙作响,连撞了十一下,方蒙眬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房中“砰”的一声,仿佛摔碎了茶杯,胤祥陡地一惊。靠丫头坐值那边帷幕旁一丈红上的花盆竟也无缘无故掉了下来,摔得稀碎! “怎么了?”胤祥双手一撑坐起身来。迷迷糊糊说道:“地震了么?”定睛看时,并无异样,只见紫姑呆若木鸡,端着个茶盘发愣地立在当地,胤祥笑道:“原来是你!”他陡地收敛了笑容,想起那花盆,怎么会无故就摔下来?当下不及细想,回身拽了件大氅披上,趿了鞋下地来,睨一眼面白如纸的紫姑,没言声。 帷幕后的丫头们早就惊动了,阿兰带着出来,见主子披衣趿鞋,紫姑捧茶侍立,都羞得红了脸,却不敢取笑。紫姑这会儿才回过神来。讷讷说道:“敢怕是猫蹬翻了花盆儿?吓死人了……请……爷用茶……” “嗯。”胤祥竭力保持镇静,端过茶,看了看,并无异样,目光闪了一下,吩咐道,“猫就在我炕上,捉过来!这茶虽好,只是我不渴!”说罢,将茶杯放在桌上,迅疾反手一把拧翻了紫姑,紫姑被甩出五六尺远,额角登时碰出殷红的血来!胤祥大喝一声:“搜她!” 几个丫头先是惊呆了,略一迟疑,便上来围住紫姑,扯腕掀衣,一阵混搜。忽然一声惊叫,一柄雪亮的匕首“当”地落在地上!丫头们如见蛇蝎,“妈”的一声四散逃开。 “是你喝呢?还是灌猫?”胤祥凶狠地盯着瑟缩成一团的紫姑,把正呼呼“念经”的猫抱在怀里抚着,口气却十分冷静,“只是这只波斯猫,怀着崽儿呢!” 紫姑慢慢抬起头来,盯了胤祥移时,突然一阵哈哈大笑,伸手就抓地上那把匕首!胤祥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踏下,那只细白如凝脂的手立时血肉模糊……顺手提起又是一掼,狞笑道:“好一个红颜荆轲,巾帼聂政!若不是上苍佑我,我此刻已在鬼门关了!说,谁指使你的?” “没有人指使。”紫姑咽了一口血唾沫,惨笑道,“我和你前生有缘,想共赴黄泉……” 此刻连乔姐等睡在厢房的人都惊动了,拥进来侍候胤祥。胤祥睥一眼乔姐、阿兰,阴沉沉笑道:“你并没有古押衙、红线女的手段,却想杀我。恐怕没有同谋不成吧?”他的满腔愤怒突然爆发出来,“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众人都在这里,你当众说说,我十三爷什么地方对你不住?你居然对我下这样毒手?你只说一件我的不好处,我立刻放你走,胤祥若有半句虚言,就不是大丈夫!” “你知道,桀犬吠尧各为其主嘛?”紫姑抚了一把蓬乱的头发,“我爹爹犯了死罪,任爷替我救了出来;我娘病死,是任爷帮着发送的;……他叫我跳舍身崖,我也决不迟疑片刻!你能杀任爷,我自然也能杀你!”她凄厉地笑着,平日那种温柔,恬静的神态一扫而尽。胤祥听得身上汗毛森竖,脸色又灰又青,半晌才道:“你母亲……早已死了?!你一向说归宁,都去了哪里?今日又在何处?任伯安早已死了,必定另有他人指使你!我劝你,还是说了的好,免得天明送刑部——奴才弑主,依律该凌迟处死——受三千七百刀鱼鳞剐,这可甚难消受啊!”紫姑一哂,脸一扬说道:“你自作多情,谁要你可怜!我为报恩而死,忠孝两全,见了老娘,依旧团圆了——别说三千七百刀,就是三万七千刀,我要叫一声疼,死了下阿鼻地狱!” 在场的人听她慷慨陈词,人人震惊。胤祥倒抽一口冷气,盯视紫姑良久,忽地想到那年自己在狱神庙被折腾得七死八活,紫姑昼夜服侍汤药的往事,心里也上下翻腾,五味俱全。沉吟良久,胤祥方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他黯然伤神,低了头摆手道:“你……去吧!” “什么?” 众人无不大吃一惊,瞠目望着这个青年主子,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阿兰、乔姐料定是放长线钓大鱼,不禁对视一眼。紫姑先是一愣,旋又冷笑道:“你打谅我是个傻子么!你想派人盯梢我么?别做梦吧!” “你去你去!”胤祥烦躁地摆手道,“阿兰,你带她去贾平那儿,支二百两银子,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说着跺脚道,“你走,你快走!我永远不要见你!” 阿兰呆了半晌,才醒过神来,踱至紫姑身边,轻声道:“主子饶了你,快走吧!我给你收拾几件衣裳去……”紫姑不言声站了起来,茫然扫视一眼众人,梦游人似地跟了出去。廊下鹦鹉见她出来,跳了一下叫道:“紫姑,给我添食水!” 紫姑惨笑了一下,一阵寒风袭来,激得她浑身一颤。突然之间,她醒悟过来,浑身热血一涌,紫涨了脸,咬牙切齿向天骂道:“老天爷!你是睡着了,还是死了?你为什么发落我来这世上!既来了,为什么又安排我这样的命?你……你好狠的心!”说罢,一手挽发,扑身撞在院里的石锁上。“噗”的一声,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一大片雪地,双腿一颤,已是香魂出窍。 胤祥赶出一步,站在廊下,好一阵子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想得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回头向着做噩梦似的众人道:“好生……埋了吧。她虽害我,却是忠孝两全的烈女,你们该学她为人。唉……” 这里刚收拾完,天已大亮,那雪越发丢絮扯绵般纷纷落下。贾平从二门外进来请安,因见胤祥和内房姬侍丫头都呆呆地站在檐下出神,扎了个一千道:“爷起得早!您爱看下雪时候儿扫雪,奴才这就叫他们进来扫。” “唔。”胤祥看了看雪景,忡怔半日方缓缓说道:“备轿,去雍亲王府。” 第三十六回思黄袍兄弟各离心用谋略难辨术高低 紫姑撞石而死的这天早晨,胤奉旨入宫。在养心殿东暖阁里,康熙召见了他。胤原以为是十三阿哥在吏部寻到了他的什么毛病,怀着鬼胎,反复掂量着他以前托吏部给自己安置门人的几档子事,寻思着康熙如何问,自己怎样答,又想着从哪里下茬儿反咬胤礽、胤禛一口,既然你不叫我活得舒服,那咱们谁也别想安生!及至叩见了,才晓得康熙是要把兵部交给自己。又因去岁秋汛,黄河下游几处决溃,命胤出京实地调查一下,到底淹了多少田。春荒要用多少粮食赈济,从哪里调粮为宜等一应事体,写一份切实可行的札子交太子阅处,再由康熙定夺。因太子、方苞、马齐、张廷玉都在,又议了许多政务,康熙方命他:“去吧,既是尽臣道,也是尽孝道。好生为之,不要学老八,事事瞻前顾后。” 胤低着头听完,恭恭谨谨退了出来,绷着脸,按捺着内心激动,稳着步子往外踱,心里真是快不可言:一手抓兵部,一手抓钱粮!皇上今儿是怎么了,会想起我老十四了?正走着,却见邢年带一群小苏拉太监抬着几篓子炭进来,因见胤低头攒眉的,似乎不欢喜,忙侧身站了,极熟练地打个千儿,小心地说道:“奴才给爷请安了!”胤站住脚,舒展了眉头看看邢年,说道:“这几日怎么不见你?”邢年忙道:“天冷,我老娘气喘病又犯了,赶上下大雪,越发不好过,主子准我天天回去看看。十四爷是贵人,忙得脚不落地,还惦记着奴才!” “看你不出,还是个孝子!”胤说着,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银票递给邢年:“这个赏你。要用什么药,你到爷府里寻张管事的。”邢年扫了一眼银票,竟是一张一千两的龙头大票,喜得忙不迭揣起,趴下磕头。 出了东华门,胤一声不吭,上马便奔廉亲王府。因见何柱儿督着府里的人在门前空场上堆雪狮子、雪象,都弄得一头一脸的雪。何柱儿见他来,忙迎上来请安,笑道:“十四爷来得不巧,昨晚八爷就出门,到大觉寺给卫主儿祈福,怕是被大雪隔住了……”胤听了,连马也不下,掉头儿便走。何柱儿忙道:“恰好府里也有点事要回,我也得去接我们爷,我陪着十四爷去吧!”便叫人进去牵了马,二人一同迤逦向西行去。 因雪下得大,城里街道上行人很少。胤似乎心不在焉地盯着远处,说道:“只你当日喝了什么迷魂汤,放着养心殿的副总管不做,来八爷府堆雪狮子?”何柱儿心中一动,叹道:“十四爷这话,想想真没法回,总归奴才是侍候八爷的命罢咧!”胤笑道:“也难怪你,谁不爬高枝儿呢?当时就那个情势嘛。” 何柱儿心里绕着弯儿,说道:“十四爷圣明,奴才有什么瞒得过您老的?奴才走这一步儿,说不上后悔,八爷待人厚道,对奴才没说的。就是您老的话,人往高处走,鸟往高处飞,也是天理人情,您老说是吧?”胤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道:“命好不好在天,识时务不识时务在人。你是个伶俐的,自然参得透——不是去大觉寺么?怎么要去西便门?” “这是奴才使了个心计,得给十四爷请罪。”何柱儿忙赔笑道,“八爷实是去了白云观,方才人多耳杂,不得已儿诓了爷。所以奴才亲自领路……”胤点点头,道:“我明白。” 二人又赶了一程,白茫茫雪地里矗着的白云观已是到了。胤还是在总角少年时,常来白云观玩。听师傅说起,康熙初年宫里不安全,皇帝曾扮作索额图的弟弟在这附近读书。因为有这“圣迹”,康熙四十五年拨发巨额内帑大加修葺,早已不是旧时模样。 因雪天无游人,前院灵云殿只有一个小道士坐在蒲团上,别的人大约都回房向火去了。胤正要问,何柱儿道:“他省得什么?我们爷准在云集山房——您跟我来!”遂带着胤穿玉皇殿、老君堂,绕过四御殿,果见月台高处一座小殿,黑边白地的匾上,写着“云集山房”四个大字,煞是醒目。门口檐下雄赳赳站着两个道士,一个道士跨步上前,稽首说道:“这是天师参真重地,何居士,请带客人前头三清阁用茶!” “这是十四爷!”何柱儿笑道,“你们规矩再大,连个高低也不识?”正说着,便听里头胤禩的声气:“老十四来了么?进来吧?”接着棉帘一响,正乙真人张德明神采奕奕,头戴九阳雷巾,身着天青二十八宿大袖鹤氅健步迎出,一揖手说道:“无量寿佛!十四爷、何公公请!九爷也在里头呢!” 两个人跟着进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暖融融的,浑身感到说不出的松乏舒适。何柱儿便忙着替胤拂雪脱衣。胤定了定神,才见胤禩、胤禟坐在八卦雕瓷座儿上端着热茶下围棋,因道:“这屋里不生炉子,又是薄纱窗,竟这么暖和!”胤禟扣着子儿道:“别小看了老道,比我们龙子凤孙还会享福呢!这地下是掏空了,火从下头走,连墙都是热的。” “这是贫道幼年在中山王府学到的法子。”张德明拈须微笑道,“那辰光徐达爷刚刚过世……”“别吹牛了,小心吹塌了云集山房!”胤笑道:“你练了铁布衫功,刀枪不入我信。有点道术也不假。要再吹是神仙,我把你架柴山上烧了,看是羽化不羽化?”胤禩笑着投子儿,道:“你也精明过头儿了。岂不闻‘盗亦有道’?何必揭得淋漓尽致?” “你从哪里来?”胤禩漫不经心地问道,“倒难为你又来寻我。”胤便笑着将康熙接见的事备细说了,却回避了康熙“不要学老八”的话。胤禩静静听完,说道:“看这意思,皇上兴许放你出去带兵也未可知。”胤禟一笑,说道:“如今要用兵,自然是冲着阿拉布坦。好老十四!带十万八旗劲旅,西出嘉峪关,够演一台戏的!只是你可别学赵匡胤,来一个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啊!” 胤吓了一跳,忙嬉笑道:“九哥别取笑!就是有黄袍,我也只能给八哥披上,我只求挣件黄马褂,赏个铁帽子王是了!”话虽调侃,胤禩听着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口气却甚平静:“其实,这黄袍无论是你十四爷,还是老九、老十穿,我都心甘情愿。这一条我说到做到!当日情形你们都知道,皇上有旨意,群臣有公论,太子位儿又不是我伸手要的——凭什么他一复位就一味欺压我?此人没登位就这么个心性儿;一旦得志,左有四哥,右有十三弟,你我兄弟还有什么活头!” “弟,”胤禟皱眉看着棋盘,沉吟道,“皇上还有什么旨意?”胤笑道:“别的倒也没说什么。他们在那里议政,我听着是要下旨,普天下三年一轮蠲免钱粮。胤礽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沉着个脸,谁欠他二斗米钱似的!” 胤禟笑道:“他当然不愿意,这是情理中的事。如今皇上做得到,他将来未必也做得到。偌大人情皇上做了,他将来继位,怎么再加恩?”他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这是对胤礽的诛心之语,说得鞭辟入里,透彻清明,众人无不默默点头。 “真有意思。”半晌,胤扑哧一笑,说道,“大雪天的,我们兄弟几个聚到这里说话,倒忘了问,是什么风吹得你们都来了?” 胤禟睨了一眼胤禩,因见胤禩微微点头,便住了棋,说道:“这早晚紫姑早该有消息来了,怎么连个报信儿的都没有?别是出了意外吧?”“不会的。”张德明道,“她是个稳重姑娘。这么大的雪,路不好走。府里又乱着,也得避避嫌疑……”胤诧异道:“你们打的什么哑谜,紫姑是什么人?” “紫姑是老十三的克星,追命的阎罗!”胤禟眼中幽幽闪光,从齿缝里崩出几个字来,“又是任伯安的养女。几经周折,数年谋虑,安置在怡贝勒府。这根炮捻儿已点着了,你懂么?” 胤被他的口气吓呆了,身子一抖,紧盯着胤禟道:“你是说……” “要是有人对你说,十三弟今日回归极乐世界。”胤禩慢吞吞说着,双目发出似灰似绿的光,“你不会伤心吧?” “……你们——你们……说的是真的?” 胤禟叹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十三弟不要我们活嘛。一个任伯安不算,刑部的人透了信儿,他带着四哥府里的一个和尚到这里来过。他对这里也有了兴味,胃口如此之大怎么得了?” 胤至此才明白,原来这两个人说的是真话!看何柱儿时,脸已被吓得蜡黄。胤讷讷道:“这太……” “太狠了,是么?”胤禩的声音有点暗哑,“你不要忘了,他是个‘拼命十三郎’。任伯安这一闷棍,打得我们狠不狠?可有半点骨肉香火情分么?他眨眼工夫就挖掉了我们财源。断了我们的耳目,又要动手砍我们的臂膀手脚了!”胤禟点头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胤从心底里打了个寒噤:他倒不是心疼胤祥。眼前这两个人从容闲适像个没事人一样,竟是在等着亲弟弟的死讯!这心地,这手段,太令人心悸了!正发怔间,胤禩目光睃了过来,问道:“怕了?还是割舍不得?” “不是怕,也没什么割舍不得的。李世民不行玄武门之变,哪来的贞观之治?”胤心头狂跳,极力掩饰着慌乱和不安,说道:“太突然了,迅雷不及掩耳,一时回不过神来。记得老十三蹲狱神庙,你就往他跟前塞人,敢情早有绸缪!”胤禩呵呵大笑,说道:“你是说阿兰和乔姐?胤祥每日防贼似地盯着她们,怎么能成事?君不闻‘防于此,必疏于彼’么?亏你熟读兵法,竟不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他把心思用在防备乔姐、阿兰身上,那就恰恰中了我的计!”胤禟抿嘴儿一笑,说道:“这是兵法上有的!守如处女,出如狡兔,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正说着,便听外头道士说话:“来了么?几位爷都在里头!”话音刚落,一个人满头满脸的雪闯了进来,却是胤祥府的贾平,一进门便道:“爷们,完了,完了!” “完了,完了!一完就了。”胤禟冷冷说道,“这也值得慌张?怎么这时候儿才来,府里走不开么?”贾平抹了一把流进眼里的雪水,急忙说道:“好九爷,完是完了,只是完的不是十三爷。是他娘的——啊嚏!我也说不清,总而言之是紫姑死了!” 一句话说得房里人人脸色焦黄,云集山房顿时变得像荒庙一样死寂! “紫姑……紫姑死了?”胤禩脸色惨白,双手神经质地抖着,颤声问道,“她……没有动手?”贾平顿足叹道:“我就是为打听这事,到这时候才来!——动手是动手了,丫头们说十三爷福大,暗中有神灵佑护,摔了杯,又推倒了一丈红,折腾得炸了营,十三爷醒了……”遂口说手比,满嘴白沫地说了个备细,“……只紫姑不逃,自己撞死,奴才实弄不明白是什么缘故。”胤禩霍地站起身来,突然一阵眩晕,又颓然坐下,抚着脑门子沉思良久,头也不抬说道:“此人与四哥一样,刁蛮恶赖,刻薄待人。神明有灵,也决然不会佑护这样的人——看来,是有人暗中保护!” 胤禟一阵心乱如麻,突然惊慌起来,蓦然说道:“八哥!大事有变,白云观会不会出事?”胤自觉有点像局外人,木着脸说道:“要是出事,这会子早已出了!紫姑如果招认了什么,就不至于自尽了。” “老十四说的是。紫姑断然不会讲什么的。”胤禩渐渐恢复了平静,脸上也有了血色,“我待她恩情非同一般。她父亲是我救的,她母亲是我送的终,她头插草标自卖自身,我买下来交给任伯安,相待如女,照看两年有余——是孝女,就不会有卖主的事。我只奇怪,十拿九稳的事怎么就办砸了?”胤禟深深透了一口气,说道:“居然有人摔杯报警!连几十斤重的一丈红都倒了!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的目光陡地一亮,若有所思地住了口。 张德明在一旁一直闭目沉思,见几个人议论纷纷,瞿然开目说道:“阿兰、乔姐最可疑!”胤禟恶狠狠说道:“对,准是这两个狐狸精变了心!她们全家性命都不要了?——贾平,今天就叫她们来,爷下令她们动手,看是如何?” “情势变了。”胤禩脸上毫无表情。“原想除掉十三阿哥,镇住胤禛,胤礽就丢了膀臂。这个无能太子,差使办一件砸一件,形势自然转过来倾向于我。这样一来,不但十三阿哥,连四哥都有了防备——所以眼下不能妄动!乔姐她们要变了心,拼着身家不要,你下令杀人,立刻就要倒霉。如果没有变心,还得靠她们帮衬,暗访一下究竟是谁报信儿。所以现在什么差使都不能给她们。” 胤笑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是最难查清的。依我说,左右是左右,饺子也是馄饨馅,干脆一锅烩了他们。夺了毓庆宫,再来一次玄武门政变!人死如灯灭,谁和谁讲什么鸟道理!”众人一听便知“人死如灯灭”是连康熙也在内。这个胤真有亡命徒的性格儿!立时之间,都觉毛发森立!胤禟的脸阴沉得可怕,阴森森问道:“兵部听你的?九城兵马司听你的?大内侍卫如何对付?弑君登极,下头臣子们服你不服?就是永乐皇帝,也没敢打朱元璋的主意!”胤禩摇头说道:“要这样,你十四爷来当皇帝,我是断然不敢!这身后名声就叫人吃不消!” “名声?”胤一哂,说道,“秦二世堂堂正正继位,如今有什么好名声?赵匡胤陈桥兵变,犯上篡位,谁敢说他不好?自古成者王侯败者贼,你把天下治好了,自然有人捧场,自然有好名声!”他咽了一口唾沫,“我们且来算算兵力,善扑营赵逢春有四千人加上大内护卫侍卫,不足六千,都算他们的,加上直隶总督衙门的兵,满共不过一万。西山锐健营六千人是我的,加上我们三个府里和十哥府里的人,差不多八千。九门提督隆科多,手里有两万人,也不指望他帮忙,只要坐山观虎斗就成!我以勤王清君侧为名,调锐健营入城,肘腋火起,顷刻大乱。乱中只要封了养心殿,攻下毓庆宫,挟天子令诸侯,谁敢放个虚屁?你们听我说,我没说弑君,他老爷子坐了四五十年江山,让他去当当太上皇吧……” “你昏聩,住口!”胤禩勃然变色,一拍桌子低声吼道,“万岁是何等样人,你敢打这种算盘?武丹来北京是做什么的?九门提督府还有你的那个锐健营的牙将们,哪个不是他使出来的人?”他放缓了声气,又道:“没有天时、地利、人和,十四弟,你那些想法都是白日做梦!” 胤禟开头已是动了心,一改平日深沉稳重的风度,起身快步踱着,及至听了胤禩的分析,更觉有理,便站住了,一字一板地说道:“八哥说的是。十四弟你太莽撞了。当务之急,只要拿掉胤礽,八哥德高望重,太子位还得归咱们!” “你也错了!”胤禩一甩辫子,目光炯炯道,“当务之急是十四弟好好办差。拿稳了兵部,要能带兵那更好!这是一。皇上不是准了胤礽的本,按清单拿我们的人吗?只管叫他拿就是!越这样干,只能把人都推向我们这边!十四弟下去就是钦差,瞧准几个赃官,又与胤礽走得近的,查得结结实实一搞到底,胤礽不臭也得臭!到臭不可闻时,仍旧还得废了他!” 一场精心的计议结束了。大家乍惊乍喜,紧张得出了一身汗。贾平突然说:“我出来没给文头儿请假,别叫那老贱骨头起疑儿。”便忙着要走。 “我们都走。这个地方暂时都不要来,谅胤祥一时也查不出什么名堂。”胤禩啜茶起身道,“何柱儿回府去。我们兄弟三个冒雪造访十三弟,给他压惊。”胤一边穿油衣,笑道:“十哥今日没来,一大憾事。”胤禟笑道:“就因为他那张嘴不主贵,没敢惊动。原说皇上见你,你来不了了。谁知你自己找了来!”说罢,三兄弟一齐出了云集山房,那雪已下得盈庭积尺了。 第三十七回谋夺位太子暗招兵起疑心康熙论五福 胤礽的确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虽有王掞等一干人竭尽全力扶持,无奈他性情变得十分执拗乖戾,竟是一言不纳,弄得几个人灰心丧气。惩办贪贿官员,专一严办胤禩党羽,朝臣中早已流传各种议论;加上他又明磨暗抗反对康熙轮免赋税,更是弄得物议沸腾。康熙四十九年到五十一年间,胤礽主管上书房票拟批红之权,将齐合托、耿额、罗信、詹明祐一干包衣家奴分派外任掌管军事大权,连连升官;又一口气锁拿了蔡经、万新民、冯韵春等几个封疆大吏。这些人都是马齐的门生,越发惹得朝野侧目。却不知康熙是怎么想的,奏一本准一本,竟似视有若无,全不理会。“八爷党”的胤却在兵部埋头整饬部务,出外巡视河务漕运,精心办差。凡在管辖之内,无分哪个阿哥门下的私人,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贤明之声日噪雀起。胤禛、胤祥明面儿上帮胤礽料理部务,一边兢兢业业办差,不知不觉的已将年羹尧晋为四川巡抚,门人李卫、岳钟麒,升了外省布政使,戴铎也放出去做了福建漳州道。胤礽、胤禛、胤禩三足鼎立,其余阿哥又自有主意,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时值重阳节,北京城风雨满城。往年这时分,家家户户携酒登高。今岁天气不好,但为了消寒辞秋,不免也有设家宴小酌的,胤处置完了部务,便令各官早早散去,亲手整理了文书,正要回府,却见“职方”司官任文玉抱着一叠子军报进签押房,遂笑道:“你怎么没回去?这早晚还送公文,倒是实心办事,可惜十四爷没工夫赏识你。我还得进宫请安呢!”任文玉呈了文书,一躬笑道:“这是藏王杜尔伯特的表章。十四爷一来兵部就吩咐过,无论何时,只要有西疆的军报,哪怕半夜也得叫醒您。司里哪敢耽误了?”胤正打量任文玉,听见是这事,忙拆开看,却是满、藏、汉三文合璧,译好了的一份折子,抬头写着:“为策零阿拉布坦属下策零敦多布率兵袭藏事,臣藏王杜尔伯特奏请万岁,速发天兵安藏保疆……”胤不禁精神一振,敛了笑容说道:“好!这么快,难为你连译文都译妥当了,这差使办得漂亮!”说罢挟起折子,拍了拍任文玉肩头,径打轿直趋毓庆宫来见胤礽。刚过景运门,便见几个太监撑着伞,三阿哥胤祉和十七阿哥两个人踩着泥履,说笑着过来,胤站住了,待他们过来,只向胤祉打个千儿,笑道:“久不见三哥了,你和十七弟这会到哪去呢?听说《古今图书集成》已经付印。我可有言在先,书出来,得送我一部!”因见胤礼给自己请安,忙扶住了笑道,“你甭弄这虚文糊弄我。人都说你好打马虎眼儿,其实我最清爽,你伶俐着呢!我们忙得沸反盈天,你却在三哥府博览群书,学棋学画,怕不几年就要才高班、马了吧?” “你如今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儿,眼红我们什么?”胤祉多日不见,越发显得举止潇洒,只瘦弱些,脸色有点苍白,“书给你一套,成!不过你也得给我点什么。我瞧着你红果园那处别墅不坏,山亭池榭,小巧玲珑,地道的江南格调。赠了我如何?——你别笑,此书六编一万卷,六千一百零九部,集古今学问大成,载宇宙知识纲纬,拢共才印六十五部,抵不过你一个小花园?我要来打算酬谢陈梦雷先生。万岁爷三次亲临松鹤山房,一编一编的目录都看了的!”胤心下暗自惊讶,笑道:“我又没说不肯,是叫你吓呆了!这值什么,你明儿就叫陈先生挪进去就是。”兄弟三人亲亲热热说了一会子话,胤禵便邀胤祉同去见太子。胤祉笑道:“不敢。道不同不相与谋。阿玛因问起《洪范》一书里的几句话,我一时记不起来,刚刚去文华殿找书,还得去畅春园复命呢!”说罢便和胤礼去了。 胤望着胤祉背影,不禁升起一种羡慕之情,自己若不卷进这可怕的党争漩涡里,难道不也和胤祉一样,身居华堂心在泉林?何至于怀中早晚都揣着一包鹤顶红!三哥夺嫡,一击不中不再试,退而著书,真是聪明人啊!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已进了毓庆宫。 毓庆宫里煞是热闹。胤礽居首而坐,胤禛、胤祥打横儿,下边马齐、张廷玉、王掞、朱天保、陈嘉猷依次坐着,桌上摆着细巧宫点,正谈得海阔天空。远远便听胤禛笑说:“方才十三弟唱的曲子,究竟是南曲呢,还是北曲?”胤祥笑道:“我只拣词儿好的就唱,也没听说过南北曲有什么异同!但是异曲同工,即是婉转妙音!” “那是不同的。”胤禛剥开一个松子品着,说道,“南曲有四声,北曲只有三声。北曲里的入声派入了平上去三声,你晓得么?” 胤忙进来见面请安,在胤祥下首坐了。胤禛说道:“这不过是个趣味就是了。三声四声,只要好听,就是好曲子。你没听说笑话儿,老六家一只狸猫,叫老鼠咬伤了鼻子,抱着猫去老八药铺里寻药治伤,说是这猫温柔,怪疼人的——这样的猫再好看,有什么用场?”他没说完,众人早已哄堂大笑。 胤笑得打跌,说道:“这是实有的事,四哥并没诓人。那只猫从不捕鼠,还有个名号儿叫‘佛奴’。我见过,样子爱人,斑斓如虎,终日憨卧,喃喃讷讷,如宣佛号——却被老鼠咬了!”朱天保笑着道:“学生闻所未闻,杜撰一篇《讨猫檄》,太子可愿赏听?”遂轻咳一声,朗声诵道: 捕鼠将佛奴者,性成怯懦,貌托仁慈,学雪衣娘之诵经,冒君子之守矩。花盆昼懒,不管翻盆;竹簞宁慵,由它爬壁。六贼戏弥陀之座,而犹似老僧入定,不见不闻,傀儡登场,无声无臭。优柔寡断,姑息养奸,遂占灭鼻之凶,反遭磨牙之毒!阎罗怕鬼,扫尽威风;大将怯兵,丧其纪律…… 未及诵完,众人已是哄然叫妙。胤礽不知怎的笑着笑着阴沉了脸,淡淡转了话题:“好,我们玩得痛快,该干正事了。老十四,有什么事么?” “那是自然。胤无事不登三宝殿,扰了太子爷清兴了。”胤却听这《讨猫檄》怎么都像是说胤禩,正想着怎么也编个玩艺儿回敬,听见胤礽问,忙起身一躬,把带来的奏折双手递了过去。胤礽翻着看了半晌,皱眉说道:“说起这阿拉布坦,朝廷待他何等恩厚!要不是皇阿玛三次亲征,珍灭葛尔丹,能有他的今日?早先几年他只是不安静,在喀尔喀和西蒙古王汗争草场,想着忍一忍许就好了。如今竟闹到兴兵进藏,作逆造反,真不知是吃了什么药!”胤笑道:“这真是‘六贼戏弥陀之座’,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儿了。说句难听话,我们这弟兄二十四个,难道都是‘佛奴’不成?” 大家这才知道是西陲青藏出了大事。虽说这件事扰攘数年,并不意外,但出兵放马,国家重务,也都不敢轻慢,纷纷离座起身,恭肃站立。马齐便道:“军情不可延误,得立即奏明皇上,钦定领兵统帅,商议出兵的事。”胤礽沉吟道:“说声出兵容易,军备不整,粮饷不调,万里奔袭,难操胜算啊!皇上问起来,我们不能用空话敷衍。谁当将军,调哪里的兵,饷源、粮道,都要思量备细。奏明了,请旨施行才好。”张廷玉见马齐难堪,知道他的处境,在旁点头道:“依臣之见,饷源自然还要从东南出。但从漕运弄到直隶,再分发甘陕,似乎慢了些。不如请旨调集山东、山西、河南、甘、陕诸省库中存粮,榆林、延安几处设的厅、卫,也有不少陈粮,一并调西宁备用。漕运来的新粮源源补入。这样,库粮也更新了,军粮也可应急,岂不周全?” “托合齐古北口的驻军,太子原来已令调入顺义驻扎。”马齐一直对那次调营犯嘀咕,认为离京城太近。听至此,忙乘机说道:“这一万五千人虽说在口外驻扎到了轮换期,但原就是为防备蒙古有事练的兵。顺义原来的驻兵按例到明年才能移防,何必如此麻烦,惹得下头骂街?照我看,不如把托合齐部直接调函谷关待命,才是正理。”胤礽“嗯”了一声,道:“用兵西北的事是大局,这是按例调防嘛!如果调顺义不合适,就调丰台吧——你把人家从古北口调到函谷关,一时又打不起来,一样的塞外,一样的苦寒,那才招人骂呢!”马齐的这一番动议,未获准反而要把托合齐调到京郊,不禁一怔,心想还不如不说,因又道:“丰台是近畿,这件事得奏明圣上,有旨意才成啊!” “是么?有这个成例么?”胤礽一笑说道,“我怎么不知道啊?那年皇上西征,我调四万绿营兵进驻西山,也没有请旨。”因见张廷玉嚅动着嘴也想插话,便道:“这事就这样吧,回头再议。我想,阿拉布坦作乱,若放在早年,父皇一定要亲征的。子代父志,千古一理,父皇春秋已高,西征的事我应该亲往。我年轻少历练,这正是个机会。” 谁也没想到胤礽会提出自己亲征,一时都愣了。马齐原怕将托合齐的兵调得近了惹出是非,太子既要出京,看来倒是自己多疑了,一时倒放下了心。张廷玉却越发满腹疑云,丰台乃京师门户,太子自己将兵十万,一旦乍变骤起,那真是不堪设想了!良久,舒展了眉头说道:“太子,您是国储。青藏有事,毕竟不比当年葛尔丹。这差使派一上将就能办下来,何必劳您亲征?” “张中堂说的是!”胤朗声说道,“由我办这差使最好!皇上委我治理兵部,兵饷的情形只怕谁也没我熟。我愿立军令状,牛刀小试,如果割不了策零敦多布的首级,就提自己人头来见!”胤祥早就听得心痒难搔,接口说道:“这差使我要办!老十四,别以为就你懂军事,我也不含糊!十四弟你只要把饷供上来就成,别学——”他突然打住了,不再往下说。 但在座的都知道,“别学”的是索额图。当年康熙西征,索额图心怀叵测,梗阻粮道,延误军机,几乎把康熙饿死在戈壁滩。但索额图就是胤礽的外叔祖,胤祥自知失口,便啜茶掩饰过去。 “这件事算议而不决吧。”胤礽仿佛没听见胤祥的话,起身道:“马齐、廷玉,我们三个这会子就去畅春园,看万岁怎么定,回头听旨意就是了。” 看着他们兄弟一径出去,王掞默然良久,起身来,冷冷看了一眼陈嘉猷和朱天保,叹息一声,道:“我身子不爽,得回去了。太子回来,替我禀一声吧。”说罢蹒跚而去。 方苞在畅春园陪着康熙,因天下大雨,整整闷了一日没出门。先是演练数学,下了一阵子棋,又写了会儿字,眼见天色仍不转晴,便要辞出来回城。恰这时李德全走来禀道:“万岁,太子爷和张廷玉、马齐在东门递牌子请见!” “方苞,你不要回去了。园里虽不便留宿,园子外的菩提寺,叫人去吩咐一声,你今晚就住那里。”康熙看着殿外的大雨,说道:“李德全去传旨,叫他们几个在松鹤书房候着,朕一会儿就过去。” 方苞笑道:“皇上,王法无亲,臣虽布衣,既是上书房的人,也该过去侍候才是。再不然,叫他们过来岂不便当?也省得万岁冒雨过去了。” “不要理他们。”康熙说道,“你坐下,有件事早想听你的意见,只是朕还想再看看,再想想——一说出来,就泼水难收啊!”方苞见康熙神色异常庄重,疑惑地斜签着身子坐在对面,正想问,却听康熙突兀道:“方先生,设如今日有人要陈桥兵变,你看看有几分把握?” 方苞吓得一跳,胡子急速地抖了几抖,目中射出贼亮的光,惊呼道:“焉有此事?焉有此理?焉有此情?” “有的。”康熙平静地说道,“已经有人背着朕,从古北口调一万五千兵,要进驻顺义。锐健营背着兵部,铸红衣大炮十门——已经磨尖了牙齿,要咬过来了!”方苞打了个冷颤,盯视康熙移时,身子微微向椅背一靠,说道:“兵者,凶也!皇上疑得极是!不过据我看,别说那才一万多人,就是四十万,也是徒劳!因为形势与柴世宗时已大不相同。赵匡胤当时已经掏空了朝廷兵力。而今之世,权柄在人主之手,登城一呼,顷刻瓦解!”康熙冷笑道:“是嘛!可怜有人利令智昏,硬要鸡蛋碰石头,朕有什么法子?可惜这造逆的,又是朕的骨肉,这就颇有为难之处啊!” 方苞怔了一下,一时没有吱声,事关国运,连着天家骨肉,他不能不多想想。沉默移时,方苞方苦笑道:“臣已知道皇上指的是谁了。这种事,要趁着尚无实迹之时赶紧处置。一旦酿成大变,皇上虽然仁慈,恐怕也难免得依国法动用刑典!君臣大义、父子之情就不能两全。唉……天下储君,一废而再废,终非社稷之福……” 康熙的心情也很沉重,深深吁了一口气,“朕已经是仁至义尽。他要罢谁的官,朕就替他罢;他要升赏谁,朕虽不愿,朕也替他升赏。如今他又想要朕的命,难道也依着他?”方苞急急道:“皇上既不愿按谋逆治罪,臣请皇上宽怀,不要总这样想。若偶露一句,便会惹出大事!再说,忧虑伤肝,于龙体也甚不利。”康熙点点头,说道:“你说的是。”遂起身喊道:“更衣,到松鹤书房!方苞你不要去,回避一下。” 方苞忙躬身道:“臣既许身于君,不应事事回避,只求一身安全。再说,这些日子臣一直陪驾,此刻回避,反增人疑心。臣请随驾前往!” 胤礽等人在松鹤书房早等得不耐烦了。远远听雨地里邢年吆呼:“万岁爷启驾了!”忙都走出廊下一字排开跪了。待康熙上了丹墀,胤礽忙顿首道:“儿臣胤礽恭请皇阿玛金安!”方苞跟在康熙身后,只向马齐等人注目会意,便跟了进来。良久,方听康熙轻咳一声,吩咐道:“都进来吧。” 众人鱼贯而入,见康熙头上戴着青毡缎台冠,石青缎面小羊皮褂套着酱色江绸棉袍,脚下一双青缎凉里皂靴蹬在木杌子上,端庄凝坐在大炕茶几旁。大家不免纳罕:又不是朝会,何必穿戴得这么齐整呢? “下这么大的雨,难为你们进来。”康熙仿佛什么事也没出,和蔼地说道,“有什么要紧事?”胤礽忙把方才在毓庆宫议的事一一奏明,又道:“儿臣与胤祥、胤都愿亲统大军西征。儿臣幼长深宫,素乏历练,愿借此机为国家立功,求父皇定夺!”康熙静静听了,一笑说道:“都是有大志的人啊!但恐你们纸上谈兵、临阵未必中用。据朕素日看,对将军一道,似乎胤稍有成见,你说是么,马齐?” 马齐忙道:“是。十四阿哥曾在奉天练过绿营兵,搜剿长白山土匪,颇有章法。这两年管兵部,亦很见成效。不过据奴才愚见,藏王虽然呈请兵奏折,似乎有未雨绸缪之意,事态并非十分险恶。我军闻惊即出,胜不足以昭示武威,偶有小挫,反为外夷所轻。所以应该慎重从事。以期全功!”“你长进了!”康熙笑道,“朕原看你粗心浮躁,只取你的‘忠心’,真个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件事现在不宜大动干戈。朝廷应派一上将,至甘陕一带阅军,盛陈威仪大张声势。策零敦多布若知难而退,那最好不过,要一意孤行,朝廷待准备好了,再行征讨不迟。”胤礽听了,知道自己没指望,便道:“父皇圣明!既如此,请皇上降旨,着兵部尚书耿额前往西宁!” “耿额?”康熙突然仰天大笑,“耿额贪贿的案子,你保了下来,如今又要保他去带兵,可谓用心良苦!”胤礽一听口风不对,忙叩头道:“耿额一案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他毕竟几次出兵放马,如今能领兵的将军已经不多了,儿子保他并无私情,求父皇圣鉴!”康熙哼地冷笑一声道:“什么神明圣鉴?你嘴里说的赛似蜜甜!在下头做了些什么事,想来令人心寒!” 这已经不是议政了。除了方苞,众人俱都骇然变色,不知康熙何以突然震怒,而且骤然而来,事前毫无征候!胤礽被问得目瞪口呆,许久,才痴痴地说道:“儿子在下头并没有做非礼越轨之举,请父皇明训!”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的事自己晓得!”康熙格格笑道,“《尚书?洪范》中有‘五福’之说,朕专叫三阿哥去查看了,这五福之内的‘寿’字,朕有这把子年纪,够得上了;‘富’字,朕有四海,也不消说得;这‘康宁’二字,虽小有遗憾,也还过得去的;这‘攸好德’,朕之德政也很看得过去——在这五福之内,朕为什么要把‘考终命’放到最后呢?朕看这‘得善终’是最难的。汉质帝聪明灵秀,难逃毒饼之劫,赵匡胤英雄一世,临死烛影斧声,竟成千古之谜!朕虽不敏,前辙俱在,岂能轻易堕入鼠辈之手!”说罢,狠狠地朝胤礽啐了一口,起身猛地推开门,竟自扬长而去! 一阵啸风裹着雨点扑进书房,胤礽等人伏在地上惊得半身麻木。 第三十八回天威不测重废太子皇心难度再囚胤祥 康熙这次废黜太子,行动迅速得惊人。当日晚他冒雨从畅春园返回大内,立即传旨,命令胤礽不必回宫,就在畅春园听候处置。内务府堂官带着一群太监至毓庆宫,搬走了存在这里的全部文书档案,将朱天保、陈嘉猷送交刑部暂时软禁。同时,下令锁拿兵部尚书耿额,刑部尚书齐世武,都统鄂善,副都统悟礼、托合齐。一夜之间,形势大变,刚刚新建起来的太子党几乎被一网打尽。王掞因请病假在家,连一点消息也没有得到。第二日听家人说太子出事,他还不信,但这一来,在床上躺不住了。起身出来吩咐:“备轿,我要进宫!” 雨已经停了,天上的云层却没有散,浑圆的太阳毫无生气的在云缝中游动着,不时给大地掠过一片日影。王掞坐在绿呢官轿里不住地皱眉沉思。他身上有病是真的,但也多少是因为有点气恼,借题发挥。胤礽再立东宫,本来就十分勉强,王掞十分清楚。按他的想法,康熙对太子是期之过高,恨铁不成钢。太子为人并不笨,只要审时度势,小心守成,大约总不至于出大的差错。处置贪贿官员,他曾力谏太子不能以私情意气用事,无奈胤礽压根不听他的,一不请旨,二不与上书房大臣马齐商议,悍然决定锁拿一百四十三名犯官入京,引起朝野震撼。胤礽私自与耿额、托合齐、鄂善等人饮酒聚会,也背着他,不知都议了些什么事。王掞问了几次,胤礽只含糊说是“取乐儿”,弄得王掞干气没法子。待到从陈嘉猷处听说胤礽私调古北口军入京,王掞意识到要出大事。本想趁昨日重阳节,在饮酒席间,痛陈利弊,不想胤礽又请了那么多不相干的外人在旁边,大谈什么“四声三声”曲子,王掞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只好告病。“这倒好!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王掞舒了一口气,微叹一声,“白日不照吾精诚——有什么法子呢?” 在西华门递牌子,一点没费事,王掞就进了大内。从隆宗门进天街,便觉气氛不同。六部九卿的官员们几乎都来了,站在乾清门前交头接耳、窃窃私议。眼见王掞面色苍白,翎顶辉煌地过来,大家无言地闪开一个胡同。王掞情知传闻不虚,心里格登一声,也不理会,登上丹墀向里窥望。因见十几个封了贝子、贝勒和亲王的皇子和胤礽都跪在月华门前,却不见胤禩在里边。李德全、邢年等几个太监来去匆匆,也都不交一语,里里外外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王掞看了看,一提袍子便要进去,门前守看的侍卫五哥过来,说道:“王大人,请留步。” “我要见皇上!”王掞的脸陡地涨得通红,“你放我进去!”五哥一手拦住了王掞,说道:“你安生一点儿,一会就有旨意。”王掞连着挣了两挣,恰如被铁钳子夹着,哪里得动?正在此刻,远远见康熙从月华门进去,身后跟着张廷玉、马齐,还有穿着黑缎棉袍的方苞。胤礽等皇子一齐叩下头去,康熙将手一甩便径往乾清门东暖阁迤逦而去。乾清门口的官员们立时停止了议论,面面相视,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不一时,便见上书房大臣马齐和张廷玉从乾清门联袂而出,都是脸色铁青,至月华门前说了句什么,胤礽、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禟、胤、胤祹、胤祥、胤、胤禑、胤禄、胤礼等皇子一齐叩头说声“领旨”,便一溜儿齐跟着两个人出了乾清门,在大金缸前垂手立定。 “有旨意,”马齐在门下朗声宣道,“各文武官员跪接!”几百名文武大员听了这一声,一阵袍靴窸窣声,黑鸦鸦跪下叩头,呼道:“万岁!”一位理藩院的老先生,竟因紧张过度,叩下头当场晕厥过去!马齐也不理会,只在手中展开诏书,屏住气,干巴巴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一代之兴必有令主,国祚绵长储君至重。前因胤礽行事乖戾,曾经禁锢,继而朕躬抱疾,念父子之恩从宽免宥。本期以自新改过,勉可托付大事。岂知伊自释放,乖戾之心,即行显露。数年以来,狂易之疾,仍然未除,是非莫辨,大失人心,秉性凶残,与恶劣小人结党!胤礽于朕虽无异心,若小人辈,希图拥立之功,如于朕有不测之事,则关系朕一世声名矣!前释放时朕已有言:伊善,则为皇太子,否则复行禁锢,今观其行毫无可望,祖宗弘业,断不可付予此人——故仍旧废黜禁锢。诸臣工体念朕心,各当绝念,倾心向主,共享太平。后若有奏请皇太子已改过从善,应当释放者,国法俱在,朕虽欲不诛,岂可得乎?钦此! 群臣伏地静聆,待念完时,又一叩头山呼:“万岁!”早有两个太监,在众目睽睽之下向胤礽走去,默默打了个千儿。胤礽面白如纸,不言声摘下缀有十二颗东珠的大帽子双手递过,两个太监跪接了,又磕头回去缴旨。早有刘铁成带着两个侍卫过来要搀扶胤礽。胤礽一把推开了,站起身昂着头跟着侍卫去了。这里众官方各散去。王掞偏着脸不忍见这情景,已是老泪纵横,因见马齐和张廷玉也要退回去,一跃而起,大喊一声:“姓马的,姓张的!请转奏万岁,王掞跪死在这里,也要见见皇上!” “是王掞啊!”张廷玉的声气却很平和,见王掞激动得浑身乱抖,淡淡一笑,说道,“你何必这样!万岁已有旨意,宣过旨后,传王掞进来。你进去吧!”王掞哽咽着说了声:“臣……领旨!”起身摘了大帽子,踉踉跄跄走进了乾清门,这边马齐和张廷玉对视一眼,走到众皇子面前,对胤祥说道:“有旨问你的话!” 胤祥早已料到,自己难免池鱼之灾,将头一碰,说道:“问吧,胤祥听着呢!”旁边的胤禛转脸说道:“胤祥,不得无礼!”胤祥只一哂,没再言声。 “丰昇运一案是皇上亲自过问,”马齐问道,“原说交部严议,后来仅发落流配二千里,当时刑部是你主持。皇上问你,是你的主意,还是有人指使?上书房大臣马齐就在北京,为什么不向他咨询?”胤祥听了不禁一怔,显然,他没想到会问这个,遂答道:“刑部尚书齐世武已经拘押行在,这件事他清楚。处置丰昇运时我在吏部查处任伯安一案,没有到部。但皇上既把刑部差使交给了我,我难辞其咎,无话可答。”马齐翻着眼想了想,也道:“请张中堂代转,当时十三阿哥专在吏部查任伯安一案。” 张廷玉点了点头,又问道:“任伯安私卖人命达数十条,你到刑部因何不一一清理?而转在吏部清理其贪贿。事发之后,仍以私藏档案结案,皇上问你,是何居心?”胤祥一听,顿时气得浑身乱抖,自己冒着风险,费尽千辛万苦为朝廷清除了这一隐患,想不到如今要治自己的罪,鸡蛋里挑出骨头来!伏在地下喘了半日粗气,硬邦邦答道:“我与任伯安是一党,因此避重就轻,庇护他!求皇上重重治罪!” “老九!”旁边的胤禛听胤祥任性使气,答话极不得体,遂转脸盯着胤禟厉声说道,“你是角色,该站出来替十三弟说句公道话!”胤禟却只一哂,别转了脸,说道:“四哥,皇上没有问我话,叫我怎么答对呢?”胤禛见他如此无赖,也不理会,跪前一步叩了头说道:“求张中堂代奏,任伯安一案,从抓人到审理,是胤禛一手指使。臣胤禛以为十三阿哥有功无罪,请皇上明鉴,要治罪,治臣胤禛的罪!” 张廷玉点了点头,又突兀问了一句:“皇上问你:郑宫人是怎么死的,你要据实回话!”郑宫人与胤礽的事,众皇子中有的知道一点影子,有的并没听说过,听张廷玉问到胤祥,连胤禛也觉愕然。胤禟等人这才晓得原来是这个愣头青先下手,郑宫人才莫名其妙地死了,不由得都竖起了耳朵。 “郑宫人?”胤祥有点迟钝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张廷玉和马齐,说道:“我不知道郑宫人,她是哪个宫里的?请万岁明训!” 但张廷玉不答话,也不再问了,只向众人一摆手道:“各位爷请起——今儿万岁爷不再见你们了。十三爷,你也请先回府。我和马齐只是奉旨问话,皇上叫你停办差使,闭门思过,回头一定有恩旨的。这边的事但凡能照应的,一定照应!”胤祥却不买账,冷笑道:“我有什么事能劳动你们照应?你不用可怜我,也不必自作多情——”他扬着脸还要挖苦,胤禛急得在旁大声道:“你还不谢恩!”胤祥方才极不情愿地磕了个头。张廷玉和马齐也不计较,向各皇子躬身一礼便回了乾清宫。 “回来了!”康熙在东暖阁的炕上端坐着,见他两人进来,说道,“免礼,到那边和方苞一处站着。老王掞正和方苞口辩呢!”张廷玉便把方才问话情形一一奏明。 “臣不是口辩,”王掞直挺挺跪在地上,分辩道,“皇上言之凿凿,说得这样凶险!托合齐循例换防,说有不测之心,究竟太子是否参与,又语焉不详!太子自请将兵西征,也疑他要拥兵自重,奴才听着,总像是‘莫须有’之罪!方苞你以布衣之身忝在帝侧,自古受恩谁像你这样重?当此国疑事危之时,不能助君明察秋毫,只用空言搪塞,难道你不是个奸邪小人?” 方苞眸子晶亮发光,一口顶了回来:“皇上废黜太子,是为保大清天下万世相传,实实在在的一件事,怎么是空言?太子本来就有罪,复位之后不思改悔,变本加厉,会饮聚议,结党营私,打击异己,事实俱在,你王掞也直言不讳!就这么一个人,难道能受任于天下,拯庶民于衽席?说太子有异动,是皇上的话。我虽不敢断言,察其言,观其行,这会子也觉甚属可疑!天下之主是当今万岁,你王掞扪心自问,你一味保胤礽,是出于公心,抑或以死力争,邀取不贰臣之名?”这番话,句句落地有声,王掞先是浑身一颤,接着伏地号啕大哭:“……太子并无不臣之心,求皇上不要误听他人谗言……”他不再称方苞为“小人”了,方苞见他如此凄恻,也不由动容,叹道:“王掞兄,你也不用这样,太子一废再废,国家难免要伤元气,皇上也痛心呐!但为社稷,不能以私情废公啊!太子没有不臣之心,皇上的诏书里也说了,其实这样做,也是为太子好——” “就是这个话。”康熙也凄然一叹道,“朕一生做事,毫无遗憾,只这个胤礽,自小儿看他长大,朕心里最疼怜他,可怜他的母亲还是为他难产而死的……朕到地下,难见祖母和皇后啊!”他拭了一把泪,又道:“看来这个太子当不好,也不全怨胤礽,皇子们管着八旗,建牙开府,各有属官,各有所主。不同于前明各皇子只有世爵,不管实事。太子是个为头的,想保住位置,不能没有自己的人马。左右群小,希图恩荣,又防着别人来夺,结党就势在必行的事了。既然如此,立谁为太子都不好。看来只有暂时不立太子了。” 这件事马齐、张廷玉、方苞等人虽然没有议论过,来来回回,心里不知折了多少个过儿了,太子结党被废,再复位,仍是以结党被废,很是耐人寻味——天下早晚是他的,何苦要结党呢?康熙寥寥几句,就明白道出了底蕴:有八旗制度,便有太子结党,想在太子位上坐稳,没有一帮人拥护不成;要想太子不结党,除非废除诸王八旗制。但动摇八旗制度,等于解散满族主体,去掉这个“祖宗家法”谈何容易!一时众人俱都哑口无言。 “所以,”康熙说道,“不能事事依着汉俗,得照此时此地此情此景确立大计:自今而始,休言立太子之事——直至朕死!” 众大臣不禁瞠目结舌,太子制度,汉唐以来沿袭数千年,虽然时有废立,却从无中断——至死不立太子,那谁来继位?马齐当先说道:“此事非同小可,望万岁慎虑而后行!恕奴才孟浪,总有一日万岁要龙驭上宾,若天下无主,何堪设想!” “马齐所言极是!”王掞原还怔怔地听,至此觉得自己不能缄口,遂道:“国无储君,一旦有变,纷争乍起,人臣谁能收拾局面?” 康熙目光炯炯地看着殿外,慢吞吞说道:“是啊!齐桓公英雄一世,首建五霸大业,身死之后,五公子纷争百日不发丧,尸首都放出蛆来,朕焉得不惧?但立太子的又谁有好下场?你们都是饱读史书的人,不晓得玄武门之变?不知道永乐胤难?胤礽若是不立为太子,焉有今日之祸?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朕已仔细想过了。太子,决不可再立!”方苞原听康熙说不再立储,也觉不妥,及至听了康熙这番话,很快就明白了康熙的意思,正要说话,却听张廷玉道:“宋仁宗三十年未立太子,大清太祖、太宗皇帝也没有预立太子,国家反而日臻隆治,奴才以为皇上想得很对!” “很对?”王掞反唇相讥。他不能苟同张廷玉的“高见”。他的祖父王锡爵是明万历年间的首辅,曾连章奏请册立神宗长子朱常洛为太子,反对立宠妃郑贵妃的儿子朱常恂,得到成功,而声震天下。康熙为了使他好好辅导胤礽,曾赐王赐爵“懋勷贻范”匾额。康熙的话,张廷玉的话,在他听来都是对他的嘲讽,叩头说道:“张廷玉身为首辅,当面阿谀君主应该诛之,以谢天下!”康熙见张廷玉面红耳赤,要驳斥王掞,便止住了道:“王掞,你虽然言语激烈,但朕知道,你辅佐太子,并无不循规矩的事。所以朕不怪罪你。朱天保、陈嘉猷是另一回事,所以他二人已经被拘押软禁,审明之后还有旨意。你是有岁数的人了,肝火不要太旺,回去息息火,静养几日,至文华殿任大学士,有咨询你之处,朕自然召你——来人,扶王掞下去,他跪的时间太长了……”王掞被康熙这番不软不硬、似体贴又夹着恫吓的话弄得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回话,半晌,方咽了一口唾沫,无可奈何地说道:“臣——领旨!” 康熙眼看着太监小心地扶着王掞出去,方叹道:“难能可贵!惜乎辅佐非人啊——像十三阿哥,是个敢作敢为的……”遂转脸问众人道:“你们还有事么?没有就散了罢。” “万岁,”马齐说道,“十三阿哥虽有党附胤礽的事,但据部里官员说,办事很尽力,且甚清廉,是不是……”康熙脸上毫无表情,沉吟良久,说道:“照胤礽的例,筑高墙圈禁起来!” 高墙圈禁,在宗室亲贵中是极重的处罚,鳌拜、索额图谋反,也不过如此,现在太子的案子尚未审结,就把“从犯”胤祥先行圈禁,而且方才的话里还透露出赞赏之意,怎么一霎工夫就变了?众人都把目光投向康熙,觉得眼前这个皇帝越来越难侍候,越来越莫测高深。只方苞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颔首不语。 “你们放心!”康熙笑道,“朕必定选一个坚刚不可夺志的人做你们日后的主子!” 第二次废黜皇太子后,朝局似乎比第一次要平稳些。皇子里除禁锢了胤礽和胤祥外,再没有进一步的株连,下边臣子里监禁扣押的清一色是太子党人。只有宗人府、刑部大理寺最忙,日夜审讯,夹的夹,打的打,一连半个月,才算将案子谳定了,内阁会同各官合计,着都统鄂善、副都统悟礼革职,发奉天军前效力;着托合齐腰斩;着齐世武绞刑,收监候处。兵部尚书耿额是索额图的家奴着令圈禁。下余的沈天生、伊尔赛、朱天保等人则请旨斩立决。直忙到十月中旬,才算各事就绪。各省督抚原都心惊肉跳,生怕卷进这天字第一号官司里,至此,倒都安下了心。 但此刻的京师,情势恰如冰封了的永定河,上头平静如镜,下边激流如湍。胤禩在废太子的当日就卧病在家,静观事变,等着康熙下令再行举荐。胤禟、胤、胤装作优哉游哉模样,今日访友,明日会文,出入于方苞、马齐、张廷玉,甚至告老致休的李光地、梁清标、伊桑阿的庭户之间,却绝口不谈朝务,很是安分守己。处置胤礽党羽的事,直到十月十九,才颁下朝令。胤立刻来见胤禩。躺在床上的胤禩一跃而起,高兴地说:“如鸟兽散,真一大快事!”胤也道:“正是如此。这一来太子党再无翻身之日了!我只奇怪,怎么推选太子的事至今连一点信儿也没?” 胤禩淡然一笑,说道:“岂有不下这个诏旨的道理?皇上不过是想看看我是否在下头运动罢了。其实就是上次,也是你们冒头,话说得太露锋芒,这次我不吭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看看万岁是什么章程?等着看吧!” 第三十九回识真局清客举胤禛蒙迷雾忠贞赴黄泉 胤祥被禁锢,去掉了胤禛一条臂膀,一堵屏风。一连多日,这位王爷闭门不出,徘徊中庭,恍惚失神。家下人知道他性情乖僻,谁也不敢拍马屁讨好儿自寻晦气。胤禛几次想和文觉、性音深谈一次,都是欲言又止。这两个和尚也怪,明知家主有心事,也不来相劝。偏邬思道自六月就离京,带着两个小奚奴出游去了,胤禛几次派人打探他的信息,都是败兴而归。恰在这日接到处置胤礽党羽的邸报,胤禛仔细看了半日,越发不得要领:若说胤祥是太子党,至少邸报上要带一笔,若说不是太子党,就该和自己一样,根本就不应处置。要是推举太子,这阵子早该有旨意了,要是不推举,难道就让储位空着?胤禛盘膝坐在万福堂烧得暖烘烘的大炕上,心里一片茫然。想到自己年过而立,事业受挫,惨淡经营多年,毫无建树。太子无份,不禁感到一阵落寞凄凉,和外边枯枝插天的冬景一样萧索荒寒。正沉吟间,见弘历从外头进来,胤禛没好气地说道:“你也一天一天长大了,竟不如小时候!君子守中不务外,你成天跑什么,要学你那个不成才的哥哥么?” “父亲怎么忘了?”弘历笑嘻嘻打千儿道,“昨日儿子已经禀过的,和谢嬷嬷一道儿去大钟寺,她是去还愿,儿子去临碑帖。本来午间要回来,恰又遇见邬世伯,约着一同进餐……” 胤禛眼睛一亮,双腿已挪了下来,问道:“邬世伯?哪个邬世伯?”弘历笑道:“儿子有几个邬世伯?就是邬思道先生嘛!”胤禛腾地下炕趿了鞋。“他在大钟寺?你叫他们给我备轿!” “儿子已经请他回来了。”弘历从未见过父亲这副猴急相,要笑又不敢,只敛眉答道,“他腿脚不便,还是坐儿子的轿子呢!” 胤禛赏识地盯着弘历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戴上青毡帽便迎出来,早见邬思道架着拐杖从二门进来,包了铁头的拐杖在水磨青砖的院里点地有声,的笃的笃直到台阶下,方站住了,深邃的目光盯视胤禛许久,方道:“久违了,四爷!” “噢!”胤禛心中一热,跨前一步,又矜持地站住了,转脸命弘历,“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搀扶着点!” 弘历扶着邬思道在安乐椅上坐下。出京游历数月,邬思道皮肤晒得黝黑,精神好多了,坐在椅上打量胤禛移时,方道:“四爷身子还好?”胤禛笑道:“你有残疾,走这么远的道,着实叫人惦记着了。这话该是我来问你的。”邬思道笑道:“如今天下承平,风不鸣条,雨不破块,又没有响马,怕什么?至于几个小小诈财捻秧之辈,何足道哉!” “这么说你还是碰到匪人了!”胤禛惊问道,“性音的徒弟黄安不是跟着你么?没有吃亏吧?”邬思道莞尔一笑,道:“像我这样的人,只能与人斗智,不能斗力。倒也亏了黄安帮着,不但没吃亏,还给四爷带回几个人,虽然都是鸡鸣狗盗之徒,都还略有些本领。四爷,你是非常之人,当此非常之时,应有非常之备。性音虽有本领,毕竟是个和尚,不能朝夕跟着你呀!”胤禛叹道:“先生是有阅历有心智的,再受磨难依然达观,令人可敬!不晓得我在京里,似热锅蚂蚁一样!又像夜里独自走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胡同,四周静寂得古庙一样,还有豺虎恶狼潜在暗处磨牙吮血!——你想想,我是何等况味!”胤禛说着,嗓音有些哽咽,便打住了。 他极少这样动感情。邬思道知道,不是苦闷到极处,胤禛不会这样。因见院外人来人往,便沉吟道:“四爷,这里太气闷,我坐不惯,不如到园子里去吧!” “成。”因为这个智囊回来得如此及时,胤禛一天郁闷扫尽,显得神采奕奕,起身吩咐弘历:“弄一桌席面进去,给邬先生洗尘。”又要叫人搀扶邬思道,邬思道却不肯,笑道:“我需要走动走动,只一味安乐,离死也就不远了。” 于是二人离了万福堂,出月洞门径往枫晚亭而来。走至一片茂竹旁,邬思道忽然支住了拐杖,头也不回,说道:“四爷,方才你说的走黑胡同,我听着有意思——叫我看,你已经走出了胡同口,只是天太黑,你什么也看不见,还以为身在胡同内。天太黑了!是么?” “你说什么?”胤禛吃了一惊。 “我说,”邬思道转过脸来,“实言相告,我回京已经五天了!这五天里头,我也像堕进庐山雾中,万事纷绪扑朔迷离,总瞧不破皇上的心思!今儿邸报出来,我才明白,皇上变了法儿!放鹿中原,叫高才捷足者去争!”他嘿然冷笑,又道,“劈破旁门见明月,谁能堪透此中三乘妙义,这莲座就是谁的了!” 胤禛倒退一步,脸色异常苍白,惊讶地说道:“你……这几日你不来见我,是在精研时局?”邬思道默默点头,笃笃踱了两步,“是啊,四爷心里闷,我也懵懵懂懂。若来见四爷,也不过对坐愁肠,有何实益?我得给你拿出应变之策啊!”胤禛呆了半晌,叹道:“胤礽失位,祥弟被拘,得意的是老八,我有什么办法?” “皇上已经决策不立太子了!”邬思道目光闪烁,“头一次废太子,第二天就下旨举荐,这次只见拿人、谳狱,国储之事讳莫如深,足证皇上已经另有图划!”胤禛眼光一闪,随即黯淡下来,说道:“这个我倒想到了,或许圣躬独裁,不再征询臣工意见了呢?”“断乎不是。”邬思道摇头道:“立国储乃是极大政务,前明昏君还知道征询臣工意见呢!何况康熙爷,他是何等样人!”说着嗟叹不已,“可惜我学生命数不偶,不得一睹圣上风范!” 胤禛笑道:“说实话,若我是当今,就不这么办,二十四个阿哥,明摆着胤禩出尖儿,把太子位给了他,何等稳当?”邬思道点头道:“症结恰在此处!四爷这是真心话,但万不可再对人说。这事我不知颠倒想了几百次了!八爷为人、秉性、才干,处处学万岁,孰不知他只是学了万岁的形,没有得其神!如今天下贪风炽盛,党结如茧,赋不均,讼不平,大治之中隐忧重重。得有个能杀伐整顿之人来接位,皇上绝不要守成之主。八爷是个守成的材料儿,所以万岁看不中他!”胤禛听得怦然心动,良久才笑道:“你心思如此灵动,令人可畏!这话若叫外人听见,传播出去,恐怕你首级难保!” “阿弥陀佛善哉斯言!”竹林外传来一声念佛声,把正说得入港的邬思道和胤禛都吓了一跳,“贫僧文觉、性音在此听了多时!”二人出了竹林,邬思道举手一揖道:“二位秃驴!莫不是闻到席面的酒香,馋涎欲滴,耐不住了么?”性音笑道:“狗肉和尚给你钻天入地打探消息。又和文觉穿针引线,马不停蹄忙了五天,难道吃一桌席面还不应该?” 胤这才晓得,这三个人几天来一直秘密地联络着替自己办事,惊讶之余又觉心慰,只矜持地一笑,摆手道:“请,有话席上说。”于是四人一同走进枫晚亭,坐下开怀畅饮。 “四爷,”邬思道惜福养身,从不暴饮暴食,只拣着清淡的略用几口,问道,“收到戴铎的信了么?” 胤禛正啜茶,手举在半空又停住了。戴铎九月下旬确曾寄来一封密函,说在武夷山遇一奇道士,能知过去未来。戴铎暗以胤禛生辰八字卜算,道士说是“万字号”的,怎么邬思道突然问起?邬思道笑道:“这不是妄弄的玄虚,这些话早该明说,又恐你心里震惊;不说,又怕你失了信心。远处和尚好念经,近处和尚难为之处也正在此。记得那年猜枚吃酒说过的话么?”胤禛因戴铎说得神乎其神,如何得遇异人,又怎样演算神数,及至点破,仍是邬思道的策划,不由兴致索然,遂苦笑道:“测字打卦,知命君子不为,这都不过是笑谈。休提当年的话。如今情势,皇上不治我的罪就是福,再起非分之想,我是断断不敢的。” “是么?”邬思道神秘地一笑,“我倒觉得当年猜枚所言已经应验,到了旧话重提的时候了!” 性音和尚啃着一块骨头,油腻腻的手一摆,说道:“富贵逼人,只怕四爷你推不掉!”文觉笑着一探身道:“四爷听我说,你的八字乃是戊午、癸亥、丁酉、甲子——居于长生之地,土坐四位,周观景星,元武当头,御朱雀之屏,将青龙白虎之神。推之于《易》,则为‘风山渐’,袁天罡所谓‘凤凰御临西岐山,长鸣几声达九天。文王在此开基业,挣得社稷八百年’!推之于数,则为二四一二——合为九,拆为偶,贵极而不可言,这都从天意中来,和尚是编不来的!” “天意是一回事,人事又是一回事。”邬思道沉吟道,“若不尽人事应天命,到头依旧水中捞月。刘秀的哥哥刘也是极贵之命,因不尽人事,反遭荼毒。当日更始在南阳设筵,要杀刘,席间十分凶险,但始终未能下手,刘就自以为天命所归,毫无防范,终于死于竖子之手,千载之下英雄扼腕叹息!四爷!你若不以此为鉴,想做富家翁也是个难!” 胤禛已是听得血脉贲张,闲来无事,他何尝没有想到这件事?也几番查阅星命性理之书,只没有他们几个见得透彻,说得玄奥详明。正要说话,性音将手中骨头一扔,摆手道:“禁声!有人偷听!”说罢起身,一晃便消失在竹林之间。 众人不禁一呆,胤禛一惊之下,已是勃然变色:他这里不同胤祥府,胤祥那里开府不久,迭遭变故,杂七杂八的什么人都有。他选人极严,不曾受他重恩的绝不录用,更不能进二门里头做事。而今居然有人敢潜入园子偷听机密!胤禛什么话也没说,眉棱骨一挑一挑的,眼中陡地射出寒凛凛的杀气。移时,性音回来,一边入座,笑道:“是高福儿送酒来了,一场虚惊!” “小心点没错。处君子易,处小人难。”文觉道,“难就难在小人贪利,易为人用。对这些人一千个恩,他未必知报;一件事做得不周,就要心生怨尤。四爷以天下为家,不能不多破点财,维持好眼前服侍的奴才。事机不密,关系匪浅啊!”邬思道格格笑道:“言之成理,但也不无偏颇。处小人难,处君子其实更难!当今万岁天赐之资,处起来难不难?” 性音不禁鼓掌笑道:“要言妙道发聋振聩!和尚愿闻其详!” “处庸平之父子容易,处英明之父子难;处孤寡手足易,处众多手足难——何者?”邬思道反诘一语,俯身以筹划酒,说道,“在万岁跟前,你不显才,皇上用哪只眼瞧你?你锋芒毕露,又要招疑!兄弟多了,这个吹一口好箫,那个弹一手好瑟,各擅其长,一角高低,出了尖儿有人掐,不出尖子有人压。你们想,相处起来难不难?又有哪个是得罪得起的?”文觉接口说道:“岂但父子兄弟,就是皇上跟前的阿猫阿狗,你得罪一下试试!今年夏天宫里就有传言,说‘二阿哥如今只是作践人,要当了皇上,这些阿哥们可怎么得了?’你说他受这些话背累没有!” 胤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言声。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娓娓而谈,谁也没说是在帮他出主意,但题中之意已是心照不宣,自己该怎么办呢?正沉思间,又听邬思道笑道:“要依我看来,好好相处当然要紧。但刻意地去奉迎那些小人,似乎不必!四爷的本色,堂堂正正,为人刚直诚孝,这个本来面目就是立身之本!人若改常,不病即亡,二阿哥就是个例。他以为万岁瞧着他懦张。复立之后强自振作,大寒大暑不伦不类,结果如何?谁当大位,要看谁得圣心。皇上是至死不让权的,虽然放鹿中原,要看你怎么个‘逐’法。有的人大喊大叫,有的人围追堵截,有的人红着眼看,其实都错了!” “这可是人家说的,”性音笑道。看着外头高福儿叫小厮把酒送进来,返身出去,这才又道,“你不说我还明白,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亏你还是个佛门弟子。”邬思道冷冷说道,“禅语都不懂,岂不知不逐是逐,逐是不逐!” 一句话说得胤禛如醍醐灌顶。康熙几次说过:“国家惟有一主,大权所在,何得分毫假人!”却又不立太子,让儿子们争,是什么意思,太难捉摸了。“逐是不逐,不逐是逐”真是点石成金!想到康熙不惜用骨肉相残,坐观成败,如此择储的用心,即心如铁石的胤禛也觉胆寒,竟无端地打了个冷噤!胤禛盘算着,已经有了主意,遂笑道:“你们的话我都明白。做皇帝是人间一大苦事,我避之惟恐不及!我要有这心思,也犯不着跟着胤礽蹚浑水了!雍亲王难道就不能自立门户?所以虽然都是金石之言,于我却没用处。你们放心我,我也放心你们。今日一坐,闲话所及,往后不再提起,好么?” 明明都听在心里,还要假撇清,但又是题中应有之义,邬思道也不禁暗服这位主子聪明伶俐,只是吃茶不语。文觉也自会意,性音到底是个武僧,只道是真,笑道:“四爷没这心,就当我们闲磕牙罢了。”胤禛一笑起身道:“你们吃酒吧,我得去看看朱天保和陈嘉猷。这两个人当初是我荐到胤礽那儿的,如今出了事就撒手不问,太不义气了。”说罢径自辞了出来。 刚到园门口,便见弘历、高福儿远远过来,见了胤禛,都毕恭毕敬站住。弘历说道:“方才内廷老胡来,说朱天保和陈嘉猷赐自尽,今日处刑。儿子回说您不在……”“我正要去石牌楼看看他们。弘历和我一同去。”胤禛说着,又向高福儿道:“家里奴才要管紧些,各人守好各人职事。我说过,这边园子还有性音住的粘竿处,是我悟道、参禅清心寡欲的去处,除了我指定的人,谁也不许擅自入内——我说话从不吩咐第二回,今日对你破例儿,再若有人不守家法,你不要后悔!”高福儿尚未及答话,胤禛已是去了。 胤禛父子二人更衣出来,翻身上马,踏着细碎的残雪一溜小跑,半顿饭工夫便到了石牌楼朱天保和陈嘉猷的住处。因见门上已换了内务府慎刑司的人,胤禛心里一沉,踩着下马石下来,踱至门旁,木着脸问道:“认得我么?”两个内务府的笔帖式正烤火吃茶,见是胤禛,慌得一齐起身行礼,笑道:“是四爷呀!瞧朱大人和陈大人的么?请,请!”胤禛也不理会,带着弘历就进去了。 这是个只有一进的四合院,朱、陈二人都没带家眷,长随们大概早已遣散,偌大院落只有两株高大的酸石榴,叶子已经脱尽,满树挂着红玛瑙似的浆果,阒无人声,只上房偶尔传来棋子落盘的声音。胤禛轻轻移步进来,果然见是朱天保和陈嘉猷两个人正聚精会神地对弈。胤禛没有打扰他们,示意弘历站在门口,独自慢慢踱至陈嘉猷身后观战。 盘上疏疏落落只有百十个子儿,倒是朱天保的优势,只他黑方西北角生出一个至关重大的“天下劫”,收不收官子儿已经无关大局。但自方只有一个连环劫,劫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陈嘉猷紧张得鼻子尖儿冒汗,冥思苦索咬牙硬挺。良久,朱天保笑道:“陈兄,这边我又打出个连环劫,这盘棋恐怕永生永世下不完了!”陈嘉猷细看时,果见朱天保打劫造劫,已成不可开交之势,不禁颓然叹道:“到底是你棋高一着——呀,四爷来了!” “是我来了。”胤禛见这二人死至临头尚不自知,兀自弈棋谈笑,心中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脸上却笑道:“你们好安详!”朱天保和陈嘉猷也不行礼,只将手一让,请胤禛坐了。朱天保说道:“四爷,你来得正好,我有一句话,正怕传不到你耳中呢!”胤禛忙道:“你们如今在难中,有话尽管说,能办的我决不推辞。” 朱天保仰天长叹道:“可惜我朱天保,空有满腹文章,却不识时务变通,以至有今日之难,辜负了四爷举荐之恩!——设如有一日四爷得志,好歹照顾一点你那糊涂的二阿哥……”说罢泪如雨下。陈嘉猷也道:“二阿哥虽有过失,但你们毕竟有过君臣情分。四爷,天下只在你和八爷之间,但得一日遂心,莫忘二阿哥勺水之情……”说着,也是哽咽不能成语。 “你们……”胤禛原以为他们要托自己家小,不料异口同声都为胤礽讨情,不禁大吃一惊,口吃地说道,“……这个话我如何当得起?但我想,无论谁为君,再难为二阿哥怕也太过分了吧?” 朱天保起身来,对陈嘉猷庄重地说道:“陈兄,该上路了,别等那起子龌龊小人来催!”遂向桌上掀起一个黄袱盖着的盘子,取出两杯酒,晃一晃,金光灿然——递给陈嘉猷一杯,方转脸说道:“可惜不能让四爷了!”说罢,二人将杯一碰各自饮了。只顷刻之间,两个人身子一晃,扑倒在地,软软一翻身,再也不动了。 胤禛和弘历都惊呆了,两个人都是脸色雪白,如处噩梦之中,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胤禛才迸出一句:“英雄!可惜我没早看出来!”点头嗟讶着出门,却见五哥也来了,怔怔地呆看着屋里情景,手中一纸赦免诏书飘然落地。 第四十回议蠲赋康熙勉为难试圣意胤禩再作俑 胤禩装病在家,耐着性子静观多日,终于销假上朝了。这一阵子,他也有一种身在庐山的感觉。太子之位一直空悬,康熙如果立长,此刻叫人担心的就是立胤祉。若胤祉死灰复燃,胤禛必定改弦更张,投靠过去。若是立贤,那就非自己莫属,但也得提防野性难收的十四阿哥胤。因此,他一面仔细打听胤禛动向,一边密令自己的奶公雅布齐夫妻至肃州,明是采办毛皮,实则联络自己所辖镶白旗军,牢牢控制肃州大营,即便胤将来能带这支兵,也握不到实权。同时召来隆科多,让他“瞧着点九爷”,里里外外安排扎实了。朝臣们已经私下串连着再次推举胤禩,只等康熙一封诏书,算得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但这“东风”却一直不吹。胤禩百思不得其解,决定亲见康熙摸摸底细。因此,一用过早点便至东华门,递牌子径往乾清门。 胤禩到时,胤禛和胤祺、胤都侍候在东暖阁。康熙和上书房几个人正在说免征赋税的事宜。按张廷玉的意思,天下财赋三分之一出在江南一省,既然试行,得稳着点,保住这块根本之地,先从其余省份开始免起。但马齐和方苞二人异口同声:“既然蠲免,当然先免江苏、浙江。这两省几十年支撑朝廷财用有功,百姓们盼免赋,如大旱之望云霓,不能让他们失望。”三个人各执一理,争得面红耳赤。 “二位先生!”张廷玉说道,“免税容易增税难,你们想过没有?别的地方早就是时免时不免,无关大局。先从江南免,一旦财用不足,你向谁去讨?老百姓尝了甜头,你再想增税,比从铁公鸡身上拔毛还难呢!”马齐冷笑道:“廷玉还是没信心。这是皇上决心已定的事。据我看,如今家国用度,三年一轮免,还是游刃有余的。” 张廷玉听着,有用康熙压自己的意味,不禁脸一红,但他毕竟久居首辅,器量深闳,只一笑,淡然说道:“多虑一点有什么坏处?皇上昔年三次亲征,每次都要耗两千万石粮。如今西藏的事还没有平定,也不敢断定策零阿拉布坦就不从青海东进。手中粮少,临头必定捉襟见肘。江浙虽然苦,比起山左山右,恐怕还是稍好些。江南富庶之地,民智开化,民风刁顽,免了再增,其善后将更难!” “你的话有点自相矛盾。”方苞不紧不慢说道,“又说江南出力大,又说江南不该免。我认为正因西边要用兵,所以应该先免江南。眼下没有大举进兵,豫陕川晋的粮尽可应急,待将来用兵,恰恰轮江南缴赋,不正好源源相济?朝廷说话算数,老百姓没有不通理的——当年用兵准葛尔,于成龙在江苏加赋一倍,并没有反起来嘛!” 康熙细思,觉得还是方苞、马齐说的实在,但张廷玉老成谋国,也不无道理。一抬头,见胤禩从隆宗门直趋而入,无论朝臣太监,个个弯背躬身,如迎大宾,康熙不禁皱了皱眉头,吩咐李德全:“胤禩来了,叫进来吧——你们还争嘛,朕听着呢?” 但胤禩不同胤禛等人,几个大臣已无心再争了。众人看着“病”了多时的胤禩,步履潇洒地进来,干净利落地行礼,风度翩翩,不愿再说下去。 “四阿哥,”蓦然间,康熙也觉到一种沉重的压力,只向胤禩点点头,笑谓胤禛:“你看他们谁有道理?”胤禛目不斜视,躬身平静地说道:“儿臣听起来,觉得似乎都有理。不过万岁免赋乃是既定国策,应当义无反顾,示天下以信。所以应从江浙免起为更有利。但廷玉所虑也不应忽视。据儿臣之拙见,应下诏江南士民,申明朝廷爱民之至意。如此,万一急需,请百姓乐输军粮,就不至于引起震动了。” 众人听了都是心头一亮!四阿哥这法子既护了大体,又防了日后之患,眼前三个上书房的人,却一个也不得罪,亏他顷刻之间就想得如此周全! “嗯。”康熙微笑颔首,转了话题,问胤禩道:“你病好了么?朕前几日着人看了,赐的人参,用了吗?还好吧!” 胤禩一门心思是来试探康熙对立储的主意的。前头大臣们那些话没往心里放,只觉得胤禛说的四面净八面光,心里有点好笑。因康熙问及病情,忙道:“儿臣因调养不周,头略晕眩些,并没有大病。加之二哥出事,儿臣也心绪不宁。前头万岁赏的药,用过之后觉得好多了,身上也受用了,特地进来请安谢赏。” 这些话和前头议政气氛悬殊太大了。不但康熙,其余的人见他无故提起胤礽被废,也觉压抑难忍。康熙心境本来颇好,被八阿哥几句话勾得浑身不自在,笑道:“你这话奇!朕不明白,你的病居然与二阿哥相通?他出了事,你‘心绪不宁’是怎么了?”这话说得很重,康熙眼中冷光也使众人不寒而栗,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阿玛!”胤禩也没想到,鬼使神差的,一开口就说冒了头儿,忙跪了道,“是儿臣不好,不该说方才的话。” 康熙哼了一声,“言为心声,朕倒以为你说的是真心话!你为二阿哥出事心绪不宁,常情中的事嘛,做什么要认错儿?你必是想着,上次太子被废,你受举荐,结果讨个大没趣。这次他又废了,你大约觉得又该举荐你了,可是的么?”这些话句句诛心,康熙说得又快又响,连珠炮似的,殿上众人呆若木鸡,头震得嗡嗡作响。 “阿玛圣鉴!”胤禩心一横,索性磕了头说道,“无论是上次,还是这次,儿臣都没有暗中运动!儿身在危疑之中,自然心中不安,这都是儿臣不学无术之过。”康熙啐道:“放屁!上次朕有旨意,叫百官推荐,这次并无旨意,百官也没推举什么人,你何以自感不安?”胤禩俯伏在地,哽咽道:“父皇如此说,儿死无葬身之地了……扪心自问,儿光明磊落,于父皇并无一丝一毫不敬之心!不知何故,失爱于父皇,竟至疑心儿臣到这个份儿上……”说着再忍不住,呜呜咽咽,竟自失声痛哭! 康熙见他这样,设身处地为胤禩想想,不觉灰心,遂叹道:“你也不用这样,一般儿是朕的骨肉,你但凡能恪尽人子孝道,人臣忠道,朕为什么叫你过不去?只你今日无端挑起来,说什么废了二阿哥你心绪不宁,借题发挥,试探朕意,岂不叫朕寒心?”胤禩此刻已冷静下来,他为试探而来为,这些话听去仍是难以捉摸,遂道:“父皇既疼儿臣,儿臣心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也不过如此——如今处在两难之地。想办差使,或者出去带兵,恐人说儿子揽权自重,心怀异志;想削发披缁,入山避世,又恐横招物议,有伤父皇仁慈之心;思来想去,总无十全之道。请父皇允儿臣告病静养,以表心迹!”康熙本已平缓了情绪,听胤禩绕弯儿,仍是百折不挠地试探,不禁又来了气,冷笑一声道:“你可真是锲而不舍啊!看来今日打定主意,要讨个底儿?朕只能告诉你,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你心地光明正大些儿,安分做你的‘八爷’,办差、带兵都无不可。要一味试探,做和尚也由不得你,装病也由不得你!” “皇阿玛这话太过分了。”胤心中打定主意,要气气康熙。听到此处,扑通一声跪倒,仰脸说道,“说这话比剜心还难过!虎毒还不食儿呢!可怜八哥素来人望好,倒吃了牵累。这次胤礽出事,越发吓得一人不敢见,二门不敢出,不得已儿来向阿玛讨个全生活命之道,这不可怜么?如今既然连装病出家躲灾都惹万岁生气,那还不如一刀宰了他,何等省事……”他夹七夹八得意洋洋还要往下说,旁边的胤禩已被吓得面无血色,只叫了一声:“十四弟,你少惹祸!你不叫我活了么?”说完身子一晃,已是背过气去。殿上众人早已吓得木雕泥塑一般,竟没人敢来扶一把。 康熙气得脸如金纸,身子一仄要倒,邢年、李德全忙抢上来扶掖,不料康熙腾地跃起,每人劈脸就是一掌,打翻在地!方苞刚说了句:“万岁仔细龙体!”也被康熙断喝一声:“你不要管!”康熙浑身剧烈地抖动着,狞笑一声,用呆滞的目光四处搜寻。良久,一跺脚跃至壁旁,摘下那柄嵌珠镂金的天子剑——素常是摆样子的,或奉有专旨钦差,出兵放马赐与大臣便宜行事时才用——抖着手看了看,“噌”地一声拔了出来,见了寒森森的剑光,众人无不吓呆!张廷玉大叫一声:“万岁不可!”俯伏在地连连顿首,马齐一边跪下,一边回头对胤喝道:“还不赶紧谢罪?” 胤高傲地昂起头,不屑地瞥一眼宝剑,说道:“有死而已!”康熙叫骂道:“好畜生!”待要过来,却被胤祺死死搂住双膝,哭着哀恳,“好万岁,好父皇!您……您……”五阿哥素日忠厚朴讷,拙于言词,此刻又急又惊,越发连话也说不囫囵了。说话间,康熙暴怒地一脚踢开胤祺,挺剑要刺。方苞情急,大喊:“胤,小受大走为孝!还不快跑?”喊着扑到康熙面前,扎煞着手拦着,大哭道:“皇上!您醒醒神儿,从容处置不迟……”那胤早叩了头,一溜烟儿走了。 康熙看看晕在地下的胤禩,又怔怔望了望殿外,忽然“当”地弃剑在地,仰天连叫:“大帝大帝!你不爱朕,为什么叫朕功成名就?你爱朕,何苦又降下这群猪狗来折磨朕?”他迷惘失神的眼睛里,泪水直往外涌,又讷讷道,“伍先生,你在哪里?你告诉龙儿,该怎么办……怎么办?……” “伍先生”是康熙幼年启蒙师傅伍次友,康熙一生事业学问奠基于此人。康熙小名叫“龙儿”,也只有他奉了特旨有权如此称呼。此事已过三十余年,除了马齐、张廷玉影影绰绰知道一点内情,别人都不晓得康熙是什么意思。胤禛见殿中还躺着个胤禩,康熙不发话,大臣们不好处置。他忙吩咐邢年:“寻个春凳儿,把八爷抬回府,再到太医院叫医正给万岁看脉;另叫个御医去廉亲王府……”众人七手八脚将气得半死的康熙扶到炕上,为康熙抚胸、捶肩、捏腿。口中轻声慰劝着。 康熙半躺在大迎枕上,闭着眼只不言语,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深深吁了一口气。张廷玉略觉放心,上前含泪轻声说道:“主子,您得保重。今儿这事,都是话赶话,急不择言,忙不择行,都怨奴才侍候不周。十四阿哥说话浮躁孟浪,也怨不得您生气。知其子莫如其父,十四阿哥直人快口。您得体恤他,更得体恤自己。皇上万金之躯,气着了,不是臣子之福。您要有个……叫奴才们怎么办呢?” “轮免赋税的事,你们参酌着拟个诏书,明发吧。”康熙喝了一杯热酒,精神渐次恢复过来,只是身上没有气力,咳嗽了两声又道,“还有陆陇其的奏议,丁银田赋合一,允其试着办。天下这么大,各处人事不同,不可一概而论——至于胤,你也不用劝。朕方才气昏了,拿着他发作,其实主谋还是胤禩!朕素日其实倒欢喜十四阿哥敢作敢为的……” 胤禛不禁呆了:父亲方才震怒得痛不欲生,竟这么快就清醒过来!他捶腿的手顿了一下,又轻轻揉按着,说道:“阿玛这会儿别想事,劳神太过有伤龙体。可是廷玉说的,您老人家有个长短,儿子们可靠谁去?今儿差点没吓死儿子……”说着泪水走珠儿般落下,擤了一下又道,“就是八阿哥,也未必那么坏。他有他的难处……您多多体恤,儿臣们就受用不尽了……” “胤禩居心如此,真令人寒心!”康熙闪了胤禛一眼,“爪牙锋利,羽毛丰满,盘根错节,一呼百应,阴险到了极处,即朕亦觉心惊!”他怅望着殿顶的藻井,叹道:“……一个人能把众人邀买到这地步儿,也不能说不是长处。四阿哥,你素来诚孝,只是做事过刚,不避怨嫌,这一条你得学人家!”胤禛心里一热一烘,浑身的血周流冲折,哽咽道:“……儿子都记住了……” 康熙坐起来,抱膝沉吟良久,说道:“京师的营兵要调一调,外头的总督、将军也要调一调。嗯……京师调兵不调官,外头调官不调兵,可以省点钱又不致招什么风声。马齐,你写个条陈,朕亲自斟酌。” “喳!”马齐声音大得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是朕多心。朕不防备,日后一旦身体不支,必有人称兵搆难,逼朕逊位。其所拥立之人,必是八哥胤禩!”他扫视一眼紧张得脸色苍白的众人,叹息一声又道:“真有这种事,劝你们也不必当什么忠臣烈士。永乐靖难,死了多少直臣,几百年翻不过身来——朕垂老之人惟有仰药含笑以殁而已!”说罢潸然泪下。 众人听康熙把事态看得如此严重,细思之下,都有点不寒而栗。胤禛拭泪泣道:“阿玛这样看八哥,他还有活路么?如今胤禔、胤祥都已幽闭,胤礽更不必说,只怕今生今世难得翻身!八阿哥也不过仗着人缘好,乘着二阿哥这件事,多少有点非分的想头而已。要说他能称兵造反,儿臣愿拿身家性命担保,断乎不至于的……”马齐也劝道:“皇上,四爷说的是。奴才也敢担保,八阿哥不致有篡逆之心。奴才心想,空着太子位日子久了总不是事。早早定位,座次有主,旁人就不至觊觎了。”胤禛听得心里“格登”一声,却低头装作不理会。 “二阿哥算什么?胤礽悖乱,屡失人心,不过是个阿斗!八阿哥出身微贱,人心一结再结,牢不可破,坚不可摧,此人之险百倍于胤礽!”康熙却不理会胤禛心事,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人缘好,原是好事情,如心术不正,愈是人缘好,愈乱邦祸国!王莽不就是个例?”正说得伤心无奈,却见张五哥跨进殿来,嗫嚅了一下,默默一礼便退至一旁。康熙问道:“有什么事?” 五哥忙赔笑道:“太医院的贺孟奉命进来要给主子看脉。三阿哥、六阿哥、九阿哥、十阿哥还有十七阿哥带着十四阿哥递牌子请见,说十四阿哥今儿冲犯了圣驾,这会子后悔不迭,都在隆宗门外跪着,想进来请安谢罪,又怕主子恼着,叫奴才进来看看……”“传贺孟进来,别的人一概不见。”康熙冷冰冰说道,“朕用不着这些假惺惺,假孝敬!”方苞笑道:“父子至情,有什么怨仇!依着臣,还是叫进来的好。”康熙这才不言语。 一时,胤祉、胤祚、胤禟、胤、胤礼脚步杂沓鱼贯而入,后头胤垂头跟着。胤祉为首向上请安行了礼,阿哥们便挨次跪了。胤禛见太医来了,将身子一让,也退至皇子序中,五阿哥也忙跟了过去,跪在胤祉下首。康熙“嗯”了一声便躺下去。贺孟趋前一步长跪在地,扶起康熙的臂来放在黄袱枕上,沉吟叩诊。良久,又换了右手诊过,方叩头道:“主子龙脉左尺浮而滑,寸沉而滞,右关驳杂而数,主心悸头昏,晕若舟中,双腿浮肿。此皆肝瘀不畅,以至阳火上升,竟是个急痛涌痰的症候。幸而主子素日摄养有道,疾未攻心。奴才以朱砂、茯苓等安神镇邪之药,浅量服之,或可奏效——未知圣意如何?”因见康熙点头,便退至殿外行方。胤禛向康熙叩了头,也跟了出来,看着贺孟写医案用药。 “你们都来了?”康熙这才转脸对胤祉等人说道,“一次不够,还要再来一次?可惜胤禩没来,有他为主,加上你们几个,这个金殿可不就翻得稀烂了!”胤祉忙叩头道:“如今阿哥在外头的,儿子年最长。千错万错,阿玛只管降罪儿臣。十四阿哥今儿犯混,惹了阿玛生这么大气,到了儿臣那里痛哭流涕,十二分懊悔——他已知过了,阿玛,您就恕了他吧!别的阿哥都去奉天拜陵,儿臣方带他们几个专门去了廉王府,胤禩也是愧悔难当,只病得难以起身,在枕上望阙磕了头,叫儿臣代为请罪……” 胤伏在地上,浑身抽搐,待胤祉说完,方道:“儿臣不学无术,气质愚鲁,已经铸成大错。也不敢求父皇饶恕,只请重重处罚,儿臣方能心安一点……”说着呼哧呼哧抽咽不止,却不敢放声儿。 “民间有句俗话,家丑不可外扬。”康熙凄然说道,“从四十七年八月十五算起,你们闹了四年有余,一天也不安生!朕有十成心,九成用在你们身上,政务都荒疏了,依旧是不中用。倒落了个不慈之名流播天下!”他自失地苦笑一下,啜一口茶又道,“昔年朕笑唐太宗不会处置家务,想起来真是愧怍无限!如此折腾为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皇位?看来朕只求不做齐桓公第二,就是烧了高香了!你们也倒想想,真出了五公子闹朝的事,你占乾清宫,他占太和殿,彼夺畅春园,此居万寿山。不说祖宗社稷,也不说大清江山,史籍上写上一笔,天下后世哪只眼瞧我们爷们呢?‘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得好好想想啊……” 康熙长篇大论又比又讲,说得唇焦口燥,无奈这些爷们心里各有一把铁算盘:“你有你的千条计,我有我的老主意”——竟一个也感动不了。胤祉是不指望当太子的了,趴在地下想着晚间的会文,得请陈梦雷为新造的书屋题联;胤咬着舌头不言语,胤禟则寻思,老八不成,又该轮到谁呢?十四阿哥却一个劲地抠砖缝儿……仿佛都在专心致志地听,其实一句也灌不进去。康熙也知道,儿子们这会子好像俯首帖耳,难保过后又依然故我,遂道:“你们竖起耳朵来!不是想知道朕是什么主意么?不用费心打听了,朕活着一日,是决意不立太子了!” “什么?”皇子们听了这一句,心里一颤,不约而同一齐抬起了头。 “怎么办呢?”康熙心中又恨又笑,见胤禛进来递药方,略看了一眼,说了声“加一味黄芪”。又接着道:“朕死之日必有遗诏。弥留之际宣给你们听,谁继位自然明白——如今操这份狂心毫无用场!好好读书,修身养性,将来为君的修明道德,为臣的各安天命,只有如此,我们父子才可以相安始终。” 阿哥们怔怔听完,半晌才回过神来,一齐叩头道:“儿臣遵旨!”改药方回来的胤禛,心里佩服邬思道真是料事如神!口中却笑道:“阿玛今儿着实累了,这会子就别说了。儿子送您回养心殿,就便儿侍候汤药吧!” 第四十一回烽火起西疆报边警施烟幕康熙巧出题 岁月往苒,光阴如梭,弹指之间已到康熙五十七年。西疆策零阿拉布坦与西藏喇嘛之间政争教争愈演愈烈,终于酿出大变。康熙五十六年,阿拉布坦遣准葛尔部将军大策零率兵大举攻略青海,杀死大藏汗,大军入藏占领拉萨城,囚禁达赖喇嘛,事情终于到了非管不可的时候了。凶信传至北京,康熙勃然大怒,于康熙五十七年二月命传尔丹为振武将军,祁德里为协理将军,出阿尔泰山,会合富宁安军,严防从准葛尔入寇,只遣西安将军额鲁特督兵入藏平叛。 初时倒也顺利。五月,两路大军次第渡过乌鲁木过河,准部兵马一触即退,捷报传来,康熙的加封诏书尚未发出,六万多名清兵已经中了诱敌深入之计,被困在喀喇乌苏河岸。几次突围,竟被困得水桶似的滴水不漏。彼地水寒草薄,粮道又断,不数日间准兵四面聚集,一阵攻击,可怜六万大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接济无望,遂不攻自乱,全军覆没。 这是康熙登极五十七年来空前未有的大败,急报入京,立即引起举朝震惊。兵部尚书鄂尔泰刚刚上任没几天,接到败报还摸不到头绪,骑着快马赶至畅春园报警。 这时的北京已经很热了,鄂尔泰心急火燎打马一路狂奔,待到畅春园东门双闸口,恰是巳时,待下马时,已是通身大汗淋漓。守门太监见他递牌子,笑道:“你急什么?皇上正进御膳,等一会再说吧。” “不行!”鄂尔泰说道,“我有急事,得立即面见皇上!”太监听了只笑着摇头:“你再急,也得等皇上用过膳!”鄂尔泰知道他是敲竹杠,一摸身子却没带银子,不禁急了,说道:“我告诉你,我是新任兵部尚书,耽误了我的事,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太监见他摸不出钱来,越发扫兴,板了脸说道:“大人,你是兵部尚书,我不是兵部司官,挨不着你管!这地方儿,就是亲王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两个正拌嘴,却见一乘杏黄大轿从北路清梵寺过来,在双闸口落轿。胤禛躬身从轿内出来,大热的天,还穿着四团龙袍,亮纱冠上缀着十颗东珠,十分齐整。胤禛见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拌嘴,便背着手踱过来,问道:“什么事?在这儿大呼小叫的!”鄂尔泰一见是胤禛,忙道:“四爷,您给他说说,叫奴才递牌子进去吧?”说着,将军报递过来道:“您瞧,这事可耽误得么?” “唔。”胤禛接过军报,只扫了一眼,立即神色大变,忙递还了鄂尔泰,说道:“你还呆什么?还不快进去?”太监刚才说了大话,不想就真的来了一位亲王,见胤禛径自批准鄂尔泰入内,忙打下千儿道:“四爷,不是奴才驳您的面子。今春上书房定出规矩,奉旨照准,无论王子大臣,不得擅自请见。万岁这几年龙体不爽,内务府也有指令,天大的事不能扰了万岁睡觉用膳。就是四爷,奴才也得委屈您稍候片刻……”胤禛一直微笑着听,至此问道:“你是新来的吧?” “是!” “你叫什么?” “秦狗儿。” “保定人?” “是!” “你原来就姓秦,还是入宫改的姓?” “回四爷,原来姓胡。” “你知道为什么改姓秦么?” 秦狗儿莫名其妙地看着胤禛,摇头道:“奴才不晓得。”言犹未毕,左颊上“啪”地一声,早着了胤禛一掌!趔趄几步才站定了。 “因为秦桧姓秦!万岁爷为防内阉专权,自康熙五十二年之后入宫太监一律改姓秦、赵、高!”胤禛瞋着眼骂道,“四爷赏你一嘴巴,叫你明白明白!——连我也敢拦,你是什么东西?我不但是亲王阿哥,还是皇上的侍卫,王八蛋,你懂么?” 秦狗儿被他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道:“四爷,奴才吃屎,瞎眼儿不懂事,您说个章程,奴才遵命!” “这还算句人话。”胤禛已恢复了平静,因见里头几个太监出来,便努努嘴,吩咐道:“你们几个带鄂大人进去,看上书房谁当值,禀一声儿,鄂大人得立刻见驾!”眼见鄂尔泰进去,胤禛方笑道:“起来吧,这里当差得有眼色!没听人说,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没长眼的?”遂从袖中抽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扔给秦狗儿,也不吱声儿径直进了园子,把个秦狗儿搓弄得直愣神儿。 胤禛一进园,立时觉得清凉宜人,一路竹树掩映,石冷苔滑。因见十几个太监举着竹竿,四处寻找知了,有叫的,便用面筋粘了。园内越发显得幽静,胤禛不禁暗叹:“到底是皇上,这里连知了也不许叫!”因思及西部军事,不由想起胤祥,十三弟读过那么多兵书,要不囚禁,兴许还能出去带兵呢!这可倒好,兵权落入十四弟手,胤禩岂不如虎添翼!胤禛胡思乱想间,已走近澹宁居,便加快了步子,到了丹墀下,李德全见他来,忙双手挑帘,报说:“四阿哥胤禛见驾!”又小声笑道:“四爷,万岁方才还夸你来着,说你识大体……”胤禛知道,这是上次打发李德全二百两银子的功效,一笑便进了去。 御膳还没有撤,看样子康熙没用完饭就被惊动了。胤禛看时,马齐、方苞、张廷玉一个不缺,都侍立在康熙身边,鄂尔泰直挺挺地跪在地下。 “没想到事情竟至于此!”康熙稳坐榻上,两只手把折子打开合起,神情甚是踌躇,“祁德里不去说他,传尔丹和额鲁特都是跟着朕西征过的,怎么把仗打得如此一塌糊涂?” 张廷玉躬身说道:“记得当日皇上下诏,曾有确保粮道,万勿轻躁冒进的话。边将贪功,忘掉主子叮嘱,以致有此败局,甚属可恨。以奴才愚见,此数名丧师辱国之将,不应赐谥号,以示惩处!”马齐蹙额道:“战败受辱回来,即使杀了也可。但他们宁死不屈,援绝而尽,虽不成功,却成仁。要不赐谥,不足以激励后人啊!”方苞叹道:“马齐说的是。谥,还是要给的。打仗的事奴才不懂,但自古无常胜将军,如今徒自懊丧是没用的,得想法子挽回。” “你呢?”康熙盯着鄂尔泰问道,“你是兵部尚书,朕想听听你的?” 鄂尔泰叩头道:“据奴才看,此次失利,缘故很多。绿营兵多年练兵,无实战经验,这是原因之一;其二,统军将领无帅才。他们当年追随万岁打仗时都不过是营哨管带,并没有统筹全局之才。更因昔年连战连胜,有虚骄之心,不学无术,又不读书,胸无兵法,这怎么打得赢阿拉布坦?而阿拉布坦部却一直都在打仗!” 康熙默然颔首,良久才说道:“说的是。但老将如图海、赵良栋、周培公辈早已死了,还有像狼瞫、武丹这些人都已年迈。若要派将西征,谁可当此重任?”众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其时康熙朝一代名将已经孑遗无存。打这种仗,不同内地剿灭小股绿林土匪,西北乃广袤之地,水寒土瘠,到处是戈壁滩,沙漠瀚海,阿拉布坦游牧部落,强悍难敌。万一荐人不当,再弄出像喀喇乌苏河这样的事,不但荐举人难当其咎,即便以公心出之,朝廷这一仗也实在是输不起了。康熙见众人哑口无言,不禁神色黯然,怔怔地望着外头。想起当年自己亲统三军,三次出兵放马,长驱万里,打得葛尔丹魂不附体,计穷自尽。如今垂垂老矣,竟连个料理军务的将军都选不出来!想着,举拳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主忧即是臣辱,众人扑通一声都长跪在地,方苞正要劝慰,康熙却抬起头来,眼中泪水直打转儿,讷讷说道:“……第二次南巡,朕视察河工,与于成龙同乘一叶扁舟,于狂浪滔天的黄河之中悠游自在,一点也不觉得怎样。今年六十五大寿,坐龙舟泛昆明湖,竟然头晕目眩,几乎不能成礼!即便退回十年,这点子事朕自己就料理了,想不到就这么难为了你们!”他说的是实情,他在位五十七年,十五岁庙谟独运,智擒鳌拜;十九岁力排众议决意撤藩;三十二岁收复台湾,连同三次亲征,大大小小亲临七十余战,从没有吃过谁的亏。如今一个小小的阿拉布坦发难,却奈何不得了!方苞沉思良久,说道:“万岁不必伤感。臣不知兵,却知道兵是带出来的,将军也是打出来的。据臣所知,靖西将军岳钟麒、四川巡抚年羹尧都是骁勇善战的悍将,只缺一个统驭全局的大统帅。既然一时想不出合适人选,何不从皇阿哥里挑出一个来,赶赴西宁节制各军。如一时没有全胜之道,且扼好甘陕门户,相机待变。阿拉布坦胸无大志,不过撮尔跳梁小丑,无论国力、军力、后援粮饷,根本不能与我匹敌。相持日久,一定能生出机会灭此丑类!” “儿臣愿往!”胤禛突然心头扑扑乱跳,血涌上来,脸涨得通红,膝行一步说道:“儿臣虽不知兵,按方苞所云,这个差使儿臣能办!有儿臣谨守西疆,父皇可安枕高卧!”康熙的眼神看去似乎有点疲倦,盯着胤禛只是沉吟,半晌才道:“四阿哥,朕知道你。你年轻时喜怒不定,在阿哥里头并不出色。许是这些年读书养气,刚毅之性不改,却稳沉持重多了。只你这些年办理户部、吏部差使多,娴于民政,不可弃长就短。”胤禛得此奖慰,心中十分感动,叩头泣道:“知子莫如父!儿臣年轻时确有此病,如今已深自反省改过。父皇若允儿请缨出征,更当惴惴小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再有一请,儿臣既已改正,求阿玛恩免记载当日‘喜怒不定’考语,儿臣不胜战栗,深感父皇高厚之恩。” 康熙笑道:“这有什么?叫李德全去把起居档里这一段话抽去就是。不过朕还是不能允你去西宁。朕的这些儿子中,好武的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十三阿哥不去说他了,十四阿哥管着兵部,筹饷的事也是熟手,朕看就暂定胤去吧!” 其实康熙说着,众人心里已猜到他要定胤出征了,大家对望一眼,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胤禛虽不愿意,一时间也找不出话来驳回,思索良久,才道:“十四弟性气高,到底没有带兵实战过,此事父皇还须深虑。”正说着,见礼部尚书尤明堂进来,康熙便问:“什么事?” “回万岁话,”尤明堂由户部几经辗转,晋为礼部尚书,都是胤禛一手扶植,此时却要避形迹,目不斜视地答道,“今年秋闱的主考都点了,南闱应天府是谭畏主持,请主上赐下考题,他就好登程南下了。”康熙笑道:“刚议军政,你又叫出文题!一时竟寻思不来什么题目——朕看,就出个‘放太甲于桐宫’吧!按五行说这个题目占了青龙之位,可以冲淡一点西方的兵气。” 出题目考试是小事,出“桐宫”题较为生僻,也容易量才。众人都不觉怎的,方苞却一颤,想说什么,又顿住了,只低头不语。尤明堂又道:“富宁安、额鲁特府邸都在北京,如今他们战死,部里以为丧师有罪,节烈可嘉,不知该怎么好,求万岁赐旨,奴才遵命承办。” “按殁于王事从优抚恤吧。人都死了,还计较他们什么罪!”康熙说道,“你们礼部的人先去看看他们家眷,有什么请求再来奏朕。至于谥号,上书房拟过就发给你。”尤明堂领旨,忙却步退出。 “告诉那个谭畏,好生办差,要有舞弊的,朕就叫胤禛去处置他!”康熙又高声叮咛一句尤明堂,从榻上起身伸欠了一下,说道:“大热的天儿,今日就议到此吧!命将的事先不要告诉老十四,朕再想想,已经有了庞涓,别再出个赵括!胤禛,你把内务府的差使也兼起来吧。三阿哥一直忙着编书,朕身边你是最年长的,多管点琐事,不要怕麻烦。” 说罢,众人纷纷辞出去。康熙见方苞欲走又停,便道:“方先生,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万岁!”方苞看看左近无人,说道,“臣是在想,您为什么要出‘放太甲于桐宫’这个题目。”康熙微笑道:“这是《四书》里的话,难道有什么干碍?”“是有干碍的。”方苞小眼睛椒豆一样闪烁了一下,“当初商王太甲无道,被宰相伊尹放置桐宫,三年改过,又迎立为帝——莫非皇上仍对二阿哥有所属意?”“绝无此意。”康熙脱掉大衣裳,似乎轻松了许多,将案上冰湃龙眼递给方苞一盘,自己剥了一颗品着,说道:“朕已下旨,有敢言太子改过,仍应复位的,杀无赦,言犹在耳,怎么会轻易变更?朕是昨日读《书序》,里边讲到伊尹作《太甲》三篇,偶然想到的。这个题目新鲜些,想难一难这干子只知道抄袭八股的举人。”方苞眨着眼,说道:“万岁,不知你想过没有,这个题目极易启动一些人别样的心思,再起觊觎之心,又要动荡不安了。” 康熙没有答话,起身闲适地踱了几步,叹道:“方苞,你太书生气。没听俗语‘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英雄’?朕把水搅浑,这也是选能辨奸之一法!你以为朕不知道时下的弊政么?朕清楚得很!你坐下,听朕说——”他双手按着瞠目结舌的方苞坐了,“一是吏治不清,天下无官不贪,好官如陆陇其辈不得升迁,赃官如丰昇运辈不得严惩,这不是要逼良为娼么?” “二、”康熙慨然说道,“官员结党营私,门生故吏、亲朋好友一经援引即入门户,一团团一伙伙盘根错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有难八方呼应——这件事与头一件事连在一起,朕是望而生畏,焉得不惊心骇目?至于丁银田赋不均、谳狱弊端、考场纳贿、库银亏空、耗羡过重这些事,朕也是洞若观火。但朕想,天下第一要务是刷新吏治,这一关过好,百事都好办!”方苞听至此,惊诧地问道:“皇上,您既然都知道,何不大振天威,乾纲独断,痛加整饬?”康熙幽幽闪着目光,半晌,垂下了头叹道:“朕太累,做不动了。朕原寄厚望于胤礽,谁知他不争气,试着整顿两次,朕已明白,这些事朕不亲自办,断难办好,朕若亲自办……设如中途身体有变,将来连儿子们也难以为继,更会把朕一生功名事业付之东流,天下后世将视朕为玄宗,先明而后暗。方先生!你看朕难不难?” 这些话披肝沥胆,句句痛心疾首。方苞自己也是垂老之人,触类旁通,不禁潸然泪下,啜泣道:“皇上,臣都明白,明白了……” “所以朕想五福俱全,留下后世英名,顾不得这些如狼似虎盯着大位的逆子们了!”康熙阴狠的目光铁一样又灰又暗,“放出点‘太甲’风,阿哥们就会想法子防备他,不至于全力对付朕!你想想,内有八阿哥联络朝臣,外有十四阿哥身拥重兵,一旦大变骤起,后果何堪设想?” 一阵冷彻骨髓的寒意,袭得方苞身上一颤,晕晕糊糊地辞了出来,直到园门外尚觉心头突突乱跳。 第四十二回张五哥恋情说雍王皇四子冒险探胤祥 胤禛接管内务府,忙乱了几天方才妥帖,反复思量,觉得探视胤祥的时机到了。但宗人府有祖传法规,凡经圈禁之人,除了奉特旨,绝不许入高墙寸步,他虽管着这事,事到临头,还是颇犯踌躇,便请邬思道来府密商。 “四爷,”邬思道谢茶落座,开门见山说道,“上次四爷接差,我们已经议过,十三爷是四爷知心换命的手足,得去看看。”胤禛皱眉沉思着,说道:“我很后悔那日怯懦,没有请旨让万岁放十三弟出兵。至少也能探出点口风,万岁究竟是怎样看待这个十三阿哥的。”邬思道扑哧一笑,说道:“看望十三爷,当然得担点风险。但这个风险值得冒一冒。现任工部汉尚书施世纶,其实是十三爷的生死之交,十三爷整饬户部,选拔好多人安置了要职。新调来的游击罗平,丰台参将萧英,都司葛飞熊,城门领姚林,伦尔津……都是十三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其余的还不知有多少。四爷不见一面十三爷,只能望军兴叹。如今虎囚笼中威在外,京官们又敬又怕,一旦这只虎出了笼,仰天一啸,百兽颤栗!十三爷如今被囚禁七年。原来你没机会联络,现在有机会也不设法联络,十三爷心里会怎么想?” 这是十分透彻的话。胤禛深知要做大事,手中无兵,不啻白日做梦!思量半晌,胤禛眉头一舒,说道:“好,我勉力为之!”正欲起身,高福儿从二门进来,笑道:“王爷,张军门来拜!” “张军门?”胤禛一怔,却见五哥从外头进来,便笑道:“是五哥嘛,偏这奴才‘张军门张军门’把我弄糊涂了——这阵子你去了哪里,怎么总也不见你!” 张五哥打千儿向胤禛行了礼,笑道:“因苗疆出事,烧了县衙,万岁叫奴才传旨岳钟麒,交待剿抚事宜。这一去就是半年——”他看了看兀坐不动的邬思道,笑道:“四爷看去气色好多了。”胤禛一摆手请五哥坐下,笑道:“我晓得你,夜猫进宅,无事不来,什么风吹得你到我这寒邸来了?” “四爷哪里话,真的没事。”五哥又看了邬思道一眼,“奴才听说四爷如今管了内务府,我是大内侍卫,自当来见见四爷……嘿嘿……” 胤禛哈哈大笑,说道:“——这位是邬思道先生,我的至交,有什么你只管说,不妨事的。”五哥忙向邬思道欠身道:“失敬了。四爷这么爽快,我也就直说了。我想见见十三爷!”胤禛和邬思道目光一对,忙转脸道:“五哥,这事有干例禁啊……你极受万岁宠信,又日日守护在侧,为什么不请一道旨意?十三阿哥皇上十分厌憎,就是我许你见他,不怕日后皇上知道了?” “我原是个粗人,只知道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五哥说道,“我至今不明白十三爷犯了什么罪,一圈就是七八年!但我从驾侍候,从没听主子说过十三爷一句坏话,几次请旨,万岁都笑着不允,却也不恼——真奇怪!”五哥说着,捶膝一叹,嗓音中带着哽咽,“四爷知道,我是受十三爷大恩的人,偏偏十三爷出事,连一句话也插不得……那些日子像害了大病,还不敢叫人看出来!为这事我见过施大人,施大人只是抚慰我,却不肯出本保十三爷。听说您管了内务府,我想十三爷平素最和四爷交深,四爷若也不肯照应,叫奴才求谁去?” “这件事要从长计议,眼下我不能答应你。”胤禛一边想,一边说道,“你知道,我才接内务府不久,而且宗人府那边也有人管着,如今的世道好人难当,我就答应你,你见了十三爷,不过尽尽情分,毫无实益,只怕你还得领受实祸——你自己想想,我这还不为的你好?” 五哥听了默然良久,长叹一声抱拳拱手,说道:“四爷不赏这个脸,也怨不得四爷,奴才告退了!” “慢!”邬思道忽然架着拐杖起来,直踱到五哥面前,说道,“你不可误会了四爷意思!连四爷本人如今也想见十三爷而不能——这事容四爷谋划精当,一定叫你如意!”五哥上下打量着这个残疾人,气朗神清,一脸诚挚之色,又向胤禛点点头,踽踽而去。胤禛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是个仗义汉子啊!”邬思道沉思着说道:“不但有情,更是有用!由此可见,你非见十三爷不可!” 第二日黄昏,胤禛从大内退值回来,连府也没回,径直从西华门坐轿往十三贝勒府而来。 正门是早已封了。原来朱红铜钉大门也未摘掉,只门外新拦的一带粉墙,因经数年风雨剥蚀,已经斑驳陆离。仪门旁又开了一个仅能容身的小门,西边一带花园女墙的雕花孔洞都填实了,上头栽着铁蒺藜。只一树老葛仿佛不甘寂寞似地挺着芽条一个劲地向外伸。守门的是宗人府的人,听见街上铜锣筛了十三响,晓得来人不是王爷就是贝子、贝勒,飞也似进去报了,驻府看守的一个笔帖式忙赶出来,见胤禛正哈腰出轿,急上前叩道:“四爷来了?奴才戴福宗叩安?” “你就是戴福宗?”胤禛早已查阅过,知道是自己旗下的,遂含笑说道,“起来吧。你四叔戴铎早说起过你。后来高福儿禀我,说遵化我的那片庄子,想叫你妻弟去管。我只答应了一声,后来竟忘了问,如今去了没去?那里一年也有一万多的进项,没的别叫肥水流入了外人田!”内务府宗人府虽说是平行衙门,却多是胤禛旗下的。别说胤禛本人,就是胤禛的几个贴身长随,平素也难够得上说话。胤禛素来是个冷人儿,众人无不敬而远之,只这么稍假辞色,戴福宗已受宠若惊,忙起身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四爷是贵人,还记得奴才们这些个小事!高爷——高福儿说了,等明年麦季过去,才叫家里的那个讨吃鬼先到庄上帮忙呢!得,有您老这句话,奴才就更放心了。”胤禛不言声,背着手在门口兜了一圈,方道:“这门,修得太窄了。叫他们翻修一下,得能过得去轿。万一里头十三爷的人有了病,怎么往外抬呢?十三阿哥不同旁人,万岁是极喜爱他的。你们既要看好他,叫他闭门读书,还得照料好了。出个什么事,你小戴担当不起。” 胤禛说一句,戴福宗答应一声,说道:“爷只管放心!万岁只说叫圈禁,没说叫难为十三爷!再说,这里守着的全是爷旗下的奴才,爷说话还不跟打雷似的?包在奴才身上!”胤禛听见都是正白旗的,顿时放了一半心,笑道:“这不是肥缺,责任大进项少,倒难为了你们!——开个单子出来,大家有什么事可去找我。就是你内弟,又何必明年夏天才能到差?呆会我写个条子,你去见高福儿——这高福儿也是的,我已经答应了嘛,怎么办事这么小家子气!”一头说着就进门,又道:“我想见见老十三,成么?” “爷,您放心!”戴福宗昨日已接到堂叔戴铎的信。胤禛一来他就猜出了是想见胤祥。但这事叫上头查出来是件不得了的事。方才说着话已是打定了主意,遂笑道:“爷还不怕,奴才怕什么?不过得叫奴才有个转圜的余地,塞住众人的口。不怕官,只怕管,这地方儿奴才说了就是章法!”说着引胤禛进了门房。一十二个宗人府的皂隶见是他来,一齐起身都来磕头请安。胤禛笑着点点头,至案边提起笔来替戴福宗写条子,只听戴福宗说道:“爷刚刚儿从万岁那儿来。万岁有话要问十三爷,又不便降明旨。四爷方才寻着我,问能进去不能。我想,这就是奉旨嘛!四爷是咱们的正经主子,又管着内务府。要是这点子事都办不下来,还要我们这些奴才做啥子?慢说四爷有一千两的赏银,就是没有,也堂堂正正——因此,老戴就斗胆应承了!弟兄们要有二话,这会子说到前头,老戴要给你穿小鞋,我是婊子养的!要是明着不说,背地里去什么地方献殷勤儿,你们瞅!”他将裤腿向上一捋——众人看时,古铜似的大腿上黑毛森森,左右对称六个疤——戴福宗嘿嘿地笑道:“吃青帮饭的都认识,这叫三刀六洞,全讲个朋友义气!你黑了我,没准就有人把你塞进麻袋扔进永定河喂王八!”胤禛没想到戴铎还有这么个远房侄子,见他如此做法,心里暗笑,忙添了一千五百两的银数,把条子递给戴福宗手中,却不言声,幽幽的目光盯着众人。 这群旗人个个都是见钱眼开的。听了戴福宗的话,眼见胤禛从容不迫、不怒自威的神气,一副龙子凤孙气质,谁敢有“二话”?遂乱哄哄说道:“打不散的父子兄弟,这是天理人情!慢说是万岁差遣,就是平常要探监,也不能不叫见见……”至此,胤禛方道:“你们知趣,我自然感情。我的秉性都知道,向来有来有往——戴福宗,把这里旗奴姓名开出来,明儿直接送我!”说罢,摇着步子径自进去。 前院已经挪腾空了,是门房里那干子人住着。太监早已撤走,男丁们都移在东院窝着,里边二进院里却仍是胤祥住着。贾平正百无聊赖地守在二门口,一眼瞧见胤禛进来,吓了一跳,忙上前打千儿道:“奴才在这守了七年门,没见一个外人!四爷怎么就来了?”说着便觉眼圈红红的,又问道:“是皇上要放十三爷吧?在里真把人闷死了!”胤禛却不理会他的心情,只一点头,笑道:“闷你一下未尝不好。省了你多少腿脚,只没处诈财罢了——十三爷这会子做什么呢?”贾平向里望望,赔笑道:“方才还下棋来着,这阵没了声息,不是念书就是睡觉了。” 胤禛不再说话,一直走进正室,却见胤祥披衣坐在炕边,一脚踏着木杌子,乔姐捧茶,阿兰捶背,旁边焚着百合香,正在读一本书。听见有人进来,连头也不抬。胤禛站住脚,默默打量胤祥——整整七年了,同在京师,近在咫尺,却如隔重山!乔姐、阿兰倒变化不大,只是看去老成了些,因从不见外人,都放了脚。胤祥却已苍白了发辫,眼角起了细细的鱼尾纹,只一双虎目尚自炯炯有神。胤禛听时,胤祥正饶有兴味地念: ……雨零金谷,缀为藉客之裀;露冷华林,去作沾泥之絮;埋香瘗玉,残妆谢而翻飞,朱榭雕栏,杂珮纷其零落。减春光于旦夕,万点正飘愁;觅残红于西东,五更非错恨…… 胤禛不禁痴了,好半日才道:“妙哉斯文,是何人佳作?我竟没听见过!” “四哥!”胤祥一抬头,先打了个愣怔,脸上似哭似笑的,半日说不出话,忽然丢了书,起身一揖,左右顾盼,结结巴巴地说道,“好……好好……四哥坐,坐……你是怎么进来的?或者皇上叫你传旨来的?对,一定是传旨,我……我得跪了……”便张张皇皇跪了。胤禛见他久不见人,连话都说不麻利,心中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忙双手搀起,忍悲笑道:“兄弟你起来,并没有旨意……我原想你不知憔悴成什么样儿呢!看来身子骨还……好——在此境遇之下,竟能红袖添香,对书忘忧,兄弟真是豁达之士!”胤祥略镇定了些,起身弹弹袍子,笑道:“四哥也见老了,看上去城府越发的深——我又不是美人灯儿香草秆,‘憔’哪门子的‘翠’?阿玛恩典,乘此机会正好读点书。比方方才念的《讨风赋》,就是海内孤本,恐怕四哥书房里也寻不出来呢!”渐渐的,他说话也连贯了,只多少有点神经质,嘴唇时而抖动,看去有点可笑,“——东风虽恶,奈何我心已作沾泥之絮。管他娘的飘到哪里,得——乐一日,乐一日——给四爷泡好茶!——这地方儿关起门,我就是朝廷!这不,一个东宫,一个西宫,只差一个昭阳正院了!” 胤禛坐了,接过阿兰捧过的茶呷了一口,说道:“兄弟别说这些浑话,越发叫人心里不是滋味。说点高兴的吧,我进来也不容易。”胤祥正容说道:“浑话不浑话,这里百无禁忌,家人一个也走不出去,外人一个也进不来!我讲的是正经的话,‘东风恶’,吹的是你。我是在避风港。你能避过这顶头石尤风,就后福不浅!”胤禛原觉他有点疯疯癫癫,至此才知道他心里清明。从如今情势看,自己确乎像个操舟于狂涛的渔夫,将来能不能比得上胤祥真是难说! “太子是谁!”半晌,胤祥又道,“大约八爷已经册立了?”胤禛阴沉沉瞟了乔姐、阿兰一眼,说道:“已经有旨意,不立东宫了。”胤祥拍手笑道:“秦失其鹿,高才捷足者先得!这么看才公平,谁本事大,谁接龙位!” 胤禛惊讶地看着胤祥,这么大的见识,亏他应口就说了出来?遂叹道:“我却担心,有朝一日不可开交,那可怎么好!”胤祥一哂,道:“只防着八王之乱,有什么鸟事?四哥何必杞人忧天?”胤禛不敢久坐,见胤祥不肯屏人密谈,踌躇再三,只好问道:“十三弟,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万岁那日提及郑贵人的事,到底是怎样的?” “郑春华嘛……”胤祥目光霍地一跳,半晌方道,“……这是个可怜人哪!如今还不知沦落到什么地步儿呢!”“什么?!”胤禛几乎跳起来,“她……她没有……”胤祥点点头,说道:“对,没死。杀这样的人太丧天良了,我没动手……这件事四哥不提,我也要说,她现在通州吴家花园,你一定给她换个安全地方儿。” 屋里一时谁也没说话,外间茶吊子已翻滚水花,咕噜噜直响。乔姐七年前就奉胤禟之命调查这事,一直推诿到胤祥圈禁,想不到胤祥此刻毫无忌讳,一口气说了出来!想着,看了一眼阿兰,二人目光一对,顿时火花一闪,忙避闪开来。胤禛原也怪他毫不戒备,仔细一想,这里封得水泄不通,什么敌我,什么狐媚子、正经人统都一样的,便也释然。思量许久,胤禛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我知道这是胤礽作孽,你既说出来,我也直言相告,你下不了手,我代你处置好了。” “你不可如此!”胤祥先是气馁地一缩身子,只一弹又跳了起来。刚刚压抑下去的情绪突然变得亢奋不可遏止,额上青筋凸起,脸被灼得涨红起来,“你要还想要我这个弟弟,就不能杀她!你是历过磨难的人,你晓得我此刻什么心境?我如今正在难中!我的心都要裂了!我……我凄苦难当!这个囚笼,我蹲了两千五百八十天!每天只能看四方天,看青砖地,看蚂蚁上树,看花开花落,看天阴天晴!”他暴跳如雷,双手紧攥着不停地抖,气急败坏地在屋里转来转去,话也越说越快:“你看见过爱你护你的人被火烧死,你忘不了她临死那双眼睛,于是你的血冷了,结了冰——但我不能,不能,不能——你不用瞪我,她不爱我,我也不爱她,但她比我更惨!一个人叫人家始乱终弃,你有过么?一个贵妇人沦为洗衣奴,你家有过么?一个人吃了那么多苦,有多少罪孽也应恕过了!你杀她,不是落井下石?我和她——”他怔了一下,大叫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同病相怜,同病相怜,同病相怜!哈哈哈哈……”他狂笑着,“呜”地一声又哭了。 胤禛双手紧攥着椅背僵立着,满把俱是冷汗,目不转睛地看着疯子一样的弟弟,他已经吓呆了。乔姐惊得脸色惨白,阿兰一个失神,手中茶盘“当”地摔得稀碎!胤禛这才惊醒过来,他毕竟老于世故,已是镇静下来,叹息一声,吩咐阿兰:“扶你十三爷坐下。老十三,我的痴兄弟,你要吓死四哥么?”说着,泪珠已滚落出来。 一阵歇斯底里发作过后,胤祥变得疲倦不堪,浑身无力,由乔姐、阿兰搀回椅中,竟似瘫了一样耷拉下头。许久,才抬起头,眼睛已不再亮得叫人发瘆:“……四哥……你还来瞧我么?” “别说得这么可怜。好好静养,得变着法子慰恤自己。”胤禛默然说道,“有机会,我当然还要来。你又没犯大逆的罪,我要保本,连你,还有大阿哥、二阿哥都得放出去——在这活棺材里头,好人也要急疯的。”本来他进来还要问问驻在京师的军营将官的事的,见胤祥这样,只好暂时作罢了。胤祥惨然一笑,说道:“方才我是失态了,其实这里挺好,能钓鱼,能看书,能下棋,能捉鸟……四哥,梁园虽好,不是久处之地,你……回去吧。”阿兰看着胤祥颓然无力、呆滞茫然的眼神,由不得想着自家身世处境,满腹心思无处倾诉,一阵酸热,竟抽抽咽咽哭了。 胤禛起身正要走,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了?”阿兰忙拭泪道:“十三爷的话,叫人伤心!我们女人终年不出二门,圈禁不圈禁一个样儿,像爷这样儿,生龙活虎似的,一锁就是七八年,可怎么受……”乔姐儿也泣道:“四爷您在万岁跟前是说得上话的。就求您……”说着,也自哽咽难禁。胤祥眼泪几乎又要涌出来,却嗔道:“这里没你们插的口。道乏罢,四哥,我的老家人文七十四,圈禁前给他出了籍,就住在西便门内,得便儿你叫人照料一下。可怜他恋主,竟不肯回山西去……”说罢,起身一揖,带着乔姐、阿兰竟自出去,取了钓鱼竿走了。胤禛茫然出来时,天已黄昏,一轮血红的太阳一半已掩在灰蒙蒙的西山之下。 第四十三回投矾书胤礽谋兵权追真情胤禛审太医 由“太子党”中的胤禛主持内廷事务,圣眷日隆,已成为引起朝野注目的大事。再加上秋闱出题“放太甲于桐宫”的秘闻,在一干太监朝臣中不胫而走,“太子爷命系于天,将要再起”的流言,像瘟疫一样传遍了紫禁城。困守寂城之内、面壁七年心如死灰的胤礽,一颗冰冷的心又复苏过来,燃烧起来,咸安宫地处紫禁城的东北角,西边是贞顺门,南边是养性殿,极是僻静的一个去处。听了小太监高连晚间造膝密奏,胤礽整整一夜没睡,双目眈眈注视着东北角高矗的紫禁城角楼,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胤礽不同于胤祥,他一落地就是太子。从他牙牙学语,精奇嬷嬷、苏拉太监,就教给他养威自重,入学第一课讲的就是“明德养性”,举手投足进退有序,要养成九州万物之主的风范。数十年处于深宫,除了偶尔伴驾出巡,从未离开紫禁城一步,因而,七年囚禁,胤祥几乎要憋疯了,胤礽却安之若素。但这一串儿信息传进来,他无法再平静下去了。 惊蛰又来了!尺蠖之曲,以求伸也,蛟龙沉潭七年,“莫非上天再次赐机于我?”胤礽的眼在暗中闪着波光,死死盯着角楼,“只要我跨出这一箭之地,左有胤禛,右有胤祥,文有王掞、朱天保、陈嘉猷,武有耿额、凌普,百僚皆我旧臣,羽翼爪牙俱全,谁能与我抗衡?”但这“一箭之地”想轻易跨出,谈何容易!一是不知道传来的消息是真是假;二是外边的情形一无所知。他相信这消息不会是无因而起——南闱考题出自皇上,公布天下,士民皆知,太监们捏造不来,内务府的太监、司官换了镶白旗的人,也是千真万确。但既然是真的,为什么皇帝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连老四也没有个信儿?想着,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叫过高连,问道:“你再想想,说我‘东山再起’的那个太监叫什么名字?” “回二爷的话,”高连皱眉道,“奴才和爷一样,在这院里一步不能出去。那太监常从内务府送东西来,到门口就折回去,从不通名报姓。哦!对了,他说话的时候,八爷府的何柱儿也在。余下的奴才实在不知道。” “何柱儿?”胤礽歪着头沉思片刻,又问,“他没说什么?”“没有。”高连因胤礽已反复问了几遍,心里多少有点不耐烦,口中却道:“他只在门口溜了几圈,向院里张望张望就去了。”胤礽吁了一口气,说道:“这么说,他是想进来看我,或者想说点什么了!” 高连实在无言可对,只好磕了个头沉默不语。胤礽知道,这已是难为了高连,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眼见天色已亮,叹息一声道:“连儿起来吧,你我都在难中,火坑里一栽就是七年!想来人生一世,能有几个七年?你好歹留点心。我也不想再当什么太子,只想带你们出去,做几日自由人,所以你得伶俐点,只要能探出实信儿,我们总还有指望的!”高连没想到听来一个考题,折腾得这主儿一夜没睡,心知事关重大,听他说得伤情,不觉坠泪道:“奴才打十岁就跟着主子,落到这一步还有什么说的!主子既这么着急,这几日咱们仔细点瞧着,看有没有机缘,那人再来,奴才拼着责罚,也得多和他攀谈几句!” 但整整两天,那个说闲话的太监没再来,何柱儿也没在门口出现。胤礽、高连急得像缚索猴儿似地抓耳挠腮。胤礽几次忘情,竟一反常态,有时直踱到大门洞,被守门太监极客气却极坚决地挡驾:“二爷,今儿怎么了?似乎脸色也不好?门洞里这么大风,着凉了不是玩的!主子要用什么,只管叫高连儿他们来传,当办的奴才不敢怠慢。” “着凉了不是玩的!”这句话闪电般从胤礽脑海中划过。对这个地方不奉特旨,无论何人也不得进出,但只太医可以例外。从前几次小病,都是贺孟来,当此紧要关头,怎么就忘了他?胤礽抬头看了看天,估约是申牌时分,刚过七月节,白天的炎热余威尚在,西半天楼云峥嵘,极似要变天的模样。略一沉吟踱着方步不疾不慢地回到后殿,叫过高连道:“你别言声,悄悄弄两桶凉水,我要洗澡。” “爷,”高连说道:“再少待一时,热水就送过来了。您自小儿身子就弱。怎么敢用冷水——”话未说完,胤礽一摆手道:“去去!越凉越好,要现从井里汲,快着点!”一边说,一边脱掉外头截衫。高连忙答应着去了。 胤礽赤脚站在殿后台阶上,只穿一件小衣,双手吃力地举起一桶,“哗”地劈头浇了下来,紧接着又是一桶。高连发了一阵子呆,这才明白胤礽的意思。因见胤礽被浇得脸色发白,连连打喷嚏,高连一边赶着帮他拾掇,扶着他到炕上换衣擦抹,一边哽咽道:“爷何苦作践身子!报个头晕、肚子疼,神仙也断不出来!”胤礽的热身子连浇两桶井水,素来娇贵的身体果然承受不了,连晚饭一口没进,身子已热得火炭一般。高连忙到门口,把“二爷病了”的信儿传出去,叫人快请太医。门上的人见他白日还好好的,说病就病了,不免诧异。进来看时,胤礽躺在炕上瞑目而睡,呼吸粗重,脸烧得绯红,知道耽误不得,赶紧派人禀报内务府。不到一顿饭时候,胤禛便传了话,“请二哥稍耐,已经派人去叫太医了。” 天阴得愈来愈重,乌黑的浓云被压得低低的,在风中上下盘旋翻搅。突然闪电似金蛇走空般划过,石破天惊一声炸雷,撼得紫禁城不安地颤抖一下,那雨点已铜钱般洒落下来。霎时间,整个世界混沌一片,风呼雨啸像翻江倒海一样。胤礽被烧得昏昏沉沉,躺在炕上,只觉得自己像襁褓中的婴儿,在摇篮中晃动。他一时觉得好像坐在父亲膝头上,由着父亲调弄嬉笑,一时仿佛又见到了明珠,那张笑容可掬的白脸上,长着一双你永远看不透的眼睛。他觉得浑身燥热,口渴难当,双手抖着掀被子,口中道:“阿玛,阿玛……在这沙漠瀚海里真难走!水……水……拿水来!”一反手便抓住了一个人的手腕子。 “二爷……” 胤礽睁开眼,烛影下却是贺孟,欠身坐在雕花瓷墩下,正在给自己看脉。胤礽一翻身,半跪在炕上,揖手说道:“孟孟,救我一命!” “不妨事的,”贺孟只道他烧糊涂了,跷着二郎腿笃定地说道,“我给二爷看了多少年病,几时骗过二爷?这病只饮食略清淡些儿,服一剂发表的药,保管就好了!”胤礽松弛地躺了下去,沉默良久,缓缓说道:“……我是该发表一下了,郁结得太多了。孟,近来都见过哪几位阿哥了!”贺孟不禁一愣,说道:“只见过五爷,七爷。昨个儿大爷也有病,进去略瞧了瞧,都没有什么相干。二爷,你安生养病,管它外头的事做甚?” 胤礽吃了一惊,这个胤禔,倒比自己还先“病”了!遂问道:“大阿哥害的什么病?”贺孟被他的神情语气弄得有些心神不安,也觉得这样谈话不妥,赔笑道,“病倒也不重,有点思虑伤脾,饮食不振……二爷,你好生躺着,我给你写方子……”说着便起身至案边,濡了墨就要写。却听胤礽格格一笑,说道:“只怕也是害了忧国忧民的大症候吧?” 一个明闪,照得这个冷宫殿宇里外通明,接着便是一声令人胆寒的炸雷! “说说看,”胤礽从容坐起身来,已变得神采奕奕毫无病容,“皇上出题‘放太甲于桐宫’考较天下士子,又命四爷主持内务府,与胤禔什么相干?他要装病见你,必定有所求了?” “没事……没有的事……” 胤礽又一笑,阴森森的声音使得贺孟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看,我虽囚禁在此,却并非对外间事一无所知吧?我将‘东山再起’!天公降大任于我:岂是小人辈能挡得住的?不要忘了,这个地方儿是我的四弟管着!你当年给我开的春药方子还在我手,要不要抖落抖落?”“二爷——”贺孟万不料胤礽信息如此灵通,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位废黜多年的太子,僵立在地! “你不要害怕,我怎肯害你?”胤礽拖沓地缓步踱着,“……我想知道,胤禔都问了你些什么话,他想叫你办什么事?我又没叫你谋反,值得就吓得面无人色?”贺孟嗫嚅良久,终于说道:“大爷问了些话,他想知道这次西征青海派谁为将,我说万岁没下旨意,只是人们风传要用十四爷。后来他又问,为什么不用十三爷。他还不晓得十三爷已被圈禁。我便说:‘这种国家大事,我一个郎中怎么懂?’没敢再多说,就辞了出来。”胤礽也是头一次知道,胤祥已经圈禁,脸上却故意不露惊讶之色,只冷笑道:“原来为了这个,大阿哥火性未除,还想再出去害人,只怕他难遂心愿!” 贺孟越听越怕,只想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因见胤礽沉吟不语,忙疾笔写了医案药方,呈上来道:“二爷,天快起更了,雨大夜寒,您身子又欠安,按这个方子抓一剂药用了,今晚好生歇息,明日就大安了。” “唔。”胤礽不置可否地接过药方,瞥了一眼就撂到一旁。却到里屋存放家常用药的小柜匣里取了一块明矾,放在杯子里用小匙搅化了,蘸了笔写了几行字,吹干了,方来到外屋,对着等得六神不安的贺孟笑道:“孟,你好人做到底,把这张纸代我送出去,赏银嘛,自然是少不了的。”贺孟惊恐地站起身来,摇手道:“这万万使不得!二爷,您是懂规矩的,这地方私自夹带片纸出宫,是死罪!”“你还算懂规矩的人!”胤礽突然纵声狂笑,“你私开春药,蛊惑储君,陷主子于不义不孝,这是什么罪?在前明,就得剥皮揎草,在本朝,是凌迟处死!” 贺孟浑身都在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二爷,二爷!好歹饶了奴才……这地方进出要搜身,带上这东西,连咸安宫都出不去!” “你把它带出去,交给我的奶兄凌普。”胤礽脸上毫无表情,“我告诉你,你不过是在按天意行事!就是出事,这是一张白纸,谁能查出端倪?——至于咸安宫,我送你出去!”说罢进前一步,“啪”地就是一记耳光掴将去! 贺孟左颊登时紫涨起来,胤礽小声道:“浑虫!还不快跑?”贺孟顿时大悟,爬起身就往外逃,胤礽在后跳脚大骂:“落架凤凰不如鸡!连一味党参你都舍不得用!爷再倒霉,也是龙子凤孙!”叫骂着,已是泪流满面追出来,就雨地里又捉住了贺孟,劈脸又是两掌,啐道:“你是什么东西!撒泡狗尿照照你那副尊容!就敢来作践我……” 这一来,宫人们都惊动得跑出来,守在门口的高连心里清爽,赶着过来劝:“二爷和这种东西生什么气?他不过小人见识,墙倒众人推,赶热灶窝儿趋奉!您气着了倒值多了……”说着朝满身泥水狼狈不堪的贺孟屁股上又踢了两脚,高声叫道:“门上的人死绝了么?还不赶紧把这不识人敬的东西撵出去!”守在门口的内务府太监早已看愣了,眼见胤礽主仆又追又骂又打,忙一窝蜂出来,有的劝胤礽,有的撵贺孟,“还不快走!”胤礽被人架着,兀自“气”得发疯,跳着赤脚还要追,眼见贺孟平安出了大门,才放下心,高声道:“这叫人还能活么?先头他怎样巴结我来!如今又是这般嘴脸……我若平时一点也忍不下,早就气死了……娘啊,你怎么死得这么早,你晓得儿子受的什么罪么?”说着已是号啕大哭。众人听他如此凄恻,面面相觑无不伤情。 贺孟惊得三魂七魄不全,夹着那张纸在腑下,兀自心头狂跳不止。冒着大雨,淋得水鸡儿似的踉踉跄跄,高一脚、低一脚从皇极殿东侧向南,尽量避开有人的去处,因不走大路,只从南三所过文华殿,从传心殿门口出来。是时天已黑定,雷鸣电闪,雨似瓢泼,宫中黑魆魆的。倒也没遇到什么人。眼见到了东华门,刚刚舒了一口气,便听门口守护人高声叫道:“什么人?” “我……”贺孟吓得打一个哆嗦,定住神看时,却是一等侍卫德楞泰,忙笑道:“是德军门呀!您不是管着西华门么?怎么又在这儿?”“如今两个门都归我管。”德楞泰审视良久,才想起来,因道:“是贺太医嘛!怎么连个雨具也不带?你进去给谁看病?记得你是从西华门进去的,怎么从这里出去。”贺孟定住了神,苦笑道:“今儿进去是给二阿哥瞧病,不想触了他的霉头……”遂将药方的事一一回了,又道:“党参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贵药,况且都用的宫中钱,我何苦替二爷省?他积热在心,不先疏散发表就用补药,那怎么得了……走西华门虽离家近一点,好德军门,你瞧瞧这天儿,满宫里鬼影憧憧,我胆小,差点没吓死,只抄着近点的赶快出宫……” 德楞泰一声不吭,只是上下打量贺孟,听他唠唠叨叨说话,言语支吾,脸色青红不定,心下暗自狐疑,便道:“贺太医,你忍耐一时。如今四爷的规矩大,凡内官、太监、医士深入宫禁,夤夜出入者,一概要搜身。对不起,你到那边耳房,趁便换一身干衣服,这么大的雨,消停一下再走不迟。”贺孟心里只得叫苦,想说话时,德楞泰已是踅过东华门外,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只好跟着太监到南耳房去。 一时,胤禛的大轿在东华门外停下,扮作长随的性音打着伞。一个小厮提灯引道拾级上来。德楞泰忙上前将胤禛扶到檐下,方躬身请安,道:“下这么大雨,我还以为四爷今晚不查夜了呢,不想四爷仍旧来了!” “查夜不查夜,也不对着你。你办事认真,我没个不放心的。”胤禛微微笑道,“我是惦记着二阿哥的病,下晚时他们禀我,说贺孟要进去。这会子想必早已走了?”德楞泰笑道:“赶早了不如赶巧了,姓贺的正要出宫,我叫他们查看一下。可怜见的,冻得不成个模样,就便儿给他换一身干衣裳。”正说着,贺孟同着两个太监出来,那太监笑道:“都搜过了,真的一丝不挂!除了一张开处方的白纸,什么也没有带。”德楞泰笑谓贺孟:“你说你胆小,却又放着乾清宫那边一路灯火大路不走,连个雨具也不带,脸又吓得死人似的,怎么怪我疑心?既然没夹带东西,你快回去拱热炕头去吧!” 贺孟巴不得这一声儿,忙不迭答应一声就要走,却被胤禛叫住了:“你回来,怎么这么忙?这一出去不浇你个落汤鸡才怪呢!”贺孟只好又站住,已被吓得脸色煞白。胤禛来回踱了两步,在贺孟面前站定了,刀子一样的目光盯视移时,方道:“二阿哥害的什么病?” “回四爷,受了寒,伤风发热。” “大阿哥昨日病,也叫的是你吧?” “是……” “他是怎么了?” “大爷是中暑受热……” 胤禛不禁噗嗤一笑,“好嘛,一个受寒,一个受热,如今的时气真是不得了,倒难为了你这郎中!寒热攻心,想必他们心里也有点什么病罢?”贺孟陡地打了个寒颤,急速看了胤禛一眼,低头喃喃道:“心里是没病,心里是不打紧的……” “心里没病,不怕吃凉药。”胤禛咬着细牙笑道,“只是大哥、二哥病得太蹊跷,我倒有些儿犯疑。《通鉴》有云,‘吾虽不及师旷之聪,闻弦歌而知雅意’,那张纸呢?拿出来给四爷瞧瞧。” “……” “咹?” 胤禛的话音不高,却透着巨大的压力,连旁边的德楞泰也震得心里格登一跳,贺孟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儿,抖着手取出那张纸,交给胤禛,说道:“奴才出来时因有些内急,带了这张纸……因天黑下雨,心里害怕,又怕在宫里拉屎叫人看见,因此就没用上。” “休怪四爷刻薄。既然人都这么说我,我越发立个刻薄榜样。”胤禛接过纸来,凑到灯下细看那纸,普普通通的一张薛涛笺,并无异样之处,只好解嘲地说道,“万岁既把这个家交给我,不能不当心点儿。出一针一线的差错,都是我的干系哟!”说罢便将纸一甩扔了回去。贺孟没接着那张纸落在胤禛脚下湿地上。 “老天爷,”德楞泰一眼看见,惊呼一声叫道,“字迹!字迹!”十几个亲兵太监听他这一叫唤,吓得一怔! 胤禛也是心中一颤,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缓缓蹲下身子,抬手叫人掌灯过来,细看那纸时,果见几行被水渍的字迹愈来愈显。这原是一封信: 凌普奶兄转王掞师傅并天保、嘉猷台次一阅:礽自幽禁,自此七载有余,囹圄望天,泣血泪干!今如昔日之非伏地无缘相见。近悉西陲朝廷有事,盼得项斯之说,使礽有补过自新之道,重返慈躬膝下,为良臣孝子。耿耿此心,唯天鉴之! 爱新觉罗胤礽敬启密书 一笔稍带潦草的楷书,字体极为熟悉,正是久违了的“太子”亲书!当场众人无不凛然。 第四十四回夜巡城偶遇畸零女显武功惊退劫路客 贺孟早已吓得面色如土,只是叩头,期期艾艾地恳求道:“四爷圣明……实是二阿哥逼得无奈,做下这不是……求四爷超生……” “唔。”胤禛含意不明地答应一声,接过那封信,小心地递给德楞泰,“用炭火烤干它。小心点,别揉搓坏了。”这才笑谓贺孟:“你做下这种不是出来,那叫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叫我怎么回护你呢?”贺孟浑身筛糠,抖成了一处,只是磕头。半晌,才把方才见胤礽,怎样看病,怎样写信,又怎样把自己打发出来的情形一五一十实说了,众人听了一个个发愣。胤禛呆想半晌,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如若就这样带着姓贺的去邀功,不但太子党视自己为叛逆,就是其余的人也难免议论自己落井下石,是小人行径。但这事又明摆着难以隐瞒,硬压下去后果更不堪设想。待贺孟说完,胤禛已有了主意,长叹一声道:“二哥用心何其良苦!这份心智要用在忠孝上头,何至于身陷不测之地!你说是么,德楞泰?” 德楞泰哪里知道这位雍亲王一霎儿工夫已动了多少念头,忙道:“何尝不是!二爷若是想出来,光明正大地递个条陈不好么?偏要鬼鬼祟祟的,不成个体统!” “就是这个话。”胤禛点头,仿佛不胜嗟讶,“我这个人,就是心操碎了,人也不知道。其实我佛三乘妙义,归根结底是个‘善’字。论你贺孟今日行事,只要入奏,你就是凌迟处死的罪。这叫我怎么办呐?”他故作沉吟,半晌,招手叫过众人,指着贺孟道:“孟为人素来小心,就是宫里大小人儿有了病灾,他看病也还经心。我的二世子弘历幼年出天花,也是他侍候过来的。如今我想保他一条活命。你们要不愿意,我也保不了他;要愿意,我有个计较,说出来大家参酌。” 众人听了,都是面面相觑,方才搜贺孟时胤禛何等认真,这会儿怎么又说这话?一个太监便凑趣儿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没来由谁做这恶人,叫冤魂缠身呢!四爷只管吩咐!”胤禛回道:“这才是明白人呢!先头老佛爷宫里的白彩,就是叫冤鬼缠死的!二哥被囚七年,想出来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不该私自叫人带信,反害得贺孟鬼不成鬼,贼不成贼,犯了重罪。我想,就算贺孟自首报状,检举胤礽,事情也就掩过了。这一来,万岁爷必定还有点赏,贺孟你再拿出千把两银子分给今夜在这里的众人,大家也得了好处,你也逃了活命——这样如何?” 一席话说得大家无不眉开眼笑:今晚差点放脱贺孟出门,查出这桩巨案,全是胤禛的功劳,赏银是不用想的了,却不知这个王爷要怎样责罚。孰料他变戏法似地出了这样的主意!顿时七嘴八舌,有的说:“四爷是佛爷脱胎,这份慈悲心,啧啧!”有的说:“我们怎么好无功受禄,倒是四爷该受奖的!”有的喋喋颂圣,有的合十念佛,把个禁苑门户,翻做超生道场。德楞泰见胤禛用眼瞟自己,忙也道:“奴才奉旨守宫,只求不出事,全听四爷吩咐。” “就这样吧,我皈依我佛,以拯救众生为怀。”胤禛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神色,“你还不赶紧谢谢大家!”说罢一径往外走,又回头吩咐道:“我要绕紫禁城巡视一遭,明日到畅春园奏明这事。你们好生守着,不许坏了我的规矩!” 此时的雨已下小了,胤禛因嫌轿里闷气,只换了双鹿皮油靴,披着鸭绒髦,笑着对性音道:“我不想坐轿,叫他们随后跟着,咱们安步当车好吗?”说罢二人并肩而行。 夜已经深了,朦朦胧胧的浓雾飘荡下来,冰冷的水气扑到胤禛有些发烫的脸上,十分清凉宜人。默默走了一段,胤禛忽然问道:“性音,你既然五荤不戒,为什么要出家当和尚?” “我练的是童子功。”性音笑道,“剃了光头是和尚,留了辫子是童身。”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又道,“那年淮北夜宿贼店,我至今不明白,你为什么救我?你当时知道我是皇阿哥么?”性音在暗中抬起头来,眼中熠熠生光,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是皇子,却看出你是好人,你和刘家争买那个姓吕的女孩子,我白天都见到了……我的娘也是让人卖到广东去的。我先头小时候,跟过伍次友先生,又随李云娘大侠学艺,后又从了孔四格格去广西,孙延龄反朝廷时,我就在四格格府……我是从乱葬坟里爬出来的,两世为人了……”胤禛一下子站住了脚,悚然而悟,说道:“你……我小时候听四格格说过,莫非你就是……青猴儿?” “不错,青猴儿。”性音笑道,“四爷,闻名不如见面。自小我就是顽皮猴儿,打不死的程咬金,如今是拴到你这旗杆上了!”“不不!”胤禛改容说道,“是胤禛有福,与英雄豪侠共处朝夕!”性音叹道:“我来投奔你,可没想这些个,我是想再见见四姑,不妨到京,正赶上她发丧……” 两个人又复沉默,沿着御河外沙土官道走着。许久,胤禛方问道,“你为什么又要留在我府呢?” “我这一生仗剑行义,杀人无数,原想纵横江湖,除暴安良的。”性音素来豪爽不羁,极少这样动感情的,声音也有点发颤,“没想到太平盛世,坏人却越杀越多!后来就想,杀一人救一命,不如保个清官,至少能护一片,左审右看,毕竟四爷是个角色。所以就不想再走了。” 胤禛此时才真正明白,文觉、邬思道这干人,原先一味帮自己办差,后来又全力拥自己夺嫡做皇帝的真意,心里又感动又欢喜,又有点恐惧,不禁痴了。正胡思乱想问,性音却问道:“四爷,你吃过不少苦么?” “吃过。”胤禛冷然说道,“不过不是饥寒之苦,不是皮肉之苦。是心里的苦。我自幼原本是懦弱不堪的,世上爱我的人或死或囚,没有一个好下场,真是寒彻骨髓般的冷!这么冷,就是生炉子也得变成冰团了,所以我早就变成了石头心——你都看见了的,我不抽烟,酒肉也极少吃,内眷没有宠幸,从不寻花问柳,虽非和尚,其实也是苦行头陀。你心冷一点,恶人就得怕你!他们怕我就怕在这里。”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迸出来,铮铮然有金石之音,听得性音心里一阵阵泛起寒意。 二人边说边走,绕紫禁城一周,各处平安。胤禛从怀中取出金表看时,已在戌末亥初,因笑道:“公事完了,咱们也好回去了。不出明日,贺孟的事就出来,我们静待消息罢。”性音正等答话,却听西便门内吴家酒肆中古筝叮当作响,隔着爽风秋雨,传来一个女子清冽的歌声,甚为凄楚: 徐娘蛾眉悲晓月,媳妫罗袜冷西风。 且将冰弦寄遗恨,赚得闲人泪点红。 性音见胤禛听得出神,遂笑道:“四爷,这歌有什么鸟听头?咱们快着回去吧,不定邬先生还在府里等着呢!”胤禛犹豫了一下,喃喃道:“奇怪……好像在哪见过这几句词儿……”正要走,里边又唱道: 聊将春色作生涯,阅尽园林几树花。 不愧吟香浑似我,却疑梦里度年华! “哦!”胤禛脸上的肌肉急速抖了一下,他想起来了,这两首诗,他曾在胤礽的窗课册上看到过!他一声不言语,转身就走,倒把性音弄得莫名其妙,只好跟着。胤禛回到大轿里,脱了大衣裳,只穿一件酱色夹袍,外罩石青风毛巴图鲁背心,对性音道:“叫他们先回去,邬先生还在府里,就请歇在枫晚亭,明儿再见。咱们到茶馆里瞧瞧!” 吴家茶馆是西便门内最大的一处茶肆,原先名叫“嘉兴楼”,是金陵才女吴翠姑卖艺的地方。吴翠姑吞水银自尽时,她的一个远房侄子恰好在京,偌大的产业便归了他。改字号为“吴家茶店”。胤禛二人一进来,早有伙计迎上来,笑容可掬地问道:“二位爷台,楼上雅座请!是打茶围,还是请客?” “唔。”胤禛阴沉沉答应一声,向里望了一眼,见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少妇双手按弦,旁边一个老苍头拍着云板,正唱一阕《春梦令》。 梨花云绕锦香亭,蛱蝶春融软玉屏。花外鸟啼三四声。梦初惊,一半儿迷糊一半儿醒…… 一阕方罢,众人起哄儿喝彩:“好!这曲子比方才的还好听!”还有的怪笑着打诨:“乖乖儿亲的!怎的就惊了你的好梦?”乱哄哄地一片胡嘈。胤禛见如此庸俗不堪,皱了皱眉头,一边上楼,一边说道:“我专点这女子上来清唱,你叫他们散了吧!”说罢便自上楼来。那伙计愣着未及回话,性音将一块二十两的银饼子向他手中一丢,问道:“怎么,有难处么?” 那伙计大约从未见过这么大方的主儿,疑惑地看看银饼子,见银饼蜂窝白细,面上银筋一根到心,地地道道的台州足纹,顿时眼睛笑得眯缝在一处,道:“店里夹剪坏了,没法找,怎么办呢?”性音嬉笑道:“等夹剪修好,你找给你们掌柜的就是了。”说罢便上楼,见胤禛独坐在头一间雅座中,在灯下沉吟,没敢惊动,只站在一旁侍候。一时,那伙计手托茶盘,上头摆满了细巧京点,一路吆喝着上来,一边布茶,一边说,“爷,马上就得。掌柜的说今日盘账,叫早散了。”说罢就要退下,却被胤禛叫住了,问道: “你甭忙,我想问一句话。” “爷请问。” “这个卖唱的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回爷的话,”伙计忙笑道,“她是哪里人,小的实在不知道,只知道她是康熙五十年起的灶儿,叫文三娘,去年唱红了京城,这才知道她住在红果园。”说罢,见胤禛无话,便却身退出。 胤禛听得没头绪,呷了一口茶,正自沉吟,便听楼梯上细碎脚步声,文三娘怀抱古筝挑帘而入,蹲身低头向胤禛施了两个万福,轻声道:“给爷请安!”胤禛这才仔细打量,远处看身材,十分苗条秀气,近在咫尺审量,容貌并不十分出色,额前眼角已有密细的鱼尾纹,脸黄黄的,显得有些疲惫,只一双手,象牙雕的一般,柔腻圆润可人。那妇人被胤禛打量得浑身不自在,遂又施礼道:“爷台要听什么曲子?”胤禛心里打着主意,笑道:“听你方才唱的两个曲子,知你不是俗手。我久在京华,居然没听说过你的芳名!我有一个朋友,填了一首《南乡子》,家里班子怎么也唱不好,借你歌喉为之一咏,可好?” “唱是能唱,只怕未必能如爷台尊意。”文三娘向几上安了琴,一边敛容坐了,调弦勾拨,一边低声说道:“请爷示下歌词。”胤禛挽首略一沉思,曼声吟道: 未惯云雨乡,小鹿心头忒煞忙。饶是情郎多温存,杜鹃啼血对残妆。篱间几度说愁肠,又恐欢后别绪长,软玉慵花眠不起,好梦难全枉倚象牙床! 吟罢,一边啜茶,盯着文三娘不言语。 文三娘已全然痴了,不言、不动、不弹、不唱,呆呆地抚着琴弦,全身僵了似地兀坐着发怔。性音心里奇怪,便笑道:“喂,你怎么不唱?”文三娘陡地抬起头来,两眼熠熠放光,嘴唇微微颤抖几下,说道:“您……您是什么人,在哪里见的这首《南乡子》?”话刚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号,那个楼下伴唱的老苍头一挑帘子闯进来;向胤禛纳头便拜,大哭道:“四爷您还认得老奴才么?” “是七十四啊!”胤禛愣了一下,半晌才想起是胤祥的管家,叹息一声站起身来用手扶了一把文七十四,道:“我在这左近找过你几次,都说你搬了家。还以为你回山西去了呢!这是怎么说的,会流落到这一步儿?我府离这里很近,有难处,怎么不找我?”文七十四老泪纵横,只哽咽着说不成话。他其实倒是去过雍亲王府的。但势败的人,胤祥又遭着官司,谁肯给他通禀!但这话却难以明说,文七十四半晌才回过神来,抽噎着说道:“都是老奴才糊涂,四爷一身干净,怕给四爷招麻烦。”胤禛笑道:“这个文三娘,是你的女儿,还是媳妇?” 文七十四泪眼汪汪地看了看三娘,摇头道:“……都不是的,说出来折死奴才……” “我明白了,你不必说了。”胤禛黯然说道:“我派人去通州访了两次,人都说十三爷坏事后,顺天府就抄了他这处宅子,还到处搜拿一个姓郑的女子,也真难为你逃出来,竟沦为卖唱女子……”郑春华没等胤禛说完,已是泪落如雨,哽着嗓子直要放声儿,只强抑着呜呜咽咽,哪里回得出话来?胤禛见她如此凄苦,想起胤礽对她始乱终弃,甚至下毒手致她于死地,而她仍然懵在鼓里,倒觉今晚处置贺孟一事心安理得。思及如何安置郑春华,一时倒踌躇不决,皱了眉头沉吟不语。 郑春华知他为难,抽泣了一会儿,说道:“四爷,昔日的事不再说它了。我是活过了头的人,并没有什么指望。听说您如今管着内务府,好歹……”她话未说完,胤禛便打断了,说道:“二哥的事你别惦记,我自然是要照应的。只你这个人,我瞧着过于痴心。我想知道你如今还有什么心愿,你自己又有什么打算呢?”郑春华沉默了。什么心愿?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盼能活着再见胤礽一面,能见到胤礽自由,东山再起。但这些事能对胤禛讲么?想了半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道:“我人不成人,鬼不成鬼,原是最无耻的一个人。世上并没有我可走的路。大约有一日,那人出头,或者死了,也就是我的死期到了……”她说得很坦然,也很平淡,显然是思之已久的肺腑之言。 胤禛听得浑身一震,悚然抬头,盯着灯烛一跃一跃的光,良久才道:“为什么只想到死?还有别的路可走!” “别的路?”郑春华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胤禛,“入宫,是当皇妃还是王妃?是做宫娥,或还是去洗衣服?再不然索性就在民间卖唱,讨饭?”话未说完,胤禛合掌急急说道:“阿弥陀佛,罪过,岂不闻佛法无边?” 刹那间,胤禛已想定了主意。他倒不像胤祥,与郑春华有“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一面怜恤这女人身世凄苦悲凉,更要紧的,如今胤礽是百足之虫僵而不死,摸不清皇帝“放太甲于桐宫”究竟是什么意思,留着这女人,无异于手里多了一张牌!想着,胤禛又道:“就这样,今晚你们随我回府,明儿叫高福儿去净土庵给你办个度牒,先在我府带发修行,容我在玉皇庙那边给你造一座小庙。你安安生生在那修行下半世,管它世事如何纷扰——如此可好?” 四个人走出吴家茶馆,已近子时。雨已经停了,一天莲花云在藏青色的穹窿下缓缓东移,斜月时隐时现,照得大街小巷朦胧幽暗,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几个人各怀心思默默踏着积水走路,谁也没再说话,刚踅过金鳌玉桥,性音突然扯了胤禛一把,说道:“四爷!后头有人跟!” 几个人同时站住了脚,胤禛陡地醒悟,说不定早就有人跟定了文七十四和郑春华,单等自己上钩!今日同时拿到自己和郑春华,明日立时就是一件倾动京华的新闻——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为什么就想不到这一层?他心里一惊,额前立时沁出一层冷汗。正张皇间,桥前四个黑影已经堵住去路,俱都是彪形大汉,辫子盘在脖子上,双手叉腰,一声不吱,暗中却看不见脸色! “兄弟,”性音向胤禛摆了摆手,自向前去,当胸一揖笑道,“哪个道上的?借一步光!”站在桥基台阶前的大汉将手一伸,阴沉沉说道:“别管哪条道上的,给五百银子,你们走路!”性音嘻嘻一笑,说道:“五百银子不算多。明晚兄弟亲自送来,如何?” 那大汉回头笑道:“你听听他多聪明!——你太勒啃,何必明晚?把他们三个留下,你这会子就拿去!” “要是我不肯呢?”性音刁笑一声,“我这人向来说一不二!”“那就请你吃一百拳!”大汉说着,一个冲天炮打在性音肋上,打得性音一个趔趄,倒退两步,口中却道:“一百拳就一百拳!我这人要钱不要命!” 四个人先是哄笑一阵,接着便围住了性音,噗噗地你一拳,我一脚猛击性音,那性音被围在垓心,被打得东倒西歪,跌跌撞撞站不稳,一边“哎哟”呼疼,一边数着,“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怎么还打!你们怎么没完没了么?”胤禛先替他捏一把汗,见他如此做法,晓得性音本领高强,与几个贼人作耍,听见后边传来脚步声,不由高叫道:“性音,为什么不还手?” “不是不还手!”性音似乎无可奈何地答道,“是怕他们吃不消,我怕破了戒!”说着,猱身一纵,双手反击一拳,只见两个黑影忽地飞起五六尺高,接着“咕咚咕咚”两声响,已是栽进桥底水中,接着不知怎地身子一拧,已是一手一个捉了两个。胤禛等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眼见这和尚提着两个人上了桥头。对后边跟上来的六七个贼说道:“还你们人!凭这点本事就想走黑道儿!把这两个死尸拿回去下酒吧!”说着双手一送,两个大汉弹丸似地直冲下去,砸得几个人倒在下头直叫! 性音眼见无人敢上来动手,双手一拍道:“今晚晦气,手都弄脏了!爷,咱们走路!喂,谁要不服,看着这石狮子!”说罢,用手在一尊石狮子的项间轻轻一抹。众人起先不知他捣什么鬼,正愣间,却听“扑通”一阵响,那狮子头竟也滚落河中!几个贼打一声呼哨,早逃得无影无踪。胤禛不禁骇然。文七十四道:“你既有这么大本事,为什么不捉个活口?” “捉活口有何难哉?”性音冷冷说道:“怕是捉到了没法审,四爷反而为难!” 第四十五回解四书欺猫掩鼠行训皇子打骡给马看 康熙因住在畅春园,贺孟当夜没有回府,连夜飞骑赶到,一直等到天明,才得递牌子请见。他只是个六品供奉,官微职卑,不奉旨原是难见皇帝,但“首发”胤礽又不能让人知道,好说歹说,门上太监才进去通禀了。一时便见张五哥出来,问道:“你有什么事,急着要见皇上?” “回张军门话,”贺孟赔笑道,“事体实在要紧,待进去我再回禀大人!大人想,我一个小小六品官,除非活腻了,怎么敢随便打扰皇上?”张五哥想想这话有理,便道:“你随我进来吧。粤闽滇浙四省海关总督魏东亭犯病,皇上正召见在京的江宁织造曹大人询问病情。等一阵子问过话,我再给你禀告。”贺孟左右看看无人,忙凑到张五哥耳边,如此这般将昨夜的事回了,道:“军门,你看,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敢怠慢?” 张五哥忽地站住了脚,“真的?”但他从贺孟的眼神中立即断定此事决非虚假,“你就站在澹宁居阶下候着,待曹大人出来,皇上就见你。”说罢便进殿来。 “五哥,你看看这是什么?”康熙正长篇大论地说话,见五哥进来,指着殿门后十几个黄布口袋说道。张五哥愣了一下,答应着提起一袋,探手进去,摸了一把出来,却是粳米,粒儿长长的形似纺棰,微红如玉,遂笑道:“皇上,这是粳米。”“你说得对,是粳米。”康熙心情似乎有点激动,“不过你不知道,这米是由朕培育的稻种。康熙八年在北京试种,直到十七年才成功。如今在江苏、浙江、江西,连两淮也都种上了,一年两熟——这是头一季新米,你明白么?” 张五哥把米放在鼻子边嗅嗅,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不禁诧异道:“哪有这个话?淮北我最熟的,历来粳稻连作都是紧巴巴的。天爷!那不是一亩顶了两亩?” “就是要它一亩顶两亩!”康熙脸上泛着红光,得意地说道,“朕当年用‘一穗传’育种,在北京种出此稻,还做过一首诗呢!‘紫芒半顷绿莹莹,最爱先时御稻深。若使炎方多广布,可能两次见秧针?’为什么想两次‘见秧针’?朕就是想与天下群黎食此嘉禾!只皇帝一人享用,终究没什么意味!如今果然做到了,叫朕怎么能不高兴?”说罢开怀大笑。张五哥跟从康熙已有八年,极少见他这样欢喜,真不忍心把贺孟的事禀知他,正寻思如何进言,却听曹寅道:“这稻米推广数省,魏东亭出力最多。他要知道这几石米叫主子这么欣慰,必定高兴得睡不着觉呢!” 康熙听他说起魏东亭,脸上已没了笑容,半晌,才叹道:“小魏子忠孝两全,只是他太心细,忧谗畏讥积郁生悲,一半是身病,一半是心病——你带上金鸡纳霜回去,叫他千万不可轻用人参——把朕的这些话转告他,不就是亏欠国库七十多万银子么?想法子补上就是。他的大儿子也有十七八岁了吧?在南京再设一个织造司,叫他的儿子补上,总有法子还上的。还有你,不也是这样?反正如今欠债的越来越多,法不治众,朕总不好都捉起来逼债吧?唉,猫老就要避鼠。朕是管不了这么多了!你们自己心里要明白,趁朕活着时好歹把债坑填了,将来换了主子,再刻薄一点,有些人可怎么得了?” “主子说得高高兴兴的,又说这些话,叫奴才伤心。”曹寅赔笑道,“主子既有这心,也断不会给奴才们选个刻薄主儿的。” 康熙没有理会曹寅的话,慢慢挪下炕来,缓缓踱了两步,说道:“曹寅跪安吧。” “皇上,”张五哥眼见曹寅辞出去,想想贺孟还等在外头,心一横说道,“太医院的贺孟想见主子。”康熙闪了张五哥一眼,说道:“贺孟?他有什么事?朕乏了,有事叫他去见马齐吧。”张五哥只好答应一声,走了两步,终觉不妥,遂又回身说道:“万岁,他要回二爷的事,就见了马齐,依旧要来禀万岁的。”便将贺孟揭露矾书案的事一长一短说了。 康熙顿时涨红了脸,先是暴躁地在殿里兜了两圈,倏地停了脚步,已镇定下来,只是脸色铁青,阴沉沉的十分难看,冷笑一声道:“你叫姓贺的进来,再去韵松轩,叫方苞、马齐和张廷玉都过来。传旨:带胤礽到畅春园,在京的皇阿哥也都来!”康熙说一句,张五哥答应一声,叩头出来,向脸色煞白的贺孟道:“快进去吧,皇上叫你呢!” “喳!”贺孟忙答应一声,早有李德全为他挑起帘子。贺孟虽常见康熙,但正规接见,还是头一回,踉跄进来,报着名双膝一软已经跪倒在地。将矾书递给侍卫。 康熙却不问话,只坐在炕沿上一口接一口吃茶。一时间澹宁居里静极了,只听殿角硕大无朋的自鸣钟不紧不慢地“咔咔”作响,和着贺孟粗细不匀的喘息声。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响起一阵脚步杂沓声,帘声响过,马齐为首,后头跟着张廷玉、方苞,还有雍亲王胤禛鱼贯而入,除了方苞,各人报了名字,在御榻前一溜儿跪了下去。康熙仍旧一言不发,神情严肃地望着窗格子不语,众人都觉得屋里气氛紧张得令人发闷,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足过了一袋烟时间,李德全方轻手轻脚进来,向康熙一躬,说道:“书房那边邢年回话,八阿哥胤禩今儿请了病假,其余阿哥都过来了,不敢擅入,在门外头跪候。” “不敢擅入?”康熙冷笑一声,“朕居然还有这么孝顺的儿子么?快把各位‘爷’都请进来!”话虽说得冷嘲热讽,但毕竟开了口,众人倒觉比方才那种带着杀气的沉闷好受一点,都无声地透了一口气。接着,便见以胤祺为首,后头跟着胤祐、胤禟、胤、胤祹、胤、胤禑、胤禄、胤礼、胤祎、胤禧、胤祜、胤祈共是十三位阿哥,都煞白着脸,神情沮丧地进来,向康熙请过安,跪在地上。只胤、胤两个人胆大些,不时瞟康熙一眼,康熙问胤祺:“朕记得今儿是宗学里会文,如今熊赐履死了,汤斌老了,怕是谁也管不了你们这群‘爷’了吧!倒想知道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学问?” 胤祺原不知道康熙传见是为了什么事,一听是问功课,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阿玛,自从上回颁旨,皇阿哥无奉旨差事,一律入宗学读书,兄弟们极安分的。今儿会讲,我们请的是致休大学士李光地。讲的四书……” “四书是好书。”康熙嗯了一声,“李光地是个有学问的人,断不至讲错了。朕倒想考察一下你们究竟根底如何。胤禟,你说说看,四书是讲什么的?”胤禟不防康熙头一个就点到自己,但题出得这么泛,怎么答呢?沉吟片刻,胤禟答道:“四书是讲立德修身的要言妙道,仰之弥高,俯之弥深,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但能探其本源,只讲一个根本之处,乃是仁恕之道。”康熙笑道:“你倒乖巧,朕问的泛,你对的更泛!什么叫仁?克己复礼谓之仁,恻隐之心出自天性。但要真正能使本性不迷不乱,就要讲礼,你可要记住了。” 胤禟忙顿首领教,道:“阿玛点铁成金,儿臣心领而神受了。”康熙又问道:“胤,你以为四书讲的什么?”胤被问得一怔,刚刚讲过的题,怎么又问出来?他寻思良久,方道:“父皇圣训极明,四书讲的是克己复礼。” “克己复礼是不错。但历来不少人就‘克’不了这个‘己’,这是什么缘故?”康熙转脸问张廷玉,“廷玉,你给他讲讲!”张廷玉忙向前一揖,说道:“是。不能克己,是因为人为物欲所染,不认识‘己’。不知己,自然就不知彼,以致本性迷乱。所以要克己,非在格物致知上下功夫不可!”康熙啜茶说道:“胤可听见了,你的病根就在此处,不要以为你粗喉咙大嗓子就叫豪爽,朕看那叫粗俗!”又问胤,“你说说四书到底讲的什么?” 胤至此已经明白,顺着康熙的原话答,依旧要挨碰,遂叩头道:“父皇和张廷玉讲的,儿臣全然铭记于心!据儿臣愚见,无论《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都讲的是上智之士的学问,儿臣学四书,为的辅佐圣主,立功名于天下,垂事业于后世。所以儿臣以为四书讲的是治国平天下之至理!” “大哉斯言!”康熙笑道,“到底你还有点志气。胤禛,你是他一母同胞的哥子,他说得对么?”胤禛因是先进来的阿哥,又居长,没有随胤祺他们同跪,一直有点局促不安,见康熙点到了自己,就便儿跪倒在地,说道:“父皇最知道儿臣的,儿臣不但崇儒,而且重佛。方才兄弟们各抒己见,都有独到之处。但如六祖慧能譬讲精义,谓之‘好则好矣,了则未了’。儿臣以为无论何种学问,总以立心为本。以佛学论之,心即灵山,以儒学论之,治国平天下好比是果,如不施肥浇水,这果是结不出来的。所以无论修身、齐家还是治国平天下,总得先要诚意,不诚意不能正心,不正心不能格物,不格物不能致知,不致知不能修身,不修身不能齐家,更谈不上治国平天下!此乃儿臣一得之愚,未必说得是,求父皇指点!” 康熙赞叹地看了看一脸谦虚庄重的胤禛,半晌,却道:“你说的也不见得如何高明。方先生,这正该你讲讲嘛,怎么不言声?”方苞站在一旁听了半日,心中什么滋味全有。康熙待人,历来是儿子严于外戚,外戚严于侍卫,侍卫严于内臣,内臣严于外臣,他对此早就感觉到了。有时他感到康熙对儿子的冷酷超乎常情,难于理解。今日康熙借讲学问,对儿子们分别痛下针砭,方苞才知,这位年过花甲的“圣君”,真正爱的还是自己的儿子。爱而知其恶,怒而愿其争,较之常人似乎更深一层!方苞心知康熙最赏识的是胤禛的回答。但胤禛的话顺了康熙盼子成器、孝悌敦睦的心,虽不无讨好的意思,也确是无懈可击。因见康熙问及自己,方苞小眼睛灼然一闪,说道:“四阿哥说的确乎有理。其实各位阿哥所见也都有独到之处。据臣看来,做人无论立品立学立功立德,最要紧的是讲究‘慎独’二字,立于物欲之中,如能不欺心,先审己而后论事,心地才能纯洁正大,观事才能周详,循道而行,无往而不吉。万岁一边问,臣在旁一边想,其实大家都已说乏了,臣只好从空处发掘这点余意罢了。” “你们听见了么?这才是真谛所在!”康熙隔帘瞧见邢年带着胤礽到了澹宁居阶前,登时敛了笑容,睨了一眼儿子们,说道:“今日朕叫了胤礽来,请他给你们现身说法。”说罢手一摆,冷冰冰向外吩咐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胤礽穿一身灰府绸夹袍跟着邢年进了殿。他身上还在发烧,仿佛不胜其寒似地瑟瑟发抖,见了康熙,痛苦地嗫嚅了一下,颓然伏倒在地,颤声说道:“罪臣……儿胤礽叩请皇阿玛金安……”他的出现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们以诧异的神色看着这位已被废黜了七年的太子。他曾经高踞于一切朝臣之上,如今却沦落到这种狼狈的境地,都有说不出的怅惘和感慨。 “胤礽。”康熙没想到他真的病着,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怜悯的光,但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冷冷问道,“晓得朕为什么传你来么?” 胤礽怔了一下,叩头道:“儿臣不知。”康熙顿了一下,说道:“你囚了几年,外头的事自然不知道。如今阿拉布坦的兵攻陷青海,准葛尔部大将策零率兵占领拉萨。原来你在位时安置了传尔丹、祁德里镇守阿尔泰,额鲁特守西安,朕原以为千妥万当,不料竟是一败涂地,片甲不还!六万多人战死戈壁滩,令人思之心惊!”胤礽听康熙口气并不严厉,似乎是追究责任又似乎是咨询方略,难道这么快就有人保荐了自己?想着,忙叩头道:“儿臣当初调这几个将军驻守西疆,因是他们都曾随飞扬古征讨过准葛尔,西边的情形略熟悉些。其实传尔丹为人自大浮躁,额鲁特粗疏愚鲁,都不是将才。只一时选不出人才勉强任命。今丧师辱君,都是儿子当初调度无方,乞父皇重重降罪。既然当初因儿臣之过酿出今日之乱,求父皇开一线之恩,允儿臣戴罪立功将兵出征,补过于万一。” “你毛遂自荐,勇于承当责任,这原本很好。”康熙叹道,“可惜你去不成。就因为举荐者非其人,被举者又太少了点光明正大!”胤礽心里格登一下,一时揣摩不透康熙的话意,遂试探着道:“儿臣以戴罪之身,闭门读书七年,深知昔日之非。本意只愿终生面壁思过,在父皇庇佑之下安度天年。但如今国家有事,主忧臣辱,半朽之木良工不弃,求皇上勿以昔日之非使儿饮恨终生……”说至此,不知哪一句触动自己情肠,胤礽已是泪流满面。 康熙冷笑一声道:“你未免太聪明。又装鬼又做钟馗,一个人就想演一台戏!你一辈子吃亏就在于又不老实又无能!”他霍地跳起身来,抓过那张白纸一下子甩到胤礽面前,厉声道:“上书房大臣和你的弟弟们都在这里,你大声点说,这是什么东西?”胤礽一见这纸,吓得几乎昏厥过去,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豆大的汗珠滴落下来,却一句也回不出话来! “用矾水写字,用计策送信,这心思,这能耐,你们谁会?谁能想得出?”康熙凶狠地扫视着皇阿哥们,“使这种小人见识就想蒙过朕去?说什么只愿面壁思过,怎么信里又说‘囹圄望天,泣血泪干’?你想当良臣孝子,朕巴都巴不得呢,又为什么施这种鬼蜮伎俩?” “父皇!”胤礽心里又惊又悲,“儿臣实在无由自陈,不得已出此下策……” “放屁!”康熙“呸”地啐了一口,“你一言一动一饮一食,没有一件朕不知道的!有奏陈不能叫内务府代转么?就你这样的见识,朕就把兵权给你,你能称兵构难、夺了朕的基业?”胤礽吓得脸上毫无血色,连连顿首,语不成声地道:“儿臣没有这心思,儿臣岂敢……” “你当然敢,你已经敢了!你若不敢,焉能有今日?”康熙怒吼道,“你虽是庸夫,胆子并不小!” 众人此时全吓傻了,大殿被震得嗡嗡作响,全是康熙震怒的咆哮:“你以为朕出了个题目,叫‘太甲放于桐宫’,又轮到你出来张翅了?告诉你,无论是谁,只要存了枭獍之心,在朕手里就没有日子过!朕虽精力不济了,心里清明着呢!”说至此,康熙粗重地喘了一口气,端起茶来呷了一口。张廷玉、马齐早吓得长跪在地。方苞虽略撑得住些,心头也是突突乱跳,好容易见是话缝儿,忙近前一躬道:“主上,胤礽不过是笼中一鸟,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教训几句,还让他回去算了。”马齐也忙道:“请皇上保重龙体。”一时,胤禛等皇阿哥也忙叩头为胤礽乞恩。胤一边叩头,口中胡言道:“也怨不得皇上生气,其实追根儿,都是传尔丹的不是……” 当下人声鼎沸乱糟糟的,胤不过胡说八道混在里头打太平拳凑热闹儿。偏是十七阿哥胤礼有意出他的丑,待人静后方问道:“方才十哥说父皇生气怨传尔丹,兄弟怎么就弄不明白?” “传尔丹嘛……”胤被他揭得一愣,瞪着眼想了半日,说道,“我听说他在阿尔泰乱杀蒙古人,挑起边衅又应付不了,叫人家包了饺子馅儿,朝廷还得给他赐谥号。他要不激恼了阿拉布坦,哪有今日这事?”众人见他满口胡言要笑又不敢。胤礼却装作不懂,问道:“莫不成叫蒙古人多杀几个八旗子弟,占了青藏再占中原,我朝被杀得尸横遍野,父皇就不生气了?” 此时人声渐稀,弟兄二人拌嘴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想笑又不敢。康熙气得脸色铁青,大吼一声:“来人!” 德楞泰、张五哥、刘铁成一干侍卫忙上前答应一声:“在!” “把这两个畜生揎出去,每人二十藤条,狠狠打!” “喳……” 三个侍卫对视一眼,因见无人出面讨情,只好把胤和胤礼架了出去。一时便听到外头噼噼啪啪的藤条声。 “方苞说得对,你不过是一只笼中鸟。”康熙见众人无不面色惨白,毛骨悚然地偷觑自己,冷酷地一笑道:“大约这笼子是金丝所编,所以你胤礽还存着些非分之想。朕本想今日杀了你,又怕人说虎毒不食子。你死罪可免,活罪难恕。你不能住在咸安宫,因为这里‘安’不住你的心。所以,将你移到上驷院——邢年呢?” “奴才在!” “带他去吧!” 众人都散去了。康熙留住了方苞,问道:“今日这事,朕处置得如何?”“皇上打骡子惊马,用心极善。”方苞叹道,“至于马惊不惊,臣不敢断言。”康熙被他一语道中心思,目光霍地一跳,沉思半晌才道:“不谈这事了。明日你进来,叫上张廷玉,朕有密谕给你们。” “胤礽在病中。”方苞道,“皇上不宜处分过重。” 康熙略带心酸地一笑:“不要紧。上驷院其实并不坏。咸安宫到底是宫,这名字容易叫他想入非非。就是别人,朕也不要他们惊得筋软骨酥,只要知道朕这个驭手不好惹的就成了。左右是左右,谁叫朕养出这么一群孽障呢?” 第四十六回悲前景穷庐抚琴弦议继统深宫论遗诏 因惦着康熙有密谕,方苞起了个大早,坐一乘青布小轿赶往畅春园。待到园门口,却见张廷玉已经候在那里。方苞下了轿,看看满天星斗,吸了一口清冽的寒气,笑谓张廷玉:“我以为我今日必定占先了,想不到你比我起得还早。” 两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嗑着闲话,见里头两盏西瓜灯晃悠悠地出来。定睛看时,却是侍卫张五哥,张廷玉忙上前问道:“五哥,你巡夜么?晓得不晓得皇上召见方先生和我?” “你们已经来了!”五哥笑道:“我是奉旨专候的。跟我进来吧!” 张方二人跟着张五哥沿着花洞过去,见澹宁居黑魆魆地矗在远处,却没有过去,顺着殿东石栏桥向北而去,两个人也不敢问,只跟着七拐八弯地往前走。 “到了。”五哥舒了一口气站住脚,“就在这个小院里。这是宫中之宫,园中之园,我也只能到这里,前头是武丹大人管的御苑。”说罢便自去了。 方苞和张廷玉惊讶地对视一眼,张廷玉兼着领侍卫内大臣,竟也不知宫中还有这个禁地!此时天色渐明,两个人却如在梦里,抬头看时,只见这里的房舍矮小,茅屋纸窗,院中种着松柏桧竹,青幽幽碧沉沉,柏墙上结满柏籽,迎面门额上白底黑字,写着“穷庐”二字,院中上房亮着灯,隐隐传来幽冷的琴声,两个太监迎出来,打了个千儿,将手一让,示意他们进去。 “皇上已经驾临了么?” 张廷玉一边跨进,一边问。两个太监却不回话,只低头在前面带路,到阶前自躬身退下。方苞见两边超手游廊下太监来来往往,脚步轻捷,一声言语没有,只用手势互相招呼。二人正诧异间,正房里琴声又响,勾抹挑拨十分缓慢,有人低吟道: 茗冷烟消兮怅对讲筵, 台榭寂寞兮衰草陌阡。 羽毛凋零兮仰首问天! 何为流年如梭兮斯世苦短? 千古英豪兮陵阙黯淡, 西风残照兮游子留连! 正是康熙雄浑苍老的声气。方苞不禁热泪盈眶,正俯仰不能自制,却听张廷玉哽咽着轻声道:“古来耄耋天子指不胜屈,皇上春秋鼎盛之年,何以自伤,作此悲凉之语?” “是廷玉和方苞么?”康熙停了琴,微叹道,“进来吧。” 两个人答应着进来,却见康熙端坐在木榻上,一炷御烟飘散着幽香,一张古琴横在膝前,眼神中带着忧郁,却并无悲戚之感。见他们进来,康熙一边吩咐免礼,口中道:“音无哀乐,随心感应而已,朕并不伤感,是你二位自己有心事罢了。” “皇上不该起得这么早,”方苞说道,“就是睡不着,躺着养养神也是好的。”康熙淡然一笑,说道:“朕倒真有点怕死,既然儿子们不孝,自己再不善养自己,怕不早早儿去见列祖列宗?” 张廷玉料是昨日的事,康熙的气还没有平,遂道:“据臣所见,谋逆篡位的心思,阿哥们都是没有的。二阿哥久幽思动,亦是人之常情,皇上昨日已经警戒了他们,不必再生气了。” “朕不是生气,是无可奈何。”康熙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十分清晰。“雍亲王劝朕,让大阿哥、二阿哥、十三阿哥都松动一下,朕原也有此意。只你们看看这情势,朕敢轻易放他们!胤禛、胤禩、胤,只怕还有胤、胤禟,都想带兵出征。放在二十年前,朕欢喜还来不及呢!如今你就看不透他们的心!告诉你们,朕一点也不怕陈桥兵变。怕的是他们糟蹋祖上传下的基业。十个阿拉布坦朕也不怕,只要有土谢图台吉策应一下,他就要完蛋。怕的是季孙之祸在萧墙之内呀!” 张廷玉道:“皇上将阿拉布坦富八城地域分给土谢图台吉一半,庙算高明啊!”“也没什么高明。”康熙把琴放在一旁,活动了一下身子,“当时朕就说了,这是空头人情,要看他自己的本事。土谢图台吉还是有忠心的,说起来,他还是胤祥的嫡亲表弟呢!” “既然如此,”方苞低头想了想,说道,“皇上何不赦了胤祥,索性人情做得大一点?反正胤祥也没有大过错!”“你哪里知道胤祥!”康熙说道,“他不同别人。要是五阿哥,朕早就撂开手了!胤祥有点像胤,倔强胆大,争胜好强,既然没福承位,就得好好磨磨性子:防着他日后捅马蜂窝。那时没了朕,谁能护得他周全?” 方苞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康熙,半晌才道:“臣愚昧,万岁囚禁十三阿哥,原来并非惩罚,竟是护他?既说十四阿哥也是这样,皇上何不一例处置!” “你问得好。”康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不过朕说的是‘有点像’,并没说一样。也正为喀尔喀蒙古是胤祥外婆家,所以不宜用十三阿哥。倒是十四阿哥出去,只怕还稳当些!”方苞一直纳闷,为什么不放胤祥,原来竟是怕他争这个兵权!方苞心有灵犀,顿时如醍醐灌顶:阿哥争位如此激烈,设如让胤祥前往青海,与喀尔喀外婆家联兵,万一京中有变动,那可真是……想着,方苞的脸色变得苍白了:帝王心术真令人可畏呀!康熙见张廷玉发呆,遂冷冷说道,“假若不在这个地方,不是你两个这样的人,这话朕是断不肯讲的。谅你们已经知道了朕的苦心,但你们不能说破了,说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朕召你们到这里,不为这个。朕想问问你们对朕这些儿子有何看法。这地方极为机密,无论对与错,朕绝不降罪——朕要打一打遗诏的腹稿。” 张廷玉和方苞惊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一齐长跪在地!方苞脸颊急速抽搐几下,叩头道:“主上,你说的什么话!臣期期以为不可!”张廷玉也连连叩头道:“方苞奏的是!万岁方过耳顺之年,体魄强健,圣寿正绵绵无期!” “不要持俗人之见嘛!”康熙平静地说道,“你们还坐着,听朕说。大凡帝王无论庸主英主,都忌讳这个‘死’字。清醒之际不想后事,临危之时,人已经昏迷不省人事,才叫子孙寻个大臣,任意撰写遗命,语气不是本人语气,说的话也不是本人想说的,何其可悲!你们都是学穷天下的才士,想想看,这种事少吗?” 这种事当然太多了。两个人却都不敢回话,只默默不语。 “既然活着不立太子,就不能不在‘死’上多盘算盘算。”康熙沉重地点点头,叹道:“都怕死,其实谁也不能长生不老。从秦皇、汉武到嘉靖、万历概莫能外。朕不能学他们!朕两废太子,心劳日拙,已经说不上什么强健了。臣工们不敢说,朕自己知道,老病已至,无常渐近。朕坐着听臣工奏事,时候略长些,就头晕手颤,观瞻不雅……”康熙神情镇静自若,但张、方二人早已听得心旌摇荡、不胜悲凄,泪水在眼眶里直转。康熙却不理会,侃侃说道:“朕已经想定了,这遗诏要分成两层来写,立继位人是一层,无须多说,更要紧的一层,得趁着心明神爽的时候儿,把生平所为所思,披肝沥胆昭示子孙,为子孙治事垂训。所以要多说些话,用随笔的办法一条一条说清楚。不能等到不中用的时候写个条子、指个继位人完事儿!” 张廷玉流涕说道:“皇上推心置腹待臣,臣岂敢畏惧不言?据臣素日看,皇阿哥里边才德可追踪皇上后尘的,似乎三阿哥和八阿哥最好。三阿哥欠缺的是治事之才,少了点历练;八阿哥嘛,似乎对人过于迁就了一点,大的毛病儿还真说不上来。” “你看呢?”康熙转脸问方苞。 “学问,阿哥们都不含糊。”方苞斟酌着词句说道,“但最要紧的是察情识物,机断处事。唐之明皇,明之嘉靖,学问都极好,其实都把事情办坏了。从当今朝局看,若是八阿哥接位,事事无碍,人心易稳,决不至于出乱子。但八阿哥只是学了皇上风度、仪表,为人之道,并没有学到皇上为君之道。所以无论三阿哥,八阿哥,臣以为都不足取。” 他说的虽委婉,康熙却听出弦外之音,两个阿哥都没有学到康熙为君之道的精髓。康熙道:“你们只管说,像这样毫无遮掩最好。” “臣揣度皇上意思,”张廷玉沉吟道,“这次要起用十四阿哥。但十四阿哥是八阿哥左右的人。胤爽直敢为,机敏干练是个好的。这几年整兵筹饷,极见成效。但其为人处事,总透着过于胆大,不可不虑。” “你不要揣摩朕的意思。朕没有什么‘意思’,”康熙微笑道,“你只管说。”张廷玉咽了一口唾沫,躬身道:“是。十四阿哥实有不足之处。与之相比,十三阿哥似更好些。但十三阿哥仿佛无自立之力,主一方,治一事,是个好臣子,再大的担子,恐难以胜任。” 方苞道:“廷玉所见很透彻。臣以为四阿哥也该说说。四阿哥为人诚孝,是阿哥里头办差历事最多的。事无巨细,都极认真。自立心极强所以不轻易攀附别人。但其性格坚如铁石。由于过分认真,就落了个阴鸷刻薄的名儿,也不能说不是一病。” 接着,二人又议论了胤禟、胤甚至胤礼。说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康熙因见早膳时辰已到,便传了点心来,赐二人一起进餐,舒了一口气道:“说了半日,都有好处,都有不是,到底谁最好,可以把这花花江山交给他呢?” 张廷玉见康熙毫无遮掩地促膝交心,放了胆说道:“臣以为十四爷和四爷最好。” “是么?”康熙拈一块云糕,漫不经心地嚼着,笑道,“这是一母同胞,闹到一起了。朕倒以为胤禩也不无可取呢!” 方苞欠身说道:“恕臣直言。方才已经说过,八爷品貌才学气度,在皇子里确是出类拔萃的,性格宽仁平缓,很像皇上。连外国使臣也说八爷是奇人。大家正是瞧准了这一点,所以众口一辞地举荐他。但如今天下承平日久,物富民殷,已二十余年不动兵戈,文恬武嬉,积弊甚多。极需整顿,八爷似乎难以胜任。” “诚如方苞所言!”张廷玉接口说道,“因此继统之人,一定要精明强悍,能矫正时弊!一是能洞悉今日吏治民情物议;二是毅力坚强足以克难攻坚!臣冷眼旁观,皇上所不中意八阿哥者,其因正在于此!” 他话未说完,康熙已激动得站起身来,靴声橐橐来回踱步。良久,方仰天一叹道:“你等所言极是,多难兴邦,朕要个守成庸主来接位做什么?什么叫肖子,什么叫不肖子,不是看他走路吃饭说话为人,最要紧的是能不能把江山治好!你们想想,朕已经过于宽仁,胤禩比朕还‘宽仁’;朕已经过于放纵下头,他比朕还放纵,数十年后怎么得了?须知朕当年不是这样的!朕这个太平天子,是经过了多少磨难、一刀一枪、一滴血一行泪苦苦挣来的!各人功名自家挣,好儿不靠父母养,得之容易,弃之就不惜。朕决意不传胤禩,就是为了这!” “万岁圣明!”方苞索性说道,“臣以为胤禛、胤二人之中,必有一人是朝阳鸣凤!”康熙眼中波光一闪,刹那间又变得若无其事,笑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皇帝只能有一个。你们看哪个更好?” 直到此时,二人才吃惊地感到,今天的话是否说得太多了,太直了。张廷玉正寻思如何答对,却听方苞笑道:“哪个更好,圣上问得太陡然,臣从来也没想过。若论臣道,今日我和廷玉讲的都越分非礼了。这是主上乾纲独断的事,承蒙圣上垂询,臣子也不该妄言。但臣以布衣之身,受到主上亘古未有的恩宠,不能照常情回避。此二皇子,若皇上已有定见,也就罢了;若心有犹疑,臣有一法为皇上决之!” “什么法?”康熙的目光陡地变得咄咄逼人。 “看皇孙!”方苞冷然说道,“有一个好皇孙,可保大清三代盛世!” 康熙猛地想起在热河行猎时见过的弘历。康熙以手加额,刚要说:“朕得之矣!”却止住了,格格一笑说道,“方苞,你这一句话值万两黄金!有道是智过圣哲者不寿,察见渊鱼者不祥,你可得小心着点!朕看,你不必在上书房办差了。每日到这里来,这里有的是珍版秘籍,无事你就读书,有事朕就寻你,专一润色朕的遗诏。只有一条得留心,结交外人要缜密。不然,朕虽爱你,也无法回护了。” “万岁!”方苞不禁愕然,他万万没想到康熙把这么要紧的机密要务交给自己专办,慌得心头乱跳,忙道,“臣才力绵薄,恐难当此重任!”张廷玉暗暗舒了一口气,想道:这个烫死人的红炭团儿总算没塞到自己怀里。 康熙踱至窗前,推开隔扇,怔怔地望着外面,半晌方叹道:“悲哉秋之为气,宋玉不是无病呻吟啊!园中眼见红瘦绿稀,来年枝头再发新芽,就又是一番风光了!”说罢,踱回身来,深沉的目光注视着惶惑不安的方苞和张廷玉。阴郁地说道:“张廷玉,你的干系更大!方苞帮着写遗诏,你却要保管好,一步走错,九族受祸,你明白么?” “奴才明白!”张廷玉脸色雪白,扑通一声伏地叩头,“奴才没有别的长处,事君惟忠惟谨,尚可自信。奴才以自家性命担保!” 康熙摆手命他起来,冷峻的脸上像挂了一层霜,说道:“保全朕的令名,即是保全大清社稷江山,实在非同小可!自今日起,你们自身也处于危疑之中,朕自然也要保全你们。不得已时,恐怕还要作些非常措施。现在说也无益,你们只记住了这句话就是了。” “喳!”张廷玉、方苞凛然一颤,躬身答道。两个人此时已经汗湿内衣。 康熙当下又交待了几句细务,说道:“你们两个在此谈谈,有什么补阙之处随后密奏朕。”遂撇了二人,自出了“穷庐”随步踱回澹宁居。却见是刘铁成在殿前当值,李德全、邢年站在月洞门口迎候,旁边还站着何柱儿,康熙便问:“何柱儿,你进来了?有什么事情?” “奴才给主子请安!”何柱儿叩了头,起身又打了个千儿,小心翼翼说道:“八阿哥窜了时气,身上热得滚烫,从昨晚到现在水米不进,一个劲说胡话……八福晋打发奴才进来,代八阿哥给主子请安,说是怕八爷有个意外,想请主子得便儿能去见见面儿。八爷昏热中直叫万岁,奴才瞧着也是怪可怜的……”康熙仰着脸想想,问道:“太医看了吗,说是什么症候?”何柱儿道:“说是疟疾。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折腾了两天两夜。八福晋说……” 康熙晓得这个“八福晋”,是蒙古科尔沁王的独生娇女,又是太皇太后的重外孙女,为人很刁悍。料想这女人必是乘八阿哥犯病,打发何柱儿进来,明是请安,暗是试探自己态度,顺便给自己塞苍蝇吃,遂冷笑道:“你回去禀告你那福晋,朕这两天身子也不爽,过几日能走动了,一定去瞧八阿哥。放心,手心手背部是肉,朕没个不疼他的理。既知是打摆子,断然不妨事,不要慌张。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病?叫他安心静养些日子,病不好利落,不必过来请安,其余阿哥,也不必你来我往地去看,邢年,待会儿你传旨药房,给廉亲王送些金鸡纳霜。”说罢一点头,带着众人进去了。 眼瞧着李德全、邢年一干人威威势势簇拥着康熙远去,何柱儿怔怔站着,心里真是又羡、又妒、又恨、又悔。 第四十七回安钉子胤禩费苦心说储位胤假推让 过了九九重阳节,胤禩的病终于见好,久病之下身体虚弱,脸色苍白,越发显得弱不胜衣。康熙虽然每隔几日都叫人送药送食,但却始终没有亲临廉王府看望胤禩。其实,胤禩虽病,心里清亮,阿哥们开府封王之后,就是臣,臣工患病皇帝探视那是有规矩的,只要不是病入膏肓,没有亲临视疾的例。八福晋借故给康熙出难题,他没有拦。在他想来,按父子之情,康熙该来,但只要一来,朝臣们立时就会觉得八阿哥“重邀帝宠”,这个名声极好;康熙不来,那么就更显得他这个做父亲的薄情寡义。因此,无论谁来看望,病榻上的胤禩都要说几句皇恩高厚的话,如何关爱,怎样体贴,自己怎样思念“风烛残年”的皇阿玛。谁听了谁都要感伤落泪,因此,胤禩的声望反而越发高了。 昨日内务府老赵传信来,说上书房马齐和张廷玉把礼部的人叫去,整整商议了一日,大约令十四爷出征青海的旨意快要下来了。胤禩在榻上再也躺不住了,趿了鞋,散穿一件玄色鼠皮夹袍踱出来。慢慢在西花园半月池旁转悠。是时已是深秋,一阵西风扫过,满园殷红的枯叶翩翩起舞,一涨秋水涟漪拍岸,水中的浮萍摇曳不定,久在病室床褥上的胤禩怅然若失,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八爷!”身后忽然有人轻声唤道。 胤禩回头看时,却是王鸿绪和阿灵阿,旁边还有一个人,却是侍卫服色,细看时竟是鄂伦岱回京来了!胤禩惊讶地说道:“你是进京述职的吧?”鄂伦岱几年不见,还是老样子,只是辫子苍白了些,抢上几步深深扎了个千儿,说道:“我奉旨进京,还没见着皇上,不知道是什么事。”胤禩点点头,将手一让,一边往回折,一边问道:“在奉天还过得惯么?” “惯个!”鄂伦岱啐了一口,扶着胤禩慢慢走着,说道,“跟着张玉祥为副将会有什么好?他不过在乌兰布通打了一仗,这就傲得像开国元勋似的!汉人哪,没他娘个好玩艺儿!”他说走了嘴,回头一见王鸿绪抿嘴儿笑,忙加了一句:“——除了老王!” 几个人不禁失声大笑。王鸿绪也不理会,说道:“八爷越发大胆了,久病初愈,就敢在风地里转!”胤禩笑道:“出来看看这天地山水,真令人万虑皆空……”阿灵阿叹道:“是啊!人生繁华世界,角逐名利场上,回头想想实在无味,不如悠游山水之间,做个闲人,没得辜负了这碧云天,黄叶地。” “庄子所谓巧者劳,智者忧,无所事者无所求,蔬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确实令人羡煞!”胤禩漫不经心地说着,又问:“你们怎么碰到一起的,倒巧!”阿灵阿道:“不但我们,九爷、十爷、十四爷都在花厅等着呢!”胤禩诧异道:“有什么事么?” 阿灵阿道:“十四爷已经得了实信儿,他要出征。恐怕圣旨一下,再来往就不方便了,所以约了九爷、十爷一道来看看您。” “唔。”胤禩目光幽幽一闪,“什么位号?” “大将军王!”阿灵阿兴奋地说道。 “大将军王,”胤禩站住了脚。望着远处的云默默沉思,突然“噗嗤”一笑,说道:“这个位号闻所未闻,太含糊了些——十四弟这几年埋头苦干,励精图治,难道比不上老四?统兵亲王出任大将军之职,何等顺理成章!”说罢又移步前行。半晌,才说道:“难为圣上一片苦心——鄂伦岱,我知道圣上召你来京做什么了。” “做什么?”鄂伦岱松开了胤禩手臂。 “叫你从军出征!” “我不去!” “你要去!”胤禩倏然转身,紧紧盯着鄂伦岱,“不但一定要去,而且得高高兴兴地去!”鄂伦岱道:“我这次见皇上。很想诉诉苦情。我不过责罚了张五哥,小事一桩,就打我下阴曹地府一辈子?”胤禩冷笑一声,说道:“诉有什么用处?要我是你,我就慷慨陈词,请缨前敌。这才是大丈夫!人挪活树挪死,张五哥、德楞泰、刘铁成如今都是一等虾,背地里还压着武丹这个老棺材瓤子,你挤到里头有什么出息?内务府又是胤禛一手抓,瞪大着眼挑人的毛病儿,这个日子好过?还是到前头一刀一枪挣个封疆大吏的好?有我们几个在北京,叙功时谁敢叫你吃亏?” 他绝口不提胤,精明的王鸿绪立时悟出其中玄奥,也附和道:“老鄂,你别犯糊涂,我是个措大,手无缚鸡之力,我还想去呢!顶头上司是十四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是以强击弱,胜券在握,挣个一品红顶子有什么难处?” “鄂兄,”胤禩忽然变了口气,诚挚地说道,“你虽比我大几岁,其实我们是一块长大的。阿布兰、凌普,你和我,从小一处捉蝈蝈斗蛐蛐儿,面上有名分,骨子里我从没拿你当奴才。你读书阅世不多,得听我劝。一是要好好做事立功;二是照应好十四弟。他年轻冒失,有事情商议着,我也放心了。阿布兰已经在军中,你们凑一起,也不寂寞……” 这番话说得异常恳切,鄂伦岱不能不买账了,点头道:“我不是怕死,是争个公道!八爷处处替我着想:我在张玉祥那里,逢年过节派人去送东西,安慰我,我要不听八爷的,还是个人么?我去!好好儿给八爷争一口气!” 片刻之间,胤禩挥洒自如地把一个钉子埋在胤身边。王鸿绪不由向胤禩投去敬佩的目光,却不敢说一句露骨的话。阿灵阿也是伶俐人,却不及王鸿绪心眼多,心领神会地说道:“去吧去吧!那里的兵有一多半是八爷旗下的。你再去了,也真和八爷在那差不多了。”胤禩听了皱了皱眉没言语:这人把自己的心思猜得太透了。 四个人踅过半月池,沿石板桥走着,远远便听西花厅胤禟说话:“虽说是假王,到底是王。不怕你寒碜,你上头的好几个哥哥都还没封王呢,再说老四已经是亲王,你也进亲王,德主儿在宫里也不安,这都是万岁的好心思……”廊下站着调鹦鹉的胤一眼见他们几个过来,拍手儿笑道:“八哥!前儿见你还要死不得活的,今儿却精神大振!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皂,真个一点不假!”屋里正说话的胤也忙迎出来,向胤禩一揖,笑道:“久违了!一向差使忙,八哥病着只来了两三回。我这一出去,不知何时能回,又惦记着你的病,眼瞧着你大安了,也就放心了。” “倒叫你挂心了。”胤禩一边与众人谦让入室,稳稳重重坐了主席,笑道:“有几个小人,早就盼着我死,偏偏阎王爷不收我,有什么法子?”便命人布茶安座,黑瞋瞋的瞳仁温和地注视着胤,问道:“已经接到诏旨了么?” 胤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浮茶,说道:“皇上在雨窗书房召见了我,明说叫我带兵出去。这是国家大事,礼部正筹办授印仪节,明日遣四哥代皇上告庙,告奉先殿,送我出天安门就算礼成。”胤禟在旁说道:“方才没有问及,阿玛面授机宜,想必已经庙算无遗,都是些什么方略?”胤却没有答话,出了一阵子神,笑道:“其实说破了毫无玄奥。皇上叫我在西宁阅兵,盛陈威仪,然后命军入藏,赶走策零军,接着下诏命阿拉布坦称臣入贡,视其反正与否再作道理。” “这算什么方略?”胤一哂说道,“策零撮尔小丑,孤军深入,你在西宁跺跺脚,他还不吓得屁滚尿流蹿回准葛尔?打仗的事能像麦地里逮兔子,吆喝几声吓跑完事儿?” 胤虽呆,这几句话说得入木三分,这一战,康熙的法子确实只是敲山镇虎的意思。胤禟因道:“想不到老十也有这份伶俐心思!” “你们哪里知道阿玛的真意!”胤禩叹道,“他要的是安邦定边!以皇上神圣文武,三次亲征,尚且不能全然歼灭,凭我们这些阿哥就想一劳永逸灭此朝食?西北不比东南,有大海相隔,你撵得紧了,他跑得远远的,甚或投靠罗刹国,你退回来,他仍回来作乱骚扰。我倒赞同皇上这个机宜,我虽不懂兵法。却知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以抚为主还是对的。所以十四弟,这件事你不可违旨,你年轻性傲,又懂兵法,不要想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轻举妄动!” 胤禩侃侃而言,譬喻详明,辞意十分诚恳,众人无不心服。王鸿绪不由叹道:“姜还是老的辣。我也佩服得五体投地。西北的事已不同于葛尔丹执政时的情形,葛尔丹是要裂土称国,阿拉布坦只是不安分,嫌地盘少。这是政治,当然以政治为主对之!皇上若是对阿哥们也这么圣明,我王鸿绪真是无话可说了!” “兄弟明白了,”胤肃然说道。其实在雨窗书房,这些话康熙都说过,胤禩竟与康熙不谋而合。因见众人缄口不语,胤知道是因王鸿绪说了康熙对阿哥们的处置“不圣明”,便道:“方才鸿绪讲阿哥的话,我还吃不准。文王拘而演周易,焉知皇上心里怎样想八哥?——如今八哥受挫磨,未必就真的不见爱八哥!” 胤身子向前一倾,说道:“老十四,你说天书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是捕风捉影。”胤扫了一眼众人,“老大、老二坏了事儿,老三、老四封亲王,这不奇怪。偏偏隔过五阿哥、七阿哥,八哥又是亲王!这不怪么?我总看皇上发作八哥,雷声大雨点小,恨得好似一个窝心脚要踢死八哥,却只不肯踢!像十三弟,一丁点的错儿,就拘了七八年,要真恨八哥,那还不早打进十八层地狱了?如今八哥亲王照做,俸禄照领,病了又时常赐医赏药。明知我和八哥是“一党”,偏叫我先熟悉兵部事务,再命我为将出征,这又是什么意思?近来我常想:也许我们压根就看错了皇上!” 这话句句入情入理,众人都听呆了,胤禟、胤不安地对望一眼,一齐把目光瞥向胤禩,心里暗道:莫不成八哥对十四弟太多疑了?胤禩听得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良久才道:“十四弟,不要旧话重提,我怕听这些个!昔年张德明说的什么白气紫气,这会子早就烟消云散了。你,老九、老十我们四个,知心换命,换了旁的时候,旁的人,我宁死不说这话——我看这帝王之份,非你莫属!”说罢起身一揖。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胤惊慌地起身双手摆着却步说道:“我的见识、度量、才学,无论哪一样也比不上八哥!小时候在毓庆宫读书,我就仰慕班超,还给八哥说过,做个大将军立功万里之外,即使马革裹尸也甘之如饴!如今于愿已足,要生出别样的心思,那天也不容我!你们万万不要这样想,不然我在前头也打不好仗!皇上若真的属意于我,岂肯叫我到阵前血战,身临不测之地?” 胤禩向前又是一揖,说道:“这些话我早就想讲了,你要远行,不能不说清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不假,但自今而后,我心里自任是毛,你是皮,所以你得保重!” “八爷说的是真话!”阿灵阿凛然说道,“这话八爷前年就悄悄说了,有十四爷为主,他只愿做个贤王,为国之柱石。”胤并不明白他们是在斗心思,一拍桌子说道:“我们早就有约,我们几个无论谁能承嗣,为君者仁,为臣者忠!这是怎么了,推来让去的?你也不做,他也不做,让给老三、老四么?”胤说道:“十哥别混说,这不是小事,我远在万里之外,后头不能乱了阵脚!” 胤禟理了一下袍子,将发辫向后一撩,开口说道:“听我说,你们都安坐!谁来继位,如今只有天知道。都是龙子凤孙,难说谁有份。我们只要一条心,还是维持我们的原议,大约这件事别人难争。……不过据我看,皇上如今措置,是有意于十四弟。”胤禟闲适地用碗盖轻轻拨着浮茶,就越显得城府在胸:“如今父皇年高体弱,近些年在调处侍卫上下这么大功夫,可见他心虚无力,只求平安寿终天年。阿哥里边勾心斗角,夺嫡日烈,放眼一望人尽可疑,北京不是安闲之地!昔日刘表家事不和,其子避而出走,晋之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内而危。若换了我,我也会想,将承统之人授以兵权,统兵在外,一旦不讳,一纸诏书通告天下,嗯,十四弟你率兵还都,谁敢抗衡?” 这几句话如天籁之鼓,字字震撼人心,西花厅一时变得鸦雀无声!胤心头怦然而动,环视众人,俱都脸色庄重地看自己,正要开口“反驳”,忽然何柱儿走来,向胤打千儿行礼道:“十四爷,贵府张斌骑着快马来,说礼部尤明堂大人在家里坐等,到南苑演礼,请十四爷火速前去。还有鄂伦岱军门,也一同去!” “没有辰光多说了。”胤起身说道,“我还是那个话:我总归不负八哥!兄弟一受命为将,绝不能爱惜身家性命,定必为朝廷立功,为八哥争气争脸!此一去山高路远,相会无期,京师风云变幻,祸福不定,诸位善自保重!——若有事变或父皇不安,好歹要传个急信给我!”说罢,眼圈儿便红红的。 “拿酒来!”胤禩起身道,“为十四弟壮行,我们满饮一杯!——何柱儿,你叫库上寻出圣上赐我的金丝牛皮软甲,用快马送十四爷府!” 满屋的人“唿”地都立起身来。 果然,第二日朝命颁下:大将军王胤即日受印出征。胤禩接到谕旨,忙穿礼服,刚要出去,却见胤禟笑嘻嘻进来,一身团龙袍褂,红宝石顶子盘两层金龙,饰着十颗东珠,煞是精神。胤禩问道:“你怎么到我这里了?何苦叫那些小人指我们脊梁骨儿。” “时辰还早呢!”胤禟坐了笑道,“我不来,人家就不说咱们是一事的了?你老八,我老九,一会儿排班,仍旧得站到一处。”胤禩方道,“那就并辔而行吧——我瞧着你像是很高兴?” 胤禟点点头,跟着胤禩出门,前呼后拥二人上马,入东直门进城。胤禟笑道:“八哥,你府里邹治平暗通四哥,去年你打发了他庄子上去。我原以为四哥府里是铁桶江山,滴水不漏,不想也有贪财卖主的!他一接内务府的差事,立即探望了胤祥,还悄悄叫张五哥去探了一回,你知道么?” “知道。”胤禩微微一笑,这会子人多,他不愿详谈,只说了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蒺藜者自然得刺!只是你我不便出面,叫老十见见他。只可赏东西,宁可厚一点,不许说四哥半个不字!你明白么?”胤禟眼睛怔怔望着远处,轻声道:“这自然。我是愈来愈有信心了。不管老十四怎么想,北京绝无意外。万事俱备,静等东风传佳音了。” 这句奇怪的话两个人心里都有数。老十四这一去,他经管兵部网络的人都要归到廉亲王魔下。胤若忠心,那什么也不必说。若有异心,身边左有阿兰布,右有鄂伦岱,兵士有一半是正蓝旗下,家属都在关内,生死存亡操于胤禩之手,怎么会跟着反叛?待他皇帝梦做醒,北京已是生米做成熟饭了!两个人在马上扯些闲话,已过正阳门,眼见文武百官一个个结束得齐齐整整,雁翅般排在金水桥东西两侧。东长安街上是三千从征铁甲军,各自站了方队,威风凛凛精神抖擞地等候大将军王出紫禁城。八十面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好不气派!两兄弟在正阳门内下马,早有礼部司官过来带着他们直趋金水桥东侧,依班侍候。 巳时正牌,天安门正门哗然洞开。李德全手捧黄绫袱面诏旨,几十个太监簇拥着出来,执鞭太监“啪啪啪”连甩三声静鞭,接着黄钟大吕乐声顿起。礼炮一声接一声,几百名太监擎着明黄龙旗,御林军统领隆科多指挥着仪仗,举着金瓜、钺斧、金镫、银枪……中间拥着十四阿哥胤骑马出城,款款下马。后头紧跟着的掌印将军却是鄂伦岱,一手怀抱大令旗,一手举着金黄耀目四寸见方的大将军王印。此时百官们已是看得目瞪口呆,须臾,鼓乐变奏中和韶乐,金水桥北站着的畅音阁供奉们口中唱道: 维文武略,勋业悠崇。钦承睿算,往征不恭。扇仁风,在师中。月三捷,奏肤功…… 吟唱声中,已见康熙金辂车驾出来,由三十六名太监推着,圆盖上垂着明黄缨络,下头是方轸,四周衔着黄金圆板,前后各十二面大旗拥围,过了金水桥,康熙方缓缓从车上沿梯而下,天安门前立时山呼海啸般响起“万岁,万岁”的呼声。 “万岁!”守在旁边的胤闪出来,向康熙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奏道:“再远送,非人子臣下所宜当。请万岁留步,儿臣一去,万岁可以安枕高卧,静候佳音!” 不知是激动还是不安,胤的声音多少有点发颤。康熙一时没有说话,风吹得他苍白的发辫时时撩起。胤忽然觉得,父亲已是老态龙钟了。康熙略一顿,抬手叫起,说道:“该说的都说了,你要好自为之,军情大事,飞马报朕知道。不要思念朕,只要你军事顺手,朕必是高兴的。”胤听了叩头领命,起身时已是泪湿袍襟,向鄂伦岱怀中双手取过令旗,移步向南,轻轻地一挥,立时,军中大炮轰鸣震天价响起。三军将士齐声高唱御制凯歌: 偏师重进取凶残,熊蹲虎踞一当千。 如山军势原难撼,丑类空教倒戟旋…… 万古冰山雪闲,尽教职贡附朝班。 落梅何处春风笛,一路筠冲接玉关! 一边唱,三千旗甲鲜明的大将军王近卫军已缓缓出动。胤禟在人群里看时,胤祉泰然自若地站着,胤禛不知在想什么,神色似乎有点怅惘。忽又瞧见年羹尧,穿着锦鸡九蟒五爪补服,站在班里朝这边看,心里一动,忙闪开眼去。 第四十八回年羹尧二心遭严斥雍亲王沽名苦奉迎 十万大军西出阳关,仿佛一根棍子搅动了一潭死水,北京的六部立刻忙碌起来。不兴兵不打仗,太平加粉饰,什么打紧的事都能从容去做。兵马一动,各处毛病顿时显露出来。胤一到陕西,立即飞羽呈报朝廷,那边已经水结薄冰,严霜遍地,要户部火速发十万件冬衣。胤禛带马齐一同去查看库房,库里的棉花、布匹堆得山一样,絮衣也有的是,但抬出来一晾风,手一拈就破。胤禛吃惊之余,赶忙到兵部武库查看兵器,也是一般情形,一箱箱的火药都受了潮,兵器因涂了油倒还锃明耀眼,但枪杆、刀把、箭镞却都糟朽不堪使用。陕西、甘肃接着又报称,发去的一百万石粮,被大将军王胤全数退回。一干上书房大臣和胤禛正自诧异,接到了胤的六百里加紧奏报,说甘陕总督史俊颟顸顽钝,玩忽职守,用霉变粮食敷衍大军,草料亦不堪使用,已将史某革去顶戴,请旨处分并请速发粮草,否则很难再向西行。正张皇间,户部存银已经告罄——不是没银子,是银子借出去讨不回来——内务府转来直隶、奉天等地的文书,也急着要银子,说出征将士家属每户增拨的五两银子至今没有着落。说得慷慨激昂,“请四爷转奏圣上,将士远征浴血疆场,生死未卜,其妻子老小倚门而望。家无续炊之米,人少御寒之衣,前方将士怎能安心杀敌?” “都要紧,”胤禛一直住在兵部,马不停蹄地忙了一个多月,已累得满面倦容。接到内务府转来的卷宗,胤禛怒火中烧,愤愤向案上一甩,说道:“如今的事,竟是四面漏风,八方走气,这差使真是难办!” 马齐、施世纶、尤明堂一干人都坐在侧旁,见他发阿哥脾气,却无可安慰:本来打仗的事,前方有功,后方作难,累死也显不出来。当初若按胤禛一清到底的办法,根本不会如此拮据。看着胤禛额前一寸多长的头发都没顾着剃,众人向他投去了怜悯的目光。尤明堂叹道:“办事难啊!其实旗营每户要发五两银子,说是体念出征人家属,其实,他们哪里是真怜恤下属呢?他们图的是那十万两火耗。” “不说这事。”马齐见胤禛脸色青白,越发气得无话可说,勉强笑道,“征衣,已经叫直隶民间制好发走了,兵器正在修,不误前头的事就是。粮食不愁,有的是,只是一时运不上去。山西、河南的粮运上去就救了急。眼下最头疼的是钱,昨日广东解来的一百二十万,单子已经到了。依我之见,竟不必解来北京,叫兵部的司官克扣,就从洛阳直接拨往十四爷处,也就了结了。”他说着,胤禛的眉头渐渐舒展,恢复了平静。他倒不会为这些烦难事着急,他是生气,自己拼命忙,胤禩拥炉品茗,坐收渔翁之利,这个亏吃得太大了。尤明堂也后悔跟着添柴,忙道:“马中堂说的是。如今只欠着家属们四十多万,不如发道告示先安定人心,就说今年各地赋输尚未收齐,年关之前一定拨出。届时魏东亭的海关厘金到了,恰好补发出去……这会子空着急,没有用处。” 施世纶在旁一直没言语,他心里有些奇怪:这次十四阿哥领兵,胤禛在后头管督饷,遇到这么多的难缠事,为什么胤禛每见康熙,总说难处不大,不肯请这位老佛爷出来排忧解难?因见众人都解劝胤禛,施世纶摘下近视镜,抽了两口烟,说道:“四爷,他们说的都对。不过这仗打多长时间,谁也说不准,还是你想个长远办法。依我愚见,各省钱粮都是不少的,由各省按定数每月直接调拨军前使用,有失事者按军法处置!就不为朝廷,为他们自己身家性命、功名前程着想,他们也得出这个力。若按常规办,我们累死事小,他们仍旧不关疼痒。” “老施说的是,这件事我已经虑到,只是觉得远水不解近渴,所以才发急。”胤禛慢条斯理地说道,“但这样的事得请旨办理,只好惊动圣躬了。这自然要得罪下头。反正我是个刻薄人。名声在外,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别人怕麻烦,怕得罪人,我不怕;给家属的银子一定得兑现,我们得说一句是一句,人家才信我们!这四十多万银子叫雍亲王邸的人收发,该直送的直送。我一个子儿也不叫那些黑心种子克扣了人家的!” 原来不肯直奏康熙是这位四爷心疼老爷子!几个人都是儒学宗臣,不由向胤禛投去敬佩的目光。尤明堂心里感动,欠欠身子说道:“四爷,您这心地,唉……既然四爷说到这,学生还有一策,只关系到四爷自身,才迟疑未说。” “这有什么,你老尤还打埋伏?”胤禛已经起身要走,又站住了,笑道:“你讲就是。”尤明堂看了施世纶一眼,道:“年羹尧将军是四爷门下。他驻节西安,军中钱粮有的是!十四爷要得这么急,先从他营里拨出去些,立时就不愁了。年军门现在北京,一个手谕传去,事就办了。”胤禛目光一闪,回身取茶呷了一口,说道:“他几时进京的?我怎么就不知道?上次进京接十四弟,才走了一个多月,又回来了?” 施世纶不安地看了看马齐,说道:“年军门回来四天了。昨日来这里找您,您去畅春园给万岁请安。我请他等一会,后来说有事去了。回来做什么,年军门没说,我也没问。四爷派人寻着他就知道了。” “我不寻他。”胤禛皱着眉头想了想,冷冰冰说道,“他是我的奴才,应当来见我!你们谁见着他,就把我这话原原本本给他说了!”说罢将茶杯向案上一蹾,向外喊道:“给我备轿,去畅春园!” 天,有些变了。灰褐色的冬云在朔风中缓缓移动着,把高大的堞雉笼罩得一片阴沉,轿夫们踩着官道上的冻土,一悠一悠地走着,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尽管疲劳已极,胤禛却毫无睡意,隔着玻璃轿窗望着外头萧瑟的冬景沉思:前几天去给康熙请安,康熙说:“你虽管着内务府,不要去看阿哥们。你管事多,得罪的人多,得自己留神。”——这是什么意思呢?莫非去看胤祥,竟真的有人去老八那儿献殷勤了?不然为什么把那班看门的换了呢?虽说事不大,若没有前头自己请释放大阿哥、二阿哥的话,万岁又会怎么想呢?他深知,如今明面上是十四阿哥春风得意,其实人们都知道是“八爷”掌舵,赶着去溜舔屁股也是常情。只这年羹尧,一趟又一趟往回跑,又和自己虚与周旋,是怎么了?戴铎在彰州来信,说想请调台湾,给自己预备一条后路,当时还笑他,如今看来,也不是无因而起…… “到了!” 外头轿夫们吆喝一声,惊醒了正在沉思的胤禛。他哈着腰下轿,一阵啸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一个哆嗦。因见张五哥守在园门口,胤禛踱过去,刚要递牌子,远远见年羹尧大踏步器宇轩昂地出来,胤禛别转了脸,握了握五哥冻得冰凉的手,笑嘻嘻道:“这冷的天,难为你站在风口上——来!” “在!”随轿扈从的亲兵忙上来叉手答道。 “我轿里有件天马皮大髦,给五哥拿来——还有那只铜手炉!” 五哥笑道:“四爷赏赐原不敢辞。只我是个武官,四爷这样打扮我就不成模样了。” “那——手炉就算了。”胤禛笑了笑,“你也忒傻,屋里暖和一会有什么干系?”五哥道:“四爷进去吧,冻不着奴才的——方才王掞老大人进去请安,出来时问着四爷,意思是想见见您。奴才说四爷如今忙极,我怕也见不着呢!可可儿四爷就来了。”年羹尧站在一旁候着,好容易见是话缝儿,忙趋前一步,叩下头去,说道:“奴才年羹尧给四爷恭叩金安!” 胤禛这才回头,盯着年羹尧的起花珊瑚顶子,半晌才格格一笑,说道:“这不是年军门么?我怎么当得起你这礼?起来,快起来!” “奴才已经进京五天,”年羹尧听着话音不对,哪里敢动!连连叩着道,“主子一直不在府里,衙门里又寻不见……”胤禛阴森森一笑道:“倒难为了你这片虔心,我还要很忙几天呢!你暂时不能见我,先去看看别的阿哥爷。我府里太窄,也住不下你这封疆大吏。人吃马嚼的,我也养不起。过几日该见你,我登门拜访!”说罢撇下目瞪口呆的张五哥扬长而去。年羹尧半晌才爬起来,望着远去的胤禛,脸色又青又灰,长长透了一口气,悻悻骑马去了。 胤禛到了澹宁居,恰张廷玉送方苞出来。方苞腋下抱着一叠子书,见了胤禛忙站住脚,只微笑道:“四爷来了?”胤禛见这个已经退出上书房的儒生兀自不断头地在康熙处周旋,心知他必有机密要事,却不敢问,但寒暄道:“方先生,你是越老越精神了,走路都带风!前儿我和几个门客闲聊,他们说起你的《狱中杂记》,里头痛陈吏治时弊,揭露得淋漓尽致,一个个都敬佩得不得了,可惜我一直穷忙,竟没有读过!他们说‘读其书想见其为人’。我说,这有何难?赶明儿要请你拨冗赏光,你可不能把脸给我摔在地下哟!”一边说,一边向丹墀下走去,便听里头康熙的声气: “是四阿哥来了?进来吧,外头大冷的天!” “是,谢阿玛!”胤禛激动地答应一声,忙趋步而入,规规矩矩地请安磕头,说道,“儿臣这些日子杂务很多,好不容易有了些头绪,今儿特来请安,皇上要精神还好,儿臣就便儿回事,有的事还要请旨。” “唔。”康熙原半躺在大迎枕上,听见要回事,便盘膝端坐了,说道:“这屋里太热,你把大衣裳脱去,坐了说话,防着一会出去着凉。朕精神还好!你说吧——廷玉,你也坐。”胤禛眼见张廷玉坐下,才斜欠着坐了榻侧一个木杌子上。他将胤走后所处置的军务政务情形细细奏了,又道:“……所欠四十七万一千两银子,年关前必定处置了当,一切望父皇宽心。有办不下来的,比如各省按月供应军需这样大事,儿臣自当再来请皇上圣裁。” 康熙一边吃茶一边听,十分专注。待胤禛长篇大论地说完,却冷丁问道:“那年在承德猎狼,跟着朕的那个小孙孙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胤禛被问得一怔,忙躬身答道。康熙莞尔一笑,说道:“你别怪,朕看这孩子伶俐,想叫他进园来读书。朕老了,忘性大,先说一下,明儿你传旨叫他进来先见见朕。”胤禛忙赔笑道:“是!” 康熙又出了一阵子神,方道:“你方才说的这些事,都料理得很好。粮食的事朕已经调了四川的五十万石,早送到胤手了。若是如今还不到军中,十四阿哥岂肯饶你?兵器的事也叫廷玉发了文书,叫从陕西武库就地供应,西边这些年战事不停,他们武库早有预备……”他款款说着,胤禛愈听愈是惊讶:原来父亲不但没有“歇着”,而且事事料处机先,办理缜密精当!正自嗟讶,康熙笑道:“至于欠人家兵士家属的恤银,朕也想过了。后年是朕即位六十年,大内原预备着七十多万银子,拨出来先给人家。年关时有银子,再拨一点,叫他们好生过个年——子弟在前头冒险犯难为朝廷卖命,这点银子不能小气。” “皇阿玛!”胤禛忙离席伏地,叩头道,“内帑万不可动!这四十多万银子由儿臣向兄弟们募捐,总要办理妥善。儿臣拼着这个年过穷些,先认十万!那笔银子还是留着父皇登极六十年庆典用。亘古未有的喜庆日子,断不可草率!”康熙笑道:“什么内帑外帑,总归是朝廷的钱,使到哪里不一样?这天下,这河山,都是爱新觉罗氏的,天下大治了,朕就不庆这个六十年又有何妨?” 张廷玉在杌子上欠身一揖说道:“皇上,四爷说的是。还有一层道理四爷不便讲。动用内帑,晓得实情的知道是万岁体念前方将士,圣恩浩荡。不晓得实情的,就要造出流言蜚语,说朝廷库银空虚、钱饷枯竭,岂不枉搭了圣上的苦心!阿哥们掏一掏腰包,一来可显示天家骨肉同仇敌忾,二来叫他们知道家国一体,荣辱与共,有好处!” “这真是老成谋国之见!”康熙呆了一呆,叹道,“就这样处置吧。只是胤禛,你此番又要得罪人了,朕心甚是不忍啊……”言毕蹙额不语,胤禛被他这句话说得几乎落下泪来,哽咽了一下,说道:“儿臣本就是个孤僻性子,与人落落寡合,只要皇上知道儿臣的心,儿臣宁愿任人怨任人骂!日久见人心,就是兄弟们也不至于真的误会儿臣一辈子!” 康熙听了,默然起身,橐橐踱了几步,审视胤禛移时,方道:“起来吧——着实累你了。朕带了一辈子兵,有什么不知道的?与准葛尔打仗,打的不是前方,是后方!朕原怕你有为他人作嫁的想头,不肯出实力。如今看来,你不但有器量,识大体,而且能处置的事咬牙挺着办,不肯劳乏朕,这份孝心尤其可贵!人无刚骨不立,朕就取你这一长处!你去吧,好生做,一切有朕呢!廷玉,你送送四阿哥!” 胤禛谢恩出来,与沉静不语的张廷玉联袂而行,到月洞口便再三谦辞,请张廷玉回步代奏谢恩。他心里异常兴奋,十分感恩,还略带着点隐忧,像饮酒微醺似的,脸上放着红光,一边踽踽独行,思量起邬思道:这个瘸子真神了,怎么对老皇帝的心思样样都能猜得如此透彻?虽说这一次比前几次办差都累得多,但此刻见了结果。值! “给四哥请安!”身后忽然有人说道。 胤禛回头看时,却是十七阿哥胤礼,刚从芍药圃那边过来,笑嘻嘻给自己打千儿。胤禛平素看他,犹如五阿哥胤祺一般,只是带着孩子气,有点傻乎乎的,想起上回与胤一同受杖的事,胤禛不禁一笑:“你也二十多岁的人了,依旧淘气,吓我一跳!仔细再挨板子!” “只要没人半路截着要我的命,挨板子还不是小意思!”胤礼笑道,“我惹不起八爷的人,趁那工夫叫阿玛也揍十哥几鞭子,四哥倒不高兴?”胤禛倒真的吃了一惊:有人截杀自己,这事除了性音和邬思道,谁也不知道,这小鬼头如何晓得的?胤禛转着眼怔了半日,问道:“你倒精灵!莫不成是你派人截杀我的?”胤礼道:“河边说话,水里有鱼听见!可巧儿那晚我带着两个小厮,在金鳌玉桥底下摸鱼逮王八……” 原来如此!胤禛松弛了一下绷得紧紧的心,一边走一边问道:“你十哥又怎么得罪你了,你拖着他一块挨打?”胤礼却不言声。胤禛回头看时,只见这个弟弟满眼都是仇恨的光,不禁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了?” “说不得,也不是地方儿。”胤礼道,“我来见你,不为说这个。王掞师傅想见你,是叫他去你府,还是我带你去见他?或者不见?” 胤禛眉梢一动,他已经预感到有什么要紧事,略一沉吟,说道:“你和我一同坐轿去吧!” 第四十九回忠王掞查情换门庭智思道析理明大势 胤禛一腔心事,跟着胤礼上轿。他很想问一下,王掞这个散秩大臣究竟有什么急事忙着找自己?但看了看胤礼脸色,又闭住了口,他有他的章程,左右一会就知道了,何必呢?胤礼已经没了在园中那种嬉笑顽皮的神气,他的眼神冷漠,还夹带着一丝悲凄,不住在向外张望。待轿子到了东四街口,胤礼蹬轿命停,一把扯着胤禛下来,回头对轿夫们道:“你们回安定门四爷府,呆会儿我送四爷回去。”说罢带着胤禛穿过一个小巷,指着个毫不起眼的门洞说:“四哥,这就是王师傅家。请!” “四爷来了!”王掞早就守在堂屋门口。他已经老眼昏花,觑着眼,见胤禛进来,忙上前就要磕头,胤禛忙双手扶住,说道:“你是我们的老师傅了,就是天子,也还有尊师之礼。你有岁数的人,德高望重,胤禛如何当得起?”王掞颤巍巍带着他们兄弟进来,分宾主坐了,说道:“这蜗居其实屈了二位爷。不过老臣实在有要紧事,四爷若不来,我就只好再到半道上等您了。” 胤禛笑道:“我倒没想到师傅这么贫寒,早该照应到的。就是我那里,您还不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有什么为难事,只管请讲!”王掞仿佛有点不知从何谈起,干咳一声,半晌才道:“我什么为难事也没有。我吃着双俸,朝见不礼,回来有子侄们侍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只我听说一件事,八爷他们已经知道你府里住着一个叫郑春华的,恐怕于四爷……”他没有说完,胤禛的心陡地向下一沉,脸色立时变得异常苍白,好半日方定住神,问道:“师傅,你听谁说的?” “我。”旁边的胤礼答道,“我的一个太监和良主儿跟前的一个管事苏拉是姑表兄弟。两个出来串酒,那管事太监吃红了脸,冒出一句‘别看四爷正经,王府里窝着钦命要犯!江湖草寇,还有先头郑主儿。他这不是要谋反么?’四哥你想,良妃是八爷的娘,连她手下的都知道了,八爷能不知道?既知道了,又不举发,是为什么?” 胤禛打了一个寒噤,所谓“钦命要犯”自然是邬思道,连同他带来的武夷山的几个护卫,就是“草寇”——这些事早就回明了康熙,倒没什么要紧。只是将郑春华这个私通太子的嫔妃藏在府中,给老八他们拿住把柄,那真是自己复辟太子的铁证!胤禛细长的手指握着椅把手,捏得发白,略一沉吟,说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没有犯人没有贼,郑春华确实活着,就住在我府!”说着便把前头情由一长一短说了,又道:“……谁都知道,我笃信释教,皈依我佛,蝼蚁我也不肯轻易踩死,何况一个走投无路的弱女子?”王掞和胤礼两个人听着郑春华悲惨的身世,都怔住了。半晌王掞才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说道:“我是个道学家。当初教太子时,我其实知道他好色而淫,几番用天理人欲之理规劝他。可他到底不听我这老朽的话,既害己,又害了人!”说着,他动了情,脸上老泪纵横……“我在他身上用了多少心血!……不置田庄,不娶妾、不续妻,一门心思想教出一个好皇帝……全都付之东流……我好痴!我好苦的命……”他双手掩面,发出似哭似笑的嚎啕声,令人撕心裂肺。胤礼、胤禛听了浑身起栗。 “师傅……”胤礼拭泪劝道,“……别这样,听得人心里越发不好过……”王掞方雪涕道:“我早就不再指望这个二爷了,哭一哭心里倒受用。哪成想万岁圣明一世,竟养出这些儿子来!” 胤禛一直诧异王掞,为什么要给自己报这个信儿,从这几句话中若明若暗有了答复,叹息一声道:“师傅,你得好好保重身子,我们兄弟哪个不是你教出来的,终不成个个都不成才?”王掞道:“你看看,有杀兄害弟的,有逼死母妃的,有执意要气死皇上的,还有人学王莽在外头谦恭下士,骨子里想着皇位的有几个是好的?胤祥囚了,胤走了,操心天下实务的,又被那些处心积虑的人将要挤对得无处容身!”他说的“逼死母妃”,胤禛心里“明白”,除了胤,再不会有第二人!胤禛瞥了一眼胤礼,见胤礼泪水滢滢,脸涨得通红,顿时心中雪亮。 “不讲他们了。”王掞渐渐平静下来,问道,“四爷,您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呢?十七爷原不叫我说,我不放心,终归想问问您。” 胤禛的两手,又湿又粘,全是冷汗,因见二人都盯着自己,便沉吟道:“我这人从不藏假,既然心中无病,我怕什么?就去畅春园,当面把郑春华的事给阿玛讲清楚,由着父皇处置。” “四爷心地光明,臣心里赞佩。”王掞思索着道,“不过这种事,不知四爷为人的,谁肯全信?万岁今年六十六岁了,到底精力衰惫,不能事事像年轻时那样洞察一切。你如今深得圣眷,说了,一时也没要紧,过后就要打折扣,若有小人在旁一撺掇,又要生出轩然大波!”胤礼说道:“这事我和师傅商议许久。瓜田李下之嫌不能不防。曾子何尝杀人?过门三呼,曾母疑而踰墙!” 胤禛起身不安地踱着,他一时也是计穷无策。王掞仰了仰身子说道:“此人若落到八爷之手,持之有据,谣言惑众,会葬送四爷的——谣言,能杀人啊!”胤禛倏地转身问道:“依着你们怎么办?” “人死如灯灭。”王掞眼中寒波一闪,“妇人之义从一而终,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郑氏是死得着的人。”“不行,”胤禛摇头道:“我不能做这样事。”王掞盯着胤禛,说道:“按四爷方才讲的,我也不忍这样。但她和四爷比起来,哪个要紧?国家社稷不能没有你!你操妇人之仁,别人巴不得你这样呢!” 胤禛幽幽的目光看着院外,鹅毛雪片已是纷纷落下,将地面薄薄盖了一层……沉思良久,方道:“能不能设法移出来,由十七弟安置一下?十三弟再三至嘱,要我护她周全。我怎么能下这个手?” “四哥!”胤礼跷足而坐,蹙着八字眉说道,“你先得想想,你府里有没有吃里扒外的杂种!你办事何等精细!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我不是怕安置——那能花得几两银子?——你送她出来,区区一个十七阿哥,能保住她么?” 胤禛不禁浑身一震:这话和自己去畅春园轿中想的正合到一处了!想着,他的眼神变得又绿又暗,阴沉得古井一样。许久,方自失地一笑,转脸道:“师傅,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人,我是断然不杀的。他们这么久不动手,恰恰证明他们如今还不能肯定人在我府。这两年我差使多,疏于治内,看着真是不齐家不能治国平天下!你们好生保重自己,今日你们这份情义,我胤禛永世不忘!”说罢,一撂袍摆,双手一揖,踏雪而去。 胤禛一回府,就请来了文觉、性音和邬思道,连夜商议对策。在炉火旁,几个人都久久陷入了沉思。 “四爷!”邬思道用火筷拨着炭,半晌才开口问道,“你见万岁爷的身子骨儿到底如何?每餐能进多少?走道儿方便不?起坐要人搀扶么?”胤禛听他问的走路,很是诧异,可又素知其能,不是无故发问,仰着脸想了想说道:“皇上勤躯已倦,还能勉强做事,近来进膳不香,未免伤神劳体。从去秋以来,行动都要人扶。如今一天只能坐一两个时辰听事儿,久了就看着有点手颤头摇。接见我们,他老人家还随意些;见外臣,他还是老样子,宁可听不完明日再见,决不歪着躺着。有时听得心里发烦或高兴时,就不停地踱步,看上去精神还矍铄。”邬思道道:“恕我直言,内廷有没有烧汞炼丹这类事?” 胤禛摇头笑道:“阿玛最厌恶这个。那年南巡,江南总督葛礼献延年秘书,传旨骂葛礼无耻,掷还邪书。近年夏天揆叙不知从哪弄的什么‘千年龟龄乌须药’。阿玛说,白须天子古来几人?须鬓皓然皇帝,岂不为万古美谈?叫他吃了个小小没趣。” “哲贤无伦……”邬思道怅怅地望着窗格子,喃喃道,“非参透生死大道,学穷造化的人不能为此也!”众人正在纳罕,只听邬思道口风一转,说道:“八爷如今棋步走得很缓,很稳,看似山水不露,其实比前两次废太子时来得凶险!九爷、十爷两府里昼夜接客,无论外任内任,大至封疆大臣,小到县令县丞,无不用心结纳。如今十四爷带兵出京,八爷手中多了筹码,仍是按捺不动。他既拿着您的把柄,也不发作——这都为什么呢?反常即是妖,不可不慎啊!” 这都为什么,一时谁也说不清。文觉和尚沉吟道:“莫不成他在等……”“那还用说,”邬思道思之极深,脸色在灯下泛着青光,“他当然是在等着皇上的‘那一日’!时间一到,外挟十四爷十万天兵,内领隆科多九城禁卫,登高一呼,谁奈我何!我是想,他拉人拉到年羹尧头上,对四爷又引而不发,将这些连起来一看,真乃戏中有戏!” “你是说……”性音在旁问道。 “你是要一个字一个字解说才懂么?”邬思道的目光似鬼火一样闪烁不定,“我是说,他如今还没有揣到圣意,在京的阿哥,他一概侦查,就是对十四爷,也防着一手!不然,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去拉年羹尧呢?”胤禛心头一动,年羹尧驻兵西安,正是胤回兵必经要道!一边思量,一边说道:“据我看,他们几个是一体,共荣共辱,说与十四弟两路,似乎还不至于。” 邬思道盯视胤禛移时,说道:“一体是一体,只世上难得刎颈之交!远的有苏秦、张仪、张耳、陈余,近的有李光地、陈梦雷。一步之遥,为君为臣,利害攸关啊!年羹尧与您,有主仆之义,有骨肉之亲,为什么和八爷套近乎?”他身子仰向椅背,微微冷笑,“也许他们咬过指头,大约说过什么,也不难猜个大概:比如申生、重耳的故事,就是绝妙的典故儿!四爷!只要胤带着兵安心做皇帝梦,八爷的大计就有七八成把握!到时候大权在手,城门一封,明发诏令他独身来京。事实既成,十四爷就有三头六臂,无奈下头兵众无反心,家属都操在朝廷手中!乌合之众,岂不顷刻瓦解?”他侃侃而言,有理有据,细致入微,听得众人无不暗暗佩服。 “如此说来,”胤禛被他譬讲得毛骨悚然,暗自咽了一口唾沫道,“我只有束手待毙了?” 邬思道哈哈大笑,说道:“四爷不是以做皇帝为苦么?为何作杞人之忧?” “我虽不想做皇帝,”胤禛咬着牙也是一笑,“也不想叫他们作践了我!”邬思道敛了笑容道:“方才说的只是一面理。更要紧的是另一面。谁做皇帝,只有当今说了算!别的人空使劲,有什么用?八爷这番措置,看似天衣无缝,却漏算了这致命一招。他拴住十四爷手脚,四爷你少了外患,他在京只能控制隆科多,其余的也平常,内忧也没什么大紧。十三爷人虽囚禁,积威尚在,到时为你所用,又有传位诏书在手,他们再厉害,也得伏地称臣!” 这些人咬牙认定了康熙必定传位给自己,胤禛只好无可奈何一笑,算是默认,因道:“还有个三爷呢!如今你们说得佛点头,天花乱坠,到时候还不定是个什么结果呢!” “要真的是三爷,我们就辅佐您做个周公,做一代贤王,不亦乐乎?”文觉笑道。邬思道也道:“三爷是大爷坑害的,大爷是八爷的人,三爷真坐了朝,还得指望着您去拾掇八爷党。天不许这样,要真出这种怪事,自然还另有一番道理!——这都是笑话,郑春华久居在府,终归要出乱子。要她死,四爷不忍;送出去,等于授人以柄。所以,眼下最当紧的,要查出隐在府里的内奸,不然,连我们几个迟早也被一锅烩了!” 胤禛站起身来,冷笑一声道:“我一向以为自己治家有方,阿哥们无人能比,不料我收养几个人,就有人敢说出去。我巡视紫禁城,有人通风!佛虽慈悲,还设了十八地狱——你们瞧着吧!”说罢便辞了出去。性音笑谓邬思道:“我说诸葛先生,你给咱算算,谁是你说的‘内奸’?” “大约不出这些奴辈吧。”邬思道恬然说道,“这种事四爷有的是办法!他耳聪眼明,精细之处不在万岁之下!” 胤禛走出枫晚亭,已过亥时,风雪弥漫中,遥见一盏西瓜灯在园口晃动。走近了瞧时,却是书房侍候的长随蔡英,因问道:“你在等我,有什么事?”蔡英冻得牙齿迭迭打颤,唏溜着鼻涕说道:“这么多日子爷不落屋,府里有人作耗,我们书房几个人商议了一下,再不回爷,连我们也得吃挂落了。听说爷回来,偏又进了花园,雨墨、朱印他们说叫我进去见爷。我站这里想想,还是不敢……”胤禛听他啰里啰嗦,再三解释,不禁笑道:“那也分个事情大小、轻重缓急!比如这会子有人要下我的毒手,你也不进去回我不成?走,书房说话。” “书房说不成,”蔡英道,“年羹尧今儿下晌就进来,坐在书房,一定要见主子……”胤禛愣了一下,问道:“他没说什么事?”蔡英道:“他说爷对他许是有些误会,不见爷一面,睡不着觉。” “误会?”胤禛冷冷一笑,“走,见见他。然后再说你们的话。”说完拔脚便走,蔡英忙赶着上来掌灯带路。 年羹尧在万福堂西的小书房里正等得焦躁,他已来了四个时辰,既不敢去见妹子,也不敢寻文觉他们闲谈。他自幼文才武略兼备、心高气傲,且生性凶狠残忍。当年平息苗叛,寨子攻不下,他亲自督战,凡退回来的就一刀斩了。将头抛向阵前,连斩二十余名,剑都砍缺了,眼也不眨一眨,因此军中称他为“屠夫”。但他却怕胤禛。这个吃斋念佛的王爷连苍蝇也不打,只那眼中凛冽的寒气,就能逼得他退避三舍!今儿在畅春园门口,胤禛发作了他,他原想赌气不来,却是两腿不听使唤,只迟疑了一袋烟工夫,就来雍王府等候见胤禛。正急得没奈何,远远见蔡英提灯,胤禛从容过来,年羹尧忙伏在地上叩接,道:“奴才年羹尧恭候主子多时!” 胤禛没有理会他,一边叫人送热奶子,慢慢喝了,又要了一盆热汤,把双脚伸进去对搓着,方道:“见着八爷了?” “没……”年羹尧颤声道,“……因在兵部衙门口遇上了九爷,硬邀奴才去坐了坐,别的实在……” “我不计较你这些。”胤禛突然笑了,“八爷、九爷都是我的兄弟。还有十四爷,更是亲近。你起来——我是没器量的主子么?”年羹尧深知这主子,脸像帘子,说卷就卷起,说放就放下。最难捉摸,遂小心地起来,苦着脸道:“奴才跟了主子多少年,主子心地最是宽宏大量的!”胤禛摇头道:“你这是违心之言,我这人其实眦睚必报,心胸没有八爷宽,这我知道。” 胤禛由着蔡英几个替他擦了脚,着袜蹬靴,舒适地在地上踩了两步,皱着眉头又道:“若在小家子,你是我的内兄,那就什么也不必说。但说到底,你是我门下旗奴,有些事我就要计较。所以我当着五哥的面折辱你,你明白么?” “明白!” “你不明白!”胤禛一口截断了他的话,“如果你明白,这次回京,应当先见阿玛,见过我,然后再去看别人!” “实在是因四爷忙……” “放屁!”胤禛道,“佛在哪里?在你心中!我今日不忙么?你怎么就见着了?”年羹尧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奴才已经知过。但奴才并没有自外于主子,就是见九爷,说的也都是,今日天气好这类事儿。主子这一指点,奴才已经明白。主子并不计较奴才先见谁,计较的是心里头有谁!这会子说也说不清楚,奴才在陕西任职,十四爷就在西边,总有明心迹的一天,求主子鉴谅!” 他这样的玲珑剔透,倒叫胤禛听得一怔,随即冷笑道:“我还以为你真明白呢!原来你竟是装明白!你要真为我好,根本无须存这个念头!你是我门下出去最大的官,只把你的本分差使料理好,为皇上尽了忠,就是给你主子挣了体面。你打量我是削尖了头,像别人那样儿争储位,一是你错看了我,二是足证你自己压根不是纯臣!”年羹尧明知这话言不由衷,忙诺诺连声答道:“是是!主子教训的是!奴才不敢胡想……” “你已经想了,还说‘不敢’?”胤禛冷笑一声!“你和戴铎吃亏就在不安分!戴铎要去台湾,说为我留后路。我给他讲,我不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留什么屁‘后路’?!你呢,你前头信里也说‘今日之忠于主子,即为异日之忠于皇上’!年羹尧,仅这‘异日’二字,足可断送你一家性命!” 年羹尧头上蓦地冒出冷汗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前些日冒出的想头,简直荒唐透顶!且不说自己一家性命都握在这位王爷手中,即便是自己本人和胤禛的历史渊源,也早就成了不可分割的一体了。胤禛铁青着脸,还要往下说时,却见蔡英进来,便问道:“出了什么事,脸色这么难看?”蔡英嗫嚅道:“四爷……北院小佛堂住的郑……大奶奶上吊死了!”胤禛“唿”地起身,阴森森对年羹尧说道:“跟我去看看!” 第五十回奖忠仆警告年羹尧杀叛奴严惩高福儿 胤禛、年羹尧一前一后出来,才发觉雪下大了,地面上已铺了三寸多深,天空仍像丢絮扯棉般向下落鹅毛片子。高福儿带着家下几个长随已候在廊下,也不言声,掌着灯簇拥着胤禛向小佛堂走去。年羹尧经胤禛发作了一阵,这会子又叫跟着,已安下了心。他这次进京原为索饷,京师到处私下流传,万岁已经内定八爷继统,恰遇胤禟相邀,不过略坐了坐,没想到这主子就犯这么大醋劲!眼见胤禛鹿皮靴子踩得积雪吱吱作响,一副旁若无人的闲适态度。年羹尧不禁暗叹一声: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主子,鸡蛋里也要硬挑骨头!又想自己在门下多年,并没听说“郑大奶奶”。既是内眷,又为什么叫自己跟来?正自胡思乱想,高福儿一干人已停住了脚,道:“到了,主子和年军门请进。奴才们在外头候着。” “在家里他和你们一样,不要叫军门。”胤禛由人脱着油衣,在门洞里跺跺脚,下巴一扬,说道:“羹尧跟我进来。”说罢便转身进院。 院子里廊下、堂前到处是丫头婆子,几盏瓜灯吊在檐下,照得雪地通明彻亮。几个跟前侍候的嬷嬷正在抹泪,互相诉说:“头后晌还好好儿的。说走就走了!人哪,真是从何说起。” “是嘛!文老爷子出去买宣纸那会儿,大奶奶还给我个绣花针线叫我描样子呢?” “好人哪……” “敢怕是撞上什么邪祟了?” “啧啧……阿弥陀佛!”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见胤禛和年羹尧进来,顿时都住了口,几个贴身侍候的丫头、婆子个个吓得脸色煞白,躬身缩在窗下让他们过去。 “文七十四呢?”胤禛到了门口又站住了,问道。 “奴才在!”文七十四正在堂屋哭,听见招呼忙出来叩下头去。 胤禛叹息一声,问道:“今后晌还差你出去来着?她都说些什么?”文七十四道:“大奶奶要画画儿,恰宣纸使完了,后晌叫我出去买一令。我去了一趟琉璃厂,下晚回来,她还精精神神,谁知……”胤禛问道:“你回来她都问了些什么?” “她说闷得很,问了许多话。”文七十四道,“问外头市面热闹不,大廊庙花市上有什么好花……还问我见着熟人没有,外头有什么消息儿?说惦记着十三爷,不知如今放出来没?” 胤禛听着,也不得要领,想了想道:“你怎么说的?”文七十四道:“我说下雪天,我老天拔地地跑不动。只在大廊庙吃了碗豆腐脑儿。卖豆腐脑的说,十四爷带兵征西,豆子都成车送出去叫当兵的吃了,豆腐脑儿也涨价了……”胤禛听着,心不禁一沉:郑春华强撑着活下来,就是指着胤礽能放出来带兵,许是就这句话断送了她! “四爷,”文七十四看了看他脸色,说道,“奴才也是进府头一遭出去,回来话多,许是说错了,触了郑姑娘的忌讳?”胤禛原以为是府中什么人作祟,至此已松了一口气,见文七十四一脸惶惑,痛不欲生的样子,便安慰道:“这些话有什么错不错的?你放心,别哭坏了身子……”文七十四捂着脸,伤心地哽咽道:“十三爷进去,就嘱托我这一件事,我就没办好……”说着几乎又放了声儿。 胤禛向他点点头,回身问道:“谁是最后见着她的。” “我……”一个丫头怯生生闪了胤禛一眼,“吃过晚饭,奶奶叫我进去,说天冷了,明儿要换衣裳,我给她拣了几身,都嫌不好,后来挑了件红里子的,才罢了。我看她脸色不好,请她早些儿睡,我就出来了。”年羹尧道:“这事真蹊跷。你进去时她在做什么?”那丫头道:“没做什么,坐在火炉子边,我见有一堆纸灰,像是烧了什么。我还没问,她说都是旧时的鞋样子,一大堆占地方……”丫头没说完,胤禛已是进了屋,年羹尧紧跨一步也跟了进来。 郑春华头朝外静静地躺在当屋中间,头顶前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萤光绿幽幽地微微跳动。屋里的火盆早已挪出去,门大开着,微风吹得地下的纸灰飞舞。胤禛上前揭开蒙面纸看了看,又盖上了,双手合掌默念了一阵《往生咒》又道:“大千世界路无涯,你何必如此?”他带着茫然的神色环顾四周,见屋角神龛案子上镇纸压着一张薄笺,便命年羹尧:“拿过来我瞧。” “是诗呀!”年羹尧小心地揭起看了看,忙递了过来,“指名儿给四爷和二爷的!”胤禛的手微微一抖,接过看时,上头果然是两首诗: 致毓庆旧主: 夜夜梦寻醒无着,恨水东逝已蹉跎。 枯木萎时心已死,敢怨西风吹女萝? 又致圆明居士(胤禛号): 情牵魔障原不悔,汉宫空饮貂蝉泪。 殷勤寄语书剑客,莫笑媳妫空凝眉。 畸零天涯人郑氏绝笔 胤禛看了仰首望天,脸色愈加苍白得可怕——此事已无须再查,郑春华千真万确,是绝望于胤礽的不能复出而自杀的,她活着原本就不指望着有什么福享,只盼胤礽这株“枯木”能有再荣之日,既已萎谢,那么她这缠树的“女萝”也就没有必要腆颜人世了。胤禛对郑春华原无爱憎,只是瞧着胤祥的心意周全她。对于她的死,他甚至有一种解脱感。但此时见到郑春华的绝命书,盼望自己怀书仗剑有所作为,不禁大起知己之感,一股又热又酸的气浪在心头陡地泛起,胤禛不禁长叹一声,将纸送到灯前燃着,看着它烧成一片白灰方轻轻丢下。年羹尧见他只是出神,怅怅地如有所失,因问道:“写的什么?” “没什么。”胤禛脸上毫无表情,径自走到门口,吩咐道,“年羹尧,你回去吧,明儿下午去户部接我一同回府。——高福儿,你叫蔡英和书房侍候的人到枫晚亭去——不要惊动了邬先生!” 第二日,年羹尧一大早就起身,冒雪赶往户部,就在施世纶的书房听招呼——随叫随到,即便这位四爷再挑剔,也找不出毛病儿来。谁知一直等到偏晌午,连胤禛的影子也没见,绕到签押房看看,尤明堂、施世纶都在忙着接见外官,也不知该问不该问。正迟疑间,见蔡英踏雪进来,只向年羹尧一点头,进了签押房道:“施大人、尤大人,四爷刚从畅春园下来,奏对很乏,昨晚又走了困,说委屈二位老爷先把昨儿议定的事拟出票来,晚间四爷再过来……”说罢出来,才对年羹尧笑道:“年爷,主子就在外头,您请!” “外头的事不是高福儿跑的么?”年羹尧一边走一边问道,“怎么今儿是你跟四爷?”蔡英含意不明地一笑,说道:“高福儿没良心,叛了主子,昨晚露了蹄爪,跑了……”因见有人过来,蔡英打住了没再往下说。 年羹尧也没敢再问,走出户部衙门口,早见胤禛的鹅黄顶子大官轿等在那里,便上马随行。一时到了雍王府,胤禛下轿,抬头看了看天,正自纷纷扬扬一片混沌,他长长透了一口浊气,冷冰冰说道:“年亮工,今日主子给你看一出好戏!”年羹尧翻身下马,关切地问道:“四爷眼圈有点发黑,夜里没睡好,出什么事了么?”胤禛没吱声,只一点头便跨步进府。 年羹尧跟进来,一见院中阵势便吃了一惊。只见大雪纷飞之中,万福堂前偌大的天井东西廊前,一排排黑鸦鸦站满了府中长随,一个个脸色苍白弓背躬身,足有两百多人,却一声咳痰不闻,见胤禛进来,弘时、弘历两兄弟忙从正房滴水檐下趋步出来,一左一右搀了胤禛,至堂房门口站定。下头众人在雪地里“唿”地都跪下去,雷轰般齐声道:“请千岁爷安!” 胤禛脸上带着一丝冷笑,也不叫起,只朝年羹尧一颔首,徐步下阶,立在雪地里,半晌才开口道:“这几年我的差使多,顾不了家事。生受你们操持,总归还好。” “咹”胤禛顿了一下,又道,“为人无非忠孝二字。我为皇上办事认真,是忠;你们呢?是我的奴才,家务料理得好,也可谓之忠。皇上论功行赏,封我亲王。我呢,也不亏待你们——来啊!”几个贴身长随忙出来应声: “奴才在!” “黑山庄今年送来多少年例银子?” “回爷话,”一个管账老先生答道,“两万四千一百十八两。” “我要个零头过年。”胤禛无所谓地一笑。“把那两万全都搬来!” “喳!” 那老先生答应一声,忙踅回账房,取出一本册子夹着,一时二十几个伙计抬着十个大铁皮箱子出来,吃力地安置到堂前,“叭”地一按消息儿,都打开了,银灿灿白亮亮的银子立刻在雪光中放出刺眼的光芒。 “银子是件好东西。”胤禛瞥一眼箱子,不屑地一笑,“有了它,父母可以赡养,妻儿可以安居,子侄可得温饱。但四爷不吝惜它,你们安心领受,拿回去过个好年!” 人群中发出一阵兴奋的赞叹,有的人发愣,有的人偷笑,有的一副馋相,直着脖子瞪眼瞧,却都不敢说话。那老夫子戴上花镜,说道:“这银子按上中下三等。上等一百六十两,十二名;中等一百两,一百七十名;下等四十三名,各得七十两。这个册子是书房黄永振、廖德贵、尹锁柱、马方成轮流记录,经主子过目定下的,这话得当面给众位兄弟说明了。”说罢便唱名行赏。众人依次领了,抱着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子眉开眼笑地归位,仍旧跪了。 “有四十三个奴才得的少了点。”胤禛坐在檐下看着发完了,弹弹袍子道:“这无须懊丧抱怨。从忠、勤、慎三个字上去想,为什么别人能得一百六十,我只得七十两?那明年你就能得一百,一百六十!你们见了,书房的人有的也只得七十两,可见公道难逃。蔡英已经暂进管家位,他的赏银是一千两——顶五个二品京官!过了年我还要荐他出去当县令!你们都看见了,这里有个年羹尧,身份和你们一样,如今是陕西的提督!” 众人都瞪大了眼,心里纳闷这主子为什么说这些话,却都提足了精神竖起耳朵听。 “或许有人问,凭什么重赏蔡英?”胤禛陡地提高了嗓子,“告诉大家,蔡英为我除了家贼!这家贼就是我素来信赖的管家高福儿!——把他带出来!” 人们心头猛地一缩,仰脸看时,四个粘竿房家丁押着高福儿从东配房,一推一搡地出来。至堂前,一个家丁朝高福儿后腿窝儿猛踹一脚,高福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弘时慌乱地看了一眼弟弟,弘历却微笑着望着二门不言语,只脸色有点苍白。年羹尧站在胤禛身后,却是神定气闲,没事人似地冷眼看着脸色灰败的高福儿。 “你们听说过中山狼没有?”胤禛咬着细白的牙嬉笑道,“东郭先生救了一只被撵得走投无路的狼,这狼得救,就张牙舞爪要吃东郭先生——此狼名叫高福儿,原是山东无赖,醉酒打死了人。是我可怜他家有老母,以误伤罪开脱出来,一步一步抬举到管家。他本来能学年羹尧、戴铎,脱去奴籍为我门下,出去做官。放着光明大道儿不走,为了八千两一处宅子还有一个引他上勾的婊子,与外人勾结,密地监视我,偷听我说话!尤不可恕的,他竟敢坑陷我的旗奴戴福宗,向人密告我探视十三爷!戴福宗如今被人拿了,生死不明!——蔡英,我没错说他吧?”蔡英忙道:“主子明察,他都招了的!”胤禛笑道:“这样背恩忘义的混蛋,我多年不察,算不上什么‘明察’。高福儿,你一说,我冤你没有?” 高福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顾不得满头满脸的雪,只是捣蒜似地磕头:“……奴才贪图银子和金钗儿鬼混都是有的,他们逼着……” “逼着?”胤禛格格一笑站起身来,“像我这样的金枝玉叶,八千两银子你就敢卖!你丧尽天良!来人!” “在!”几个粘竿处的护卫跨前一步应道。 “堆起雪来!” “喳!” 人们谁也不知道这个心狠手辣的亲王要做什么。但他的话是无可违拗的。十几个人拿着扫帚,铁锹,雪推子一齐上,须臾之间,便垛起一个大雪堆,院子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变得荒庙一样死寂,满院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胤禛,但闻哨风穿檐而过,一声声凄厉的嘶鸣,胤禛背着手下来,围着雪堆转了一匝,满意地点点头,方道:“好干净的雪,可惜了儿的——高福儿,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话?” 高福儿早已猜出胤禛用意,吓得瘫在地上,听胤禛问,急忙膝行数步,头伏在地上,嘶哑的哀嚎道:“四爷……主子……好千岁,好佛爷……只求超生……可怜我娘八十岁,还不知道我……主子!我还不老……我有气力……我还能……”他双手反剪着,头拱着地,鬼嚎似的声音尖锐沙哑,满院的人俱都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难得你还记得你的母亲,阿弥陀佛!”胤禛双目望天,“这个你放心!我向来不以善小而不为。你的妈由蔡英照料!”说罢一努嘴儿,翻转面孔,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把这个作恶的奴才填进去!” 几个人“喳”地吼一声,四个彪形大汉过来,老鹰撮鸡似地将高福儿扔进雪堆,上半身立刻埋得无影无踪。 “填雪。”胤禛缓步回到檐下,向椅上一坐,淡淡说道:“使劲砸结实了,再用水泼,冻结实点!” 家丁们毫不犹豫依命而行,没头没脸地一阵添雪,也不用家什,竟十几个人排齐站上去,一脚一脚狠命地踹,添一层雪,泼了水,再添雪再踩……可怜高福儿两条腿在外,徒劳地扭动着挣扎着……丫头们躲在东西两厢,隔玻璃看着,竟有吓晕过去的。 年羹尧以“铁石心肠将军”自许,见胤禛用这法子杀人,原只是新奇。觑着眼看胤禛时,只见胤禛泰然自若地跷足而坐,像没事人一般凝视着雪堆。滴水成冰的节气,水一泼上,顷刻之间将雪结成了团。人们踩着,发出“喳喳”声……忽然,那两条腿痛苦地抖一下,脚筋一伸,直了。年羹尧突然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掠过心头,毛骨悚然地打了个冷颤。 “你们见一见有好处。”胤禛见两个儿子脸色惨白,冷笑道,“不知死之悲,便不知生之欢。我不如此,人就如此待我,有谁可怜?”说罢,对满院的人厉声喝道:“还有三个人是高福儿一伙的,你们给我站出来!” 家奴们跪得双腿发麻,怀里揣着银子,心里揣着兔子,已被这个主子折腾得做噩梦似的,猛听这一声儿,不禁面面相觑,猜疑地左右顾盼,却没人敢出来。 “我的话没听清——我向来只吩咐一遍。”胤禛阴狠的目光扫着众人,“屠儿在涅槃会上放下屠刀,立地便成佛。我数一二三,你出来,不但不伤害,还有诚勇之奖!一、二、三!” 话音刚落,人群中竟真的爬出三个人来,各报自名,叩头说道:“奴才李佩孚、袁昭信、邓祺云……不合跟着高福儿……” “好了!”胤禛一摆手,说道,“你们不必说了,这件事就此完结。回头到账房,一人支十两诚勇奖银!”他轻松地笑着,抬手叫起,又道:“用心事主,安心过年。高福儿我这次是从轻发落,赏他囫囵尸首。嗯!再有胆敢暗自结党,背恩忘义的,首告的赏银三千,无分主犯从犯,我一体用油锅炸焦了他!听见了?” “喳!” “散了罢。”胤禛说道:“蔡英,给高福儿换上讨饭衣服,送左家庄化人场,看着烧了他。就说是你捡的冻殍。”说道,打了个哈欠,对年羹尧道:“跟我到书房。” 第五十一回贺庆典胤送陨石千叟宴康熙染沉疴 胤出师顺利,康熙五十九年进驻西宁,一切遵从皇帝谕旨办事,在青海汇集了蒙、回、藏的兵马。阿拉布坦闻讯后,连忙带领驻扎在拉萨的兵马仓皇西逃。胤原想堵住他的归路,切断新疆富八城通往拉萨的粮道,一鼓聚歼。他转念一想,明年一开春就是康熙登极六十年大庆,各地都要向朝廷报喜,自己万一有个闪失,岂不白白辛苦二年,落个竹篮打水?加之胤禩来信,再三叮嘱,“万不可躁动,有伤圣上知人之明”,思虑再三,息了立功念头。自将“拉萨大捷”的情形修成表章,遣鄂伦岱星夜进京,一来“给阿玛请安”,二来“瞧瞧八爷、四爷他们在做什么,在西边有什么要办的事,赶紧回来报我。” 鄂伦岱奉了钧令,马不停蹄驰到北京,已是康熙六十年正月初五。满京都还是过年气象。赶到畅春园见了康熙出来,鄂伦岱连家也不回,便赶往朝阳门廉亲王府来见胤禩。 “见着万岁了!”胤禩听完鄂伦岱的叙说,默谋良久,笑道:“这一趟可苦了你了。”他这几年一直抱病在家,养得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刚刚送走一干前来“探病”的大员,又见着鄂伦岱,更是十分高兴。他问道:“万岁都说了些什么话?”鄂伦岱喝着胤禩赏的参汤,说道:“主子说,这个年过得累,身上乏得一点气力一也没。还说奴才既回来了,前方又没什么大事,叫奴才开了春再回去。如有旨意,叫兵部发去就是。又夸了十四爷有出息,出去历练一番,写来的奏章看着也老成稳重多了。”胤禩说道:“别说阿玛累,就是我这个闲人,在一旁看着也替他累!那些官员们尽说些粉饰太平的假话,他就信以为真,十四爷在前方陈威,后方各省催科,报称‘乐输’军粮。这‘乐输’本是心甘情愿报效的事,田文镜在山东逼得鸡飞狗跳地叫人乐输!甚或逼得人一家跳井!如今的事真假难辨,偏四哥就爱这样的,有什么法子?” 鄂伦岱乍从苦寒荒漠的沙场回到这花花世界、温柔之乡,听着胤禩清谈高论,不知怎的,竟生出一种厌恶之感,忙定了定神,说道:“那是各人造化不同,所以心境也不一样。我在外出兵放马,杀得血葫芦儿似的,回到北京,觉得到处都很别扭,连路都走不好,真他娘的怪事!方才万岁说,礼部正筹备千叟宴,这可是亘古没有过的新鲜事儿,我跟万岁说了,想瞧瞧热闹儿再走。” “你得回去。”胤禩从安乐椅上坐直了身子,说道,“如今不是享福的时候儿,十四爷跟前不能没你,忘了我临别时的嘱咐了?”鄂伦岱笑道:“十四爷那里没事。雅布齐他们都跟着,能出什么事?十四爷明说是大将军王,其实除了兵,什么都有人掣肘,连粮草供应都是年羹尧一手包办,一手转运。十四爷就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又能如何动作呢?”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胤禩心中不禁一动,年羹尧这两年和自己若即若离,闪烁不定,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莫非连胤禛如今也做起皇帝梦来?但却不见胤禛结交人,也没掌兵权,康熙言谈里头,也只是夸他有治事之才。“治事之才”四字,用之于宰相辅臣则可,用之于皇帝……他摇了摇头,已经断定年羹尧是奉康熙之命提防胤。但也有点吃不准,因为自高福儿莫名其妙地失踪之后,相继只晓得雍王府里藏的郑春华也死了,其余的消息一点也挖不出来了。心里动着无数的念头,胤禩说道:“你不要错会了我的意。我如今沉疴在身,早没了什么雄心——我巴不得将来十四弟扬眉吐气呢?我是想,你昔年在科布多救过年的命,有这一层儿,你在十四爷营里,他安全得多。所以还是不要离十四爷的好。须知光景只在数年之间,大变在即,是什么情景,谁也说不准啊!” “八爷说的是。”鄂伦岱听他假话连篇,兀自郑重其事,心里暗笑,口中却道,“既如此,明后日我就走。还得到别的爷府里打个花胡哨儿,回去给十四爷回话。”说罢见胤禩无话,方辞出来去寻胤禛。 雍亲王却不在家,管家蔡英告诉鄂伦岱,“四爷在大内,说要有要紧人见,请往太和殿、体仁阁那里去找。”鄂伦岱只好又到东华门。好在皇帝不在紫禁城,门禁比较松,又都是熟人,做好做歹放了鄂伦岱进去,果见胤禛带着一大群太监正指挥着用芦席搭彩棚。 “那不是老鄂回来了嘛!”胤禛一头一脸的灰,正指手画脚间,一回头见鄂伦岱过来,哈哈笑道:“怎么就晒成这样了,又黑又紫,庙里的周仓似的?一路风尘,太辛苦了,明儿晚间我们抽一会空,好好聊聊!”鄂伦岱忙请了安,说道:“我才回来,先去见了万岁,又见了八爷,临走时十四爷再三叮嘱,叫回来问德主儿安,看看四爷,说平日在京,还不觉怎的,一出远门,着实惦记着四爷呢!”胤禛替鄂伦岱拍了拍肩头上的浮尘,审视良久,叹道:“谢谢他惦记着了。我手下这几个奴才,跟着我在北京办这么点差,有的就叫苦,有的就泡病!看看你,想着弟弟也必是这模样……不知怎样吃苦来!如今天正冷,前头也没有军情,你既回来了,就住些日子罢,好生滋养一下,暖和了再走——缺什么东西,跟我说一声就是。” 鄂伦岱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凡事只怕比,只这几句体恤话,怎么宽宏仁爱的八爷就没有呢?他低头沉思了一阵,说道:“万岁爷也有这个意思,只是八爷已经说了,叫我早些回去。我是他的门下,不好违拗的。”胤禛笑道:“这也用不着犯迟疑,万岁都有旨意,怕的什么?亏你还是个天不收地不管的角色!”一句话说得鄂伦岱也笑了,因见胤禛实在忙,便辞了,径自进大内去给胤禛、胤的母亲德妃请安。 礼部司官们忙了初一忙十五,接着便全力筹备“千叟宴”,走马灯似地折腾到开春三月,终于齐楚停当。这是六十年庆典里的一件大事,却是康熙自己独出心裁。年年元旦、正月十五、八月十五,全都是祭坛、祭堂子、告太庙、祭天地,受百官朝贺,听万寿无疆赋,做柏梁体诗……他已经觉得俗不可耐。如今年逾耳顺,久享太平,何不把这些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老人们聚到一处,痛痛快快过个生日?他原拟不过请几十个老人,随便坐坐,听听老人们叙叙家常,也是人生一大趣事。不料马齐去礼部一传旨,变成了大事,礼部立即具折奏明历来天子敬老尊贤,倡时孝道,只是说说,谁也不曾身体力行,很少与山乡野老共坐一席。康熙此举既是宣化文明,为后世垂范,就应雨露均沾。请几十个,请谁,不请谁,也难以拟定。所以礼部定下凡六十岁以上老人,在京的由皇上亲自接见,各地的由各地督抚、守牧代天子设筵款待。康熙这才知道,这种事非天子能够自专,虽觉好笑,也只好依奏照允。这一来便捣腾大了。 三月十八是正日子,康熙起了个大早,由张廷玉、马齐导引,千车万骑出了畅春园,径入紫禁城,至奉先殿、大高殿、寿皇殿行过礼,又踅到钦安殿、斗坛拈了香,便排銮舆进钟粹宫瞻仰孝庄太皇太后遗像。礼部尚书尤明堂见康熙下舆,忙上前扶着车档子躬身问道:“百官们都候在天街,请旨,是在乾清宫受贺,还是在养心殿?” “在乾清宫罢,养心殿地方太小,分着三六九等进来,说的又都是套话,不如在乾清宫,磕个头就罢。老人们都在太和殿那边等着,也少累他们些儿。”康熙说着,因见是武丹护卫,便招手笑道:“老货!你跟着朕来!”说着便进钟粹宫。从驾的几十名官员便都停住了脚,只在垂花门外侍候。 康熙不再说话,满面肃容进了正殿,向供在正中的孝庄太皇太后遗像行了二跪六叩的礼,站起来,却身又是一躬,抬起头来细细看着画像不语。 “主子,”武丹因见康熙痴痴的,脸上似悲似喜,知道在这里呆久了没好处,在旁勉强笑道:“老佛爷在天之灵,要见着主子如今功业,必定欢喜不尽!不过今儿不是祭祀日子,外头多少人等着,不如早些去。赶明儿老佛爷忌辰,老奴才陪着万岁来这痛哭一场,赶怕还好过些。” 康熙点点头回转身,扫视一眼空落落的大殿,慢慢踱出来,一边走,一边说道:“早就传旨,叫魏东亭赶来,不知来了没有?”武丹心中一沉,他从胤禛那里知道,魏东亭也已经亡故,便道:“他身子原不好,这个时候不到,那就是来不了了。”康熙也喃喃说道:“生老病死在劫难逃。是啊,但凡爬得动,他就会一定来的。老人是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说着二人出来,马齐和张廷玉忙上前一边一个轻轻扶着康熙上了舆。康熙一眼瞥见王掞远远站着,便叫过来问道:“你不在太和殿等着,怎么来这里?” “臣恭逢万岁大喜,欲有所奏闻。”王掞双手捧着一个折本递上来,又道,“此乃天下第一事,敬请万岁默查!” “哦?天下第一事?”康熙一笑,接过折本,翻开一看,八分楷书恭恭正正写着:“为请立皇四阿哥胤禛为太子事:臣王掞跪奏……”康熙怔了一下,却不说折本的事,问道:“看来你身子骨儿好多了,朕赐的药用了么?” 王掞因患红痢,康熙赏的药名曰:“续断。”他就是冲着这味药,大胆建言的。因见康熙问,便道:“老臣已经痊愈,蒙圣上赐药,令臣感激之至!” 康熙语带双关地说道:“朕赏你的药是治红痢的神方,《本草》中载得明白,你要细看。此药要火候,火候不到,效用不显,你且安心吧。”说罢便至乾清宫受贺。 参与盛筵的耆老共是九百九十七名,天不明便乘轿进了大内,安置在太和殿的月台前等候,七十岁以上的设在体仁阁和保和殿,其余的都在席棚下就餐。这都是从京华近畿请来的,因怕出事,体质弱些的都由直隶巡抚代为招呼,老人们虽说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却都很兴奋,或坐或立,三五成群地在大月台上指点宫阙。一些做过官的乡绅,多年不见,白头相聚,叙同年,忆故旧,说得入港。还有一等士绅,头一次进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四处张望,要把这里的一切都记在心里,打着主意回去如何写好这篇墓志铭。正乱着,见李德全、邢年一干执事太监从三大殿北过来,畅音阁供俸们在月台西向而坐,接着龙旗宝幡,文武百官簇拥着一乘明黄软轿迤逦过来。李德全待邢年甩过静鞭,便高声呼唱:“康熙万岁老佛爷驾临!” “万岁!”老人们忙归了位次,俯伏在地高声呼道。立时鼓乐大作,六十四名满装宫女,踏着节拍,挥着流苏扇载舞载歌: 中天盛世鬯安宁,瑞麦嘉禾表岁成。驺虞白象出效坰,共祝吾皇圣,嵩岳欣传万岁声……葱茏佳气满都城,万里皇图巩帝京,衣冠文物际时亨,海隅宁谧无边警,巷舞衢歌乐太平。喜今日,金瓯一统万年清! 歌舞声中康熙徐徐下轿,在太和殿檐下南面而立静听,因听到“一统万年清”,猛地想起高士奇,便转脸问身旁的张廷玉:“澹人怎么没来?” “万岁细看,”张廷玉低声赔笑道,“他在第三排,挨着白头发的是三爷府的陈梦雷。” 康熙看时,果然见了。他用目光搜寻着,方苞、李光地都在里头,接着又看见了党务礼、萨穆哈一对老搭档。想起当年三藩乱起他们两个从广州仓皇奔命回京报信的往事,康熙不禁慨然一叹。正自神不守舍,已是乐止歌歇。马齐见他怔怔的,忙道:“万岁,赐筵罢?” “唔!”康熙惊醒过来,忙点点头笑道,“朕已用过早膳,饱汉不知饿汉饥,快开宴吧!” 刹那间热闹起来,几百名太监从御膳房走来,摆着冷盘,水陆八珍布成奇巧花样。胤祉为首,下面胤祺等十七个皇阿哥执壶捧盏,先至太和殿下首席为康熙上寿。康熙因问胤祉,“怎么不见四阿哥、八阿哥?” “回阿玛话。”胤祉满脸笑容,躬身答道,“四阿哥在御茶房照料茶水,立时就过来。八弟嘛……他的病仍不见好,怕冲了万岁的喜气,请假了。” 康熙木着脸,心中一阵不快,因见冷盘中的二龙戏珠、两条龙活灵活现张牙舞爪夺那颗紫红鹅蛋,便道:“传旨给胤禛,这些时累了,不必过来站规矩——把这个盘子赏他!”又换了笑脸,说道,“这群老人家都是朕请来的客。譬如家人,你们子侄辈还该各桌去轮番劝酒——不要恃强,有用不惯大曲酒的,用点山葡萄酒也罢了——可惜朕身边共事元老,今儿来的太少了。” “是嘛!”胤一本正经地给康熙斟一杯葡萄酒,说道,“也真可惜。儿子昨儿听说魏老叔去世了。别说主子,就是我,也难过了一夜呢……”康熙只吃了半杯酒,听见这话,便放了杯,脸色甚是凄楚。胤祉随即明白了胤的用心,抬头看胤禟时,正目光幽幽地盯着康熙,胤祉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康熙早抱定了主意,决不与这干包藏祸心的儿子们怄气,倒拿得稳。因见儿子们毕恭毕敬挨桌劝了酒,便起身来,慢慢在席间踱步,招呼众人吃酒。走到后排第四桌,康熙见两个老人坐在桌边吃闷酒,他细一审量,失惊道:“这不是封志仁、彭学仁嘛!”两个人不防康熙点到名字,忙起身道:“是!主子安康,难得还记得我们!”康熙笑道:“那怎么会忘?你们两人都是治河能臣,和陈潢一起,先跟着靳辅,后跟着于成龙,黄河都治清了几次——来!朕与你们共饮此杯!”说罢,举杯一碰,饮了,拍拍二人肩头又向李光地的筵席走去。一路转过来,和二十几个故旧勋臣饮过,待转到高士奇身边时,康熙已觉步履飘忽。 高士奇也已白发苍苍,因保养得好,倒是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只气质中显得十分稳沉,没了昔年那种挥洒飘逸,诙谐滑稽的神气。不知道的人,谁也不会想到他曾是与明珠、索额图并称的熙朝四大机枢重臣。高士奇见康熙过来,忙站起身,笑道:“万岁,奴才在史馆编书,不隔几日就见主子一面。主子劝酒奴才是不辞的,只劝主子别饮了……” “怎么?”康熙笑道,“你说朕的酒量不如你么?”高士奇忙道,“岂敢!主子知道,奴才略知医道,酒乃伤身之物,还是少饮为好!主子既这么说,奴才愿代主子一并喝了。”说罢,端起盅来,连斟两杯,一杯向康熙面前一擎,自饮了,接着又自吃了一盅。康熙叹道:“你精通医道,朕也不是门外汉。朕的身子自己心中有数。既这么说,这杯酒朕就免了。”说罢便去了。 回到御座上,康熙更觉乏力,连四脚都懒得动。马齐见他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便拽了拽张廷玉衣角,悄声说道:“皇上气色不好,你看见了么?”张廷玉早已看见,正在想法子,遂道:“原定的申时罢宴,一定得挺住。不然要惹出许多闲事的……”马齐掏出表来看看,还有小半个时辰,便道:“能不能在钟上做点文章?” “好!”张廷王双手一合,“真有你的!我这就去安排!”说罢,转身出去,叫过拱辰房太监,小声交待几句,那太监点点头,过来请旨:“主子,申时已到,各宫内眷都在里头候着。请旨歇宴……”康熙便站起身来。月台上千余人见他起身,忙都离席俯伏,叩头道:“谢万岁恩!” 康熙觉得心头急跳,冲得耳朵直鸣,强拿捏着定了定神,爽朗地笑道:“都是有年纪的人了,相聚不易,本应多留你们一会儿,只千里搭长棚,盛筵终有期。我们一道儿努力加餐,待过七十大寿,朕再请诸位畅叙!” “万岁!” 康熙含笑点点头,由李德全、邢年搀扶着,到中和殿略事休息:这里摆着各省贡来的贺礼,他想看看。中和殿里琳琅满目,殿内四周摆着寿礼,什么琼、瑶、棋、琳、璞、璆、琬、瑜、圭、璧、璋、瑚……应有尽有,还有的投康熙所好,献的珍版书、宋纸、宋墨、董香光字画,贴着黄签,堆得到处都是。康熙看了一会儿,至南窗前,拿起一块黑乎乎的石头,问道:“这是什么物件?” “这是十四爷献的。”邢年答道,“说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陨石,上头还有字……” 康熙戴上花镜仔细把玩。石头是铁青色,茶碗般大小。细审时,背面果有几个篆书字顺石筋突起,却是“百年长运”四字。不知怎的,他陡地想起《烧饼歌》里朱元璋的一句话“自古胡人无百年运”不禁手一抖,喃喃说道:“秦皇晏驾,有陨石落……”一句话没说完,心头猛地一悸,眼前金花四射,双腿一软,几乎栽倒在地。吓得李德全、邢年二人死劲架着,张廷玉和马齐两个人脸色雪白,惊呼一声扑上来架住瘫软无力的康熙。一边轻声呼叫,一边架到须弥座上暂息。张廷玉向慌做一团的人们喝道:“不要乱!即刻传太医院医正,不许张扬!” “叫……”康熙神智略有恢复,脸色潮红,半倚在椅上,无力地说道:“叫……传高……高士奇也进来看……看脉!” 第五十二回知天命寝殿颁遗诏护贤臣鱼眼藏珍珠 康熙头缠黄帕,侧身躺在烧得热烘烘的炕上,脸色已经如常,只左半身已经偏瘫,口角也有点歪斜。见高士奇进来,命众人都出去,方道:“你原是精于岐黄之术,通生死大道的。这些年你退出上书房,越发专心医理,有人说你能断人生死,灵验如神。朕因用不着,都不大理会。朕这一病,自觉与从前大不相同,想问你个实信儿,到底朕还有多少日子?你不要怕,只管往短里说,活得长了是朕的赚头,朕决不罪你。” “主子……”高士奇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连连顿首,哽咽道:“您怎么说这个话?奴才心都要碎了!那日筵宴上奴才已见主子病发在即,果然不幸料中。又见主子病势不善,最怕的是这几日。主子已经熬了出来,慢慢调治,正是圣寿不可限量!您不要多想,与性命决无干碍的!”康熙伸出右手,命高士奇起来,微笑道,“人言生死大讳,智者不为,何况于你?你这话在情理之中。但朕有许多要紧事必须处置,要安排好,不能拘于常规。事关国家社稷,你要破除俗念,最后再助朕一臂之力!” 高士奇深深低下头去,良久才抬起来,已是泪光闪闪,缓缓伸出一个指头。 “一年?” 高士奇摇头。 “一个月?” 高士奇摇头。 “那么……一旬?”康熙的脸色苍白了。 高士奇道:“逢十进一。圣上安心调治,天下苍生有福,渡得一年风险,还有十年圣寿。过此,臣不敢妄言……” “哦……”康熙沉吟了一下,心中一阵宽慰,盯视着高士奇道,“你今年多少岁数?”高士奇忙道:“奴才犬齿六十有二。”康熙点点头,说道:“算来朕身边的老人儿,你还是个年轻的。朕有意起用你回上书房来做事。你以为如何?” 高士奇早就看透朝局,连国史馆的差使都想辞去,如何肯再蹚这汪浑水?叹息一声道:“不怕皇上见笑,奴才早已是过时的人,昔年壮志都成灰烬,焉能再作冯妇,驾驭当今朝局?奴才这些年潜心典籍,已成蠹鱼之虫,万不敢腆颜尸位,误了圣上大事!请皇上龙心默查,奴才这话是肺腑之言!” “你去吧。”康熙见高士奇诚惶诚恐,确乎没了当年的灵气,不由叹道,“你有你的难处,先时佟国维在位就常难为你,倒是胤礽还替你说句公道话。如今国维虽不在,朕看和他在也不差什么!上书房乃随人事而转的去处。朕盛,它也盛,朕衰,它也衰,朕心里清楚着哩!回去安心做事,想见朕,随时可递牌子。” 眼巴巴瞧着高士奇迈着拖沓的步子出去,康熙打心里一阵惋惜:多才多艺风流倜傥的高士奇,竟会变得如此一蹶不振,可见党争之风令人可畏! 一天,马齐进来道:“皇上,八阿哥进来请安,见不见?” “不见!”康熙愤恨地说道,“——前几天要死不活的时候别的阿哥都在,偏他有病,这会子返过了神,他也好了!”马齐忙答应一声,待要出去,康熙却又变了主意,叹道:“唉……你叫他进来吧。” 好半日,胤禩才进来,他倒不是故意迟慢,从东华门到养心殿这节子路上,碰到进来给康熙请安的官员太多了。他自己也在“病”中,人人见他仍旧要请安。这些昔年他从胤礽、胤禛手里保出来的人,如今是他的支柱,又不能慢待,因此挨延了许多时间,待进养心殿,却见张廷玉跪在一旁,邢年等一干太监扶着康熙。胤禛一条腿偏跪在炕上,正给皇帝喂药。胤禩静静跪下,待胤禛退下,方款款道:“儿臣胤禩恭请圣安!”说罢从容叩头。 “起来吧……”康熙面带倦容,用深邃的目光盯着胤禩,说道,“听说你前几日身子很不好?如今怎样?”胤禩赔笑道:“儿臣犬马之疾,不敢劳圣心挂念。儿臣原本已见好的,乍闻阿玛圣躬违和,惊心煎虑,竟昏厥过去,今日才见好……”康熙点头,良久才道:“这是父子至性嘛——不知你如今用什么药?去年冬天朕赏了你的药,后来说不大合用。想再赏你,又怕不合你病情,因此不敢送去。” 胤禩听了不禁一怔,半晌,叩头道:“父有赐,子不敢辞。何况阿玛君父兼于一身!请阿玛免去‘不敢’二字。” 这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康熙顿时默然,想想,一笑道:“人说老四挑剔,朕看总不及你多心。说到九九归一,你是朕的儿子,素来伶俐宽厚,朕心里是很疼你的。既然病着,少想些杂事,如要什么东西,叫何柱儿进来奏朕就是了。”胤禩也觉无话可说,便叩头道:“外头天已热了,这屋里烧炕,越发受不得,皇上一人系天下苍生之福运,得多保重。儿子身子稍壮,自当天天进来侍候。” 康熙见他叩头要辞,叫住了问道:“你回去么?”胤禩忙回身一躬道:“儿子要进内给母亲请安。万岁还有什么吩咐?”因见康熙点头无语,方慢慢退了出去。 “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严!”康熙看着胤禩的背影暗暗沉思,陡地想起高士奇的话:要真的还有十年之寿,一切另当别论。但高士奇“一年风险”四个字,像梦魇无声无息地追逐着他,无论怎样都驱赶不掉。康熙出了一会神,怔怔吩咐道:“回……畅春园去。” 驭手轻喝一声:“笃!”八匹健骡拉着病骨支离的康熙离开了紫禁城。康熙半躺在驼车里的软榻上,心中一片茫然,这一去不知还能回到大内么?随侍在侧的张廷玉和马齐面上佯装镇静,心中却是莫名的惊慌——御医们谁也不敢说什么,但这几天侍候下来,从人们闪烁不定的眼神和模棱两可的话语中,他们已是心中雪亮,大限已到,圣寿不久!皇储之位不定,思之令人胆寒,万一闹出齐桓公故事,不但此时身败,后世也要名裂!两个人怔怔地望着康熙,这位老皇帝昔日英睿的风采,明快的决断,宽厚的仁德,曾给他们多少安慰和镇定!一时之间便都化作烟云飘渺…… “停一下……”康熙说道。 “万岁!”两个人忙伏身上前,马齐道:“还不到畅春园呢!”张廷玉忙用绢帕拭去康熙口角的涎水说道:“万岁少安毋躁。回畅春园,春和景明,好生调养,不多日子就康复了。” 康熙淡淡一笑,说道:“……到了哪里?”张廷玉道:“才出西便门。”康熙微一颔首,说道:“扶朕略坐坐……” 张、马二人忙上前架起康熙的臂膀,坐了起来,康熙明亮的眸子透过玻璃窗,望了一会儿,外头秀麦吐穗,菜花正黄,翠柳如烟,忝在国家大臣,党附胤礽至死不悟,远处乌沉沉一片柏林,是白云观。再向南里许,便是康熙幼年读书之地,却被树遮住了,看不见,康熙凝视良久,弛然而卧,喃喃道:“走吧……外头好景致,惜乎朕没福消受了……” 车身一晃,启动了。康熙仰脸想着,突然抬头道:“王掞……这几日你们见着王掞了么?”马齐目光霍地一跳,忙俯身道:“主子,王掞哭坏了身子。奴才见他不济事,昨天叫人把他送回府了。”康熙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把目光转向张廷玉:“他那份折子,在你身上?” “在……”张廷玉说道:“主子要看么?” “哦……”康熙躺回去,闭目说道,“头好晕,不能看了……你把它烧掉……”马齐诧异道:“皇上,这使不得。史馆里有备案,烧掉怎么交待?”张廷玉却道:“有马兄在此,就是见证,此乃皇上特旨!”说罢,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子,也不言声,晃着了火折子,就手中焚着了。 康熙眼看着那份折子化为灰烬,冷峻地一笑,说道:“你做了一大善事。王掞尸位素餐,泰在国家大臣,党附胤礽至死不悟,朕意赐其自尽,你们以为如何?” “主子!”马齐吓了一跳,以为康熙神智糊涂了。正要谏奏,张廷玉道:“臣尽臣职,死是本分。念其效力多年,臣以为流配打牲乌拉也就够了。” 康熙沉吟良久,方一笑叹道:“他七十多岁的人了,去打牲乌拉和赐死有什么分别?罢他的官,留京待勘,从子孙里找一个人替他流配吧!” 两个人正待答话,车一晃,停了。哭得红肿了眼的方苞隔着帘子道:“主子,臣方苞接驾!——主子有特旨,不许臣过去侍候。”说罢,呜咽着伏地叩头,挑起帘子看了康熙一眼,竟止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朕才好些,你不要这样。”康熙也觉感伤不能自已。“朕移居穷庐,把那里改成寝宫,有些事得趁明白时和你们计议一下呢!” 过了澹宁居东的月洞门,里边的路不好走车了,一群人把康熙从车上架到一乘四人抬亮轿上,穿花渡柳进来。前头驻防的便是武丹统领的善扑营御林军和哑巴太监侍候的“穷庐”寝宫。马齐对这个地方一直有着一种神秘感。很想进去看看,但到了篱前,康熙便停住了,回头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马齐和廷玉先退下去,把外头的事料理一下——万事不可轻废轻兴,一切如常才是兴旺景象。”两个人只得依命躬身而退。 “灵皋。”康熙回到这里,看上去安详了许多,因见方苞兀自面带戚容,便招手儿叫到床前,说道:“你也有俗人之见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前贤说过,写在书里,就是叫后人读、后人想的。朕的病自己心中有数,已经过了头一关。第二关闯过,就好比陀螺儿,转稳了,那就还有几年好活呢!”方苞黯然道:“生死事大,其理难明。所以圣人言生不言死,何况我辈?这几天我真是又急又悲又惊!您的言谈纪要都在我手里,又没有定住哪个阿哥继位,万一出事,顷刻便是塌天大灾!”康熙道:“朕今日就想和你议一下这件事……你把那些东西……取来吧。” “东西”就放在自鸣钟旁贴金大柜里。方苞轻轻取出来,像抱着一个婴儿,不知怎的,他觉得腿脚发软,手也有些颤抖。 “这么多呀……”康熙抚着案上的文稿,随便翻看了一下,半尺厚的稿子上头还分了纲和目,政治类、天文类、地理类、河防类、靖边类……一编一编,都是平日他暇时随心而谈,方苞整理了,交他过目,每一类事例不详时,由方苞查档加注填写。各编后头都钤了康熙“体元主人”的小玺以为信凭。康熙目光炯炯地望着用龙须草编织的天棚,良久才道:“遗诏文稿就从这上头去想,不妨写得长点,有两万字就够了。……比如秋狩射猎,朕一生打死多少熊虎恶兽,这些事不要列进去——太琐碎了。” 方苞点头道:“这部书写了万岁一生辉煌事业,自当再精心编修,请万岁为它起个名字!”康熙凝神想了想,偏过脸问道:“你看叫什么好?”方苞道:“叫《圣文神武记》如何?” “叫圣武吧。”康熙一笑,“这都是明摆着的事,不妨留点余地叫后人去评说,自己吹自己是‘神’未免没味儿。”方苞答应一声,把文稿轻轻叠起,问道:“还要请旨,遗诏里要不要将默定的继统人写入?” 康熙没理会这话,却转了口气问道:“你离开上书房到这里来,多少日子了?”方苞想了想,说道:“八年了吧。臣已经八年没出这园子了。”康熙心里默谋着,说道:“是啊,十三阿哥被禁之后,你就进来了。把个一代鸿儒囚在这里,不合情理啊!你要不要出去做官?”“不要!”方苞浑身一震,唏嘘道:“听万岁话音,您不要我了么?万岁……自从骆马湖一遇,万岁以友道待我,我已暗自心许……愿此生余力,为圣主竭尽绵薄。如今主危国疑,正是臣捐躯效命之秋,望万岁取臣这一片忠贞之心,留下臣吧……” “主危或是,国疑则未必。”康熙静静地说道,“朕也没说这会子就放你走。多少年来,臣子们惴惴不安,生怕朕百年之后,不能见容于子孙。这不无道理——本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嘛!朕再三至嘱魏东亭他们,要尽早补清亏空,怕的就是朕死在他们前头,他们吃不消!如今他们先去了,倒也安生。朕不选取老八,他的党羽太多,狼一群狗一窝,其中也不乏李光地这样的正人。党羽多,爪牙利,处久要生变,朕过得不宁;一旦继位,他便想振作,无奈拥立他的人鱼龙杂处,情结恩连,怎么下得了手?” 方苞至此,已经明白,康熙已决心定胤禛为嗣,只时间不到,他决不肯揭锅而已。正想着,康熙又道:“如今的吏治再不整饬,非出大乱子不可。台湾的朱一贵,几乎就平不下去!福建泉州暴民聚众数千,这起子奸徒抢掠富户,危害乡民,像兰理这样的骁将都弹压不下……山东呢?盐民暴动,竟困了兖州府,连孔府的佃户们都裹挟进去……虽说这都是些毛贼,也是官逼民反呐!平……是平下去了,纸里头毕竟包不得火,乱源不清,治世就是缘木求鱼——朕为万世子孙计,也该——斟酌出一个像样的皇帝啊……”他仿佛不胜重负般长长透了一口气。方苞呆呆地听着康熙的这些体己话,心里暗自佩服:这番思虑,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儿!像这样周密的心思,何愁不能“终考命”呢?良久,方苞才拭泪道:“臣都知道了,主上好生安歇,今个儿太累了。” “来人呐。”康熙慢吞吞喊了一声。李德全和邢年等人忙从屋外进来,问道:“万岁爷有什么差使?”康熙冷冷说道:“自今儿起,朕的寝宫就改在这里了。规矩也要加严。你们知道,武丹虽老,却是个杀人魔王,朕无论说什么,走出去一个字儿,几十年侍候的情分就一笔勾了——咹?知道么?” “喳!”二人齐应一声,“奴才没这胆子!” 康熙“嗯”了一声,又道:“出去传旨:王掞于朕六十年大庆之日,辄敢妄言,混淆视听。是不欲朕躬愉快,其心甚不可测,着革去其文华殿大学士职衔,流配黑龙江——慢着——念其年老,着由其子代其前往。本人留京闭门思过!” “喳!” “还有,”康熙阴郁地说道,“泉州府永春、德化两县聚众两千,竖旗放炮一案,朕原有旨意,这些人原非贼盗,因岁歉乏食,不得已行之耳,遣部院大臣侍卫,前往招安即可。上书房大臣马齐处置乖谬,擅自批文进剿,不但首贼陈五显逸逃,且斩杀八十余名裹挟之民,着革去马齐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职衔,交部议处!” “喳!” 方苞早已听得瞠目结舌,脸色焦黄,没点血色!他不明白:康熙为何突然大振天威,连黜两名朝廷大臣?王掞一事尚有可说,这马齐一向忠勤恭慎,为这点小过就革职拿问? “传旨,”康熙脸上毫无表情,“上书房大臣张廷玉,随侍多年,并无善政建议。去岁朕下诏求言,该大臣敷衍搪塞,事主不诚!本应严议,念其除此之外尚无大过,着降两级处分,暂留上书房行走!” “喳,喳,喳!” 邢年、李德全鼻子尖上冒汗,因见康熙不再吩咐,复述了这三道旨意出去了,邢年因走得踉跄,一出殿竟无端崴了脚脖子,一跛一跛颠着出去了。 “万岁……这?” 康熙见方苞急得容颜改变,摆手一笑,问道:“譬如一粒珍珠,不想让人寻着,放在哪里?” “放在鱼眼睛里!” “一根木头呢?” “放在树林里!”方苞已经恍然大悟,不禁自失地一笑。 康熙伸出右手端茶呷了一口,笑道:“方才对马齐说‘终须一别’就是这意思。你的事以后再说。先到各阿哥大臣府里串串,就说替朕编的《御制乐律》已经告成了。叫十七阿哥胤礼送你一处宅子,你还可随时进来见朕——朕今儿着实乏了,再会罢。” 第五十三回邬思道雍府逞辩才隆科多穷庐受遗命 接连三道谕旨,流配王掞、锁拿马齐、黜降张廷玉,从康熙八年起建立的上书房至此名存实亡。这已经是震惊朝野的大事了。不料余波未息,五月端阳过后,尤明堂、施世纶亦被革职问罪,拿到绳匠胡同狱神庙囚禁待勘,人们正在懵懂中,朝旨又下,山东布政使田文镜、江苏臬司李卫,又相继入狱,连病退多年闭户读书的佟国维也未能幸免。往日,处置这些事,康熙都是反复斟酌,征询部议,驳而再复,但这些接踵而来的雷霆之怒,事前既无征兆,事后也无商量,处置的人五花八门,哪个“党”的都有,却多是平素贤声著称的能吏。所以不但阿哥们如坠庐山云雾之中,众多朝臣都是莫名惊诧,惶惶不可终日。就有人暗地里传说:万岁爷痰涌心窍,患了疯迷症。 过了七月节,北京城,凉风乍起,早已无事可干的胤禛接到谕旨,免去了内务府差事和兼管刑户二部的职事。勉强捺住心头的惊慌,胤禛从容进园请了安,拖着灌了铅似的两条腿回到府邸,却见戴铎已等在府里,檐下堆着一坛一坛未启封的福州老烧酒,还有十几篓子福橘,码在万福堂前。戴铎正和文觉和尚对局,旁边性音和邬思道坐着观战。见胤禛进来,除了邬思道,几个人都起身相迎。戴铎忙抢着一步跪了叩头道:“奴才戴铎叩见主子!” “回来了?”胤禛瞟了一眼外头的礼物,一摆手坐了,接过长随递过的茶呷了一口,淡淡问道:“几时到的?”戴铎外任这几年,吃得又黑又胖,脸上泛光,本来就不高的身材,裹着一身黑缎夹袍,透着一身精悍之气,因见胤禛一脸不快,小心说道:“奴才昨个回来的,因遵主子信里的吩咐,没敢先回府拜见。先去畅春园给万岁爷请安,只问了几句话就下来,今儿一早进来,偏爷已经出去……”说着,便呈上礼单。胤禛接过略看一眼便撂到一边,略一顿,发作道:“天下至无情无义的要算你戴铎兄弟二人!年年节节,就用这些个东西搪塞,每次来信不是哭穷就是叫苦,好没意思!你真是穷到这地步儿了么?酒,我素来不吃,没有长熟的橘子,捂熟了怎么用?依着我,你拉出去,到市上卖了,回去的盘缠也有了!” 戴铎听了一声也不敢言语,只低着头听他训斥,邬思道和文觉对望一眼,笑道:“四爷,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就发脾气,是内务府和部里的差使不顺心?”胤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颓然向椅上坐了,说道:“差使……没了。这倒正好,无事一身轻!难道我不会享福?如今的局面,真有点树倒猢狲散的样子,办事的人拿的拿,问的问,还能办什么事?早就无事可干了!外头有人说万岁疯了,我瞧着他倒不像,只这样料理朝政,还了得?”文觉和尚把手里念珠捻得飞快,口里慢慢说道:“四爷别性急,戴铎还有消息,我们参详参详?”胤禛心烦意乱地看一眼戴铎,道:“你主子心绪不好,发作几句你别怪。” “奴才岂敢!”戴铎略一躬身,说道,“奴才在朝房候见,安溪李相国也在,攀谈了几句。他也是进去请安的,说起几位阿哥,奴才问他,老大人以为哪位阿哥最好?李光地说,‘阿哥们都各有所长,比起来似乎还是八爷好些。’” 胤禛听得身上一震,冷笑一声道:“好嘛!你没问他一声——何以见得呢?”“奴才没敢那样问话,”戴铎说道,“奴才说:‘不是下官回驳老大人,我在下头知道的清爽,八爷得的是官望,四爷得的是民望:福建民谣说‘面糊塌,寻老八,官司清,寻胤禛’——这就是凭据!四爷刚决明断一丝不苟,待人赏罚严明,八爷是比不了的!”胤禛道:“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李光地几时为民想过?传这样的歌谣,耳报神若告诉了皇上,不定又起疑呢!” “四爷用不着怕,如今有这么点谣言,传到万岁耳朵里,一点坏处也没!”邬思道微笑道,“李光地一生谨慎,到底没有爬进上书房,是万岁压根看他器宇不够。行止有亏!”胤禛陡地想起,李光地卖友、纳妾、匿丧三件憾事,朝野人人皆知。康熙也确乎只取他的功劳才学,所以勉为其难让他荣宠终身。胤禛不禁点头叹道:“这都是命!像他和陈梦雷,如今倒安枕高卧,偏生施世纶、彭鹏、尤明堂这样的能臣,一个个都没好下场!” 邬思道突然仰天大笑,说道:“四爷真呆!你真的以为万岁是整治这些人的么?你这些天懊恼沮丧,为的就是这个?” “你……” “四爷!”邬思道眼中波光闪烁,“您真得好好参详一下万岁的帝王心术!”他夹起拐杖笃笃踱了几步,倏然说道:“万岁龙体欠安,已经自知不起!阿哥们各怀大志,逐鹿之争愈演愈炽。这些能员若不予以保护,难免越陷越深,各辅一主,将来尾大不掉!所以要将他们黜降了。如今——最安全之地不在上书房,不在六部,而在——狱神庙!您别忙——这是一。二、将来有一日新君登极,这些人如不去掉,难免以元老自居,使新君无所措手足,如今他们一个个‘犯了罪’,新君执政,一纸诏书赦出来,立即就得对新君感恩图报!既避免他们陷入党争,又可为新君预备了一批能臣,万岁的心思厉害不厉害?” 胤禛听得悚然惊悟,喃喃道:“噢……这实在……这太……但有些年迈体弱的,挺不住又该如何?” “这么大的善事,”邬思道略带忧郁地说道,“死几个人有什么关系?哪个庙里没有屈死鬼呢?”言犹未毕,外头蔡英匆匆进来,禀道:“四爷,方苞方先生来访!” 胤禛精神大振,一挥手道:“请诸位回避一下,我去迎一迎!”邬思道抚须笑道:“他们回避吧,四爷也不用迎,这盘残棋我两个接着下!久闻方灵皋大名,今日会会,也是一大快事。”众人退出万福堂,早见一个长随似的方苞进了二门。 “扰了四爷清兴!”方苞带着一个小奚奴进来,笑道:“早就想来,偏生穷忙,一直抽不出空来……”胤禛丢下手中棋子儿站起身来,向方苞一揖,说道:“灵皋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快请坐!”方苞笑呵呵坐了,说道:“我刚从马中堂那儿出来,又去看看老施,顺道儿来拜见一下四爷……”他接过奉来的茶,睨了一眼邬思道,又问道:“这位先生是……” 邬思道将废子敛入盒中,只看了一眼这位显赫得炙手可热的“布衣”权贵,微一躬道:“邬思道——敢问先生贵姓,台甫?”方苞便知这是昔年大闹南闱的主角儿,最能惹是生非的,却没想到是个残疾人,遂一欠身,说道:“方苞,字灵皋。”一边说,一边递过一张名刺。邬思道无动于衷地接过看了看,因见上头写道“桐方苞熏沐谨拜”,便递了回来,敷衍地说道:“久仰!”接着便指着棋盘道:“这盘棋四爷输了半子。” 方苞突然有一种受辱的感觉,自康熙南巡在途中收他为布衣之后,可以说在皇帝跟前言必听计必从,大至亲王、贝勒,小至部院尚书、郎官,没有人见他不说恭维话的。怎么这个邬思道,竟似从来没听说过“方苞”这两个字?当下便觉无趣,走过来讪讪地审量棋局,半日,笑道:“邬先生!棋,刚进中盘,论胜负尚早啊!” “是么?”邬思道爽然说道,“原来方先生也精于棋道?”因见方苞笑而不答,胤禛忙道:“方先生乃儒家大宗,读尽三坟五典,识穷天球河图,极受皇上赏识!思道不可造次!方先生授四子的棋,我还下不赢呢!”方苞忙逊谢不迭道:“王爷过奖,方苞不敢领受!”邬思道笑道:“话虽如此,跛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方先生既说此局未分胜负,请代四爷走几着何妨?” 方苞本想躲开这样的轻慢之徒的,至此心头不禁暗暗上火:你赢四阿哥半子的本事,就想赢我?遂笑着端起棋盒说道:“恭敬不如从命。”说着便投下一子,绰进黑角,暗伏了杀手。邬思道不假思索,将三三一子退尖二四谨守待机。几着下来,方苞见对手防围森严,着子若即若离,似实又虚,击左应右,视后攻前,着实不是凡品。胤禛在旁已看得茫然,全然不懂双方深义。不由暗忖:邬先生素日赢我半子,原来是煞费苦心让的! “高明!”三十余着之后,方苞始终未能挽回一先,弃子叹道:“确是要赢半子了!”邬思道也轻轻放下棋盒,微笑道:“今日过了棋瘾。君有自知之明,令人钦佩!”方苞听着这话,觉着狂傲,却无可反驳,想想终是难忍,便道:“弈棋,小道耳,就值得自矜如此?这样见识,恐怕还算不得通人。”邬思道立即反唇相讥: “我读书万卷,何谓不得通人?” “读过《狱中杂记》么?” “书不读秦汉之下。” 至此二人已是动了意气,虽然没有怒形于色,语气都冷得结了冰似的。胤禛正左右为难,邬思道格格笑道:“方先生既是通人,请问方才名刺上‘桐方苞’如何讲!按可称为桐者,天下有五,浙江有桐庐、桐乡,安徽有桐梓、桐城,河南有桐柏,足下自称‘桐方苞’,学生百思不得其解!” “后生!”方苞被他问得一怔,端茶啜了一口,冷笑道,“读书重在养气,不是用来养舌!桐城方苞虽然浪得虚名,终归文林皆知,我用‘桐方苞’三字不过避名自隐而已,竟成了你的把柄!君名既称‘思道’,不知所思何道?” 邬思道脸上毫无表情,略一欠身,说道:“先生!你这‘避名自隐’四字,学生仍旧不懂!譬如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帝王家,还要说‘自隐’——其理难明。我这‘思道’二字本得之父母。既问我所思何道,也不妨直言相告:古之明哲之士,谦冲淡泊,不栖危楼颓垣之侧,心不存机械倾轧之地。我方才说‘久仰’不是虚词,雍王爷几次回来说先生在御书房给阿哥们讲四书,讲得好。然大学扼要在诚意,诚意扼要在慎独。君言必称循礼,果然是为养气修己,还是稍稍有点‘近名’?君引朱熹语,横批今世腐儒,听来十分痛快,但到底是为明道呢,还是有点‘好胜’呢?修己明道乃是天理,近名好胜却是人欲,私欲尚不能克服,那‘天理’是否就掺了水呢?” 邬思道滔滔不绝,侃侃而言,不但胤禛听得目眩神动,方苞也是目瞪口呆,惊讶地看着这个稳沉不动声色的书生。邬思道轻轻将手中折扇合起,放在案上叹道:“昔年我为诸生,即倾慕先生为人为文,但近年来久不见先生有好文章传于世间了。为什么?我亦不得明自!先生自思,处身于此地、此时,周旋于斯人、斯事,虽欲自全,亦恐难得,何来文思构成佳章?思道一介愚鲁,隐于四爷卵翼之下,以管窥之见,其言也直,其心也正,先生达人,谅不见责!”说罢,低下了头,看着那局残棋不语。 “谨受教!”方苞这才回过颜色,这番话在他来说真如当头棒喝,醍醐灌顶,竟一躬身说道:“实在多谢了——四爷,您有此畏友,日日在侧,真是您的洪福!邬先生,我邀您明岁桐城一游,与您重新把酒论道。告辞了!”说罢一揖便辞了出去。胤禛直送到仪门才踅回来,因见邬思道拊掌而笑,便道:“你无端惹他做什么?” 邬思道显得有些疲倦,深深透了一口气道:“四爷,您想过没有?此人中举,李光地乃是房师,李光地在万岁跟前木钟没有撞响,想求助于他,而此人却是言听计从!为此危急万端之时,四爷一针一线的差错也不能有啊……唉!对付方苞这样的人可真难啊!”胤禛盯了邬思道一眼,心中陡地生个念头:这位姓邬的心机未免也太厉害了……口中却笑道:“你劝他归隐泉林,离开是非之地,也是菩萨心肠。”邬思道怔怔地说道:“我们尽了人事,就看天命了!”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阴了天,忽然一阵风裹着星星雨雾破帘而入,袭得胤禛和邬思道身子一缩。 天命攸关,举朝瞩目,但谁也没有想到,如此重大的事务会落到小小的京师步军统领隆科多的头上。方苞赐金还山后的半个月,一乘绿呢官轿被抬进畅春园穷庐寝宫,张廷玉先从捂得严严实实的轿中下来,回身说了句:“你就在里头等候宣召。”接着便命邢年,“所有御医、太监宫女侍候人等,一概退出宫外。”说罢便挑帘进来。站在榻前轻声说道:“万岁,隆科多来了。” 康熙和衣半卧在大迎枕上,他的脸色又灰又暗,刀刻似的皱纹一动不动,正自闭目养神,许久,方瞿然开目,说道:“叫进来吧。”须臾,便听靴声橐橐,隆科多进来免冠叩头,说道:“奴才隆科多恭叩万岁金安!”康熙并不叫起,只微一颔首,对张廷玉道:“读给他听!” “喳!”张廷玉一躬身,从康熙案头一个金皮小匣中取出两份诏书道:“隆科多,奉旨向尔宣读遗诏!” 隆科多大吃一惊,惊惶地盯了一眼稳重自持的张廷玉,深深叩下头去,张廷玉款款读道:“查隆科多党附皇阿哥,乱政害民,着即赐死!钦此!”隆科多万没想到密召自己进宫,竟为了赐死!惊得浑身一抖,额上的冷汗立刻冒了出来。半晌方叩头道:“奴才知罪……领旨!” “你怎么想?”康熙冷冷地盯着隆科多问道,“有没有可辩之处?”隆科多强自按捺着惊怒,叩头颤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万岁既许奴才申辩,奴才当锥心泣血直言告主,佟氏一门确是多有党附八阿哥的,但奴才因自幼失怙,性情倔强,开罪本族,不能见容于族主佟国维……皇上西征,奴才身负皇上逃出科布多,皇上特简游击之职,因顶了临阵脱逃的佟科飞缺位,屡受排斥……这些,皇上您都是知道的……”说着已是伏地饮泣不能自已。康熙想起往事,一阵心酸,两行老泪无声地淌了出来,忙收摄心神,点头道:“这朕都知道。但这份诏书未必就用得着,张廷玉是宣诏之人,以后由他做主,诏书上空着的日子也由他填。廷玉,你再读朕的另一份密诏!” 张廷玉默默点头,又道:“隆科多听旨:隆科多着以原品进太子太保,领侍卫内大臣,上书房大臣,仍领京师步军统领之职。钦此——康熙六十年十月初三。” “啊?”隆科多惊愕地睁大了眼,半晌方道:“万岁——这?” “死之悲,生之欢,朕一并赐你。”康熙的声音很低,却极清晰。说着,命张廷玉扶自己坐起,干咳一声,又道:“你当谅朕为难之处,朕为江山社稷不至堕于小人之手,不得已出此下策。你若忠于职守,谨领遗命,前一封诏书即作罢论。你若奉职无状,新君登极之日,就是你的死期!张廷玉也是一样,这样的遗诏,他也有两份!” 隆科多不知是因为怕,还是因为钦佩,哆嗦着嘴唇,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应对。康熙却不理会,款款言道:“若在小家子,朕该叫你一声表弟,但天家之事,关乎亿兆黎庶,循不得这些个私情。当日你背着朕从乱兵中逃出,仅有一个窝头,你让朕吃了,你嚼草根,就那么一葫芦水,尽着朕用,你喝马尿。所以你这人有割股啖君之心,朕瞧着你就是本朝的介子推。仗打完了,又忘掉了,埋没你多年,是朕之过……”他话未说完,隆科多早已泪水簌簌落下。康熙叹息道:“可见君臣际遇之难!朕思来想去,无恩给你,只好下这道诏旨,你得成全朕,体谅朕,或可于后世为一代名臣,就不枉了朕一片苦心了……” “万岁爷……”隆科多一下子伏身在地,痛哭不能成声:“奴才愿替您……” 康熙略一摆手,说道:“不要这样嘛。生与死,哪有替代之理?朕做了这么多事,一辈子轰轰烈烈,没什么遗憾,就比如写完了一本书,合起来,有什么难过处?你若能助朕写好这最后一卷,就是成全了朕……”说罢弛然而卧,道,“廷玉,你们都是托孤之臣了,不妨就在这里细谈,朕乏极了,心跳难止,就歪在这里听……” “是。隆兄请坐。”张廷玉拭泪说道,“皇上的遗诏共是两份,一份是记述一生事业功勋及治世要旨的,另一份是传位遗命。” 第五十四回康熙帝寿终归渺冥薄命女饮鸩殉恩情 这是一个严寒的冬季。自交十月,京师的天气几乎一直阴着,狂啸的西北风卷着雪团、雪片,没完没了地飘落下来,把这座阴沉沉的古都裹成了混沌世界。畅春园澹宁居等处行宫,挤满了六部尚书、郎官,各省总督、巡抚都住在专为他们搭起的帐篷内。他们都是进京给康熙请安的,还带着一些公事要奏。但从内廷传出来的信息,康熙的病情越来越重,时厥时醒,已经昏昏然不能理事。里里外外随时能见康熙的,只有一个张廷玉。他已经熬得眼圈发黑,失去平日谈吐从容的气度,说话又急又快,走路有点踉踉跄跄。十一月十三日,张廷玉在康熙的小书房里接见了几个外省大员,只站着交待了几句急务,说道:“这么大雪,诸位老兄暂且不必回去,皇上稍安,不定还有什么旨意呢!”说罢又到韵松轩来。 胤祉、胤祐、胤禩、胤禟、胤、胤裪、胤禑七个皇阿哥都坐在里头,见张廷玉进来,忙都站起身来,胤祉便问:“张相,有旨意么?” “半个时辰后,请各位爷进去请安!皇上今儿似乎略好些,想见见你们。”说罢便一径去了。 胤禩紧张得脸上有些发白。外头一切预备停当,丰台驻军统领成文运那里的三万人厉兵秣马,只待一个信息即可前来包围畅春园。隆科多那边是揆叙和阿灵阿两个联络的,虽没有应承策应,但却保证北京九城不出一兵。有这两条,可以说一声令下,畅春园即在掌握之中,单凭武丹和赵逢春那几千绿营兵,决计抗衡不了!现在园外有左右局势力量的只有一个胤禛,一旦丰台兵到,立即擒拿胤禛……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父皇……无论遗诏传谁,都是一纸空文! 康熙已经自知“好不了”。过了十月,他已全然不能起身,举手投足便觉心悸头眩。此刻,他静静平躺着,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只一双眼还泛着一丝活气。平时虽然也说生死常事,不害怕,但倒真的要抛去这万里江山、繁华世界、富贵风流时,他仍有一种莫名的悲哀……他口中喃喃说道:“到头了,到头了……玄烨,你也有今日么?……” “万岁……” 张廷玉早就进来了,只不敢言声,听他说胡话,忙俯身说道:“奴才张廷玉在此……外头的事都处置了,人也都见了,您安心歇着……” 康熙侧转了脸,温和地看着张廷玉,说道:“粮食再多也不嫌多……暹罗国这几年米贱,还要买些;凡进内地的,免税……哦……永不加赋的诏谕再重复一下,有更动者,即不是朕的子孙……如今官员还不起亏空,就在火耗上打主意;年羹尧和噶什图的折子要严加驳斥,就说朕的话,火耗只可议减,岂可增加?老十四那边军需,实在腾挪不开,还是着落户部……”说至此,心猛地一疼,康熙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变得又灰又青,半日回过神来,却又泛上潮红。张廷玉、邢年、李德全忙上前替他轻轻捶着。便见外头小太监进来禀道:“主子,三阿哥带着诸位爷进来给您老请安了……” “叫他们进来……” 须臾,胤祉带着六个阿哥鱼贯而入,就榻前一排跪下,叩头道:“给皇阿玛请安!” “唔。”康熙用目光扫视着几个儿子,问张廷玉道:“怎么,老四没接到旨?”说话问,胤禛一头一脸的雪走进来,也不敢拍打,伏身跪在胤祉身边。康熙的脸涨得愈加通红,喉头咯咯有声。半日,咳出一口痰来,待人拭去,略平缓些,款款说通:“还有几个没来……朕昨日已经见过了。朕独见你们,是心里有话:你们……要识大体……你们闹家务,汉人就会一哄而起,谁也不会有个好下场!非我类族,其心必异……我们满人……总共也没几个……所以要处处小心,辅佐新主……闹起来,不是国家之福,更不是我爱新觉罗氏的福……” 说到这里,康熙觉得气促难忍,略停了停,招手叫胤禛过来,抚着他的背说道:“你……你……你都记住了没有?” “皇阿玛!”胤禛的血一下子全涌到脸上,从康熙期待、恳求的目光中,他已完全领略到“圣意”是什么。强抑着扑扑跳动的心脏说道:“臣儿焉敢忘记?阿玛……你宽心荣养……你的病,是不相干的……”说着,泪水夺眶而出。 康熙伸出骨瘦如柴的右手,拉住胤禛的手,使了使劲,但是无力:“廷玉,拿出朕的金牌令箭。胤禛……你带上它,把胤祥赦出来,把胤礽、胤禔也赦出来……朕要见见……都见见……” “是!”胤禛抚着那支半尺长的金质令箭,凉凉的,上边描龙雕凤,写着“如朕亲临”四字,辉煌耀目,显示着它至高无上的威权。此刻,他倒镇定下来,双手擎着令箭却身一步,说道:“儿臣……去了!”说罢转身出去,却不就走,站在檐下慢慢换衣换靴,静听里头动静。 康熙经这一番折腾,已是气微神弱,喘息移时,方道:“你们不是想知道谁来承嗣大统么?时至今日,朕不瞒你们了……”刹那间,偌大寝殿静寂得针落地下都能听见,胤禛竖起耳朵,只听康熙说了声:“就是方才出去的四阿哥……胤禛!”胤禛再不迟疑,一声不言语大踏步走了出去。 “张廷玉,”康熙翻身,仰面闭目躺着,轻声吩咐道,“宣读遗诏!” 张廷玉答应一声,向柜中取出厚厚一叠旨本,回身向康熙一躬,转脸来,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一代令主……” 七个阿哥全都傻了,连叩头领旨的话都说得参差不齐,八阿哥的头嗡嗡直叫,全然听不清张廷玉念了些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才清醒过来。此时,至关紧要的是出去给丰台下达指令。满指望张廷玉快些读完,无奈这遗诏竟似一部《左传》,时而旁征博引,时而详述体例,竟没有个头!胤禩心知大事不好,中了老爷子的计,急得似万蚁钻心,回头看胤禟、胤,也都是抓耳挠腮汗流满面……心一横,悄悄起身,踱出草殿。听屋里张廷玉兀自读得琅琅不绝,抑扬顿挫。胤禩脸上闪过一丝冷笑,蹬了鹿皮油靴便下了丹墀。早见李德全过来,赔笑问道:“八爷……哪去?” “我要……小解。”胤禩心头突突乱跳,说着便往外走。却被守在门口的武丹拦住,笑道:“八爷,入厕么?就在殿东后夹道——那边请!”看着这个头发胡须都沾了雪的老侍卫,胤禩恨不能一脚踢死他,口中却笑嘻嘻地说道:“老将军,这么冷的天儿,难为你挺着!”武丹也呵呵笑道:“我昨儿还给万岁说,老奴才尚属有用之物,不是全废之才……”胤禩和武丹搭讪着,眼见门洞里四个侍卫钉子似地站着,刘铁成、张五哥则在外头雪地里来回踱步。心知无望,正要走,却见何柱儿跌跌撞撞过来,被挡在门外正说什么。胤禩踱到门洞里,沉着脸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在这里纠缠什么?” 何柱儿瞪了张五哥一眼,近前一步禀道:“天都过了午时,福晋在府里发威,逼着奴才进来瞧瞧,主子的饭是送进来,还是回去用了?”胤禩心知是阿灵阿、王鸿绪他们做法,心里一喜,怒喝一声道:“滚!到这里来现世!回去说,我不一定就死在这里了,叫她预备后事吧!”说罢气咻咻“入厕”去了。 胤禩回到殿中,遗诏已经读完,忙跟着几个人叩头,山呼:“万岁……” “你们可……听清了?”康熙在枕上问道,他的嗓子似乎堵了痰,风箱似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憋得红中透紫。胤眼见他是不中用了,乍着胆子叩头道:“听清是听清了,只怎么没有说传位给谁的话?”康熙头上的青筋别别直跳,吭了半日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咕哝了一句:“可恶……畜生……” 胤禟在旁笑道:“阿玛别生气,老十问的是,既是遗诏,理应说一说嗣位的大事嘛……”康熙咬着牙,一脸的狞笑,仿佛在聚集着最后的力量,半日才恶狠狠道:“传!传……四……四阿哥立即进来!” “听见了吧?”胤禟莞尔一笑,冲着满脸怒容的张廷玉道:“皇上叫传十四阿哥!皇上真圣明,十四阿哥文才武略都是出尖儿的,咱们大清兴旺的日子有着呢!” “你……你好……”康熙牙关一咬,竟忽地坐了起来,手指着胤禟乱抖,只是说不出话,半日抓起枕边的念珠砸了过去,顿时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殿内立时大乱,几个阿哥站起身来忙成一团,有的哭,有的叫,做张做智地张罗要参汤、传御医。其实御医们听到哭声,早已一拥而入,围着康熙急救。半晌,扶脉的医正松开了康熙的手,呆滞的目光盯着张廷玉,带着哭腔说道:“万岁爷……驾崩了!”顿时,殿内殿外嚎的嚎,哭的哭,越发不成章法。 张廷玉心里先是“轰”地一响,跟着哭了一阵,想起康熙前日交待的“静观泰山之崩”,旋即禛定下来,款款说道:“各位阿哥且节哀。廷玉奉大行皇帝遗命善后。眼下不是哭的时候,得赶紧传在外阿哥进来料理。”说罢也不理会众人,大踏步走出殿外,板着脸吩咐道:“张五哥,骑快马传四爷立即进来!” 胤禛此刻正在胤祥府。他手持金牌令箭回城,一刻不停,先回雍亲王府,忙向邬思道等人说了在畅春园奉旨的情形,便急着要走。邬思道听得眼睛陡地一亮,双拐一丢几乎摔倒在地。慌得众人忙来扶时,邬思道却道:“眼下最要紧的,一是护好四爷,二是放出十三爷,叫十三爷带上令箭,先去丰台,稳住那里的绿营,叫弘时、弘历两个阿哥到西山锐健营;就说奉旨劳军,绊住他们的腿——只要稍有疏忽,一夫倡乱,万夫齐应,就是有遗命,也抗不过八爷势大!” 众人这才从欣喜中惊醒过来,经过一番紧急磋商,雍亲王府倾家出动。由性音带粘竿处护卫跟随胤禛,长随们跟两个世子前往西山,忙了好一阵,才算停当。 胤禛前呼后拥到十三贝勒府,一点没费事就遣散了看护胤祥的内务府人员,自带着性音昂然入内。 “是四哥!”胤祥正和乔姐、阿兰三个人围炉烫酒,敞着堂门赏雪,蓦地见胤禛冒雪进来,惊得一怔,忙起身道:“您怎么……” 胤禛站在漫天大雪中,上下打量着胤祥,良久才道:“我奉有旨意!”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支带着体温的黄金令箭。 “万岁!”胤祥趋步而下,待胤禛南面立定,方跪了下去,叩头道:“请四哥宣旨!”“万岁思念你。”胤禛说道,“特命我持此令箭赦你出去!” 胤祥猛地抬头,直愣愣地看着胤禛,半晌才道:“真的?皇阿玛他……”他的嘴唇急剧地哆嗦着,憋了一阵,才嘶哑地嚎叫:“万岁爷!你又想起我了!你还记得我……嗬嗬……呜……” “老十三,别这样。”胤禛被他哭得打颤,沉吟了一会才道,“如今情势……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走!到倚云阁,我有些事和你说……”说罢,一把扯了胤祥便走。 堂屋里只留下了阿兰和乔姐两个人。这两个女子跟着胤祥被扣在这小天地里已有十年,这里,没有主妇,也不分婢妾,没有主人也没有奴才。里头的人寸步不能外出,外头的消息一点也透不进来。十年熬煎,胤祥白发上头,她们倒仍是少妇模样。阿兰和乔姐两个人痴痴地对望着,刚才的一幕来得太突然,胤祥虎啸一样的吼叫吓得她们有点发懵。见他兄弟二人携手而去,都觉得有点茫然,若有所失。 “来,我们为十三爷的蒙赦,来干三杯!”良久,乔姐才回过神来,望着脸色愈来愈阴沉的阿兰道:“你发什么呆呀?今日我们要一醉方休!”阿兰举起杯来,脸色苍白,不知为什么,她的手抖得厉害,半日方笑道:“我素来不喜饮酒,今日舍命陪君子!”说罢,二人将杯“咣”地一碰,仰着脖子各自饮下。 ……一杯酒下肚,阿兰已是面红耳赤,乔姐也是酡颜如醉,起身笑道:“今日太高兴了,十三爷要出去,得好好贺一下。我还藏着一瓶茅台呢!”说罢便起身去了。阿兰急忙起身向案下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纸包向壶中抖了抖,将纸塞进袖中。见乔姐捧着瓶子过来,便又斟了两杯,笑道:“再干第二杯,我讲过舍命陪君子嘛!” “好嘛!”乔姐说道,“左右是吃酒,也不要分三河醪、茅台,兑上一起吃!”说罢便将茅台酒咕嘟嘟倾进阿兰的酒杯里,两个人头一仰,又对饮了一杯。 不多时,阿兰觉得心口微痛,知道药性已发。眼见乔姐脸也变了色,遂惨笑道:“乔姐,我是个贱奴出身,十三爷有恩于我,我却对不起他。除了跟他在这里享了这多年福,竟没个报答。往后十三爷出去做事,不知还能想着我不能?”乔姐笑道:“你这蹄子怎么了?谁是名门闺秀!我不也是被卖来卖去的?男人们——的心狠着呢——呃——谁料得住呢?” 阿兰讥笑道:“你不是受别的男人指使在十三爷这里卧底的么?乔姐,你将要为风流鬼了——你害不成十三爷了!”乔姐捂着胸口,盯着阿兰骂道:“你这个狐媚子!以为……我不知道?嘻嘻……你不是九爷派来的吗?——茅台里有点砒霜……你知道么?我不是君子,你也得舍命相陪……”说着乔姐软软地瘫倒在地。阿兰也晃了两下,歪倒在一旁…… 胤禛和胤祥两个人在倚云阁商议完出来,便见戴铎进来,说道:“四爷,有旨叫你赶紧去畅春园。”胤禛握着胤祥的手,道:“好兄弟,拜托了!”又回身命戴铎,“你跟着十三爷!”说罢拔脚便走。胤祥站着沉吟半晌,咬着牙道:“戴铎,把你的剑借来一用!” 他提着宝剑赶回堂前,远远看着,便觉情形不对,抢上阶前看时,阿兰手中兀自紧捏着酒杯,蜷缩在席旁一动不动,乔姐兀自挣扎,见他进来,睁着无神的眼睛道:“阴差阳错……我们两个好薄命……”说着颓然仆地。 “十三爷……”戴铎抢上几步,拉起两个女人的手摸摸脉,诧异道:“怎么会……都死了?” 胤祥手中的剑“当”地落在地上。 第五十五回拼命郎丰台戮逆臣冷面王灵前称帝君 胤祥怀着一腔惆怅悲怆,恍恍惚惚进去换了搁置多年的贝勒服饰,又披了一件斗篷;出来时,只向阿兰、乔姐尸体行了一躬,便登骑冲门而出,刚至大门口,却见张五哥和几个太监候在门口。五哥未及请安,胤祥已经跳下马来。两个人火一样的目光,对视一眼,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十三爷稍候一下。”五哥说道,“四爷有话,怕您一个人应付着难,鄂伦岱就在十七爷府,叫人去请他们来帮办差使……”胤祥诧异道:“鄂伦岱?记得不是你的对头嘛?”五哥笑道:“他是八旗子弟,生就的少爷脾气,这些年也历练出点人味儿了……我们如今处得倒好。”胤祥不禁点头嗟叹,道:“你倒提醒了我,十年没出来,苍狗白云都在变幻;就是原来我使出来的,也难得没有变心的。这趟差使得加倍小心!”说话间,雪光中远远有一骑队飞奔而至。胤礼、鄂伦岱和一干太监滚鞍下马,胤礼一个安请下去,顿时号啕大哭。“十三哥,你让我想得好苦!” 胤祥忙上前双手搀起,一手拉了胤礼,一手扯了鄂伦岱,说道:“你得想明白,万岁若不把我藏起来,恐怕早就变成黄土一抔了!——这会子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时,什么话都留到日后再说!四哥已经把丰台的详情告诉了我,下头军官一多半人我都认得,上头的须要靠你们众位……”说罢,便如此这般做了一番安置。二十几匹乘骑从宣武门疾驰而出,苍茫的雪原上扬起一片雪尘。待到丰台镇前,胤祥收缰站住,沉着脸瞭了瞭。布在镇子四周的座座兵营,冷森森、黑沉沉的毫无动静。胤祥将手中鞭子一扬,说道:“太监们进去通报,说十七爷和侍卫鄂伦岱前来劳军!” 成文运刚刚听了何柱儿传来的口谕,命他率领全军至畅春园勤王护驾,他已经把文武将佐都传到中营,却迟迟不敢下令。文武百官一大半都在畅春园,顶头上司们见他举事,若问起勤哪家子的王,护谁的驾?该怎么对答?九门提督近在咫尺,万一抢先把阿哥们都劫持进城,三万人师出无名,困于冰天雪地的坚城之下,只消张廷玉登城一呼,自己立即就得碎尸万段!最要命的是,连何柱儿也不知道皇上是死了还是活着,万一活着,稍一露面,一指头就可把自己弹为灰烬……正躲在书房疑虑重重,听见说十七阿哥和鄂伦岱一齐来了,不由精神一振,忙带着戈什哈把胤礼迎进来,穿过正厅,直让进后堂。 正厅里几十个游击千总被主将传来,却又不发令,早等得一肚皮的怒火,东一簇、西一群地聊天骂娘。正在焦躁,忽见十三阿哥头戴薰貂金龙二层冠,身穿五爪金龙团龙褂,脚蹬青缎凉里鹿皮皂靴,大踏步昂然入内,众人不禁都是一呆。这些人差不多一半都是胤祥掌管吏部时遴选的军官,见了恩主,唿唿嗵嗵就跪了一地。请安的、问好的、庆贺的、寒暄的……什么样的全有——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这个大宗主是刚从高墙里放出来的。胤祥想到十七阿哥在后头已缠住了成某,不禁微微一笑,向众人略一点头致意,从怀中取出那支“如朕亲临”的令箭来,回身拔掉正厅上的将令,端正插好,方回过身来。众将佐早已看得呆了,偌大厅中立时鸦雀无声。 “胤祥奉圣命前来丰台大营处置军务!”胤祥双目微睨着众人,“众将听宣!” “万岁!” 胤祥没有立即发话,他的目光来回扫视着,寻找自己最熟悉的官弁,半晌才道:“许远志,殷富贵,张雨——你三位游击,晋升为丰台大营汉军参将!白尔赫、阿鲁泰、毕力塔,你三位晋升为满军参将……”他一个个点着名,不到一袋烟工夫,满厅里所有军官立地都荣升一级!紧接着便分拨差事,白尔赫和许远志各带原部人马移防通州,阿鲁泰和殷富贵随自己进驻畅春园,末了,指着毕力塔道:“你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两世为人了!十年前我就想抬举你,有人说你十八般兵器件件稀松,今儿爷给你个好差使,好歹你给爷挣回这个脸来!”毕力塔脸涨得血红,“喳”地答应一声,向前跪了一步道:“请爷的令!” “把白云观给我剿了!”胤祥脸上泛着青光,冷冰冰说道,“走了张德明一干正犯,惟你是问!” “喳!” 成文运听前头山呼“万岁”,早已赶来了,一直在旁边看着,已是气得目瞪口呆,直到胤祥分拨完,才闪出来一挥手道:“慢!——十三爷,您这是?”胤祥格格一笑,说道:“喏!没见上头的令箭么?我此刻是代天行令!”成文运看着胤祥寒凛凛的目光,心里不禁一抖。但他与胤禩的关系实在太深,身家性命早就押上了。被胤祥三下五去二就解掉了兵权,心中又惊又怒,也明白了畅春园中大变在即,当此关头,荣枯存亡千钧一发。他不能不出面一争,遂冷笑道:“即使奉圣谕调兵遣将,我是主官,怎么能撂在一边?” “你忙着和十七爷说话嘛!”胤祥无赖地笑笑,“如今非常之时,我奉旨勤王护驾,名正言顺,你和我扯什么淡?” “勤哪家王?” “雍亲王!” “护谁的驾?” “当今的驾!” 成文运横下了心,哈哈大笑道:“十三爷真能取笑!事体不明成某不敢奉命,得罪了——各位暂且回营,没有我的将令,一个兵都不准出营,违令者就地正法!” “放你娘的屁!”胤祥咆哮大怒,“啪”地一拍案,说道,“——这令箭是假的?十三贝勒、十七贝子是假的?这些畅春园太监是假的?别忘了——”他咬着牙,饿狼似地盯着成文运,“老子久经沧海难为水!是出了名的!御赐封号‘拼命十三郎’!别说老子奉的是皇命,保的是社稷,就单凭你冲我这疯狂劲儿,爷就敢割了你的头!你瞪什么眼?啊哈!你终于发抖了,不是?你说爷敢不敢?你说爷敢不敢?!”他的嗓音尖锐沙哑,震得大厅嗡嗡直响。 所有的人都被他吓呆了,木雕泥塑似地跪着一动不动。成文运一阵气馁,想想还是不能示弱,煞白着脸挥手道:“十三爷犯了痰气,不要听他的,回去听令!” “鄂伦岱!”胤祥嗓门儿声震屋瓦,“你给我宰了他!” “喳!” 鄂伦岱至此品出味儿来,笑道:“奴才真瞎了眼,跟着十三爷做事儿真是妙极!”一边笑,一边“噌”地抽出剑来,不由分说,从成文运腰胯间一剑直刺过去……抽出来,那血汩汩如泉涌了出来。成文运大叫一声顿时气绝。十七阿哥吓得脸煞白,将佐们饶是胆大,也都看得五神迷乱。 “还有不奉诏的么?”胤祥恶狠狠地据案而立,问道。良久,见无答应,方渐渐气平,拔出令箭递给面前的张雨,道:“明儿你去十三贝勒府,支三千两银子送成文运家属做赙仪——这个你拿着,是凭据。哼!爷是假的?——就这么着,照我方才的话即刻分头去办!” 胤祥、胤礼率阿鲁泰部三千人马冒雪赶到畅春园,在离园二里处命令停军待命,叫胤礼守着听招呼,自带了太监们进园。太监们带他到“穷庐”寝殿门口,各自退下。胤祥便隐隐听到里头的哭声,顿时一颗悬得老高的心放下一半。因见一个人背朝外在门洞里端坐,绕到前面端详半日,才看出是武丹。只见武丹白发如雪,双眼睁得彪圆盯着殿门,胸前湿漉漉的,泪水在胡须上都结了冰。胤祥心里一阵难过,晃了晃武丹,道:“是你在这儿给主子守门?好歹歇息儿吧……”因见武丹不言不动,胤祥走了两步又踅回来,诧异地细看时,武丹瞳仁都散了,身子僵硬,一摸脉息,已停止跳动!胤祥叫过刘铁成,低声责道:“你这差使怎么弄的?武军门已经成神,随主子去了。快,先把他请进房里——不许声张!”说着大踏步走进殿来。 屋子里暖和极了。因刚从雪地进来,殿内显得很暗。胤祥揉了揉眼,这才看清,除了胤裪、胤礼、胤礽和胤禔,所有的皇阿哥都在,胤祉、胤禛二人并排跪在最前头,一个伏地号啕,一个默默盯视着康熙,脸上泪水噗嗒噗嗒往下落。张廷玉早已摘掉了大帽子上的红缨,脸色苍白得像窗纸似的,见胤祥进来,忙上前来哽着嗓子道:“请十三爷去了吉服……万岁爷已经……龙驭上宾……”胤祥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半张着嘴盯视着已经移箦的康熙,浑身抖着走近了,轻轻揭开蒙面纸。 康熙皇帝仿佛睡着了似的,脸颊上还略带一点潮红,比起十年前,只显得瘦削些,颧骨高高的,下巴上的皱纹隐在修长洁白的胡须里,一点也看不出来。他静静地躺着,似乎只要轻声喊一句“阿玛”,立时就能坐起来说话。胤祥蓦地想起幼年,一次在毓庆宫临帖,自己的字写得不好,勒了红,恰康熙进来,把着手教他运笔,还说,“你母亲是个蒙古人,写的一笔颜书连熊赐履都夸奖,朕的字也很看得过去,你不要堕了志气……”而今,这个严父竟一去不回,再也不能……他心中泛起一股热浪,冲得满身都要爆裂开来,突然张开双臂,拥抱住一动不动的康熙,发出一阵撕肝裂肺的嚎声: “阿玛!阿玛……您醒醒,啊!儿子胤祥不孝,没有侍候过您一天,还招您生气……儿子胤祥没福……临去都没见您老人家一面……您醒来吧!啊……嗬嗬……我练了十年的字,写了整整十柜子,都是叫您看的……我的字差不多撵上四哥了……你、你看看吧,我的阿玛……” 众阿哥方才住哭,哪里经得起他如此引逗,无论真心假意,遂一起大放悲声。只苦了张廷玉,一边要自哭,一边要劝阿哥,乱了半日,方渐渐止住。 “各位爷!”张廷玉从怀中取出表看了看,“且请止哀。皇上临终前还有旨意,已经晋升步军统领隆科多为上书房大臣。” 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盯视着张廷玉不言语。张廷玉脸色愈加苍白,轻咳一声接着说道:“传位遗诏放在紫禁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隆科多已经去取。国不可一日无君,大位一定,就好给万岁料理丧事了。”胤祥的心陡地提起老高,忙看了胤禛一眼,胤禛却木着脸不言声,似乎哀恸已极,只两手紧攥着,看得出心里极为紧张。 “张相!”跪着的胤禩突然问道,“怎么还有遗诏?万岁驾崩前我们都在,当面说是四哥嘛!”胤偏着脑袋说道:“是么?我怎么没听见?我只听万岁说传十四阿哥,还赏了九哥一串念珠,那不是凭据?” 胤禩一言不发,目光一睃,胤禟立即举起那串念珠,说道:“我听得最清楚,万岁是叫传十四阿哥!”胤禑梗着脖子道:“这是后头的话,万岁口齿已经不清。前头叫四哥去放十三哥,万岁明明白白说了,传位给刚刚出去的四阿哥!” “既是老四在,”胤祉突然动了心念,款款说道,“万岁当面何不就说了?如今有遗诏,自应以遗诏为准!” “是四哥!” “是十四阿哥!” 厅里顿时乱了。这场争论在胤祥没来时已经发生了,只是双方没有像现在这样剑拔弩张,几个小一点的阿哥嗅出了哥哥们话中的火药味,都吓得缩在一边,胤禛只捂着脸,一边哭一边道:“你们拉扯我做什么?……”正乱着,张廷玉眼睛一亮,说道:“隆科多来了!” 隆科多在众目睽睽中健步进来。他一身戎装,带雪的马刺叽叮叽叮作响,脸板得铁青进来,只扫视一眼阿哥们,走近康熙箦床旁,默默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此刻,胤祥已经想定了主意,装作无意间向门口靠近半步。只要旨意不是胤禛承位,他立即要夺路杀出畅春园! “各位阿哥,隆科多奉旨布达大行皇帝传位遗诏!” 隆科多脸上毫无表情,避开胤禩等人兴奋、期待的目光,徐徐展旨,朗声宣道:“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传皇位于皇四子胤禛——钦此!康熙六十一年正月谷旦。” 没有人应声,仿佛空气凝固了,板结了,连外边大雪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半晌,胤禟方小声咕哝了一句:“这真奇了,皇上明明有意传位十四阿哥嘛!”胤禩愤怒得眼中要冒出火来,盯着隆科多,不住地咽唾沫,他一时还拿不定主意,该大闹一场,还是等下去再说。 “谢恩!”胤祥头一个磕下头去,接着胤禑还有几个小阿哥也都跟着叩头奉诏。胤祉回头看一眼惊愣了的胤禛,心知如再不吱声,后果不堪设想,忙也叩头道:“臣胤祉谨遵遗命!” 隆科多因见胤禩、胤禟和胤直挺挺跪着便冷冷问道:“三位阿哥,你们不奉诏么?” “不是不奉诏。”胤禩心里燃着仇恨的火焰,强自镇定地说道:“十七阿哥胤礼没来,是否把他找来一起听旨?”胤祥嘴角闪过一丝狞笑,接口说道:“十七阿哥统率丰台大营的兵马,在园子外宿卫!” 胤禛一口气出来,几乎软瘫在地,随即就坡打滚,伏地悲恸道:“万岁万岁!您……在位六十一年,吃尽了苦,受尽了难!为什么要叫我来承当这个重任?……阿玛呀……” “万岁!”隆科多和张廷玉一齐上前扶起哀哀痛哭的新君胤禛。张廷玉一边挪过椅子请他坐,口中说道:“此乃大行皇帝深谋远虑,授您帝位。当此,宜先定大事,方可办理一应丧仪。”因见胤禛兀自掩面哭着推辞,胤祥霍地立起身来,大喝一声:“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今日之事,上有先帝遗命,下有群臣拥戴,万岁何得再辞?!”他转过脸,冷峻地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拜!即行三跪九叩大礼!” “万岁!” 阿哥们总算叫出了口。 “兄弟们请起来!”胤禛拭去了脸上的泪,将双手一抬,说道:“没有想到万岁把这样的担子托付给朕,既然到了这一步,只好勉为其难了。”说到这里,略一顿,又道:“目下百事待理,一时还想不出个头绪。朕想,上书房人手少,得增补几个。外头的人朕还不熟,只好请三哥、八弟进来帮着料理。里头有你们几个,京师防务暂由十三弟维持。咱们先把大行皇帝的庙号定下来,接着再接见园里的大臣——十三弟,你去传旨!” “喳!”胤祥深深叩了头,说道,“臣,领旨!”说罢便大踏步出去。 张廷玉因见胤禛多少还有点不自然,阿哥们还在懵着,便率先说道:“皇上的主意很是。奴才以为先帝一生经文纬武,一统环宇,虽是守成,实同开创。所以应定为仁祖皇帝。” “我朝已经有了两个‘祖’帝,”胤祉斟酌着词句沉吟道,“太祖之后又有太宗、世祖奠定天下,称之谓祖亦可。大行皇帝仁孝性成,天赐智勇,臣以为应拟为‘仁宗’。” 胤禩一肚皮的火无处发作,便挑刺儿道:“‘祖’乃‘始’之意,大行皇帝乃第二代,似乎不妥。包揽不到不如用‘武宗’二字。” “武宗二字不妥,”隆科多道,“明武宗就是昏乱之君,主上岂可与他同号?听起来也不美。”胤禩一听他说话便气不打一处来,一哂说道:“武宗不好,那就‘世宗’,国祚又长远,儿孙又光鲜,岂不甚佳?” 张廷玉听着,这话暗含着对新君胤禛的讥刺,生恐皇帝听出来,忙道:“世宗也不甚美,不足以概全。” “张廷玉一派胡言!”胤禟一口顶了回来,“‘世’字不美,将我朝‘世祖’置于何地?‘宗’字不美,何以置我朝‘太宗’皇帝?” 胤禛心里雪亮,弟弟们不服自己这个皇帝。开头不打一个下马威,终究不成,遂挪动一下身躯,说道:“张廷玉,把大家拟的都写出来。”张廷玉忙至案边,援笔濡墨疾书几行递过来。胤禛接过略一看,说道:“张廷玉说得好,‘虽是守成,实同开创’,所以称‘祖’未为不可;皇上一生事业伟大,难于措词,‘神化难名曰“圣”’,所以朕意定为‘圣祖’!”说罢不待众人再说,从案上取过裁纸刀,向右手中指一搪,用血写出“圣祖”二字。 “至于朕的帝号,朕想可以随便些。”胤禛立起身来,踱了两步,“朕名胤禛,取个谐音吧,叫‘雍正’就是了。其余兄弟们要避讳,一概将‘胤’改为‘允’,叫起来方便,也亲切些——”他仰起脸,轻声叹了一口气,说道:“隆科多,去澹宁居传旨,朕要见见六部九卿大臣,计议大行皇帝丧事。别的兄弟随朕左右参赞朝务,朕心里悲恸迷乱,一时离不得你们。” “喳!”隆科多答应一声,却身退出。 阿哥们虽不服,但此时人在矮檐下,谁敢不低头?见他如此专断,心里别扭着,却都深深叩下头去,高呼“雍正皇帝万岁!” “发旨年羹尧:飞马传十四阿哥回京奔丧,可带十名从人。”胤禛眼中闪着寒光,“国家大变,还要严防奸佞小人乘乱作祟,着兵部下牒将九城暂时封闭,天下兵马非奉旨不得擅调一卒!” 胤禛说一句,张廷玉提笔答应一声,走笔疾书。须臾,几道紧急措置诏书便行文明发出去。一时便见隆科多进来,胤禛略一整理衣饰,冷冷说道:“发驾澹宁居!” “雍正万岁爷发驾了!” 一声声传呼立时从穷庐递送出去。 《康熙大帝》全四卷终 1988年11月14日于宛 第一回瘦西湖他乡逢故知天光楼布衣窘官宦 游三吴不可缺扬州,冶扬州不可无虹桥。虹桥这地方,面湖临河,西邻“长堤春柳”,东迎“荷浦薰风”,虹桥阁、曙光楼、来薰堂、海云龛……诸多胜地横亘其间,粉墙碧瓦掩映竹树,天风云影山色湖光,只须一叶扁舟便览之无余,原是维扬北郊第一佳丽之地。这自然风光粉黛不施乃天生其美,就勾得离乡游子、骚人迁客到此一扫胸中积垢块垒,留连忘返。若论起风土,那就又是一回事。桥北有个庙,名字起得也怪,叫“虹桥灵土地庙”,每年正二月祀神庙会,俗名儿叫“增福财神会”。逢到会期,早早的就有城里商家赶来,错三落五搭起席棚,围着这座土神祠连绵起市,一二里地间耍百戏打莽式的、测字打卦的、锣鼓、“马上撞”、小曲、滩簧、对白、道情、评话、打十番鼓的……喧嚣连天,湖下游船如梭,岸上香客似蚁,夹着高一声低一声唱歌似的卖小吃的吆喝: “吴逢圣的炒豆腐——谁要?康熙老佛爷金口亲尝,颁赐近臣!” “走炸鸡——田家走炸鸡!香酥焦嫩!” “施胖子梨丝炒肉,不吃算你没来扬州!” “汪九公家拌鲟鳇——天下一绝啰……” “猪头肉、猪头肉!江一郎十样猪头肉!” ……如此种种,更把庙会场子搅得开锅稀粥般热闹。 这是康熙四十六年的春天,二月二刚过,扬州地气温暖,虹桥两岸已是春花姹紫嫣红,芳草新绿如茵。一个架着双拐的残疾人出了桥南的“培鑫客栈”慢慢踱着,橐橐地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上了虹桥。 他叫邬思道,无锡有名的才子,府试乡试连战连捷,中秀才举人都是头名。康熙三十六年他应试南京春闱,三场下来,时文、策论、诗赋均做得花团锦簇一般。出场自忖即便不在五魁之列,稳稳当当也在前十名里头。不料皇榜一张,“邬思道”三个字居然忝列副榜之末!邬思道大怒之下仔细打听,才知道主考左玉兴、副主考赵泰明都是捞钱的手,除了朝中当道大老关照请托外,一概论孝敬取士,名次高下按质论价童叟无欺!邬思道凭着本事拉硬弓不肯撞木钟钻营,自然名落孙山。邬思道原本性高气傲,气极了,纠集四百余名落榜举人,抬着财神拥入南京贡院,遍城撒了揭帖,指控左、赵二人贪贿收受,坏国家抡材大典,骂得狗血淋头,把个南京科场搅得四脚朝天。他大闹一场扬长而去,苦得江南巡抚因拿不到他这个“正犯”被连降两级,左、赵二人革职罢官“永不叙用”——官司直打到紫禁城当今天子康熙御前,明珠、索额图两大权相都差点吃挂落。因此,朝廷严令各省缉拿他这个闹事的“正犯”。如今明珠早已抄家籍没,索额图谋划逼康熙逊位太子,事发被囚,往事风流云散时过境迁。蛰居武夷山清虚道观的邬思道因知太后驾崩,大赦天下,这才敢露面,回到久违了的三吴家乡——但他的两条腿,却在逃亡路上被几个剪径的水匪打折了。 邬思道上了桥头,住了步怅然回顾,清癯的脸泛上一丝苦笑。从幽僻山谷乍回这烟花世界烦恼人间,真有恍如隔世之感。邬思道口中喃喃说道:“白杨绿草,风雨忧愁,十年一别,这树都合抱了……” “哟!这不是静仁先生么?”背后突然有人说道,“这些年您在哪儿?又怎么独个儿在这里呢?”邬思道回头看时,这人三十多岁,白净面皮,团团一个胖脸,留着墨黑两绺八字髭须,头上一顶六合一统帽,结着红绒顶儿,靛青夹袍外套着件套扣背心,腰间系着滚边绣花玄带,精精干干一身打扮。半晌,邬思道才想起来是同乡戴家湾的孝廉戴铎,因笑道:“项铃,原来是你!十年前你和高家争牛湾那块风水地,打输了官司,败落得叫化子似的——如今出落得这样阔,都不敢认了!”戴铎嘻嘻一笑,说道:“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何况十年!说起这里头的周折,真是一言难尽——不怕静仁兄你笑,如今我在北京给人家当听差呢!来,我给邬兄引见一下!” 邬思道跟着戴铎下桥,心里不住犯狐疑:这戴铎虽然败了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有过功名的人,何至于就沦落成人家的奴才?一边想,一边跟过来,果见桥下石栏旁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公子,打扮也并不出奇,只穿件灰府绸银鼠夹袍,月白夹裤,脚蹬一双黑冲呢千层底布鞋,虽不奢华,却是干净利落纤尘不染。那青年倚栏而立,一条乌亮的发辫直垂腰间,似笑不笑地看着他们过来,刚要说话,戴铎已一个千儿打了下去,禀道:“四爷,这就是您常念叨的邬思道邬先生,可巧儿今儿就叫奴才碰上了!——哦,这是我们殷四爷,北京城没人不知道,十八家皇商位列第四!” “殷真。”那青年微微一笑,八字眉下一双黑瞋瞋的瞳仁闪烁着,说道,“你叫我月明居士好了——敢问邬先生台甫?”一面说,目光幽幽地上下打量邬思道。邬思道不禁一怔:哪有这么托大的人,一见面就把大号抬出来,叫人家称自己“月明居士”!口中却笑道:“我没有号,你高兴,叫我静仁好了。” 殷真略一躬身,将手一让说道:“实在是久仰你的大名了——连家父也十分赏识你的才学!屈尊一同走走如何?”邬思道听说他是皇商,原本心里腻味的,但这位殷四爷眼中有一种沉稳静娴的气质,不带半点商家庸俗,竟不自禁点了点头。殷真一边走,一边从容说道:“先生,我不是虚逢迎你。当年你的揭帖传到北京,真是倾动京华!记得里头对左玉兴、赵泰明二人有诛心警句——朝廷待其不为薄矣……二君设心何其谬也?独不念天听若雷,神目如电?呜呼!吾辈进退不苟,死生唯命,务请尚方之剑斩彼元凶,头悬国门,以儆天下墨吏!士立紫垣,噤口不言。一旦有义士者挺身而起,或刺之阙下,或杀之辇中,四方闻之,独不笑士大夫之无人耶?——这写得何等酣畅淋漓,真个骂死天下尸位素餐之徒!难怪圣上震怒之下又击节赞赏呢!”戴铎也在旁凑趣儿道:“难为主子记得这么清爽,奴才只记得那副对联——左丘明有眼无珠,不辨黑黄却认家兄;赵子龙一身是胆,但见孔方即是乃父!”“是嘛!”殷真似乎变得随和了一些,格格一笑道:“万岁爷当时拿起来一看就说:‘此人这笔字风骨不俗。’” “唔?”邬思道浑身一颤,盯了一眼殷真和戴铎,心中陡起疑云。这揭帖对联当日传遍天下,二人能背并不稀奇。只这二人,一个是“皇商”,一个是听差,连皇帝当时的态度都了如指掌,未免就太出奇。联想到戴铎昔日也是一方名流,竟肯在这位“四爷”跟前屈身为奴,毫无羞惭之意,他已隐隐猜到这位极修边幅的殷真,决非等闲之人!但对方既不肯说破,邬思道也难问端底,便淡淡一笑,说道:“难为仁兄如此厚爱,竟记得这么清楚!我真有他乡遇故知之感!不过,这十年蛰居山中,读了点书,从前那点子专用来做取功名的敲门砖文章,想起来都觉得脸红,八股文章误尽天下英雄啊……”说罢无声叹息了一下。戴铎因见邬思道感慨,岔开话题道:“四爷,今早您不是说要到人市上买两个孩子使唤?这个店不错,你们两位进去吃酒攀谈,我去办事回来再侍候,如何?”殷真笑道:“那是什么打紧的事!明儿再办就迟了?走,咱们进去坐坐!” 邬思道抬头看时,果见前头一座酒肆,歇山顶,一边压水,一边靠着驿站,看样子新造不久,雕甍插天飞檐突兀煞是壮观,泥金黑匾上端正写着“天光湖影”四字。戴铎不禁道:“好字!” “字是不坏,”邬思道仔细看了看,笑着对殷真道,“但笔意太过妩媚,锋中无骨,算不得上乘之作。”殷真也点头道:“先生说的是,这字神韵不足。”一边说,二人随着戴铎进来。 殷真见楼下热闹嘈杂得不堪,不禁皱了皱眉头,说道:“这太乱了,我们上楼去!”跑堂的一怔,赔笑道:“三位爷,请包涵着点。新来的太尊车铭车老爷今儿在楼上宴客,楼上不方便。爷们要嫌底下闹,那边还空着一间雅座,面湖临窗,一样儿能赏景致的……”话未说完,戴铎便笑道:“你别放屁!这楼我来不止一回了,上头三四间雅座呢!各吃各的酒,谁能碍着谁?”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银饼丢了去。伙计接过看时,是一块“真圆系”,足有五两重,底白细深,边上起霜儿,正正经经九八色纹银,顿时满脸绽上笑来,打躬儿道:“爷台,店里夹剪坏了,恐怕找不出来。” “多的都赏你!”戴铎道,“你在楼上给我们安排一下!”伙计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身子一虾道:“谢爷的赏!楼上实话是还有一间雅座没占。原说怡性堂韦老爷定下的。爷既一定要去,小的斗胆就做主了。只不要大声喧哗,新来的太尊爷性子不好,别扰了他老人家的雅兴,就是各位爷疼怜小人了。” 三人跟着堂倌上楼来,果见屏风相隔,西边还空着间雅座。点了菜,又要了没骨鱼、骨董汤、鱼糊涂、螃蟹面四样佐餐。殷真见戴铎侍立在旁不敢入座,一边向邬思道举觞劝酒,一边笑道:“钱能通神,一点不假。我今儿能和静仁先生同席举酒,实在缘分不浅,你们又是故交,戴铎也不必立规矩,没有形迹酒才吃得痛快哟!”说罢二人举杯同饮,戴铎方拿捏着坐了下首。 此刻正是巳牌时分,楼外艳阳高照湖波荡漾柳拂春风,画舫、沙飞、乌篷、水上漂各色游船衔尾相接,桥上桥下信女善男扶老携幼攒拥往来,三人高坐酒楼赏景谈天,不一时便酒酣耳热。先是听隔壁一群人凑趣儿奉迎那个车太守“下车扬州,讼平赋均,政通人和”,又议及扬州的漆器、剪纸、玉雕、泥塑,谁家做得巧,值多少银子,正觉俗不可耐,一阵琵琶穿壁而来,接着一个女子娇音细细曼声唱道: 扬州好……第一是虹桥。杨柳绿齐三尺雨,樱桃红破一声箫,处处住兰桡……醉扶湖中画舟,灯影看残街市月,晚风吹上筍儿梢…… “丢眼邀朋游妓馆,姘头结伴上湖船。”殷真不无感慨地叹道,“如今世道真正可叹,太后薨逝才半年多,这边早已没事人一般了!” 邬思道几杯酒下肚,苍白的脸泛上血色来,见殷真怅然若有所失,遂笑道:“这就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无论天家骨肉市井小民概莫能外!先生何必伤感?譬如你我,还有隔壁的车铭,坐红楼、对翠袖、赏美景、听侑歌,可知那边半里之遥就是人市!山阳宝应一带难民在人市啼饥号寒以泪洗面,卖身求一温饱而不可得——心不一,情自然也就不一!”说罢,举箸击盂亢声唱道: 玉堂意消豪气空,可怜愁对虹桥东。 当年徒留书生恨,此日不再车笠逢。 推枕剑眉怅晓月,扶栏吴钩冷寒冰。 惟有耿耿对永夜,犹知难揾泪点红! 吟罢鼓掌大笑,却不自禁滚出两行泪来。 殷真已是痴了。邬思道疑得不错,他不是常人,更不是什么“皇商”,原是当今天子膝下皇四阿哥爱新觉罗?胤禛,已经封了贝勒,地地道道一个龙子凤孙,因生性冷峭严峻,京师人称“冷面王”的就是。这次却是领差安徽督办河工,因高家堰、宝应一带决河,特来扬州调运粮食赈济灾民。他早闻邬思道才名,这次邂逅相逢,见他已是残废,原是心里失望,此刻见邬思道酒后形骸放浪,飘逸潇洒英风四流的神态,不禁大起怜爱敬慕之心,又想到他不合仗义直言开罪朝廷,为天下不容,且终生无望再入仕途,转觉神伤。胤禛正想着寻话安慰,屏风一动,一个长随打扮的人进来,却不言语,横着眉下死眼盯了三个人一阵子方问道:“方才是哪位先生唱歌儿,又提到我家车老爷的讳?请借一步说话,我们老爷有请!”胤禛仰靠在椅上,一只手扶着酒杯,只微睨了一眼戴铎,戴铎忙站起身来,正要说话,邬思道已架了拐杖起来: “是不才!车铭与我同榜孝廉,又曾为同社文友,怎么——我不能叫他的讳?” 他带了酒,神情显得冷峻傲岸,长随被他的神气慑得有点气馁,听说是自己家主同年,又见胤禛跷足而坐,戴铎从容侍立,更不知什么来头,倒有点不知所措了。 正在发怔,便听隔壁有人大声吩咐:“来呀!把这当中屏风撤掉,我见识见识是哪位年兄?”接着便听一群人“喳”地答应一声,几个人轻轻抬起屏风挪转到一边,顷刻之间雅座打通,合成了一大间。胤禛微微冷笑啜着香茶时,对面雅座是三间打通的,却也只有一席酒菜,摆着冷盘孔雀开屏、百合海棠羹、一盂冰花银耳露,几十样细巧点心梅花攒珠般布列四周,中间大碗盆中的主菜,却是牛乳蒸全羊——胎中挖出的羯羊羔儿:这是扬州四大名菜之一——张四回子蒸全羊了。七八个请来陪坐的名士坐在旁边,正中一个官员身着八蟒五爪白鹇补服,也没戴大帽子,油光水滑的辫子从椅后直垂下去,圆圆的脸胖得下巴上的肉吊着,看样子酒也吃得沉了,油光满面地乜斜着眼盯着这边。邬思道架着拐杖迎上一步,抱拳一拱道:“车铭先生,久违了!” “啊嗬,这不是邬思道嘛!”车铭眼中放出光来,一下子坐直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闹天宫的孙行者!是八卦炉倒了呢,还是佛祖不留心弄掉了五行山的镇山神咒,你居然又出来了——我给诸位介绍一下:你们看这位,架着双拐,行动如倩女荡秋千,站立似谢家碧玉树,一脸书卷气。当年可了得,我兄弟不敢望其项背!真的是一语既发词惊四座!当年——” “当年同窗结社作八股。”邬思道静静地听他揶揄,抓住话口破颜一笑紧叮一句,“出题‘昧昧’。好像就是车仁兄,把‘日’字边写成了‘女’,开篇惊人;说‘妹妹我思之’,我只好接了句‘哥哥你错了!’——不知如今可有长进?” 一句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几个名士控背躬腰跌脚打顿,笑得换不过气来,胤禛“扑”地一口酒全喷到戴铎身上,几个歌伎拿手帕子捂着嘴咯儿咯儿笑得东倒西歪。 “是你记错了吧?”车铭涨红了脸,强笑道,“我两榜进士,殿试选在二甲四十名,闱墨遍行江南,怎么会出这种错儿?——今日一见,也算故人相逢,有道是贫贱之交不可忘,我和你对酌三百杯!那两位——呃——请过来,来呀!” 戴铎见胤禛摇头,矜持地说道:“我们和静仁先生也是邂逅,请自便。看样子你们要论文,我们观战。”邬思道踅回胤禛桌边,端起一杯酒,笑道:“要是做官就能长学问,天下可以无书。你今日无非以富贵骄人,岂不知我这贫贱也能骄人!比如这酒,我饮来是酒,你饮来就是祸水,这点子分别,不知你懂不懂?” “唔?” 邬思道脸微微扬起,沉吟着说道:“我这酒,取粟于颜渊负郭之田,去秕于梁鸿赁舂之臼,量以才斗,盛以智囊,浸于廉泉之水,良药为曲,直木为槽,以尧之杯、孔之觚酌之。所以饮此酒,清者可以为圣,浊者可以为贤!你的酒不同,乃是盗跖之粟酿成,取贪泉之水,王孙公子烧灶,红巾翠袖洗器。误饮一杯,则廉者贪,谨者狂,聪者失听,明者昏视——这还不是祸水?” “你依旧如此阴损!”车铭本想小辱邬思道几句就罢手的,不料反被邬思道所侮,顿时气得脸色发白,咬牙笑道:“我以俸禄沽酒,怎见得是贪?”“你取笑我,我自然也可敬你几句。”邬思道淡然说道,“以你今日身份,我岂敢冤枉你?君为扬州太守,境内饥民遍地,嗷嗷待食,你却在此寻欢作乐!先贤有云:四境有一民不安,守牧之责也,难道我错说了你?我虽然闭门读书不问世事,也知道当今蝇营狗苟的事愈来愈多。嘴硬不如身硬,身硬不如心硬——记得当年同游中岳庙,你指着门前金刚叫我作诗,当时我口占一首说‘金刚本是一团泥,张牙舞爪把人欺。人说你是硬汉子,敢同我去洗澡去?’车兄,你敢么?”说罢纵声大笑。车铭“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想发作又按捺住了,格格阴笑道:“静仁,没听说过‘破家县令,灭门令尹’?” 邬思道笑道:“这么俗的谚语有何不知?当日桓温游寺,和尚不拜。桓温说,‘没见过杀人不眨眼将军么?’和尚反问,‘没见过不怕杀头和尚么?’如今是盛世,此地乃名城大郡,你今日非礼欺人,我怕你什么?何况我飘零四海孑身一人,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本来就无家可破无门可灭!” “放肆!”车铭大怒,断喝道,“你一个已革孝廉,在父母官前狂傲无礼,就是罪!哼!我就不信剃不了你这刺儿头!你不是说我这酒是‘祸水’么?来!” “在!” “灌他!” “喳!” 胤禛的血一下子全涌到脸上,眼中熠熠闪着火光。康熙皇帝家教极严,明令皇阿哥不得结交外官,干预地方政务,皇长子胤禔奉差芜湖,杖责了一个县令,回去被摘掉了头上一颗东珠,因此他原本无意惹是生非。这个车铭他也知道,昨日见邸报,吏部报的三名“卓异”里名列第三,算是顶尖儿的好官,谁知在下头如此跋扈!眼见邬思道要吃亏,胤禛眼中波光一闪,戴铎立时会意,跨前一步正要说话,邬思道却道:“项铃,我自己能料理这事。”便转脸笑谓车铭:“你如此欺我,是不是看我已残废,无力再入宦途。要是我未除功名,即便不是进士,恐怕你也不敢轻慢,是吧?” “对了。今儿就是拿你开开心!”车铭眯着眼嬉笑道,“罚几杯酒,顶多是个风流罪过,打什么紧?”邬思道一笑道:“这就是俗语‘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杯祸水我喝。不过先有一诗奉赠,不知可肯雅纳?” 他这几句话不软不硬,似求情又似揶揄,众人都是一愣。邬思道微叹一声,踅到放着文房四宝的案前,一手拽袖、一手提笔,略一沉思,连着写了几个字。 车铭伸着头看时,上头连着五个“苦”字,不禁喷地一笑,道:“这早晚才知道苦?你要识点时务,我怎会难为你?”邬思道毫不理会,握管疾书: 苦苦苦苦苦皇天,圣母薨逝未经年。 江山草木犹带泪,扬州太守酒歌酣! ——无锡书生邬思道谨赠 写完展纸一吹,拈着踱至窗前,眺望一下,回头笑道:“我这个多愁多病书生身,可是要打你这倾国倾城的乌纱帽了!这张诗稿对仁兄而言,也不亚当年我在贡院写的揭帖!你今日于国丧期间携妓高歌画楼,已经触了大清律,知道么?” 谁也不防这潦倒书生还有这一手,满楼人都惊得呆若木鸡,痴坐无语。胤禛先是一怔,心下大悟,不禁目中灼然生光:这真是个无双才士!良久,车铭方结结巴巴问道:“你……你要干吗?” “我要——”邬思道看了看楼下,“怎么说呢?这楼下人可真多!看见楼上飘下一张诗帖,凭我邬思道的文名,写的又是本朝本郡太守,三天之内,保你全扬州都知道了。若或碰巧有个皇阿哥或部院大臣什么的,或者有个御史、按察使什么的官儿,正愁着考功司察他的功课,没准儿连原诗奏明当今——仁兄,邬某可要与你同生死,共荣辱了……”说罢哈哈大笑。 车铭见他说着话手一晃一扬的,真怕这个愣子手一松,立时就招惹无穷后患!莫说城里如今真的住着个黄带子阿哥,就这省官道司里面也有不少对头,这国丧期间携妓高乐儿,“丧心病狂”四个字就得葬送了自己似锦前程。就没这些麻烦,老百姓口碑如铁,唱起来,三年察考时就是手拿把掐的凭据!想着,车铭头上已沁出冷汗,勉强挤出笑脸道:“静仁——静仁兄!开个玩笑嘛,不当家拉花的,何必认真呢?来来来,还有那两位,坐过来,我敬你们三杯‘祸水’!” 胤禛大笑起身道:“不论美酒祸水,我都吃不得了。戴铎,你留下陪着他们吃酒,我还有事,先告退一步了。邬先生,今日一会实在投缘,明儿我请你小酌,还有事相求。”邬思道微笑不语,戴铎知道馆驿中还有一大群官员等着胤禛召见,也不好相留,只好赔笑道:“是,省得了。” 第二回虎踞关冤家巧聚头人市口小童偶作戏 邬思道酒量很窄,与这群人又不投缘,不多时已酩酊大醉。车铭一肚皮的懊恼,还要装出笑脸奉迎这个倒霉书生,眼见他们要辞,心里巴不得,却还要假惺惺邀留。邬思道醉眼迷离地笑道:“筵无好筵。这‘祸水’可不敢吃多了,就此别过吧。”说罢,踉踉跄跄扯了戴铎下了天光湖影楼。 “静仁,”戴铎看天色时,已近申牌,一头走一头笑道:“我以为你吃了大亏,已挫磨了昔日锐气,看来竟是锋芒不老!车铭这人我也听说过,心底瓷实着呢!难道不怕他对景时整治你么?”按戴铎的意思是想引出个话头,试探他肯不肯投胤禛门下。邬思道却笑道:“亏你还是天子脚下混世面的,不晓得投鼠忌器?我虽不济了,像彭鹏、施世纶这干文友都做着官——你不知道人心,但凡做了官,利禄心只有愈来愈重的,他才不犯着和我这破罐子碰他的金饭碗呢!这个车铭其实也小有才学,只太无耻,我才教训他。为这个扬州府肥缺,他先叫夫人曹氏拜徐乾学的四姨太为母;徐坏了事,又巴结户部尚书梁清标,认了干爹才选了出来。这还是个人?好便好,不好我还有诗呢——昔日相府拜干娘,今日干爹又姓梁。赫奕门庭新户部,凄凉馆地旧中堂……”他没吟完,戴铎便截住了,笑道:“罢罢!你真醉了,我没说一句,就引出你这一车话!你如此不饶人,连我也怕了你了!”邬思道听了不言声,恍恍地望着远处,半晌才道:“……十年一梦,醒来时人去楼也空。项铃,心气再高人已凋残,我这人还有什么指望?只有心智可用,有谁能知?只有口舌之利,难道连嘴也封住?” “你不要难过,”戴铎心下掂掇着,因未得胤禛明示,也不便做主,只道:“方才你不是说要去北京?何妨和我们四爷说一下,一同北上,到京我给你谋个馆地。”邬思道冷笑一声道:“连你也小看我!要糊口有何难哉!我学的是屠龙术、帝王道!没有英才,我才懒得教呢!” 戴铎一直把醉醺醺的邬思道送回虹桥对岸的培鑫店,又执手叮嘱了许多话才辞回桥北驿馆。一进门,便见四贝勒的贴身长随高福儿从里头出来,见戴铎便逼手站住了,笑道:“戴头儿,哪里吃酒了,没给咱们带一坛子回来?”戴铎因问:“四爷呢?”高福儿道:“今儿见了一天大人,后晌江宁布政使曹大人带了一干子道台给主子回事儿。这会子正在上头说话,大约是说调粮的事,里头还夹着说关税银两,早着呢!您先在我房里歇歇,客走了再见不迟。”戴铎只好回身进了高福儿房中,沏了酽茶,有一搭没一搭闲嗑牙儿。直到掌灯时分,方听上房一声吆喝:“端茶送客了!”接着便见两盏大灯笼从上房导引,一群官员哈腰依次辞出,戴铎这才进来。 “回来了?我正给太子爷写禀札,你连他的廷谕一齐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回头再誊清发寄。”胤禛头也不抬,手不停书,直到写完,方吁了一口气,把信稿和一个通封书简递给戴铎,自踱着方步沉吟不语。 戴铎接过太子的廷谕和胤禛的信,只略一过目,已经明白大旨,便笑着回道:“万岁爷五十四圣寿,已经有旨四爷不必回京。半月前内廷邸报,陕西去年大旱,今春青黄不接,万岁也有旨,叫四爷一并在此征粮。太子爷想叫爷早日归京,看样子是因为筹办万岁的寿典。四爷这信写得极是,既不愿回去,差使也本来是没办完,就遥叩万岁圣诞的就好。” “庆寿典这样的眼面差使能轮到我?怕只有八爷他们才争得到手!”胤禛冷冷道,“我不是怕出力,是怕出了力还要招忌。十三弟来信,说明年要加一个恩科,主考点的是佟国维。如今都在暗中打点。又要塞私人,又要外头堂皇,太子叫回,无非想叫我替他拢人。你想想十八个兄弟三十六只眼,都瞪得血红,这种坏了良心的事我也干不来,还要代人受过。如今这风气,我就是哪吒,能摆布得好么?”戴铎心里雪亮,这位四爷和十三爷胤祥是“太子党”的,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不凉不热,各存体系。所谓“八爷”,却是八阿哥胤禩,与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十四阿哥胤,统是一窝子势力,朝中称为“八贤王”,最是得罪不得。这干人见事就躲、见人就笼络、见利就夺,连皇太子也不敢招惹,所以想调回胤禛帮手。想想胤禛走马灯似的办苦差,为太子出死力,太子胤礽一点也不顾惜痛怜,也真叫人寒心。但“八爷党”里的十四阿哥胤现就是胤禛一母同胞,戴铎也不敢说什么。戴铎一边想,笑道:“就是四爷这话!我们奉有明旨,督修河务,办粮赈灾,这还忙不过来呢!我看这信得加上一句,明说万岁严令河工差使不办妥不得回京,四爷不敢自专。太子爷胆小,未必敢和皇上去争的。” “很好。”胤禛笑了笑,说道,“就怕他们弄不住我,又去寻十三弟的晦气。科场的事舞弊拆烂污,十三弟脾气不好,弄出事来不得了。”十三阿哥胤祥是阿哥里头最泼辣豪爽的,因自幼失恃,受尽哥哥们的欺侮,养成野性难驯,只胤禛看不过,从小儿收到自己府中时时呵护,因此胤祥敬重这位严兄宛如慈父,从不违拗。戴铎当然知道其中原委,因安慰道:“四爷甭着急,十三爷才十七岁,万岁爷未必叫他独个儿办差,或到时候称病也罢。”胤禛叹道:“也只好走一步说一步了——那位邬先生,你们谈了没有?不知他肯不肯到我这里办事?” “爷的意思没有明说,奴才没敢自专。”戴铎赔笑道,“这个人才具人品都极出色,可惜是个残疾。奴才晓得爷用人的规矩,不是落难的从不收用。所以奴才没敢提起。”胤禛不以为然地哂道:“他还不算落难?朝廷缉拿了十年的钦犯,落魄江湖怀才不用!这样人物岂可失之交臂?你们这些人虽有忠心,只能安慰我,不能为我出谋分忧。又不是叫他跑马拉弓放鹰捉虎,计较人家两条腿做什么?——他住哪里?我现在就亲自去请!”说罢便往外走,戴铎只好跟着,吆喝小厮们:“给四爷备马,把斗篷带上,防着晚间风凉!” 不料刚至二门,高福儿迎进来禀道:“四爷,海关道陈天顺求见。说是奉四爷宪谕,回说买粮用钱的事。”胤禛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戴铎。戴铎忙道:“邬思道吃醉了酒,就是这会子去,也不得好好说话。不如明儿我陪主子去,消消停停就把事情办了。”胤禛皱着眉怔了半日,也只好罢了。 胤禛一晚上没好睡,邬思道沉敏机辩、才智犀利的影子一直在心里晃漾。他虽没有和戴铎多谈,但酒楼一会,已下定决心,非把这个邬思道笼在自己袖中不可——皇阿哥之间权势倾轧,机械万端,他太需要一个这样的策士智囊随身谋划了。矇眬到鸡叫才睡去,醒来时已日上三竿。胤禛一骨碌翻身起来,赶忙洗漱了,略用了点点心,便叫上戴铎高福儿,换了便衣迤逦奔虹桥南的培鑫客栈。店主听说是找邬思道,拍手笑道:“爷们来的太不凑巧!邬爷今早天不明就算了房钱,叫小的觅船,说要去瓜洲渡游玩几日,再到北京看个亲戚……”几句话打发得他们主仆三人都愣了。高福儿见胤禛阴沉了脸,笑着道:“爷也是的,我还当是个什么人物儿,姓邬的不过是个孝廉,这样儿的篾片相公要一把有五个,要两把——”他话没说完,胤禛盯了他一眼,下头的话竟生生憋了回去。戴铎忙道:“四爷,您别生气。这事怨奴才不会办事。禀爷一句话,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包在我身上,到北京我把他请到爷府里!” “怎么见得?” “说来话长了。反正这会子没事,我们陪四爷人市上看看,我给你说说静仁先生的故事儿。”说着三人慢步向西走着,戴铎叹道:“您看邬思道待人冷冷的,其实也是个痴!他有个姑父叫金玉泽,当年纳捐在南京虎踞关,补了个千总的缺。邬思道中秀才,邬老爷子寻思,乡试反正要去南京,就写了封信给金玉泽,叫邬思道去姑父家读书,就近儿应试。 “邬思道在燕子矶下船。他头一回进南京六朝金粉之地,呆头呆脑地,就急着先游了莫愁湖,又逛了夫子庙。那日四月初八,佛诞日。夫子庙人山人海,烧香的许愿的善男信女挨挨压压挤得满街都是。邬思道顺着秦淮河,一手擎着一包炸蚕豆,一头走一头吃着观景致。因不知哪个糊涂老爷在桃叶渡上竟架了座桥,邬思道见了笑得前仰后合。刚说了句:‘这个蛇足添得有味儿!’不防一头和一个人撞个满怀。抬头一看,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闺女!” 胤禛想着当时情景,不禁抿嘴儿一笑。 “那女的是进香才回来,一门心思的虔敬我佛。当着众人和个年轻男子撞得这么结实,顿时羞得脸红到耳根上。”戴铎笑道,“当时引得周围闲人哈哈大笑。这个说是‘蓝桥会’,那个说是‘撞天婚’,‘欢喜菩萨’,‘风流道场’……插科打诨一片声胡嘈。那女孩子羞急了,一巴掌打了邬思道个满天花,挤开人缝儿一溜烟走了,炸蚕豆撒得满地都是。 “邬思道只好自认晦气。捂着打得发烧的脸往虎踞关,寻了半日才找到金玉泽下处。叩着铺首环敲了半天,那门‘吱’地开了半边。邬思道一看,开门的正是方才掴了自己一掌的那位!顿时两个人都傻了……” 胤禛听得哈哈大笑,说道:“敢情是他表妹?” “是表姐。”戴铎忍笑接着说道,“邬思道愣了半晌,刚说了句‘这是金玉泽家么?他是我姑父……’那姑娘双手一捂脸,说了句‘皇天菩萨’跑了。 “邬思道只好自己蹭进去见姑姑。姑姑乍见他来,一把揽在怀里,又是哭又是笑:‘我的老天爷,可见着我娘家的人了!儿呀……如今出落得这样了……一会儿你姑父下值就回来——凤姑,凤姑!快过来,你看看谁来了……’”胤禛笑得泪眼汪汪,捧着肚子道:“好……好!她来不来?”“她哪里肯来!”戴铎笑道,正要往下说,忽然前头人市上闹嚷嚷的,还夹着一个男孩子呼天抢地嚎啕大哭声,惨厉得叫人心里起栗儿。三个人顿时都敛了笑容,顺着哭声走过去。 这里已经是虹桥人市,其实并不喧闹。一街两行错三落五到处是高粱秆搭起的窝铺。从宝应、山阳、龙王庙一带逃来的难民,个个面黄肌瘦,有的三块石头架着煮白薯刺菜,有的烧干苞米棒子,有的在太阳底下捉虱子,还有用毛巾裹着冷饭团子啃……乌烟瘴气的,散发着一股一股霉臭不是霉臭、焦煳不是焦煳的怪味。靠墙一群闲人围着,一领草席直挺挺裹着一具尸体,只两只脚露在外头。旁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蓬头垢面伏在席上,撕心裂肺地大哭:“哥呀!昨后晌你还好好的,是吃了什么了?……你就不言声儿去了?娘死的时候怎么说来,你不记得了……叫你照应我!……你不管我了,就这么走了……呜……” 胤禛双眉紧蹙,还没走到哭尸的人跟前,早有个人牙子瞧他是主儿,扯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过来,一边说一边比划:“哎,这位东家,一看就知道您是积福行善的菩萨心肠!要买个孩子使唤么?您老明鉴,这买人也是有门道的——发为血余,齿为骨余,一要看头发,二要看他的牙!您瞧这女娃黄瘦,那是饿的!您看她这一头发,嘿!您再看她的牙——”他扳开那小姑娘的嘴,说得唾沫四溅:“糯米细牙咬金断玉——十五两怎么样?不成?买卖不成仁义在,我就狠心赔个血本,也得叫她去个好人家!十两!十两怎么样?” 胤禛方才被戴铎讲故事逗得刚刚高兴一点的心情被这里的人间惨景洗得干干净净。惦着那边的哭声,他低头看了看这丫头,相貌也还端正,黄瘦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忽闪着,撇着小嘴,被人牙子捏搓得要哭又不敢。胤禛心头一沉,回头对高福儿道:“买下吧。”说罢便踱到那群人旁边。 那男孩已是哭得嗓子都哑了,乌眉皂眼的,张着两只手乞求:“大爷们哪!谁买我,谁买我?我得卖几个钱埋了我哥……你们行了这个善,就是这辈子作过孽,死了也不进十八层地狱呀……” “日他娘的,”旁边有个人笑骂道,“不懂事的猢狲,哪有这样儿求人的?”又一个人问道:“你是哪的人?” 那孩子擦泪说道:“我是宝应的——大爷呀……可怜可怜吧……” “你是宝应的大爷!”一个闲汉笑道,“那我们都是扬州的侄儿了……” 一群人哄然大笑。一个老汉蹲在尸体旁,嗞吧嗞吧吸着旱烟,叹道:“罪过!也真是可怜,有钱就帮几个吧……”说着掏出几个铜哥子放在那孩子身边,有几个阔人也跟着扔了些康熙铜子儿。老汉劝慰道:“孩子,你甭净哭了。指望这点子钱发送不了你哥。黄河发水是劫数,死的人成千成万,都用棺材埋么?把钱收拾了,买几刀纸烧,寻个乱葬岗子埋了——人死如灯灭,能把你哥哭活了?”说着,在墙基石上磕了磕烟锅要起身。不料烟灰没燃尽,火星儿进在那双裸露在席外的脚上,那“死尸”双脚竟被烫得猛地一缩! 炸尸! 众人无不大吃一惊,“唿”地散开来。戴铎慌得一步跨到胤禛前头护着。众人都直盯盯注视那具尸体,看了半日却并无异样,只见这孩子收拾了地下的钱,顽皮地朝众人扮个鬼脸儿,拍拍芦席叫道:“狗儿狗儿!还不起来谢爷们赏?” 躺在地下装死人的狗儿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挥手抹了脸上青泥,呸呸啐了两口,嬉皮笑脸地打个千儿道:“活了活了!谢各位爷的赏!坎儿,你也哭累了,我挺尸挺得浑身硬,也实在饿得受不得了,先买两个烧饼打牙祭去。”直到这时,大家才知道是这两个顽皮娃儿做戏乞讨,惊定之余,不禁爆发出一阵狂笑。见众人尽兴而散,胤禛笑着转脸道:“戴铎,这两个孩子伶俐,问问看,肯不肯卖给我?” “是。”戴铎答应一声,上前拍拍狗儿的头,问道:“多大了?家在哪里?”狗儿用袖子抹一把鼻涕,说道:“十四了,没听我说,我是宝应的大爷?”胤禛看了看坎儿,却不似狗儿的活泼机灵,腮帮微微鼓起,总似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因笑问:“你们是宝应逃荒过来的。家里大人呢?” 坎儿闪了胤禛一眼,眸子晶然生光,只这一瞬,胤禛看出这孩子灵秀不在狗儿之下,只不过聪明不外露而已。坎儿别转脸看看,觑着胤禛道:“你八成想买我们吧?” 胤禛越看越喜爱这两个孩子,点点头说道:“你猜的不错。跟了我去吧!别说烧饼,你吃什么都有!”“要饭三年,给个县官不干!”狗儿瞥一眼高福儿,嬉笑道,“我才不跟你去当哈巴儿狗呢——瞧他那副样子,在人前很露脸么?”高福儿气得脸色发白,在旁骂道:“瞧你那副坯子,配当我们主子的哈巴儿么?” “放屁么?好臭好臭!”狗儿掩着鼻子道,“越是狗屁越闻不得——和他们啰嗦什么,坎儿,我们找翠儿去。” 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兴高采烈地正要去,高福儿身后那个女孩子怯生生带着哭腔喊道:“坎儿哥,我在这……我叫卖了……”说着两行泪水泉水般涌了出来。 “翠儿!” 坎儿和狗儿一下子钉住似的站住了,走到那姑娘旁边,脸上已没了欢喜的神气。坎儿呆着脸只是出神,狗儿瞟了胤禛一眼,拉住翠儿的手,咬着牙道:“到底叫王三发把你卖了!说过半年给他凑四两银子赎你的!——日他祖宗八辈,我非叫芦芦咬死他不可!”翠儿泪眼汪汪看着这哥儿俩,又抬头看看高福儿,哽咽着说道:“他把我卖了十两银子……咱们是见不着了……坎儿哥,你们有一日回魏家营,替我在我娘坟前磕个头……”说着,呜呜咽咽放了声儿。 胤禛眼见这三个相依为命的孤儿生离死别的情景,心里突然一阵酸热,他已没了笑容。想到小家子亲朋邻居尚有这种情谊,自己一群骨肉兄弟,却恨不得你抠了我鼻子我挖了你眼!想着,说道:“狗儿坎儿,听我一句话。你们不是想回宝应么?今儿是初四,过了初七我就动身去桐城。那离宝应才多远?我在桐城要呆一年,也不定两年。你们跟我去,我离开桐城,你们想跟就跟,不想跟三人一同回去,成么?” “真的?”狗儿眼一亮,说道,“你骗我们!”胤禛不言语,凝视了三个孩子许久,说道:“我从不骗人。要是你们不想回家乡,这会子就走吧。” 三个孩子都吃惊地抬起了头,忽闪着眼盯视着胤禛,胤禛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幽幽地闪烁着。三个孩子移步要走,又站住了,坎儿笑道:“就是这样,咱们跟你走!说话算话,不算是个王八!”见胤禛笑着点头,狗儿两个指头放嘴里“嘘——”地尖啸一声喊道:“芦芦!”一条精瘦的狗“唿”地蹿了出来,摇头摆尾地围着狗儿撒欢儿。高福儿不禁笑道:“这么一条狗,还有名字?” “对了,叫芦芦。”坎儿一副刚睡醒的模样,惺忪着眼,抚着狗头冷冷说道,“你胆大,你招惹一下试试!” 胤禛看看日头,已是将近午时,猛地想起已传了扬州粮道午后议事,便笑道:“咱们回去吧——今儿是又扫兴又尽兴,彩头不多。”说罢一行六人款步往回走。胤禛一边走一边沉吟,问戴铎道:“邬思道后来和他表姐怎样了?”“奴才没细问,思道也没多说,只说定了亲。”戴铎道,“只金家如今已不在南京。金玉泽谋了北京朝阳门城门领的差使,邬思道说要进京,只怕就是奔他去的。唉……邬思道犯的事还没撕掳利落,十年没露面,又成了残疾,那女的也望三十的人了,后头的事难说了……”他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讲。 第三回赈粮难筹敲山震虎往事堪忆潦水烟沙 一行人回到驿馆,驿丞早已候在门口。见他们回来,忙迎上来道:“贝勒爷,扬州粮道寇明辰时已经来了,在花厅那边候见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长随们刚刚张罗好点心茶食,便见西角门一个官员,穿着八蟒五爪的袍子,罩着雪雁补服,头上戴一顶蓝色涅玻璃顶子一晃一晃走来,在阶前一甩马蹄袖,高声报道:“赐进士及第,钦命扬州粮道正堂臣寇明叩见贝勒爷!”说罢叩下头去。胤禛啜着茶答道:“进来吧,不必拘礼。”“谢贝勒爷!”寇明起身又打个千儿,方小心翼翼挑帘进来。 “坐吧,谅你也没吃饭,这点心随便用。”胤禛手一摆,对站在一旁的戴铎道:“你也坐——寇明,粮食三日内能起运么?” 寇明拿捏着刚刚坐下,忙欠身答道:“回爷的话,职道正为这事犯愁呢!粮食有,就是现筹,市面上斗米三钱,要多少有多少。不过海关道的银子过不来,这个饥荒不好打的。求四爷催着海关道那头早点发银,就是体恤下官了。”胤禛漫不经心地拈起一块点心,却不吃,半晌才道:“海关那头我催了几次了。他们受海关总督魏东亭节制。我前日已经移文总督衙门,叫他立即批银。只在早晚银子就过来——这是借用,终归还由户部出银子,你只管放心。”寇明赔笑道:“爷圣明!不过如今银子没来,一下子凑不齐十万石米。只能把库底儿都叫四爷运走,大约五万石的样子吧。下余五万石得等银子。我已经下令,所有存粮大户、米栈均按现时米价平粜国库,不得借机哄抬,不得囤积居奇,不得擅自外运。三月中银子一到,职道亲自押运送桐城钦差行辕,不知成不成?” “你办事尚属尽心。”胤禛瞥了一眼寇明,起身橐橐踱了两步,站在门口隔帘望着院外,良久方道:“扬州也有两万饥民,我今天人市上看了看,心里很难过——这也得赈济,本来五万石就少,再留粮岂不更难?所以非买粮不可!”“可没有银子也是枉然呐……”寇明喃喃说道,“扬州府要能出点钱就好了。” 戴铎在旁笑道:“就是这个话,叫车铭拿几个!”寇明苦笑着摇头,说道:“不过说说而已,前月车铭还找我衙门借钱来着!我说扬州是个放屁油裤裆的肥缺,你借着藩库七千银子,还要打我粮道的主意?他说是修文庙,我一打听,满不是那么回事儿——他是给三——”他突然觉得说过了头,装作吃茶掩了过去。胤禛却听得句句在心,因见高福儿带着一身新装的翠儿进来,只点点头,偏着脸笑道:“你说半截话儿叫四爷猜谜儿么?” “回贝勒爷!”寇明突然红了脸,变得有点狼狈,“听……听说是给大学士揆叙送冰敬——还有,还有——有个叫孟光祖的,是三贝勒府的,住在南京,也要点缀点缀……四爷……其实这些事下官只是风闻,只是风闻……”他说得收不住口,竟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胤禛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想不到车铭身后还有这么大的背景。揆叙是号称“大千岁”的皇长子胤禔的舅兄,这也还罢了,且又是八阿哥胤禩的门下心腹。八阿哥胤禩人称“八贤王”,与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并称“三杰”,纵横交错、荣枯与共,若论在六部势力,还在太子胤礽之上。就是孟光祖的主子三阿哥胤祉,“圣眷”也远在自己之上……这位寇明害怕搅进阿哥们的倾轧之中,自也是情理中事。胤禛想着,冷冰冰打断了寇明的话:“你不必说了,我已知道你的难处。好嘛!国库里只有五六千万两银子,抄明珠(揆叙之父)家一抄就是七兆!——揆叙也是富可敌国的人了,还这么搂钱!真正是城狐社鼠!——告诉你,他是铁公鸡,我有钢钳子,拔毛是四爷的宗旨,银子,非叫扬州府拿不可!” “是是是!”寇明揩着脑门上沁出的汗连声答应,心里暗赞:“怪不得人说四爷是‘铁石心肠冷面王’,真是名下无虚!”口中却道:“四爷知道下官苦处,下官感恩不尽!” 胤禛冷笑一声道:“我当然不让你为难。你去见见车铭,我们说的这些一概不提。只说四爷叫他出两万银子孝敬灾民——要舍饭,开粥场。你听仔细:饭,一日两舍,插筷子不倒,毛巾裹着不渗,凉饭团子要手拿着能吃。扬州府地面不许饿死一人,拐卖儿童的拿住要宰几个——我还有三日在扬州,他要给我办不下来,我就请王命旗牌先斩了他再奏朝廷。就是我回桐城,也要留下人看他办这差使,违我的令,他依旧身家难保——不要想什么这阿哥那阿哥,胡思乱想没好处,我手中尚方宝剑就架在他脖子上!” 寇明早已汗透重衣,站起身来,胤禛说一句,他答应一声“是”,又道:“四爷菩萨心肠,这是成全卑职,也是保全车某!” “你照我的原话说,说了没你的事。”胤禛慢悠悠说着,轻轻拉过翠儿,抚了抚她的头发,“你看看这孩子,这么一丁点儿,爹娘都死在洪水里……饿成这样儿!民为国之本,防民之变甚于防川!你也是读书人,应该懂这点道理——回去寻一本《柳河东集》,读一读《送河东薛存义序》——去吧!” 待寇明诺诺连声却步退去,胤禛方回过脸色,坐了椅上,温和地问翠儿:“吃饱了么?换了这身衣裳,体面多了吧?”翠儿含着指头一直在痴痴地听。她年纪幼小,大人们的话多半不懂,但胤禛说的“舍饭插筷子不倒”“不许饿死人”却都懂的。凭直觉,她感到这位威严冷峻的“大官”是好人,见胤禛对她如此温存,眼便红红的,渐渐有了依恋之心,便道:“老爷,从没吃这么好的东西。狗儿坎儿哥都撑得打嗝儿,商议着要出去玩呢!” “他们去了么?”胤禛问高福儿。 “这两个小子野得很,又怕他们去了不回来,奴才没放他们走。” “叫他们去吧。”戴铎笑道,“他们是冲翠儿才来的,做什么一去不回?怕他们出事,跟个人就是了。” 翠儿一听笑了,说道:“这个爷说的是。我在这,他们不会跑。我们自小一处出来,我落到人贩子手里,不是他们护着,早叫卖到秦什么淮楼了——出事更不会,狗哥外号‘缠死鬼’,坎哥外号‘鬼难缠’,哪个有亏给他们吃的?” “缠死鬼,鬼难缠!”胤禛仰天大笑,“真真是好字号!——高福儿,叫他们出去玩玩,别惹事,天黑前回来!” 胤禛一番敲山震虎十分见效,三日之后,寇明五万石糙米备齐。因漕运淤塞,一律装了挡车,共分四百多乘,浩浩荡荡由旱路北运。胤禛自乘的是辆骡车,因向北天气尚寒,依着戴铎的意思,要在轿车外头套上挂绸呢套儿,又暖和又展样大方,合着阿哥身份。胤禛却不想惹眼,只套了个纳象眼(斜方胜)的棉围子。戴铎高福儿知他素性,谏也无益,只好罢了。 车过宝应,便进入黄泛区。这里似乎早已没了人烟,一望无际的沙滩,到处是洪水过后留下的沼泽。二月青草刚刚出芽,黄沙滩上满是去岁秋天的枯茅,乱蓬蓬的在袅袅料峭春风中丝丝颤抖着低吟。马踏沙陷,走得十分艰难。高福儿、戴铎骑着马前后照应,护粮的军士时不时地还要帮车把式扳陷到泥淖里的车轮子,一天也走不上三十里地。沿途村庄也都荒落不堪,壮年青年早已远走高飞,只留下一些饿得满脸菜色的老弱妇孺。胤禛因命就地赈济,一路走一路分粮,更是忙上加忙,待入淮安境内时,大约分出去有两千多石粮。 “总算快出这死沙滩了!”这日傍晚,累得人疲马乏的车队停了下来,高福儿拖着沉重的步履,到胤禛车前禀道:“四爷,今儿恐怕还得在这露宿一晚。”胤禛手里拿本《金刚经》,正饶有兴致地看翠儿和坎儿解绳交儿,听高福儿说话,挪着颠得发木的身子下来,望了望懒洋洋落下沙滩的太阳,问道:“到了什么地方?”话犹未及,坎儿狗儿“噌”地跳下车来,坎儿笑嘻嘻道:“这原来是个渡口,如今淤平了。”翠儿扑着车辕子说道:“我跟爹到这讨过饭,叫桃花渡!” “桃花渡!”胤禛的神情突然变得有点亢奋,目光一闪,呼吸也有点急促,半晌方平静下来,长吁了一口气,“好美的名字!”高福儿笑道:“是桃花渡……这地方爷来过……”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却改口道:“再往北三十里就上官道,路就好走了。”说着,戴铎也赶上来,笑道:“也亏了四爷是个好静的。要换了十三爷,这半个月的黄泥沙滩地,早闷急了!” 胤禛不言声,蹲下身子扒了扒脚下河沙,半尺下去,下面是黑黝黝的熟土,一望可知,原先都是良田,不由叹息一声,说道:“王孙公子处繁华世界绮罗丛中,不到此不知人间之苦——可惜了这地……”因命众人起灶野炊,就荒滩上搭起帐篷过夜。 太阳落下去了。广袤无际的天穹,一层层粉红莲瓣似的晚霞在袅袅炊烟中渐渐暗下来,篝火舔着黑红的焰儿,吊锅里的猪肘子散发出扑鼻的肉香,那条叫芦芦的狗偎在狗儿怀里,馋得伸着舌头流哈拉子。胤禛见大家团火而坐默不言声,知道是因自己在场之故,却不肯放纵了戴铎和高福儿,只对三个孩子道:“你们怎么也都闷坐着,有歌没有?唱起来!” 只一句话,孩子们立即兴头起来。狗儿从怀里抽出一枝笛子,舔舔嘴唇,略一试音,沉浑颤抖的笛声立即破空而出。坎儿笑道:“我先来一个!”于是扯着嗓门儿唱道: 姐在对岸也不远啰,弟在这边也不遥。 两岸相对人烟出嘛,只隔青龙水一条! 胤禛听他五音不全地唱“情歌”,不禁哈哈大笑,拍手儿喝彩道:“好!谁再来一个!”坎儿未及开口,翠儿却唱道: 我想娘!娘在黄水第几浪?忍心撒手登天去,撇下娇儿走四方……日也想,夜也想,梦里醒来哭断肠…… 声虽嫩稚,清清亮亮从心泉涌出,翠儿是动了真情,眼中滚动着泪珠。狗儿吹着笛子嗒然闭着眼,似乎什么也没想。坎儿低下了头,说道:“死的死了,活的还要活,你尽爱唱这些,叫人听着恓惶。”说罢,双手抱膝唱道: 天老爷!我要与你打冤家!人说你能降福祥,亲娘饿死荒郊外,孝子干看没办法!人说你能降灾殃,只见炸雷击老牛,甚时猛虎被天雷打?西施配了王老麻,六十岁老翁娶娇娃……人都怕你我不怕——你恁地糊涂一锅粥,吃我们香火做嘛? ……唱罢,笛声呜咽而止。许久,谁也没吱声,只篝火中柴草噼作响,火焰一蹿一蹿照着众人沉思的面孔。 胤禛端坐在龙须草垫上,像一尊铁铸的雕像一动不动,他低着头,人们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许久,胤禛方欠伸了一下,他的嗓音高得有点沙哑:“唱得极好。回北京要能见邬先生,请他润润色,该让皇上和六部的大官们都听听!”说罢,略一沉思又道:“你们想听故事么?” “好啊!”三个孩子欢呼雀跃,坎儿道:“讲个孙行者取经!”狗儿却道:“那都听俗了,什么趣儿?还不如讲鬼!”翠儿捂着耳朵道:“你们是鬼难缠、缠死鬼,我怕听,我不要听鬼!” 胤禛淡淡一笑,道:“不说鬼神。我这人信佛,没有坎儿的胆量亵渎天地,我讲个真事吧。”他用棍子拨了一下火,使自己镇定了一下,开始说道:“记不清哪朝哪代了,有个皇帝生了二十多个儿子——” “我的妈!”翠儿道,“这么多兄弟?”坎儿忙道:“别打岔!没听鼓儿先说文王爷一百多儿子呢!”胤禛点点头:“里头有个儿子,生性最胆小仁慈。地上的蚂蚁他舍不得踩死,蛐蟮也把他吓得往后缩,在皇宫里捉到耗子也不愿弄死,怕老耗子死了小耗子没法活。”听他说得有趣,几个孩子都咧嘴笑了。戴铎和高福儿却对视一眼没言声。胤禛说道:“你们知道,既是龙子凤孙,就要帮皇帝做事。管天下,好人要赏,恶人要罚要杀,这种性格儿怎么成?况且这群儿子自小长在皇宫,没见过世面,不晓得民间老百姓怎么过日子。老皇帝想想,就叫儿子们都出去办差使。这个儿子分到淮安来视察黄河淮河。 “当朝皇子坐镇淮安,下头的官儿自然都来趋奉。上到节度使,下到州县官,整日围着一大群巴结。这皇子自己也经心,眼见办事顺手,下头人见自己像亲爹似的听话忠心,皇子觉得本事大了不少,禀了皇帝说这儿的官都是朝廷栋梁,皇帝自然也高兴。 “不想那年黄河发了大水——你们晓得什么叫羊报么?黄河上游有个青铜峡,大禹治水时在那立了个铁旗杆,上头刻了分寸。青铜峡水涨一寸,下游水涨一尺。为叫下游知道青铜峡水势,用羊皮吹胀了,找不怕死的好汉缚在上头带着写了字的竹签顺河漂下,叫下头的人知道了好预备着护堤,这年上面漂下的羊报,青铜峡水涨三尺!” 狗儿吓了一跳,闪着眼道:“天!那咱这就涨三丈,淮安城要漫了!我记事那年就漫过一回!” “就是这个话!”胤禛沉吟道,“那年下游也下雨,已经连阴了半个多月。这天,雨下得格外大,眼见倾缸倒河似的,怕这城难保,皇子命衙中官员备船,他只带了一个长随到城西,想看看河堤到底有指望保住没有。 “天上的云厚极了,正晌午时分,黑得像锅底的天上吊着墨线一样的龙尾,一缕缕摇摆着,云缝里掣着闪,有紫色的,有金黄色的,还有的像火球一上一下跳着炸开……那雷一阵紧似一阵,震得城楼都打颤儿。”翠儿浑身机灵一个冷颤,说道:“您还说这位皇子爷胆小!这是龙发怒,还不快逃?” “我还说过他心地仁慈。”胤禛的脸色多少有点苍白,“他喃喃祈祷上天,请免去这一城大劫。他的长随眼见黄河水崩卷了大堤,五尺多高的潮头轰鸣着,排山倒海价涌来,惊叫一声:‘主子快走,回衙门上船!’也不管这皇子答应不答应,拖起皇子上马就跑……就听满城的筛锣声‘大水漫了南城门,快跑呀!’接着就听南边‘轰’地一声,城墙倒了。洪水灌进了城,到处都是人哭狗叫。房倒屋塌卷起的尘埃在大雨中漫起冲天黄雾。街上霎时已是四尺多深的水,连马也跑不动了……雷声、雨声、河涛声、一栋接一栋的房子倒塌声混成一片,天色黑暗如夜,雨水又迷了眼,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天地都搅成了一团! “主仆二人弃马,蹚着齐胸的水总算回了衙门,都松了一口气——只要上了船就不怕了——谁知一进门两个人都惊呆了,拴在仪门上的大官舰早已无影无踪!这些个平日满口忠君爱民的士大夫早已解缆逃之夭夭,连主子都不管了! “满院的水哗哗地回淌着,空落落没一个人。他们抓了个漂在水上的梯子想上房顶。忽然那仆人想起来,签押房前有个种睡莲的大鱼缸,连忙去把缸从水里弄出来,倒空了,抱着皇子放声大哭,说:“主子,上房只能顶一时,这些没天理的黑心贼未必想着来接咱们……好主子,你坐进去,我扒着缸沿,咱们顺水漂……老天爷眼在上头,就看咱们的命了……” 听到这里,戴铎悚然而悟,他想起高福儿说的康熙四十三年与胤禛死里逃生的事,只没有胤禛说的这样细。高福儿已听得眼睛发直,好像又回到当年那可怕的生死劫难中,许久,才叹道:“主子怎么又说起这故事儿?怪瘆人的,后头的就别讲了吧。”坎儿瞪着眼道:“正说到节骨上,你怎么不叫讲?我爱听!”狗儿也道:“岳王爷不也坐水缸逃过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翠儿仿佛还浸沉在故事里,忽灵灵闪着眼问:“爷,那太子爷逃出去没有?” “他不是太子。”胤禛苦笑了一下,“要是太子,那些混账官不敢私自逃命……他们在水里漂了两天两夜。倒没饿着,河里漂着能吃的东西不少,南瓜、柿子、茄子什么的都有,偶尔也漂下个馒头窝头。只是皇子坐在缸里,晕得不知东南西北,吃点东西就吐;那仆人呢?扒着缸沿,累得筋疲力尽,几次打盹儿松了手,都是皇子用手拉了回来。 “两天后,缸漂到了岸边,两人一上来,念了一声佛,顿时天旋地转,都晕倒在沙滩上。 “再醒来时天已黑了。皇子睁开眼,只见床前一张破桌子,上头点着盏油灯一悠一忽闪着。一个老汉闷头坐在凳子上抽烟,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捧着碗姜汤,呆呆地看着自己。皇子动了一下嘴唇,刚想说什么,那女孩子惊喜地喊了一声:‘爹!他醒了……’接着就见那仆人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只是磕头:‘多谢您老人家救我们!必定补报您的恩……我们爷——’他看了皇子一眼,没敢说出他们的真实身份。皇子欠身坐起,说:‘我叫王孙龙,请教老人家贵姓?你们这么厚道,天必定保佑你们!’ “‘我们算什么“贵姓”,姓黑,乐户家籍。’老汉满脸皱纹,叹息一声说,‘祖上造罪儿孙赎,积德也是为自己——救你的是我的二女儿小福,去借米还没回来,这是我的大女儿小禄……’说罢又叹息一声,不言声起身去了。小禄忙着把窝头拿来,说:‘四面是水,没盐没菜的,米也未必就借得来,将就着吃吧——爹也是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吓得那样儿!’皇子精神好了点,灯下看小禄,容貌虽不是绝色,却透着恬静俏丽,说话也爽气,不禁问道:‘这有什么怕的?’ “小禄端一碗野菜汤,招呼皇子主仆吃着,一边说:‘不瞒你说,我们家祖上在前明永乐爷靖难起兵坏的事,改姓黑,成了贱民,朝廷有旨,代代只许族里卖唱,当吹鼓手,戏子,扎纸人纸马,当挽歌郎、媒婆、稳婆……帮人家婚丧娶嫁……已经三百多年了。这三百年里头,一代一代的,出了九十四个节妇,还有两个烈女——一个替父亲吃官司流配死到黑龙江,一个没过门死了男人,她也寻了自尽。五年前一个什么太尊爷听说这件事,又查了族谱,说难得这样的贱籍,没有卖身的还出节妇!可惜不够一百个,说满了这个数他就要拜本上奏,为全族脱籍,之乎者也了一大堆。总之是族里订了死规矩:节烈女子不满百,谁家要在这上头出了事……’她忽然脸一红,啐道:‘和你说这些做什么?’皇子笑着说:‘是你自己要说的嘛!’小禄听了,拿了个窝头就出了外间。 “一时她又进来,却端着一瓢米,还拿着鸡蛋大一块盐,不言声在案板上研碎了,捏了一点放在皇子碗里,把米放在灶上,怯生生看了皇子一眼,掰了半个窝头,蹲到灶下一边小口吃着添柴烧锅。皇子笑着说:‘你怎么不喜欢?别恼,是我的不是。’她没答话,只疑惑地看了皇子一眼,忽然抿嘴儿一笑,又低头烧柴。皇子正奇怪,门外又进来一个小禄,手里拿着个洗干净的萝卜,利落地切着,一边笑说:‘你们福气!我打量借不来米呢——你们不知我这妹子,不会说话,人缘儿好着呢!’” 众人这才明白,前后进来的不是一个人。坎儿笑道:“哈!这是一对双生姊妹!”戴铎从没见过胤禛有兴致给下人讲这么多话,这些话传出去叫别的阿哥知道,没半点好处,因见肉煮熟了,一边用筷子捞出来,先切一块捧给胤禛正要岔开话题,坎儿淋淋漓漓啃着肉,又撕着喂芦芦,眯着眼笑道:“四爷,您不用讲了,我都知道了!” 第四回桃花渡口故地寻旧微服皇子误宿黑店 胤禛素来厌荤,只吃了两口肘筋就不吃了,听这个一脸迷糊相的小鬼头说话,擦着手笑道:“小猢狲,你忒是伶俐过头了,你知道什么?” “这种故事鼓儿摊上我听得多了!”坎儿塌着眼皮睁也不睁,饶有兴致地啃着猪蹄,说道:“您不过讲得过细些就是了。公子落难小姐相救,您改成皇子落难民女相救,下头必定皇子爷瞧上了小福小禄。族里不依,把皇子整得七死八活。皇子爷跑出去,发兵来到这地方儿,救出这两个娘们儿,收了做老婆。然后回京,把那些坐船逃了的马屁精、尖头虫官儿一个一个砍瓜切菜般弄掉他们吃饭家伙——可是不是的?” 胤禛怔了一下,忽然觉得今晚自己有些失态:当着这些人讲这事干什么?他咬着细白的牙笑了笑,不再言声,拨着火沉思,良久,才吁一口气道:“积郁的太久了,随便说说而已,何必一定问到底?”“四爷真是的!”坎儿说道,“你说个半截故事,今晚我们还睡得着么?”胤禛笑道:“你们只猜对一小半。皇子只是和小禄相好上了,倒也没人知觉。水退之后,他憋了一肚子气回京,要拿问那干子龌龊官儿。不料一查问,天照应那只船叫漩涡卷了进去,一个活的也没留下。” “这就完了?那小福小禄呢?”一直浸沉在故事中的翠儿盯着胤禛问道。 胤禛深深低下了头,许久许久才说道:“小福小禄后来怎样,我也不知道。我编这故事只是想说,世上的事和鼓儿词里说的并不是一回事……要真想知道,等我编好了再给你讲。”几个孩子眨巴着眼,意思还想问,戴铎却道:“天晚了,明儿还要赶路,早点歇了吧。”说罢便替胤禛张罗着往沙滩上铺毡,狗儿坎儿也只得怏怏自去收拾行装。 但这夜胤禛失眠了,躺在毡垫上望着墨蓝色的天空和繁星出神。高福儿深知他的心事,守在旁边轻声道:“四爷,您走困了,心里别想事,一会就睡着了。”胤禛没吱声,反倒坐起身来,因见戴铎也没睡,便道:“你也没睡?这三个孩子倒好,都睡得齁齁的了——童心,童心不可再得呀。”戴铎笑道:“爷不睡,奴才怎么能入睡?爷睡不着也别急,只想着明儿车上能睡个好觉,一会儿就睡着了。” “明儿我们分道走。”胤禛抱着膝头道,“我便装带狗儿坎儿走西路,去看看上游高家堰黄河大堤。你们押粮车去淮安,然后在桐城会齐。”戴铎和高福儿惊讶地对视一眼,都没敢驳回。戴铎赔笑道:“既这么着,我带几个亲兵护送四爷。”胤禛仰着脸想了想,叹道:“可惜性音和尚没跟我出京。有他在,就用不着你蛇蛇蝎蝎地安置了——我想微行,带那么多从人……”言犹未毕,坎儿一骨碌翻身起来道:“这儿到高家堰一天的路,过了高家堰一马平川都是人烟。我和狗儿打包票四爷出不了事!”胤禛笑道:“是这话,这千里赤地过大水,还会有剪径的蟊贼不成?我们小心一点就是。”戴铎高福儿虽觉不妥,但胤禛秉性言出如山无可违拗,当下不敢回话,两个人装作小解,到远处密议了半晌,决定由高福儿带十个戈什哈遥遥尾随,暗中保护,这才放心回来。 第二天一早,胤禛带着狗儿坎儿,牵一头健骡驮行李,一匹马胤禛自骑了,带了一只昨日途中射死的狼,离开了粮队,溯黄河故道迤逦西行。胤禛在马上手搭凉棚极目望去,但见沙丘连亘直追天际,哨风在沙滩地上卷起黄漫漫的雾障高接云天,衰草树枝挂着干河藻,断垣残檐丢弃在只露出屋脊的沙窝中,远近不见一个村庄人烟,愈走愈是荒寒,一种悲凉之感油然而生。胤禛虽口说到上游看堤,其实他自己晓得,高家堰以东连遭洪水漫灌,治河能臣靳辅陈潢在世修造的水利设施早已荡然无存。他存着一线念头,是听高福儿说禄儿身上有自己的遗子,曾在高家堰左近的何李镇住过。他在子息上甚是艰难,四个儿子有一个还夭折了,身边的弘时弘昼弘历还没出过花儿。要真像高福儿听回来的“大胖小子,正出花儿”,那要作践了真太可惜。狗儿坎儿都在孩提之间,正是混沌未凿天真率性的岁数,尽自聪明伶俐,却领略不到他这番心思,一路牵骡子赶马,踢飞脚打沙仗,追逐嬉戏,毫不知疲倦,猴得寸草不生,没片刻安静。胤禛有这两个小鬼伴着,倒也免了旅途寂寞。 看看行至离何李庄还有十里之遥,天色已过申牌。远远一处高埠,杂树丛生房屋错落,夕阳下乌沉沉的,像一只反扣着的锅压在沙滩上。因此地就是黄河改道向北的岔口,隐隐还能听见黄河闷啸之声。 “四爷……您?”坎儿见胤禛盯着前边一动不动,脸上似喜似悲,不知何故。 “你们不是想知道那故事后来么?”胤禛语气浊重得叫人心里发瘆,“孩子们,这里没人,我告诉你们,小禄就死在前面那棵老柿树下……” 两个孩子顿时瞪大了眼,仿佛不认识似的看着脸色苍白的胤禛。不知过了多久,坎儿才道:“老天爷!原来那个皇子就是四爷您!”狗儿嗫嚅着问道:“她……她是怎么死……死的?”胤禛没有答话,仔细打量柿树老丫,上前抚了抚——那里还残留着一片烧得焦黑的树皮。 “烧!烧死的!”狗儿和坎儿一下子明白了,打心底泛起一阵寒意,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对,烧死的……”胤禛突然眼中涌满了泪水,压抑着浑身都要沸腾的悲愤,尽量平静地说道:“我就在那边,一片青纱帐里,眼睁睁看着……” 两个孩子全都惊呆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块烧焦了的树皮,坎儿双手紧紧抓着马缰绳,狗儿脸上睡意全无,两只手捏得紧紧的,全是冷汗。 “这下边原是打麦场,那边是个池塘,池塘南边是望不到边的高粱地。”胤禛浑身都在瑟缩,仿佛又回到那个可怖的夜晚:“我为寻小禄独身赶到了何李庄,正赶上族里处置小禄。就在这老柿树下,临时搭着个土台子,台上张着灯笼,架着柴垛。几个族丁举着火把站在两边。小禄头发披散着,五花大绑就站在坎儿站的那个地方,垂着头,看不清脸色。台下黑鸦鸦上千的人默默无言地盯着她,一声咳嗽也没有。我好像做噩梦似的大睁着眼盯着她,眼前一片模糊,只听身边高粱叶子凄凉地摇着,响着……”胤禛目中闪着鬼火一样的光,两个孩子从未见过他如此狰狞可怕的面容,竟不自禁栗栗颤抖。 “过了一会,”略一顿,胤禛又道,他的声音带着金属撞击样的颤音,“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端着族谱上台,转脸大声说:‘族长五爷训话!’气氛顿时更加紧张,人们一齐抬起了头,几个小孩吓得要哭,都被母亲紧搂在怀里。 “我的心都快要跳到腔子外了。直着眼看,一个老者手里握着铜烟袋,摆着方步上了台。我在庄上住两个月,平日这老爷子举止文雅、面目慈祥,极受族人敬仰的,但今晚神情却大异平日,铁青着脸,阴沉沉扫视着众人,半晌才说:‘几位老哥哥,全族的老少爷们!刚才在祠堂对着祖宗和各房管领的面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小禄出事,我也很难过——总是一枝骨肉嘛!她的曾祖爷是我的堂兄,自幼交好。按着自己的心,宁可我跳河,不愿伤他的后代。但古人有训: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为我们全族,只能下手毁了她!……礼义廉耻,国之四维。什么叫“廉”?就是清清白白地做人;什么叫“耻”?就是切切实实地责心!她犯了这两条,叫人痛心疾首!’…… “从班蔡贤淑到曹娥孝女,他讲了足半个时辰,老态龙钟下台回到主位,一手掩面,一手摆着:‘把这败坏族规的贱人上火柱,向祖宗神灵赎她的罪!’ “人群一阵骚动,女人在啜泣,小孩爬在妈妈肩头哭叫‘妈、怕、回家……’有的男人在骂,有的不言声捂住了脸,老婆子们喃喃合十念佛……眼睁睁看着她被架到柴山上,我的心像被人猛揪了一把,双手一撑要站起来,却被一个人一把扯住,回头看,原来是高福儿暗中不知什么时候跟了来!他的脸在火光中也泛着青光,小声抽泣着说:‘主子,别、别……皇上知道了不得!……留得青山……’ “说话间,火苗儿蹿起来了。把禄儿全身都罩在殷红的光里……她仰起了脸呆看着远处,这时我才看清她的面容,白得像一尊汉玉雕的仕女……头发散乱着,乌鸦翅膀似的飘荡着……直到烧死,她只是痛苦无望地扭曲着身子,连一声都没呻吟,一句话都没说……” 说到这里,胤禛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双手张着,疯人一样踉跄几步,发出嘶哑的狼嚎一样的声音,似乎在哭,似乎又在笑,扑地爬在柿树下,两只手交替死命地扒着,喊着:“小禄,小禄……我的恩人,我的……你出来,你不要在这里……你显灵吧——呜……嗬嗬……我给你修庙……”狗儿和坎儿起初被他的故事惊呆了,后来又被他发狂一样的举动吓傻了,一直木头一样站着,此时方回过神来,见他如此伤情,也不禁放声大哭。 良久,还是胤禛控制住了自己,慢慢伏起身,向柿树磕了个头,对两个哭得泪人儿似的孩子道:“起来吧,孩子们!人死不能复生,寂灭世界中小禄已经成神,我们还要活在世间……走吧……走吧……天黑了……” 狗儿和坎儿向树磕了三个头,默默起身,一霎间仿佛都长了十岁,牵着马和骡子,在黯黑的夜色中踽踽向何李镇进发。 何李镇是高家堰东最大的镇子。黄水决溃之后由此向东即四散漫下,下游其实已经没了主河道。只有此处因当年治河能臣靳辅陈潢处心积虑,精工修起一道凸形大坝,俱都用坚石磨缝垒起,水激之势在这高坝前被撞回折,保住了南岸西边数百里几十万顷良田。但大水过后免不了饥民暴动,加之灾疫肆虐,聪明一点的行商大贾殷实人家早已携了细软家财、老小人众逃往苏杭一带,当时称之谓“避嚣”,不过是躲灾的意思。加之南北水旱路隔梗不通,所以住户虽不少,却甚是萧索。胤禛三人来到庄边,早已是戌初时分,天色黑定。偌大一片镇子死气沉沉,家家关门闭户,黑魆魆的连灯火也极稀少,只远处偶尔一两声犬吠略略给人一点烟火气息。胤禛痛哭了一场,心境似乎平和了许多,因命坎儿去寻宿头。 坎儿连敲了几家门,里头倒有人答应。但一听是外地人过路借宿,立刻回说大堤上有客栈。再问,就不出声了。坎儿回来笑道:“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真他妈日怪,你就开开门说两句话,也算个人嘛!” “那还不是叫绑票的吓怕了。”狗儿道,“你把他门楼点火烧起,看他出不出来!” 胤禛因道:“既然有店,何必打搅人家?咱们住店去。”他心里十分感慨:在北京听外官们表白,一概都是“熙朝盛治,河清海晏,家不闭户,路不拾遗”的话头,身历其境,才晓得都是些扯淡的套话,精致的马屁。嗟讶着三人向西南,果见镇外瞭高大堤上一闪一闪点着盏“气死风”灯,近前借亮儿看时,果见黑漆大车门上方粉底黑字写着“倚河临风”四字。当下三人在门口解装,一个麻脸伙计早提着灯笑嘻嘻迎了出来,一边帮着卸骡子,吆喝着: “老白老侯!财神来了——快帮着卸装头!请马老掌柜的接客!” 一时便见两个人出来,一高一矮都在四十岁上下,也都满面笑容,帮着牵牲口拿行李。马掌柜打头提着串钥匙前头引路,口中不住念叨:“阿弥陀佛!小店足有半个多月没住客了,今儿一来就是五位!爷们真是赏光!” “五个?”狗儿一边走一边探头探脑地看,问道,“前头厢房已经住人了。爷,咱们住上房吧?”马老板忙道:“上房两暗一明,正好三位安置,也好照应……”因见坎儿低头不语,坎儿开锁猴似的转悠着四处乱看,又道:“东厢住的两个孝廉,也是后晌才到的。爷请安心先歇一会,呆会儿弄点酒,算小人一点孝心。只不防今儿有生意,没有肉,菲薄了些儿,爷不要计较。” 说话间,东厢里两个客人也出来,一个穿天青风毛底绸夹袍,容长脸儿,一个穿一身浆洗得褪色了的蓝竹布襕衫,却是修眉凤目,十分娴雅俊秀。两个人大约也是涉越了黄河故道初到此店,见胤禛也是一脸书卷气,不禁微微一笑。胤禛因打一揖道:“二位是赶北闱的么?” “是的,他叫李绂,我叫田文镜。”容长脸儿笑道,“这一路千里荒沙,住店的寥寥无几,客中相逢文友极少,也算有缘。客人尊姓台甫,也是赶顺天府试的么?”李绂却显得有点矜持,向胤禛一笑算是见礼。胤禛寂寞多日,乍入人烟稠密之地,也愿意和人攀谈,因含糊答道:“我也准备去北京。就是这话,相逢就是有缘,一会儿我们吃酒谈天,好么?”狗儿兴冲冲道:“咱们有条狼,有肉吃,我们请客!” 一时安顿好,狗儿便在天井院开剥那狼,架起三叉铁架,把狼肉烧得“咝咝”作响,又要来酱盐姜蒜不住地抹擦,满院顿时肉香扑鼻。坎儿带着芦芦在上房铺摆了行李,把桌子安在堂间,去厨下看了看,见两把铜壶注酒,正在火上温烫,又满院悠了一遭,至狗儿身边道:“不知东厕在哪儿。天黑,怪怕人的,你和我一道儿去寻寻。”因见马老板过来,便道:“肉烤好了,你们只管先吃。一会儿酒烫热了我们两个把盏。”那老板笑着去了。 坎儿跟着狗儿抹过一段墙角,却见厕房就在南墙西角,隔墙外便是咆哮不息的黄河,河风吹来,坎儿不自禁打了个冷颤,狗儿笑道:“快三月天了,你还冷?” “狗儿,”坎儿一边小解,压着嗓门道,“剩下的酱油和盐一会儿送厨房。你想办法把那两个装酒的大铜壶换个个儿。”狗儿笑道:“这是什么主意?”坎儿系着裤子说道:“叫你换你只管换!看着点颜色。奶奶的,今晚住到黑店里了!” 第五回狭路相逢鬼魅相斗猢狲用智孩儿倒绷 狗儿吓得浑身一震,尿也止了,倒抽了一口冷气,半晌才道:“你多心了吧?我看了字号宅基,是个百年老店!”“这年头千年老店也难说。”坎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芦芦在中堂画底下乱嗅,我揭开看,像是擦过的血渍!还有,四爷的床下像有个砖槽,不是黑店,设这机关做什么?你看,外头就是河,人弄倒了隔窗户往外一扔……何其方便!”他冷笑一声,笑得狗儿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两个人精猢狲急急计议一阵,“解手”出来,上房的人已经坐好。胤禛居中,马老板打横儿相陪,对面坐着田文镜和李绂,正有一搭没一搭说些科场门路的话。因酒未烫好,老板张着眼直催:“钱老三,酒呢?快着点!”坎儿便蹭过厨下,果见那个麻子伙计正在捅炉子。坎儿道:“劳乏你了,侍候主子是我们的差使嘛!来来老哥,我们那位兄弟给你预备着一块烧狼肝呢,叫他看火,咱们受用去。”钱三麻子哪里肯离窝儿?忙笑道:“你们是客,我可没那福分……去吧去吧,酒一会就好!”狗儿见不是事,一瘸一拐过来,攒眉摇头一脸痛楚模样,说道:“老钱,我的老寒腿毛病儿犯了,给咱弄贴膏药……哎哟……”老钱怔了一下,膏药是老店常备的药,说没有是不成的,想了半晌才勉强道:“我给你拿两贴,守着火,看酒溢出来……”说罢忙忙去了。这边狗儿审量那两个大壶,一模一样,只壶盖一个是铜的,一个是铁的,便省了事,只换了壶盖,装作在旁拨火。钱麻子一霎工夫就折转来,看了看并无异样,因听上房又催酒,便从铁盖壶中倒出两壶,递给坎儿一壶,答应着“来了来了!”就送上去。 两个孩子暗透一口气回到院里火堆旁,坎儿小声问道:“一把壶能斟出两样酒么?” “桐城韩大老爷断王家店的案我去看过。”狗儿翻着膏药,小声道,“那壶从壶嘴到里头都隔着,壶柄有两个气眼儿,堵住哪边哪边就不流酒——啊!老钱,还有你两位,来,咱们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在这吃酒听招呼吧!”原来钱麻子和老白老侯都过来了。 狗儿坎儿怀着鬼胎,一边招呼三个伙计说话,一边龇牙咧嘴地“品酒”,还要听上房动静,浑身机关都不敢松懈,三个伙计一边陪这两个孩子说闲话,一边招呼上酒,一边等着药性发作,也是不敢半分差池。因听胤禛问老板:“我有个亲戚,叫小禄,大前年发水逃到这里的田大发家,还带着个刚满月的孩子,不知你们这里有没有叫田大发的?” “逃难的人海着啦,携儿带女的也不少,哪里都记得?”马老板笑道,“田大发这人倒是有,不过河神爷发水那年春就死了——慢着,我想起来了,是有个女的抱着个孩子投奔他来着,要了几天饭,叫什么名字就不知道了。” 胤禛目光霍地一亮,问道:“后来呢?”马老板笑道:“谁能留心这些个,后来大概是走了呗!”胤禛的目光黯淡下来,良久才转脸问田文镜:“你方才说的倒也直爽,你这个孝廉竟是花钱买来的!这次进京,大约又要撞哪位大老爷的木钟了?买个贡生不知什么价钱?”田文镜喝得红光满面,笑道:“贡生花不了几个,大约千把两就成了——只殿试这一关难过,马齐、张廷玉中堂这些门路极难走,要没一点真才实学,万岁爷那一关也是过不去的。”胤禛嫌狼肉粗糙油荤,只拣清淡的夹着,沉吟道:“我就弄不懂这里头的学问,卷子是密封的,又不准作记号,考官就辨认得出是花过钱的?” “看来尹兄不通仕路啊。”李绂酒量不豪,小口品着笑道,“这只要事先商量好,八股文头一股里必定用哪几个字,考官一看就知道了。” “万一考官收了钱,又临时赖账,取不中可怎么办,岂不白填送了银子?” 李绂若有所失地笑笑,说道:“这里边的路子是一套一套的。如今哪有这样的傻子,拿了现银去贿赂考官?都是打的欠条。比如说甲子年的闱场,借条里写:‘现借xx老大人白银五百两’,落款是‘甲子贡生xxx’。取中了,凭条要银,取不中,那这位xxx就不是‘甲子贡生’,考官也不敢拿这种条子索银的。”胤禛仰着脸想了想,果然有理,不禁大笑,说道:“魑魅魍魉捣鬼有术!”一边劝酒,一边笑问李绂:“足下精通此道熟门熟路,看来也是要买个进士了!” “我么?”李绂自矜地一笑,“我大概无须如此。就是卖官,也要有几个装门面的,全都取些白痴,考官向上也不好交待。不瞒您说,我十五进学,十八赴鹿鸣宴,都取在第一,大料京闱也不在话下!”他看了看田文镜,又道:“如今吏治昏暗,已不能单凭看是否花钱断定文品优劣,就如田兄,家中有钱,破费几个给考官以求进身,为朝廷效力,也不能说就是无志之士。像我这样贫寒的,只好一刀一枪凭文章取功名了。”说罢低头叹息,言下不胜感慨,田文镜只咬着牙不言声,胤禛想到国家吏治败坏至此,也是暗自嗟叹。老板见冷场,忙道:“酒凉了,来,请诸位干一杯,不知可对爷台们的脾味?”胤禛吃了一小口,点头道:“甚好。” “就是曲下得重了点,有点药味。”老板见药力发作如此之慢,早已又着急又奇怪,倒渐渐觉得自己头晕目眩,身软难支,又尝一口,愈觉不对头,舔嘴咂舌地直皱眉头——却哪里知道狗儿坎儿在厨下做的手脚?——眼见“毒酒”毫无效用,几个人兀自没完没了地兴谈,呆了一会更是头昏难忍,便踉踉跄跄起来,拿着酒壶到厨下,见三个伙计都在,也都一个个口鼻不正,几个人心知大错,嘀咕了几句,都用瓢勺着凉水大口家猛灌。 狗儿坎儿喝酒吃肉猜枚耍子,眼见几个人着了道儿,用凉水解毒,忍不住偷笑。两个人对视一眼,起身到厨下,坎儿道:“我们主子劳乏一日,又有了酒,一会儿安歇,得洗洗澡。你们多多烧点水,我们也洗,明儿多给银子。”说着两人把一个大浴盆合抬到上房东间,见几个人都醺醺然醉态矇眬,狗儿便道:“四爷,酒少用些儿吧,明儿还要赶道儿呢!” 一时人声静了,账房、库房和后院马厩都熄了灯,只有厨房灯亮着,坎儿和狗儿两个人用大盆将烧好的滚水一盆一盆只管往东屋里端,又在堂房拢了一盆火,将两贴膏药放在一旁烤。胤禛赤脚坐在床边,笑道:“够了够了。只管端,滚烫的怎么好用?” “爷消停一会再洗,”狗儿倒着水说道,“这屋里太冷,热水汽一蒸,连房子也暖和了。爷洗剩的水,我也想沾沾光儿,洗洗好贴膏药。”坎儿也道:“我脚叫狼粪烫了,也想洗泡洗泡呢!” 胤禛眼见一时还不能洗,便趿了鞋到堂房取书。这边坎儿给狗儿一个眼风,狗儿走到床边,摸索了半日,口里笑说:“把这鞋子提过去,当心一会弄湿了。”说着从靠墙一边抽出个小木栓——这是翻床板的消息儿——一头说,提起床框下死力猛地一翻! 果然不出狗儿所料,那床下立时闪出个大洞坑,竟真的有两个人并肩紧紧挤在里边,肩头都插着寒光四射的大片子刀! 这两个贼躲在床下,原是预备着客人不肯吃酒,半夜里好行事的。胤禛三人方才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都懈了。陡然间被狗儿连床带板哗然翻起,煌煌灯烛下一个个愣得呆若木鸡,目光灼灼鬼魅一般——没等醒过神来,满满一澡盆滚水,足有五六桶早劈头盖脸灌下……可怜里边偏窄一个小坑洞,挤插着两个人,不能挪动无可躲闪,就似滚汤泼老鼠生生受了这一飞来大劫!坎儿低吼一声,抱着一床大棉被兜头捂了上去,用床死死压了。狗儿一声招呼“芦芦进来侍候”,那狗“噌”地便跳进来,踞蹲在大浴盆旁。 胤禛在外间听声音不对,正要进来,却见钱麻子也进来,问道:“东房出了什么事,那么大的响动?”胤禛未及答话,狗儿已经笑着出来,说着:“没什么,浴盆没支好,撒了些儿。”钱麻子喝了毒酒,兀自头晕,满腹狐疑地看了看东间,但见水汽冲帘缕缕而出,里边毫无动静,因道:“那么大的响声,我还以为窗上花盆砸了呢!” “没有的事。”狗儿向满脸诧异的胤禛看了一眼,拿起一张膏药道:“我最不耐烦贴膏药!这又黏又热,贴上不好受。东家和那两位伙计呢?”钱麻子万不想里边已经网破露馅,想想那三个同伙兀自昏天黑地头疼难忍,便道:“没事就好。他们有酒了,有事你们叫我侍候。这狗皮膏药——” 话犹未完,狗儿手一扬,将那张烧得滚烫流油的大膏药毫不客气“啪”地一声就贴了钱麻子个满脸花——一边笑说:“这膏药最治麻子脸,贴好了你好寻个大美人儿做老婆!”钱麻子猝不及防受了这一下,连眼带鼻子嘴糊得个严严实实,跺着脚,脖子憋得筋绷起老高,扎煞着手挣扎了好一阵,两手拼命去扒那张膏药。狗儿哪里容得他缓手?“哏”地一声命令、芦芦冲帘飞蹿而出,一口就把钱麻子咬倒在地,两只爪子猛扑着,只一口就咬断了钱麻子的喉咙,那血,激箭般“扑”地喷出一丈多远。 胤禛脸色惨白如纸,呆呆看着狗儿坎儿行凶作恶,浑似梦中一般,连呼喊也忘了,半晌才道:“你们这是?这……!” “四爷别怕!”坎儿掀帘出来,一头热汗淋漓,一边解着马鞍上的绳子,一边说:“咱爷们晦气,今儿住了黑店!你进屋看看就明白了!” 胤禛电击般颤栗一下,清醒了过来,一言不发挑帘进屋,只见大床翻倒在墙边,棉被褥枕都浸在热水里汪了满地,水汽罩得烛光都影影绰绰,床下大坑里歪倒着两个人,头皮都烫得剥落下来,连闷带捂,大约来不及挣扎就死了,都张着嘴,露着白森森的牙齿,十分狰狞可怖。胤禛半张着口,嗫嚅道:“是……黑店?” “一点不假,是绿林里有字号的,黑风黄水店!” 窗外一个阴森森的声音格格笑道:“只没想我老马三十老娘倒绷孩儿,竟着了两个小杂种的道儿。”坎儿上前撕开窗格子纸看时,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马老板和老白老侯三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檐下,都穿皂色紧身衣靠,提着刀。黑乎乎的,却看不清脸色。 屋子里三个人紧张对视一霎,狗儿“扑”地一口吹灭了灯,坎儿早已将贼的两把刀掣在手中。按狗儿坎儿的计谋,倒换药酒麻倒店中贼人,屋里收拾了床下强盗,至少能平安逃出这里,没想到他们返醒得这么快!胤禛又惊又怒,又有点懊悔:不该拒绝高福儿戴铎一片好意,连个从人也不跟。自己武艺稀松平常,坎儿狗儿尽自聪明,却是年幼力弱,只有一条狗略可支撑……这可怎的好?正没做理会处,坎儿凑到窗前看了看,大声说道:“我说姓马的,你不就是要钱么?我们带的一千多两银子都存在账房。算我们倒霉,都送了你,你带银子滚蛋,我们各自走路。你知道,打墙不如修路,保不住有一日你上西市,刚好我是刽子手,活计给你做漂亮点,怎么样?” “死到临头还耍贫嘴?”马老板哈哈大笑,“你毁了我三个弟兄,岂能善罢甘休?你们可知道?住我这店有死无生,祖传手艺,到我手倒不了牌子!”狗儿笑道:“失敬得很。大约你不知道,今日是黑白无常上门,煞星高照——他名鬼难缠,我名缠死鬼!黄河边上长大,水里的营生熟稔——你看你这房子修得多结实!有本事你就进来——想点火就点,就怕有人来救火!”马老板嘿嘿冷笑,说道:“救火是人之常情,只是年头不好,这里的人胆小,没人敢出来也未可知!” 坎儿嬉笑道:“想点你就点,你自烧自家房,与我们鸡巴相干!烧起来我们后窗跳下去漂河跑,对付着洗个澡也罢!” 胤禛原先乱了方寸,觉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此时才知两个孩子天分极高心有成算,心头一亮,急急说道:“我多少也会点水性,不要斗口了,咱们走!”“我嫌水冷,”坎儿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走那条道儿——喂,姓马的,听见鸡叫了么?天一亮,你这店关得死巴巴的,算什么?” 话音刚落,“哗”地一声响,窗格子被撞得稀碎,一个黑魆魆的大汉“腾”地跳了进来!胤禛惊得向后一跳,从靴筒中“噌”地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眼见那大汉挥刀砍来,将手一格,那刀戛然火花一迸,早已折为两断! “芦芦!” 狗儿急叫一声,那恶狗浑身毛早蓬松炸起,就地虎跃拔地而起,一口咬住那人右腕,连衣带皮肉撕下老大一块,那人惨叫一声:“老侯,掌柜的,狗厉害,快……”话未说完脖子上又着一口,老白尖叫一声就早没了声息!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分,这一声惨呼凄厉无比,屋里屋外五个人都被吓得怔住了,对持着许久不出声。 “晓得厉害了吧?”狗儿隔窗说道,“我若没个好帮手,就敢自称‘缠死鬼’?今晚死在我芦芦口下的已经四个人,它已经身带七条人命——天子亲封‘银牌芦芦’!”那狗听得主人叫它名字,“汪”地一声大叫,马老板和老侯在外边腿肚子的筋差点转过去…… 正没做奈何处,店门“咚咚咚”被人擂得山响,接着便听高福儿躁急不安的叫骂声:“快开门!他妈的,这是个什么店,门口连个人侍候也没有!死绝了么?”胤禛精神大振,未及开口,坎儿尖声大叫:“我们的人来啦!高福儿,把门给他撞开——这他妈的是个黑店!”这下子马老板和老侯再不迟疑,两人暗中点头会意,从东厕那边“嗖”地越墙而逃,饶是芦芦窜得快,只咬下了老侯一只鞋,接着便听大门吱嘎嘎崩倒,高福儿十一人已经冲门而入,霎时燃起火把,照得满院通明雪亮。 “高福儿!”胤禛一口气松下来,几乎瘫倒下去,忙把持定了,带着狗儿坎儿开门出至檐前,咬着牙吩咐道:“前后仔细再搜一遍,看还有窝匪没有!” “喳!” 接着便听众人嘈杂叫嚷着一顿混搜。胤禛吁了一口气,转脸对两个孩子道:“亏你亏你!得你二人,不虚我江南一行!”恰高福儿赶来,他在四贝勒府十年之久,这个胤禛刻薄尖辣,御下最严,像他这样曾与主人生死患难的,也从未得过如此考语,不禁打量了这两个小子一眼,笑道:“四爷,贼是没了。东厢里两个书生刚解了绳子,还道我们也是强盗,吓得不敢出来。” “是么?”胤禛一笑,说道:“快请过来。” 田文镜和李绂一前一后出来。大约下人们已经向他们说明了胤禛的身份,二人脸上没了惧怕神色,却又略带了点惶恐局促,走至阶前便叩下头去。李绂便道:“今夜得逃生死大劫,全亏四爷拔救!李绂但有一线之明,定当衔环相报。”田文镜粗声说道:“四爷金枝玉叶万金之躯,天幸神佛相助,脱了大难。知恩不报非丈夫,四爷水里火里,但有使令,文镜皱一皱眉头,不是田门后代!” “谢的话不必说了。”胤禛玲珑剔透的心肝,已听出二人攀附之意,只一笑,倏然收了说道:“今晚我得大于失。与二君一席长谈,知道宦途之中奸弊丛生,长了不少见识。我看二位才学尚在中人之上。好自为之,大丈夫取功名,立功社稷庙堂,其志固然可嘉,但功名二字,乃身外之物,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就此别过,你们自己去跳龙门,只要有真才实学,我们后会有期!” 狗儿坎儿愣着,听不出三个人话的意思,高福儿却不禁想:要是八爷遇上这两个书生,不定怎么往怀里拉呢!想着,赔笑道:“四爷,这店怎么办?要不要报官?” “烧掉它!” 胤禛冷冰冰说道。他早已想到这里,朝中阿哥各立门派,自己的靠山太子胤礽也并不得意。自己差使里并没叫视察高家堰一带,只要一报案,就要立档,立时轰得满城风雨。兄弟们没事还要鸡蛋里挑骨头,蚂蚁身上榨油,不定编派出什么新闻呢!想着又道:“二位先生,我们分手吧,但请严记,倚河临风店这一晚,说出去绝无好处——这便是临别叮咛。” 第六回钝书生误投虎狼穴奸翁婿设计谋人命 邬思道几经辗转艰难竭蹶赶到北京,已是过了端阳。自四月中旬以来,直隶仅下过一场透雨,这一个多月中虽也降过两次雨,只地皮也未湿尽,却是旋阴旋晴,潮闷得人气也透不得。北京城与开国之初已大不相同。九城之内大街小巷胡同里弄房舍栉比鳞次,加之人烟稠密,若不刮大风,城里连树梢也不动一动。此时漕运已通,一船船的西瓜、甜瓜、蜜桃、水杏各类水果,还有湖广商客贩进来的竹扇、蒲席、凉枕、竹夫人、金银花、竹叶、菊花、大叶青等解暑用品凉药,一到朝阳门码头,立即就被二道贩子们一抢而空。饶是如此,仍供不应求,东直门天天都有拉往左家庄化人场的,俱是耐不得热,中暑死了的。 邬思道风尘仆仆架着双拐,一步一踱在滚烫的地上踅着,来到正阳门关夫子庙东金玉泽家门口时,浑身已通被汗湿了。他在一个虎头铺首铁皮红漆门前停了下来,手搭凉棚张望了一下,见门边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内寓兵部武选司正堂金讳玉泽”,略一沉思,便上前用手叩环敲门。 “你干么?”一个穿着灰实地纱袍子的门房开了个门缝儿,上下打量着邬思道问道,“有这辰光敲门讨饭的么?” 邬思道这才看看自己这一身,月白竹布截衫上下油污汗湿,头发已一个多月没剃,长出寸许长来,被汗贴在前额上,脚下的鞋也绽了个洞,露出又黑又脏的“白”袜子来。邬思道不禁一笑,说道:“你进去给金老爷传个话,我叫邬思道,刚从扬州来……”那家人略一怔,点点头道:“你等一会。”便掩了门。 邬思道舒了一口气,把拐杖靠在门前“石敢当”上,坐在树阴下石条上,一边整理着邋遢不堪的袍襟,摇着毡帽取凉儿。对面不远就是一家汤饼铺子,凉棚下摆着一碗一碗的荆芥蝴蝶面、青蒜过水面、芥末凉粉。打着赤膊的人们围在小案桌前,一边吃凉面,一边摆龙门阵。阵阵炝锅的葱花肉香扑鼻而来,邬思道咽了一下口水,才觉得实是饿了。他摸了一下破烂的褡裢——钱,他有的是,五十两散碎银角子,还有一张一千两的龙头银票。只为路途贼盗多,他不敢露富——但此刻去吃,里头人出来招呼不雅,只好坐着干等。谁知足足半个时辰,那门竟毫无动静,邬思道又渴又累,饥火中烧,忍不住心头又气又恨,因起身来敲门,把铁环子扣得一片山响,引得面铺那边的人都向这边瞧。 “你这人真少见,失心疯了么?” 门“哗”地开了,还是方才那人,棱着三角眼恶狠狠道:“刚才不是说过,叫你等一会,主子们都歇中觉呢!”邬思道不等他说完,劈脸啐了过去:“呸!不长眼的杀才,我刚才也说过了,我是邬思道!你通禀一声,走折了狗腿了么?我几千里地来投亲,把我干撂到外头半个多时辰,是什么规矩?” “投亲?”家人盯着看他半日,忽然喷地一笑,说道:“我来老爷家有多年了,怎么没听说过?你是哪门子亲戚?八成是哪个庙里饿不死的野道士,来讹饭吃的吧?是里亲、表亲、丈人,还是舅子?” 邬思道气得浑身乱颤,看那家人一脸坏笑,恨不得一拐打将去。陡地生出一个念头:莫非姑父故意让这只恶狗挡道儿?眼见旁边闲汉们围过来,剔着牙瞧热闹,因冷笑着大声道:“你支起狗耳朵,金玉泽是我姑父,我是他姑爷,就这么个亲戚,你通禀不通?”一句话惹得人们哄堂大笑,有的说:“姑父的姑爷来了,还不快滚进去回话?”有的嬉笑:“你家有这么个铁拐李姑爷,福分不浅!”邬思道逼视着那家人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不通禀,我立刻就走,勿悔勿悔!”说着便要转身。那群闲汉便起哄儿: “老丈人不见姑爷,要赖婚啰!” “别走别走,走了就没好看的了!” “哼,嫌贫爱富!” “咦,邪门儿!金老爷女婿不是锐健营的党游击么?没听说他有两个闺女啊!” “这老龟孙……” 正乱着,便听里边脚步橐橐,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头上戴着亮纱嵌玉瓜皮帽,穿着竹布漂白褂子,白皙的脸上八字髭须和眉毛画过似的漆黑,还戴着副水晶墨镜,慢吞吞踱了出来,问道:“张贵,这是怎么了,大晌午的,还叫人安生一会不叫?” “岳丈!”邬思道抢前一步,躬身说道:“是我来了!” 金玉泽愣了一下,摘了眼镜上下打量了邬思道半晌,哈哈一笑道:“是思道嘛!怎么落魄至此?也难怪家人,如今京里难民多,冒认官亲的,念秧的,拐骗讹诈的都有,是我叫门上守得紧些儿……快进来,唉……看看侄儿你,可怜见的……”说着便喝命:“张贵,好生搀着你侄少爷进来!” 这是个两进的四合院,前院住着家人,过了穿堂,上房一溜五间滴水出檐,中间一明两暗是金玉泽夫妇住,两厢耳房低矮些,住着丫头仆妇。见老爷带着邬思道进来,几个丫头忙着便去收拾上房。金玉泽笑道:“太太正歇晌,进去不便,先去书房吧。” “姑父,”邬思道随着进了西书房,落座说道,“自己姑姑有什么不便的,我还该先过去请安才是。”金玉泽一边命人给邬思道打水取换洗衣服,自坐着吃茶,出了半日神方叹道:“思道,你还不知道,你那姑姑是个痨病底子,前年春弃我去了。如今这个续姑姑你也认得,原是三姨奶奶兰草儿,人本分,又能持家,就扶正了……你快说说你的情形。音讯一隔十年……要不是你左颏下那颗痦子,我还真不敢认了呢!”邬思道头“嗡”地一声,脸色顿时煞白:自己那个温馨和蔼的老姑姑,已经不在人世了!金玉泽后头那些话说的什么,竟一句也没听清。邬思道张着嘴“啊”了半日,陡地一个念头升起:莫非方才门口人议论表姐琵琶别抱的事是真的?心里忖度着,说道:“我已残废,穷愁潦倒如此,有什么可说的?我离家十年,破产读书,原想东山再起出来应考,如今是万念俱灰。这次进京也没什么奢望,只想投奔姑父姑姑寻碗饭吃,想不到姑姑也奄然物化……人生是怎么说起?”说着,想起姑姑已在黄泉,不禁泪如泉涌。 金玉泽没有答话,低头叹息一声,起身踱着步子,良久才慢吞吞道:“这是没法子的事,不说这些伤心事了吧……你大约还没用饭吧?大热的天,也得洗澡换身衣裳。我如今不比外官,应酬的事太多,不能多照应你。你如常些儿,只管安生住下来,你续姑姑很贤惠,不至于嫌弃你的。有什么需用,只用给张贵他们吩咐一下就成。”说着,摸出一块怀表看了看,珍爱地揣了怀里,起身道:“皇上跟前的头等侍卫鄂伦岱今儿邀我去朝阳门外八爷府吃酒。你安置,我先去了。”说罢便走了。 邬思道见他绝口不提亲事,连表姐的名字也不提,心知自己疑得不错。但回头想想,自己是“钦案要犯”在逃十年,其间音讯两隔,另嫁他人原是题中应有之意。邬思道心里闷着用了点心,洗了澡,立在檐下看了看,日色已过申牌,夕照日头放着蜡白的光,大地上热气蒸腾,且一丝风也没,闷热得难受,便踅回身来,在竹凉椅上半躺了,摇扇子直摇得两手酸困才矇眬睡了过去。 “表舅,表舅……”一个嫩稚的童音在耳畔叫着。邬思道还没醒过神来,一块冰冷的东西在唇上搪了一下,激得他身上一抖。睁开眼看时,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剃得趣青的头顶挽着个“朝天橛”,穿着宁绸撒花裤,戴着个兜肚,一脸的天真娇憨,胖乎乎的手里拿着一串湿淋淋的冰湃葡萄,正摘着往邬思道口里塞。 邬思道坐直了身子,笑着把孩子抱到膝头问道:“真乖!你叫什么名字?” “阿宝。” “姓什么?” “姓党……” “唔,党阿宝,好!”邬思道咽下他塞进口里的葡萄,笑容可掬地问道:“你叫我表舅?” 党阿宝笑嘻嘻指指上房,说:“阿婆说的,你是我的表舅。阿婆叫厨上人给你做饭,做多多的好吃的给你!” “阿婆!”邬思道脸上的笑容凝住了,心里空落落,乱糟糟,也不知想些什么,半日才问道:“……你妈妈怎么不哄你,你爹呢?”党阿宝含着小手指说道:“我们不兴叫爹,叫老爷。老爷跟外公出去吃酒了。妈——”他扭了一下脸,一个少妇正从二门进来,便挣离了邬思道,一头跑出去喊道:“妈!你来接我了?我表舅在这里!你不是常讲表舅的故事么?他原来不会走路……嘻嘻……”邬思道向外看时,不禁浑身一颤:这个挽着粑粑髻、刀裁鬓角容光焕发的少妇,竟是他十年梦魂萦绕的未婚妻金凤姑!邬思道挺了一下身子想站起来,几乎栽倒了,又瘫坐了椅上,已是形同木偶! 金凤姑是从党家回来接儿子的,万没想到这个“早就死了”的人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好像一下子给人抽干了血,凤姑脸色青中透黄,呆若木鸡地立在当院,任凭阿宝在怀中揉搓,半晌,方勉强一笑,拉着阿宝踅进来,进门蹲了个万福,低着头道:“静仁表弟,你来了……”邬思道两手紧紧握着椅把手,他面色苍白得可怕,浑身像是泡在冰水里,噤得气也透不过来。他极力抑制着心跳,木然点点头,说道: “凤……表姐,你……好。” “嗯。”凤姑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听得见,半晌才无声透了口气,问道:“表弟呢?” “表姐都看见了的。” …… “苦了兄弟你了……”不知过了多久,金凤姑才嘤嘤低语道,“我……” 邬思道突然冷静了下来。他高傲地咬着嘴唇,用冷漠干燥的喉音“嗯”了一声,说道:“你忙去吧。”略一思忖,架起拐杖至书案旁,从褡裢里摸出一块二两重的银子,轻轻放在茶几上,说道:“回头告诉姑父,我有事走了。这是衣服和饭钱。” “静仁!” “我叫邬思道。”邬思道不疾不徐,口气冷得结了冰似的,“自今而后,我永不用‘静仁’二字,请免开尊口。” “静仁——思道!这大热天的,天又阴上来,你要哪里去?”金凤姑急急说道,“你听我说——我是……我不是……”她急得不知怎样说才好,扎煞着两手,想上来搀扶,又陡地站住了脚,泪水早走珠般滚落出来。阿宝起先还痴痴茫茫地看,这会儿被两个人的神情吓得直往妈妈怀里钻,仰脸望望两个阴沉着脸的大人“哇”地哭出了声。 邬思道没有理会这母子,踱出院外,果见黑沉沉乌云峥嵘而起,一阵风扫过,吹得他浑身起栗。他呆笑着踅回房里,向椅上颓然一坐,仰首望着窗外,说道:“记得清凉山么?……那儿离虎踞关多近……真好景致!记得你当时的诗么?”他满眼是泪,滚动着不肯落下,曼声吟哦: 生年虚负骨玲珑,幽幽古情云树中。 君子由来能化鹤,美人何日便成虹? 王孙芳草年年绿,岭头桃花度度红。 碧城夜阑曲十二,是谁重诉梨花梦? 吟着,邬思道再也不能自已,喉头干涩地发出一种似哭似笑的咽声,口中喃喃道:“……当时我说,这诗并不出色,有情而已……如今想起来恍如隔世!你今日居然还有心思可怜我——笑话,我可怜么?……” “天爷!”金凤姑面白如纸,“你还说这些做什么?”说罢一把抱起吓呆了的阿宝,掩面而去。 邬思道怅然望着她的背影,一阵风扑过来,他打了个寒噤:自己是不是做得过分了?但此情此事,到了这一步,住在金家无论如何是不合适的了。他略一沉思,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装,便架着拐杖出来。不料刚到二门穿堂,可可儿地就遇上金玉泽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说笑着进来。 “思道,”金玉泽站住了脚,神色多少有点尴尬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方道:“你这是……?”邬思道微微一躬,高傲地仰起了脸,说道:“姑父,侄儿有几个朋友在京,我要去瞧瞧他们,就此别过了。” “朋友?……我怎么不知道?”金玉泽嗫嚅道。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的都是些贫贱之交。” “那也不必就去。你就住在我这里,万事都有姑父做主。” “姑父,梁园虽好,终非故乡,我焉能久居此地?” 金玉泽早已料到邬思道在府住不安,只不防这么快就折腾着要走,因端起长辈的架子道:“这成什么话?匆匆而来,急急而去,是什么道理?我亏待了你么?” “不敢,”邬思道挑衅地看着金玉泽,“我不曾说姑父亏待了我,姑父又何尝亏待过我?”金玉泽被他噎得一怔,但这个邬思道他是知道的,最能惹是生非的一个人,怎么能轻易放他出去胡说?呆了一阵,金玉泽换了笑脸缓声说道:“怎么就和你父亲一个脾性?受了多少挫磨,仍旧这么气盛!哦……我差点忘了,这个就是你的表姐夫,党逢恩,如今在西山锐健营,已经做到游击——快回房去,你看这天立时要变,就快黑了——今晚逢恩也不回去,我们难得一处好好谈谈……”党逢恩虽是武职,谈吐却甚风雅,见邬思道气色不善,虽不知就里,也帮着岳丈挽留道:“原来是内表弟来了,怪不得岳父在八爷家吃酒坐不安席!表弟,久闻你的文名了,我虽是武夫,也喜爱附庸风雅。今晚就别走了吧,我们重烧绛蜡,再移酒樽,作一夕快谈……” 邬思道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过酉时,苍穹上黑云翻搅电走金蛇,不时传来沉沉雷声,像巨大的车轮从冰河上碾过,发出吓人的爆裂声。邬思道沉吟片刻,心知难以就此脱身,又有点觉得自己过分,遂道:“那好吧……我明日再走吧。这是造化命数所定……” 三个人的酒吃得并不快活。党逢恩从他二人口风中已渐渐听出了事情的苗头。虽尽力周旋,尽半主之道,无奈邬思道心意不畅毫无酒兴,因见邬思道连谈文也懒懒的,便转了话题,问道:“岳丈,您和鄂伦岱军门坐在一席,我听见你们那边说,皇上有意巡视热河,是真的么?” “定的过了八月节走。”金玉泽部曹小官,原本没资格与鄂伦岱这样的头等侍卫攀谈,此刻却要在邬思道跟前装大,见女婿问,神秘地压着嗓子道,“这回皇上去承德,是佟国维中堂坐镇北京,张廷玉和马齐两位相爷护驾!已经有旨,发出廷寄,叫在外的五阿哥、十四阿哥从古北口赶回北京从驾,四爷在安徽,也叫十三爷从芜湖水军大营赶往桐城,从速处置河务差使,也得在八月十五前回到北京。”党逢恩道:“巡视热河,无非哨鹿打猎,动这么大的干戈?五爷十四爷不说,原就要回来的。四爷十三爷那边差事极忙,叫回来做什么?”金玉泽连吃两场酒,已面红耳热,要在邬思道跟前炫耀体面,格格笑道:“小辈后生,好生领略万岁爷的圣意。大约太子爷的位子要坐不稳了!” 党逢恩眉头一皱,说道:“您老这话非同儿戏!五月端阳节前,太子爷还代天子往西山劳军来着,好端端的怎么会废了?”“八爷府的信儿还会有错?”金玉泽“吱儿”呷了一口酒,“太子东宫里侍卫全都换了!四爷是太子党的,这二年在户部清理亏空,黑眼珠盯着白银子,要账要得鸡飞狗跳,加上十三爷这个帮手,逼着人还钱,光外省命官就自杀了二十多个,十爷把家当全都摆在琉璃厂卖——这样的爷将来当政坐朝,还有下头人活命的份儿么?今儿吃酒你瞧见没有?头一桌上挨着九爷坐的那个,就是毓庆宫的何公公,蓝翎子总管太监,如今打着盘子想投靠八爷了!”党逢恩听着不住摇头,说道:“这都是明面上的事。四爷十三爷户部差事办砸了,到外省遮羞避祸,眼见今秋八月十五,万岁爷恰过五十四圣诞,想儿孙满堂,热闹些子是有的。岳父,八爷和太子爷有点过不去,下头人造作这些谣言,听一听作秋风过耳则可,不可全信呐!” “也不可不信。”金玉泽睨了一眼静坐不语的邬思道,见他一脸的漫不经心,多少有点失望,冷冷道:“逢恩,亲家副宪大人已经退休多年,如今时事已非,早不是康熙十二年亲家从广东逃回北京时的光景了。皇后死了三十多年,又新添了十八个阿哥,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权势,他也不可墨守旧见,你前程正远,更要审时度势。八爷说,自从康熙四十二年,朝局早已又是一番天地了!” 邬思道眉棱微微一抖,他想到了胤禛,万不料这个显赫的阿哥处景也如此岌岌可危,陡地一阵寒意袭上来:今晚自己是怎么了?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话居然懵懵懂懂!正想着脱身,天空一个明闪,接着一声石破天惊般的炸雷响起,撼得房宇颤动。邬思道见他们二人被震得发呆,笑着起身道:“姑父,表姐夫,迅雷烈风助谈兴,今晚的酒吃得高兴。不过我委实身子支撑不来了,像我这样为世所弃的残废,你们功名中人谈的那些,都叫个‘于我如浮云’。来,我敬你们一杯,可要先告退了。” “我们只顾谈朝局,冷落了兄弟。”党逢恩笑容可掬地起身道,“其实这些酒后茶余的话,满可一笑置之的——既如此,我们共进三杯,再敬岳父一杯,也好安歇了。好在有说话的日子呢!” 于是二人连干三杯,又敬金玉泽一盅。金玉泽已是微醺,说道:“就在姑父这安心住下,一切都包在姑父身上!姑父如今和八爷府的人相与得好,八爷这人恐怕你也听说过,有学问、仁义厚道,最惜贫怜弱的——当年你闹南闱,八爷还夸你是真名士、大丈夫来着!如今你虽残了身子,又没残了学问,明儿我就荐了你进去,他北书房还缺一个司墨,在那儿当个清客相公——不是我说诳话,多少进士翰林拼着不做官,想谋这个差使还得不着呢!姑父不亏待你!”说罢拈须呵呵大笑。 “多承姑父厚意。”邬思道嘴角带着微笑,不用心根本听不出他口气中的讥讽,“我虽不识宦途,听得出你们都是要指日高升的。我已绝望政治,这次进京原想托福做个陶朱公,想不到姑父还有如此手眼!就这样,我在这歇几日,会会朋友,等你为我谋差的事有信儿了再商量如何?”说罢莞尔一笑,架着拐杖从容而去。这时天上已开始零星下雨,黄豆大的雨点打得院中青砖噼作响。 党逢恩立在阶上眼见家人用灯导引着邬思道远去,略一思忖转身回来,至醉眼迷离的金玉泽身边,轻声叫道:“岳父!” “唔。” “这就是当年大闹南闱的邬思道?” “唔。” “此人非池中物。”党逢恩突兀说道,“您老今晚说得太多了。” “咹?” 金玉泽一惊,瞿然开目,怔怔望着女婿说道:“你说什么?”党逢恩的脸泛着又青又白的光,说道:“岳丈不要误会,姓党的是真男子,压根不计较凤姑昔年和他的事。这个邬思道我原以为是个莽书生,今日见着了他的颜色。”金玉泽一笑说道:“颜色怎么的,他如今穷途末路,羽折爪伤,纵有能耐又有什么用场?” “他在这里,我觉得压抑;他离开这里,我觉得恐怖。”党逢恩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这人气质叫人害怕……他说他做官不成,想做陶朱富翁,但你今晚言及人物都是举手之劳就能扶植起他的,为什么他绝不央求?” …… “八爷如今潜在势力早已在太子之上,”党逢恩目光炯炯,“如此权倾朝野的皇家贵胄,你要荐进去,他居然毫不动心!”金玉泽被他沉甸甸的语气震得酒也醒了,久久才道:“你是说……”党逢恩放缓了口气,“我说,他不为升官,也不为发财,来京做什么?我看他是有所为而来!” 金玉泽瞪着眼想了半晌,摇了摇头。党逢恩一笑,说道:“物反常即为妖。此人昔年率几百名举人抬财神大闹贡院,事败出走隐居读书十年不出,满心东山再起,却又落了残疾,千里风尘赶来投亲,又遇上凤姑另嫁,要是你,心里会怎样?”金玉泽从齿缝里蹦出一个字来:“恨!” “当然,”党逢恩冷森森道,“恨天恨地恨人,但首当其冲的最恨你我!所以无论哪个阿哥或达官贵人收留了他,但只得势,你我永无宁日!” 这番话敲骨扣髓,党逢恩娓娓言来,金玉泽觉得句句鞭辟入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恶狠狠说道:“明日我就着人遣送他回籍!” “回去依旧又来了!”党逢恩幽幽说道,“而且恨加一倍。” “你说怎么办?” 党逢恩走到一支蜡烛前,“扑”地一口吹灭了,房里的光线顿时黯淡了些。金玉泽身子一缩,说道:“京师辇下,做不得这种事。”党逢恩来回踱了两步,倏然转身道:“可以借刀。” 一个明闪,天好似要裂成两半似的脆响一声,又恢复了黑暗,只有滂沱大雨直泻而下。 第七回情场潦倒栖身古刹文士热中闲论时艺 一声轻轻的敲门声惊醒了邬思道,侧起身听时却又没了动静,只窗外惊风密雨急促地响成一片。邬思道以为是耳误,倒头正要再睡,敲门声却又响了。 “谁?” 没有应声,但门环又响了两声。邬思道披衣起身,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一个黑影便闪了进来,回身又掩上了门。邬思道睁大了眼,但房里太暗,黑魆魆什么也看不清。邬思道暗中格格笑道:“做这模样干什么?我是久经沧海难为水的人,什么事都见过。” “是我……” 那人怯生生说了一句。外边青光一闪,电照长空,邬思道看得清清爽爽,竟是个女人!他顿时觉得浑身的血一阵倒涌,恨不得一拐打过去,恶狠狠道:“你?!金凤姑——给我滚出去!” “我不是凤姑。”那人在暗中,似乎也吃了一惊,良久才开口说话,声音却有点哽咽:“我是……凤姑的后娘——你必定还记得兰草儿吧?” 邬思道吃惊地张大了嘴,一屁股坐回床沿上。兰草儿是姑姑的陪嫁丫头,当年在南京时常过来侍候自己。有时邬思道和凤姑弹琴吟诗,她常拿着针线活计痴痴地在一旁看。今日来金府一天,也没见她露面,这时辰偷偷摸进房来,来由不问可知。想着,邬思道阴郁地说道:“长幼有序、男女有别,你想事想左了。今日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什么也别说,你快走吧!” “邬先生,”兰草儿说道,黑地里看不出她什么脸色,“我是正正经经的人,不为……你大难临头,立刻得走!”邬思道浑身毛发竖起,忘情间几乎想立起身来,半晌才道:“我何危之有?”兰草儿急得不知怎么说好,“没有功夫细说!就一车话也讲不清!老死鬼和姓党的定计,天明送你顺天府,要当钦犯办……” 邬思道紧张地思索着,他猜不透这女人为什么这样做,所以断不准她的话是真是假。半晌,咬牙笑道:“就送顺天府,也是有王法的地方儿。太皇太后薨逝,朝廷大赦恩旨,我的‘罪’早赦了——我原说就走,何必用这法子撵我?”兰草儿被他顶得一怔,许久才啜泣着说道:“我晓得你难信……我是不干净的人……世路险恶,顺天府府丞就是老爷的把弟;隆科多老爷,也是八王的什么亲戚!哪里有什么道理?你……你不信我……可怎么好……”她话未说完,邬思道已架起拐杖,低沉地说道:“你不要说了,我立刻走!” “阿弥陀佛!”兰草儿念了一声佛,轻轻开了门,一阵急雨顿时扫了进来,袭得邬思道打了个寒颤,却听兰草儿轻轻吁了一口气,闪出门外,仰头看看闪着电的天,挥手道:“跟着我!” 邬思道一出门浑身就湿透了,艰难地架着拐杖跟着身影飘忽的兰草儿,绕过穿堂,蹑脚儿穿过西花厅进了花园,蹚着花间小道上的积水,踅过一座凉亭,眼见前边黑乎乎一个角门,兰草儿住了脚,窸窸窣窣掏出一串钥匙一把一把试着。许久,方听“吱”地一声,门打开了。邬思道出来看时,外头一片荒郊,电闪一个接一个,照得白昼一般,四周翻江倒海价一片雷电风雨之声,搅得天地成了混沌世界。邬思道仰天叹息一声架拐便走。 “邬——邬先生!” “怎么?”邬思道头也不回地问道。 “你带有钱么?” 一语提醒了邬思道:褡裢没拿。想了想说道:“没有。”兰草儿在怀里摸索了一下,递过一个包儿,道:“这是我的体己,事情太急,没来得及多预备,你……别嫌弃……”邬思道呆呆地接过银子,那银子还温温的,带着兰草儿的体热,一股似气似血的热浪涌了上来。正要说话,兰草儿又问:“你奔哪里?有地方去么?” “我不知道。”邬思道怅然望着天空,摇头道,“走着看吧!” “四爷府有人来打听过你,你投奔他吧。”兰草儿轻声道,“你……身带残疾,又没个亲戚,京师又有人害你,恐怕只有四爷,才护得你周全。” 邬思道惊异地看了一眼兰草儿,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虹桥酒楼上那位稳沉持重的“皇商”,没想到他就是皇阿哥胤禛,没想到他一直惦念着自己!想着,喃喃说道:“……这是缘分……”“你说什么?”兰草儿问道。“没说什么。”邬思道回过了神,盯视着兰草儿问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救我?” “……” “你要叫我猜一辈子么?” “邬先生……” “唔,唔?” “我……我是天下最不要脸的……苦命女子。”兰草儿呜咽着,几乎放了声儿,“你……你……你能……亲我一下么?” 又是一声沉雷,车轮子碾过石桥似的在两人头顶上回转盘旋。邬思道没言声,近前来仔细看看兰草儿的脸庞。闪电照来,似乎还是十年前那样娇秀,那样憨憨的,痴痴的。他什么也没说,向她淋得湿凉的脸颊上深深一吻,轻声道:“把这锁砸坏,回去收了我的褡裢……”说罢,转身消失在苍茫雨夜里。 邬思道高一脚低一脚在蔓荒无人的蓬蒿中穿行着,越过一段乱葬岗,又绕了一个长满芦苇的池塘,下了官道渐入街衢。他很想静下心好好想想夜来的事,想想眼下该怎么办,但雨太大了,心太乱了,近乎麻木的迟钝胶着了他的心,也不知浑身哪来的劲,橐橐走得飞快——似乎就这样一直走到死最好。 忽然雨中传来三声沉闷的炮响,邬思道才意识到是拱辰台报时,已至子正夜半。他擦了一下满是雨水的前额向前眺望,雨帘中遥遥隐隐一排灯光闪烁。走近了瞧时,原是一座古刹,山门飞檐吊斗画拱罘罳,十分壮观宏伟。正中一块盘龙泥金大匾,写着“敕建大觉寺”五个大字,檐下吊着四盏硕大的白纱宫灯,在风中凄凉地晃着,却是阒无人声,只庙里隐隐传出鼓钹诵经之声。邬思道乍从雨地到庙门下,进了人烟之地,踩着干燥的砖地,仿佛刚刚做过一场噩梦,怔怔盯着那几盏灯,觉得刺眼的亮,忽然一阵眩晕,他歪倒在山门的铺首环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邬思道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窄长破旧的房子里。因天阴,屋里很暗,被烟熏得黝黑的壁上嵌着一排斑驳的石碑——一望可知,这是一座碑廊改建的僧房,年久失修,已废弃不用。外边的雨已经不是那么吓人,但仍在没完没了地下,不时传来阵阵雷声,从破窗棂中随风飘进的雨珠落在脸上,带着冰凉的甜意,很适意。邬思道抬了一下头,仍觉晕眩难忍,便又弛然卧倒闭目养神,暗自掂掇:不知是谁救了自己。忽然听见一阵脚步杂沓,忙又睁开眼看。 “醒了!李绂兄——你来看!”进来的是两个书生和一个头陀,一眼就看见邬思道在疑惑地看着众人,一个方脸书生惊喜地蹲下身子招呼:“这个狗肉和尚真是妙手神医——依着庙里那群秃驴,你这会子早已在左家庄化人场烧成灰了!啧啧!生死人而肉白骨,性音真是好手段!”那个叫李绂的走近了,觑着邬思道的脸色道:“真的是见好了。昨晚我还看着是没指望了呢!先生贵姓台甫?要不是田文镜和性音,恐怕早就不中用了……你昏了三天,知道么?”“三天?”邬思道浑身一颤,“我在这儿睡了三天?”说着,瞥了一眼那个叫性音的头陀。 性音穿着件破烂流丢的土黄僧服,一身油腻,看去有三十岁上下,腰间一柄镔铁戒刀乌黑沉重地拖着,足有三四十斤,却是嬉皮笑脸一副怪相。听李绂、田文镜说话,也不理会,从怀中拽出一块肥得流油的腊鹅大口价撕咬着,笑道:“邬先生,贫僧不让你了,谅你也没这胃口。你可是两世为人了,怎么报答我和尚呢?”邬思道睁大了眼没言语,田文镜忍不住问道:“原来你们早就相识?” 邬思道摇摇头,声气微弱地问道:“和尚,何处挂搭,又怎么认得我邬思道?”性音大口价嚼着鹅肉,口中咂咂有声,笑道:“你寻根盘底儿么?我是地藏王菩萨座下判官,我不批字儿,生死簿上没你的名讳!出家人四大皆空,也不指你报答,比不得他二位,夜夜会文,日日八股,一心要大魁天下夺个状元,一头栽进红尘中,不怕来个满嘴泥!可叹可叹……不过和尚也有一宗儿不如人,没有亲戚可投,没有婚姻可赖。自然啰,哪得个女人投怀送抱,雨地里亲嘴儿偷情……”说罢呵呵大笑。邬思道被他一顿夹七夹八的疯话说得目瞪口呆。李绂和田文镜却只一笑。田文镜因道:“也没见过这样的和尚,每日鸡鸭鹅肉不离口,死猫赖狗一捞而食,真的是唐突佛祖,玷污山门!夜里呢,咬牙放屁打呼噜都占全了,要不是和巨来兄路上住贼店没了盘缠,能有一分奈何,谁和你挤在一处受罪?”说罢便拉了李绂,又道:“咱们按昨日分的题做文章,不要理他!” “阿弥陀佛!二位真是富贵中人,不识六祖养生法门!”性音眼见二人到北首一张破桌前磨墨铺纸,笑着追了一句,“我这放屁如同你们做文章,那是功夫——不是童子身,恐怕还练不来呢!”说罢起身懒懒打了个呵欠,双手合十盘膝坐了邬思道身边,刹那间已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一脸庄敬之色,侃侃道:“你闭上眼,不要想事,不要用力,我行功给你治病。”邬思道也着实乏了,合上眼说道:“邬某读尽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黄帝内经金匮要略也稍有涉猎,不曾听说过这样治病的。你莫捣鬼,我是不信的……”性音合掌端坐,冷冷答道:“我佛以寂空济世,藏大乘之经三十万卷,恐怕先生不曾读尽——阿弥陀佛,大道如海,岂有涯岸?” 邬思道闭着眼还要回驳,忽然觉得一股似凉似麻的气流自涌泉穴直透而上,沛然直浸泥丸宫,顿时心际如秋风过岗,杂虑荡涤如洗,心下清亮却噤噤不能再言。陡然间已明白,这个赖头陀真的是身怀绝技。忙遵嘱收摄心神,微睨了眼瞧时,性音木坐如偶已经入定,却也如平常打坐一般,并无异样。此时邬思道觉得气流渐渐变暖,愈来愈强,在体内冲波逆折,所向之处五脏中七荤八素格格有声,种种积郁被气流导引着摇撼、翻腾、瓦解,四肢百骸顿觉松泰畅美,邬思道心里禁不住惊讶称奇。 “好了。”许久,才听性音说道,“睁开眼,坐起来!” 邬思道眨眨眼,立时满目清亮,试着双手一撑,居然毫不费力便坐直了身子,却不说话,直瞪瞪看着又变得笑嘻嘻的性音。性音扮个怪脸,笑道:“如何,不谢谢罗汉?”李绂田文镜刚做完一篇破题,正换着看稿子,见此情景也都转过脸来。李绂兀自手里提着墨渖淋漓的笔,惊道:“真是神仙手段!前几日都是抵掌授气给邬先生疗疾,既有这法子,何不早用?”性音嬉笑道:“沉疴不用急药,也要他身子耐受得住才成啊!岂不闻放屁容易收屁难?”邬思道怔怔问道:“你一路跟我,救我,是为什么?” “我和你有缘分嘛。”性音道,“龙华会上前世修来的呗!”邬思道见他不肯说,也只好罢了,便问田文镜:“二位八股做的什么题目,可否见教一下?”“哦,”李绂说道,“是两篇破题,题目是‘殷有三仁’。”说罢便将两张纸递过来。邬思道先看田文镜的,写的是: 道存多途,归于仁,则歧路通圣,或忠或恕,不乖于天人之理焉。 邬思道点头道:“田兄这一破,道理上去得,却不甚切题,经不得考官磨勘。‘三仁’是题中点明的,你一个字也不提,‘魔王’们岂能饶你?”说罢又看李绂的,却是一色八分正楷,写得端丽妩媚,却是: 三子者不同道,于仁则一。仁而已矣,何必同? 邬思道不禁叹道:“言简意赅,算得上通幽入微了,就是这笔字锋中无骨,微有缺憾——但两卷相比,这个自然要略占上风。”说罢,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纵能做得花团锦簇似的文章,还能如李、田二人跻身龙门一决雌雄么?性音在旁笑道:“你们说的热闹,我听着一点趣儿也没有,这种敲门砖文章究竟于世人何用?” “万岁登极之初,曾下旨废过八股,就是因为它实在不能有益于世。但牢笼英雄,除此也无别的良法——没有这块敲门砖,你就敲不开这扇门,这就是用处!”邬思道款款说道,“但文随人用,这文章中也不尽是空话。比如刚才两篇破题,说的是仁义之道,都是为了仁德爱民,有宽的、有严的、有苛的、有暴的——仁是根本。但想到‘仁’这个地步,各人走的路却又不同。世道治,用法宽厚,怀柔文明;世道乱,用刑震慑,重典杀伐,也还是个仁!性音,你读佛典三十万卷,懂这个理么?”性音笑道:“我哪里读过什么黄子三十万卷?就引出你这一篇宏论!世上的事都是劫数,你们读书人都弄不清,秃驴们倒能知道?”邬思道双目望天,喃喃说道:“这说的也是。治世之理人人都能说一套,做起来依旧懵懂——你们听,天上这雷声,有人说是天鼓,有人说是天籁。总而言之是上天的威怒,可谁见过雷击死豺狼虎豹毒蛇猛兽?只捡着人、捡着牛打!老天爷,他公道么?”说着,天上真的响过一阵雷声,震得众人打心里起栗,邬思道已是两眼汪满了泪。 几个人正发怔,便听前头禅堂隐隐传来鼓钹之声,夹着和尚们诵经撞磬“托托”不断头的木鱼敲得山响,和这屋里的气氛十分不协调。田文镜笑道:“松下喝道,琴边饕餮——真煞风景,还想再听邬先生高论呢!又是谁家做丧事?” “张士平死了。当朝宰相张廷玉的三公子。”性音无所谓地说道,“这是张家做法事。没听和尚们念的《往生咒》?”“张廷玉?”李绂侧着头想了想,“张家世代大儒,孔门弟子,也皈依佛家?”田文镜笑道:“巨来真个呆!如今还有哪家王公大臣内眷不信佛的?就连四阿哥,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也还是佛门弟子呢!说到大儒,张廷玉父亲张英倒算得一个,张廷玉是恩荫进士,不过沾了祖上的光罢了。” 李绂叹道:“现下的事不能单看科举,以为中得高就是鸿儒,张廷玉的才学在一干大臣里也就算出尖儿的了。国初笼络汉人文士,举子们好歹有篇文章略看得过,就少不了有个功名。明珠为相二十年,不过是个同进士底子;高士奇无赖出身,以举人身分一登龙门,当即宣麻拜相!我闲了也常想,这就是机遇。那时是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如今恰颠倒了,是山中老虎结队行,猴子不敢下树来!”说罢一笑。田文镜道:“张廷玉还算廉正,这就难得。我们既赶不上那个时候儿,也只好认命罢了。上一科北闱,是王鸿绪和揆叙的主考,下头十八房考官,听说没一个是黑房!这个张三公子,听说是张相不许他走恩荫的路,功课逼得紧,累得病死的——做宰相的能有这份心,这一科兴许不至于吃得一户也不剩吧?” “你太老实了。”性音在旁笑道,“就信了张管家放屁!这张士平是气死的不假,不过不是为功课,倒是为了一个女人,真真切切的一个情种呢!张家不过要遮丑,放这么个风儿,这就是张相的聪明处了。”李绂眉棱微微抖动了一下,问道:“是怎么回事?” 性音看了一眼邬思道,说道:“去年张相爷去金陵,张士平也跟去了,不知怎的就和宵月楼的一个叫桂儿的侍书相好上。相爷回京,张士平给她赎了身,藏在舱板里要带回北京。不想半道上被张廷玉查出来,把个三爷按倒在官船里抽了四十皮鞭,打了个稀烂,又冒了风寒,回京就一命呜呼了。”李绂听了没吱声,田文镜问道:“那个女的呢?” “女的却很是烈性。”性音脸上毫无表情,“当时伏在张士平身上哀哀痛哭一场,起身对张相一拜,说:‘是我勾引三少爷的。相爷,我拿命抵三爷这个错儿,您就恕了他吧!’说罢就一头撞死在铁锚上……阿弥陀佛,罪过!” 邬思道听得心里一沉,不由想起自家:这样的节烈女子,怎么自己就没有福分碰上?心下凄然,只忍着低头不语。田文镜笑道:“可惜了张三公子,竟是为情而死。这事叫山东蒲留仙听到,必定写进《聊斋》,又有一篇好文章可读了。”李绂正色说道:“其实这个女子更可悲。若不能守身如玉,大可不必寻死;真的从一而终,当初就不该身入青楼。这节妇不像节妇,娼妇不像娼妇,就写墓志铭,也难煞文人。”邬思道听着越发刺心,如此惨烈故事,只是评头论足,浑当儿戏说笑!因起身道:“道学家论人,挑剔磨勘,刻薄不在考官之下。天理人情珠联璧合的完人,古来能有几个?这‘不得已’三字,孔夫子真该写进《中庸》之中。”说罢径自架着拐杖出来,沿碑廊一路看着向南走。 这座大觉寺后头破烂,愈往前走愈是齐整,邬思道转过大悲殿,顿觉金碧辉煌眼目一亮。大悲殿正中矗着的那尊青铜如来坐像足有五丈高,两个胁从菩萨也系铜铸,座后壁上绘五百罗汉贴金像,也都一个个栩栩如生,天风衣带宝相庄严。殿庑西侧壁一色水金沥粉,绘着番佛、跟伴、娃娃、难人、鬼使,都是赤身装扮,戴着护肩、头箍、花冠、耳环、镯钏、缨络……张牙舞爪神情诡异,不知都是什么故事。东侧则满墙金紫交错,绘有华盖、琵琶、降魔杵、九锡杖、流云托、豹尾枪、牛耳刀……还有什么宝幡、云头、番草、宝珠、方旗、风火轮,却是目连救度佛母,还有如来雪山割肉饲鹰图像,乱纷纷的并不见什么好处。倒是佛前雁序列位的二十八诸天,有的和蔼慈祥,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神情悲怆,有的开怀大笑,或苍老龙钟、或文质彬彬、或威猛狰狞,颇觉发人深省。邬思道到底大病初愈的人,辗转随喜这一阵,便觉气虚沁汗,腹中像是有点饿的光景。因雨天游人稀少,知道没处买东西吃,寻思着踅出殿外,却见东边斋房精舍外头素幔白幛、灵幡高悬,白汪汪的一片灵棚,纸花金箔在微风中瑟瑟作抖,似为离人之泣。邬思道便知这是张士平停柩所在,想起方才几个人说话,不觉悲从中来,却又无从洒这一掬之泪,便踱过来倚柱而立,脸上似悲似喜地呆看。 法事看上去已近尾声。守在灵桌前的几个家人披着麻肩,东倒西歪地靠着棚柱,一个接一个地伸懒腰打呵欠,显得神倦力疲。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端了一大盘供果出来,一头摆放,一头呵斥众人:“你们要作死么?今儿可是正经日子!一会儿老太太驾到,相爷不定也要陪着来。这差使办得差三落四,仔细着揭皮吧!看那边摆的纸马,有的折腿有的没尾巴,纸轿也淋湿了,还不赶紧把廊下的祭物摆正了——好歹过了今日,太太必定放假,有你们挺尸的时候呢!”众人方都打叠起精神整理收拾。邬思道正要离去,突然西边一个人“呜”地一声号啕大哭,捂着脸踉踉跄跄闯了过来。邬思道骇得一怔,定睛瞧时,更是大吃一惊:原来竟是李绂! 第八回大觉寺虚情哭假友畅春园贤臣说弊政 家人们谁也不防平地里会突然冒出个陌生人哭灵。惊愕相顾间,李绂一手执黄表纸、一手托着挽幛奔至灵前,扑身拜倒在地,已是哭得软倒: “梅清兄啊!我来看你来了……”李绂涕泪滂沱,泪如泉涌,“原与你约定今秋西山登高,饮玉泉水,看晚枫林,羁旅抵足,剪烛论文。你何因弃我而去?你醒一醒……回头看看李绂,你答我的话呀?……” 他跪在柩前边诉边哭,哀切痛不欲生,棚里棚外悲风袅袅、凉雨潇潇,更增苍凉之气,看得人无不凄然泪落。邬思道先是一阵茫然,略一忖度顿悟此人奸诈,鬼蜮伎俩翻新,竟假扮这出苦戏来撞张廷玉的木钟,以天分心地而论,足令人不寒而栗——想不到恂恂儒雅,状若处女一个翩翩书生,竟有如此手段!正没做理会处,转脸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由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扶着,旁边簇拥着三四十个老婆子丫头迤逦过来。管家低声咕哝了一句“老爷也来了!”便上前打千儿请安道:“奴才给老太太、老爷请安!”邬思道便知这个白净面孔、一身月白竹布长褂的中年人,就是权倾朝野的天子幸臣、上书房行走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兼内阁大学士张廷玉了。 那管家给老太君和张廷玉请了安,瞟一眼李绂,正要说什么,张廷玉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言语,只扶着颤巍巍的母亲站在一旁沉吟。 “梅清兄……”李绂哭得脸黄黄的,不疾不徐泣声说道,“英灵不远,琴台知心,吾有数语叮咛,送君夜台之行——”说着从怀里取出十两一锭银子,颤抖着手放在灵案上,躬身又是一拜,吟哦道:“维大清康熙四十六年仲夏六月八日,金陵书生李绂仅以心香一瓣,陌钱两束,豪雨之泣,素幛之挽,告祭于亡友梅清献台之前。吾兄之生也,金车之富,勋门之贵,簪缨之华,紫藻之懋;而乃怀素含清,超然雅流倜傥,淡泊冲谦,飒然林下之风。以辛夷露申之资,兰蕙菊芳之贞,虽竹之风节,梅之芳冽,桂之倩姿,月之寒华不足喻也。仆以潦倒之身,菲薄之才,含霜之衰草,带病之枯木,一遇于莫愁之畔,再逢于鸡鸣之寺,遂蒙阮郎之青目,而得侍于子期之琴台!……忆兄交初,即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虽遇尧天舜地之盛,空怀济民之志,内乏治世之术,恐难遂平生之愿!’斯言如陵,虚怀若谷,仆虽不敏,中心佩服,以为当今士林子弟芸芸,稀见茂才清德者也……” 他琅琅成诵,毫无拘滞:自己怎样结交张士平,二人如何臭味相投,又是这般如此,相约同游京师。如今高山犹在,流水无情,丝弦一断,空余梦魂,碧血淌尽,蝴蝶重来……说到痛处拊心疾首,攒眉扼腕,字字句句椎心泣血,倒把众人听了个愣。邬思道也不禁掂掇:此人古文做得很看得过。怔忡间,李绂文章已做到尾声,只见他含泪向天,娓娓而言:“……今五弦尚在,秋鸿何处?白云深处,黄鹤杳然!追思前步,瘦马西风,咸阳古道,趑趄难行……天耶天乎!何夺吾良友,而存粗材村质于斯世?心痛无声,泪血有干,伏地泣问,天亦无语!……伏惟尚飨!”吟到此处结篇,李绂叩了三个头,已是气断声嘶。家下人虽不懂他的那些文话,见他伤心至此,早已一片声陪泪啜泣。 张廷玉想起不应因一个青楼女子痛责爱子,至使老母伤情,膝下寡欢,听着这撕肝裂心的诔文,句句惊心,字字夺魄,哪里耐得住泪水走珠儿般夺眶而出。李绂却全不理会,怔着起身来,向守在灵前的管家一揖,说道:“这是梅清兄在南京借给我的。他说过不要还,我也原想用它沽酒与张兄共饮……唉……烦你买一坛酒,埋……埋在他的坟侧吧……” “这是士平的朋友?”老太太转脸问张廷玉,“你认识么?”张廷玉摇摇头,躬身说道:“儿子不认识——难得这孽障,竟有如此之友!”老太太满面凄容滢滢欲泪,一转脸见李绂要走,便抬手道:“那位先生,请暂留步!”李绂站住脚,矜持地过来,向老夫人长揖道:“老人家,您叫我有事?” 老夫人上下打量他时,神清气秀弱不禁风,宛然便是自己夭折的爱孙,不由长叹一声,问道:“你是士平的文友?” “嗯。”李绂点点头,差点又哭出来,“在南京认识的。” “士平在南京只两个月。”张廷玉皱着眉头道,“能交上你这样的朋友,也算不虚此行。”他毕竟谙知世故,心里对这事多少还有点疑惑。李绂淡漠地答道:“交友之道,以气相通以声相结,倾盖可以如故,岂在时日长短?”张廷玉听了心里一动,茫然看着儿子的“朋友”,一时竟无话可说。 李绂进前一步,问道:“尊驾是……” “我是梅清的父亲。”张廷玉看着棺材,目光中的神气仿佛要呼唤自己的儿子起来,良久才黯淡下来。李绂痛呼一声:“世叔!”却一个字也接不下来,只是掩面痛哭。张廷玉知他是对自己有所责备,又避着尊讳不能出口,心下越发感念这孝廉知礼,也自无言垂泪。老太太在旁抚着李绂肩头,哽咽道:“真真是个知礼的!——你是进京应试的吧?” 李绂也答不出话来,只呜咽着道:“是……”叩了头起身拭泪。老太太道:“张家这三个孙孙,我最疼怜的就是士平,不想我白发人倒先送了他去!廷玉,我看这孩子孝义两全,又和士平要好,既是来京应试,何妨就住到咱们府里读书?他大哥二哥闲常一处也能一起会会文儿……” “老太太!”张廷玉忙躬身赔笑道,“儿子也是喜爱文士的。不过这位李先生既是来应考,理应回避,住在府里不相宜。既然母亲有这个慈命,儿子想,不如住到我们家庙里读书。考过之后,无论中与不中,都好有个照应,外人也说不出什么——朝廷今儿已经有旨,叫安徽的四爷和十三爷回京,秋闱只怕二位爷也要主持呢!” 老太太不禁一怔:这里人多,儿子不便说什么,但四阿哥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都是出了名儿的尖酸刻薄人,张廷玉处高身危,思虑周详不为无因,想想说道:“那就依你吧。”说罢便命人打道回府,李绂自然也跟了去。 邬思道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后院,才发觉雨早已停了,天色透白发亮。性音不知去了哪里,只田文镜抱着一本书,歪在墙边齁齁地睡着。屋子里空落落的,邬思道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寂寞。原来觉得可亲可敬的田文镜,顿时也有了一层淡淡的隔膜。他冷峻的脸上像挂了一层霜,沿着贴墙的石碑,一块一块十分仔细地辨别着上面的字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寺里钟响,是午斋的时候了,外边传来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着:“就在这里,就在这屋里!”说着便有十几个人连说带跑一拥而入。睡梦中的田文镜一撑坐起,揉着惺忪的眼问道:“这是怎么了?失火了还是起反了?”邬思道一眼看见张贵夹在人群里瞪着眼盯自己,顿时脸色雪白:金玉泽到底放不过自己,寻上门来了! “就是他!”张贵棱着眉,恶狠狠扫视了一眼屋子,指定邬思道道,“逼奸主母不从,上吊自尽,偷偷藏到庙里——啊哈!你瞪我做什么?你这八辈子不得发迹的野杂种,不知道人生三尺世界难藏?我还以为你远走高飞了呢,原来还是叫我家太太冤魂缠定了——你做的事人能容天也不容,放屁手掩,你往哪里走?”邬思道听得头嗡嗡直叫,双拐一丢便瘫坐下去,口中喃喃道:“她死了……她死了?兰草儿死了……” 张贵哪里由他分说,一声“拿!”几个长随早如狼似虎扑了上来,套着绳子便将个毫无反抗能力的邬思道捆得米粽似的,拖起来正要走,惊怔了的田文镜却清醒过来,手一摆大声喝道: “慢!” 田文镜慢慢踱至张贵跟前,冷冷一笑问道:“他逼奸你主母,谁是见证?”张贵眼见他戴着镂花银座冠,知道是个举人,也不敢过于轻慢,哼了一声道:“这种事要什么见证?主母就吊死在他房里,还有他的褡裢都在,显见他雨夜因奸不从,仓皇逃出。人命关天的事,你不要管!” “哦?”田文镜歪着头沉思道,“你主母原来死在邬思道房里?就我所知,邬思道在金家呆了不到十二时辰。远道投亲,又有许多应酬,你家主母何因和他竟能有奸,又何故来到邬思道房中?邬思道是残疾人,身无缚鸡之力,既然逼奸,你主母又为何不叫喊求助,反而悬梁自尽?”他一句进逼一句,问得咄咄逼人,却又有情有据,张贵不禁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来,格格一笑,打量着田文镜道:“你是顺天府尹还是宛平县令?这是审我呢,还是审邬思道?不过瞧着你是个文人,怕糟蹋了你的功名,你就敢上这个台盘儿!混账王八蛋,好生打叠肚里的墨水儿,预备着进场吧!放屁辣臊,管着爷们的闲事?——拉上姓邬的,走!” 恰正这时,性音一手端着一碗斋饭从南廊过来,屋里的情形早已听得清楚,因笑嘻嘻道:“喂,金家大管家,哪有这么孟浪的?邬先生几天没吃饭,全凭一口气顶着,这会子跟着你去,还有性命么?来来来!给和尚个面子,回去告诉你主子,说他身子有病,和尚正在给他调治,等治好了,我亲自送他上门,如何说着便将一碗粥塞给正在发呆的邬思道,“趁没凉,快吃吧,赶着还能再吃一碗——老田,你也快去吃饭,晚了就没了。哪里见过这庙里和尚,什么佛门弟子,竟都是饿死鬼托生的,扒起饭来命都不要!唉呀呀,啧啧啧……”他云天雾地嬉皮笑脸喋喋不休地说着,满屋的人竟视有如无,几个家人忍俊不禁,掩嘴葫芦而笑。张贵起先还当他是个疯子,至此不禁勃然大怒,喝声“走!”抡圆了一个巴掌就向性音脸上掴将来!不料被性音略一抬手便紧紧攥住,顺势一拧,张贵早翻转过来半跪在地,拖着腿撅着屁股,疼得龇牙咧嘴。 “好丑样子!”性音笑着将右手一碗滚热的稀粥照脸扣了下去,顺势一提一掼,张贵轻飘飘从门里直跌出一丈多远!性音搓手儿笑道:“佛祖,罪过!好好一碗饭污了。”又转脸对众人道:“你们哪位敢再试试,要不咱们斋房去?那里还有半锅粥呢!”说罢,一手掖了邬思道出来,道:“咱们走,咱们走……惹不起,还躲不起么?”众人见他如此手段,哪里敢拦,眼睁睁瞧着他们去了。邬思道被他拽着走得飞快,挣了两挣,恰如铸在性音怀中一样,因道:“你不要拽,我没有罪,我要和他们顺天府理论!” “邬先生,”性音一直拖着邬思道出了山门——那里早有一乘轿等着——将邬思道塞进轿中,自己也进来对面坐了,才款款说道,“我是四贝勒府家庙主持和尚,奉四爷命护你多时!你在扬州和人怄气,得罪了八爷,若非四爷爱你才华,你已死多时!普天之下除了四爷,恐也无人护得你周全!我把话说明,盼你明达世务,跟着四爷做一番事业,你若一定不肯,我和尚也算尽心了。” 邬思道静静望着向后倒退的街衢房舍,浑如一场噩梦刚刚醒转,许多不明白的事也若明若暗有了答案,许久才透了一口气,说道:“从此,我是四爷的人了……” “四爷信中再三讲,不可勉强你。”性音冷冷说道,“你好造化。四爷将以师礼待你。” 张廷玉侍奉着母亲回府刚刚下轿,门上的人便上前禀道:“老爷,内廷何柱儿公公刚刚出去,传太子爷钧谕,叫你进去呢!”张廷玉不禁一怔,忙问:“是毓庆宫,还是畅春园?”“畅春园。”那家人说,“马中堂、佟中堂都已经去了,何柱儿听说老爷不在,急的了不得,说叫快去,和马中堂、佟中堂一齐递牌子进去。”张廷玉回顾母亲,略一躬身子,说道:“母亲自请安置,儿子得去了。这位李先生就住家庙,考完之后再见面吧。”说罢匆匆上马。张府中几十个家人早已预备好朝衣朝冠朝珠,上马随从而行。这是张家规矩,习以为常,也不及细述。 畅春园地处京师西郊南海淀,因在圆明园之南,所以又叫“前园”。原是前明武清侯李伟的读书别墅。满洲人祖居北方凉爽之地,耐不得酷暑炎热。康熙四十二年之后,国力充裕,便拨内币二百余万两,除在热河修造避暑山庄,又在京师对这座前园大加修葺,赐名“畅春”。外环长溪,内罗碧波,其中石山径幽,亭榭错落,虽盛夏烈日流火铄金,一入园林,便觉水汽沁凉,苔滑石寒,确是消暑胜苑。 张廷玉带着家人,快马兜风出西直门,过了清梵寺,远远便见龙吟风啸、碧沉沉郁苍苍一大片茂林修竹,园门口左右各一彩坊,五色锦缯彩墙顶上虬盘葛缠,枝桠交错,恰结成“万寿无疆”字样,藻须长垂下接于地。流水双闸旁,大门金漆红柱上,极精神一笔颜书楹联: 仙仗五云鸾鸣和盛世 德车七宿龙角运中天 张廷玉见阙即滚鞍下马,换了朝衣,早见里头走出一个官员,头上戴着金青石顶子,插着双眼孔雀花翎,八蟒五爪的袍子上却没有补服。张廷玉暗自诧异:“没听说四品文官有赏花翎的呀,再说见皇上怎么连补服也不穿?”思量间那人已经走近,张廷玉这才看清,原来是朝鲜国使臣金中玉,常驻北京联络两国,四品京衔还是去年万岁赏的,便站住了,笑问:“老金,见过皇上了么?” “见过了。”金中玉笑道。他一口极漂亮的京话,单听口音,根本不知他是外国人,“今儿得了彩头。因要回国述职,八贝勒在皇上跟前老金长老金短说了一车好话。皇上一高兴,赏了这枝翎子,不怕得罪张相,连你还没有呢!”“哦,你要回国了?”张廷玉沉吟了一下:这个八爷,连外国使臣的马屁都拍得山响,还嫌势力小么?想着,笑道:“偏我这几日事多。看吧,要能抽出空儿,我亲自送你;要不得闲呢,我叫家人送点程仪——回去代我问着国王好!” 金中玉笑吟吟说道:“你是忙人,有这句话什么都有了。程仪八爷送我六千两,足足够用,明春来了有难处我再找张相打饥荒——快进去吧,马齐佟国维都在佩文斋等着呢!”说罢举手一揖辞了去。张廷玉不敢再耽搁,由小太监引着进了彩坊,穿过一道玫瑰月季交枝儿搭成的花洞,往西一带空地——一边九个油布黄棚,却是各省入京述职引见官员候旨所在——便见一座三楹相连的歇山式小殿兀立路北,上写“佩文斋”三个大字,里头一个高个子官员戴着起花珊瑚顶子早迎出来,拍手道:“衡臣!怎么弄的,这早晚才来?万岁爷刚见了朝鲜使臣,正在更衣。再一会不进来,我们算怎么一回事呢?” “马齐,”张廷玉微笑道,“你这急脚鬼脾性,是宰相模样儿?我这不是来了?”一边说,踱进斋内,却见另一个上书房大臣佟国维,隔着茶几正和一个官员说话,见张廷玉进来,只略一点头算是见礼,说道:“衡臣,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安徽布政使施世纶……”施世纶早已立起身来,就座中向张廷玉一躬,移身出来又行厅参之礼。张廷玉忙双手扶起,笑谓佟国维:“我是久仰大名的了,靖海侯施琅大人的六公子施世纶嘛!”施世纶笑道:“恐怕中堂是‘久仰’我的丑名——出了名的‘十不全’么!”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连架子十足的佟国维也不禁莞尔。张廷玉这才仔细打量施世纶,果真如民间说的,吊梢眉、三角眼、鼻子和嘴凑得很近,下巴铲子似的向前翘起,鸡胸、缩脖,聪明疙瘩滴泪痣,走路还略微发瘸,十足的败相集于一身,只一双眸子精光四射,灼灼生光,透着浑身筋节强悍,因笑道:“诚然是十不全,《易经》所谓否极泰来,反成贵相了。”佟国维因道:“廷玉,皇上今儿叫老施一起进见,恐怕要问吏治的事,得有个预备。四爷和十三爷在安徽叨登得大发了,一个参本就革掉三十名府道官员——老施从安徽来,皇上一定要问——这是批本处的节略,你先看看。”说着递过一本黄绫封面的折子。张廷玉接过折本浏览着,心下只是踌躇:这一对兄弟搭档在京清理积欠,逼死十九员命官,弄得朝野沸腾。太子叫他们去安徽办河工,其实是避避风头,怎么在安徽依然故我,照旧逼债?就不为自己,难道也不替太子想想?沉吟间马齐叹道:“不管别人怎么说,难得四爷和十三爷这片心,真正是赤心为社稷,如今的吏治还了得?一手从国库里挖银子,一手向百姓敲骨吸髓。你看看,当考官收孝廉的钱;当军官吃当兵的空额,捞军饷;断案收贿赂,收捐赋火耗加到一二两——大清的天下,也真得有四爷这样的人痛加整顿。不然,非叫蛀空了不可!” “治大国如烹小鲜。”佟国维笑道,“稀嫩的小鱼,你用铲子胡翻乱搅,行吗?欲速则不达,不能急。”他是康熙生母佟佳氏的嫡亲弟弟,一副天潢贵胄架势,说话时总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出口便是教训人。张廷玉听二人意见相左,轻轻合起折页子,说道:“吏治败坏是明摆着的,难怪四爷、十三爷着急,但积重难返,单凭血气之勇一味地捅,也不好办——世纶,说说看,安徽人对这事是什么口风?” “回张中堂话。”施世纶躬身答道,“官员是一种口风,民间又是一种口风。官员们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爷叫回话’,老百姓说‘天不惊,地不惊,就怕四爷调回京’。口风是不一样的——”他梗着脖子只管往下说,张廷玉一眼瞧见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正兀立斋前鎏金大铜鼎旁背着手静听,慌得急忙摆手,立起身来趋前一步跪下叩头道:“万岁!您几时来的?臣等只顾说话,竟没有瞧见主子!”施世纶也吓了一跳,忙转过身来行三跪九叩大礼,马齐佟国维也直挺挺长跪了,请康熙皇帝进斋。 第九回畏艰途能吏辞重任清库银明君呈愁颜 康熙皇帝略一点头,脚步橐橐从容而入,本来议论风生的佩文斋变得鸦雀无声,走来走去的太监们也都控背躬身,一声咳痰不闻。施世纶突然一阵紧张,感受到咫尺天颜和天威不测的双重压迫。自中进士授官,虽然也引见过几次,但都是远远照一面,略问几句话便躬身却步退出,加之近视,根本不知道康熙是什么样子,这次几乎造膝而跪,偏是不敢抬头。 “你说得有意思,怎么就哑了?”康熙一边坐了,笑道,“想看看朕,就抬起头来,朕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十不全’?”一句话说得张马佟三个人都笑了,斋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施世纶暗透一口气,伏身一拜,真的抬起头来,认真打量一眼康熙。 五十三岁的康熙戴着一顶绒草面生丝缨苍龙教子珠冠,剪裁得十分得体的石青直地纳纱金龙褂罩着一件米色葛纱袍,腰间束着汉白玉四块瓦明黄马尾丝带,已是花白了的胡子梳理得一丝不乱,嘴角眼睑都有了细密的鱼鳞纹,只浓眉下一双瞳仁炯炯有神,黑得深不见底,精神看去还算健旺,举手投足间却显出老相——换一个地方,换一身蓝衣,他很像一位方正慈祥的三家村学究,根本不会想象到他精算术、会书画、能天文、通外语,八岁登极,十五岁庙谟独运智擒鳌拜,十九岁乾纲独断,决意撤藩,六下江南,三征西域,征台湾,靖东北,修明政治,疏浚河运,开博学鸿词科,一网打尽天下英雄——是个文略武功直追唐宗宋祖,全挂子本事的一位皇帝! “不能小看了你施世纶啊,敢这样看朕的惟你一人!”康熙哈哈大笑,右手轻轻拍着案上的奏折,说道:“当日你父亲出师台湾回来,朕问他,‘你的儿子有几个可造就的?’施琅说了五个,绝口不提你。后来朕才知道,施琅有个小九九,五个都是不中用的,所以要恩荫,真正有能耐的是这个老六,他料定你能自立功名,所以压根不提,知其子莫如其父呀!”张廷玉见康熙高兴,忙凑趣儿道:“方才奴才们还说来着,相书上有破相贵,有似雀儿牌中‘穷和’,施琅老将军大概读过的,所以鉴人不谬。”施世纶没想到康熙如此爽明豁达,亦庄亦谐如谈家常,顿时轻松下来,因笑着回道:“不知子都之恶者为无目也,不见无盐之美者为无心也。” 众人听了又复大笑,康熙却改容说道:“说正经事吧。你们都起来——李德全,给几位大人搬凳子坐!”李德全是养心殿副总管太监,跟康熙二十余年,差使办得十分利落,一迭连声答应着,早指挥几个小苏拉太监摆好凳子。待几个人坐好,康熙才道:“今儿叫你们上书房人进来议议。施世纶呢,是老十三荐进来的。你在安徽杖责总督府的戈什哈,风骨硬挺,朕想借重你的刚毅廉正……”他仰了一下身子,又道:“户部的事如今越来越不成话,还要痛加整顿。前番老四从安徽递来折子,说修河银子短三十万,朕原以为至少也要一百五十万的,这算很难为老四老十三的了,谁知户部就到太子那儿叫苦,给驳了。朕叫人查了一下,新收上来三千万银子,不到半年,又借出去千把万,余下的朕说过谁动杀谁,亏得这旨意,不然早又借空了!官员们清苦,指库借银的事朕自以为心里有数,谁知竟到了这个地步儿!”说着便摇头,仿佛含着一枚苦橄榄品嚼,良久又叹息一声。马齐忙安慰道:“银子没有,账在。这事奴才也略知一二,里头的情弊不可胜言。有些户部官员是把钱拿出去放债取息,这些银子好追。库里还有两千多万,一时又不用兵,断不至于连修河治漕的钱都叫四爷十三爷为难的。” “可怕之处正在于此,”佟国维沉吟道,“官缺苦乐不均,俸禄一概菲薄。万岁说的还只是户部,吏部的情形更不可问,除了一年冰炭敬常例,下头不孝敬,该升迁的压下不奏,不该黜降的就捏造罪名;刑部愁的没人打官司,只要一件官司到手,必定把犯人证人左邻右舍都押到京里,熬油刮骨地折腾。唉……老百姓说屈死不告状,不单是怕冤狱,更怕的这种折腾,一人犯罪一村精穷,人命案子私和的不知有多少!”佟国维平日不大说话,今日却说得有点收不住口。康熙静静听着,一声不吱,只目光幽幽地看着殿门口。张廷玉虽然年轻,但二十几岁就进了上书房,阅事既多,深沉练达,只谨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箴言。他并非不同意佟国维的见解,六部里的弊端实情远远超出他这点皮毛之见,但他却有点不明白佟国维的用意。佟国维是“八爷党”的中坚,愈这样说,岂不愈加说明四阿哥十三阿哥干得对,差使办得好么?想了半日,心中忽然一动:这些年六部部务,统都是太子胤礽一手主持,六部乱得一团糟,太子有何政绩可言?康熙本来就对胤礽的庸懦无能十分不满,佟国维不动声色侃侃而言,原来竟是在火上浇油!张廷玉正要说话,马齐却道:“老佟,所以皇上才下旨痛责弊端,要狠狠整顿嘛!”张廷玉此刻已经想定主意,因抚膝长叹一声,说道:“这都是我们几个上书房的臣子没有把事办好。‘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一想起这两句话,我就惭愧得寝食难安,不遑宁处。” 康熙脸上毫无表情,冷冰冰说道:“各人有各人的账,这也用不着代什么人受过。但为人臣,揆之天理,应该有这点子良心不安。”他干咳一声,脸色已渐缓和,微笑着问施世纶:“听说四阿哥在桐城召集全省盐商,会议聚金修复决溃河道,你知道这事不知道?”“回万岁话,”施世纶忙欠身答道,“臣是五月十九离开安徽。到京听见风传,说四爷十三爷召集盐商,要强行募捐。其实——”他没有说完,康熙便摆手制止了,说道:“朕已下旨,叫他们回来。十月朕要去热河狩猎,会见蒙古王公。所有皇子都要从驾。朕离京前,官员亏空要一体还清,调你来这里,也就为办这差使。你到户部任侍郎,先熟悉一下部务,四阿哥他们也就该回来了。” “皇上,”张廷玉在旁问道,“您这次离京,还是太子爷在京坐纛儿吧?” 康熙没有理会张廷玉的问话,盯着施世纶道:“知道为什么调你来?你这人一芥不取,清廉自守,火耗银子只取四钱,这是好的。但和死了的于成龙患一样的毛病:敢抗上,穷人和秀才打官司,你偏向穷人;秀才和财主打官司,你偏向秀才。这个秉性有失公道——朕偏取你这秉性,叫你来理财。人手不足,回头叫老四老十三调几个,今年进士中也可选几个留部办差。”施世纶听罢旨意,忙起身伏地叩头道:“万岁身居九重,洞鉴万里,说臣的不是都是有的,但臣知过能改。臣秉性严刚迂阔,不宜做京官,不拘哪一省,请万岁仍调臣出去,或按察使,或道府,臣保三年之内,全境夜不闭户。户部差事任难事艰,臣才力绵薄,恐难应付,有伤皇上知人之明。”“唔?”康熙拍了拍折子,“怕不是的吧!朕知道,办这差使要得罪人。但事君惟忠,后路的事该由朕替你想。朕于臣工,包容的多了,你还怕落个没下场?” 施世纶咽了一口唾沫,他其实最怕的就是这主子的“包容”。宽仁大度,原是极好的事,但过了头便成了“放纵”,其弊更不胜言。自四十二年清除索额图这群“太子党”,天下久已无事,康熙一心要做古今完人,包容宽纵,一味简政施恩,弄得文恬武嬉吏治败坏,种种贪风愈刮愈炽,都从这“包容”二字上生出来。但这又是康熙一直引为自喜的“盛德”,施世纶如何敢轻易褒贬?嗫嚅半晌,竟乍着胆子说道:“臣……不是怕得罪的人多,是怕……得罪的人太大!”斋中几个大臣不禁面面相觑,心里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一时把心提得老高。 “太大……”康熙微微一愣,转脸笑道:“三位辅政,你们有谁收了贿赂,或借了库银?”佟国维就挨着康熙下首坐,忙赔笑道:“奴才自己有十几处庄子,俸禄之外皇上又不时恩赏,怎么敢背君妄为?连张马二位,奴才也敢保的!”康熙因笑道:“朕修这两处行宫园林,自有正项支用,朕也没有挪用库银。你这‘太大’二字据何而云?”施世纶低头沉思良久,说道:“臣进京已有数日,户部里也有几位同年,谈起来相与叹惜。如今朝中有口号:‘不欠库银非好汉’,万岁可知道么?就是上书房几位宰辅,从前也都借过,四爷十三爷进了户部才归还的,听说阿哥爷们,阿哥爷们……”他看了一眼脸色愈来愈难看的康熙,突然打了个寒颤,说话也结巴了。“大约还有太子?”康熙已经洞若观火,明白了施世纶所谓“太大”的涵义,伸手弹了弹袍角,“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廷玉、马齐、佟国维早已坐不住了,通红着脸站起身来,佟国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请主子治奴才欺妄之罪,奴才们确曾借过银子,已是还清了。” “都坐下。”康熙呆了半晌,突然笑道,“欠债还债,谈何欺妄?总比往百姓身上刮搜好!朕是有点不明白,难道连你们这样的还缺银子使么?”佟国维突然双膝一跪,连连顿首,说道:“万岁爷……奴才们也是不得已儿。昔日桓公倦政,管仲筑宅蓄妓,实有难言之隐……”“放屁!”康熙早就在强按捺性子,听佟国维的话实在刺心难过,不禁勃然变色,“桓公先明后暗,乃是亡国之君!文死谏武死战,是臣子本分。太子有不是处,你们只可苦谏,何况朕还活着,为什么不奏明了?却要学管仲为他分谤!” 他这一发怒,三个大臣和施世纶一提袍角“扑通”一声跪下,只是叩头谢罪,满屋的太监宫女,俱都吓得面如土色颤栗不语,一时斋内荒庙般死寂,只东壁那座范金大座钟不紧不慢地咔咔作响。东宫太子胤礽是康熙的二儿子,原是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的独子,自康熙四十二年索额图私自结党,图谋逼康熙逊位,拥立胤礽,事发被诛,一直不得意儿,吓得鼠避猫似的,除了昏晨定省,不敢多见康熙一面。上书房大臣日日担心的,就是这一对半老不少的父子不能和衷共济,夹板气难受,见康熙公然发作太子,焉能不惊心动魄?张廷玉心中雪亮,康熙今儿这股怒气,全是佟国维撩拨起来的,但佟国维现是国舅,后头是八阿哥胤禩强大的势力,自己一个汉臣,如何敢跻身其间?马齐素性率真粗疏,却不肯跟着佟国维趟浑水,因叩头道:“奴才借银另有缘故:如今六部九卿,无人不借库银。奴才和李光地几个,说起来是一品大员,其实每年一百八十两俸银,只这点钱,别说应酬,就是妻儿也养不活!仰仗皇上恩赏,原籍省里的冰炭敬,又有庄园,本不该借银子。但若不摆个样子,外人如何能知底细,想着我们必是指着卖放收受过日子,这贪官恶名儿,如何承当得起呢?” “到这地步儿了?借银子的有好名声,不借的反倒成了混账人,闻之令人惊心!”康熙一按桌子起身来,踱了几步,注目看了看西壁上自己手书的“耐烦”二字,慢慢地,脸上回过颜色,回头看着满脸惶惑的施世纶道:“施世纶。” “臣在……” “朕越想事体越大。”康熙踱着步子慢吞吞字斟句酌地说道,“准噶尔部的阿拉布坦是只狼羔子,很不安分,已经占了喀尔喀部的一大片牧场。也难保朕不第四次亲征准噶尔!国家一旦兴兵,库中无银还了得?所以户部的积欠银子一定要尽快收回,你不要心存犹豫。” “……喳!” “不要瞻前顾后。户部尚书梁清标,今日就下旨,着他在京休致,以免掣肘。”康熙目光灼灼看着张廷玉,“张廷玉你草诏。”说罢,将发辫向后一甩,又对施世纶道:“黄马褂、王命旗牌朕都赐给你,有专断之权。后边又有太子和四阿哥十三阿哥做主,你只管放胆去做。上自朕躬,下至太子群臣,一视同仁一清到底!” 施世纶推诿差使,最怕的就是康熙皇帝心志不坚,见康熙如此决心,一块石头顿时落地,他深深伏地,沙哑着嗓子道:“国士报主不计身家,万岁如此信任,臣焉敢渎职?” “这话说得好啊!”康熙慨然叹道,“朕方才说太子,其实太子为人朕最清楚,并不是糊涂不明事体的人,要有忠贞之士去辅佐他成全他。外头传言说朕要怎样怎样太子,都是没有的事——你们可都听见了?”四个人都正听得发怔,忙都叩头答应,却听康熙又道:“朕有一语告诫,天下大权,惟朕一人受之,一人操之,断无旁落之理。做臣子的不可有了异样的心思,拉帮结派,祸国营私,被朕察觉,凭谁不能袒护你;但凡你实心为社稷,有朕在,凭谁不能加害你!” 他的这些话粗听似乎支离破碎语无伦次,细思则辞意相连首尾相顾,内涵深不可测。几个人都是文心周纳,有什么不明白的?额头都密密沁出汗来,一齐答道:“是!”声音大得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跪安吧。”康熙目光阴郁,摆了摆手道,“朕也乏了。施世纶去见见太子,你们几个下午再递牌子进来,把拟好的旨稿拿进来朕看。” 第十回刻薄贝勒恶宴刁客硬弓射鸟鞭骡马惊 调胤禛胤祥入京用的是毓庆宫太子廷寄,早三日前已经飞递桐城。安徽省上至巡抚将军,下至县令司牧无不以手加额,口虽不言暗自庆幸——这两个无事不管,见树踢三脚的阿哥爷终于要回北京了。官场的事无秘密可言,于是巡抚衙门早早会同安徽将军行辕,连同布政使、按察使各开府大吏,纷纷递折子请领差早日移驾省城安庆,明面儿上说“诸多公务赖请四爷十三爷代禀太子千岁”,其实是想“一杯水酒”送神赶鬼,把两个煞星早早打发回京完事。 “安庆府今儿来了个摇头大老爷,”胤祥在签押房布置好请筵盐商的事,急急赶回后衙书房,一见胤禛便笑道,“说是请安,其实我听着是奉了他上司的宪谕,要催着我们去安庆。真不知我们在这碍着他们什么事了,比皇上还急着叫我们回京!” 胤禛正在看户部转来的清欠条陈片子。年羹尧侍立在侧,胤禛看一件递给他,就在上边加盖胤禛的小印。其时正是六月,溽暑难当,但胤禛穿得一丝不乱,年羹尧也只好官帽靴袍周正齐楚,尽自屋里四角都放着冰盆,依旧热得一身燥汗。眼见胤祥葛袍芒鞋,长辫盘顶,一身短打扮,几乎是赤膊,年羹尧不禁欣羡地看了胤祥一眼,却没敢言声。听了胤祥的话,胤禛没说话,一份一份折子都看完了,才道:“他们是想烧香送鬼。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方才高福儿说,凤阳与盐商勾结私吞盐税的县令已经拿到,这场聚银子的鸿门宴也就好开场了。安庆这群混账行子,无非收了盐商的贿,借着旨意压我上路。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用狗儿的话说,就是不知道喇叭是铜锅是铁!”说罢一笑,呷了口茶,晃了晃手中一份折子又道:“羹尧,你这份整饬盐政的条陈写得呆了些。北京昨日寄来一份,是邬思道先生草拟的,我想就用他的。”年羹尧素以文武兼备自负,不禁脸一红,忙躬身道:“奴才的能耐爷最知道,邬先生当日有江南第一才子的名号,必定好文章!” “是不是从前四哥说的那个邬先生?”胤祥见年羹尧难堪,便道,“如今到了四哥府?”胤禛微笑着点点头,冲里屋大声道:“戴铎,你出来,把那篇策论读给十三爷听听。” 戴铎在里屋正誊写文稿,一迭连声答应着出来,手里拿着几张薛涛笺,向胤祥打千儿请了安,清清嗓子,读道: 臣胤禛谨奏:盐之一道,朝廷之所谓“私”,乃不从乎公者也;今官与商之所谓私,乃不从乎其私者也。近日皖浙新规,土商随在设肆,各限疆域。不惟此邑之民,不得去彼之邑,即此肆之民,亦不得去彼之肆,豪据垄断,朝廷实受其害。漏数万之税非私,而负升斗之盐则治之国典,械之刑狱。今大法绽露四出,私肆通官而横行无忌,是为大盗逍遥而专杀贫难之民!上无慈惠周密之法,而听奸商肆虐,官于春秋之节,受其斯须之润,而置王章于不顾。若不及早整顿,日变月诡,则朝廷之盐政废矣…… “等一下。”胤禛忽然摆手道,目光向门外看着,众人看时,却是狗儿和坎儿带着那条叫芦芦的狗从二门进来,后边还跟着翠儿。这三个孩子到了桐城,就要胤禛兑现诺言,要回家乡。胤禛虽然舍不得,却不愿在下人面前落个失信的名声,心知他们必一去不返,还是赏了些银两资助他们去了,却不料两个月的工夫,又都自己返回。 三个孩子穿的都是走时的衣裳,虽不破烂油渍汗浸的十分埋汰,只脚底下的鞋开帮脱底,不成个模样。看上去他们气色还好,脸上表情羞涩忸怩还夹着不好意思,见胤禛注目盯着,一个个低着头蹭进来,就门口跪下了,六只大眼睛互相望望,还是狗儿先开口,龇牙一笑说道:“四爷,我们回来侍候您老人家了……”胤禛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却冷冰冰说道:“我没有说过还叫你们回来。我有规矩,不收留叛奴。”说罢,也不理会三个孩子,却对年羹尧道:“邬先生这个策论可当一篇盐法论。有一层意思他没有明说,如今私盐巨商划地为界,与官相通,明日就敢占山为王!前明高大起、黄任秋乘乱而起,十日之内便自称侯王,不单是国家少收几个钱的小意思。何况现今国库空虚,钱的事也不是小事!” “是,邬先生之见十分透彻。”年羹尧忙赔笑道,“公中之私,私中之私,纠葛纷乱,害不可言。” 胤祥眼见三个孩子羞得无地自容,因近前问道:“你们不是都要回去种地么?家里出了什么事,大热天儿这么远的路赶回来?”一句话触了几个孩子隐痛,坎儿嘴一咧“呜”地放声大哭,狗儿眼泪成串滚落下来,翠儿已是哭得伏地不能抬头。这一突如其来的嚎啕,引得院里的亲兵戈什哈都探头探脑往屋里瞧,连胤禛也怔了。 “没有……地了……”坎儿哭得咽着气说道,“大水冲了地界,家里没了长辈。龚家……老爷早就从外地招了难民,霸了田,都租了出去……这世道没道理……没路走……” 胤禛的心不禁一沉。胤祥咬了咬牙,问道:“他霸你的地,宝应也是朝廷管,你们不能告么?”狗儿泣道:“官凭印信地凭契,我们从水里逃出去,谁家还能保住地契?就这么叫人家欺负……”说着几个孩子又放了声儿。高福儿在后院听见,忙赶过来,呵斥道:“四爷正在和十三爷说大事,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就进来嚎丧?”胤禛待他们渐渐住声,立起身来踱了两步,转身道: “你们不要哭了,我收留你们。” 三个孩子一下子抬起头来,眼中闪着惊喜的光,连高福儿、戴铎也怔住了,这位从来说一不二的皇子今儿竟破了例!正诧异间,胤禛伸出两个指头,说道:“你们要记住,四贝勒府是阿哥里头规矩最大的,进门不容易,出门更难。既来了,就预备着老死在我府。”他屈下一个指头,说道:“我吩咐差使,历来只交待一遍,没听清当面问。差使办走了样儿,没有宽恕,没有第二次悔过。这是一。” “第二,”胤禛眼中闪着寒森森的光,“人人知我秉性刻薄,你们得敬重我这秉性。我讲究一句话:辜恩负主的事,再小我也难容;不欺主,无心犯过,再大的事我也不究——戴铎、高福儿,你们跟我有年了,你主子是不是这样儿的?”戴铎、高福儿深知,这都是实情,有心顺着话颂圣,但胤禛特别忌讳当面奉迎拍马,只得老实答道:“是!” 胤祥却是洒脱性子,因见高戴二人哼哈二将似的绷着脸,三个孩子直瞪瞪盯着胤禛,因呵呵一笑,说道:“你们别犯傻,四爷赏明罚重,这不是贵重秉性?是你们祖上有德,才攀上这样的主子!你看看这个年羹尧,放出外任才几年,如今已是参将,戴铎也在吏部注册要放外任官,高福儿一年的收项只怕比得上一个知府!愣什么,他娘的还不赶紧磕头谢主子,换衣服填肚子是正经!”一席话说得胤禛也破颜一笑,见三个孩子磕了头,颔首说道:“狗儿坎儿进我的书房捧砚,翠儿留给福晋使唤。高福儿带他们去吧,年纪都还小,不要拘管得太紧。” “四爷,”年羹尧瞟了一眼日头,已过巳时,因赔笑道,“盐商们都已叫到城隍庙,安徽布政使里的两个道台已经等在那里,咱们该动身了。”胤禛嗯了一声,戴铎忙进里屋取出两套皇子冠服,张罗着哥俩更衣,胤祥虽不情愿,也只好罢了。 桐城城隍庙离着钦差行辕只里许地远。费时三个月,从全省各地请来的盐枭早已等在城隍庙前大照壁旁。这些人虽然平日割据一方,自有巢穴,相互之间声气相通间有照应,所以都很熟识,心里都明镜一般知道四皇子筵无好筵,却都没想到胤禛会选这么个地方请客,怀着鬼胎三三两两窃窃私语。安徽布政使下头铸钱局的道员柳祺和盐道陈研康都是资深老官,知道胤禛胤祥都是康熙的爱子,太子的心腹手足,性格乖戾不入常情,都不敢说什么,坐在专为他们设的凉棚下只是吃茶沉吟。柳祺和陈研康主管通省银钱盐政,心里当然盼着两个金枝玉叶替他们整整这些盐狗子,但安徽盐商不但平日和巡抚将军衙门过从甚密,早已一鼻孔出气。单盐商里为首的任季安,现就是九阿哥胤禟门下任伯安的嫡亲四弟,都是“八爷党”的钱袋子,所有盐商都以任季安马首是瞻,即便是胤禛胤祥,也不能不心存投鼠之忌,因此今日这事弄不好就要磨盘压手,倒霉的还是小官……陈研康想着,不由瞟了一眼不远处坐着闷头吃茶的任季安,见那张团脸上眼泡下垂,毫无表情,不由心里一悸,回脸刚与柳祺相对,忙都闪了开去。众人正没做理会处,便听盐商们一阵骚动,有人嚷着“四爷和十三爷驾到了!” “四爷来了,”任季安也站起身来,沉着地对围在身边的几个盐商道,“咱们也迎迎。”说罢便带着五六十个衣色杂乱的盐枭迎出照壁,一排一排跪在柳祺陈研康身后。眼见气度沉着的胤禛和一脸漫不经心的胤祥次第下了杏黄大轿,穿着石青团龙通绣蟒袍,戴着红宝石东珠二层金龙冠,一大群太监、亲兵、戈什哈簇拥着迤逦近前,任季安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慌乱:他倒不是出不起这点银子,只要他带头认捐十万,盐商们再疼也得拔毛,百十万银子须臾之间就凑齐了。但哥哥任伯安信里说得明白,一是不能破了这个例,倒了九爷的招牌;二是八爷说了,不能让四爷再往太子爷脸上贴金。但今儿这势头,这排场,自己应付得下来么?正胡思乱想间,猛听炮响三声,柳陈二人已是请过圣安。 胤禛答了“圣躬安”,呆着脸一笑,对众人说道:“这么热天儿,生受你们等了。今儿我请你们的客,却是要与虎谋皮,要劳诸位破费了。”胤祥咧嘴无声一笑,将手一让,说道:“四哥走前头。筵席就设在十八地狱廊前。满院都是树,凉爽得很。”胤禛略一会意便率先进庙,后头扈从和官员盐商亦步亦趋地跟定了进来。一进庙便觉与外面迥然不同,一溜石甬道两侧柏桧森立,遮天蔽日阴冷浸人,一座座神道、灵绩、功德、述异石碑参差林立,死人脸似的又灰又白。胤祥心下暗自掂掇:四哥整治这些人真挖空了心思!想着便听胤禛格格笑道:“这副楹联是方苞题写的,好一笔字!”众人抬头看时,却是: 呀!暗室亏心,巧取豪夺,带来几何玉女娈童,财货金帛?! 喂!神目如电,敲骨吸髓,取去多少身家性命,人肉膏血?! 任季安看时,盘虬石柱,一笔颜书朱红大字,果真墨渖淋淋,仿佛人血还在往下滴淌,竟不自禁激灵一个寒颤,却听胤禛说道:“戴铎,回头叫人拓下来,带回北京。上次皇阿玛还说要看看方灵皋的字来。” 于是众人接着往里走。进了二门,早有贝勒府的侍卫们迎出来,禀道: “四爷,十三爷,筵席就设在那边廊下。请爷和各位大人绅士入席。” 胤祥看时,果见一溜游廊下齐整摆着十桌八宝席面,水陆果珍、鱼鸭鸡肉一应俱全。只廊边木栅后全是泥塑的十八地狱,刀山油锅斧钺炮烙种种刑法俱备,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监刑,无数狞恶小鬼将种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贪财杀生、淫恶乱伦之辈,脖子上挂了罪名签,按着头,有的刀劈,有的索绊,有的火烧,有的水煮,有的磨压,有的油炸……阴惨惨逼人毛发。胤祥在阿哥里号称“拼命十三郎”,最是气豪胆大,倒也不在意,看众人时,却都是脸若死灰,哪有心景吃得下?胤祥一回头见狗儿坎儿也混在长随里看热闹,便叫过来小声道:“你们也凑个热闹,解解馋!”狗儿扮个鬼脸只“嘻”地一笑没言声。 “诸位!”待人们纷纷入席坐定,胤禛带了胤祥坐了首席,环视众人一眼。他的神情突然变得随便了些,笑着说道:“今日这点菲酌,全是从我俸银中备办的。当然,这也是民脂民膏,却是十分洁净。今天这个地方洁净,饮食也洁净,可以放心尽量地用。我是信佛的人,极少茹荤酒,今儿也破例饮一大觥!”说着端起杯来一举道:“请,二位大人请!”自己先一饮而尽,众人一齐起身将门杯饮了,便听胤禛又道:“十三弟,我不胜酒力,你代我多劝大家几杯。” 胤祥答应一声,满脸阴笑轮桌劝酒,一头走一头大声说道:“好,我代四哥行酒,让到即饮。我是个带兵的阿哥,行伍里滚出来,喜欢军令行事,有逃酒的,规避的,我要提耳灌酒!”众人见他昂首挺胸,雄赳赳斗鸡一般,谁敢违令,尽是安庆老窖酒烈性十分,也只好依命从事。任季安躲在第七桌,见胤祥一路行酒过来,心里暗自打着主意,笑着起身道:“十三爷,上回九爷府来信,还说到爷喜欢好兵器,九爷叫小的给爷物色。特地请江西号上锻了两口宝剑进上去,不知爷赏收了没有?”“哦,那两口剑原来是你孝敬的?”胤祥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在这里也会碰见八阿哥的人,随即笑道:“那太好了,原来这里头还有咱哥们的门人!既如此,你更该为国效力,捐他二十万,如何?”说罢一饮,也不等任季安答话,径自移步去了。首席上陪坐的柳祺陈研康听得解气,一会意举杯一碰,各自饮了,稳着心神看这场恶宴。 “不要吃枯酒,”胤禛突然大声说笑着道,“快奏起乐来!”此时各桌让酒已近尾声,座中人渐次活跃起来,嗡嗡营营人语嘈杂,听得这一声,忽地又静下来,便听乐棚那边笙簧齐奏,十几个乐户随调而歌: 薤上露,何时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可少踟蹰…… 满座的人都被这悲凉怆楚的歌声弄得一怔。柳陈二人一听便知,这是有名的《薤露歌》及《蒿里曲》,眼见这些财雄一方势盖官宦的盐枭们被整治得欲哭无泪欲笑无颜,二人不禁掩口偷笑。 胤祥今日放量豪饮,乐声中兀自不停轮桌劝酒,一边逼着盐商们猛灌,回头大声道:“妙哉斯情,妙哉斯景,妙哉此歌!” “是么?此乃丧歌!”胤禛仿佛不胜感慨,摆手止了乐抚膝起身,绕席踱着步子缓缓说道,“我毕竟是钦差,是龙子凤孙,钟鸣灿食之间,不能忘情于生死天命。其实这歌,上半阙是送葬王公贵人的,就是指我和十三爷这些人;下半阙是送葬士大夫庶人的——就是指的在座诸位。王公也好,庶人也好,其实一死魂归,终归难逃一抔黄土。想来生时聚敛声色财货,百年光阴倏然过隙,又有谁能带了去?何如生时做些功德,散财铸福,上有益于国,下有利于民,远昭祖宗厚德,近追来世之福——你说是么?”他突然停在任季安身边,问道。 任季安吓得浑身一哆嗦,忙起身赔笑道:“四爷说这些学问奴才们不懂,也知道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请四爷划个章程,奴才们遵谕认捐。”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胤禛略一点头,踱着步子走着继续说道,“这些话说说容易做来难。去年黄河决溃,大堤失修,这是国计民生的大事,要一百二十万银子才办得下来。我自筹九十万,向户部要三十万,户部竟然勒掯着不给。这些混账王八,我回京自然要找他们算账。但这一百二十万银子,却要着落在你们这些大财东身上!” 一席话说得一众人等面面相觑,心里一千个不自在,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口和这个蛮不讲理的贝勒爷理论。戴铎因见胤祥使眼色,早抱着一卷宣纸出来,一头铺纸,一头就磨墨。众人被揉搓得心都紧成一团,说不上是冷是热,头上汗津津的却只是打颤儿。恰这时年羹尧戎装佩剑大踏步进来,向一脸佯笑的胤祥耳语几句,又后退一步肃然听令。 “这还了得?”胤祥勃然大怒,脖子上青筋胀起,厉声喝命,“把那个王八蛋拿进来,请四哥发落!”胤禛没言语,只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胤祥。胤祥铁青着脸道:“池州府那个知府拿来了,方才年亮工问着他,为什么不遵钦差宪命,出告示征收盐商路桥税。他说没有奉省里的文书,还说要等朝廷旨意,单凭四爷一个札子,四爷又不管盐务,他不敢做主!这样的混账东西,还不开销了他?” 胤禛听了,转脸问席上众人:“你们谁是池州府的?”这时席上的盐商们早就吓懵了,一个个呆若木鸡,半晌才从第五桌上站起两个士绅,嘴唇乌青,结结巴巴说道:“小……小人们是池州府的。” “你们知府叫什么名字?” “李太尊……不不,知府官讳叫李淦——回四爷,李大老爷是……是……” “是什么?”胤祥大喝道,“是他娘的老虎、豹子,能吃人?” 那老头儿吃这一吓,口齿倒伶俐了些,颤声儿道:“是大千岁的门人……”听这一声儿,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任季安也定住了神,目光冷冷睃过来。 “唔。”胤禛略一沉吟,冷笑一声道:“好嘛,带他进来,我当面问他!” 李淦官服袍靴齐整地被押解进来。城隍庙里立刻一片死寂,只听微风扫过,远处枫林哗哗作响,近前柏涛啸声隐隐。天下人无不知道,“大千岁”是康熙的头胎长子,握着镶蓝正蓝两旗,阿哥里除了太子,是头一个封王的,十分得康熙爱重。任季安暗自舒了一口气:你不整李淦,也难整我。你整了李淦,我就顺着你,九爷也不会怪我了。 “李淦,”胤祥看了胤禛一眼,格格笑道,“你好难请啊!头一次钦差行辕发出传票,你竟敢当面顶回来!知府是个什么鸟官儿?永定河里的王八也比你这一色人少些,你就敢抗命?是吃了什么药,或者是什么人给你撑腰了?”李淦原是皇长子胤禔最得意的贴身伴当,从小跟胤禔在家学读书,见惯了众人欺侮胤祥,压根也就瞧不起胤祥这个“淫贱种子”,只是旁边坐着“冷面王”胤禛,他不能不心存忌惮。听了胤祥的话。李淦翻着眼皮偷瞧了胤禛一眼,说道:“奴才哪敢抗钦差的命!恰那日行辕来人,奴才本主大千岁爷也发来通封书简,福晋的嫡亲侄儿要去福州,叫奴才备办东西等着侄少爷,因此恳求宽限几日……”胤祥见他一脸打擂台架势,知道他小看自己,气得咽了一口唾沫,又问道:“这个过节儿不说。钦差行辕四月就传令要各府整饬盐务、征收盐车盐船路桥税,你凭什么不出告示,不设关卡?” 李淦怔了一下,这件事事关胤禛政令,他不能不认真对付。其实胤禛的公文一到,他就召集了当地盐商。大家都求他瞧着“任爷”的脸,不要发这个公文。今年他已向盐商私自盘索了十几万,一半孝敬了胤禔买花园,一半自己置了庄子,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不买盐商的账。但这话断然不能出口,想来想去,还得抬出主子,因道:“十三爷,奴才的难处一言难尽,四爷的差令一登邸报,京里主子就来信,要奴才把今年年例银子送进去。池州府地面的盐税早已征过了,要是再加税,弄起民变,奴才担不起。盐务是朝廷大法,至今没见旨意也没有部文,那个地方民风刁悍,和凤阳府一样,动不动就出事。奴才小心从事,也是怕激出大变,辜负了四爷十三爷拳拳爱民之心……” “什么大千岁二千岁,你他妈满口柴胡!”胤祥越听越气,“砰”地一拍桌子,酒盏菜盘都跳起老高。但他心思伶俐不在胤禛之下,立刻意识到自己说脱了口,口风一转厉声说道:“——三张纸糊个驴头,你好大的面子!动口就是大千岁,大哥要知道你在下头这么没王法,早他妈揭了你的皮!”李淦盯了胤祥一眼,神气中满是怨毒,不言声垂了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胤禛阴着脸站起身来,背着手踱至李淦面前。李淦虽然看不到他脸色,见他只是沉默,觉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迫过来,心都缩成一团,竟不自禁微微发起抖来。半晌才听胤禛说道:“太子爷、大千岁,三爷,还有我和老十三这些弟弟,一父同体,一朝为臣,休戚与共。今日我在这十八地狱之前筵客,原就是表我这片心,内不疚神明,外不负朝廷,上可对苍天,下可告黎民,征收盐船盐车桥路之费,实为集银修复河道,疏通漕运,这里边没有我和十三爷的私意儿——你左一个大千岁,右一个‘本主’,是什么意思?你要挑拨我们皇兄皇弟阋墙相斗么?” “奴才不敢……” “你已经敢了。”胤禛淡淡地说道,“而且当着这么多盐狗子!——年羹尧!” 年羹尧跟从多年,深知胤禛说话声音愈淡,愈是阴毒刻薄性子发作得厉害,一点不敢怠慢,上前叉手大声应道:“奴才在!”“李淦,”胤禛干巴巴说道,“你这官是朝廷给的,而且来之不易,所以我不剥你的官印。但你是大哥的奴才,我瞧着就和我的奴才差不多。是不是?” “是!” “很好。”胤禛把玩着黄带子上的汉白玉坠,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譬如戴铎、高福儿,得罪了大哥,自然要请大哥处置。反过来也是同理。——十三弟,按家法办他!”胤祥八字眉一展立时变得神采奕奕,笑道:“四哥说的是!年羹尧,剥了他官服,捆到那边树上,抽三十鞭!” “四爷……十三爷!” “来吧你!”年羹尧哪里由得李淦分说求情,上前只一提,老鹰撮鸡般将李淦提起,只一搡,早有几个戈什哈如狼似虎扑上来,一顿拾掇,将个五品命官扒了袍服,赤条条捆在树上,挥起皮鞭“日”地一声兜头就抽,立时便传来李淦鬼嚎似的惨叫。 这干子士绅明知是打骡子惊马,但事在其间不能不惊,早已是魂飞魄丧面如土色。任季安眼见高福儿、戴铎拿着写了“治河乐输”题头的宣纸,头一个便寻自己,一声不言语提笔在上头工正写了“任季安乐输白银十八万两”的字样,抽了筋似的瘫在椅中。一阵阵惨嚎声里,胤禛摆手笑道:“奏乐,唱歌,给大家助助酒兴嘛!” 须臾乐声大起。胤祥抽身出来小解,却见狗儿坎儿提着一串爆竹进来,便笑问:“你们这是做什么?”坎儿揉了揉眼,道:“咱们奔了个好主子。买串鞭炮也给狗日们的凑热闹!”胤祥笑着摇头道:“留着过年放吧,已经够他们受的了。”说着便听那边歌起,却不再是丧歌,一个女子声气歌如穿石: 仙仙乎,而还乎,而乃幽我广寒乎…… 第十一回冷面王夜宿江夏镇热肠郎仗义铲不平 办完筹款大事第二天,胤禛便悄没声离开了桐城。照胤祥的意思,还该绕道走一趟安庆府,在省里打个花胡哨儿应酬一下,但胤禛却道:“省里人杂,小人口舌,什么是非生不出来?如今北京官场里谣言四起,说皇上放出口风要废太子,时辰咱们也耽搁不起。留下年羹尧在这儿交兑银子,早早回去是正经——我也实在耐不得这里的热了。” 于是一众人等收拾行李,由胤禛胤祥带了高福儿、坎儿狗儿装作举人进京便装小道,其余仪仗随从官兵走大路,明分夜合晓行晚宿,戴铎则两头联络。 看看这日行至江夏镇地面,高福儿高兴起来,向胤禛道:“四爷,今晚能投个好宿头了。咱们一路走的,尽避开了官道,这个江夏镇小人幼年跑单帮来过,最是热闹的。不但三十六行俱全,连戏园子也有,今晚好好疏散疏散……”胤禛骑在骡子上乏得浑身酸疼,摇头道:“我从不看戏,也不想树大招风地进戏园子,只想清清净净睡个好觉。”高福儿听了没敢言声,胤祥却有兴头,笑道:“四哥也真是的,没见狗儿坎儿都眼巴巴瞧你?天天三更起,摸黑住,避热走路,我也闷得受不得了。” “那好,”胤禛似乎心事重重,勉强笑道,“真要有戏,你们去看就是。索性告诉戴铎他们,在前头一站等咱们。八十号人跟着,阿哥去看戏,难免传出去,阿玛知道了不欢喜。”话音一落,狗儿坎儿高兴得一蹿老高。 一路说笑走着,眼见金乌西坠倦鸟归林,前面横亘着一座大镇。胤禛缓缓下了骡子,把缰绳丢给狗儿,说道:“老十三,下马走走吧,两条腿酸困麻木,走两步好。”胤祥滚鞍跳下马来,笑道:“四哥只顾了管政务,弓马都荒了,像我在古北口练兵,三天不下马,困了就在上头打了盹儿也罢了!”正说着,胤禛却转脸问道:“高福儿,你不说这地方热闹么?怎么看上去死气沉沉的?” 众人看时,庄子已在近前,夕阳已经沉落,正是造晚饭的时辰。可煞作怪的,这么大一片城镇,只寥寥几处炊烟,镇口麦场树下,摆龙门阵吃晚饭的人一概全无,只西边一片金红的晚霞余晖中,成片的乌鸦忽起忽落翩翩翔舞。胤禛心里一森,说道:“见这光景,我就想起黑风黄水店,别是又遭上了吧?”“没有的事。”狗儿忽眨着眼道,“这里又没遭灾,太平时节人烟稠密地方儿,哪来那么多黑店?” “我去问问。”高福儿心里也自诧异,见几个庄丁模样的人从麦场那边过来,便走上前去,径自问道:“爷们,吃过饭啦?借问一句,这里可是江夏?”几个庄丁都站住了脚,看看高福儿,又打量他身后胤禛等人,为头的点点头道:“过去是江夏镇。我们刘爷买了过来做庄院,如今是刘宅。附近二百里谁不知道?你们敢怕是外地的吧?” 胤禛不禁一怔,胤祥也吃了一惊,好乖乖,这个镇子比得上一个中等县城,买下来得多少钱?但搭眼一看便知他们不是说谎,一条正街已拆掉一小半,脚手架扎着正在盖造正宅门楼,靠东一大片民宅已经毁掉,一排排高房大屋黑沉沉的,很像是新建的库房,沿门楼前不远一处都立有木杆,上边吊着“气死风”灯,这群庄丁有的拿着火折子,有的带着棍棒,看样子就是来点灯巡逻的。胤祥不禁赞道:“好大势派!劳烦你们通禀庄主,我们是赶北闱的孝廉,失了道,这会子天已黑了,就借宝庄贵地歇宿一夜,明早就上路。” “你们听他说的!”那打头的笑谓众人,“叫我们通禀庄主!告诉你,我们这些人都是外院守庄的,离着刘爷的二管家还隔着多少层呢!依着我说趁早别费这个事,往北十里铺,有干店。一路都是官道,夜凉正好走路,到那儿不误夜饭。”旁边一个庄丁道:“王头儿,眼见是几个白面书生,庄北空着多少房子,不拘哪儿留他们胡乱住一夜,也算阴骘。”王头儿道:“你不懂事。北京任大爷的二舅爷来了,还带着一群苏州姑娘,天这么热,来来往往有个不方便,主子那个脾气,咱们吃罪得起?就连他们也要吃亏,我那不是好心?” 他们这边说着话,坎儿不言声混进人群里,悄悄往一个庄丁手里塞了个包儿,那人用手一捏,是铜子儿,便上前笑道:“罢呦!王头儿,才叫人家收了几天地,就这么忠心保国?依着我说,谁背着房子走路呢?庄西北张家老坟院有两间房,引他们住进去,大门一关,他们就在庄外,就有什么事,与我们鸡巴相干?”王头儿背着手正沉吟,狗儿也绕过去塞了一包钱,便改了口,说道:“那就这么办。老王头,你带他们过庄,我们在镇西土地庙等你。” “行啊!”一个老汉答应一声,吭吭干咳着点了手中灯笼,招呼胤禛道:“那位老爷,你们跟我来。” 天已经黑定了,老王头带着他们一行五人和芦芦,过了寨河,穿街钻胡同迤逦往镇子西北行去。胤禛看着黑黝黝阒无人声的大街小巷,心下不胜感慨:国库里银子不满四千万,下头豪绅却富可敌国,一边是坎儿狗儿死得灭门绝户,盐商们却善财难舍:这就是盛世——里头的隐忧让人不寒而栗!想着,问道:“老人家,你家庄主叫什么名字?” “刘八女。”老王头答道,“前头七个都是姐姐,怕养不活,取这么个贱名。唉……有福之人呐!”说罢又咳。胤禛又问:“方才说的‘外三院’是什么意思?”老王头苦笑道:“这镇上原来住的人,无房可卖,无地可种,八女爷收留了三个院子,白天当人家佃户,夜里守庄子,都是外三院的,八女爷自己身边的奴才也分了三院,叫‘里三院’。都是奴才,分着三六九等啊!八女爷手面大得吓人,别说你们几个举人,省里的巡抚还拉手说笑话儿呢!今晚来的这个舅爷,听说就是北京城九王爷门下任大爷的亲戚,任大爷又是八女爷的儿女亲家,这里的知府老爷都来陪客了呢!” 胤禛不由悚然醒悟:原来这个刘八女和九弟还有这么深瓜葛!回头看看胤祥,灯影里不知什么脸色,只将脚下石头一踢,芦芦猛地向前一扑,旋即又失望地回到狗儿身边。走了足有一顿饭光景,终于来到镇西北角一所大院落前。看样子从前是个会馆,前头搭着戏台子,楹联上写的联语是什么“三分鼎”、“一部书”,暗中瞧不清楚,显然是山陕行商聚集会议,供奉关夫子的庙宇,唯其是神道,刘八女没敢惊动,一切维持了原样。这里的气氛比前镇大不一样,门前人来人往,滴水檐下一溜玻璃瓜灯,照得雪亮,院内还不时传来一两声箫笛,远处还有人抬着大桶大桶的洗澡水往院里送。 “别说话,”老王头又交代一声,“跟着我穿过这院,后头就是张家老坟。”众人会意,鱼贯跟了进去。到东北角门上,老王头抖抖索索取钥匙开门,摆摆手,胤禛便头一个出来,接着高福儿狗儿坎儿也出到门外。老王头道:“你们看,那边两间房,原来看坟人住的,里头有草垫,还算干净。你们人多,也不怕有鬼。” 野外的风吹来,将胤禛袍角撩起老高,他突然感到一阵凉爽,因笑道:“我带着一个鬼不缠,还有个缠死鬼,还怕什么鬼?老人家,你回步吧!”话犹未及,便听角门内“哗”地一声,几个人急回头看时,却是胤祥被东屋一个人兜头浇了一盆洗澡水,一个女孩子声气骂道: “姓胡的,天下哪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一个女人洗澡,你左一趟右一趟在门口转悠!没见过女人,回去叫你妈解怀!” 几个人都是一怔,却听胤祥笑道:“是我。我看门上这副楹联,还骂么?”那女的大约是很尴尬,半晌才嗫嚅道:“……我不知道,我还以为又是……怎么办呐?要不我赔你几个钱?”胤祥道:“我不稀罕钱。你长得这么水灵,也舍不得打你。怎么办呢?要不跟了我做老婆吧?”接着便听那女子“咣”地关了门,在里头啐道:“你也不是个正经人!”胤禛听得不耐烦,便道:“祥弟,只管啰嗦,快来吧,明儿还要赶道儿呢!” 胤祥落汤鸡似的进屋,老王头已经点着一支蜡烛,见他进来,狗儿坎儿都捂着嘴笑。胤祥笑着一瞪眼,说道:“笑什么,吃呱呱鸡屁股眼了么?这叫香汤沐浴,你们还没这份艳福呢!”老王头说道:“你们先安置,我去看厨房里有剩饭没,给你们垫垫心。”胤禛忙道:“生受你了,白忙活这半晌。我们带的有点心,胡乱吃些就歇了。”胤祥已经换好衣服,见这老人心眼厚道,从马褡里掏出几个金瓜子递过去,笑道:“拿着。别瞪眼,我们不是江洋大盗!你这样好心该当好报——怕什么?有人问,就说是北京四贝勒府的人赏的。你也不用弄东西来,你自己是个下人,白讨人家的黑脸!” “谢爷的赏……谢爷的赏……”老王头两手捧着灿然耀目的金瓜子,惊异得不知说什么好,结结巴巴道:“爷们要不用饭,也就罢了。要饿,今晚筵着客,吃的东西不难。说句那个话,就吃穷了八女爷,还不是拉到他家地里?”说罢千恩万谢地去了。 胤禛有个习性,每晚睡前总要坐禅,略用几口点心,便靠墙趺坐默然入定。狗儿坎儿孩提之间,既不能睡,抓耳搔腮的没一刻安静,因见胤祥在草垫上枕肘而卧,望着屋梁出神,狗儿便问:“十三爷,您还在想方才那个婆娘?”“你人小心大,懂得的倒不少!”胤祥一笑,转脸说道,“我是在想,这个姓刘的有多少地,我们吃东西就必定拉到他地里?”高福儿赔笑道:“别听老王头放屁,他是没说的了,哄爷的!” 胤祥和狗儿坎儿在一边猜谜说笑,逗得胤禛也忍俊不禁,睁开眼笑道:“我这里打坐,你们只一味胡搅!” “四哥别怨我们,”胤祥也笑道,“到底你不是神仙,没这份定心。”胤禛正要答话,忽然南边院里“咔喳”一声,很像是木柴劈裂的声音传过来,在这静夜里显得异样刺耳,连坎儿狗儿高福儿都吓得一愣,弹簧般跳起身来。接着便听一个粗重的嗓门大喊大叫:“阿兰小贱人,你是他娘的什么东西,就敢作践我老胡?一个下三等的婊子,王八粉头装你妈屄什么正经,指望给你立个贞节牌坊么?” 胤祥这才知道,方才泼了自己洗澡水的女郎叫阿兰,这个老胡吃醉了酒,要寻她的霉头。接着听见阿兰抽抽泣泣对答:“谁是婊子?谁是王八粉头?买我的时候没说过,卖嘴不卖身的么?”话音未落老胡又是一声大吼:“买来就是我的人!你是什么嫦娥西施?就选到九爷跟前,也轮不到你挨——你这么正经,怎么和那个小白脸儿调情?爷方才急着去赴宴,没顾着调理你,躲了初一躲得过十五?把这个淫贱材儿拖出来!”接着便听几个人闯进去,把哭哭啼啼的阿兰拖出去,稀里咣啷也不知是怎样动作。 胤祥气得脸色雪白,一跃而起便去马褡子里摸腰刀,一探手却不在里头,劈手摘下墙上挂着的马鞭子,一声不吭调头就走。胤禛听老胡骂得忒是犯荤,连胤祥也扫了进去,不禁皱起眉头,眼看弟弟要去惹祸,沉着嗓子喝道:“老十三!和这种混虫计较什么?小了你的身份!回去告诉你九哥,难道治不了这混账东西?”胤祥恶狠狠盯了角门一眼,站住了脚,脸色又青又灰,盘着鞭子来回踱步:这个四哥是他的主心骨,他不能违他的命。但院那边的事却没有完,哭骂声中响起了皮鞭,夹着阿兰的惨号。直抽了十几鞭才住手,便听那个老胡的声气格格奸笑道: “卖嘴不卖身?好哇!反正这会子睡不着,捡着好听的给爷唱一个!” 一时没了声气,院那边像是调弦,良久,箫筝渐起,飘过一阵带着呜咽的歌声: 流萤飞渡,草湿林暗游青磷……望流水高山,家乡路远,高堂萱草春消息,却为关河锁禁。徘徊迟回,芳心还惊,杜宇一声血染尽…… “不好不好!”老胡大声道,“换个高兴的!”接着阿兰一顿,改唱: 聊将春色作生涯,宿眠园林几树花…… “重来!”老胡又叫住了,“给我唱——云房十试吕洞宾!” “云房十试吕洞宾”是白牡丹调情,盗取洞宾仙根的故事,出了名儿的风月戏,最是淫亵不堪。胤禛听老胡如此作践人,心中不禁大怒,咬着牙思量片刻,说道:“祥弟,这太不像话,代你九哥教训教训他!” “是了!”胤祥答应一声,将实地纱袍脱掉了,提起鞭子就走。胤禛便命:“高福儿把行李备好,一会儿咱们走路。你们两个陪着我到角门口接应一下。”说罢三人带了芦芦出了房门,只见胤祥赤了膊站在脚门口,相了相那门,一脚猛踹将去,那门本就不甚结实,“咔”地一声爆响,已是戛然崩倒,胤祥大叫一声:“王八蛋,忒煞是欺侮人!”便扑了进去。 院子四角都挂着灯笼,很亮。胤祥乍从暗处进来,觉得亮得刺眼。定了神看时,那个叫老胡的是个黑胖子,脱得赤条条地半倚在当院石板上,胸前黑毛如乱草蓬生,喝得醉醺醺的,正叫两个婆子按着不肯唱歌的阿兰往地上碰头。乍见胤祥提着鞭子虎势雄雄闯进来,雪练也似一身肉块块绽起,满院的人都吓怔了,老胡“唿”地坐起身子,问那婆子:“这是哪里的野杂种?是你们庄里的人么?” “奸贼!”胤祥自幼受哥哥和太监的气,都从“杂种”二字上起,最听不得这话,哪里还等他们从容问答?叫骂着一个箭步蹿上去,劈脸就是一鞭!老胡“妈呀!”一声惨叫,打个滚翻身起来,捂着鲜血淋漓的左颊,杀猪价大叫:“来人哪!强盗打劫了!门上的小厮们死绝了么?”胤祥哪里管顾,只手中皮鞭抡得风响,赶着老胡猛抽,一院子丫头老婆并买来的乐户女子齐哭乱叫呼爹喊娘。 满院子闹得沸反盈天,外头守门的长随们早惊动了。一阵吆喝,十几个人提着棍棒跑进来,也不分说围着胤祥就打。但胤祥身为皇子,秉承祖训自幼不弃弓马,教习师傅俱是大内侍卫,天下一等好手,他又爱武,身手在阿哥里数一数二。这些豪奴欺侮百姓是把式,野鸡手段哪里放在胤祥眼里?打得兴起,纵跳横跃,一只普普通通的马鞭矫若游龙,恍恍惚惚飘飘闪闪,鞭着处无不皮开肉绽。胤禛右角门口看得目眩神迷,坎儿狗儿咬指惊叹。半晌,狗儿才回过神来,说道:“四爷,放芦芦吧?”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放狗。”胤禛冷冷说道,“十三爷对付得了他们!” 但外边拥进来的家丁越来越多了。胤祥十分机警,抽冷子一把擒过老胡揽在怀里,两眼睁得浑圆,大喝一声:“都他娘住手!”这一声犹如炸雷般的怒吼惊得众人身上一颤,竟都停了手,只围了个半圆逼着胤祥。胤祥将腰中黄带子一撩,冷笑道:“你们说爷是贼?看看这个!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是北京城十三贝子爱新觉罗?胤祥!今日代九哥收拾这个奴才!” 众人不禁呆若木鸡,提棍的拿刀的掣鞭的都一动不动,活似泥塑神胎。正不可开交处,胤祥格格笑道:“老胡,打了半日,还没请教你大名儿呢,你叫什么?” “胡世祥!”老胡是从黑山庄上才调进北京,并没见过胤祥,哪里肯信这愣小子是十三阿哥?仰着头答应一声,翻着怪眼问:“怎么样?”话音刚落便被胤祥“呸”地啐了个满脸花:“你也配这个名字!这是答主子话的规矩?”说着转脸问:“你们谁是姓任的舅子?这个阿兰我买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递腔。任伯安的舅子早已赶来,混在人堆里,他倒是在京远远照过胤祥一面,只今夜的事太凑巧,而且他也喝得醉眼迷离,恍恍惚惚觉得像又觉得不可思议,只约制众人等着瞧,却不敢回话。那胡世祥却不知起倒,大声道:“不卖!你也不是十三爷!” “不卖?”胤祥哼了一声,用马鞭子指定阿兰,“这个女孩子爷买定了!你们好好儿给我护送到北京,掉一根汗毛,我叫你立旗杆——回去我和九哥说话!”说罢猛地一搡,胡世祥直滚出丈许来远。 胡世祥一骨碌翻身起来,指着胤祥大叫道:“你们都是死人!凭几尺黄布就信他是阿哥?拿下!”但众人这时已暗地里得了话,还哪敢轻举妄动,胡世祥跳脚还要骂,不防被缩在一旁的阿兰抱住了腿,猛地就是一口。胡世祥疼得搂着腿打了个磨旋儿,“咕咚”一声歪倒在地下。 胤祥将皮鞭掖在腰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一声竟自去了,一边走一边说道:“作死么?不看九哥的脸,你这会子早见阎王爷了!” 当夜一行五人便离了江夏。行至第三日正午,在五里坡歇马,一打听,刚刚到了刘八女的地界边。高福儿等人摇头咋舌惊讶不已,胤禛胤祥见刘家如此豪富,也自心下骇然。 第十二回讨没趣溜须碰硬壁恶作剧拍马踏筵席 朝阳门码头是运河北端之终点,明末战乱失修,原是久已湮没淤塞,不成模样了的。雨水充足时漕船官舰尚可直泊进来,一般年份,埠头就设在通州,也算到了北京。康熙十六年之后国力渐次充裕,其间经治河能吏靳辅、陈潢、于成龙几度曲画精心修葺,不但旧貌尽复,而且河道拓宽数十丈,水深丈余,便又兴隆起来。夹岸铺店堂肆鳞次栉比,危楼翘翅飞檐插天,仿佛北京城外一座独立的小城,煞是繁华热闹。 八贝勒胤禩的府邸就在码头北岸。接到胤禛即将回京的邸报,他心里很犯踌躇。按照国礼,不奉旨他不能去迎接;按兄弟名分,哥哥远道回来,在门口下舟,断无不见之理。在康熙众多的儿子里头,胤禩只管着正红正蓝镶白三旗,坐纛儿皇子,最是清闲不过。但他为人精明练达,宽仁和蔼,无论兄弟还是外官有了烦恼难为的事,都乐意寻他诉苦情求帮衬。能帮的事,不分亲疏远近,不管要钱求官或夺情免参,胤禩从不袖手旁观看人落水不救。因此这“八贤王”尽自足不出户,恪守祖训不干政务,六部的事没有一件能瞒过他的,也没有一件事驳过他的面子。思索良久,胤禩决定换了便装去迎接胤禛。九阿哥胤禟昨日来府,已经学说了江夏的事,十阿哥胤欠着库银,正和施世纶怄气,内务府早已透出风来,万岁对太子胤礽愈来愈不满。胤禛胤祥是胤礽的左右臂,这些事一回京立刻就知道了,自己不出面见见,兄弟间越发生分难堪。朝臣们已在暗中滚传,废了太子八爷当政,虽说是无稽之谈,但兄弟之间猜忌起来,什么闲话出不来? 和清客们下了一会子棋,待到天将黑定,外边的人飞奔进来禀道:“八爷,四爷十三爷的官舰到了!”“忙什么!”胤禩含笑道,“等他们接过我再去。”说着便起身,换了一件月白府绸袍,也不穿褂戴帽,腰间束了一条檀香马尾卧龙带,脚下踏一双黑冲呢千层底鞋,只带了两个小奴飘飘逸逸信步踱着出了大门。 码头上接钦差仪式刚过。看样子胤禛胤祥也是才下船,正和几个礼部的人执手寒暄。此刻芦棚里歌止乐歇,十二盏黄纱宫灯下一群翎顶辉煌的官员众星捧月地将胤禛胤祥簇拥在中间凑趣儿说话,见是胤禩来了,忙都闪开一个胡同。 “四哥,十三弟,一路风尘辛苦!”胤禩几步紧走,至胤禛面前打了个千儿,起身紧握着胤禛冰凉的手笑吟吟道:“看上去气色还好。在京日日见面,也不觉得什么,你们一去八九个月,这心里就空落落的,总是手足关情啊!”说罢转脸又道:“十三弟英风犹昔,见这略加历练,看上去像是老道了些儿。”“叫八哥惦记着了!”胤祥笑嘻嘻道,“我们在外头也着实想着你呢!眼见八月十五了,你给我预备了什么好果子吃?” 胤禛只微笑着听,因道:“咱们走吧,芦棚那边还有许多人跪着呢!”胤祥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叫他们多跪一时还巴不得呢!升官发财不靠下跪请安,指什么呢?”“十三弟幼时不是这样的,如今忒伶俐了!”胤禩一笑,“只这张嘴太不饶人。” 三人一头说笑踱过芦棚这边。在岸边接驾的都是郎官以上的官员,这边棚里都是科道司官,足有上百的人,见他们过来,一齐叩下头去。礼部四译馆司官姚典和刘燮两个人领衔请安道:“四爷十三爷吉安!”他们都是胤禩府走动的人,起身时向胤禩注目会意而已。 “罢了,生受你们了!”胤禛脸上闪过一丝微笑,略一抬手道:“大家都起来。天已这么晚了,有的还住在西直门外,就此散了,改日再会吧。”礼部侍郎宋文运随侍右侧,忙道:“四爷,大老远地回来了,这会子也未必用过晚饭。奴才们预备了点水酒,略用点再去。” 胤禛瞥眼看了看,果见棚下齐整摆着二十几桌席面,干鲜果品水陆珍馐一桌桌小山似的攒起老高,不禁皱了眉头,站住脚说道:“早就有旨意,钦差出巡,外地还不许张罗呢!我和十三弟在船上已经用过了。这会子身上乏得生疼,只想早点歇下。村竹,你是办老了事的,知道我的脾性,怎么还弄这个?我在外头从不吃地方官一席之请,回到辇下,更用不着了。再者,今晚迎接仪仗也太奢,我是有点承受不起。” 众人热炭团儿般赶来,满以为即便不能讨亲热,至少也不至于落个没趣。挨这几句冷炮,不禁面面相觑,人人心头不是滋味,脸上干笑心里直骂娘:妈的,咱算硬拿热脸来蹭冷屁股了!宋文运心里窝着苍蝇,赔笑道:“四爷,您甭疑心,这用的不是宫中的钱,是下官们巴结的。您不用,下官们脸上怎么下得来呢?”胤祥肚里早饿得咕咕直叫,听胤禛说“已经用过”,又好气又好笑,却不好说什么。 “多少用一点吧。”胤禩见众人一个个沉着脸不言声,爽朗地一笑说道,“下不为例。现已做好了,不吃也是暴殄天物。算在兄弟身上,是我请您的,本来我府备的也有,就叫他们罢了。”说着,便随了胤禛进来。 众人此时方略松一口气,鱼贯而入安席。不一时觥筹交错,豁拳行令之声渐起,才热闹起来。胤禛却是一腔心事:按理皇子出巡归京,迎候宫灯不过八盏,龙旗也只九面。如今外头就摆了十二宫灯十二龙旗,而且动用了畅音阁的御乐,唱皇子出巡回驾凯歌,无一处不用太子排场,这是谁的主意?若是奉旨,就该说明,若不奉旨,那就是摆了圈子给自己跳!看看席面,也是仿膳规格,胤禛越发起疑,只是沉吟。胤祥却不管不顾,不论荤素一捞食之,一头大嚼着笑道:“这一席没有十五两银子,断然办不来。八哥有钱请客,我可要大快朵颐了!” “席面是他们办的,老十三要承承他们的情。”胤禩何等机警,一听便知这个老十三不怀好意,要把“请客”名声往自己头上扣,因一仰身子道:“我要吝着不出钱,你们二位拂袖而去,太扫大家的情分了。”又劝胤禛:“四哥怎么不动筷子?如今的事不能太认真。上年我去奉天,巴海张玉祥他们请我也是这席面。我没说他们两句,他们倒说:‘这膳谱还是万岁爷东巡时赏的呢!要是不叫吃,赏我们做什么?’你说说,可不是清楚不了糊涂了么?”“我这人就喜欢清楚。”胤禛拿定主意绝不进食,笑道,“我不是不敢吃这个饭。一来确实不饿,二来我在想,这么一餐要三四百两银子,天下这么大地方,这么多官,得多少?我们真的富得这样了么?就这笔应酬钱省下,也很能办些事了……” 众人一边吃,一边听他教训,一个个气得无可奈何。一会儿这个说:“这鸡怎么做的?淡极!”那个说:“哎哟,刺扎着了!”姚典竟无端“啪”地自打一个耳光,刘燮便问:“怎么了?”姚典一笑说道:“这蚊子叮人!”宋文运干笑着只是劝:“四爷,菜凉了,请……” “我真的是吃不下。”胤禛心里雪亮,只管说道,“过骆马湖时韩春和请我,一只烤猪就是一百多两银子。我跟他讲‘你看看我这两个伴读童子,一个叫狗儿一个叫坎儿,父母都叫饿死了。我买一个使唤丫头,身价只五两银子,这都是民间膏血!’”胤祥啃着一只鸡腿,想法儿要咬下里边的一团筋,笑道:“四哥,省得了省得了,您也用一点吧!” 胤禛突然脸色一变,站起身来竟自去了。胤祥打个饱嗝,红光满面起身道:“吃饱了吃饱了!你们只管慢慢吃。”也就跟出来。胤禩见宋文运等一大群人面红耳赤尴尬万分,忙起身抚慰道:“四爷就这脾气,瞧着我的脸,别往心里去!”道了失陪也跟了出去。 他们兄弟一走,这边官员们立时开锁猴儿一般放肆起来。刘典用筷子将菜盂敲得山响,大声道:“请请!村竹公,吃嘛!发什么呆?” “村竹这回拍到马蹄子上了!”刘燮一边笑着给宋文运斟酒,说道,“脸都叫踢白了!怕怎地?不过认个晦气罢了,别说咱们,阿哥爷们还弄得鸡飞狗跳呢!” 一个参将举着杯子笑道:“什么晦气,吃个鸡巴打个嗝儿,一股子气!”众人一阵哄笑,这个说:“公公背儿媳过河,出力不讨好儿!”那个说:“编派的倒好!什么沟儿坎儿?世上有过不去的沟坎儿?十不全把欠债官员名单子都开给皇上了,头一个就是曹寅,第二个是穆子煦,都是擎天保驾出生入死的勋贵!等着瞧,看是谁过不去沟儿坎儿?!”胤祥因小解还没走,回来时见狗儿和坎儿都在棚外等着自己,便道:“你们怎么还没走?” “你听听!”狗儿咬着牙道,“这些个驴日的嘴里嚼的什么蛆!” 胤祥侧耳听听,里头果真七嘴八舌,不凉不酸指桑骂槐,隐约还有人说什么“龙生凤养有九种,老鼠代代会打洞”,却极像含沙射影骂自己,不禁气得脸色雪白,一边带着两个孩子往外走,口中说道:“我非整治他们不可!”坎儿一眼看见河岸边拴着二十几匹马,都是棚里官员们骑来的,都在吃酒,并无人看管,眨巴眨巴眼,向胤祥耳边嘀咕了几句。 “好法子!”胤祥眼中陡地一亮,笑道,“真有你的!只管做去,出了事都是十三爷的!”坎儿点点头,从腰里取出一挂鞭炮,无声一笑,走到一匹马跟前,便将鞭炮牢牢系在马尾上。狗儿早已会意,忙着上前解缰绳,打着火笑道:“十三爷,有点不雅相,爆竹一响,咱们得撒丫子跑呐!”说着便牵过来。胤祥见他点着了捻子,照马屁股上狠命就是一脚,笑道:“给你主子凑凑兴,叫他们再骂!” 那马被踢一脚,向前跑了几步,刚刚站住脚,尾巴后的爆竹“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这畜生惊得一跳老高,长嘶一声便向棚子冲去,顿时里边老鳖反潭价,人叫声,桌翻声,马嘶声,杯儿盏儿稀里哗啦,也不知是怎样闹腾。胤祥得意地一笑,说声“走!”三个人便直奔八贝勒府来寻胤禛。 待到八贝勒府门前,三个人放慢了脚步,府门口的长随都认得胤祥,便径自进去直趋胤禩的书房怡性斋。却见胤禛的三个儿子弘时弘昼弘历都毕恭毕敬地侍候在斋门口,因大的不过八岁,小的才五岁,都在孩提之间,身后还簇拥着一大群太监丫头老婆子。长子弘时便忙抢前一步,双膝跪了道:“十三叔回来了?方才阿爹还问你来着。”弘昼弘历磕了头,便扑进胤祥怀里,扭股糖似的撒娇儿。胤禛在里边已经听见,便踱出来道:“放开你十三叔。高福儿带着你三个世子爷回去,告诉福晋,我是钦差,明儿见过皇上才好回家,也给邬先生文觉性音他们带个话。”胤祥一把抱起弘昼弘历,左右一亲放下了,笑道:“四哥也真是的,父为子纲做得到家,就把孩子调教得避猫鼠似的。虽说君子抱孙不抱子,没了这份天伦之乐,还有什么味儿呢?”又回头道:“狗儿坎儿,你们也跟着三个爷回去,把我从无锡买的泥人儿、折扇香袋儿、竹编蝈蝈笼都给他们。”又逗了一阵子才进书房和胤禩胤禛吃茶说话。 “四哥,”一切安顿停当,胤禩亲自摆好点心,方摇着湘妃竹扇坐下,诚挚地说道,“兄弟有一言相劝。不说憋得慌,说了呢,又有点怕您;不知该怎么说?”胤禛漆黑的瞳仁盯了胤禩多时,扑哧一笑道:“我就那么厉害?你说就是了。”胤禩莞尔一笑,道:“四哥天生煞气,严威逼人,群小虽怒而不敢不敬,这原是难得。只古人说过桡桡者易折,强不胜弱,柔则能久。总要刚柔相济才是万全之道。桐城募捐的事我听了心里极痛快,但北京城这么大,什么小人没有?也就难免……”他看了胤禛一眼,没再往下说。胤禛笑道:“哦?都说些什么?只管讲嘛!” 胤禩微一俯身,说道:“我这里有一份揭帖,写得极阴损,是刑部接过来,我叫扣住了不往里头递的。”说着从案头书下捡出一张黄纸递给胤禛。胤禛接过看时,上头写着: 告状人盐商柳下跖,为势吞血产事:极恶伯夷叔齐兄弟二人,倚父祖二兄声势,发掘许由坟冢,又通连皖省嬖臣柳祺陈研康,纵恶奴年某敲诈民财,竭泽而渔,穷凶极恶,逼献首阳山薇田三百亩,有契无交。崇侯虎见讵。泣思武王至尊,尚容叩马而谏,区区蝼蚁,遭逢尧舜之世,岂无仗马之鸣?激切上告! 胤禛看了只是一笑,递给胤祥,说道:“文笔不坏,不知是多少银子买的——你看看。”因又问道:“还有什么话?” “别的没什么。”胤禩沉吟道,“再如方才的事,四哥做的不差,只我觉得稍过了点。到底大家好意,兴兴头头来接风,太难堪了些。”胤祥暗地偷笑,装个闷葫芦,心里道:“后来的难堪你还没见哩!” 胤禛拈了两颗松子仁儿在手中搓着,半晌才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呐!又想马儿好,又想马儿不吃草,天下哪有如此美事?”他略一顿,转了话题,“皇阿玛身子骨如何?” “还算结实。”胤禩舒了一口气,说道,“今年一夏,他老人家没离开畅春园。但精神看去有时济不来了,爱忘事儿。漕运总督吏部荐的丰升运,他已经照允,召见吏部的人又说:‘怎么新河督封志仁还不进京引见?’弄得吏部的人干瞪眼不敢回话,还是张廷玉提醒说是大阿哥的门人丰升运,才想起来。”说罢抿嘴儿一笑。胤祥敞着怀扇风儿,端茶一口接一口解渴,笑道:“丰升运这条老狗,到底钻营出来了!四哥没见过这人,大下巴,铲子似的这么翘着——”他翘起下巴,一翕一翕地好像嚼什么东西,“就这德性!”逗得胤禛胤禩都是一笑。 胤禩因道:“叫你们回来,还是为清理积欠。施世纶已经上任,这人风骨硬挺,皇上也看得重。如今该还的账已经还上,咱们兄弟里头只有老十,一时没有还清,外任里头还有一二十个,像曹寅、穆子煦一干子,有的是还不起,有的是跟着皇上几次出兵放马的将军。这些功劳情分摆着,很难下手。上次见老施,急的了不得,等着你们二位回来呢!”说着,他立起身来,迈着方步踱着,言下似乎不胜感慨,“老十是个二五眼性子,其实还好说。曹寅、穆子煦他们都是万岁爷的老侍卫,打从康熙元年至今,生生死死风风雨雨都和皇上一块滚过来。明面上是他们借的库银,其实都是主子花了的,几百万银子,砸锅卖铁敲骨熬油也还不起啊!” “我看不要紧。”胤禛揣摸着胤禩的用意,像是为这些人说情,呷了一口茶说道:“还不起账的我们心里有数,皇上也知道。逼急了,皇上自有章程保他们。至于老十,素日最听八弟的话,你劝劝他,不要为几个钱伤了体面,我虽穷,也可帮他几个。前人撒土,迷后人眼,我不能不顾公义,也不能不顾私情。”胤禩没想到刚刚试探着求情便被堵得严严实实,不禁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四哥你这心田,叫人不能不服。老九老十还有老十四不过管着皇庄,和我过从密些。其实他们是敬你,又有点畏你。连我见了你,就有一肚子笑话儿,也都憋回去了。” 胤祥却似乎没有听出两个哥哥斗心思,用手指弹着杯子笑道:“一见面就谈公务,也不累得慌!八哥,我可是有求于你啰!” “什么事?”胤禩转脸笑道。 “我臭揍了九哥一个奴才,要请八哥在九哥跟前斡旋几句。”胤祥收起了笑容,“听说那几个戏子是九哥叫奴才们给你买的,我瞧着不错,八哥是个大方人,送了我如何?” 胤禩一听便知是任伯安禀过的那档子事,故意怔了好一会,说道:“你说的都是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我府里没有奴才出去,也没有买戏子呀!”又转脸对胤禛道:“我最不爱看戏。四哥你知道的,前年老十弄了几个人硬要送过来,我倒是收下了。一问,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千里迢迢卖到北京。可怜见的,我一下子都打发她们回去了——敢怕有人冒我的名在外头做这事?倒要查一查!”胤禛这才把江夏镇胤祥大打出手的事说了,又道:“我本来不想管。听他们鬼哭狼嚎实在不成体统,是我叫十三弟去管教这个奴才的。” “好一出英雄救美人,何其妙哉!”胤禩哈哈大笑,“不过,人,确实不是我的。既然这事十三弟关心,又连着我的名声,我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时间打得富余一点,容我去办,要是老九的人,十三弟尽可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胤禛一笑起身,掏出怀表看了看,说道:“亥时了,我们得去驿馆,话没有说完的时候,留着日后谈吧——明儿还得见皇上呢!”胤禩也不相留,直将他们送出大门。 第十三回畏阋墙胤祥争出头敲木钟御苑学驴鸣 两个人回到驿馆,胤禛才叫了饭菜胡乱吃了几口,胤禛漱着口,见胤祥半歪在安乐椅上,好像换了一个人,呆呆地望着房梁出神,因笑道:“从不见你这样安生的,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八哥这个人。”胤祥抚着额头深深吁了一口气,“说他伪君子,有时真像好人。说他好人,九哥十哥还有……”他想说十四阿哥胤,但胤是胤禛的一母同胞,便改口道:“……还有一大群,像揆叙、阿灵阿、王鸿绪,什么鄂伦岱一干子乌鳖杂鱼混账王八,都整日围着他转!”“是么?”胤禛一笑,“据我看,他还是有德有容的。别说你我,加上太子,十个不抵他一个。不过好人做的滥了,身边不免鱼龙混杂——你甭替他担心,这人心里清亮得很呢!” 胤祥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我替他担什么心?我担心的是你!他在那边收拢人心,你在这边一味得罪人。太子爷要真的承你的情也罢了,偏偏这个二爷,身上四两责任也不肯担,将来可怎么好?”胤禛不禁一怔,只点了点头,一声不吱低头吃茶。胤祥又道:“那年纳尔苏王爷进京,送太子的礼薄了点,太子想整治他,拿住他擅用明黄镇纸的错处,却叫你监刑,在宗人府抽人家的鞭子。他在毓庆宫吃醉了酒,调戏皇上跟前的贵人,弄砸了锅,没法子就灌人家丹顶鹤。死了人又担待不起,又叫你去跟德娘娘说,在皇上跟前疏通。我们在安徽募捐,弄得村村起火树树冒烟,京里这么多闲话,也并不见太子爷出头替我们讨个公道……” “嘘——”胤禛见胤祥越说越来劲,忙打了个手势,“防着隔墙有耳!”说着出外看看,但见月沉云影,树影如壁,并无一人,回转身道:“你胡说些什么?”胤祥不无伤感地摇摇头,说道:“不是我趁酒胡说,跟这样的主子真真叫人寒心!像今晚这事,摆那么大排场,算怎么个意思?是谁在里头弄鬼?四哥你机警,没上当。要真叫都察院那干子臭御史上个密折参一本,二哥肯出来替我们折辩么?——我已经看透了你的心思,户部这差使你是要接的。拼着得罪这么多人罢筵。可这份忠心,指望着能换来个什么?” 胤禛表面平静,心里翻腾得厉害。他今晚此举,其实是做给皇帝和太子看的。也叫百官知道他水火不避成败不计,决心把户部清债的事料理清白。原想这个粗疏爽气的十三弟未必能领略这番深意,倒不料他比自己见得还要深一层! “你为什么不说话?”胤祥突然光火了,“我说的不地道么?”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胤禛喟然叹道,“我已经骑在老虎背上,哪有那么容易下来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太子越发不得意了,也难怪他,叫他监国,又毫无权柄;他批奏折,皇上跟前还有个上书房——他自己又不争气。有人就是瞧准了这一条,处处堵路,叫人寸步难行。你最知道的,我哪有什么‘党’?办差多了黑锅背得多,谁免得了?如今他是太子,办差的难免要请示他,要不维持他,人又说我看他吃不香,要倒戈投老八或老大,什么名声儿?所以只能死马当着活马医,一条道儿走到黑!十三弟,你方才咽住了,连老十四也和众人一个心思。你今晚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也索性说了:我预备着做孤臣,高墙圈禁。如今的事凶险万分,你得保住——有一日你能替我剖白了我的心,就不枉了知心兄弟一场……”他侃侃而言,说到此便觉眼圈一红。但这感情的火花也只一闪,迅即恢复了平静,若无其事地端茶呷了一口。 胤祥霍地立起身来,躁急地来回踱着步子。好一阵,他站住了脚,倏然回身说道:“这真是肺腑之言。不过据我看,必须调个个儿,或许是另一局面!” “唔?” “这事我想过许久了。”胤祥说道,“我比不了你们,自幼孤苦。有个娘,也不知什么缘故生不见人死无封号。为这不明白的事受了九哥十哥多少气,就是有点身分的太监也敢糟蹋我。”他的眼睛突然涌满了泪,“……小时候兄弟们在毓庆宫读书。一样的不会背书,别人告个病就没事。我要告病,就得关空房子败火,哭得死去活来也没人理。大阿哥、太子捣乱闹事,谙达单单罚我代跪。皇上送来克什(赏赐),又说什么‘融四岁让梨’,我分的最少。一块儿跟着侍卫们打布库,也拿我做练把式,摔得吐血还要听哥哥们嘲笑。”说到此泪水已是夺眶而出,“十四弟和我同年生,你们一个娘,我也不说什么。你拿我和他一比就知道了——人都说我和他一样性格儿,只他大方我小气,四哥,我大方得起来么?宗人府每年给我分的银子比不上别人一半,说我没有亲戚……没有赏钱,太监们都不愿跟我!”胤祥泪光满面,咽了一口唾沫,两眼直瞪瞪盯着外边漆黑的夜,喃喃自语道:“记得那年六月六么?太子爷背不过书,大毒日头底下,罚我代跪在毓庆宫前石头阶上,我又恨又气又无可奈何,一下子背过气去,听说他们还笑我‘真不中用!’……醒来时已经在你怀里,我只说了句‘要有一棵树就好了。’记得你还哭了——这些年才想清楚,宫里永远不许种树,你就是我的遮荫大树!不是你,我难活到今日!” 胤禛被他的话深深震撼了,一把拉住胤祥的手,长叹一声道:“说这些往事做什么,叫人听得心里刀剜似的!你母亲的事……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是个顶好的人,土谢图蒙古大汗的公主宝日龙梅,身分比哪个娘娘都贵重。她后来的事恐怕只有万岁知道,但肯定没罪,有罪就要有诏旨……如今你长成了,如今谁敢欺侮你?”“我是叫他们欺负大了,打成了铁人,他们抠我鼻子,我就敢挖他们眼!”胤祥说道,“今晚我说这些不为倒我的苦情,我是想你现在留一手还来得及,你就为我想,也得保住你自己。所以户部这差事,我在前头干,你退后一步有接应——操他娘,反正我是个破罐子,多摔一下,仍旧是破罐子,有什么相干?”胤祥的话情挚意真,雷轰电掣般,句句掷地有声。胤禛的脸愈加苍白,紧紧握了握他的手道:“好兄弟,有难同当!” 第二日上午,康熙在澹宁居接见了胤禛胤祥二人。这位老皇帝显得很忧郁,问了他们安徽办差的情形,足有移时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慢慢踱着,良久,才叹了一口气坐了,说道:“你们想在外头治河,这个想头原是不错的。但如今没有银子,什么都是空话。急国家之难,从盐商身上弄那么一点,放之安徽一省则可,甘陕以下,河南江苏山西,这办法未必都行得通。今年治了,明年又决,能不能再用这法子?不行啊……听你们的意思,觉得是太子叫你们回来,其实是朕反复斟酌定了的,与他们告状无关。”说着,转过脸来盯着跪在下头的胤禛胤祥,语重心长地说道:“积弊甚多,得一件一件去做。如今圣道昌明,要找几个硕儒讲经布学,要多少有多少。要说办实事,不务虚言,谈何容易呢?朕寄厚望于你兄弟。” “皇阿玛圣训极明。”胤禛略直了直身子,从容说道,“儿臣在下头见的,和皇上说的一样,吏治一事实在触目惊心。再者就是地土兼并,有钱人读书人仗着免税,拼命买地,小户人家也乐于贱价售出当他们的佃户,规避国税。全然没有田土的,又须交纳丁税。上边贪风炽烈下边生民无业,久而生变,就不堪言了。儿臣想留安徽,也是想实地考察一下,寻出一条开源节流,整饬吏治的门径,为阿玛分忧。”说着便将江夏刘八女豪富情形说了,却避开了九阿哥胤禟和八阿哥胤禩的瓜葛。 康熙听得极专注,一句话没插,只目光炯炯盯着案上镇纸,许久才道:“朕知道。地土兼并是没法子的事。汉唐至今,只要不革命,谁都对此束手无策。朕原想丈量全国地土,按土纳税,可以缓冲一下,但吏治不清,送上来的数目都是假的。事情都要官去做,吏治,才是一篇真文章啊!”胤祥听得眼一亮,今天皇帝接见的气氛,和昨晚自己想的实在离得太远了,不由暗笑自己庸人自扰,遂亢声说道:“万岁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大奋龙威,下诏切责六部有司,逐项清理?” “哦?少壮气概,闻鸡起舞,雄心不小嘛!”康熙眼波微微一闪,“年轻人,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来。孟子曰治大国如烹小鲜,一个不小心事情就办坏了。只有好心不成,王安石就是个例!你们先把国库弄充实,接着就从吏部下手,任贤臣摒小人,吏治好了,清理地土,兼并就慢了,捐赋就收得多收得公道,冤狱也少了……清理亏空,欠债还钱的事都办不下来,别的还谈什么?”胤禛伏在地下一个字一个字咀嚼着康熙的话,他心头却另是一番滋味:来往书信那么多,竟全然不提康熙这些意思,是压根不知道,还是……正胡思乱想间,康熙笑问道:“胤禛,昨晚听说你罢筵不食拂袖而去?” 胤禛没想到康熙信息如此灵通,吓了一跳忙道:“这是有的,儿子处事不谨,请阿玛责罚!”胤祥生怕康熙再问起火马冲筵的事,头上立时浸出汗来,只两手抠着砖缝儿不吱声,却听康熙又道:“你们大概不知道,你们走了,不知谁使促狭,爆竹赶马把一干子官员冲得哭爹叫娘人仰马翻吧?”胤禛偷偷睨了胤祥一眼,忙叩头道:“此事儿臣不知道。但事由儿子而起,儿难辞其咎,求皇上一并治罪!” “朕治你什么罪?”康熙纵声大笑,说道,“罢得好,也冲得妙!朕早有旨意,钦差回京不许六部设筵,而且百官也不许与皇阿哥私相结交!皇阿哥里,也真要有几个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给这班文恬武嬉的龌龊官儿们点颜色瞧瞧!”胤祥见康熙高兴,跪前一步道:“儿子原对户部清理看得很轻,经父皇一番开导,茅塞顿开。昨儿听胤禩说,施世纶到部雷厉风行,已经恢复到儿子们奉差安徽前局面。为山九仞,不能功亏一篑。今儿已是领了旨意,明儿儿子就到部视事,太子爷和四哥只坐纛儿督责就是了!”康熙笑道:“这些细务你们去太子那里参酌着办吧。过了九月节,朕去承德,能于走前办利落了这差使,过年朕就没有挂心的国事了——你们跪安吧,一会儿朕还要见刑部的人,商议今年秋决的大事。” 两个人退出澹宁居,已过巳牌时分。是时天已近秋,园中小径已渐有落叶,养心殿副总管太监邢年正督着几十个太监,带了长竿扫帚,有的粘知了,有的扫路,见他们兄弟联袂而来,忙都侧身垂手让道。二人也不理会,径自过去,恰见副都总管太监李德全过来,向胤禛打个千儿道:“二位爷,奴才请安了!” “唔,”胤禛漫声一应,见李德全欲言又止,便问道:“有什么事?”李德全赔笑道:“也没什么大事。方才府上高福儿来了,他进不来园子,叫奴才回禀四爷,说是府上有个叫狗儿的,在四牌楼和人阁气,叫顺天府拿了。”胤祥笑道:“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巴巴地跑到园子里去,叫高福儿去把人要回来不就得了?”李德全笑道:“论说也是的。只今个儿邪门,范大人不知吃了什么药,竟不肯放。高福儿说得请爷一个片子,他再去走一遭。” 胤禛听着,脸上变了颜色,顺天府尹范时捷一向于自己身上大面儿还过得去,为什么竟公然给自己难堪?莫非为昨夜罢筵的事?但好像他昨天没来呀?……他呆着脸沉思半晌,说道:“这个狗儿坎儿,一对儿猢狲,没有一天不给我找事儿!”胤祥却不以为然,笑道:“我正想说,把这两个猢狲借到户部使呢!我却喜欢他们天真烂漫混沌未凿!老李,告诉高福儿回府,竟是你派个人传话给范时捷,说我要见他!上回输了我的东道儿,要他还!”说罢,二人径去了。 太子胤礽办事的韵松轩并不远,沿着抄手游廊折过一带假山池塘,一片老松林中矗着一座金翠交辉的五楹大殿就是。两个人远远便听里头有人说话。进来一看,太子胤礽,太子师傅王掞,毓庆宫长史朱天保、陈嘉猷,还有施世纶正一处坐地说话。见他们进来,除了胤礽,众人都站起身来。胤禛见王掞也要倒身大拜,紧跨一步忙双手扶住,说道:“您老人家何必!您是赐紫禁城骑马的,我怎么当得起?请坐,大家都请坐。”又觑着王掞清癯削瘦的面庞道:“着实惦记着您了,气色倒还好,只头发全白了!”说罢,便扯了胤祥给太子请安。 太子胤礽眉眼极似年轻时的康熙,长瓜子脸上两点浓眉分得很开,面如冠玉,目似点漆,穿件天青宁绸长袍,腰间连带子也没系。他显得很随和,不待胤禛胤祥说话便扶起二人:“回来得好,看你们身子骨儿结实,我也放心了。——我们正议户部的事呢!你们在户部搅了一阵,老施再搅一阵,如今又是满城风雨。你们来迟一步,没见方才户部老尚书梁清标,坐在这里排场了我们一顿。什么人老了,不中用了,总求主子念我当年平三藩时,死里逃生从广东逃回北京报信儿的情分,网开一面,留条活路……”他说着,神色也有点黯然:“要说俸禄,一品大员一年一百八十两,不借钱也真难过日子,可要不清理,胡乱下去也不得了。把人弄得鸡飞狗跳,也不成个体统,就像我们大清连几个臣子都舍不得养活似的。千难万难,好歹你们回来,我也有个帮手了。”王掞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良久才问道:“四爷,你们刚从万岁爷那来,主上有什么旨意?”胤禛方缓缓将方才见康熙的情形捡着与户部有关的说了。 众人起身静听了才又坐下,胤礽笑道:“十三弟,有你坐镇户部,我最放心。皇上料理万全万当。其实我这边没多少事,大事有万岁爷,小事有上书房张廷玉、佟、马他们。我的心思,天保、嘉猷也跟了去历练历练。老四你看如何?” “好嘛。”胤禛欠身淡淡说道。 陈嘉猷朱天保二人都是胤禛荐到毓庆宫的。少年新进,遇事极少顾忌。胤礽叫他们来用意十分明白,一是图个耳根清净;二是差事办好了能争功劳;三是差事办砸了,责任都是胤禛的。胤祥揣到他的真意,不由一阵寒心,却也不敢说一句题外的话。正想着,施世纶说道:“今儿上午接了南京巡抚衙门的咨文,曹寅病危,不能来京,穆子煦也报了病,只广东总督武丹这几日就到,海关总督魏东亭也是个大欠债主,在滇南中了瘴气,恐怕也来不了。事情难得很,方才我们正在议这事,不知如何着手才好。” “先从阿哥头上着手!”胤祥方才受到皇帝嘉勉,兀自兴头得神采焕发,因朗声说道,“先头啃不动十哥这块骨头。如今万岁决心如此笃定,我看可以毕其功于一役。咱们兄弟们无债一身轻,清起别人没有后顾之忧。”他满以为此法绝妙,众人必定刮目相看,不料话音落后却是一片难堪的岑寂。人人垂头吃茶,竟是毫无影响。胤祥正愕然间,胤礽笑道:“怎么都不言声儿?莫不成为我借的那四十五万?那原是实在腾挪不开,才叫何柱儿暂借回来的。买人家一处园林,定银就是五万,不得不如此。我已派人去奉天,年底银子就解到,还账。怎么样啊,拼命十三郎?” 胤祥被憋得嘘了一口气,万没想到再次借债的始作俑者竟是太子!无怪乎连施世纶这样的铁腕能吏都束手无策。胤禛心里起初也是一团乱麻,但他很快就明白,这会子只能照太子的意旨办,因道:“就是这样,我们勉力去做。”说罢便起身来,众人也都纷纷起身告辞。胤祥嫌与胤禛同行太扎眼,只看了胤禛一眼,说道:“王师傅,你答应我的字呢?趁着这纸笔写了吧!”说着,涎脸儿拖着王掞写字。 胤禛刚刚走到园门口,一眼便瞧见顺天府尹范时捷穿着孔雀补服,戴着蓝宝石顶子进来,因袍子做得大了些,他又是个罗圈腿,一摆一摆蹭着过来,十分可笑,胤禛便站住脚。范时捷早已看见,忙上来请安,“四爷,从安徽回来了?” “嗯。”胤禛点了点头,问道:“范时捷,我府里一个书童,叫你的人拿了,他犯了什么事?”范时捷耸了耸小胡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四爷,府上奴才狗儿在四牌楼因欺负一个卖鸡蛋的,引起口角,是理藩院的姜芝和礼部的姚典撞见了,扭送顺天府的。这事惊动到理藩院,不审就放,恐怕不好。”说罢便瞅胤禛。 胤禛听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也不知狗儿犯的什么事,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只呆着脸不言语。他的这副脸,有时王公们见了也打寒颤,偏这范时捷就不在乎,见胤禛无话,便叩安告辞。恰胤祥用大帽子扇着凉风风火火出来,一见范时捷便笑道:“日你妈!你还没死呀?” “哟!十三爷!”范时捷听这一声骂,仿佛浑身都通泰了,一头请安,说道:“十三爷您康泰着哩,奴才怎么舍得伸腿儿?”一句对话弄得庄重严肃的胤禛也是一笑,便道:“老范和我公事公办,正打擂台呢!” 胤祥笑骂道:“你这头野驴,连四爷的账都不买,你他妈吃了什么药?”“不是不放。”范时捷是个越骂越舒服的人,笑得两眼都挤成一条缝,说道,“方才回了四爷,审审就放,审审就放……”胤祥便知案子不大,骂道:“四爷说了话,你还审个屌!不就是和人拌嘴儿么?” “不是怕姚典他们不依嘛!”范时捷两手一摊,说道,“要是单单儿拌嘴,我抓什么人?这个狗儿恶作剧,把人摆治得忒不像话了——今儿四牌楼有个小孩说买鸡蛋,叫卖鸡蛋的挟着箩盖儿,一五一十地数着往上摞。摞了五百多鸡蛋,累累叠叠小山似的。那卖蛋的撅着屁股双手扶着,骑马蹲裆一动不敢动。那个小鬼头说声取钱去,就溜了。这个狗儿趁着卖蛋的不能动,就上来踢了人家一脚,又搔人家胳肢,痒痒得把一大堆蛋都倒在街上。两个人打起来,又横不愣子窜出一条瘦狗,咬得卖蛋的手指头直流血……” 他没有说完,胤禛便知必是坎儿狗儿合作的勾当。这事虽不大,但皇子家奴于光天化日之下欺侮平民,张扬出去名声极坏。正想着,胤祥笑道:“这不过是孩子气戏耍,当的什么真?姚典是你干爹?姜芝是你妈?亏你做到首府,还是个京兆尹!再说这混账话,把蛋黄子给你踢出来!”说着,居然上前一把拧住范时捷耳朵,笑问:“你放不放?你放不放?宛平县里管朝廷,这么大官连这点事都做不来?” “十三爷!哎哟哟哟哟……”范时捷疼得嘘着嘴笑道,“……你放我就放,你放手……一会儿不定还要见皇上,耳朵肿了不雅相……” “学个驴叫!” “哎呀十三爷!这是什么地方儿?看叫人……” “学!” 那范时捷被揪了耳朵,翻眼看看忍俊不禁的胤禛,真的哈着气儿,嘶着嗓子来了个驴上坡,还夹着打了两个响屁,胤祥这才笑着放开手,惹得守在园门口的太监亲兵没一个不哈哈大笑。胤禛没想到世间还有这种人,不禁也笑得打跌,胤祥却道:“四哥,咱们走——老范,晚间把你这身狗皮扒了,带着狗儿到我家。日你妈的好口福,正有一坛子赊店老曲,才从地里刨出来!”说罢竟和胤禛一同出园子来。一路上胤禛都忍不住笑,胤祥却道:“这不稀奇,一物降一物,老范就吃这个,和他摆正经面孔,他也和你正经,反倒说不成事——听说他就要离任,要去湖广做布政使了。” “谁接任顺天府?” “隆科多。” 胤禛脸上立时没了笑容。隆科多是佟国维的族侄,佟氏一门贵盛,佟国维的哥哥佟国纲就是太子的外叔祖索额图坑陷死的。皇帝去热河前调换顺天府尹,换上太子的宿仇族人,有什么深意呢? 第十四回明庭训胤禛戒子弟献良策小酌试才人 胤禛胤祥兄弟边谈边走,到西华门口方勒住马头。胤祥看了看胤禛,不无依恋地说道:“原想请四哥到我府里坐坐,七八个月没登家门,今儿只好罢了。”胤禛笑道:“罢罢!我不敢沾惹你那尊府!上回在那里停了一袋烟工夫,只说了句三爷府里孟光祖去云南采办东西,第二日三哥见面,口中有的没的就解说这事情。这些杀才哪里是你的奴才?不知都是谁安的眼线坐探,监看着你哩!”胤祥笑着拱手作别,说道:“谁也没法比四哥家法!我这小阿哥,也比不得大哥三哥,一出宫就开府建牙,鱼龙混杂,谁荐的人都有。道乏了。”说罢打马去了。 胤禛在马上一纵一送迤逦往定安门而来,想着国步维艰差事难办,兄弟阋墙勾心斗角种种烦难,正没个头绪理会,忽觉颊上一凉,接着胳膊上又是一点水珠,抬头看时,不知几时阴了天,疏疏落落的雨点已洒落下来。左右亲兵戈什哈因没带雨具,正要张罗胤禛避雨,远远的见戴铎打马飞奔而来,手里拿着油衣,喘吁吁道:“叫奴才好找,还以为爷去十三贝子府了呢!碰了十三爷才知道爷走这条道儿。” “府里没事吧?”胤禛一边披油衣,问道,“世子们都在家?”戴铎忙笑道:“奴才没见大少爷。二少爷、四少爷在怡性斋书房陪着邬先生、性音和文觉和尚说话呢!大千岁和三爷方才来过,等不到爷回来,说要走呢,走了没有,奴才也不晓得。”说话间雨已大了,打得周围树叶子一片声刷刷响,胤禛因大哥胤禔三哥胤祉在府,也不敢怠慢,忙催马趱行。 胤禛的四贝勒府原是前明内官监房旧址,又称“粘竿处”,其实是紫禁城一处离宫。赐给胤禛后,只将黄瓦换了绿瓦,规制仍是十分壮观,五进院子俱是内务府督造司贡的金砖铺地,平如镜,硬似铁。康熙赏给胤禛时,他原不敢受,后来见胤禔胤祉和胤禩的宅邸比这还要雄伟,才半推半就地搬了进来。胤禛冒雨赶到府门口,早见高福儿率着府里几十名有头脸的长随家仆守侍在下马石前,一个个淋得水鸡儿似的,没人敢动一动。高福儿带众人在雨地里接胤禛下马,一边请安,口中说道:“大爷和三爷都在东书房。方才大少爷和二少爷都说要出来迎接爷,福晋说她不好陪阿哥,就叫两个少爷去了。” “你去禀一声大爷三爷,说我回来了。”胤禛下马,由人搀扶着一边走一边说,“我换身干衣服就过去——告诉邬先生一声,见过二位爷我就过去。” “回爷的话,”高福儿道,“三爷说久仰邬先生大名,要见,请示福晋,福晋说叫大少爷二少爷陪着见了。” 胤禛不由止步一怔:他们怎么知道邬思道在自己府里?好长耳朵!因又问道:“你四少爷呢?” “四少爷回书房读书去了。” “嗯。”胤禛不再说话,款步进了万福堂。福晋纳拉氏正坐在炕上开纸牌,侧旁侍立着妾侍钮祜禄氏、年羹尧的妹妹年氏并一大群丫头奶妈老婆子等候迎接胤禛。见胤禛穿着油衣湿淋淋进来,纳拉氏一偏身下来,念佛道:“我的爷!就淋得这样儿!快取衣裳来换——把给我热的那碗参汤端来先叫爷用!”众人已是黑鸦鸦跪了一片。 胤禛心里有事,一边命众人起身,换着衣裳笑道:“比起安徽,这里是天堂了,你不用蛇蛇蝎蝎的,哪里就淋病了呢?”因见年氏挺着个大肚子站在一边,又道:“你有身子的人了,从现在起到满月,连我跟前也不用立规矩——你哥哥年羹尧恐怕过年才能回来,他身子甚好,你不用结记。”胤禛的第三胎儿子就是因钮祜禄氏带孕侍候自己流产早夭的,听见这话,钮祜禄氏不觉眼圈一红。纳拉氏正要说话,却见弘时弘昼兄弟踏着鹿皮靴子进来,请安道:“二位伯伯和邬思道在那边聊天说文,儿子们过来迎接父亲。”因见父亲没发话,竟都不敢起身。 “我人在外头,心在北京。”胤禛冷冷说道,“听说你二人斗蛐蛐还赢了你五叔的老二?这可真有能耐了!”说罢便喝参汤,屋里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胤禛因又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打从顺治爷到你们,是第四代了,不晓得警惕么?弘历如今是唐诗都背得几百首了,你们比他大,背了多少?你们自己看看,穿着绫罗就往泥水里趟,还有这靴子,是踩水玩儿的?你们没有读过朱子治家格言?” 胤禛发作了一通,喝完参汤,脸上已是回过颜色,扫视众人一眼,说道:“你两个回书房,今儿把《劝学篇》给我背出来,再写一篇《君子不自弃》,明天晚间我看!”说罢便起身去了。 “好,冷面王子回来了!”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和邬思道正在怡性斋品茗说话,闪眼瞧见胤禛进院,两个人都站起身来。胤禔调侃地说道:“这回桐城走一番,收银一百万,得胜还朝了,又要在户部杀回马枪,我辈兄长作壁上观,看吾弟大展雄才!”胤禛向二人一一打千儿请了安,微笑着向架着拐杖站在椅旁的邬思道点头致意,说道:“大哥不要取笑。皇上派的差事,不能不尽力敷衍。当家人恶水缸,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来来,请坐,今儿是人不留客天留客,弄几碟子小菜,我们边酌边谈——邬先生,你还不知我这三哥,二十弟兄里头是文状元,大哥呢,算得一个武状元,今日聚会实是难得!”门外从人听见这话,早已飞奔出去,不一时便送过几碟子凉菜和一瓶玉壶春酒。胤禛便让着手道:“坐,坐!听说三哥和邬先生会文,我兴致好得很呢!” 胤禔笑道:“老四这位邬先生真是可人!我还没见过老三的敌手,今儿是开了眼了!”胤祉也笑道:“果然名下无虚,当年左玉兴、赵泰明真的是屈了你。不过你说天下无绝对,我却不信——去年游西山,有个姓车的孝廉和姓乔的秀才坐一乘轿上山,陈省斋先生出联:车乔二书生,同乘一轿登山——请问,你对得上么?” “那年去陕州我也见了一件事。”邬思道坐在下首,微微一笑道,“一个姓马的和一个姓卢的商客骑一头毛驴过河。所以三爷说的联语可以对上:马卢二商客,共引一驴涉水。”几个人听了,觉得确实对得切,不禁哄然叫妙。却听胤祉又道:“那么‘烟锁池塘柳’呢?这是千古鳏对!” 邬思道一笑道:“这算什么鳏对?既然池塘上有烟,一定是镇湖楼走了水,我就对上个‘烧坍镇湖楼’,想来也是不错的。”众人正品味时胤禔在旁大声道:“此木是柴——山山出!” “由水变油,日日冒!” 众人不禁鼓掌大笑,胤禛也来了兴头,举杯一饮说道:“我不长于此,上回年羹尧说了一个,只两个字,竟无人能对。三哥和思道先生都是行家,请教:色难——色难对什么好?” “这个么——容易。”邬思道举杯饮了一小口,便不再言语。胤禔见胤祉兀自低头搜索枯肠,便道:“既说容易,怎么不对出来呢?”邬思道见胤祉也盯着自己,一笑说道:“我已经对过了,就是‘容易’二字,难道对得不切么?” 众人又复大笑,胤祉见他如此敏捷,心里很想难倒他,指着墙上一幅画儿道:“这是仇十洲的《函谷关》,请口占一律,做得好,我就服了你!”邬思道略一思忖,应口吟道: 雄镇固金汤,眈眈视六王。 地吞百越尽,祚翦二周长。 雉堞存余烈,丸泥少异方。 青牛背上客,长笑过咸阳! 吟声未落,胤禔指着壁上的《钟馗图》急急说道:“就这幅图,不许你想,口占一破题,不许带天地君亲师,不许引圣人话。说,快点!” “夫进士,鬼也;鬼也,进士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妙!”胤禛不禁击案喝彩,胤禔胤祉也搓着手连连赞赏:“怪道老四不和外人说笑,家里放着如此解颐破颜客!”胤禛一回头,见高福儿带着坎儿和狗儿也在外头廊下笑,知道是狗儿的事毕,进来回话的,便道:“你们懂什么?叽叽嘎嘎成什么体统?” 高福儿忙赔笑道:“我们来了一会子了。听爷们对得有趣,就忘了神。狗儿也出了几个字,叫坎儿对呢!”胤禛便问狗儿:“你出的什么?” “烟暖房。” 这一说众人也是一愣,连邬思道一时也寻思不来对什么好,却见坎儿一脸睡相,揉着鼻子道:“屁暖床!” 众人立时哄堂大笑,胤祉笑得前合后仰,胤禔笑岔了气,扶着椅背直揉肚子,邬思道抚着胸口只是咳嗽,饶是胤禛素日冷面冷心,扑地一口酒全喷在地下。 “今晚好快活!”胤禔笑了一阵,欠伸了一下说道,“天到戌时了罢?老三,千里搭长棚,筵无不散,咱们也该去了。”胤祉握了握邬思道的手,起身道:“真该荐你应考,可惜了身有残疾,闲时到我府走走。我那里不少鸿儒,大家谈笑耍子。” 胤禛脸上立时没了笑容,却见邬思道架起拐杖,微笑道:“承三爷厚爱。不过家兄身子欠安,四爷赏了盘缠,后日就回南去。残疾之人不堪驱使,徒供取笑而已,若再有机会来京,一定去三爷府上奉承。”胤禛听他这话推辞得十分得体,生怕再纠缠别的事,便问:“两位哥哥还有别的事么?” “来看看你,没什么大事。”胤禔说道,“我的门人肖满成从云南叫你那位丑人怪给提到北京了,昨晚还去我那哭了一鼻子,想求个情儿把他那账宽限一年半载——你可得赏我这个脸啰?”胤禛看了看胤祉,心知他必也是说这类事,因笑道:“走着瞧吧,看太子什么章程。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胤祉一听便知这个铁门闩不好拉,便也不再提,只淡然一笑。胤禔也笑道:“知道你就这个话!我们也瞧着太子呢,你只管放心!” 人都去了,屋子里只剩下胤禛和邬思道二人。外头的雨淅淅沥沥仍在不住地下,打得芭蕉叶子砰砰作响,良久,胤禛方粗重地透了一口气,说道:“今晚凑巧儿,给我接风,我也给你接了风。不知你在这里住的惯不?” “还好。”邬思道叹息一声,方才会文一阵欢笑已仿佛是隔世一般,沉吟道:“我的情形料来四爷已经都知道了。如今四爷的情形我也略知一二。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况四爷如此待我?四爷只要看瘸子还有点用场,水里火里听您吩咐,从今而后,我和戴铎一样。” “你和戴铎不一样。”胤禛目光幽幽盯着烛火,“我以师礼待你!”邬思道吃惊地看了胤禛一眼,随即垂下了眼睑,说道:“我断不敢当。倒不因我是布衣。我知道顾八代老先生是四爷的启蒙师傅,顾八代先生和家严是同年,小子何人,竟敢僭越?四爷,若要我安生处于此地,‘师’之一字实难承当。”胤禛默然良久,说道:“既如此,我以朋友待你。先生国士无双,我虽不是孟尝君,应有礼仪是不敢废的。国家目下情势,江河日下,徒具鼎盛之名,隐忧也甚可怖,我挑的这担子太重了,有些力不从心,不能不借助先生智慧。” 邬思道呷着茶水,脸上慢慢泛起红晕,瞳仁在灯烛下闪着晶莹的光,倏然间又黯淡下来,说道:“我本有济世之志,造化不济,落拓到这地步,这是命也、运也、时也、数也。原已灰心丧气,并不愿做三爷说的什么清客篾片相公。这次来京为的就是和凤姑完婚,携她回南,在生意场做个陶朱公,不料又遭此变故!来府数月,信息灵通,今已知四爷的为难,决非户部吏部这些差事,用一句圣人的话,吾恐季氏之忧,在萧墙之内!”胤禛浑身一颤,手中的茶水差点泼洒出来,盯视邬思道许久,问道:“难道先生听说什么了?” “这不用打听。”邬思道的语气结了冰一样冷峻,“京师如果是善地,四爷和十三爷又何必撂开户部差事,避祸安徽?果真是为了治河么?又为何宁肯在安徽自筹银两,不肯向户部伸手?” “你是说……?” “太子位置不稳。”邬思道道,“君臣相疑,父子相疑,兄弟相疑,不是国家之福。”胤禛惊讶地望着邬思道,有些发愣。邬思道这些话,断断续续和胤祥也谈论过,但从来没有如此透彻,这样有条理,一下子就把根由摆得清清白白。移时,胤禛才道:“现在京师确有流言,说皇上要废太子,我回来见了皇上,也见了太子,和我在安徽听的想的不一样,恐怕是有些小人从中作祟,离间皇帝太子也未可知。”邬思道一笑,说道:“太子之危,危若朝露!其根由很远了。康熙三十六年皇上西征青海,太子留守北京处置后方军国重务。皇上偶感风寒,就万里迢迢把他叫到军前,那个时候已是对太子很不放心了!前上书房大臣索额图,康熙四十二年纠集耿索图一干太子党,要趁皇上南巡扶太子登极,置皇上于太上皇地位。东窗事发后,索额图被圈禁高墙,虽说保下了太子,这种父子惨变,难道皇上毫无芥蒂?四爷,太子这靠山如果硬挺,他又为什么今日置一处庄园,明日起一座宅院?万里江山有朝一日都是他的,还要营造私巢?” 胤禛咀嚼着邬思道的话,叹道:“他就是这么个人,几次和我说过,人生苦短,得及时行乐。摊上了这样的太子,也是没法子的事。” “哦,四爷这么看?”邬思道突然纵声大笑,“您看错了!辛弃疾所谓‘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专指的士大夫。太子这也算一策,用的韬晦之计,和光同尘,向皇上表明自家没有野心罢了!”这一提醒,对胤禛真有醍醐灌顶功效,浑身一个寒战,牙齿迸着笑道:“父子相疑到这种地步儿,也真叫寒心!他这法子,也算用心良苦,却只难为了我们办差的人,又要清吏治,还得顾全他的体面……”说着,只是摇头。邬思道道:“若遇上寻常皇帝,太子这策略用得。偏当今皇帝是五百年一出之圣君,上策反变了下策。皇上春秋已高,勤躯已倦,把政事都付给太子,满以为他拿得起放得下,但四爷想想看,丈量全国地土,不了了之;更新赋税制度,不了了之;整修河道漕运,弄得一塌糊涂;清理户部亏空,他是头号欠户;科场舞弊,他无力整肃——皇阿哥们就是瞧准了他的失政,才敢在他太岁头上动土——他‘和光同尘’,人们抓住把柄告刁状,皇上更不爱重,他越发害怕,更加‘和光同尘’。如此循环,得了不得了?本来就不信任,这不是雪上加霜?听说今岁皇上驾幸热河,一改往常规矩,要他跟在身边,毓庆宫侍卫三月一换,这都是什么征候?” 胤禛听得心头突突乱跳,忽地又想起隆科多出任顺天府尹的事。又想到自己和胤祥素日在众人眼里是太子的左右臂,禁不住拭了一把额头冷汗。许久,方叹道:“今夜胜读十年书。不过,事情毕竟没有发作,总要设法挽回。我和太子情则手足,义则君臣,这个当口万不能落井下石,这条道要走到黑!” “这条道要走。”邬思道点点头道,“但不一定走到黑,是要走着瞧。尽了人事,还要看天命。如果太子能洗心革面,改弦更张,或者能回天心,就这样下去,三年之内如无废太子之事,四爷抉了我眸子去!”胤禛激动得站起身来,在地下快步踱着,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叹道:“没想到我辛苦办差,落到漩涡当中。如今户部清理国库,他就欠着一屁股债——四十五万!说是年底交,还不定怎么样呢!万岁爷掐着日子,一定要十月前完差,现如今磨盘就夹着我的手!” 邬思道怔了一下,问道:“四爷能不能劝劝太子,不要说得这么直,只拿万岁爷的话压一压,请太子顾全大局早日清债。”“你不知我这二哥,”胤禛嘘着冷气道,“看上去温存柔弱,其实黏胶腻牙,正经话说得重,他受不了,旁敲侧击,他装模糊儿,有时候气死人不偿命。”邬思道迟疑了一下,将茶杯轻轻放下,突兀说道:“四十五万……不是个小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先代垫上!” “啊?”胤禛失惊道,“我从哪给他弄这么大一笔钱?我一年一万八千两俸禄,庄子也在阿哥里边最少……和老八他们商量,岂不是与虎谋皮?” 邬思道架起拐杖,至门口望着外头的蒙蒙细雨,良久才道:“这笔银子我出得起!”胤禛一下子惊呆了,略带口吃地说道:“早已知道你是江南世家,竟如此豪富么?” “不是。”邬思道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我家小康而已,剥皮抽筋也拿不出两万。倒是这次进京,得了一注意外之财……”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托在手上,说道:“四爷,请看!” 胤禛凑了一步,却见邬思道掌上托着一个榛子大小的物事,碧幽幽亮晶晶,在灯下闪着五彩莹光,正是一枚宝石,因道:“这是一枚祖母绿,顶多值五万银子……” “十枚就是五十万。”邬思道笑道,“何况还不一定只有十枚。据我推断,当有十八枚,连同其余珠宝,其价当在三百万以上,区区四十五万何足挂齿,将来如有别的用场,四爷也是宽宽绰绰的……”胤禛听了心下暗自骇然,问道:“哪里得如此巨款?我这人可是非梧桐不栖,非廉泉不饮!”邬思道踅回椅中坐了,说道:“天下无主之财多得不计其数,我既许身于主,自当代主分忧。” 胤禛没有答话,只用询问的目光盯着邬思道。邬思道悠然说道:“这套富贵在大觉寺,已经沉沦百年,四爷不取,早晚有一日便宜了那群秃驴们。这件事现在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还有我们也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胤禛和邬思道都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只见一位老僧穿着土黄布衲、皓眉白须飘然步入,后头跟的头陀却是性音。这两个和尚一文一武,老者文觉,专门陪侍胤禛接待天下游方高僧,与北京诸禅林主持交往,是胤禛的寄名替身和尚。性音则住在府北粘竿处,训练家丁护卫及子弟武术。见他们进来,胤禛笑道:“邬先生刚骂过秃驴,就来了两个和尚!隔着这么远,性音都听见了?”文觉和尚一揖而坐,性音笑道:“我有传音之法,那边书斋离这儿不足一箭之地,我听得清楚。” “我的癖性喜欢搜奇寻异。”邬思道略一致意,安详地说道,“在大觉寺数日,读遍了寺内碑碣。因这座寺院原是前明太监李永贞所造,我就留了心。记得《啸风杂记》里记载,李永贞,明朝领建魏珰生祠,塑魏忠贤像‘冕旒,执笏,俨如帝王……像以沉香木为之,眼耳口鼻手足宛转一如生人。腹中肺腑皆以金珠宝玉为之,衣服奇丽……’” 他侃侃背诵畅若流水,众人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却听邬思道口气一转,说道:“后来转到神库,见两个没有埋掉的木雕神像,颇似记载中说的情形,只年代久远,泥涂烟染,已经不成模样。从神座后看,正是天启五年所造,我就断定,此必是魏忠贤像无疑,挖出它们的眼睛,恰是四枚祖母绿,埋在大觉寺三枚,一枚随身带着,就是四爷方才见到的了。”三个人不由都把眼睛盯向邬思道案前,那颗宝石熠熠闪烁,实实在在放在那里!性音兀自讷讷而言:“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这不啻是一座金库,四爷为天下计,取不伤廉。”邬思道的眼闪着光,声音却仍很平静:“魏忠贤号称九千岁,据理而推,当有九座雕像,埋没这许多年被我发觉,正是天授于四爷!神库下一定还埋着七座。这件事办起来一点也不难,由十三爷出面住庙静修,带上性音、狗儿和坎儿,神不知鬼不觉就取回来了!”文觉不禁赞道:“先生真是奇人!不过那七座也许已经没了。我也有点不可思议,造像的人当日怎么不取了去?庙里那么多和尚,一百多年也没认得!”“荆山之玉、灵蛇之珠,并非人人能识啊!”邬思道叹道,“木像通身都用糯米粉浆糊了,大约就是当时造像或守祠的人干的,不过魏党失势,朝廷搜捕极严,知情人或没来及取用就遭了毒手……” 这些话很像是梦话,却都分析得丝丝入扣滴水不漏,一时间书房里沉寂得荒庙一般。许久,性音攘臂瞋目,兴高采烈地说道:“四爷,就照邬先生的主意。三天之内,我们把宝物全起出来!” 胤禛望着邬思道,他已经说不出什么。但觉五内俱沸,酸热之气翻腾。良久,才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有点喑哑:“先生,我无话可说,如此待我,我何以为报?”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邬思道沉静地答道,“贝勒以国士待我,我岂能以守财奴报您?” 第十五回清库银贝勒晋王位观贵相王子延妖人 随着胤祥进驻户部,清理亏空银两重新开始,京师官场的空气再度紧张起来。胤祥因人手不够,亲自点名从口外驻军调了四十名伍哨长,都是自己练兵时使出来的,略通文墨账目的未入流军校,分口组织了四个分账房。又从秋闱贡生中选出田文镜、李绂一干人,让施世纶纠集户部原班吏目组成核查总账房,自带了狗儿坎儿坐在签押房掌总儿。除了每日寅、辰、巳三个时辰巡视各账房,还要不时会议汇总,召见欠债官员,催促发文,草拟奏议折片。从早到晚,偌大户部,但闻算盘子儿打得下猛雨似的,催得一干欠债官员魂飞魄丧。 眼见八月十五临近,账目也收了十之七八,听说广东总督武丹也已赶来。此人是个欠账大户,但他和魏东亭、曹寅、穆子煦同属一类,都是熙朝元勋,从康熙初年从驾当侍卫,迭次擎天保驾,几番出兵放马,生里死里和皇帝一块儿滚过来。论身分虽不过一品大员,论情分却无论谁也比不了。康熙待人优厚,阿哥不及外戚,外戚不及大臣,愈是亲人愈是不留情面,惟这几个人眷宠优渥不拘形迹,剑履朝圣紫禁城骑马,不同于一般官员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上次清逋中途停止,明面儿上说是下头十几个州府官员上吊抗债,压根儿说心里话,就是因为武丹曹寅等人欠的债数目大,而且都是为康熙皇帝历次南巡举债接驾使了。清他们,钱是皇帝花了;不清他们,一班顶债的武官又都抱定了主意,惟他们马首是瞻。如今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魏东亭穆子煦称病,皇帝已经照准不必来京,武丹曹寅来了,若是还不上,这件事还是要泡汤。情知如此,胤祥不免心里犯嘀咕,叫过施世纶交代了两句,只说回府去,便打道畅春园来寻胤禛。刚到园口双闸边,却见年羹尧从里边摆着步子出来,一身簇新的九蟒五爪袍上套着锦鸡补子,头上顶戴也换了起花珊瑚,看去十分鲜亮。胤祥不禁笑道:“嗬!升官了?几时回京来的?” “回十三爷话,”年羹尧打千儿行礼,笑道,“我回来三天了,刚见着万岁爷。万岁爷说桐城的差使办得好,给太子爷和四爷露了脸。因四川提督出缺,就补了上来。这一回出京,再见十三爷可就没那么便当了。”胤祥回顾狗儿坎儿笑道:“瞧见了没有?这就是你们榜样!好生跟着四爷,凭你们这份伶俐,将来也能弄个红顶子戴戴!戴铎前日陛辞,去福建漳州,放了道台,我还教训高福儿,不要只在端茶送水的差使上做功夫。要出头当人上人,得能为主子分忧,主子是龙,你就是云,主子是虎,你要刮得起风!”狗儿坎儿听得似懂非懂,一个虎铃着眼看着气宇轩昂的年羹尧,坎儿眯着眼笑道:“出头有什么好?出头了不成王——”他忽然想到这是说年羹尧,生生把个“八”字扣在肚里。 年羹尧见他如此不恭,目光微睨了一下坎儿,笑道:“十三爷,您来的不巧,太子爷和王师傅正在澹宁居和武丹老军门陪着万岁说话。四爷辰时就回府去了。若见太子呢,您得等一会儿,要见四爷,恰好我也要去辞行;咱们一块儿去吧?”胤祥想到太子每次见面有气无力不死不活的样子,摇了摇头道:“走,一块儿去安定门四贝勒府。”年羹尧凑近了胤祥,四下看看,压低了嗓门说道:“十三爷还不知道吧?方才我听何柱儿透信,大千岁进封直亲王,三爷封了诚郡王,四爷是雍郡王,五爷是恒郡王,七爷是淳郡王,八爷是廉郡王。连十三爷也高升了,如今是贝勒爷了!” “是么?”胤祥一脚跨着轿杠,目光霍地一闪,说道,“可惜六哥早早去了,没赶上。九爷和十爷呢?”“奴才也问何柱儿来着,他说不知道。”年羹尧道,“大约没有封吧——这事内廷已经在拟旨,还要几天才颁布呢!真得恭喜十三爷了,十一爷十二爷也都没有升号呢!”胤祥转着眼想了想,说了句:“我可没有那么痴,身外之物,何喜之有?”说罢便升轿起杠。 胤禛在万福堂听了胤祥的回报和年羹尧的道贺,似乎有些无动于衷。进封王位原是喜事,但刚好截止到八阿哥胤禩,这里头不能说没有文章。这件事邬思道早已分析到了,如果皇上一意专信太子,就会把兄弟们的王位留到自己死后,由太子登极时亲封。现在分封,是皇帝自己收拢阿哥人心,削夺太子权柄,权衡利弊,还不如都不晋王位的好。心下掂掇着沉默了许久,胤禛方说道:“亮工升任四川提督,这才是件可喜的事。狗儿坎儿,你们进来。” “四爷,奴才们侍候着呢!”狗儿坎儿在廊下逗鹦鹉玩儿,忙进来笑道:“主子有什么差使?”胤禛看着他们,透了一口气道:“你们两个极伶俐,这一条很招我喜爱。但你们一日一日大了,应该懂事了,不能总是孩子气恶作剧。我这奴才里头最有出息的就是年羹尧,好读书,能带兵,很给我露脸,你们得学着点。不能遇事总让主子给你们揩屁股。” 胤祥想起自己方才的话,不禁一笑,正要说话,狗儿笑道:“是,我们跟主子,不能胡来。上回那个卖鸡蛋的要不打那个要饭老头儿,我们也不会捉弄他……” “我不是说这件事。”胤禛哼了一声,“你们居然把八爷的照壁墙给卖了,可是有的?” 胤祥、年羹尧皆一愣。胤祥虽说带他们在部,却没有十分拘管,每天都放他们出去戏耍一两个时辰,不想又做出事来。胤祥说道:“两个小狗崽子,怎么这事我不知道?”“这是五天前的事了。”狗儿看一眼坎儿,说道,“我和坎儿去宣武门玩,那里有个钱财主正盖房子,工地上缺砖。老狗日的悭得要命,嫌采办买的砖太贵,要扣工钱赔补。坎儿和我看看泥水匠吃的和狗食一样,心里气急,就过去说:‘八爷府前的照壁要换新的,旧砖便宜,您买来多合算?’” “姓钱的还不信,瞪着眼问我们是哪里的,我们说……我们说我们是八爷的伴当……他就跟着我们去了朝阳门。量墙,卖照壁……” 胤祥一边听一边思量,笑道:“八爷府前门禁何等森严,人家就允你们拿皮尺去量墙么?”坎儿道:“这是预先做好的套儿,我们先去八爷府,跟门政说好了,我们是三爷府的,三爷看着八爷这墙式样好,想量着照造一面,他们凭什么不依?……钱家老爷就远远看着我们量墙。后来八爷刚好出门,我们又亲自上去禀说,八爷笑着点点头就上轿走了,由不得老龟孙不信。当时下了二十两定银,讲好第二日拆墙,他就走了。”胤祥笑得打跌,问道:“……第二日他真的去拆八哥的照壁了?”坎儿摇头道:“第二日您吩咐我们去步军统领衙门,没得闲儿看热闹儿……也不知他去了没有。” “他要不去,我怎么知道?”胤禛皱眉叹道,“三哥当笑话儿给我说,我一猜就是你们,别人没这个心胆!……这是京师,是御辇之下,王法文明,怎么能这样儿?”他阴沉着脸站起身来,说道:“记得收留你们时的话么?这种事到此为止!跟在我府,得照我的墨绳走路;跟着十三爷,事事得听十三爷吩咐。收收你们的野性子——去吧!” 狗儿坎儿吐了一下舌头对望一眼,诺诺连声退了出去。胤禛这才说道:“昨天我已经见了武丹,私下里问了问,他和魏东亭、曹寅、穆子煦共欠银子折到近四百万两。银子,确是万岁爷几次南巡接驾花的。我告诉他,接驾迎驾国家有制度,理应动用官家的钱,如今为这事欠了私债,很为老将军担忧。武丹倒没什么,只说一定还钱,就连其余三个人他们书信来往,也没有一个顶债不还的。但他们的家底我知道,砸锅卖铁也难以清偿的。所以我猜肯定是万岁爷要从体己钱里拿出来替他们还的。”年羹尧笑道:“既然如此,何苦叫十三爷和老施他们作难?早点清了账不就结了?” “万岁爷也是一本苦账。”胤祥八字眉舒展着,朗声笑道,“修畅春园、避暑山庄,内库也花得河干海落的了。如今不逼到山穷水尽,他老人家也善财难舍。再者,其余欠债的都巴巴儿看着,他也不愿落个有亲有疏的名声儿。我现在其实是在逼老爷子还账啊!” 胤禛上下打量一眼胤祥,说道:“这话透彻,其实是从大内万岁私库里讨钱!”他的目光像结了冰,凝视着窗外,谁也猜想不到这个神秘的脑瓜里想的是什么。良久,胤禛方一字一顿地说道:“万岁肯定私下对武丹他们有承诺。所以,清债的事只要再苦顶一阵,一切都会冰消瓦解。我们尽的是臣子之道。为臣,当为国家着想,要把国库的钱一分不拉都收回来;为子,当为父亲着想,也不能把大内掏得精穷,叫皇上颁赏群臣也捉襟见肘……” 年羹尧张大了嘴,一时有些弄不明白,一向以为,皇帝是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的。胤祥喃喃说道:“……那,我怎么办呐?”胤禛一哂,说道:“太子也摆不明这个理,他去澹宁居几次,想摸阿玛的实底儿,万岁爷都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我和邬先生计较,八月十五前要拼命挤一挤这群丘八,除了武、魏这几个人,别的人并不真穷,真的挤得差不多了,过了八月十五皇上也许就要说话了。” “成!”胤祥找胤禛,就为讨这主意,将椅子扶手一拍起身来,正要拔脚走路,胤禛却叫住了:“忙什么?债务的事一旦看透,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羹尧,你把见万岁的情形说说,叫十三爷也一处听听。” 年羹尧似乎有点意外,愣了一下,说道:“万岁爷没有说多少话,当时只有武丹在,万岁问了我当年在飞扬古军中当游击时,去陕西调粮,杀掉陕西总督葛礼的情形。我备细说了请天子剑斩葛礼的事,老人家听得很仔细,有时还看着武丹点点头……后来万岁又说桐城的差事办得好,替国家分忧,不枉了你主子栽培。又说,武老军门为国家出了一辈子力,名分上是君臣,其实他从不把这些人当奴才使,准备调武丹回京任直隶总督,如今晋封奴才做了提督,一尺阔的溪水,可以一跃而过,得好好学武丹忠心办事……” “后来呢?”胤禛看看听得心不在焉的胤祥,问道。 “后来太子爷来了,万岁就叫奴才出来了。”年羹尧道,“恰出来碰上范时捷,要去八爷府辞行,说八爷请了个老道士叫张德明,最会看相,约奴才也去,奴才没答应,又遇上十三爷,就和爷一道儿来了。” 胤禛想起范时捷,不禁莞尔一笑,但这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说道:“你明日就上路了,我吩咐你几句话,你要记牢。”年羹尧忙起身垂手侍立,说道:“请主子训示。”“你还坐着听,虽说你是我门下奴才,我们还是亲戚嘛。”胤禛一下子变得异常随和可亲,满面笑容摆了摆手,说道:“你这个提督是朝廷的,去了之后要切实办差,带好兵,给朝廷争脸,也就给你的四爷挣了体面,这是最要紧的。二是不要和朝里阿哥随便来往,朝廷屡次下旨不许阿哥结交外臣,要有什么人找你,说什么话,你得如实禀告奏闻,要叫我知道。三是不奉旨或我的话,不必一趟一趟回北京,北京是是非之地,又值多事之秋,你的身份扎眼,回来多了一点好处也没有,府里你妹子有福晋、钮祜禄氏,还有我照应,你尽可放心,把家眷也带到任上,实心做事。你好,我们自然也好,有我,你自然好,荣辱损益全是一回事——我的这些话你可明白?” “喳!”年羹尧原本斜签着身子坐着,“唿”地起身答应道,“奴才明白!四爷的话从来只吩咐一遍,奴才牢记在心!” “去吧。”胤禛满意地点头一笑,“去见见福晋,辞别你妹子。到任后给我个平安禀帖就成。” 胤祥待年羹尧出去,也站起身来,伸欠了一下笑道:“我当万岁有什么要紧旨意呢!要没别的事,我回部去了,十几个硬头钉子在那边等着我去拔呢!”胤禛叹道:“好兄弟,方才年羹尧说的,没有一件与我兄弟无关。兄弟英雄豪气,只是太粗心啊!夜间扪心想一想,你就都明白了……” 年羹尧的消息一点也不假。朝阳门外八贝勒府西花厅,聚了一大群人,正等着名震京华的异能之士张德明。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是早已到了,王鸿绪、阿灵阿、揆叙一干人或坐或立,忐忑不安地等着去请张德明的任伯安。明面上说,他们都是来府恭贺胤禩荣进王爵的,但东道主八阿哥胤禩却一直没露面,只家下长随们穿梭般来来往往,将一盘盘细巧宫点摆放得齐整,配着荔枝、龙眼、苹果、葡萄诸时鲜水果,看去煞是鲜亮。众人却都无心品尝,有的吃茶,有的品橄榄,满屋里水烟呼噜噜响成一片,弄得烟腾雾罩。 “九爷,”王鸿绪就坐在胤禟身边,等得有点发急,燃着火媒子问道:“再有一会儿该掌灯了,怎么不见来?敢怕是这牛鼻子没有真才实学,不敢来了吧?”胤禟未及说话,旁边胤咧着大嘴笑道:“我素来就不信这些个。上回跟着八哥去潭柘寺,也碰见个装神弄鬼的,一男一女搂着亲嘴儿。四圈围着人山人海,说这对淫贱材儿在佛山不正经,佛祖见怪了,叫他们当众粘到一处出丑。我他妈的提了一条蜈蚣放在他们鼻子上,吓得他们‘妈’地一声就分开了……”说罢哈哈大笑。 胤禟架着二郎腿,端着杯子看茶叶泛沫儿,说道:“此类事有真有假。我原本也不信,上回大阿哥说,连三哥都请他相过面,这就蹊跷——三爷是何等样的道学,岂能轻易相信这些个?瞧罢咧,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王鸿绪儒生出身,翰林清秘,只是好奇才来看看,心里对胤禩此举却大不以为然,冷笑一声说道:“我今儿就要看看这牛鼻子的能耐!招摇撞骗,连六部里的士大夫都给蒙了,又在阿哥里头闹腾!在这里玩把戏,我就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坐在斜对过的乾清宫侍卫鄂伦岱满脸横肉,油光满面,正和阿灵阿说话,听见王鸿绪说,转脸笑道:“别以为读了几句子曰诗云,就能参透天下事了!马仁道跟我说,他认识张德明那会还是个举人,张德明断他能考到二甲七名。初榜下来,却是第三名,正想着姓张的断的不准,临到殿试,考官见他的诗错抬一格,一下子降到第十七名,恰好取在二甲第七!你说相得准不准?” 正七嘴八舌议论间,帘子一响,任伯安急步进来,说道:“来了,怎么不见八爷呢?”胤禟一掸袍角,笑道:“少时八爷就来。张先生既来了,就请进来吧。”众人一齐张眼往外看,果然见几个长随导引,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沿着石子甬道闲步进来,众人便不说话。王鸿绪冷眼看那张德明,约有六十岁上下,鹤发童颜,步履健捷,穿着件八卦鹤氅,头戴雷阳巾,手里摇着一把羽毛扇,倒也似仙风道骨,只似笑非笑,漠然站在门口审视屋内众人。王鸿绪因冷冷问道: “仙长不在山中修道,来这衣锦繁华丛中何事?” 张德明略一躬身,淡淡说道:“为布道而来。”王鸿绪喷地一笑,说道:“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道人既通术数,不知有何神通?”张德明默默注视王鸿绪良久,说道:“居士,你方才说得好,要看看贫道的能耐,何以能在京师招摇撞骗,连六部的士大夫都蒙哄了去!贫道自幼生有异禀,长投明师,修五千言道德真经,通漆园庄周幽径,若无实学,也只好是吃不了兜着走了!”说罢仰天大笑,众人无不悚然,惊愕相顾瞠目结舌。 “老道还真他娘有点门道!”胤见他这个下马威噤得王鸿绪脸色煞白,哈哈一笑起身拍拍张德明肩头道:“你先瞧瞧,咱们福分如何?”张德明转眼看了看胤,略一沉吟,说道:“你是十爷?燕颔猿睛、帚眉方口,原本是个将才,可惜这对贴脑耳另主福禄,两下一冲,没了杀气,带不得兵。十爷龙子凤孙,功名事业却无大成就,倒落了个寿字,九十四岁善终,原是个长寿阿哥。”胤不禁鼓掌大笑:“好好!我有钱有势,最怕短命,及时行乐一世也叫快活,你算搔着痒处了!”说罢推着张德明:“去去,给他们都看看!” 张德明略一点头,至阿灵阿身边,端详道:“君山根气正,土星明亮,位可至台阁,不用疑心。今明两年之内,恐防疾病,切须留意。”阿灵阿哂道:“这都是奉迎话,何足为奇!说有病,早寻郎中,不就结了?”张德明一边向前踱,口中答道:“规避疾病,转为囹圄之灾,反而得不偿失。”说着,已至鄂伦岱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侍卫,说道:“君不贪女色,胸无机械,令人可佩,才智有限,要凭附他人,方可有成。所谓‘青蝇之飞,不过数武,附之骥尾,可致千里!”一边说,又回身笑谓王鸿绪:“君宰相身,祖德隆厚,除了阿哥,在座的位至卿相,仅君一人。只恐晚岁小过谪遣,君王虽欲起复,然命数已尽,奈何奈何!” “我呢?”胤禟一直在旁边听,见张德明侃侃而言,因将辫子甩向脑后,仰脸问:“我问凶不问吉,请讲。”张德明一笑,说道:“九爷君子心胸,原该如此。按九爷戊唇月口,凤目蚕眉,耳轮如珠,原是极贵之相。惜乎鹰鼻权腮,略有破相,明堂气隐,心多杀机。恐防五十四岁有一小厄。譬如溪水,一尺之阔,举步可越,过得去,寿至八十,过不去,恐有不忍言之事。”说罢,略一沉吟,又道:“请九爷伸出左手,贫道再看。” 胤禟默默伸出手来,张德明略一看便道:“此乃玉井纹,佐理朝纲不必问了。此纹名曰‘天印’,却中道截断,不知府中可有杀婢之事?若有,即是此事妨了阴功。这与相面原是一理——我已知九爷何以不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了。”胤禟脸上肌肉猛地一抽:他确有杀婢的事,倒也不为奸情。前年夏两个丫头在厨房拌嘴,搅得他午睡不成,起来就命都捆了,放在马厩旁晒太阳,看守的人躲了纳凉,丫头就中暑死了。这事一向也没理会,张德明一语道破,胤禟不由一阵懊悔,叹息一声道:“这是命数……” 正说得热闹,外边一群人,一色青衣小帽,长随打扮,都是一声不吱,鱼贯而入,一溜齐儿排在大书橱前。鄂伦岱一眼看见胤禩也是这般装束混在里头,不禁一愣。揆叙起身道:“这里边有一位是八爷,其余都是府里使唤人,请仙长观相!” 众人立时把目光一齐扫向张德明。 第十六回怀叵测乱言天子气泄私意胤辱大臣 张德明泰然自若,安详地注视众人一眼,突然仰天大笑:“贵人之气云蒸霞蔚,岂与常人等量齐观?凡夫俗子目为五色所迷,所以难以分辨。此一点小伎俩,大约难不住我!”因用羽扇一一指点:“头一个身有吝骨,第二个蛇目无义,第三个华盖封顶,第四个媚骨外露……”他一个一个简短地下着断语,直到第十一,才道:“此真八爷也!白气贯顶充塞一室,罡风飒然,直透明堂!别说站在这群龌龊小人中间,就是藏进紫禁城,混在金枝玉叶之中,我也一眼认出来了!”胤禩被他说破,自失地一笑,摆手挥退了众人,把帽子随手一丢,脱去外头青衣,内里穿的却是件滚边绣金湖绉天青袍,潇洒地将手一让,说道:“简慢你了,请坐,看茶!” “老道士真玄了!”揆叙笑道,“什么是气?我怎么就看不见呢?”“气者,按儒家之说即是器宇。”张德明摇着羽扇款款说道,“然而道家视之,气乃人精神所在,闻之无声,视之有形,却也有浊清之别。王莽时朝廷星士,在长安观气,见南阳一带,煌煌赤气沛然冲霄,是为天子之气,派羽林军数千至南阳挖龙脉。但此人数术不精,竟放走了刘秀,倒挖断了王莽自己的王气,所以一代而终。茫茫天数,难以全知啊!”胤禟爽然自失,说道:“这是载于《后汉书》的。只不知我的是什么气。”“九爷十爷是紫气,王大人揆大人阿大人乃是青气,八爷和鄂军门却都是白气。”因指着任伯安和外头的长随们道:“如此类人,则杂沓不堪,似灰似烟,说不到气上。” 鄂伦岱愕然说道:“我居然和八爷一样?”张德明冷笑一声,说道:“岂有一样之理?你不过是将军,带着西方煞气罢了。八爷白气如虹似霓,缕缕纷纷,聚合不定,乃是王气!”胤禩想到内廷传出自己封王的消息,心中一动,翕动一下嘴唇,却没有说什么。胤摇头咂舌,嘘着气笑道:“不知太子爷、四哥、十三弟是什么气。敢怕是晦气!不然我们怎么每日受他的鸟气?”一句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王鸿绪多少也知道一点五行生克之理,听张德明这番话,心中已是暗服,禁不住击节赞道:“美哉先生论道,如饮佳酿!” “借你这句话我来拆字。”张德明乘兴说道,“‘美’字八划,可拆为‘羊大’。‘羊’,‘祥’也,是最吉之字。又可拆为‘八王大’三字,今日给八爷看相,可谓巧不胜言。”任伯安听得出神,冲口问道:“那么‘佳’呢?”“‘佳’为一人执圭之象,也是八划。”张德明应口答道,“仍旧应照着八爷。八爷命相确乎是贵不可言!” 胤禩笑着笑着,突然眼波一闪,说道:“说过头了吧?”张德明漫然说道:“不过头。其实我还有话,八爷你如今只是贝勒,若仅如此,一人执圭,宰相亦可,摄政亦可,八王为大,仅对兄弟而言,说不到别的上头。”他口锋一转,辞气突然异常犀利:“倘若王爵加身,白气护顶,则翻为极贵之兆,天命悠悠,人力不可更移!” “你放屁!”胤禩突地勃然变色,“砰”地一声重重击案,“我不过看你浪有虚名,清谈取乐而已,你辄敢如此放肆狂吠,陷我于不臣不义,置我于难测险地!来人,把这个没天理的妖道捆起来,送顺天府!” 胤禩人称八贤王八佛爷,出了名的面和心慈,好贤轻财。多少犯了弥天大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但有缘分见他,必定有一番慈悲安置,从来是温良恭让和蔼可亲,谁见过他如此雷霆震怒?一时都吓懵了,惊呆了,一个个脸色苍白面面相觑,厅中静得针落地都听得见。张德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旋即仰天大笑,眼见两个长随大步过来要动手,将手中羽扇一指,说道:“咄咄!不要恶作剧!”那两个人竟着了魔法似的,张牙舞爪摆着架子被定在当地! “好妖道!”胤禩霍地起身,咬牙狞笑道,“取狗血来,请出万岁赐我的倭刀!”“慢!”张德明也站起身,闲适地踱了两步,格格一笑,说道:“合则留,不合则去。八爷何必学那些无知市井屠沽之流?我定他两个,并非法术,却是吾师亲传三昧神气功,狗血有什么用场?贫道虽去,也想请问八爷,怎见得我的话就是陷您于不臣不义?”胤禩怒不可遏,见长随递上倭刀,劈手夺过抽出来,晃一晃,冷森森寒气逼人,挺在手中直趋张德明,恶狠狠道:“那就请你试刀!看是你的气功硬,还是我的宝刀硬!” 张德明也不躲闪,朗声笑道:“自然是爷的刀硬。不过,贫道与八爷俗缘太深,你这一刀下来,恐怕两俱有损——我这就给你凭据。”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把裁纸小刀,略一掂量,向羽扇柄轻轻一搪,连刀带扇扔在地下,抬头笑道:“八爷,你袖中也有一把檀香木扇,请出来一观。”胤禩阴森森一笑,从袖中取出扇子看时,不禁骇然,原来木扇居然也从中一折为二,刀痕宛然尚在!胤禩的脸白得窗户纸一样,失神地丢了倭刀,座中众人也都吓得面无人色。 “我不怕这一套!”胤禟却沉得着气,阴沉沉说道,“邪不侵正,你这点子本事,比得上白莲教主徐鸿儒?你今日话意,说什么王上加白,难道不是挑唆八爷图谋不轨?当今圣明在上,太子贤德,臣事以忠,君安其位,你怎敢以天命之说惑乱人心?讲!不然……我用皇封朱标的夹棍夹了你,丢进油锅里炸焦了你!” 张德明身怀异术,因有恃无恐,并无惧怕之色,一哂说道:“既有如此忠心,又何必叫山人来府献丑?天命无常,帝道无亲,惟德是辅:这不是儒家圣人的道理?王上加白固然是‘皇’,但八爷如今尚未封王。你若不封王,至多不过五年摄政好做。就如前年薨了的康亲王,极平常的一件事,又何必大惊小怪自作多情?”胤从惊怔中清醒过来,呵呵大笑起身道:“八哥,你也成胶柱鼓瑟的了。这都是说说玩玩的事,谁认真来着?太子爷那么圣明,又怎么会丢了嫡位?要真的丢了,别的阿哥捡起来也不算犯王法呀!” “唉……”胤禩喟然长叹一声,“张道长,此种事岂可儿戏?说实在的,你讲的这些,有些很有道理,但我是既不敢想也不敢听。你有真才实学,万不能总在阿哥堆里转悠,早晚有一日糟蹋可惜了的。明儿我去礼部说说,白云观尚无主持道长,你到那里清修吧!” 张德明向地下拾起两截羽扇,信手一搓,已是复原,道貌岸然地合掌一揖,说道:“昔日邹阳狱中报书淮南王,‘明月之璧,夜光之珠,暗以投人,则莫不按剑相眄’。我与八爷交浅言深,如此措置是情理中事。我所言是据易理而推,验与不验,日后来证。在座诸公人人怀荆山之玉,含灵蛇之珠,都是绝顶聪明的命世之士,且请拭目以待——无量寿佛!” 七月节过后,连着几场透雨,秋风渐起,金谷登场。胤祥和施世纶一干人越发没明没夜地苦干,交七月底,国库还银已四千余万。太子胤礽眼见成效大著,也来了精神,不隔两日就到户部一趟,伙同胤禛一起召集会议,督促清逋,务要在十月之前漂漂亮亮把差事办下来。康熙原来对太子一肚皮的气,见他督责如此认真,心下也自慢慢平和了。时近中秋,年年这时有两件大事要办,一是督催各省收纳粮赋丁银;二是勾决人犯。秋决处刑,“应上天肃杀之气”,事关国典,在园子里办就显着欠庄重。康熙虽懒怠动,也还照老规矩,命驾返回大内养心殿,拜了明殿又祭天坛,召集礼部司官与上书房会议秋狩承德的事,白天接见官员,晚上手不停管披阅刑狱奏牍,还不时召见胤礽咨询外任官员任免事宜,就忙得不亦乐乎,直到八月上旬末,才算将暑热期间积压的文案料理清楚。 这时几位新王爷晋封诏书已下。廉郡王胤禩除了接见各旗旗主,分派旗人年例银子,接收各个皇庄交纳贡品,又兼管筹备宫中过节的差事。虽说八月十五年年都过,但今年是康熙圣诞五十三岁。为叫老爷子欢喜,胤禩合同内务府和礼部请旨,令大天下,凡五十五岁以上老人皆有月饼、加饭酒赏赍。满宫人分派得停当,扎兔儿爷,制桂花糖,一笼笼蒸出栲栳大的馒头、寿桃。六宫里两千余名太监宫女,喜气盈盈张灯结彩,忙得一团乱麻似的。胤禩一手操持旗务,一手操持宫务,满心要把差事办得滴水不漏。因见日子紧了,事情多得没头绪,合府上下一齐动,依旧觉得人手不够使,便叫过管家,吩咐道:“请九爷十爷去,瞧他们做什么呢?”话未说完,便见胤禟一脚踏进来,因又笑道:“偏是我闲,你们就一日三趟地来,要帮忙时,一个影儿也不见!” “你也甭叫老十,他也不会来。”胤禟显得有点颓唐,一屁股坐了,闷头喝着茶叹道:“说到忙,岂止是你?你日日进宫,那起子穷官儿见不着,就涌到我那儿撞木钟。想想也寒心,嫡亲骨肉兄弟,老四那里竟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他们哪里知道我们的难——还不敢说老四老十三个破字儿!” “你是怎么答话的?” “我说叫他们自己去见十三爷!” “兄弟你错了。”胤禩叹息道,“这些都是无告的可怜人,够不上和四哥他们说话,好容易见着你,怎么好寒他们的心?再者,你这么说,在外人跟前显着我们兄弟生分,也不好。” 胤禟冷笑道:“本来就生分,乔模乔样地装什么幌子?你大约不知道,我刚才去老十那里,他正忙着盘家产,把细软物件都搬到大栅栏、琉璃厂,要发卖还账呢!”胤禩吃了一惊,铁青着脸道:“胡闹!” “我看闹一下也好。”胤禟怔怔看着窗外,说道,“叫他们尝尝六亲不认的苦头!——我心里只是诧异:太子爷欠的债是怎么还上的?我叫人去户部查,真的是还了,疑心他动了内帑,内帑也不短缺!” 这正是胤禩也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他甚至为此派自己的奶公齐雅布去东北,秘密调查太子是否有挖人参的事,都无结果。据胤禩看,太子账目不清,压根户部的差使就办不成。这胤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想终久还是不解之谜。思量着,突然想到,胤变卖家产,做得太过分,难保康熙知道,要疑心自己是主谋,因立起身来,扇子一挥道:“老十太不成话。走,一块瞧瞧去!” 胤“卖家还债”铺排的声势极大。这个二百五阿哥存心出胤禛的丑,捡了京师最繁华的所在,在前门外大廊庙一带沿街搭起席棚,蜿蜒差不多半里长,家私摆的琳琅满目,什么金漆坐柜、蝉翼纱帐、金自鸣钟、玛瑙鼻烟壶、倭刀、鸟铳、豹尾枪、东珠、象牙、琥珀朝珠、玄狐袍、各类成窑钧窑定窑瓷器、金玉如意、紫檀屏风、铜镜台、宣德炉、漱口盂、茶几、琴案、书架,凡百家中器具并破鞋烂袜子一应俱全,都标了价贴着红签,有的还搭着明黄袱子,显见的是皇帝赏赐的物件。小到几两几串,多到三万五万,价格也不一等。胤禩胤禟赶到时,大廊庙前累千累万挨挨压压都是人。人们在五光十色的货棚前东拥西攒,却都为开眼瞧热闹,并没一个敢问津的,只围着傻看卖呆,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默默出神,有的讥讽挖苦,有的掩口偷笑,什么样儿的全有。胤禩胤禟挤得一头热汗,正没做理会处,忽然听人们吆喝:“十爷把施大人的轿拦住了,走,瞧哇!” 于是人流滚动一齐向西,越发挤得落花流水。胤禩胤禟趁着劲儿往前钻,果然见一乘绿呢大轿停在当街,施世纶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长跪在地,胤手里拿着把破芭蕉扇,穿一身灰粗布截衫,正破口大骂:“姓施的,你还算个读书人?是哪个狗娘养的考官取中了你这么个怪物,我再不济,是黄带子阿哥,龙子凤孙!当我的面你就敢动手拿我的人!” “回十爷的话!”施世纶揖手说道,他的声音多少有点嘶哑,“下官并不知这奴才是十爷府的。十爷既这么说,下官还要谏十爷几句,这豪奴蔑视朝廷大臣,拦轿喝骂,是十爷家教不严!”“哟嗬?”胤一脸坏笑,破扇子拍着腿左右顾盼道:“这么着倒是我的不是了?我倒有心请罪,你当得起我一拜么?你一个二品京官,大摇大摆从我面前过,连轿也不下,这是施琅庭训给你的规矩?”胤禩这才瞧见,胤身边还围着一大群官员,从部郎到司曹都有,都用憎恶的目光盯着正在受窘辱的施世纶,并无一人解劝,正思量该怎么办,却见施世纶咽了一口唾沫,说道:“下官是近视,没有瞧见十爷……” 胤此刻解恨到十二分,得意地扇了一下破蕉扇,哼地冷笑一声道:“你敢情近视?你是没上眼皮,只看天不看地!近墨者黑,近屎者臭,扑了高枝儿就来欺负人!”旁边站的姚典、刘燮、党逢恩等人个个趁愿,绷着脸儿暗笑;金玉泽已升了兵部员外郎,在旁凑趣儿“劝”道:“十爷,您别恼了,他不过小人得意,气着您身子倒金贵了。” “我为国家清理亏空,又不曾中饱私囊,金玉泽,我怎么‘小人’?”施世纶气得浑身乱颤,身子一挺,口气变得异常强硬:“就是十爷的话,我也不敢苟同,也不懂——谁是墨?谁是屎?谁是高枝儿?请十爷明示!”胤被他顶得一愣,顿时咆哮如雷:“你只认钱不认人,就是小人!卑污!铜臭不堪!”一挥手命府中长随:“替爷啐他!” 胤禩见十贝勒府几个人捋袖挽臂地上前,知道一口啐出去,立时要惹出倾动朝野的大事,忙大喝一声:“慢!”便拉着胤禟挤了出去。围在胤四周的太监、长随和六部司郎官员足有大几十号人,见是胤禩来了,都是一怔,黑鸦鸦跪了,一片声请安。街市上的人越发瞧得兴头,围拥着挤得水泄不通。胤禩黑沉着脸瞪了胤一眼,哼了一声,几步走至施世纶身边,柔声说道:“方竹兄……屈了你了……” ……施世纶身上一颤,热泪顿时走珠儿般滚落下来。 “十爷脾性刀子嘴豆腐心,出了名的躁性。”胤禩紧蹙眉头,娓娓劝道,“今儿这事瞧我薄面,且撂开手。你是朝廷柱石之臣,量须放大些儿。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头我禀知太子,叫他登门负荆请罪!”见施世纶兀自僵跪不语、泪光满面,胤禟在旁跺脚埋怨:“昨晚叫你少灌点黄汤,你就是不听!为你这不争气毛病儿,阿玛都恨得牙痒痒的——今儿这可倒好,连老施都作践!” 胤满以为这两个哥子定要帮自己说话,不料都异口同声责怪自己,不觉怔了,其余官员人等也各各无趣。正发呆,胤禩已回身命众人:“快搀老施上轿!老九,你亲自送方竹先生回南横街——你们愣什么?!”胤仆人们见廉郡王动了气,又见主人无话,只好答应着上来,做好做歹扶着一声不言语的施世纶上轿,由胤禟骑马护送,一径去了。胤禩俨然主子般厉声指挥:“把棚子拆了,东西往回搬!”胤气得一跺脚,也不打招呼,扭头便走了。 第二日便是中秋节。头夜康熙睡得很好,一大早起来,先拜了天穹殿、钟粹宫、钦安殿,又至斗坛拈香,进了早膳,又至乾清宫接受百官朝贺。这都是官样文章,却一样也省不下来,他耐着性子坐在宝座上,听臣子们一篇又一篇的“万寿无疆赋”,什么“海晏河清,圣治被化万方”,又是“黄童白叟,共享盛世承平之福”,足足闹了两个半时辰,下来时,已是申末时牌。进了晚膳,康熙稍事休憩,便见胤禩进来禀道:“阿玛,都预备齐了。何时起驾,儿臣先去御花园知会。”康熙正要答话,却见养心殿总管太监李德全,带着邢年等七十多个太监宫女进来请安。 “万岁爷,”李德全笑嘻嘻道,“奴才方才去后头看了,今年十五真个别致!到底八爷调停得周全,再没个挑剔的。老天爷也凑趣儿,晴得一丝云彩也没,老月儿圆的溜儿的,大月饼似的,已经慢慢起来,真叫人越看越爱!”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康熙因问胤禩:“阿哥们都来了么?”胤禩忙躬身赔笑道:“儿子是从家里径直进来的。方才太子那儿的何柱儿说,到得差不多了,巴巴儿等着主子爷呢!昨儿见大哥三哥,他们叫儿子请旨,恩准年长阿哥把皇孙也带进来沐恩光宠,也取个团圆吉利,不知万岁……”“不用了。”康熙略一沉思,说道,“一百多个皇孙,大的十七八岁,小的才几个月,还有乳母、谙达、丫头、老婆子一大堆,少算也有四五百人,朕受不得这吵闹。” 胤禩一听“吵闹”二字,陡地想起昨日大廊庙的事,胤这个二杆子,别今晚再闹事吧?不由心中一阵慌乱,忙道:“阿玛要没别的吩咐,儿臣得到后头看看,不定太子已经去了御花园,儿臣还是随班候驾的好。”康熙微笑点头道:“你很知礼,去吧。看看侍卫里武丹来了没有,要没来,叫进来一同赏月。”胤禩连声答应着匆匆辞了出去。 御花园门口已是火树银花,因园内赏月,不宜张灯,胤禩独出心裁。在园前汉白玉阶下用一万盏玻璃灯盘成二龙戏珠图案,沿墙琉璃黄瓦下每隔一尺吊一盏小巧玲珑的宫灯,红黄蓝紫青五色迷乱,既壮观又不呆板。胤禩赶到园门口,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正和直隶总督武丹说话,胤禩远远便笑道:“武老叔,方才万岁爷还说,叫传旨请您呢!”说着便凑近前,拉起武丹的手道:“您今年有一个花甲了吧,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叫人瞧着眼红呀!”武丹呵呵笑道:“奴才是个使力不使心的匹夫一个,有什么叫人眼红的?”当下寒暄一阵,胤禩便问:“兄弟们都到齐了没有?” “差不离了。”胤禔笑眯眯看着胤禩,说道,“我没仔细看。方才乱哄哄的。这才理出头绪来。”胤禩听着仍旧不得要领,一边说话一边向里张望,胤祉笑道:“你要忙,只管先进去,我们不想站规矩,出来躲着和武老叔说说话儿——还有,你得防着老十这个铁头猢狲惹是生非。我进宫前,他打发人去我府借阿哥衣服,我没理他,这可不是疯了?昨儿闹大廊庙,今儿闹到里头来,这八月十五就算过不成了!” 胤禩心下越发着忙,向三人略一点头抬脚便进了园子。果见男昭女穆已经排好班次:西边贵妃钮祜禄氏为首,挨次惠妃纳兰氏、荣妃马佳氏、德妃乌雅氏、宜妃郭络罗氏、成妃戴佳氏、定妃万琉哈氏、密妃王氏、勤妃陈氏、襄妃高氏,还有十几个尚未诞育皇子的,如陈氏、色赫图氏、石氏、陈氏等人,还有个新选的郑春华,只是个嫔——胤禩却知她和太子胤礽甚有暧昧——和一群答应、常在低等嫔御站了一处,一色青缎旗袍,高梳“把子头”,脚踩“花盆底”,俱都垂手侍立。东边以太子胤礽为首,挨身便是胤禛、胤祺、胤祚、胤禟、胤禌、胤祹、胤祥、胤、胤禑、胤禄、胤礼、胤祄、胤禝、胤祎,大的三十五六,长髯垂胸,小的尚在总角,粉妆玉琢。四百多个有头脸有体面的太监宫女也都按房分立东西:女的人人花枝招展,男的人人神采奕奕,都是规规矩矩站着,只二十一个未嫁的和硕公主是娇客,显得随便些,叽叽格格说笑个不停。 看了一周遭,没有见胤的影儿,胤禩深悔昨日没有多和他聊聊,但此时急也无益,只好看情形处置——也许胤称病不来,或来了也未必就敢闹事……心里七上八下正胡思乱想间,却见胤禔胤祉快步进来归了班次。接着便听李德全高唱一声:“康熙老佛爷圣驾到!” 第十七回放厥词浪子受鞭责明是非慈父行家法 这些阿哥里头,只有十四阿哥胤心里清楚,今晚十阿哥是存心大闹一场。他刚从木兰围场奉旨回来,就去访了九阿哥胤禟,京华风云已是历历在心,却毫不动声色静等着这出好戏。胤胤祥是同年人,一样的任侠豪爽,一样的习兵好武,连个头模样也颇相似,却和胤禛是一母同胞,都是德妃乌雅氏所出。但清代皇子制度,阿哥无论嫡庶,悬弧堕地,保姆就抱出去,交给乳母,各自八个保姆,八个乳母,还有所谓针线上人、浆洗上人、灯火上人、锅灶上人,一到绝乳,又添八名读过书的太监,谓之“谙达”,教语言、教行步、教礼节,举手投足左右顾盼均按规矩来。雅步从容仪态万方,并不受之父母,各兄弟间也只揖让而已。所以无论父子、母子、兄弟,骨肉亲情天伦之乐都是说不上的。胤禛生时恰因孝诚皇后产子而殇,例外地抱进了钟粹宫,聊慰皇后膝下荒凉。为这档子事,招惹了其余阿哥妒火中烧,在胤那里耳濡目染日积月累,不知撩拨了多少风凉话。因此胤自幼和胤禩一干人打得火热,自己的胞兄胤禛倒不相干的了。 此刻,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坦然自若的胤禛和嬉笑顾盼的胤祥,一边随着迎驾、叩头,心里不住暗笑,猛听众人喊,“万岁!”便跟着叩头,山呼:“万万岁!” “罢了吧。”康熙笑容可掬,双手虚抬了一下,说道,“今儿是家筵,大家痛乐儿,不必拘礼。往年这时分是赐筵群臣,他们享了君恩,却不得与家人团圆,今年变了一下,白天赐宴,晚间各自回去,各得其乐,胤禩想得周全。”说罢便更衣,换了天鹅绒纱台冠,酱色江绸夹袍外又套了件石青缂丝棉金龙褂,腰间束一条金带头线纽带,足登青缎凉里皂靴徐步走向御亭前的拜月台。 此刻风清气爽,碧澄澄的天上月轮皎洁,柔和地洒落着水银似的光。拜月台上香烟缭绕,案上供着炉、镜、鼎、钹、赤虎料珠、琉璃碗、金龙油灯,旁边罗列着金轮、银轮、瓷轮、银马、银象、银鱼、银螺、银将军、银男、银女、银盏、银罐、银伞等法物。康熙向银盆中盥了手,神情变得异常庄重,默然长揖到地,仰面静静看着昊天海月,喃喃祈祷:“总理河山臣爱新觉罗?玄烨熏沐谨奏上天:夫人生在世,事功易,成功难;成功易,终功难,善于始者必慎于终。此乃玄烨心中事:完人自古无之,臣愿克减寿算求一完人,惟上天默察庇祐!”因为离得很近,胤禛听得清清楚楚,想起父亲一生呕心沥血一刀一枪开创基业,夙夜不倦孜孜求治,已成亘古一代令主,居然情愿减寿以求全名,不禁痴了。正沉思间,康熙转身笑道:“拜月已了,大家随意入席赏月。七岁以下皇子可随母亲同坐——照料好了,不要进得太多,谨防伤着脾胃。” 筵宴是早已预备好了,共是三十桌。错错落落散处在假山旁,水榭亭侧,一桌一桌珍馐佳肴垛得老高。康熙的一桌就摆在月坛下,中间一个五福盘,摆着鸭丝燕窝如意、鸭子熏白菜、五香烧狍肉攒盘、丹桂汤、羊肚片,四周一色珐琅碟子点心,什么桂花糖馅月饼、象眼小馍头、饽饽、面桃、西瓜、哈密瓜、葡萄、苹果、荔枝……也不及细述。康熙因笑着对胤礽道:“难为你这次清理亏空,差使办得好,不像往常瞻前顾后地疲软,朕心里很受用。你是太子,和朕同坐说话儿吧。”因见鄂伦岱进来,又道:“吩咐御膳房,照这里的样子在园门口摆四桌,你们陪着武丹也乐一乐——抬一桌席面到毓庆宫,赏太子妃子石氏和太子世子们用!”说罢举箸,众人方拿捏着进膳。满园清亮的月光下但闻杯盘微微作响,却一声笑语不闻。康熙心知是因自己一人在场之故,因又笑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和臣子们一处吃酒呢!哪个有笑话?逗得朕乐了有赏!” “儿子当得承奏。”胤礽率先躬身站起,但他素来温文尔雅,并不长于此,思量许久才道:“前儿听人家说了一个,却是本朝实事。去年罢官的济宁道徐球壬在任时,有个姓王的杀了姓尹的。人犯拿到,徐球壬指着姓王的拍案大骂:‘夫妻一道载在三纲。人家好好夫妻,凭什么你就敢拆散了,叫人家婆姨守寡?现在我把尹妻判给你,叫你婆娘也尝尝守寡的滋味!’”说着瞟了一眼嫔御队里的郑春华,郑春华忙别过脸和陈氏说话。 康熙愣了一阵回过神来,不禁大笑道:“这人是明珠荐的,不料还有这份才具!绝妙判语,这个笑话好——把朕写的湘妃竹扇拿一把赏太子!”下一席坐的胤禔却是明珠的外甥。明珠秉政二十余年,权倾朝野,因与太子作对,早已罢官,见太子说这笑话,心中不禁大怒:人都死了,兀自不肯放过!……因把盏起身笑道:“人说鸡有五德,我府里喂着一只波斯猫,也有五德:见鼠不捕,仁也!鼠夺盘中之鱼,能分而食之,义也;宴筵宾客盛馔一设,闻风即来,礼也;好吃的东西藏得再密,都能偷到,智也;每入冬天寒,必先占熏笼取暖,信也……”言犹未毕,众人已是哄堂大笑。 “儿臣也凑一个。”胤禟在第四桌,早已听出二人互相攻讦,便有心揶揄,因起身笑道,“苏东坡的儿子生性最蠢,那年因下大雪,东坡最伶俐的一个小孙子因顽皮不肯读书,苏东坡便命他跪在雪地里背《劝学篇》。儿子瞧见,就也跪了。东坡问:‘你为什么跪?’傻小子说:‘你冻我的儿,我也冻你的儿!’”话音刚落,已笑倒了众人,几桌嫔妃们手帕子掩了口格儿格儿笑得前仰后合,康熙笑得抚着胸口道:“老九素日沉默寡言,难为他说得好,赏他一令宋纸!” 胤禩不禁抿嘴一笑,正搜索腹笥也要说一个,却见胤大咧咧迈着步子进园来,心头不禁猛地一沉,忙要招呼时,康熙已经瞧见,笑问:“你哪里钻沙去了?懒散成性,不成体统!罚你说个笑话儿!” “是!”胤率性鲁直,不藏心机,颇受康熙喜爱,一向就骄纵,一边凑到第三桌,口中笑道:“不过说的不雅。前年我奉老佛爷圣旨山西赈粮,去永济看了看普救寺。那里却有一桩风俗不好,拉屎揩屁股不用纸,都用的秫秆做根棍儿,美其名曰‘厕筹’——”说到这里众人早已怔了,却听胤又道:“——儿子想,别人也就罢了,当日张生崔莺莺西厢之会,那崔莺莺倾国倾城之貌,羞花闭月之容,用这玩艺儿揩屁股,那揩得干净么?……” 众人起先还怔怔地听,至此已无不攒眉摇头,撇嘴龇牙。康熙皱眉笑道:“煞风景!你还叫大家吃东西么?罚你一杯!”胤“啯”地一口饮了满满一杯,嬉皮笑脸道:“是……果然是不好!又有一个——一起子水盗,打劫了商船,不料扒开货仓,全是些香烛。这东西没地方存,卖着又很贱,扔了又可惜。于是大家商量:‘咱们做没本钱生意,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勾当,全指望老天保佑,不如烧他娘的,也算功德。’于是一把火焰腾腾燃起,顿时香透九重。玉帝闻着,问:‘谁家做这么大的功德?’命天丁查看,天丁回说:‘没见别的,就见几个可怜人在那儿哭,一伙子老强盗在那里向火哩!’” 谁都听出来了,这压根不是笑话。康熙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慢慢放了酒杯。所有借过银子的阿哥心头都是一动,把目光瞥向这阵子飞扬跋扈,撵得百官鸡飞狗跳的胤祥。胤祥咽了一口唾沫,也起身笑道:“儿子也说一个船上的事——去年过芜湖,芜湖道雷庸去见儿子,我问他:‘贵道坐船来的?船在哪里?’他说:‘船在河里。’儿子又好气又好笑,就说:‘真草包!’不料他又答说:‘回十三爷,草包在船里!’”胤背地诨号“十草包”,人人皆知,所以这笑话说出来,没有一个人敢笑,只康熙笑得“喷”地一口酒吐出来,一眼瞥见胤气得脸色雪白,又止住了笑,只神色不动打量着这兄弟二人。此刻御花园中五六百人都已屏气息声,大家预感到今晚要出事,停了杯箸,惶恐不安地望着斗鸡似的胤胤祥。胤礽情知这两个弟弟要捅马蜂窝,慌乱地看一眼康熙,想起身去劝又不敢,只死命地给胤禛递眼色,暗示他去劝胤祥,无奈胤禛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事态发展,一点也不觉察。 “老十三呐!”胤到底憋不住,叩着杯子笑道,“方才你讲的这个草包故事,除了万岁爷,咱们都没笑,该罚你三杯哟!”胤祥笑嘻嘻执壶,在众目睽睽中踱至胤身边,说道:“万岁爷笑了,就是我尽了孝心,别的人哪怕哭呢,与我什么相干?十哥既然说到这里,我也想起十哥的香火船。不知此事出于何朝何代?何人的船被劫,这劫船匪盗拿住了没有?”“你问这个?”胤冷笑道:“本来是个古记儿,无朝代可稽,无年月可考,大约谁有这个强盗心,不免就狐疑起来。我倒晓得谁叫打劫了——万岁爷方才还问,为什么来迟了,我没敢回。生怕大节下的,扫了天家体面。不瞒你这当家兄弟,我家遭劫,四壁如洗,你嫂子你侄儿都是可怜人,在那里哭。我出去借一身干净衣裳进来,还要强笑着听别人骂桑树,兄弟你看我难不难?” 胤祥恍然说道:“哦——怪不得十哥来迟,原来借裤子去了!”胤见康熙听得专注,越发放肆,因嚷道:“兄弟好伶俐,真个响鼓不用重槌。你一定要我说透,我就说:你和施世纶那个丑八怪,就是强盗!我昨儿已经作践了老施,想必得罪你也不浅了——怕怎的,头掉了也就这么大个疤!”他用手比了个圆圈,一笑又道:“我比得不雅驯,很像个王八淫贱材儿,实在对不住,咱是个粗人。” 康熙这才晓得事情原委,清理亏空居然弄到皇子卖当的地步!他心思飞快的转动着:老十何至于此?莫不是和老八他们下头商议好了,今晚借机发难,要瞧胤礽胤禛的好儿?瞥眼看胤禩时,胤禩却是急得脸都黄了,只是皱眉叹气,又觉得不像……正恼太子一言不发,第二桌上胤禛大声发话:“十三弟,你过来这边坐了!他一个二五眼,你和他计较什么?” “你是三五眼!”胤勃然大怒,冲胤禛吼道,“捉蚂蚁熬油,臭虫皮上刮漆,只要钱不怕寒碜!你不信到我家去看看,他们是在哭不是!”话音未落,胤禛一口顶了回来:“谁晓得是哭还是嚎?即便真哭,前人有话说的好: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胤祥接口便道:“就是四哥这话——有声有泪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有声无泪谓之嚎,谁知你们……” 胤祥十分解气,得意洋洋地还没解说完,“啪”地一声,脸颊上早着了胤一记清脆的耳光:“你是哪路神仙?淫贱材儿下作种子!就懂得跟着太子爷四哥后头拍马屁溜勾子舔屁股……”他唾沫四溅正说着,胤祥一个漏风巴掌回敬来,打得金花四冒,兄弟二人顿时在席前扭成一团。 “打起来了!”所有的人都站起身来,顿时御花园乱得一团麻似的。武丹鄂伦岱等侍卫在外边听见,一拥而入进来护驾,见是这种情景,不禁都愣了,要上前拉时,康熙又没发话,只好讪讪地站在一边。太子抽身过去,扎煞着手喝止,但他素无刚气,此时谁肯听他的?胤禔假惺惺摆着大哥派头虚吆喝;胤祉掸衣挥扇,劝了这个说那个;胤祺胤祚素来老实,抖着嘴唇惊惶四顾不知所措;胤禩此刻倒定住了神,挥扇品茗沉吟不语;胤禟胤帮着胤又推又搡。其余皇子有的帮打太平拳凑份子,有的脸色苍白瞠目结舌,有的夹七夹八说些莫名其妙的风凉话: “看打着了!” “何必呢!” “胡搅!” “唉……乱来!” 胤祈胤禝胤祎等人年在幼冲,早被乳母们护到一边,吓得咧着嘴大哭大叫……一时间,御苑中人如热锅蚂蚁,声似鼎沸之水,嘈杂纷乱不堪。 “都住手!”康熙突然咆哮一声,“让两个小畜生打,好生打,往死里打!” 他终于憋不住了,儿子多了,人各秉性不一,康熙原也知道他们间有不合气的,原想不过为有的受信用,有的没差使互相不服。不料竟是事关国策,旗鼓鲜明冰炭不能同炉!康熙这一赫然震怒,皇子们无人不怕,一个个脸上青红不定,诺诺连声后退。胤胤祥满身灰土爬起来,脸上都是乌一块紫一块。胤啐了一口别转了脸,胤祥举目一望,觉得除了胤禛都是外人,扭曲着面孔抽搐几下“呜”地嚎啕大哭,伏地诉道:“儿子失礼,凭着阿玛发落。只求万岁今儿当着众人还儿子一个公道……说明儿子的亲娘到底是不是淫……贱材儿……” 这件事原委根由,就是一车话也难以说清,但今晚明摆着是胤有心发难生事,又先动手打人。康熙怔了一下说道:“你起来!你母亲阿秀是土谢图汗的公主,身份贵重。只因命犯华盖多灾多病,朕特旨允许舍身出家,不要听小人们放屁——朕这就赐你母亲名号:晋封章佳氏为敬敏皇贵妃!——胤,朕先不问你荒废学业终日浮荡。你借银的事,僇辱廷臣的事朕这会子都懒得问,只你今夜举止如此无耻放肆,是为什么,你活够了么?” “不是儿子活够了,”胤在下头已与胤胤禟计议,揣透了康熙的脾性:越硬挺越赏识。因一口顶了回来:“是人家要逼死儿子!您老知道,从他们清理亏空,死了二十三个朝廷命官,儿子不想当这第二十四个!原旨说清理以四哥为主,老十三凭什么弓开的溜圆儿射人?屎壳郎钻纱帽,硬充黑老包——万岁您别瞪我,就是死也得把话说完——像这么着窝里炮,拿着亲兄弟一个一个地宰,弄得宗室贵戚家家如坐针毡,哪一朝有过?三哥的银子是万岁垫出来的,其余的兄弟谁家不是精穷,有什么好心情陪阿玛说笑话取乐儿?”说到这里,不知哪句话触动情肠,两串泪珠扑簌簌顺颊淌下。 康熙原知道因胤礽胤禛撑着劲,十三阿哥在户部办实事,必少不了得罪人,想不到竟弄到皇子典卖家当。不由心里一沉。正思量间,胤禛起身淡然说道:“老十,你觉得胤祥不留余地,你留余地么?施世纶一碗水清到底的官,你当着千人万人就那么羞辱他!你还叫我们办事不叫了?”因将胤昨日在大廊庙那档子事备细说了:“施世纶昨晚见我大哭一场,又赶着过节,怕主子知道了难受生气,没有奏闻——这样的忠良,我们做阿哥的凭什么要作践他?” “老十是糊涂。”胤禩斟酌半日,觉得不能不帮着胤顶一顶这个硬头钉儿,因道,“不过事出有因,施世纶也有不是处,明知胤在大廊庙,偏就火上浇油,筛着大锣从那里过。好歹也该回避一下的。”胤禛笑道:“老十府里奴才要不拦轿骂街,施世纶就敢放肆拿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胤禟冷笑道,“施世纶说到底是汉人,要没人放纵他,就敢那么张牙舞爪?” 胤祥气得脸色雪白,大声顶回来:“施世纶天下第一清官!这是万岁的话!清理亏空是万岁的旨意,收来的钱归了国库!笑话——这事论的什么满人汉人?九哥,你去山东赈灾,手下的官都是满人?”一时间阿哥们七嘴八舌各执一词,红着脸唇枪舌剑,又是一番热闹情景。 “都住口!”康熙断喝一声。权衡再三,他很快就清醒过来:此刻自己只要稍有同情胤的表示,消息传得比风都快,不出三日便举朝皆知,胤礽胤禛和胤祥的差使就更难办,便踱至胤身边,狠狠盯了一眼,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通理!你这畜生竟比作‘强盗打劫’!朕知道你们不服气老四老十三办的差使多,你们回去扪心自问,是朕不给你们差使,还是你们不要?康熙四十四年朕就说过叫老大、老八老九去管户部,你们都‘有病’?身子骨儿金贵嘛!好差使,眼面光的差使你们抢了,苦差就推给他们,他们办得认真了,你们又眼红,以为朕不知道?” 一句话说得胤禛胤祥几乎堕泪,这些话其实连他们自己也不曾想得这么透彻体贴。其余阿哥们想想也真是的,便都低垂了头不吱声。康熙又道:“太子和胤禛胤样实心任事不避怨嫌,正是国家祥瑞,为什么你们就放他们不过?胤,你素日骄慢目中无人不学无术,朕怜你粗放,没有理会。索性今日连朕也不放眼里,大闹御花园,肆无忌惮至于此极——这犹可恕,只施世纶为朝廷柱石之臣,你竟敢于光天化日之下肆意侮辱,没有听说过士可杀不可辱?来!” “奴才在!” 李德全脸色焦黄,心头狂跳,忙进前一步说道:“万岁……” “带胤去宗人府。”康熙咬着牙道,“着慎刑司责他十脊杖,囚禁三日!” 李德全忙答应一声,哆嗦着腿至胤面前打了个千儿,颤声道:“十爷……请……”“我还没谢恩呢!”胤铁青着脸说道,过来双膝着地,恶狠狠盯了胤祥一眼,叩头说道:“儿子受杖去了!”说罢起身扬长而去,把康熙气得站着干发愣,半晌,叫过武丹道:“本想今晚吃一会子酒,叫你进来月下舞剑的,扫兴了。穆子煦不是进京来了么?明儿叫他递牌子,你们进来陪陪朕……”他长叹一声,摆摆手道:“散了吧。” 第十八回议巡狩起心废国储拒谏诤太子抖威风 第二日一大早,武丹便约同穆子煦由西华门递牌子进大内觐见康熙。二人联袂由隆宗门进天街,穿永巷不远,早见李德全已候在垂花门口,还有两个八品文官跪在门口候见。李德全见他们来,忙迎上来,说道:“我在这专候着你们二位呢!万岁爷一夜没好睡,方才几位上书房大臣都进去请安了,听说魏东亭军门殁了,万岁更不高兴。二位军门多劝着主子些儿。” 两个人顿时愣住了,吃惊得张大了口。魏东亭是康熙皇帝乳母的儿子,自幼就和皇帝一处读书玩耍,号称熙朝第一侍卫,自康熙元年就侍从在侧,与武丹、穆子煦、曹寅、狼瞫几十年风风雨雨,保护康熙经过多少惊涛骇浪急流险滩,说一声死,就这么轻轻巧巧地去了?乍听噩耗,真难相信这是真的,两个人不禁茫然对望一眼,心里空落落的,耳朵里嗡嗡直叫。但此时此地不能哭,也不能多谈,只好跟着李德全往里走,只是脚步像一下子灌满了铅似的沉重。 两个人恍恍惚惚进了养心殿东暖阁,果然见张廷玉、佟国维和马齐都跪在黄垫子上,康熙脸色苍白,歪在大迎枕上喝着参汤,正和毓庆宫总管太监何柱儿说话:“你早已从这里调去毓庆宫了,不要一趟一趟总回养心殿来。侍候好太子是你的本分!” “奴才知过了。”何柱儿赔笑道,“不过这回奴才是奉差来的。太子爷卯时就进来了,因主子刚睡着,没敢惊动,叫奴才侍候着等主子醒了再去叫他呢!”康熙轻咳一声,一抬眼见武丹穆子煦进来,摆手示意他们免礼,一边说道:“何柱儿回去吧,叫他不必请安了,孝顺不在这上头。”说着,从案上取过一份折子递给何柱儿,又道:“这个折子朕已经看过,处决的名单似乎多了些,叫他再审一遍,可矜的,可悯的,可疑的,但有一线之明,该停勾就停勾,脑袋掉了长不出来,要慎之又慎!”眼见何柱儿去了,康熙方转过脸,默默盯视着穆子煦,许久才道:“你毕竟来了。朕上次给你的朱批,说了不必来京,你们欠的那点子债朕心里有数,过两年朕南巡时还指望着你们陪驾,没有个好身子骨儿怎么成?东亭的事情知道了?” 穆子煦忙伏地叩头,不知怎地,止不住热泪只是往外淌,哽咽道:“老奴才赶着来京,倒不全为还债,这两年身子越发不济,一闭上眼满心都回想往年的事,越想越怕,生怕不能再见主子一眼就去了……上年去南京见了魏东亭,他躺在床上只是流泪,满心盼主子早点南巡,赏的金鸡纳霜都舍不得吃,谁知到底……”他啜泣着,说到这里已是语不成声。康熙先是静静地听,脸上皱纹刀刻似的一动不动,见穆子煦说得恓惶,哪里还忍得住,仰天长叹一声已是泪如雨下。 “万岁保重!”马齐眼见武丹也要开哭,忙跪前一步奏道,“一会儿太子还要回事,还要引见外臣,仔细着龙体。魏东亭年届耳顺,已是长寿,生荣死哀,似不必过分悲伤——穆大人,你也不必伤心了,我们费了多少唇舌才劝住了万岁,再一哭,伤了龙体可怎么好?”张廷玉佟国维也含泪奏劝,三个人方慢慢止住了,张廷玉见是缝儿,忙道:“李绂和田文镜户部荐上来,因户部账目已清,引见外放,主子这会儿见他们不见?” 康熙略一沉吟,拭泪点头缓缓说道:“叫进来吧。你们几个也不要跪着,起来坐到那边木杌子上。”说话间,已见田文镜在前,李绂紧随进了天井院内。 这两个人在户部办差两月有余,心计又好办事又勤,很得胤祥欢心,因为账房的事已毕,只有几十个封疆大吏尚未清还,恰遇吏部遴选,胤祥知他们得罪人多,京官做不牢,便荐了田文镜莱阳县丞,李绂是进士,出任潮州同知,部文一下即刻引见。两个人面上平静,因是头一次独觐天颜,心里紧张极了,都是双手紧攥,捏得满把的汗。导引太监将他们带到丹墀下便退了下去,李绂小声说道:“田兄,你先报履历,我接着说,不要错了规矩。”田文镜心头突突乱跳,心里运着气点了点头,甩着马蹄袖登上丹墀,激动得声音发颤,大声道: “臣,田文镜,康熙四十六年恩科拔贡——” 不料还未报完,李绂脱口接了上去“——山东诸城人!”田文镜便回头看李绂,两个人竟愣在了殿门口。殿内气氛原本沉闷悲怆,这两个人乱报履历,倒弄得康熙破颜一笑,说道:“不要紧,进来吧。”两个人这才摆脱了尴尬,进来叩头礼拜。佟国维便道:“你们都是读书人,怎么如此浮躁?”康熙微笑道:“他们本来心里就捏成了一团,还架住你再训斥?”便温语垂询二人出身阀阅学历识量。李绂田文镜方平静下来一一细奏。 “你们的情形施世纶奏过,”康熙说道,“在户部办事很认真,这原是好的。但户部差使讲的是锱铢较量,国家亏空库银已久,不能不这样,这叫矫枉过正。出去做外官,守牧一方,作养人才,抚绥百姓,不能全用户部分斤掰两这一套,讲究的是公忠勤能四个字,你们明白?” “喳,臣明白!” “只怕未必真明白。”康熙款款说道,“比如姜宸英,老名士了,又是状元,你们核出他一两多银子,也都追比,这个存心就有点过苛——你们不要怕,朕是开导你们,不是责怪。要账并没有要错,但要有余地,要给别人留体面,你们年轻,宦途正远,要留心习学。” “是……” 这是例行引见,通常只是见面磕头辞行,康熙这样叮嘱两个小吏,算是很优待的了,几个上书房大臣揣摸着这话,都觉得皇帝是说给众人听的,却又模棱含糊难明其意。大抵觉得胤祥等人在户部差使办得苛刻了些。待到田李二人辞出,康熙却又叫过李德全,说道:“你去户部传旨给胤祥施世纶,朕已经处置了胤,给他们出了气,不可再恼!要好生切实办差,不可因循迟疑,务于十月初完差,轻松跟朕去热河狩猎。”几个人听了又是一怔,刚刚“明白”一点,又堕入了五里雾中。李德全答应着要退下,康熙又叫住了,说道:“你去内库。施世纶眼近视,把荷兰国贡的水晶镜片拿两副给他,由他自己配副合适的。”李德全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佟国维微笑道:“我跟了主子这些年,也没得这个彩头儿。老施真有福气。” “就这样。”康熙站起身来,说道,“三个上书房臣子跪安办事去吧。武丹和穆子煦随朕散散步,太子要进来,叫他到勤懋殿去见朕。”张廷玉便知康熙要与武丹穆子煦密谈,忙和佟国维马齐一同退了出来。 勤懋殿地处皇城西北隅,重华宫东侧,工字形殿宇连堂结舍,十分僻静幽深。康熙带着武丹穆子煦散了一会子步,心情畅快了许多,便在垂花门前站住了脚,注目看着满汉合璧的匾额,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子煦,当年你从侍卫调离京师,朕也是在这殿里见的你吧?” “是。”穆子煦忙答道,“那时候这里破败得很,满院都是蒿草,可没有如今这么挺括齐整。”康熙嗯了一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嘛。当时地震坏了太和殿都没有钱修……”一边说一边抬步往里走,里头太监忙都躬身避道。武丹是头一回到这里,穆子煦却知道,这里按天罡数安排着三十六名哑巴太监,是康熙密见群臣的枢要重地,心下不禁凛然,不言声随后跟进正殿。康熙坐了虬根盘龙藤椅,接过太监递过的茶呷了一口,又道:“有件事,朕早就想细问一下,又怕穆子煦和魏东亭疑惧。今日带武丹同来,他来做个见证,其实朕早就知道,只是为你们周全,怕你们恐惶,才没问。” 武丹的脸一下子变得异常苍白,他已经知道康熙要问什么了。穆子煦赔笑道:“我跟主子四五十年了,武丹和我都是马贼出身,一步步调理到如今位极人臣功成名就,实实在在的恩重如山,情深似海,死一万次也报答不了。奴才扪心自问,决没有欺隐主子的事。主子有话只管问。” “你们知恩忠君,朕十分清楚。”康熙一笑说道,“……不过说毫无隐欺,也只怕未必。朕想知道,康熙二十三年你出任江南布政使,破朱三太子炮轰行宫之案,擒住假朱三太子杨起隆之后,太子和胤禛从北京连夜赏你们物件。朕想知道,赏的什么,为什么赏,传赏的人还有什么话?” 仿佛一下子抽干了穆子煦的血,他的脸变得香灰一样又青又暗,惊恐得睁大了眼,翕动着嘴唇,一时竟回不出话来!当年他奉密旨去金陵,在莫愁湖与魏东亭合手,一举抓获伪朱三太子杨起隆,捣毁东正教徒在南京毗卢院的巢穴,并发现两江总督葛礼与这谋逆巨案瓜葛甚深。正要穷追底蕴,查出事主,太子胤礽和四阿哥胤禛却从北京六百里加紧送来了赏赐。联想到葛礼与前上书房大臣索额图的渊源,又想到索额图是太子的私党,魏穆二人惊骇之下,商议此案决不可深究。因而连夜释放葛礼,归还总督衙门全部封存文书,只将杨起隆一人审结正法了事。这两个结义兄弟立誓,此事上不告天地父母,下不告妻子儿女,让它埋在心里,烂在肚里,带到棺材里——整整二十四年中,只要一想起来,就是一阵心悸,其实二人身体,实坏于此事——幸而案过之后,多年平静无事,原以为已经过去,谁料今日康熙皇帝居然亲口问及!难道心上这愈合多年的伤痕又要破裂?难道是杨起隆那张可怕的嘴在地下又张口说话?难道……他微睨一眼武丹,像被电击了一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这事与武丹无干。你不要疑心,不要怕。”康熙忧郁地说道,“事关天家骨肉,皇帝太子,即便是朕,设身处地也只能和你们一样。朕要处置,寻个什么事杀不了你?你起来——听朕说,这事本来朕也预备睁一眼闭一眼的。但如今朕老了,对后世的事想得多一点。过去这事只是父子君臣的事。如今就关系着天下后世,不能不问清楚,看这个太子根基如何,想想他配不配当这个太子。” 穆子煦慌乱地爬起身来,好半日才回过神来,颤声说道:“这件事主子不点醒,奴才至死不敢言传,其实赐的物件并不贵重,一个如意,一只卧龙袋,来人一句话也没有,赏了东西当夜就回去了。因为实在蹊跷得很了,魏某和奴才才越发恐惧,糊涂结案了事。如今回思,奴才们这就是欺君之罪,求老主子重重惩办,奴才心里或可稍安……”说着,眼中泪水已夺眶而出。武丹起先愣住了,怔怔听完,沉思着说道:“皇上,这事奴才也是头一回听见,乍闻之下也吓了一跳。但这会子想着,太子那年才十二岁,四爷才七岁……都还是孩子。必是索额图怂恿着办的,太子不懂事,当时也没有如今这么多规矩,阿哥不准结交外臣。主子明察!” “朕就是想知道太子当时陷的有多深,并不要追究。”康熙起身橐橐踱了几步,目中波光闪烁着说道,“不过你们也别忘了,你们跟朕时,朕也只十二岁,诛除权奸鳌拜,就是朕十二岁的决策……”武丹想了想,笑道:“人和人不能比,奴才十二岁时,就知道偷着杀人家的狗吃。万岁爷这么英睿圣明,我看太子那么良善厚道,难比万岁机谋深远。何况当初鳌拜霸道专横,万岁也是给逼出来的,这和太子爷处境也不一样……”康熙回过头来,仔细审量武丹,忽然一笑,过来拍拍武丹肩头,说道:“朕一直以为你只会杀人取乐,挖心尝鲜,真历练出来了!你这话算不得奉承。但你须知,朕在位时间长,这皇位腾不出来,有人比太子还急。人逼急了能长见识;人受怂恿久了,也容易生出异样的心思。你看御花园里那株老柏,生出来时何尝是那样,园工们一日三弯,叫它什么样就什么样!” 穆子煦和武丹对望一眼,康熙疑太子疑到这个份儿上,处在他们的地位也实在不敢胡乱插言。正沉默间,一个哑巴太监进来打了个手势,康熙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就此说说罢了,《易经》有云,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你们要仔细——太子来了,叫进来吧。” 胤礽进来了,他刚去了一趟乐寿堂后的偏宫和郑春华幽会了一阵子,柔情蜜意地正得趣,何柱儿跑去禀说了康熙的旨意,这一来就是没事,也必须来一趟了。胤礽意兴阑珊地进了勤懋殿,见武丹和穆子煦也在,怔了一下,打千儿道:“儿臣给阿玛请安了!” “你来了也好,”康熙一笑,指着绣龙瓷礅命胤礽坐了,说道,“朕想问问,户部的差使到底办得如何了,胤祥的总账房已经撤了,不知如今清出了多少银子?”胤礽听是问这事,松了一口气,欠身说道:“估约清出四千来万……”“不要估约,”康熙说道,“到底是多少?”胤礽胆怯地看了一眼康熙,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说道:“三千九百万吧。这事揽总儿的是胤禛,原来库存八百七十万,如今是四千八百万。是胤祥给胤禛回事儿时儿子听到的。” 康熙听了没言声,起身支颐沉思了一阵,说道:“四千八百万,这是个不小的数儿了,你们办差难,朕心里清清楚楚。不过有些事情,你该早点回朕,比如胤卖家产,弄得风雨满城,又大闹八月十五,朕连节也过得不受用。皇阿哥是宗室里最亲贵的,太失体面了也不好。”胤礽忙起身赔笑道:“前阵子儿臣只忙着谳狱的事,没想到就到这地步儿,这是儿臣的疏忽。”康熙点头道:“你有你的难处。这不是要账的过失,显见是胤借题发挥,故意跟你打擂台。可说到底,他是你的亲兄弟,要能未雨绸缪,先和他见面谈谈,何至于到这地步儿?” “是,阿玛教训的是。”胤礽忙道,“昨儿的事都怪儿臣……”“不都怪你。”康熙打断了他的话,又道:“也有胤祥的份儿,追比得太苛了。不怕招怨是好的,但也不能学小家子放贷讨债,应该有个变通之法嘛。一死就是几十个朝廷命官,叫后世人怎么评你这个太子?比如魏东亭欠债,你跟朕几次南巡,不知道他的钱是怎么花的?怎么朕亲笔朱谕给魏东亭,叫他缓缴欠银,南京通政司衙门还是一日三催?要不是这么逼着,魏东亭就死得这么早?”胤礽想了想,这件事他是有责任的,忙道:“这事情儿臣知道。当时儿臣还写信给南京藩司,他们回信说,密折他们见了,但密折朱谕不同于明发诏旨或廷寄,过后必须缴还皇上,他那里空口无凭,没法跟四爷十三爷交待——既这么说,皇上下一封诏书,就免了魏东亭、武丹、穆子煦、曹寅他们的债,不就结了?” 康熙冷笑一声,说道:“你何其省事!单这几个人欠债,朕早就免了,还用你来说?多少人眼巴巴存着这份侥幸心,等的就是这份诏书!夫天下社稷,乃公器也,你做了几十年太子,不懂这个道理么?”胤礽抬起头来看了看康熙:既不下明诏,又要变通,不能叫人有侥幸心,又不许逼得太苛……他当真不明白康熙的“圣意”,但只好口中答应道:“儿臣勉力去做。” “好吧,”康熙说道,“就是这。你知道么,曹寅也病疟疾。叫大内药房去人送金鸡纳霜,直送江宁织造司。胤祥那边朕已经告诉他,代武丹和穆子煦告假了。朕许久没有出宫散散心,有这两个老货陪着朕,就算你们尽着孝心罢了。” 胤礽糊里糊涂辞出来,心里直犯嘀咕:清理户部的差使,自从胤禛代他清账之后,原是有些兴头的,没想到康熙面儿上几次夸奖,心里竟有这许多的不然!魏东亭死了,穆、武两个人还不知向皇上密陈了些什么,要再死了曹寅可怎么好?闷闷回到毓庆宫,已是辰末时辰,却见师傅王掞、长史朱天保陈嘉猷正在翻阅各地递进来的奏折,他满腹心事地颓然坐下,吩咐道:“端碗参汤来!”王掞三个人早已站起身来,见胤礽气色不好,朱天保刚要问,胤礽便道:“我的奶兄凌普从承德来了,进来过没有?知会太监们,凌普安置下来,就叫他进来见我。” “他们住南横街东夹道的宅子了,方才进来请安,太子爷不在。”陈嘉猷是个腼腆人,柔声细气说道,又问:“太子爷见他有事?” 胤礽接过参汤喝了一口,嫌苦,把碗放在案上,透了一口气说道:“他是我的家奴,虽说在外头办差使,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他、还有托合齐他们,还该进来侍候。”王掞听了,在旁说道:“凌普如今在承德已经做到都统,还有托合齐、齐世武、英斌,进京是见皇上述职的,他们虽是家奴,也是朝廷大员。您是太子,不同别的爷,就便要见,也得有个规矩体统,太子跟前还少了侍候的人了?必要叫他们进来当值,才算尽了主仆情分了?”王掞严刚方正,崖岸高峻,康熙就是看中他这一点,特简他来做太子太傅,循遵师重道的礼,其实带着管教的味道,胤礽于百官之中,最不耐烦也最怕的就是这位从来不苟言笑的清癯长者。听他出来谏止,心里不是滋味,却不敢发作,只一笑说道:“师傅,凌普是我乳兄,托合齐他们,还有兵部尚书耿索图,都是多年的老人儿,常进来见见怕什么?” “不是这一说。”王掞脸上毫无表情,“上次巩善进京,太子请他们几个来宫中聚饮,外头人就啧有烦言,说太子亲近私人。御史们虽说没敢动本,但就有闲话,就于太子不利。”胤礽冷笑道:“师傅,听那起子小人犯舌头做什么?我心中至公无私,堂皇正大地见见自己的奴才都不许么?”朱天保等他话音一落便顶了回来:“太子是皇储,揽天下才,弘天下用才是正理。他们在外做官的奴才,把差使办好,不过落个‘该当’,些微一点毛病,别人都瞧得清清楚楚。他们没事一趟趟进宫走动,好么?上回万岁还说,‘这耿索图是怎么回事?兵部放不下他么?总见太子做什么?’这瓜田李下之嫌,不可不留意!”陈嘉猷也跟着说道:“还是不见的好。” 胤礽没来由随便说一句,便抬得几个人异口同声反对,又好气又好笑,因道:“罢罢!不叫他们进来还不成么?”说着便要起身,“我去一趟四贝勒府。”朱天保忙道:“太子,这是方才上书房送过来的急件。阿拉布坦在准噶尔出兵喀尔喀蒙古,车臣台吉抵挡不住,西宁将军请调兵防护,还有粮秣军饷出项,一大堆军务,请过目。”胤礽满不情愿地坐下一件一件看,却是有点心猿意马神不守舍,脑子里一会儿是郑春华,一会儿是康熙,还是穆子熙、武丹,忽又想到叫太医院的贺孟配药,可不能叫眼前这几个人知道了……朱天保道:“太子,您今个儿似乎有什么心事,看上去有些烦躁不安?”胤礽“啪”地将案卷向案上一甩,冷笑道:“我倒有心事,只没人安慰也是枉然!真不知老十三在户部是怎样折腾,胤禛一味只由着他的性子胡来!”说罢,将康熙方才接见的话说了,末了叹道:“清理这差使得见好就收,万万不敢再出人命。今日闹得欢,不防头日后拉清单么?我最怕皇上变心,如今果不其然!” “皇上说的变通,未必就是变心。”王掞沉思着道,“如今账收回了九成,又到节骨眼上,太子你得立定主意,你一软,不但四爷十三爷里外不是人,好容易开创的局面就完了。”陈嘉猷皱着眉头道:“皇上疼怜体恤老臣,他要抚慰人,不发作自己儿子发作谁?太子千万不要疑到别的上头。”朱天保十六岁中进士,十八岁选在东宫,一心一意要辅佐胤礽为一代令主,自己自然也就成一代名臣,所以说话坦诚耿直,毫无避讳:“太子爷,不能听风就是雨。您为国之储君,于臣下也则君,于皇上也则臣。皇上天禀聪明,圣心高远,越是这样,您越要拿出器宇。我们光明正大,即便是皇上,说的是,凛遵照办,或有不是,该犯颜直谏也当仁莫让。这么疑前虑后可怎么得了?” 胤礽腾地红了脸。他不便当面驳王掞,见这两个小臣也如此放肆,心中不禁光火,霍地立起身来:“我怎么疑前虑后了?又怎么不‘光明正大’了?连见见我的家奴,你们先就有一车的闲话,你们倒不疑前虑后?朱天保你狂什么?我的大世子比你还大一岁呢!”说罢气咻咻拂袖而出。 第十九回庸太子中流辍桨舵邬思道智鉴识皇心 胤礽一出宫便乘轿直趋雍王府,想着诸多不如意事,他坐在轿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外间传言废黜太子,他是早有耳闻了,没想到自己身边的近臣也轻信这些谣言,动辄就危言耸听。康熙四十二年索额图谋逆,是背着他干的,这件事经大理寺、刑部和理藩院审结,由张廷玉亲自鞠谳,早已是定论。所以事完之后,康熙在乾清宫单独召见,胤礽造膝叩诉密陈之后,父子抱头大哭,指天为誓永不相负。可笑外头人不知情,就此便生出无限的心事,每逢他主持出事,总就不如昔日那样一呼万应。他心里恨恨地想着这些兄弟:老大是奸相明珠的外甥,轻狂浮躁;老三只晓得结交文人,吟风弄月是好手;老四呢?只知埋头事务,胸无大志;老五老实得话都说不利落;老六除了下棋玩鸟,任事不理;老七早死;老八——只有这个老八堪称劲敌,和老九老十老十四勾连上下,似乎野心勃勃,但他从来没有单独办差,何来统御全局之才?其余那些小弟弟,不是乌眉皂眼就是乳臭未干……废了自己,谁能承担这太子重任?一路胡思乱想,已过北定安门到了雍郡王府。胤礽刚下轿,便见西边又来一乘金顶绿呢大轿在门前落下,闪眼看时,却是三阿哥胤祉呵着腰出来,因笑道:“原来是老三啊!我想着约了老四一同去松鹤山房,看看你又买了什么珍版书,不想你也来了。” “是太子爷!”胤祉一怔,忙上前请安,笑道:“我还想着约老四进去请安呢!都想到一处了。”胤祉今年三十一岁,秀拔挺立如临风玉树,十分潇洒恬静,说话娓娓而言,显得从容稳重,二人正说笑,高福儿早迎了出来,磕头请安笑道:“门上说有客,哪成想是太子爷和三王爷!我这就进去禀四爷来迎!” 胤祉含笑摆摆手,“我是常客,用不着这一套。我来给太子带路——你主子在东院书房?”“在万福堂。”高福儿忙赔笑道,“十三爷也在,两位爷正下棋呢!”说着便忙招呼长随们接待二人扈从人等到仪门内东厢吃茶。 胤礽还是头一次到雍王府,随胤祉身后踏着卵石甬道迤逦进来,见里边正房雕甍插天,飞檐突兀十分壮观,室内却并不奢华,中央大炕下图书琳琅,琴剑瓶炉枕簟屏帷,处处井井有条纤尘不染,胤礽心下暗自掂掇,人说老四最讲边幅,果然收拾得齐整,因见胤禛胤祥正专心致志地对弈,便示意胤祉不要说话,只站在一旁观战。这盘棋已经弈至中盘,胤祥是阿哥里出名的棋王,胤禛却是一手屎棋,让三子的棋已经落了下风,胤禛一手抓着棋子沉吟,笑道:“老十三,看来你是一步也不肯让我了……”胤祥也笑道:“该让的事就让,不该让的让了,就是瞧不起人。”说着,一抬头看见胤礽胤祉,不禁吃了一惊:“呀,太子爷和三哥几时来了?”胤禛便也站起身来,乱了局见礼安座,又嗔着高福儿不进来禀说。 “关起门来是兄弟,大规矩不错就是了。”胤礽摆手说道,“忠不忠不在这上头。老八老九平日见我十二分恭敬,后头就挑三窝四地叫老十这个炮仗出来闹,真叫气死人不偿命。”胤祥冷笑道:“你们大约不知道,还有个大千岁,在席上拉偏架,见我占上风就拉我,见他来打就推着我挨揍!晚上又跑我府当好人,骂‘老九老十真不是东西!’如今的事还有什么天理,什么兄弟情分?老施原本要上折子弹劾十哥的,是我拦住了,他们明是冲我,其实做的太子爷的文章,看看再说,忙怎的?”胤礽不禁一呆,笑问:“我的文章?真可笑——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胤祥亲自捧了两杯茶奉给胤礽胤祉,说道:“你还看不出来?外辱施世纶,内闹御花园,一个连环套儿!太子,已经有谣言,说你说过‘古今哪有当四十年皇太子的?’还有说你那年军中请安,见万岁病得七死八活,憋不住掩口偷笑!你听听,不是要往死地里治你么?”胤礽听了,呆着脸沉思良久,方冷笑道:“这是对天可表的。我只问自己的心!要是听这些闲话就往心里去,我不吓死也得气死!”胤祉打了个冷颤,脸色变得有点苍白:“人心如此险恶,真正可畏!”胤祥却掉头一哂,说道,“别理这些直娘贼!我打冲炮儿还不怕,你们怕个什么?” “怕也无济于事;不怕要有对策。”胤禛望着窗格子,眸子晶莹生光,说道,“其实人们恨我还在太子和胤祥之上,恨不能食肉寝皮了!我们这边不避怨嫌做事,有人就引风吹火,借机植党市恩,红着眼等着差事办砸了,一窝蜂儿上来咬死我们。所以只有办好差使,叫他们咬无可咬,才是唯一出路。”胤祥拊掌笑道:“着!就是这话!这几个顶着不肯出血的丘八总爷,提督将军,明儿就和他们打擂台。不怕欠债的精穷,就怕讨债的英雄!我就不信,胳膊拧得过大腿!嘿——!”他“啪”地一拍脖子,打死一只花脚蚊子。胤礽想起康熙盯着自己寒凛凛的目光,担忧地皱紧了眉头,说道:“老十三,你不能莽撞!再逼死人是了不得的!看看人心吧!上回老十折辱世纶,几十个部院官在旁,竟没一个出来劝劝。真要叫我做个独夫么?” 胤祥一听便火了,想想他毕竟是太子,忍着气笑道:“我们整治的是民贼,怎么会成独夫?要是这就算独夫,我看就认了也无妨。”尽管胤祥压着火,和颜悦色地说话,胤礽还是觉得这浑小子对自己太无礼,冷冷说道:“你认我不认。这是什么好名声?千夫所指,无疾而死!”不料话音刚落,胤祥合掌笑道:“阿弥陀佛!如此善终,吾之愿也!” “你!?”胤礽觉得今儿不顺心的事太多了,见胤祥处处顶茬儿兀自满不在乎,旁若无人地喋喋不休,不由拉长了脸,嘴唇哆嗦了半日,立起身来道:“你这是和我说话?仗了谁的腰子,这么胆大妄为?”胤祥原本是无心说笑,见太子变了脸,先是一怔,接着也起身来,盯着太子的脸,“嘻”地一笑,说道:“是我的不是了,原想说笑,何至于就触了您的虎威?既如此,往后我小心侍候就是——也好早晚的了,今儿老八摆酒,要请我去,告辞了!”说着抱拳一拱,又给愣在当地的太子打个千儿,起身抬脚便走。胤禛急得一拍桌子,厉声喝道:“站住!” 一时屋里变得一片死寂,连侍候在廊下的高福儿狗儿坎儿都愣住了。良久,胤礽丧气地长叹一声,颓然落座,双手捂了脸道:“去吧……你由着他去吧……办事可真难啊……”胤祉蹙额说道:“老十三,你今儿是太无礼。就是我们和老八老十,也没跟主子这模样儿!” “我拿什么和八爷比?”胤祥呼呼直喘粗气,“你以为我容易么?才去户部时,光那些堂官爷,老胥吏,差点没把我摆治死!连前头算上,在户部二年里头,谁睡过一个囫囵觉,谁就不是人!”他说着,泪水在眼圈中打着转转,又生生地憋了回去,“……我图的什么?还不是给你争脸?一到节骨眼上你就叫我吃松劲丸、消力散,我受得了受不了?” 这话说得动了真情,胤礽不禁垂下了头,拧着眉心只是叹气。胤禛拽着胤祥回来,劝道:“太子也是好意,想把事办周全嘛!你就恼?”胤祉也道:“太子的话有道理,凡事得讲中庸,是不能做得过头了。不过太子也不必犯愁,清理的事万岁几回说,都很赏识。如今因为薨了魏东亭爵将,万岁一时烦恼说句不然。话说回来,老十三也要见好就收,就坡儿打滚,好生收场也不错。” 他的这番劝说,太子是有道理,万岁也不错,胤祥也做得对,四面净八面光,胤禛听得一笑,正要说话,胤祥气呼呼说道:“我不会就坡打滚儿,那是驴!反正这事不能罢手!”胤禛说道:“我越寻思,将军不能下马!这一次再垮下来,万难重新振作了!” “此事非同小可。”胤礽看了一眼胤祥,心情十分矛盾,“你辛苦为朝廷为我,我岂有不知之理?但万岁说的也不可不虑:我们煌煌天朝,又在鼎盛之时,不能像市侩逼高利贷似的,把下头弄得过分狼狈。老十三你消消气,就明白我的心了。这样吧,明儿你把人召集起来,先甭说什么,我去见见万岁,看有什么旨意。我们按旨办事,他们就有天大怨气,也怪不到咱们头上。要有恩旨宽免,我们也不必做什么恶人。”胤祉听了不禁连声称善,胤祥胤禛却默不言声。四个人又略说了几句,胤祉方陪着胤礽回府不提。 屋子里只留下了胤禛胤祥两个人,都紧皱着眉头想心事。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愁云漠漠压得很低,给天井院笼罩了一片灰暗阴沉的色调,只有檐下铁马,不甘寂寞地在风中叮当作响。不知过了多久,胤禛粗重地透了一口气,说道:“你太躁性了,太子劝你谨慎,也不是坏事嘛!” “他谨慎个屁!他那叫小性儿!妇人之仁兔子之胆!”胤祥啐了一口,“别看他整日挨着皇上,揣摩皇上的意思,生怕惹皇上丁点不欢喜,照我看,皇上最不高兴的就是他这点子德性!”胤禛不安地坐直了身子,正要说话,却听屏风后有人悠悠地说道:“善哉斯言!所谓天下事,人间情,俯而就者易,仰而企则难。太子并不笨,却参不透这三乘妙义,令人良可叹息!”接着便听拐杖橐橐,邬思道闪身从容而出,在胤禛身边立定,嘴角带着冷峻的笑意,眼睛放着绿幽幽的光,说道:“我在后边听了多时。原以为十三爷侠肝义胆而已,此一见识,令人刮目相看。这真是四爷之福!” 胤禛目光霍地一跳,垂下眼睑呷一口茶,一笑说道:“我正要驳他这不经之谈呢!先生倒夸他!”邬思道从容坐下,两只细长苍白的手指交错握着,略一点头,说道:“十三爷的话无可驳诘。太子爷确是如此,他琐碎窥探皇上意旨,从只言片语中揣摩圣意,处处附就皇上,生怕出半点差错,恰是他自己已觉地位不稳,只是不敢或不愿承认而已。我曾说过他危若朝露,就是因为皇上要的乃是太子,不是要奴才!皇上自己雄才大略,怎么会瞧得上这样庸懦无能之人?这就叫仰而求之难,譬如踮起脚尖取东西,何如弯腰捡起来的容易?太子若能以天下为己任,不避怨嫌,左携四爷十三爷,右领施世纶一干能吏,好生整顿,刷新吏治,万岁怎么还会对他左右前后地不放心?这就是俯而拾则易。但难中有易,易中有难,人生世上为物欲所障,如入具茨之山,七圣皆迷,想看得清爽,做得利落,谈何容易!”说罢不禁哑然失笑。他侃侃而言,胤祥听得入了神,眼见胤禛盘膝稳坐,搓着念珠嘿然不语,陡地涌上一个念头:要是四哥当太子,那该……正想着,胤禛倾身问道:“依着先生,该怎么办?” “不要迟疑。四爷身有挺筋十三条,支撑这局面,一定要把这些民脂民膏全叫他们吐出来!”邬思道脸上泛着青白的光,“什么叫独夫!残民以逞才叫独夫!四爷十三爷夙夜勤劳王事,整治的就是民贼,谈何独夫?我也有句口号:这样的千夫所指,千目所视,乃是圣贤灵光!” 胤祥听得两眼放光,鼓掌说道:“先生斯言洞穿七札!令人目中浮翳为之一开!”胤禛突兀问道:“若太子见怪呢?设或皇上真有宽免恩旨呢?”“像太子这样的有何可畏?”邬思道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段木炭,“至于皇上,若有恩旨,怎么会代武穆两个将军告假?只管竭泽而渔,一网打尽,万岁要抚慰人心,或者略有责备,四爷,即便如此,种这么一粒瓜子在皇上心里,您就得大于失!” “太子总要登基的呀!”胤禛的目光鬼火一样闪烁不定,又黯淡下来,“这善后……何其难也!” 邬思道沉思着,字斟句酌地说道:“你这样做对他一点坏处也没有,他怎么会忌恨?他离了你二位寸步难行,又怎么敢得罪你们?果真有那一天,他还要靠你们对付八爷呢!” “就这么干了,这话真愈听愈妙!”胤祥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狗儿,坎儿,走,跟我回户部去!” 胤礽满腹心思离开雍王府,去胤祉府里捡看了一阵子书,怏怏回到宫中时,王掞等人早已退值。一个人兀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听着外头秋风穿檐的呼号呜咽声音,越想越觉万绪纷来无以自解,因叫宫女泡了酽酽的普洱茶,斜倚在春凳上只是出神。一时何柱儿抱着一沓文案进来,忙站住脚道:“太子爷,您回来了?” “嗯。” “奴才刚从上书房回来。” “嗯。” “太医院的贺孟来过。太子爷要的药已经配好。遵太子谕,加了一味雪莲。” “丸剂散剂?” “丸剂。” 何柱儿一头说,向金漆大柜中取出一个小包儿捧给胤礽。胤礽打开看时,是一色豌豆大的粒子,蜜蜡炼制,嗅一嗅,异香扑鼻,便揣进怀里。这是他从胤祉书房《永乐大典》里抄来的古方,滋阴壮阳祛老还少的宝贝,据说是黄帝御女服用的丹方。但这种东西,一旦叫皇上发现,就是件了不得的事。就是王掞知道,也不知生出多少麻烦。防着太监们做手脚,他一向都随身携带。一边揣药,一边问道:“上书房散了么?这些折子他们拟过节略没有?” “奴才回来时还没散。”何柱儿笑道,“他们忙着给魏东亭拟谥号,还有皇上批下来魏东亭的遗折,请太子爷过目。” 胤礽身子一颤,腾地坐直了身子,取过上边那份文卷展读。果见节略上第一条便赫然写着:二等公爵、粤闽滇浙四省海关总督魏东亭于八月十四日亥时薨。附遗折——急急翻了几下,果然有魏东亭的亲笔遗折。细看时,前面说的病情,又是怎样承蒙厚恩,皇上不远千里屡赐良药、钦定处方,优渥之情、眷念之恩罔极难报。看着看着,几行字迹闯入目中: ……奴才以待罪之身,拊心俯仰,此躯行作掩陵之土,而逋欠国债十未归一。如此辜恩,正不知地狱何门而入!夜台徘徊,昏目望阙,泪血已干,心痛无声。惟愿生生世世相从皇上于左右,或可报恩遇于万一。结草衔环之心,惟主上谅之…… 这几行字上因康熙掐了指甲印,看去十分醒目,旁边斑斑点点,不知是康熙还是魏东亭的泪渍,纸角上加着朱批:“着即由魏东亭之子魏天祐袭一等伯爵,仍领海关事,逐年赔补亏空银两。”还有一方小印,钤着康熙的别号“体元主人”。 胤礽喘了一口粗气,心下略觉安生,觉得似乎已经明白了康熙的“圣意”,回到寝宫也不召妃子,和衣倒下,目光炯炯地望着殿顶的藻井,只是睡不沉。一时梦见从未见过面的母亲赫舍里氏,淡淡看他一眼又飘然而去,一时又见明珠、索额图进来,请了安又突然不见;一时是胤禛闪烁的目光,又见胤祥笑嘻嘻地扮鬼脸儿;陡地又想到,如若当日索额图真的调兵拥立自己为帝,如今又是什么光景?……胡思乱想噩梦颠倒,直到四更天胤礽方矇眬睡去。 不料这一睡却睡过了头。直到辰初时牌胤礽方乍然而醒,埋怨着何柱儿没有叫起,忙忙用青盐擦了牙,胡乱用了两块点心,连轿也不用,便匆匆赶往养心殿。 看来夜里是下了一场透雨,天上兀自霰雾般飘洒着、淅淅沥沥地零落着,紫禁城漫地而铺的临清砖上一汪汪浅浅的积水上起着连阴泡儿。胤礽穿着油衣,脚下蹬一双保定木屐,后头几十个苏拉太监紧紧跟从,踅过永巷口,便见养心殿侍卫德楞泰和太监邢年过来,胤礽忙问道:“皇上这会子在养心殿么?” “不在。”邢年赔笑请了安,答道:“今儿一大早,皇上起来就叫穆军门武军门递牌子进来,同着张廷玉、马齐、佟国维三位中堂一道,换了便衣出去了。临走时说太子要来请安,告诉一声就是。爷请自便吧!”胤礽不禁怔住了。想想回头就走,不防一脚跐在青苔上,踉跄一步竟歪倒在水洼里,弄得淋淋漓漓浑身都是泥水。德楞泰一步抢上,急忙扶起胤礽,关切地问道:“太子,你,没有摔疼?脸色不好,身子有病?”他是蒙古人,汉话说得不好,听得周围的人想笑又不敢。 胤礽的脸色又青又黄,十分难看,勉强笑道:“不要紧。我要去户部,不回毓庆宫了,叫他们备轿——邢年,就在养心殿给我找身干衣服。”说着脱掉外头的袍子递给邢年,“烘干了送回养心殿去!” 第二十回背水一战英雄讨债功亏一篑釜底抽薪 胤祥早已到了户部,一边派人去毓庆宫请胤礽,一边叫被召见的官员由礼部的人陪着。他夜来也没好睡,但他自幼习武,打熬得好筋骨,并不在乎这一夜两夜不睡。他四脚拉碴仰在安乐椅上,抚着剃得发青的脑门儿,心里还在折过子。听着户部大堂不时传来的哄笑声,他心里有点犯嘀咕:他知道这干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灯,都是跟着康熙三次西征的帐下亲随,几次出兵放马,保着康熙从绝境中杀出来,积功保荐,在外带兵,平素见了康熙也常撒赖,怎么会把自己这个“小十三”放在眼里?正出神间,却见狗儿一头闯进来,嘻嘻哈哈请了安,说道:“爷,去毓庆宫的人回来了,太子爷起来轿也没坐就出去了,陈嘉猷朱天保他们正生闷气,说不知道太子爷哪去了——咱们还等不等了?” “再等一会儿。”胤祥掏出怀表看了看,“再过一刻他不来,就是有要紧事,我们干我们的。坎儿他们在大堂上,你先过去吧。” 狗儿蹦蹦跶跶到户部大堂,只见坎儿靠在门框上,里头三十多个封疆大吏,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大帽子掼在茶几上,袖子捋得老高托着下巴歪着听人说笑。姚典坐在公座下,指手画脚地说得唾沫四溅: “想发财不一定要靠打仗。门道有的是!上回见着揆叙,他就说了个法门!” 刘燮就坐在姚典身边,笑得眯缝着眼,前额油亮亮的,酒坛子似的放着光,调侃道:“怪不得揆叙那么阔,敢情有窍门儿。说说看!” “老揆说——”姚典喝了一口茶,“要发财先治外贼再治内贼。外贼有五——眼耳鼻舌身——眼,这个东西贱,爱看美女,要金屋藏娇,就把银子糟蹋了,难道娶个无盐女,就不能过夜?再说耳朵,这玩艺儿爱听曲子音乐,就得花钱买戏子,其实烦了,上山听秧歌乱弹也满将就;就说鼻子吧,天生的喜欢香味,买香笼宝鼎,花钱不花钱?其实人啊,你躺在马圈里,也就没这想头了。还有舌头,偏生的喜欢好味道,我见人家穷人吃观音土,那真一文不花!至于身子,更是费钱的料,夏天要细葛,冬天要棉袍,你穿得再好,不过便宜了别人,叫别人看看罢了,其实遵黄帝古训,弄点子树叶穿穿,编个草圈子戴戴,看能省下多少?” 他信口雌黄,听得众人无不咧嘴儿笑,湖广提督“啪”地一拍大腿,皱眉说道:“胜读十年书!早听这几句话,我何至于借银子?” “还有内贼,”姚典一本正经说道,“仁义礼智信,五贼不除,发财势如登天。仁是首恶,心里存这个念头不得了,帮亲戚,助穷困,多少钱才够使?义,也万不可沾边:见义忘利,钱从哪里来?子曰礼尚往来,别人送你还,几时发财?比得上来而不往?还有那个智,也要不得,你聪明,求你办事的就多,只顾了办事,必定误了挣钱!信这个东西最可恶,一诺千金,得,一千两没了……所以呀,五个内贼也是非除不可!”众人听了不禁哄然叫妙,金陵副将马国成诨号“马大炮”,笑得前仰后合,捶着腿道:“妙极,不过我们读书太少,恐怕只有四爷十三爷将就着能除这内外十贼!”刘燮笑道:“说得好!只是啰嗦了些儿。提纲挈领说:不爱脸,不要名,不顾廉耻,不怕笑骂,到赵公元帅跟前许罗天大愿:终生不行一善,财源滚滚而来!” 狗儿听着众人肆口辱骂胤禛,心中不禁大怒,正琢磨着,坎儿笑道:“你们没有说全了,还有一条,吃东西要慢!”众人正听得兴头,谁也不防这孩子有心骂人,一个瘦高个子参将歪着头道:“怎么个吃法儿?” “去年过黄河滩,我买了一个驴肾,”坎儿认真地说道,“就着一个烧饼,坐在车后头,足足吃了半天,连午饭都省了!”狗儿笑问:“你是怎么吃的?”坎儿迷糊着眼道:“驴肾那么长,我走走咬点(姚典),再走走再咬点……” 众人没有回过神来,狗儿也有了词,笑道:“要这么说,我还有个省钱办法:不管吃的喝的,慢着点往外撒。我一泡尿就撒了四十里!” “你是怎么撒的?”坎儿转脸问道。狗儿笑道:“我也坐在车后头,我捏捏流些(刘燮),再捏捏再流些……” 一语未终,已是惹得众人哄堂大笑。马大炮手舞足蹈,杯中的茶水都溅出来:“咬点?流些!哈哈哈哈……姚大人和刘大人家中必定金山银海!借兄弟几万中不?嗬嗬嗬……”姚典和刘燮两个人在这起子狂笑的将军中尴尬得满脸通红,想想这两个小鬼头都是胤禛的人,又不好发作,只拧着脸干笑。正要说话,一眼瞧见胤禛和胤祥一前一后进来,顿时大堂上一下子沉寂下来。 “各位久候了!”胤祥笑着扫视众人一眼,自嘲地说道:“刚还有说有笑的,怎么就不吭声了?看来我就是个丧门神了。”说罢手一让,又道:“四爷,您请坐那边。中间那里给太子爷留着,他要来就坐那里。” 胤禛点点头,泰然自若地坐了,众人方回过神来,纷纷起身请安,在这位冷面冷心的王爷面前,即便马大炮、贵州将军罗文这些骁悍的老军务,也变得循规蹈矩,不敢放肆了。 “昨儿老施宴请大家,已经把话说得差不离儿了。”胤祥橐橐地踱着步子,把一条大辫子甩在脑后,语气沉甸甸地,“大道理不去讲它。小道理叫‘无债一身轻’。欠账总要归还,迟还不如早还……我心里镜子似的,这个差使不讨好儿,我也知道,如今我是个人憎狗嫌的阿哥。但诸君不妨设身处地想想,我是皇阿哥,自己有产业、有花园、有书房,我就不懂得闲了没事,找几个篾片相公聊天儿下棋、吟风弄月、斗鸡走狗?自家美了,人家也不嫌弃!但皇上偏偏选我办差,这就叫‘虽欲长伴梅花而不可得焉’!”他干咳一声,看看凝坐不语的胤禛,又道:“从大小道理到我的苦衷,压根儿说,库银不同私债。赈灾要用,积粮要用,平抑米价要用,百官俸禄要用,朝廷差使要用——你们都是老军务,打仗更要用!国家万一有事,给你们欠条当饷,你们说成不成?所以请大家来计议,你们自报什么时间还清,眼下能还多少,把底子澄一澄。真的还不起呢,四爷说了,也不能逼大家脱裤子卖当。你写个折子放这,一体奏明圣上。圣上免了你的,是你的造化,圣上说不减免,自有老人家的章程——你们说如何?” 这么侃侃款款一席话,众人听得面面相觑。这些人打定主意,听胤祥大发雷霆,把事情弄僵,然后闹到康熙那里,来个鱼死网破。如今听他心平气和,慢条斯理讲得井井有条,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胤禛欣赏地看一眼胤祥,心中暗想:人受挤兑能耐大,果然进益了! 愣了少时,贵州将军罗文干咳一声开腔了。他虽长的五大三粗,却是心思玲珑,这群人全拿他当主心骨。 “十三爷,”罗文笑道,“大理小理我们都明白,只你还是不晓得我们这些人,顶着封疆大吏的名头儿,起居八座,其实外强中干。那些不要脸赃官,借了银子卖实缺,逼死他们也是千该万该;外任官有老百姓刮,怎么也弄不穷他们;没差使的穷京官借债不多,冰敬炭敬填上也就差不多了。就苦了我们带兵的,除了饷银,一文外路银子也没。吃空额,喝兵血,我们坏不下这个良心。唉……孩生父母养,扒光衣服有什么将相乞丐?我们自己也是穿号褂子出来的,忍心从当兵的嘴里掏食儿替自己还债——我们难呐!” 胤禛听他说得诚挚,心里一阵发凉:这罗文虽是想顶债,话说的近情,因道:“罗文这话尚在情理。但据我想,何至于就穷到这地步?诸君,不要以为还债吃亏,接着就要清理吏治。有些人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四爷明鉴!”罗文身后坐的叫陶三畏,却是广东提督。他嗫嚅了一下,苦笑道:“玉泉山水最好,远水不解近渴。俸银够花,谁肯掰屁股招风借钱?我们识字儿少,写奏章、下文书往来行文,得请不少师爷、书办,都得从俸银里出。带兵的都知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哪个不爱兵如命,敢扣人家的饷?积欠这么多年,一下子还清,真难为我们。四爷十三爷宽限我们一年半载,容我们周旋一下,就是体恤下情了!” 话音刚落,马国成便反唇相讥过来:“周旋?怎么周旋?找谁周旋?!脱了裤子一根,屄也没得卖的!十三爷,马大炮不会说假话,原先跟图军门周军门打察哈尔,弄了些钱,早他娘抖落净了。您要不信,只管抄我的家,值钱家伙全充公,我要皱皱眉头,我娘做我没点灯!”罗文偏过脸嗔道:“老马,这里不是你的军帐。斯文些儿!这成什么体统?”马国成是西征时康熙中营红衣大炮营管带,为人凶狠,打仗是个愣种,颇受康熙钟爱,因此骄纵得十分蛮横,听罗文说话,把跷起的二郎腿放下,瞪着眼道:“当着万岁爷我也是这话——我要有个好靠山,替我还钱,也知道体面。好嘛!人家那边刮地皮还钱,有的托门子找贝勒爷们垫还,只倒霉了我们!” 胤祥听得眼中出火,沉思着看着胤禛,一笑说道:“说了这么长辰光,口渴了吧?——给大人们上茶!”说着,看了一眼坎儿狗儿。两人点头会意去了,不一时,一个提壶,一个抱碗,挨个儿给众人敬茶。将军们已经撩得起了叫苦的兴头,一边吃茶,一边七嘴八舌继续哭穷: “十三爷,您撂句话,只要叫喝兵血,账立地就还!” “用不着喝兵血,报几个假盗案,一样还债!” “如今真难为死人,老婆娃子都养不起,说出来丢朝廷的人!” “娘希屁!还是打仗好,太平时使不着咱们这些匹夫!” “就是!打仗时肉山酒海,何其痛快!如今太平了,格老子倒吃豆腐青菜!” 姚典便乘机打太平拳,笑道:“别说这些寒碜话,你吃豆腐青菜?” “有豆腐青菜就不错了,你到我家看看!” “……还不起啊!” “宽限宽限吧……” “不瞒十三爷,我早饭还是趁到人家去吃的……” 一时间户部大堂嗡嗡嘤嘤沸水锅似的,也亏了这干子军爷,活像一群叫化子,打莲花落儿般一套套往外搬。户部堂口站的戈什哈们几时见过这个,背着脸只是偷笑。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觉得五脏翻腾,胸口憋闷,肚里阴阳不和龙虎相斗。姚典头一个捂了肚子,说道:“怎么这么恶心?”一语未终“哇”地呕吐出来,喷得满世界都是。其余的人有的早憋得脸乌青,更哪堪闻着这酒屁溲恶味儿? “哇!” “哇——” “哇——” 一时间大厅里开闸放水般呕泻狼藉,说不尽腌臜龌龊恶臭不堪,把个户部华堂翻做呕吐道场。胤禛先是一怔,旋即便明白这是胤祥和狗儿坎儿做局,心下不禁一惊,皱紧了眉头思量如何收场。 “对诸位不住。”胤祥似笑不笑地仰着脸道,“不是我存心刻薄,是诸位装穷惹翻了神灵!哪一位吐的青菜豆腐,我愿作保,请万岁全免了他的欠逋!”说着向胤禛挤挤眼,竟真的挨次去查看。 正不知如何理会,胤礽带着一大群侍卫、太监进了户部大院。一进院,胤礽老远就闻见大堂上臭气扑鼻而来,又见户部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议,情知出了事。忙三步两步趋入大堂,众官员早离席一齐跪了下去。胤礽掩着鼻子瞪了胤祥一眼,问道:“你这是什么名堂?” “我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胤祥冷笑道,“他们说喝西北风,又是青菜豆腐,太子爷请查验!” 胤礽阴沉着脸站在当厅,没有理会胤祥的话,只冷冰冰扫了胤禛一眼,胤禛只略一欠身,摆了一下袍子,若无其事地盯着门口。胤礽越发来气,原地兜了两个圈子,径直向大堂公案居中而坐,压着火笑谓胤祥:“十三弟做事孟浪了!今儿这些将军都是万岁爷亲手调教了几十年的人,何至于不通情理?借债的事还该从容商议的。”胤禛见他不问情由先打胤祥五十板,觉得事已至此,不能不帮着顶一下这个太子,因欠身一笑,说道:“十三弟是鲁莽了些,但各位军门也太不赏脸。十三弟急不择路,您得鉴谅着些儿。”胤祥仿佛不胜燥热,拽了拽大襟,下着气说道:“太子爷,你刚来。我好话说了一车,各位大人一毛不拔,几乎没把户部大堂吵翻了!我原本是个愣头青儿,这事做过了头,差事办完,我逐人登门谢罪。只这点愚忠,可以上表天日,我要有半点作践别人的心,雷劈了我!” “你已经作践了,还说没这心?”胤礽冷笑一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师傅熊赐履也去世了!我就为这事去礼部一趟,迟来几步,你在这边就闹得人仰马翻!” 熊赐履是顺治年间进士,自康熙八年入阁为相,与明珠、索额图并为上书房大臣,是熙朝仅存孑遗的两朝元勋。胤禛听得心里一凉,太子要把这也归咎于清理亏空?因在旁皱眉说道:“据我所知,熊赐履并不亏欠国债。就是魏东亭,病了十几年的人,去世也是常情。太子,这些事与清债无关的,不要错怪了老十三。” “我是奉旨清理,太子!”胤祥满指望胤礽坐镇户部,支持自己渡过这最后一关,没想到他如此昏庸懦弱,因抗声说道,“如今无论屎盆子尿盆子,只要是盆子就往我头上按!要是这样,太子奏明皇上,撤了我,另请高明!”胤礽气得脸雪白,哼了一声说道:“你们原来是和我说话?我还指望着你这点子愚忠呢!这差使我有什么不敢接的?只怕是凭你这点身分担待不起!” 胤禛想想,这样越闹越难收拾,咽了一口唾沫,说道:“皇上屡次讲过,清理亏空债务是第一要务。老十三做得过头,回头我陪着他揖门道歉,今日还是先议清债,请太子息息雷霆之怒。”胤祥这时也醒过神来,强压怒火低声说道:“我少不更事,惹出的麻烦回头再料理。还是依着四哥,先办正经事……” “你站过一边!”胤礽专横地断喝一声,“下去再和你理论!” 下头的官员原以为今日这事都是太子策划,不过出来佯装好人收拾局面,这会子品出味道,三个阿哥并不是一回事。太湖水师提督头一个磕下头去,哽咽道:“也不怨朝廷,也不怪十三爷,谁叫奴才们忍不了穷,发贱要借库银?”说着,呜呜咽咽放了声儿。罗文跟着便道:“太子圣明,臣等并没敢说抗债不还,只求宽展期限,臣等苟延残喘得终天年,不也是保全朝廷体面?”此时众人已个个哭得咽气打哽儿,有的说:“可怜我们这些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靠山没靠山,门路没门路,落个这等下场。”有的丢鼻涕扯粘涎:“逼债死打仗死,反正都是死!不是听说阿拉布坦要造反么?打发我们去吧……” “我们的命真不济!打仗拼命,不打仗逼命,太平了,用不着了!” “连魏军门都逼死了,我们算什么?” 马国成与众不同,前跪一步,“嗤”地一声撕开袍子,露出黑红黑红古铜似的胸膛,大叫道:“阿哥爷们,你们都读过书,俗话儿说‘士可杀而不可日’!凭什么日我们?”众人愣了一下,才想到他把“辱”理会成了“日”,都低下了头,抠砖缝儿忍笑。马国成越发来神儿,说道:“我姓马的万岁也知道,从不抹咸水儿,请验我身上这七十二刀伤!当年在科布多被围,我护着主子冲出来,落下这一身伤,万岁见了都掉泪,一道伤赐酒一杯!今儿欠了七万银子,还要在心窝里再来一刀?十三爷,你是个好汉,你来,老奴才若皱一皱眉头,是婊子养的!” 胤礽被他们哭叫得六神无主,深悔昨日没有跟胤禛胤祥把话交待瓷实,叹了一口气,下座来替马国成掩了衣襟,说道:“起来,起来!你们这是怎么了?朝廷几时说过不养活你们了?你们这些老行伍心最诚直,我最知道的,何必这样呢?”他缓了一口气,又道:“给我一个面子,不要计较十三爷了,他有他的难处,头一回独自支撑这么大局面,想把事情办好,只是年轻好胜,急功近利了些儿,你们得体谅。”说着目视罗文。罗文便道:“太子爷只管放心。我们都是些粗人,心里有什么,倒出来就畅快了。怨恨十三爷是没有的事,我们怎么会和爷们过不去?” “这样,”胤礽见众人息了火,心中略觉宽慰,暗自拿定了主意,说道:“债还是要还的。但要变通处置,时限可以放宽些儿。你们都是朝廷柱石,与国家休戚与共,要为皇上、社稷着想——在任赔补,五年为期,如何?” 他这一说,众人无不心花怒放,别说五年,就是一年,谁料得定这个四爷十三爷还管事不管?只要不撤差,任上几个大案腾挪下来,区区几万银子何足挂齿?胤禛心里不禁叫苦,连连嗟讶,胤祥早气得一跺脚出了大堂。 胤祥赌气回到签押房,要召集清账的人说话,却一个也不见,因见狗儿站在门口,便问道:“人都死到哪里了?” “爷是气糊涂了。”狗儿笑道,“都在书房里候着呢!”胤祥不言声,起身便到后书房,果见书房里里外外站着三十多个人,施世纶和侍郎尤明堂也在里头,都是垂头丧气相对默坐。胤祥一踏进门便狞笑道:“都知道了?别他娘这副熊样子,丧家犬似的!有些事,眼下混账,后头谁料得定?老施老尤,接差那会子万岁就给你们打了保票,老十三再给你们打一层:真要发落你们乌里雅苏台,十三爷背干粮送你们过沙漠!” “我和老尤早就想到这一步了。”施世纶平静地望着窗外,小眼睛熠熠闪着光,说道,“倒是四爷和你得保重些。我这人摘顶子,剥官服已是常事了。”尤明堂叹道:“没想到树倒得这么快!瞧吧,二年之内,不回成老样子,挖了我的眼!只可叹下头调这几十个人,落荒而逃,回去哪里讨生活?” “你说的他们?”胤祥指着众人,冷冷一笑说道,“你两个是大员,这里干不成调哪里。文职里像李绂、田文镜他们,早已安排了出路。这些兄弟都是我的兵,我岂肯叫他们吃亏?”胤祥说着,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匣子,打开了,里头是厚厚一沓札子,上头盖着兵部的关防,“扑”地吹去上头的浮尘,自失地一笑,说道:“可谓有备而无患!这是去年从兵部弄来的六品武官任书。都是京畿驻防,说不上肥缺,也算上等差份……” 众人不禁惊愕地张大了嘴,愣愣地听胤祥一一唱名,痴痴地接过委任札子,却一色都是千总,分补西山、玉泉、丰台、通州等处,有的是汉军绿营,有的是善捕营,有的是锐健营——这些差使在塞外驻军眼里,已经是巴不到的美差了!胤祥一一分派了,看着狗儿坎儿笑道:“十三爷顾不到你们,你们是四爷的人,还回四爷府——我已经跟直隶总督衙门、步军统领衙门和善捕营老赵那里打过招呼。缺,都给你们空着,一去就补。只一条,别逢人吹嘘是我给的。咱们差使办砸了,没这份体面!”说罢仰着脸,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抬脚便走。 狗儿在后追了一步,问道:“明儿我们还来应卯么?”胤祥手一扬,头也不回地大声说道: “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算。户部还有屁的事做!” 第二十一回拼命郎酒肆会弱女菩萨王刑堂接皇差 胤祥满胸积郁得发胀,吐不出按不下,棉花团子似的塞得难受,一出户部大门,见管家贾平还侍候着,便命:“回去跟紫姑说一声儿,爷要散散心,迟些儿回去!”说罢拉马便骑,泼风价打马直出西直门,大大兜了个圈子,但见城外秋云低暗,白草连天,更觉凄凉,因拨转马头至宣武门,踅进一个小巷,远远便听丝竹清幽,一带粉墙往东,郁郁丛篁拥着一座楼,上面匾额写着“太白醉仙”四个字。里头一个女子声气正按弦击节而歌: 夜半钟磐寂无声,满座风露清。烛台儿蜡泪叠红玉,青灯独对佳人影。倚朱栏,望乡关,月明中远山重重,看不清古道幽径,只听见西风儿吹得檐下铁马叮咚…… 胤祥听着耳熟,却一时再想不起,因下马进店,张眼望时,店中并无客人,歌是楼上传下来的,略一沉吟,一屁股临窗坐了,没好气地大声道:“人都死了么?拿酒来!” 话音刚落,跑堂的已脚不沾地跑了来,因见胤祥束着黄带子,脸上颜色不是颜色,哪敢怠慢?忙笑道:“爷,是独饮还是待客?小店里玉壶春、茅台、口子、三河、赊店、苏合香都有,不知爷……用哪——”话没说完,胤祥“叭”地将一锭大银蹾在桌上,不耐烦地说:“听你放屁还是听上头的曲子?各样都打半斤!” “大烧缸也要?” “要!” 恰酒菜上来,上边乐歇歌止,胤祥左一杯、右一杯,五花八门贵贱不一的酒就灌了一肚子。酒涌上来想想更气,便再喝,口中念念有辞,也不知是说是骂,弄得几个伙计躲他远远的,店主也下楼来偷看。顷刻之间,胤祥已是喝得眼饧口滞,招手儿叫过掌柜的,笑道:“我又不是妖精,你——呃——躲什么?来来……喝喝……” “这是爷的抬爱,”掌柜的满脸赔笑道,“小人没这么大造化,别折了小人的草料。”胤祥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问道:“往日从这过,生意蛮……蛮好嘛……今儿怎么这么清……清淡?”“给爷添一盘子海蜇。”老板一边吩咐,赔着小心又道:“原是人多的,可可儿今个西市上出红差杀人,客人们都赶着瞧热闹去了!——这碗酸梅汤,是小人孝敬爷的,请用!” “杀人?”胤祥呵呵一笑,“杀人有什么好看?软刀子杀人你见过么?” 老板见他前言不搭后语,满口柴胡,极怕生事,只好着意周旋,奉着香茶,拧着热毛巾侍候着,一边逗他说话出酒气:“爷不知道?今儿法场上出事了,刀下留人!”胤祥一笑道:“这也值得大惊小怪?杀官儿,常有的事,万岁爷不过想看看他们胆量,逗着玩儿!”老板凑近了,神秘地说道:“今儿可不是!竟杀错了犯人,刑场上验明不是正身,叫万岁爷当场给查出来了!马中堂、张中堂还有佟中堂都去了……我的爷,这可是开国头一遭儿!” “是么?”胤祥目光霍地一跳,晃了晃头,觉得眩晕得想不成事,因问:“杀的谁?怎么就叫万岁撞上了?”“爷说笑话了不是?”老板笑眯眯说道,“小人也刚听说的。杀的那人叫张五哥,是别人的替身!听说万岁当场叫了顺天府的人,说叫八爷亲自查办——爷,这事轰动北京城,不出明儿,您老就都知道了。”说着见来了客,就要走,胤祥又叫住了,问道:“方才什么人在上头唱歌?是叫的堂子?我叫来听听成不成?” 老板正要回话,便听楼上一阵窸窸窣窣,接着便下来几个人。一个矮胖子含笑走在前头,接着两个女子,头一个浅红比甲,一溜水泻长裙,目动眄流,体格轻盈,衫袖微挽抱着琵琶,十分甜净俏丽;紧跟着的那女孩子个子稍矮一点,穿着枣花碧罗紧袖衫,腰围绣带下垂于膝,月白吴绫裤下微露紫绢履,团圆脸庞上刀裁鬓角,还带着稚气,口角左颏下一颗美人痣分外显眼——胤祥不觉眼睛一亮,失声叫道:“这不是阿兰么?” “呀,十三爷!”矮胖子正往门外走,一回头见是胤祥,急忙踅转身来一个千儿打了下去,满面堆起笑来:“您老吉安!小的任伯安给您请安了!”胤祥眯着眼点点头,酒涌得打了个呃儿,胸前又躁又闷,头晕得想不成事,半晌才道:“你……就是任伯安?九……九哥府里的?”任伯安一边嗔着店家:“还不给十三爷拿醒酒石来,”一边赔笑说道:“小的就是任伯安。先前在九爷门下,前年九爷已经给我脱了籍。其实脱籍不脱籍,小的都一样是爷的奴才。” 胤祥看了一眼阿兰,那两个女子忙都蹲身万福,年长一点的女子赔笑道:“奴叫乔姐儿,其实在江夏也见过十三爷的……”胤祥没有理会,只转脸向任伯安笑道:“怪道的,我问九哥买戏班子没有,九哥说没有,原来是你这杀才招摇撞骗,打了他的幌子——那个姓胡的畜生呢?想必也在你跟前了?” “爷问的胡二麻子?”任伯安笑道,“爷怎么会认识他?这小子忒不地道,上回九爷的二世子点堂会,我带着班子去,二爷还没听曲子,他倒先醉了,站在当院骂街,扫了二爷的兴头。这样的王八羔子还留得么?我打发他守庄子去了!”因见店老板拿来了醒酒石,任伯安忙亲自侍候着胤祥含上,用小刀削着鸭梨,一头对乔姐和阿兰道:“捡着拿手的,唱个曲子给爷听!” 乔姐阿兰裣衽一礼,二人点头一会意,乔姐手中琵琶早爆豆价响起,阿兰俛首一笑,唱道: 梨花云绕锦香亭,蛱蝶春融软玉屏,花间鸟啼三四声,梦初惊,一半儿昏迷一半儿醒……柳绵扑窗晚风轻,花影横栏淡月明,翠被麝兰薰梦醒,最关情,一半儿暖和一半儿冷…… 未及唱完,胤祥便摇手道:“不好不好!十三爷这会子没心绪,什么一半儿这一半儿那?捡着雅的唱一个!”阿兰怔怔盯了胤祥一眼,微微叹息一声,乔姐纤手一勾,乐声再起,恰如冷泉滴水,寒冽沁人,阿兰深情地看着醉眼矇眬的胤祥,慢声唱道: 薄暮、途遥、马羸、人瘦……西风荻芦间,解缆渚头。平烟寒漠,无涯湖涟波漂愁。与故人相揖别过,待欲登此扁舟,畏惧这断魂深秋,更兼着苦雨冷舱,帆破风凄楚!呼将返行古道,折不断烟花隋堤柳…… 胤祥先还闭着眼,两手打着拍节相和,听这曲子幽咽绵凄、缕缕不绝如诉如泣,蓦然想起自家身世,两行清泪竟不自禁顺颊滚落下来。 “十三爷酒沉了。”朦胧中,听任伯安说道,“备一乘轿,送爷回去!” 清理户部亏欠被太子胤礽晕头涨脑搅扰一番,顷刻间功败垂成;接着又出了张五哥巨案:堂堂帝京、天子辇下,国家最高法司衙门居然放走了奸杀良妇的真凶,由无辜的贫民张五哥代验正身、代赴法场,被偶尔出访的皇帝本人发觉!事情出来,从六部到大理寺直至顺天府的京官们都瞪大了眼睛,紧张中带着兴奋,不安中怀着期待,眼睁睁看着朝廷,等康熙的圣旨。但自那日,接连五天,不但没有旨意,康熙连六部尚书也没有接见,东华门西华门停止接牌子,除了张廷玉、马齐和佟国维三人以外,谁也进不了紫禁城——他们其实就住了天街西的侍卫房,压根就没有出来——连个内廷的信息也没有。大故骤起,人人都觉得要出点事了。 待第六日,圣旨终于颁发:施世纶调湖广任巡抚,尤明堂调江西任布政使,王鸿绪着补户部尚书,揆叙为侍郎,仍由雍郡王胤禛十三贝勒胤祥管领,继续清理库银,并严令“封存现有库银,一概不许私借”——这圣旨就下得蹊跷:施尤等人若办砸了差使,就该领罪,但却仅仅平调离任,王鸿绪和揆叙一个是学士,一个是吏部郎官,都不是熟手,又没有特别的功劳,好端端就升了大司农!众人正纷纷议论莫衷一是,下午未末时牌,康熙下令在乾清宫召见所有阿哥,亲自口谕胤禩,命令他去刑部清理冤狱,并由马齐领诏,刑部尚书司马尚、侍郎唐赍成、高念东等十三人革职留京待勘,同时下旨天下停止勾决一年,所有死刑人犯案卷调京重新审谳。 接见十分枯燥,康熙坐在龙案后的须弥座上脸色呆板一语不发,一口接一口地吃茶。张廷玉和马齐一左一右侍立着,由佟国维一份一份地宣读诏告,逐份宣读四百一十七名死囚案由和责成各省按察使“清理再报”的话头。一直读了两个时辰,阿哥们人人跪得两腿麻木、听得耳鸣眼花。末了康熙起身,只说了句:“晓得为政之难了吧?人命关天,胤禩要好自为之。天下无不可为之事,要在认真留心。”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全然尝不出酸甜苦辣。众阿哥只好稀里糊涂叩头,答称“儿臣领旨”算是“明白”。胤祥见康熙有退朝的意思,忙道:“阿玛!户部的差使只有几百万两尚未收清,现既已经封库,阿玛又委了新任尚书,儿臣请旨,是否就不再每日到部视事了?” “也好。”康熙拈须沉吟片刻,“准奏。” 胤祥吐了一下舌头:他原想激恼皇帝,轧出点什么苗头,不料只得了这淡淡的四个字,不凉不酸的,算什么?正想着再出个题目,四阿哥胤禛说道:“皇阿玛,儿臣有点想头,不知当讲不当讲?”康熙放下杯子,诧异地看了看胤禛,说道:“这是朝会嘛,有话尽管讲。” “清理刑部,确是当务之急;八阿哥才智清明,必定不负圣望。”胤禛顿了一下首,抬头说道:“张五哥的事,儿臣原来只是风闻,今日听到原状委曲端详,惊心骇目不胜颤栗。皇上以万乘之尊,偶尔查访即当众发露一件,以天下之大,刑狱之多,正不知多少覆盆之冤!刑狱失调,戾气淤塞,非国家之福!” “嗯。” “此事是宰相之责!”胤禛冷冷扫视一眼三位上书房大臣,语气像是结了冰,“马齐佟国维难辞其咎!” 马齐和佟国维脸色立时苍白了,他们已经几次请求处分,康熙都没有允准,不料胤禛还是不肯放过。胤禟转转脸看了看胤禛,又低下了头,暗道:“天生的刻薄,真无药可医。”正思量间,听康熙道:“他们已经请过罪,朕意暂时不议此事。还有什么?” “不应就事论事单说刑狱。”胤禛与邬思道计议了几日,显得胸有成竹,尽管碰了软钉子,仍沉着地说道,“根由在于吏治败坏,所以讼不平、赋不均、河道不修、贼盗不治、四境之内民有不安,边塞之外逆藩觊觎。吏治是当今第一要务,是一篇真文章!”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这正是康熙与三个辅政几天来密议的主题,四个人不禁对望一眼,康熙却点头道:“这是老生常谈。说说看,你的文章怎样做?”他的眼睛陡然放出光来。 “八阿哥坐镇刑部,撤查狱案,若能着实剔察,雷厉风行,捡着几个贪赃坏法的官员,着实清办他一批,无论州县台府乃至部院大僚,该杀的要杀一批,不可心存慈软,不可如同以往,只办小官不办大吏!” 胤禩听了心里不禁一阵光火:我还没上任,你怎么就知道我要“慈软”?但他素来涵养最深,因插口道:“四哥说的极是。确有罪证的,我一定不放过他。” “小慈乃大慈之贼。”胤禛当然听出了胤禩的话意,没有理会,径自向康熙又道,“治乱须用重典,这都是通常之理。皇上久已制定圣训十六条,应颁发天下学宫,训导士子知廉知耻,使为民者各守其分,循法驯良,为官者知圣人之道,法不纵贪。吏民皆知守法忠君,公忠无私,吏治自然转浊为清。”康熙听了这番侃侃议论,暗自称赏,却不肯露出声色,只点头道:“这是又一层意味。看来你还有建议?”“是。”胤禛毕恭毕敬答道,“各省疆吏、各部官员都应体贴圣意,将吏治大事当作第一要务。儿臣建议,无论何种任职,上至上书房大臣,下至未入流吏员,凡逢有百姓拦轿鸣冤的,一概停轿接状,订为国家制度。这样,各有司衙门就不至差使不同互相推诿,庶几天下冤狱可渐减少。” 康熙早已听得站起身来,慢慢踱着步子,待胤禛说完,方叹道:“你在京外办差多,到底是知情人啊……廷玉,你觉得四阿哥的条陈如何?” “奴才觉得极是。”张廷玉躬身笑道,“顽而不化者有训,教而不遵者有法,应当拟成诏旨,明发天下。” “就是这样。”康熙目中熠熠闪光,沉思着道:“圣训十六条朕再改改,要编得顺口好记些,然后下发学宫。百官停轿接状这一款,立即办。”说罢扫视阿哥们一眼道:“处处留心皆学问,四阿哥这人耐烦不怕琐碎,做事认真有条理这一条,你们得学着点,听着了?” “喳!” 各色各样的目光都投向了胤禛。 胤禩早已从内廷得信,要他主持刑部的事,原本极兴头的一件事,在乾清宫被胤禛一个条陈搅得不伦不类。他有一种功劳被抢走的感觉,要多腻味有多腻味。一路坐轿回到八贝勒府,兀自怏怏不乐。此时天已过了酉时,王府上下人等都已得知主子奉了钦差,管家老蔡头带着几十房家人头领掌着灯迎在门口,见胤禩躬身出轿,黑鸦鸦一片跪下请安道:“八爷纳福!知道爷奉了恩旨要去刑部,福晋叫奴才们先来给爷道喜请安!”胤禩目光炯炯看了众人一眼,倏然间又黯淡下来:“我为天潢贵胄,为国办事是本分,有什么喜可道——福晋在哪里?” “在后头颐浩堂。”老蔡头赔笑道,“两个和硕公主姑奶奶、四姨奶奶、冯二舅都来了,福晋在那边陪着呢。” “九爷十爷呢?他们没来?” “方才派人去问了。”老蔡道,“十爷去玉泉山进香,九爷闹肚子,一时来不了——只阿灵阿张德明来了。那边有客眷不方便,我没叫他们过颐浩堂。” 听到胤禟胤没来,并连胤也没到,而且揆叙、王鸿绪这一干必定来的人也不见影儿,胤禩不禁一怔,心知必有缘故,略一沉吟说道:“你去代我给两个姐姐问安。告诉福晋我暂不过去,叫他们只管开席——只当寻常家宴,办差有什么贺不贺的?”“喳!”老蔡头答应一声回身就走,胤禩却又叫住了,一时没说话,良久才道:“我这回去刑部,要做铁脸王爷,是伸国法、顺民气去的。家下人良莠不齐,都想跟着发财。你告诉他们趁早打消这个妄想,亲戚也不例外!佛爷也会变阎王,有指称我的名目到部院撞木钟、诈财打秋风的,查出来剥皮!”他顿了一下,放缓了口气又道:“挑二十个年轻识字的奴才,要精壮,能熬夜不贪财的跟我去——漂漂亮亮办完差,钱我有的是!——就这话,你传给他们!”说罢转身向西花园书房迤逦而去。 张德明和阿灵阿早已等在这里了。两个人都是便装,阿灵阿瘦弱,夹袍外加了件天马风毛的套扣巴图鲁背心,张德明却是单菖皂袍,足登双梁四层底布鞋,靠在没有生火的熏笼和阿灵阿攀谈。听见胤禩的脚步声,两个人都站起身来,阿灵阿只揖手为礼,张德明拈须笑道:“善哉!无量寿佛!八爷此心上恪神明,必有厚赐!” “什么?”胤禩先是一怔,旋即知道他已听去了方才的话,淡淡一笑坐了,喟然说道:“这只能勉尽我心了。”张德明踱了几步,灯下看去,越显得松姿鹤形,微微笑道:“心即神明。方才八爷吩咐家政那些话,何其堂皇正大!从此心行之一郡,则一郡治;行之天下,则天下治!” 阿灵阿却不知两个人说话的意思,呷了一口茶问道:“八爷,今儿万岁有什么旨意?见着太子爷了么?”胤禩便将乾清宫受命的情形说了,又道:“太子也见着了,只是气色不很好,言词含混吞吐,连我也记不得他都说了些什么,只叮嘱我有事多和兄弟们商量。但我想他说的‘兄弟’,无非是老三老四,他们各人有各人的事,有什么商量头?偏是该帮忙的老九老十老十四,连个照面也不打!”阿灵阿沉思了一会儿,笑道:“四爷真是醋劲十足!想出这几条也真动了心思。而且想居高临下挟制八爷,将来留下抢功劳的余地。但据我看,无论怎样用心全是虚费力,天降大任于八爷,非人力可挽——张德明真是道德高深之士,他的话快要应验了!” “八爷!”张德明稳重地坐了对面,古井一样的眼睛闪烁着,说道:“您知道么?太子身上揣着春药,叫养心殿的人见了,告诉了万岁,他和郑贵人的事万岁也有耳闻。一旦东窗事发,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还说什么‘太子’!”胤禩不禁全身一震:这样的宫闱秘事,怎么会传到张德明耳中,自己还蒙在鼓里!张德明见他吃惊,笑道:“八爷放心,我不是个妖心,这是白云观的功效。太监们常去祈福,向道祖忏悔心中事。养心殿的邢年怕这事太子知道了,去神前祷告求佑,恰被贫道听了来。” 胤禩听得心里一动:怪道的张德明消息灵通,原来有多少人心甘情愿源源送上门来!想着,笑道:“你也不怕亵渎了神明,其实我并不想知道这些事。只愿循自己的本心,国家吏治财政败坏如此,有志之士应该起而振作,匡扶大清社稷是当今第一要务啊!” “八爷,这真是确乎不拔之理。”阿灵阿欠了一下身子,削瘦的面孔毫无表情:“方才和老张我们也议到这儿。说事情就连带了局势,如今人事纷繁,裙带门生勾连,盘根错节到这地步儿,收拾起来谈何容易!就是九爷十爷,今晚不来,难道就没有缘故?”胤禩吃了一惊,忙问:“什么缘故?”“他们也有自己的算盘啊!”张德明叹道:“如今又到转捩关口,不但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就是九爷十爷十四爷,哪个不是人杰——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上楼干什么?还不是要望一望‘天下路’,想一想自己的步子怎么迈?”阿灵阿见胤禩听得发怔,语气沉重地说道:“天下,大任也,太子,重器也,同为龙种,焉能无动于衷?” 一阵寒风扑进来,满室灯烛摇曳不定,窗纸都不安地簌簌作响,书房里刹那间变得有点阴森。胤禩机灵打了个噤,仿佛不胜其寒地抚了一下肩头,听着院外萧索的落叶声,良久才道:“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照你们的说法,我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八爷已经有了主意。”张德明冷冰冰说道,“天下吏治昏暗不堪,贪风炽烈,污吏盈庭。只有一条:铲!铲尽不平天下平。”阿灵阿道:“我最怕的就是八爷手软。牛刀割鸡原是必操胜券,但若手软,那就另是一回事。比如刑部的案子,如果牵连到九爷十爷,八爷下得手么?” 这正是胤禩最担心的,被阿灵阿这个病夫一箭中的。胤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苍白,半晌才道:“不但老九老十,恐怕这类事太子、大千岁、诚郡王和老十四都难免。如今临事才知道老四的难。” “所以才叫‘天降大任于斯人’。”阿灵阿俯仰之间,显得精神焕发,“让太子暂时占去天时,大阿哥三阿哥占地利,八爷你占人和。不操妇人之仁,而用申韩之忍,果然将吏治清出头绪,连四爷十三爷也要跟着你走——今日四爷发言,反过来看,也未必不是要在你跟前站个地步儿。八爷,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张德明接口便道:“这话见得深。昔日鸿门之宴,项王不取,遂有垓下之刎;王莽篡汉,刘玄称帝,不诛光武,于是更始短命;陈桥兵变,赵匡胤如愚忠恋恩,哪来的宋朝?千古机遇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后世人还不是枉自扼腕痛惜?” 胤禩霍地站起身来,急速在屋里踱了几步,倏然回头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人,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原以为王鸿绪是学问最好的,阿灵阿不过是个趁食旗人,张德明挟术士倚附王侯,讵料关节眼上才瞧出来,两个人竟有如此心胸才智,而且忠贞诚笃远在标榜道学的揆叙、王鸿绪等人之上!许久才点头道:“今夕何夕,胜读五车之书!你们好自为之,一切如常。张先生,你在武备上替我操操心。中唐李泌以道士出山为辅,我看你不亚于他!” “武备”指给了张德明,“文事”自然就是阿灵阿的,阿灵阿深沉地点头会意。张德明庄重地说道:“贫道为拯生灵涂炭而来,功利二字不在计较之中。为备非常之用,贫道早已在物色了。嵩山十六友,如甘凤池、石腾蛟辈都和贫道有忘年之交。这就修书给他们,请进京来!” 第二十二回冷胤禛初萌登龙志热胤禩知难退激流 从乾清宫下来,胤禛觉得浑身都是软的。没有想到,这样高屋建瓴的几个条陈,换来的只是“耐烦不怕琐碎”的考语。早知如此,不如不说,还免了胤禩疑惑自己吃醋抢功呢!户部差使办砸是人人皆知心照不宣的事,虽然康熙没有一句重话,没黜贬一个官员,但惟是这样淡漠的搁置,比之大发雷霆,骂个狗血淋头更其无味,更不可捉摸。今日一席奏对,虽然看去是对了圣意,但“久旱逢甘雨”,却只有几滴,未免令人失望。胤禛想到自己和胤祥惨淡经营,千辛万苦都是为他人作嫁,人生斯世,运数无常,毕竟有何意趣?他瘫坐在万福堂的安乐椅里闭目沉思,真的有点心灰意懒了。正自惓惓闷思,一阵拐杖拄地的声音橐橐近前,邬思道踱了进来,双手一揖说道:“主人何忧思之深也?” “什么忧思?我不过是个天下第一闲人而已。”胤禛打叠起精神坐直了身子,一手让座,悠悠地说道:“还是庄子说的‘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摘玉毁珠小盗不起’,我又何必横身危难之中,弄得自己焦头烂额?”邬思道见案头放着胤禛的诗文窗课稿子,一边坐了,信手翻着,笑道:“只怕四爷难以心如古井。庄子还说过:‘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您含着这么多的东西,想做闲人恐怕不行。”几句话说得胤禛一笑,却又蹙额叹道:“我是智穷力尽了,想做事,做了事,千难万难苦撑过来,却是篙断桨折,舟困浅滩!” 邬思道听了没言语,一篇一篇浏览着胤禛的诗文,许久才笑道:“四爷这话学生不明白。据学生看,如今秋高气爽,万木萧森,正是壮士远行之时,哪里就有那么多的呻吟?”胤禛怔怔地望着窗外,良久,深深透了一口气,说道:“一夜西风狂,吹落我家招凤巢,梧桐叶儿落萧萧响……”一边说,苦笑着摇了摇头,又道:“户部的事出来,我就细想了,这一回是齐根儿断了梧桐树!最可怜我那二哥,还像个没事人,今儿下来去毓庆宫,他还劝我不要‘庸人自扰’!就这一会子,大哥三哥和老人他们还不知议些什么异样的题目呢!可笑,我和老十三竟是一对儿痴人!”邬思道听着,似乎有点漫不经心,随口问道:“如今呢?如今四爷有什么打算?” “现在什么也打算不成。”胤禛皱眉说道,“刑部户部都已成了老八的局面,礼部兵部原就是他的天下,显见的是万岁更换国储的棋步儿,太子虽不说,我看他心里也有个数。我想过了,太子安,我自然没事,太子不安,横竖总要有新太子。我左右是个办事的,大谅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这就是四爷的打算?”邬思道突然发了怒,脸色又青又白,“咣”地扔掉手中折扇,架起拐杖,咄咄逼人地盯视着胤禛斥道:“庸人之见!”胤禛惊愕地张大了嘴,茫然看着邬思道,他从没有受过任何人这样呵斥,也从未见过这位彬彬有礼气静意和的邬思道发这么大的脾气,平常几句话,怎么就恼了?正愣怔间,邬思道抗声说道:“你说的不是‘西风凋碧树’么?什么叫‘碧树’?碧树就是太子!陈胜一个赤脚杆子还敢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呢,何况你是王,是龙种,是为国家卓有劳绩的阿哥,不是太子的私人!不掰清这一条,你永无出头之日!”邬思道的双拐点地铮铮有声,激动地说道:“像大阿哥那样的昏懦之夫尚且知道逐鹿中原,你怎么抱了个壁上观的宗旨?何其短志也!” 胤禛听着,只觉得一股冷意直浸肌肤,心都紧缩成一团,脸色苍白得可怕,许久,他低下了头,摆摆手道:“邬先生,我……你坐下,听我慢慢谈。”因将乾清宫召见,自己上了条陈,康熙的话都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道:“先生责我志短,说的不错,我确是有些心灰意懒了,如今情势,不观望又有什么指望?” “四爷就为这个烦恼?”邬思道仔细听完,突然仰天大笑,说道,“哪位圣贤说过‘耐烦不怕琐碎’的人不能担天下巨任呢?据我看,这是当今天下最好的考语!” 胤禛一下子抬起头来,“那——为什么阿玛要起用胤禩?”邬思道格格一笑,说道:“那是自然,都是他的儿子,他要比一比,看一看,哪个是高才捷足嘛!”胤禛一边想,摇了摇头,幽幽地说道:“老八这人我知道。他要真的做起来,能办好差使……”下边的话碍难出口,便打住了。 “所以我才给四爷出主意,上那个条陈。”邬思道莞尔一笑,“他差使办成,不过做了你条陈中的一件,他差使办不成,是没听你的主意。万岁真的选中他,他也不至于轻看你——不过据我看,现在还议不到这么深,太子毕竟在位,八爷牵掣很多,他也未必就办得下刑部的差使!”说罢又是一笑。胤禛闷闷不乐地说道:“这些我倒是都想到了。我最为难的,是和太子难处,近不得,远不得——老八看去真是十分兴头,拿定主意要在刑部大展奇才了!昨儿十三弟告诉我,听到他进刑部的风声,他原在刑部的几个门人想见见他,他都不肯接见,这不是兆头么?” 邬思道见这个满口要做“闲人”的王爷如此撕不断,苦恼不休,只一笑,换了题目,问道:“皇上几时去热河?” “十月初三。” “没有指令八爷何时完差么?” “没有。”胤禛看了看邬思道,“不过看胤禩的意思,说要皇上欢欢喜喜去热河,我看他是近日之内就要大张旗鼓地干起来。” 邬思道沉思了一会儿,又道:“皇上近日查考阿哥爷们的窗课本子不?”“什么?”胤禛奇怪地看着邬思道,他有些不明白这个书生究竟想说什么,半晌才笑道:“窗课是五天一看,从不间断的,不过这一本是和文觉和尚对禅余暇写的,怕有碍圣听,我没有敢进呈。” “我方才看了看,”邬思道说道,“这里边的诗文虽不尽是上乘之作,但恬淡适胜,很合着四爷性格儿,何妨呈进去给万岁爷瞧瞧呢?比如这一首,你看写得何其好!”说着随手一翻,指着一首诗递给胤禛。胤禛接过看时,却是: 懒问沉浮事,间娱花柳朝。 吴儿调凤曲,越女按鸾箫。 道许山僧访,棋将野叟招。 漆园非所慕,适志即逍遥。 胤禛看罢笑道:“这诗没格调,呈去讨没意思?做诗我比不了老三。”邬思道笑着摇了摇头,又指了一首,却是: 人生七十古来稀,前除幼年后除老。 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炎霜与烦恼。 过了中秋月不明,过了清明花不好。 花前月下且高歌,急须满把金樽倒。 世上钱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 官大钱多心转忧,落得自家头早白。 春夏秋冬弹指间,钟送黄昏鸡报晓。 请君细点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荒草。 草里高低多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 邬思道因道:“这是唐伯虎的《一世歌》了。”胤禛点头道:“是。因为练字,信手抄来,又怕有什么干碍,没敢进呈御览。” 邬思道沉思片刻,一笑说道:“别小看了这些诗。也未必篇篇写得激昂慷慨,歌大风,思猛士就是好的!如今大阿哥三阿哥和八阿哥他们各做各的文章,都在万岁跟前显摆他们的‘大志’,殊不知这正犯了圣忌。皇上年未及耳顺,春秋鼎盛,一群胸有大志、腹有良谋的儿子们朝夕相伴,焉能不生疑惧之心?”“噢……”胤禛身子向后一靠,惊异地瞥了邬思道一眼:这瘸子竟如此精通帝王心术,真是深不可测!想着,把预备明日进呈的窗课本子抽出来,援笔濡墨,工工整整录了一首七律: 山居且喜远纷华,俯仰乾坤野性赊。 千载勋名身外影,百岁荣辱镜中花。 金樽潦倒秋将暮,蕙径萧瑟日且斜。 闻道五湖烟境好,何缘蓑笠钓汀沙。 “好!”邬思道拊掌而笑,暗赞胤禛心思伶俐:这样一首一首进呈,确比乍然送一大册强得多。却不敢说破了,只道:“四爷这笔字真练到出神入化了!” 邬思道和胤禛计议的第二日,胤禩奉旨到差,进驻刑部。下车升堂便出手不凡,不管三七二十一,从刑部侍郎、员外郎到各司堂官,一律摘了顶子革职留任,犯官们把铺盖都搬进衙门,连后头马厩都腾出来住满了大小官员,明说虽是“待勘”,其实形同软禁,预备着清查一个拿一个。这一番睿断措置,不但打得刑部各司堂书办们晕头转向,真个震撼朝野,连康熙皇帝也没想到这位温文尔雅的阿哥风骨如此硬挺。从毓庆宫到上书房,接应不暇的是胤禩递来的折议,片子,俱都是整饬部务的方略,拟定重审的要案,凡各厚审谳案文书供词有疑的、律例不合的、量刑欠当的,胤禩也真不怕麻烦,一一加批评注封递上书房,弄得马齐和佟国维也如坐针毡。刑部的官儿们原本最怕胤禛和胤祥这两个“魔王”来部挑剔磨勘,听说“八爷来”还没来及抚额庆幸,便遭这一顿猛轰,顿时慌了手脚,找门子的、托同年的、求主子的……什么样的都有:胤禩眼里瞧着,心里冷笑,也不去理会。 乱到第十天头上,胤禩一大早入宫请了安,回到刑部,在签押房还没坐定,便见老蔡头进来禀道:“九爷十爷十四爷他们来了。”胤禩略一怔,命几个等着回事的官员先回去,三步两步出来,早见胤禟胤胤带着几个长随沿仪门内甬道散步而入。胤禩一边笑着往里让,一边说道:“整日价在我那里混,可可我这几日忙死,就不见你们的影儿了!”一转脸瞧见任伯安也跟在里边,便敛了笑容。 “八哥风骨好硬挺!”胤随着两个哥哥进来,却没有坐,看着壁上条幅,用扇骨打着手心笑嘻嘻说道,“这刑部衙门我来过不知多少次了,没想到几日工夫就换了世界!你看这些个龌龊官儿们,一个个剥了补子,光着顶子,哭丧着脸靠墙根儿,挤眉弄眼交头接耳,龇着黄板牙吃茶抽烟嗑瓜子儿聊天。哪里是国家处刑重地,像煞了被孙行者赶出七十二洞的妖精,牛鬼蛇神魑魅魍魉应有尽有……”说罢哈哈大笑。胤禩不禁笑道:“说的是。我就是一根金箍棒打不及,盼着你们来帮手呢!”说着命人看茶,因转脸问任伯安:“你来做什么?” 任伯安一脸安详,听着他们兄弟笑语,见问到自己,忙看了胤禟一眼,向前一步,满面谦恭之色双手捧上一个册子。胤禩迟疑地接过,问胤禟道:“挤眉弄眼的,这算做什么?” “帮八哥抡金箍棒啊!”胤禟阴阳怪气地晃了晃头,“八哥要做包公,我来填龙头铡。您不是要查尽刑部冤狱么?好办得很,一个外人不用传问,就问老九就得,连不是我经手的也都有案可稽——都在这册子上呢!”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时近孟冬,天已寒冷,只听房顶风声呼呼,掀得承尘都在不安地翕动。胤禩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脸白得没一点血色,怔怔地看着门外苍黄的天色,只觉得心猛地往下落,像是一直要落到深不见底的古井里。 “怎么样八哥?”胤从未见过老八这么狼狈,倒觉好笑,“犯人寻替死鬼代刑,这叫‘宰白鸭’,明白么?白鸭宰了不少,都是咱们自宰自吃。其实我倒没使你什么银子,我的账一直是顶着不还!”胤笑着道:“你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对了,老十四这话说得妙!”胤嬉皮笑脸又道,“九哥使了四万,下余的都是八哥拿去行了人情。今日八哥要砸聚宝盆,该当的说说明白,八哥拿个章程。” 胤禩这才回过神来,嘴角挂了一丝狞笑,说道:“好,这才是好兄弟,好奴才办的好差使!任伯安,我几曾叫你做过这种事?收金税、挖人参的钱还不够使么?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这就是做奴才的难处了。”任伯安低下头去,轻声回道,“八爷圣明,奴才并不能屙金尿银,咱们财路有四个,行商、收金税、挖人参、皇庄年例,还有就是从六部里掏。八爷想想,门人升迁、周济穷官儿、买田置园子一年下来得使多少?就是四爷十三爷讨债,也得现银子填还啊!说句不中听话,换了旁人,想这么着,只怕还摸门当窗户呢!” 几句话便说明了,宰白鸭这些事是胤禟他们干的,但弄来的钱是胤禩自己使了。他思索良久,无声透了一口气,一手拈着册子,晃着火折子,默默点燃了,直到看着它烧成灰烬,目光一闪,眉棱骨不易觉察地一跳,哼地冷笑一声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么作孽的事,你任伯安都做得出。不怕王法,也不怕雷击么?”陡地,他心中生出一片杀机。 “奴才明白。”任伯安何等精明,早已看了出来,一躬身子说道,“升天无路,地狱有门。奴才为主子尽忠,虽死重于泰山!”说罢跪了道:“请八爷用刑!” 胤禩“啪”地拍案而起,看着瘟头瘟脑的任伯安,眼睛幽幽地闪着:就于此时此地,一刀诛了此人,岂不一了百了?去掉这个累赘,连这三个兄弟也不须防范了。正思忖着如何下这杀手,胤禟也起身来,轻轻拍拍胤禩肩头,意味深长地说道:“八哥,一失手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八爷杀了小人,要能澄清吏治,小人死而无怨。”见胤禟本主出来说话,任伯安敛起一刹那间流露出的怯色,侃侃言道,“小人不知是谁挑唆着要这么办,但小人知道谁是八爷的基业——就是八爷要整的这干子官吏!八爷没有办过多少差,名声威望任那个阿哥爷比不了,为什么?就因为八爷仁德宽厚,有学问、有度量、有识见!杀了我,就没人敢再给八爷聚财;整掉这批官,八爷就和四爷一个样。先头多少水磨工夫全搭进里头去。如今外头已经沸沸扬扬传言,瞧八爷这阵仗,像是比四爷十三爷还狠……奴才可叹的是,拼着身家性命不顾给八爷卖命,到头是没好下场……”说着已是泪流满面,哽咽道:“八爷杀了我吧!……若论天理、王法,我真是死有余辜的……” 胤禩觉得头一阵发晕,颓然坐回了椅子上。胤禟见今日“三英战吕布”大见功效,满意地舔舔嘴唇,劝道:“我和老十老十四八哥还不知道?再不能和八哥两条心的!不是兄弟怨你,原本就不该接这差使——由着老四去干,他把人都得罪完,这差使依旧是个不成!那时候儿你出来收拾残局,抚定人心,不比走这险棋好?”胤笑嘻嘻说道,“八哥想一帚扫尽天下阴霾?算算看,就上书房里,不说马齐,张廷玉和佟国维有多少门生故吏?亲结亲、门连门、盘根错节、恩连义结,一人有事八方来援,除了宰白鸭,黑天不见日头的事多着呢!你扫得尽?四哥是无能之辈?凭着借条要账还弄得人仰马翻呢!刑部的事,你要动真格的,马齐立地就得卷铺盖滚蛋,佟国维也站不住,更甭说太子、四哥、大哥三哥都虎视眈眈地瞧着你!要是那么轻巧容易,大哥早就把差使抢过去了,还轮得到我们!” “着啊!”胤瞪着眼一拍大腿,“我也是这么说!你把刑部的人撤了,我就吓了一跳,这么干,万岁先就要猜疑:这老八是怎么的了?他一向不是这做派呀?是揣摩着讨朕的好儿,还是沽名钓誉?——人若改常,不病即亡!”一扭头对任伯安又道:“操你祖宗的,这么没眼色?一味跪着,叫人瞧见了算怎么回事?” 众人析得条条在理,句句中肯,胤禩倏然间已经明白,自己原和胤禟等人是分不开的难兄难弟!就算杀了任伯安,要是这群人和自己作起对来,下场连胤祥也不如!想着,不由暗自懊悔,不该听信阿灵阿和张德明这些愚蠢建议,差点弄乱了自己营盘。一阵心灰意懒,胤禩勉强笑道:“任伯安起来吧。我是心里生气,又不是真要拿你作法典型。你是做老了事的,怎么这么浑?人命关天,就敢买卖!以后再也不许干这种混账事了!”众人这才都松了一口气,聊了一阵子淡话。胤禟笑道:“我们还得替八哥着想。张五哥这案子,那是掩不住的了,但老任手脚很干净,他们攀咬不出来!刑部的人既拿了,索性就做点文章:一个个过堂讯问,使劲查!反正狱里已经没有了‘白鸭’,查到头还是张五哥,拉了顺天府监狱狱正,狱神庙的典史,还有验刑官这些家伙填馅儿,我看也就差不多了。哪个庙没有屈死鬼呢?” “妙哉,吾心领而神受之矣!”胤笑道,“云压得重重的,雷响得轰轰的,风刮得呼呼的,雨点子稀稀的……”胤禟看了一下门外,说道:“老十四说话谨慎点。你和老十带任伯安走吧。这里头能人多,是个是非之地。” “老任的头还长得牢牢的。”胤呵呵笑着起身,拍了一下任伯安的脖子,和胤带着一众家丁去了。 他们前脚刚走,胤禩胤禟未及说话,便见胤祥带着几个护卫从仪门进来,腰间还悬着刀,脚下马刺踩得叽叮叽叮作响,远远便笑道:“八哥九哥说什么私房话?叫兄弟也听听!”胤禩胤禟急速对望一眼,忙都起身相迎,让座献茶罢,胤禩含笑问道:“十三弟,你不是还管着户部的事么?什么风把你这大忙人吹到这里?” “户部还有什么狗屁事?我方才去养心殿辞差,阿玛也是这么说。又说‘去刑部帮你八哥办差’,就骑马赶来了。”胤祥颦着八字眉,呷着茶说道。顿了一下又问:“方才十哥和十四弟出去,里头带着一个人,像是九哥府里那个任什么狗日的伯安。他到这儿来做什么?” 胤禩胤禟都没想到康熙会又塞个人憎狗嫌的胤祥到身边来,都愣住了,心里比吃个苍蝇还腻,听这一问,都吓得一跳,半晌,胤禟才故作诧异地说道:“任伯安?我早就叫他出籍了!他没来过呀……哦,想起来了,老十府里那个胡狗子长的是有几分像任伯安。必是十三弟看混了。” 三个异样心思的兄弟各自端杯莞尔一笑,胤禩胤禟头上都沁出密密一层细汗来。 第二十三回皇帝失意悠游巡幸群雄逐鹿煞用心机 十月初六,康熙皇帝大驾由东直门出城。因这次巡幸是承德离宫落成,首次召集东西蒙古各王公台吉觐见大礼,文物声明须得足以“昭德”,因此办得十分隆重。八阿哥胤禩一手管着刑部,一手兼管此事,临期那几日竟是昼夜不停,连轴儿转地忙,又邀了大阿哥作帮手,会同礼部、理藩院的官员曲划指挥,直到当日凌晨五鼓,景阳钟响才算停当。北京的细民们早前两日便接到顺天府宪谕,天不放亮已是家家龙涎时花,案上香烟缭绕,烟火爆竹满城响得开锅稀粥也似。虽说与天子同处一城,但亲眼瞻仰“圣颜”的机会也极少的,因此,从正阳门关帝庙一带到东直门沿途早挤得人山人海的,尽是看热闹的人。 直到辰正时牌,便听东西鼓楼钟鼓齐鸣,天安门乐声大作。人们张着眼瞧时,天安门那边黄伞旌旗遮天蔽日价迤逦过来。最前头是五十四顶华盖、四顶明黄九龙曲柄盖打头。接着两顶翠华紫芝盖、二十四顶直柄九龙盖,什么纯紫、纯黄大盖扈随于后,招招摇摇浩浩荡荡压地黄龙一般,不断头地涌出。年轻一点的没见过这排场,张着迷惘的眼只是傻看,见过康熙御驾亲征的老人们跪在地下悄声指点:这是寿字扇,这是黄龙双扇,赤龙双扇,那是羽葆……十六信幡、豹尾龙头杆,一面面龙旗在微风中栩展,有的写着教孝表节、有的写明刑弼教,什么行庆施惠、褒功怀远、振武敷文、纳言进善也不能尽述。导引过去,便是二十四面八旗大纛,十六羽杖大纛,都用纛车载着,辚辚萧萧怒马如龙,紧随着又是四十面销金大纛,旗上却是绣的祥禽瑞兽,诸如仪凤、翔鸾、仙鹤、孔雀、黄鹄、白雉、赤鸟、隼虫、振鹭、鸣鸢、游鳞、彩狮、白泽、角瑞、赤熊、黄熊、天禄、辟邪、犀牛、天马、天鹿……至此,才见到皇帝金辇,太子银辇相跟而出。皇长子胤禔、皇八子胤禩、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四人,骑缨络御马、穿团龙袍黄马褂,手按腰刀前面导路,御前带刀侍卫鄂伦岱、德楞泰、刘铁成、素伦带着四十名二等侍卫左右护持,簇拥着车驾徐徐而行。后边望不断头的是御林军,手持出警入跸旗、五色销金旗、节绒、黄绒、卧瓜、立瓜、镫鼓、大刀、弓矢、豹尾枪、鸟铳,在寒阳之下光灼灼、亮闪闪,端的是灿烂辉煌。送驾百姓此时一发鼓噪兴奋,一街两行男女老幼齐跪俯伏、山呼海啸般高唱: “皇帝万岁,万万岁!” 胤祉和胤禛二人同坐一车走在御林军后。两个人都没有言语,只隔着纱窗望着外头如醉如痴的人流,直到出东直门、过了接官亭,胤禛方吁了一口气,靠在车后,说道:“难为老八,两头忙着,竟办得这么周备。” “这是大阿哥的手笔。”胤祉冷冷一笑说道,“你别看两个人骑马并行,笑得脸上开花,其实心里都在咬牙。就为安排车驾这么点子‘功劳’,老大去我那里诉了多少委屈,老八也说老大吃他的醋。两个人都够瞧的了,都是手足,什么意思嘛!” 胤禛警觉地睨了胤祉一眼,没有回话,盯着车前的黄土官道默然不语,他的思绪回到邬思道身上,前半月已经命人将邬思道送到承德,安置在自己狮子园的宅子里,不知到了没有?太子的侍卫已经全换了,听说到承德皇帝跟前的侍卫也要换,明摆着是对太子和大阿哥都不信任。当此多事之秋,他身边不能缺了邬思道这个智囊。胤祉却打定主意要在车上和胤禛好好谈谈,见他如此冷面,一时也寻不出许多话来,许久才自失地一笑,说道:“如今世情真令人可叹。出力的不讨好,讨好的不出力,真下实力替朝廷办事的哪个有好结果?施世纶走时,我送了点仪程,谁知就惹出许多闲话——可笑,那么一个清官,真叫他骑毛驴上任么?” “啊?啊——闲话?”胤禛回过神来,也觉得车厢里气氛太沉闷,挪动了一下身子道:“那都是小人见识,我也送了盘缠!”胤祉笑道:“你以为你退避三舍就免了口舌?殊不知天下事难料的多着呢!上回老十去我那里借《黄孽师集》,你知道这是禁书,里头都是推断朝代兴替的,我怕下头人知道了不好,亲自去讨,老十咧着嘴笑我:‘跟四哥一样小家子气,刻薄得六亲不认!一本鸟书打什么紧?’我劝他:‘不要总跟你四哥过不去,他的难处你不知道。自家兄弟不体谅,还有谁体谅?’老十说:‘他算什么孝悌忠信?伪君子!’”说着,吊胃口似的住了口。胤禛惊讶地看了胤祉一眼,揣摸着这些话的意思,问道:“你没问他,何以见得呢?” 胤祉笑道:“说的还是老话。当日避暑山庄修好,皇上看了奏折,说‘寒而不凛,温而不炙,好,真是避暑胜地’,老十说四哥当时就顶了回去,说‘皇帝山庄真避暑,百姓仍在热河中’,弄得万岁脸上挂不住,这就算孝子?” 胤禛这件事是有的,不过当时说的委婉得多,再想不到这么光明正大的谏诤之举也变成了“不孝”!他哼了一声,细牙咬了咬嘴唇,说道:“我行我素,确实有这件事,皇上当时不欢喜,几天没理我。我并不难过,我本就是个孤臣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后来皇上还是想开了,叫张廷玉去我那里宣旨,说这是‘面刺寡人之过,受上赏’,赐了我一柄如意。老十放这个屁,只显出他自己是个草包。”“老十是老八一尊炮,那里装药他就放。”胤祉沉吟着说道,“当时我就驳了他:大王之风与庶人之风不一样,你读过宋玉的《风赋》么?进谏就是不孝,你何其浅薄无知!”胤禛笑道:“他倒不是不明白道理,在他眼里除了老八都不是好人。人哪,最怕心偏了。” “所谓心不正,则眸子眊焉。”因车隙中吹进的风凉,胤祉掖了掖猞猁猴皮氅,笑道:“胤确是如此。当时他就说:‘进谏原是好的,比干是一种进法,魏征是一种进法,东方朔是一种进法,李泌又是一种进法——不能从容些儿?委婉着点?哪里有四哥那样儿,有屁就放,不管别人鼻子受得受不得!’你听听,此人虽粗,并不是糊涂人呢!” 胤禛微睨了胤祉一眼,他知道这个诚郡王,素来讲究慎言,城府甚深的,今儿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倒起了撩拨试探的心,因道:“我再没这些防备,想着都是一个阿玛,家鸡打得团团转,野鸡打得满天飞,还能怎么样了不成?近日看来竟是未必!要是存了别样的混账心思,家务国务搅和起来,真是了不得。至今想起八月十五的事,我就心惊肉跳,要没人给老十撑腰子,他敢!”胤祉见他反过来盘自己,倒不急于说话了,沉吟半晌才冷笑道:“是啊,谁不害怕呢?皇上怕的是学了齐桓公,英雄一世没下场。我呢?我只想咱们是胡人,不要学了五胡乱华,昙花一现,不要学蒙古人,九十几年就完。朱元璋说胡人无百年运,警句骇人听闻,大清已经开国六十多年了!” 胤禛打了个寒颤,没有言声,只听车外马蹄得得一片单调的响声,隔窗眺望,夹路枯黄的衰草、盐碱白地直接天际,一群群乌鸦在草滩上忽起忽落,翩翩盘旋。许久,才叹息一声,说道:“三哥这话惊心动魄,我们不幸是胡人,先天不足。不过据我看,我朝弊端虽多,开国气象尚在,只要励精图治,何至于一时就乱了?后头的事归于天命,你我只尽当前人事罢了。”胤祉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胤禛,扑哧一笑,说道:“人事?四弟素日伶俐,今儿是犯了糊涂还是跟我绕圈儿?眼见此行大变在即,你真的一点也没嗅出来?”大约车轮被石头垫了一下,胤禛身子一晃才坐稳了,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三哥,有什么消息,你可不能瞒我!” “此行不利太子,”胤祉闷声说道,“老大老八早就在准备了,前一个月,他们就把府里的智囊都送到承德,以备顾问,王鸿绪、阿灵阿也都讨了差事先期去了热河,就你还蒙在鼓里,太子也只是觉得别扭,他那个身份,谁敢和他说实话?要是我是太子,我就不能叫他们把老王掞留在京师!蠢!” “怎么,要……废了二哥?” “那还说不准,”胤祉款款说道,“尧黜丹朱太子,寻个安静去处,好生侍候着养老,是一种法子;汤放太甲,改过自新三年复位,又是一种法子;李世民处置太子太忍心,皇上是要名声的,未必出此下策。” 胤禛心中一片空白,四边没有着落,连胤祉说了些什么也没听清,痴痴思量半晌,问道:“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罪名吧?前日我还见他,有说有笑的,半点心事也没,万岁也没露口风。三哥,你这话传出去了不得!”胤祉笑道:“你醒醒神儿吧!没见大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寸步不离万岁?有侍卫扈从还不够?再说,为什么护驾的撇开你我?在人家眼里,我俩是太子党!太子从政多年,毫无建树,弄得吏治败坏府库空虚,是不是罪?你不要小看这一条,这是根子,万岁创的这个基业太重,他承受不起!这两个月万岁三次提起索额图谋反的事,说‘索额图乃本朝第一罪人’,他什么罪?不就是立太子、保太子么?”胤禛咀嚼着这些话,虽觉惊心,但多少有点言过其实。政务不靖,不是一天的事,也不是一人之责,连邬思道和文觉也说这是“大势所趋”,主张目前保持“太子党”面目观望待机。正思量间,胤祉又道:“你还不知道吧,太子随身带着药,叫李德全和邢年收拾时检点出来了!” “什么药?”胤禛浑身一震,有点口吃地问道:“是……毒?” “万岁起初也这么想。”胤祉冷笑道,“结果叫太医院王柏龄验查了,却是春药。当时我就在养心殿,你没见万岁脸色那个难看!不是我拦一拦,恐怕当时就发作起来了!” 胤禛两手捏得全是冷汗,陡地想起朱天保有一次悄悄说:“四爷劝着太子爷些儿,别总往西六宫跑。虽说都是一家子,到底都是年轻人,有男女之别,名分之差。瓜田李下的,叫人说出半个不字儿来,下官们责任小事,太子爷落个什么名声儿呢?”这个胤礽大天白日揣着春药,还叫皇帝觉察了,真也忒煞地大意。若是自己宫里房事用,不过落个笑柄,要真有秽乱后宫的事……他不敢再往下想,嘿然良久说道:“怪不的老大这些日子走路扬尘带风。打谅预备着青宫备选了!” “用你的话说,阿弥陀佛,总算明白了些儿!”胤祉车上费尽心机绕了半日,就等着胤禛这句话,因嬉笑道:“老大心里就是这个算盘!也没查查自己的阴骘簿儿,有这个福分?自古立太子,除了立嫡、立长,还有个立贤呢!” 至此,胤祉已经完全摊牌:太子不行,老大也不行,胤禩是政敌,你老四打算如何?下雨不戴笠,淋(轮)着保他三爷了吧?胤禛眯着眼,心里雪洞也似,却装模糊儿,笑道:“天道茫茫,大数难知啊!与太子君臣一场,真要有事,我还是要保他的。这类事我是既不敢想也不敢说,但真要保不住,我自然以三哥马首是瞻。但大阿哥志在必得,老八虎视眈眈,你也得心中有数,这种事一筋斗栽倒,几代儿孙都翻不过身来哟!”他心里想的是胤禩,要立贤,目前老八是首当其冲,但胤祉这点热辣辣的心思,旺炭儿似的,又怎好泼凉水?胤祉得了胤禛这几句话,顿觉安心,身子松弛地向后一靠,说道:“不过闲话而已,我和你还不是一个心思?除了二五眼,谁肯往火坑里跳,夺那个烫屁股座儿,我可没疯迷了!管它呢……困了,眯一会儿吧……” 天气不好,车驾过了密云就下起了雨夹雪,几千人带着辎重,仪仗法物,在泥泞寒冷的燕山古道上整整跋涉了七天,总算到了承德。内外蒙古各部王爷十天前已经赶到,都住在自己的行宫中等候天子大驾。这座避暑山庄,于康熙二十二年踏勘,至四十三年才算粗具规模,已是气度壮丽宏伟。内设行宫十二处,西北金山、东北黑山为山庄屏障,正南设中丽、德汇、峰门三门,内中即是禁苑。因为已经下诏,这处山庄为外夷常朝之地,漠南漠北的蒙古台吉、王公,青藏红黄喇嘛、教主及朝鲜使节,几乎在修行宫的同时,各选佳地造起了不计其数的馆驿、别墅,以备迎驾朝觐。一些精明的行商瞧准了这块风水宝地,便在山庄四周蜘蛛网似的营建起店铺房舍。十余年光景,昔日满是荒烟野草的热河之滨,俨然已成都会之市。车驾当晚抵达,各王公俱都在芦棚前侍候跪接,满街张灯结彩,案酒香花供奉,烟火灿烂,爆竹聒耳,自有一番热闹,只苦了扈驾的御林军,一刻也不得歇息,安置康熙宿了烟波致爽斋,接着就布防。随驾而行的张廷玉和马齐都兼着领侍卫内大臣,里里外外照应,还要处置佟国维从北京转来的奏折,侍候了皇帝侍候太子,又要关照各位从驾王爷、阿哥住处警跸,饶是两个人好精神,也累得人仰马翻了。 但康熙却兴头极高,第二天便下旨着蒙古各王觐见,下午赐筵,与太子轮桌劝酒,直到戌时下来,看过奏章节略,直到子正时分才歇了。又起了一个大早,传命太子带阿哥在清舒山馆会齐,扈从观览山庄景致,整整看了一天,晚间回斋殿便有旨意:明日到围场打猎。 热河围场设在甫田,紧邻万树园,地处山庄东北,在黑山之南,塞湖之北。其地林密草茂,山峻水阔,放养了不计其数的鹿、麋、獐、狍、熊、虎、豹、豺之类,不知哪位墨客为其取名“丛”,康熙东巡奉天曾到此围猎,张廷玉为之定名“甫田”,意即天子狩猎之田。从此成了皇家禁地。 第二日巳时,康熙乘驮轿来到甫田。早已等候在瓮城箭楼上的百余名蒙古汗、亲王郡王以及贝子贝勒人人精神抖擞,个个摩拳擦掌,预备着今日要在御驾面前大出风头。不料众人请过安后,康熙却笑着对几个蒙古老王爷道:“你们几次陪着朕围猎,已经领教了你们的本事。这一番要坐享其成,我们吃酒作壁上观,看看朕的这几个儿子能耐如何——各王世子要愿意下去玩玩,自然也听便。”这些王爷一听皇帝要考较阿哥,便都凑趣儿,各自约束子弟不得逞能,只随康熙在楼上陪坐。康熙因叫过阿哥们道:“蒙古诸王都在,不要给朕丢丑现眼。这苑里都是未驯之兽,一是要小心,二是要争先。”说罢爽朗地一笑,指了指李德全捧着的一柄宝石雕花黄玉如意,道:“放出你们的手段,无分长幼高下,谁猎得最多,这如意就赏他!” 众人立时一阵兴奋。这柄如意因颜色近于明黄,一向是乾清宫镇殿之宝——大行皇帝赏给康熙,如今康熙又要赏人了!坐在康熙身边的胤礽不禁身上一颤,神色变得有点不安。胤两眼直勾勾盯着如意,暗自扯了扯胤禟衣襟,胤禟咬着牙暗自一笑,胤祥用肘碰一下胤禛,悄声道:“你瞧大哥那德性,涎水要淌出来了!三哥也是假惺惺,看他没事人似的,手都捏出汗了。这一回咱们可得替太子爷争个脸面!”胤禛却似没听见,瞟一眼镇定自若的胤禩,跪前一步,叩头道:“皇阿玛,此物恐非人臣能当得起的。求万岁另选一物,儿臣们好努力巴结。” “咹?”康熙似乎没想到这一层,略一迟疑笑道:“我们天家就有这么多忌讳!终不成学小家子赌金子银子?这样,太子不与你们争,君臣分际一明,也就无甚妨碍了。”说罢便传旨开筵,令阿哥们下围场会猎。 顿时,四面八方号角呼应,数千善捕营军士分青、红、皂、白四旗,从四方擂鼓鸣炮,摇旗呐喊,茂林丰草中伏着的猛兽弱禽乍然一惊,立时乱成一团,四处奔逐翱翔。康熙端着酒杯,冷冰冰瞥一眼满脸不忍之色的胤礽,轻轻叹息一声,对身旁的科尔沁王笑道:“君子不近庖厨,怕闻哀嚎之声,待吃肉时又讲究割不正不食。这就是仁义!人,真乃世间第一无情之物!” 说话间,便见东边数十骑,北边一百余骑冲杀过来,狂躁的马在半人深的秋草间横冲直闯,掀起的枯草败叶在半空中旋舞。康熙细看时,东边是胤祥,北边是胤禔。胤禔带着皇孙和门人亲兵,一个个挽弓搭箭,挥刀挺枪杀得浑身是血。草间的走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劫难吓昏了头,四处乱钻,有的被砍得血肉模糊,有的滚在草间挣扎哀鸣。东北却是胤禟胤二人,胤疯魔了似的在前头赶杀,胤禟在后堵截,收拾猎物,将野兽耳朵割了挂在马屁股上,胤禔胤祥砍倒在地的,不少也成了他们囊中之物。康熙不禁暗笑:这两个小子倒有章法!只西边胤禛、胤祉毫无动静,胤祉是网开一面,任野兽逃之夭夭;四阿哥胤禛信佛,守定了不杀生的宗旨,只带着弘时、弘昼、弘历三个世子并狗儿坎儿一众人等牢守西北,闯入圈子的一概生擒,逃掉的各听天命,绝不射猎。 风卷残云一场围猎,未末时牌便见分晓。通算下来,胤禟胤第一,胤禩次之,胤禔胤祥杀得精疲力竭,平分秋色各得第三,胤禛得的最少,却都是些活物,缚成串儿献上,唯独胤祉一无所获。 “朕说过,猎物最多者可得此赏。”康熙呵呵笑着抬手叫过胤:“没想到老十露脸,如意赏你了!”又沉吟了一下,转脸问胤祉:“你为什么毫无所得?” “皇上!”胤祉苦笑了一下,说道,“尧帝捕猎网开一面,为生灵开一线生路。儿臣愿父皇为尧舜之君,不为竭泽而渔之举。为一柄如意,与手足相争,儿臣不乐于如此。”康熙听了含笑点头,胤却道:“我没这份善心,只晓得谁的多,赏就归谁。承蒙九哥送我十只狍子,不合占了头名,阿玛这赏,恭谢不辞了!”咧着大嘴笑着,便要接那如意。 胤祥突然一把拦住了胤:“十哥,少安毋躁。这是良心账,你敢大喊一声‘我第一’,兄弟我让你!” “我第一!”胤挑着眉头大叫一声。又冷笑道:“怎么,你又想欺侮我?又要摆大总管的谱儿?这儿不是户部!”说罢“呸”地狠啐一口。胤禩忙排解道:“何必为这点子小事伤和气?十弟有凭据,老十三,你就别争了吧!”康熙笑道:“亏你胤祥说嘴,读了多少兵书。打猎和打仗一样,得用心!” 胤祥咽了一口唾沫,也不顾胤祉杀鸡抹脖子地递眼色,梗着脖子顶了回来:“早知道和兄弟会猎也得使心眼儿,早知道谁偷的多谁得赏,儿子宁可学八哥,歇着!” “你这是和朕说话?”康熙冷笑道,已是勃然变色,“跪下,掌嘴!” 胤祥面白如雪,气得浑身乱抖,扑通一声跪下,泪水夺眶而出,想到这些日子受的窝囊气,更觉悲不自胜,因哽咽道:“儿子反正是多余的人,活着也没意思,就此辞了,阿玛保重!”说着抽刀猛地横向颈前,唬得刘铁成、德楞泰一干侍卫一拥而上,夺去了胤祥手中宝刀。 “啪”地一声,康熙将那柄玉如意在箭楼堞石上一击粉碎。 第二十四回情重阿哥情牵一线昏懦太子昏夜失道 一场围猎乘兴而来,扫兴而归。在回狮子园的路上,胤禛尽管自己也是一腔心思,因见胤祥累得筋疲力尽,沮丧得痛不欲生,反打叠起精神劝胤祥:“你不要这样英雄气短,要像这些小事情都生气,我早就气死了。若听我说,佛经体性之别,为贪、嗔、痴,你虽不贪利,却贪功,三条毛病俱全,怎么会不生烦恼?好在万岁今儿摔碎了如意,要真的赏了老十,你又该如何?” “我和他拼了!” “你又来了不是?”胤禛在马上一纵一送,款款说道,“在性气这一条上,你欠着火候,如来原也是肉身人,在菩提树下觉悟妙谛,三七日间,自受用解脱妙乐,知色空相。人不能去爱乐烦恼,空有知识,不能正果。我们虽不是圣人,难道连克制也做不到?学一学张廷玉,他是一字真经:默——你细审量,熙朝大臣中有哪个及得上他始终荣宠的?用儒家说,这就是慎独功夫……”他长篇大论引经述典地劝善,胤祥起先只默默地听,后来不禁破颜一笑:“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皇帝不急,太监着哪门子急?四哥,我在户部忙得昏天黑地,又跑到刑部为他人作嫁,受尽窝囊气,一无所获,图他娘个什么?又落了个什么?我这些日子真的是想死。你那佛经说叫涅槃,人死吹灯拔蜡,大彻大悟一了百了!”见胤祥精神好了些,胤禛倒沉郁了下来,他自己何尝不是满腔忧思煎虑,只能把持着,不像胤祥那样形诸于色就是。思量半晌,胤禛微叹一声,问道:“你是十月初八的生日?” 胤祥诧异地看了一眼胤禛,说道:“我是二十五年十月初一生——鬼过年,我生,最他妈不吉利的一天!”“这阵子心绪不好,连你的生日也没有给你贺一贺。”胤禛仿佛不胜慨然,叹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也未必就是不吉利。不过闲时我也想到,你也该立一个福晋了。上回老五说了一个,是费扬古的侄女,我还特意看了看,人蛮不错,费扬古也是正经人家。你要愿意,我就去说。”胤祥低着头想了半日,说道:“我已经……相中了一个……” “真的?”胤禛一怔,偏着头看着胤祥,半晌才道,“满人汉人?” “汉人。” “不行。” “情之所钟何分满汉?她还在着乐籍呢!” “荒唐!那更不行!” 胤祥和胤禛几乎同时勒住了马。后边远远跟着的八十名王府护卫也都驻马,不知他兄弟之间出了什么事。胤祥抬头看了看天,阴得很重,铅灰的云压得低低的,缓慢又略带迟疑地向南移动,不时飘落着纸屑一样的雪在风中旋舞着,许久才道:“此人四哥也认得,就是江夏我们救的那个阿兰……”因见胤禛只一味摇头,胤祥又道:“我出钱买出她来,请四哥在内务府弄张空白抬籍文书,把她抬入旗籍,找一户破落旗人认了女儿,人不知鬼不觉的,怕什么?” “十三弟,祖宗家法可畏呀!”胤禛阴郁地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这事根本瞒不过老八!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好女子多的是,你何必要寻一个贱民?不成!”“贱民?”胤祥冷冷看着斩钉截铁的胤禛,说道:“就在我朝,我代,我的骨肉兄弟里头,有一位善心向佛的皇阿哥,曾与一位汉家乐籍女子有一段催人泪下的缠绵情意……那女子后来被族人用火在柿子树下活活烧死……她至死都没有一句话,只那双悲凄欲绝,望穿重山的眼睛日夜折磨这位龙子凤孙,叫他永夜难眠,叫他梦魂不安,叫他变得心如铁石……” 胤祥的话没有说完,胤禛早已面白如纸,举目望天,眼睛已经红了,却干涸得一滴泪水也无。半晌,胤禛突然扬手“啪”地掴了胤祥一个耳光,厉声道:“走!回狮子园!再提这往事,我与你割袍断义!”说罢双腿一夹,那马泼风价飞奔而去。胤祥一怔,忙加鞭追了上去,虽然挨了一掌,他倒觉得心里熨帖清爽了许多。 二人回到狮子园口,已是酉初时分,孟冬日短,天又阴,已是麻苍苍的,朔风微啸中雪渐渐大起来,已经在坚冻的大地上盖了薄薄一层。胤祥远远便见高福儿陪着三个世子在门口挑灯守望,旁边还站着一个官,穿着雪雁补服,戴着青金石顶戴,便对胤禛道:“那不是戴铎嘛!”胤禛也是一怔,正要说话,戴铎早迎上来叩下头去,说道:“奴才戴铎给四爷请安,给十三爷请安!” “老戴!”胤祥方才得到胤禛默许阿兰的事,与胤禛并辔狂奔一路,一天烦恼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边下马,笑道:“你这马屁精,不在漳州道好好营生,跑这里做什么?你倒活得结实,吃得黑红油亮,一时半会怕是死不了了。” 戴铎看了看胤禛脸色,像是很高兴的模样,胤祥自幼在四贝勒府里混,彼此玩笑惯了的,因躬身凑趣儿赔笑道:“十三爷这么康泰,奴才怎么舍得死?得侍候着爷封了王,娶了福晋,生了世子,活到个一百多岁,奴才才好去见阎老五呢……”胤禛不等戴铎说完,便打断了,说道:“往后你们见十三爷也要规矩点——接到我的信了?” “是——接到了。”戴铎忙正容答道,“奴才十月初七回京,主子已经走了,遵主子的命看了看遵化的庄子,又回到北京,恰好年羹尧也来京述职,他也惦记着主子,我们就一起来了。这一路的道儿可真难走……”戴铎一边说,胤禛已经移步往里走,听着他说任上的事,也不言声,只胤祥插着问几句一路风土人情,迤逦来到狮子园东北角的梵清阁,年羹尧早已迎了出来,只邬思道腿脚不便,坐在椅中静候。见胤禛胤祥进来,邬思道笑道:“瞧神气,今儿射猎,两位爷想必得了彩头?” “哪有好事给我们得!”胤禛敛了笑容,命年羹尧和戴铎坐了,抚膝叹道,“今儿个老十三差点死在甫田!刚刚才劝说好了些。”说着便将围猎情形细述了。邬思道一直目光炯炯凝神听着,没有插言。年羹尧和戴铎交换了一下目光,说道:“不管皇上赐如意是什么意思,今儿几位爷都用尽了心思,其实是各做了一篇文章。” 邬思道冷冷说道:“这还用说?难穷其妙!面儿上是大阿哥和三阿哥出风头,其实最有心劲的还是八爷——好嘛,他成全了万岁尧舜之君,他自己做大禹岂不是顺理成章?”胤禛笑道:“你们都瞧见了的,我是坐定了听天由命的宗旨。大哥实在是太热衷了。今儿三哥虽没露脸,焉知这也不是上策呢!”年羹尧道:“三爷是个谨慎人,武的上头能耐有限,说不定万岁倒赏识他这‘藏拙’之道呢!倒是横地里杀出一个十爷,有点出人意料。”邬思道咯咯一笑,说道:“八爷是要什么有什么啊!他在那边开网放生,甫田里头依旧有人替他厮杀。十三爷今儿这个药引子放得好,其实逼着八爷也露了露相。” 胤禛怔怔地听着,望着院落里越来越大的落雪,良久才长叹一声:“太子还在,兄弟们就这么个样儿,万一有个什么事,还不知怎样呢!唉……令人可畏啊!今儿一早去烟波致爽斋,马齐就告诉我,八阿哥不到一个月,盘清刑部案件,万岁夸奖了,说‘胤禩毕竟不是凡品,牛刀一试,快不可当’。他若也有别的什么心思,加上大哥三哥,不知将来如何收场?如不明哲,恐不能保身呐……”他说着,深深伏下身子,不住用手抚着脑后的发辫。胤祥双手骨节捏得山响,冷笑道:“别做他娘的春梦!都是些什么‘心思’?敢亮一亮么?刑部的事我只是随大流儿,做主的是八哥,我也没意在里头折腾。可我心里一直疑惑:就张五哥这么一个冤杀的?放屁打梆子——点子赶得倒巧!四哥说一句,只要叫我翻腾,我就去见万岁,重查!不叫我好过,大家都别安生!” “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邬思道脸色平静得像一泓池水,许久,一笑说道:“这么大的事,哪有一蹴而就的?难道我们就不能当个渔——”“翁”字未出口,便见狗儿匆匆进来,也不打千儿,竟至胤禛耳边私语几句,方后退一步听命。 “太子来了!”胤禛的脸苍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眼睛闪着绿幽幽的光,“独身一人,要单独见我!”他咬着牙,仿佛要拧干脑汁子似地紧蹙眉头,瞥一眼邬思道,缓缓说道:“天近子时了吧?叫高福儿去回禀太子,说今儿在果亲王那儿着实灌醉了,这会子人事不醒呢!明儿一早就过去请安领训!”狗儿听了回身便走,邬思道忙道:“慢!”略一沉吟又道:“是非之时是非之人,岂可拒之门外?四爷,是否请十三爷代见一下?”一语提醒了胤禛,嘴里吸着凉气说道:“好!十三弟瞧瞧去!记住,他扔什么你接什么!”邬思道急急追了一句:“接了什么放什么,一句瓷实话也别说!” “成!”胤祥刷地站起身,命狗儿前头引路,脚步腾腾踏雪而去。 屋子里静极了,外面落雪的沙沙声,隔壁炉子上水壶的咝咝声都清晰可辨。人人都有一种大事临头的预感,都在紧张地思索:出了什么事?这么大的雪,以太子之尊摸黑道独身来访?邬思道看了看众人,对痴坐不语的胤禛说道:“四爷,咱们两个去屏后听听。”胤禛强自镇定,心神不安地一笑,说道:“老十三应酬得下来。”邬思道知他不愿听壁角,故作矜持贵人心性,点点头架起拐杖,说道:“举大事不拘小节。我不但要听听言,还要观观色。”说罢,轻轻用拐杖拄地踽踽消失在满院风雪中。 胤祥身穿灰银鼠锦袍,腰中束一条绛红带,快靴踏得雪地吱吱作响,穿过薜萝藤墙出来,果见胤礽独自一人在养瑞轩中背着手来回踱步,身上没弹尽的雪还没有化完。胤祥在屏后稳了稳神,趋出一步打千儿行礼道:“太子爷好兴致!雪夜独游,这早晚还驾临狮子园!十三弟给您请安了!” “是老十三啊!”胤礽仿佛惊魂未定,被突然出来的胤祥吓得身上一悸,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你四哥呢?”胤祥笑吟吟起身道:“太子爷知道四哥平素戒酒。今儿偏是去六叔那一趟,刚碰上万岁赏六叔酒,就留住了。老亲王的面子,没法子,这么大半盅就灌了下去。这会子胡天胡地,酒屁梦话连篇,搅得我在隔壁都睡不沉!太子爷,您气色很不好,敢怕是走夜路受了惊,或者冻的了?谁在那边——是坎儿?给太子爷沏一碗酽酽的普洱茶,兑上红糖闽姜!” 胤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焦虑地看了看满脸不在乎,毫无心事的胤祥,叹息一声坐了,命高福儿“所有家人都退下”。却自沉吟不语。胤祥情知大变在即,心里暗自提着劲,斜签着坐了太子侧旁,试探着说道:“看您心事很重呀!是出了什么事么?四哥实是醉得动不得。要是我能给您排忧,您只管吩咐。要不方便,明儿一大早我就叫起四哥去清舒山馆。”胤礽被他逼得毫无办法,几次张口欲言,又嗫嚅着住了口,嗒然垂首移时,方叹道:“十三弟,我要你扪心答我一句话:你觉得我平素待你如何?” “太子怎么问这个话?”胤祥满脸诧异之色,“恩重如山!谁都知道四哥和我是你的哼哈二将嘛!您瞧着我长大的,自幼受了人家多少腌臜气,还不全亏了四哥和您?不然,不叫人家作践死,自己也气死了!”胤礽的脸色愈加苍白,望着忽悠忽悠闪动的红烛,竟无声淌下两行泪来!胤祥全身一颤,忙起身道:“太子爷……?”“不干你的事。”胤礽掏出手帕拭泪道:“兄弟你好生坐着。”胤祥急得说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焉能说不干我的事?” 胤礽惶急间,便听门后沙沙一阵响动,贴金大自鸣钟连撞十二声,已是子正时牌。他打了一个寒颤,忽然从椅上一滑,竟双膝跪到了胤祥面前! “天爷!您要折死我么?”胤祥惊得面如土色,头“嗡”地一响,忙也跪了,盯着胤礽道:“就是天塌了,地陷了,日头黑了,好歹也叫我知道个缘故呀!”胤礽仿佛不胜其寒地抖着,恐怖得脸都有点变形,许久,才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来:“好兄弟,我大难临头了!或今夜或明日,就要被废黜了!” 尽管这事久已舆论,像冰下的潜流一直冲激着,一旦开闸直泻而出,胤祥一时还是不敢接受这一现实。他觉得头晕,狂跳的心似乎要冲胸而出,憋得气也透不过来,额上青筋暴起,怦怦直跳,好半日才从惊怔中回过神来。正要问,胤礽又道:“我是特来托付妻子的。四弟面冷,你豪爽。但我知道,你们都是古道热肠、肝胆血性的男子汉。自古废黜太子没一个有好下场,我死不足惜,世子还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说到这里已是泪如泉涌。 “太子别说这些。”胤祥忙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胤礽哽咽着摇头道:“我心里乱极了,这里头委曲太多,一言难尽。总之有小人蒙蔽圣聪,下了毒手,皇上盛怒之际又无从解释。雪里埋尸,久后自明。十三弟,你和老四好歹不能撂开手不管!”胤祥听了,仍是不得要领,料知太子有难言之隐,也就不再问,双手扶胤礽起来,口中说道:“我们君臣一场,知心换命,您不要小看了我!不管出什么事,我必定心坚如铁,擎天保驾!至于太子妃和世子侄儿那头,更不必挂心,说到天边也是骨肉,全都包在我身上!” 胤礽看了看不紧不慢走动着的自鸣钟,神色悲凄中又带着茫然,半晌才道:“我得走了,我要……走了……”他喃喃地,仿佛在梦中呓语,踉踉跄跄,像踩着棉花堆似的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在养瑞轩留下了可怕的沉寂和僵立如偶的胤祥。 一声闷哑的午炮透过雪幕传过来,胤祥方回过神来,一跺脚转身便走,却见邬思道在后门候着,便道:“先生,四哥也来了?” “没有。”邬思道冷峻地说道,“——我都听见了。十三爷,你不该不听我劝,答应得太干脆了。”说罢回转身子又道:“走,和四爷计议一下。”胤祥点头勉强一笑,没有答话,和邬思道并肩缓缓而行,一阵朔风裹着雪袭来,他掖了掖袍子,暗中看了看邬思道,只瞧见邬思道一双眸子在雪光中烁烁闪动,看不清脸色,胤祥不禁想:“这个瘸子真是个怪人,他心里到底想的什么呢?”正想着,已见胤禛站在梵清阁的石阶上等着了。 胤禛一边让他二人进去,叫过高福儿道:“你和狗儿坎儿把家人聚一处说说,就说我的话,今晚的事谁走漏出去,我灭了他满门!”高福儿吓得诺诺连声退了下去。年羹尧和戴铎看了看胤祥神色,搀邬思道进来,竟一人掇一把椅子坐在门口亲自把风。 “唔。”听胤祥备细说了养瑞轩的事,胤禛沉默了许久,看样子心里也翻腾得厉害,良久,方皱眉说道:“这人也是的,巴巴儿半夜地来,又吞吞吐吐不说句明白话。我们就是保,也得知道他为什么废了呀!”“四爷真呆!”邬思道仰天大笑,说道:“这还用问么?”胤祥惊异地盯着邬思道,略带讥讽地问道:“你是神仙,未卜先知?” 邬思道笑道:“神仙是没有的。太子夤夜而来,明摆着是变起仓猝,口欲言而嗫嚅,显见是难言之隐。废黜大事,不是谋逆就是宫掖阴私。在这个地方,他要谋逆不能不和十三爷商议,这一条除了,必定是宫掖丑闻!”胤禛托着下巴,思索着邬思道的话,半晌,摇头道:“也不一定,后宫的事不至于动摇国本。郑春华不过小小一个贵人,怎么会因她割舍了太子?没听人家说:臭汉脏唐埋汰宋乱污元,明邋遢清——”“清鼻涕”三个字到口边,觉得甚不雅听,便打住了。邬思道冷笑道:“这不过是个药线儿,积了多少柴,泼了多少油,就等这个火种儿——当然不会为一个无名嫔妃黜废他——东窗事发就在今夕!” 年羹尧坐在门口,眉棱骨不易觉察地抖了一下:他一向觉得邬思道言过其实,只碍着胤禛宠信,不好扫主人的兴,听他又在危言耸听,在旁说道:“这么惊心的事,先生倒像是很高兴?须知太子是四爷靠山,太子出事,不是四爷之福啊!”“年亮工,没有读过《易经》?”邬思道清癯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如若是座冰山,那就不如没有。为什么不敢进一步境界去想这件事?不过,眼下不是清谈的时候,要预备着应付大变!” “这一场逆波横袭而来,令人可惧。”胤禛抚膺叹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啊!” 邬思道嘿然良久,身子一仰说道:“我们得天独厚,先知道了消息。四爷,我以为目下最要紧的,要烧掉太子从前给四爷的书札;年亮工在外带兵,要避嫌,今晚就得搬出狮子园进城去住;这里驻军原是古北口的兵,十三爷带过,从现在起要谢绝接见所有军官。同时与所有阿哥不再私相往来。这样,就和所有军国大事撕掳清白了,就小有不安,决不至于伤筋动骨的。静观待变,坐收渔翁之利,不须有什么惧怕,天加横逆于君子,实加福于君子,此乃千古不易之理!我料今晚还会有消息的——”话音刚落,高福儿一头一脸的雪闯进来,呵着寒气禀道:“二位爷,德楞泰军门来传密旨!” 屋里几个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面面相觑,用目光交换着神色。邬思道一笑说道:“来得好快!——亮工,老戴,咱们回避吧!”年羹尧和戴铎紧张得脸色有点发白,呆滞地点点头,三个人便踅进了套间。说话间,便见两行黄西瓜灯,一色写着“烟波致爽”四个字,导引着五短身材、孔武有力的德楞泰迤逦近来。德楞泰迈着稍稍有点罗圈的腿,踏着积雪进来,脚下马刺踩得地板叽叮作响,进了梵清阁,脱下油衣南面立定,只看了胤禛胤祥一眼说道:“皇四阿哥胤禛、皇十三阿哥胤祥听旨!” “臣!”两个人都跪了下去,叩头说道,“恭聆圣训!” 德楞泰却没有奉敕,他是蒙古摔跤场上的“第一英雄”,汉语却极有限,结结巴巴背诵着康熙的口谕:“自即日起,停用‘体元主人’印玺。停用太子印玺。着皇长子胤禔总领行宫宿卫,皇三子总领热河驻军行营布防事宜。非奉朕亲笔手谕,无论何人不得擅自向各部及各省发文调兵。所有从驾侍卫、亲兵、善扑营兵士及驻地兵马,一体由皇长子胤禔、皇三子胤祉会同皇四子胤禛及上书房大臣马齐合议请旨节制。皇太子胤礽患疾暂行疗养,内外臣工暂停觐见请安。钦此!” “谢恩——领旨!” “还有旨意。”德楞泰又道,“着即加封胤禔、胤祉、胤禛、胤禩为亲王,仍以原号领衔。并命所有阿哥即刻至戒得居候旨。钦此!” “万岁!臣,谢恩!”胤禛似乎有点意外地怔了一下,忙叩下头去,胤祥便也跟着叩头。 胤祥因在古北口练兵,与这位蒙古勇士早年相识,极相与得来,因见德楞泰说完就要走,腾地跳起身来,笑嘻嘻道:“老德,你这草原上的摔跤老狗熊,今儿跟我搭官腔么?这早晚回去,除了挺尸有什么事?来来!四哥,把你陈年老酒给弄一坛,我和德哥撞三百杯祛寒!” “十三爷,我酒,不渴,不喝,还要去冷香亭办差。”德楞泰历来缠不过胤祥,憨然一笑,说道:“我道知,你们想问太子,事。刚才去三爷府,我没说。我不道知。”他老实到这份上,胤禛不禁一笑,一边命戴铎取酒,说道:“没说知不知道是两回事,必有一假。酒不喝没什么,你带两坛子去。”德楞泰红了脸,说道:“四爷,我真的不道知。” “小饮三杯,你办你的差去。”胤祥见戴铎的酒取到,泼了茶碗斟了,嘻嘻笑道:“四哥晋了亲王,这是老大老大的面子,不渴也渴,不喝也喝!我不管你‘道知’不‘道知’,不赏这面子,我可要发‘气脾’了!”说罢哈哈大笑,和德楞泰连碰三碗,咕咕饮了,又问:“冷香亭没有住阿哥,你办的哪门子差使?别骗我老十三了!” 德楞泰略一怔,只一笑,说道:“你别问了,我不道——知道。贺了四爷,我该去了!”说罢略一拱手,便忙忙带人去了。 此时邬思道三人早已出来,立在阶下看着钦差远去,胤祥方敛了笑容,说道:“四哥,天冷,穿厚点,咱们坐暖轿去戒得居。”邬思道沉吟着问道:“冷香亭住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胤祥说道。 “我知道。”胤禛阴郁地说道,“郑贵人,郑春华。邬先生有先见之明。” 第二十五回大故骤起波浪翻涌风云色变鱼鳖惊慌 胤礽回到清舒山馆下处,已是雪人一般,这一夜,仿佛噩梦一直追逐着他,迷迷离离,恍恍惚惚。狩猎回来,怎样到烟波致爽斋请安,如何侍候皇帝睡下,又和朱天保下了一盘棋,又鬼迷心窍似的跑到冷香亭和郑春华幽会……这一切都记得不大清楚了。他弄不明白,已经安歇了的康熙何以会悄没声突然驾临冷香亭,杀死守望的太监直入卧寝,当场捉奸……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但又不像是假的,只康熙那狰狞的笑声,狠毒中带着轻蔑的眼神不时地抹去,又不时地掠过,愈来愈真切地显现在心中眼里……直到远处寺钟透过雪幕悠扬地传过来,他才明白,自己已经站在清舒山馆的垂花门下,回到了寝宫,而且实实在在地发生过那一切,即便昏昏沉沉地找过四阿哥,这一点子努力也是枉费心机,车薪杯水,勉尽人事而已。他心里像泼了一盆糨糊,迈着飘忽不定的步子进来,太监们忙着给他拂落身上的雪,都似毫无知觉,接着便有管事太监何柱儿过来,说:“张廷玉中堂来了有一会儿了,在书房等着太子爷呢!是叫他到暖阁来,还是爷自个儿过去?” “啊?啊!”胤礽一惊一怔,才回过神来,抽回已经踏上暖阁的脚,回身便往书房走。早见灯影里张廷玉已经迎了出来,身边还陪着陈嘉猷和朱天保两个人。待他们行过礼,胤礽失态地一笑,大声说道:“廷玉,你这个太子太保也要当到头了吧?” 朱天保和陈嘉猷浑不知出了什么事,他们和张廷玉一处坐了半个时辰等太子,谈的都是诗律,几次试探张廷玉来意,无奈这个深沉得百尺潭水似的上书房大臣总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乍听胤礽这一句,两个人心里猛地一揪,顿时面白如纸!正愣怔间,张廷玉微微笑着答道:“自然要保的,太子是聪明人,也要自保重才好。”说罢将手一让,请胤礽进来,方南面立定,款款说道:“奉旨,有问胤礽的话!” “臣,胤礽……”胤礽慌乱地看了看木雕泥塑似的陈嘉猷和朱天保,两腿一软,抽了筋似的瘫伏在地下,他心里又是混沌一片,不知道该怎样对奏冷香亭的事,也不知道陈朱二人听了这件事会是怎样的情景。正张皇间,张廷玉问道:“皇上问你,九月十六,你与托合齐、索额图、凌普、陶异、允晋、劳之辨等人会饮,是在什么地方?你们议了些什么?” “回奏万岁,”胤礽叩头答道,“那次会饮,是因臣门人凌普、允晋、劳之辨等人进京述职。托合齐在府设筵,说请主子一并乐一乐,我就去了。并没有议什么事。” “你问没有问三阿哥门人孟某人去向?” 胤礽听是追查这件事,略觉放心,说道:“三阿哥门人孟光祖出京采办药材,据云贵总督奏称,在外结交大臣,甚不安分,有干例禁,因劳之辨刚从贵州回来,臣问了孟光祖的情形是实,并说:‘此类小人在外招摇撞骗,传播宫中秘闻,有不利于我之心,应饬贵州巡抚就地擒拿,解送回京,不但我,就是于三弟也是有好处的。’” 张廷玉只是奉旨问话,并无驳斥权力,听胤礽奏了,略一点头又道:“皇上问你:你说没有说,‘我是命运最不济的人,天下古今,哪有四十年的皇太子?’你何以如此丧心病狂?朕有何亏负你处?你据实奏陈!”张廷玉虽然尽力说得辞气平和,但这些刀子一样的问话,如何使人不惊心动魄?朱天保兀自掌得住,陈嘉猷一个踉跄,几乎晕厥过去! “回万岁……”胤礽面如土色,颤声答道,“儿臣的原话是:我真是命运不济,太子当了快四十年,毫无建树,深负皇上圣恩。天下古今,没有比我更窝囊的了——并回皇上,这是醉后呓语,虽无不臣之心,有失太子大体,皇上责我负心,难辞其咎——请中堂代为转奏!”说罢连连叩头。张廷玉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太子,心里叹息一声,又道:“还有更要紧的问话,太子不可回避,一定据实回奏——你今夜见没有见十三阿哥胤祥?” 胤礽一下子抬起头来,愕然盯着张廷玉:自己刚刚从狮子园回来,张廷玉看样子也不是刚到清舒山馆,方才的事就知道了?就是耳报神也没这么快呀!想着,答道:“见过,不过不是晚上,是随驾会猎之后,儿臣见胤祥心绪不好,安慰了几句,并没说别的话。” “凌普率两千兵士擅自进驻行宫,你知道不知道?” 书房里立时变得荒庙一样死寂!连胤礽也没有想到,变中有变,今晚除了冷香亭风月冤孽案,居然还有一出不知谁操纵的兵变!他被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吓呆了,浑身麻木得毫无知觉,半晌才道:“有……有这样的事?” “有。” “儿臣不知!” “但凌普随身带有太子关防的调兵手谕!” “手……谕?写的什么?” “万岁要你自己说!” “张中堂!”胤礽完全被逼到绝路上,反倒把恐惧抛到九霄云外,他挺了挺身子,声音大得连自己也吓了一跳:“请代回万岁一句话:全属子虚乌有!我办差不力,行止有亏人子之道都是有的,小人辈构陷大逆罪名,置我于不臣之地,污我为叛君奸邪,胤礽虽死不能瞑目!” 话问完了,张廷玉舒了一口气,说道:“太子请起,恕臣不恭敬,这是奉旨问话,身不由己。臣也知道,太子爷束发即受圣人之教,纵然小有失误,断不至于调兵逼宫——这些事,太子爷见了万岁,尽能从容分辩。太子放心,万岁极为圣明,决不会轻易入人以罪,臣当竭尽绵薄在皇上跟前为太子辩白。” “谁要你辩白!”胤礽突然暴怒地挥手说道,“我这会子就去烟波致爽斋,当面跟皇上讲清白!就是都认了,无非一个剐字罢了,没什么了不得的!”说罢掉头便走,朱天保手一扬,突然大叫一声:“张衡臣!你说明白些,是哪个小人在万岁跟前下蛆,离间父子,拨弄是非构陷储君?” 张廷玉处身这种情景,真是万般无奈,苦笑着叹息一声,说道:“士明,少安毋躁嘛!你和陈嘉猷侍候东宫,朝夕不离左右,你还不知道,我哪里能知道底蕴?太子,你稍等一下,外头都是善捕营的兵,你走不出去。万岁有旨命所有皇阿哥都去戒得居侍候,臣陪你一道儿去安稳些。不过,万岁今晚盛怒之间,你不宜见他,太子要想仔细了!”说着便踱步出来,站在檐下,说道:“刘铁成!”守在雪地里的护卫们忙传呼出去,不一时,便见刘铁成大踏步过来,问道:“中堂,差使办完了么?”因见胤礽也站在门口,又进前一步,打千儿行礼道:“奴才给爷请安!”张廷玉便吩咐:“铁成你留下,把印封了,所有文书奏章妥送烟波致爽斋。至于这里的太监、吏员……就不必锁闭了,传令他们不得随意出宫就是了。” “是!” “太子还是太子,”张廷玉皱着眉头沉吟道,“并没有处分旨意。你们除了遵旨办差,不可造次唐突,出了岔子,恐怕其罪难当!”说罢将手一让,说道:“太子爷,臣的暖轿就在外头,臣与你同轿而行。” 胤礽看了看天,还在没完没了地丢絮扯棉,环顾四周,仿佛都是陌生人,眼见一队队兵士从侧门涌进来,布防把守这处除了皇帝,便是至高无上的机枢重地,真像又回到噩梦之中。他缓缓踏着雪,走了几步,突然仰天狂笑:“废太子原来是这个样儿?我也算不虚此生!哈哈哈哈……走哇,去当阶下囚……” 戒得居地处甫田猎场回烟波致爽斋的中途,原是预备皇帝行猎乏累,暂作歇马之地,最是偏僻不堪,孤零零矗在四面旷野之中。此刻正是天亮前最黑的时候,肆虐的狂风拉着又尖又长裂帛一样凄厉的呼啸,雪尘团团裹着像是摇撼着这处小小的偏宫,把它连根拔起,撕成碎片,抛向无边无际的天穹…… 康熙皇帝手里拿着一片二指余宽的小纸条,坐在后殿烧得暖烘烘的大炕上,一杯又一杯喝着酽得苦涩的茶水,情绪显得亢奋,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殿内摇曳不定的烛光,不知在想什么,却是脸上毫无表情。他挨身站着大阿哥胤禔,戎装佩剑,一脸庄重肃穆之色,三阿哥胤祉却似忧心忡忡,点漆一样的倒八字眉颦着,不时瞟一眼对面脸色又灰又青,死人一样难看的上书房大臣马齐。马齐穿着仙鹤补服,里边套着康熙赏的紫貂袍子,在这暖融融的房子里,兀自心噤得缩成一团,手心里全是冷汗。太子在冷香亭出事的详情他不知道,但凌普带兵入苑,是他亲自处置,整整两千铁骑兵,厉兵秣马,就凭着太子那张条子就闯了进来!若不是被那个刚选进侍卫里的张五哥发现,谁能预料此刻自己是在囚笼里还是在逃亡的道上?他也不相信太子会有这大逆不道的心胆,但字条上又明明加着“毓庆主人”的关防,这是怎么一回事?方才几个人都辨认了字迹,连太子随身太监何柱儿都叫过仔细看了,都说“仿佛像”,没一个人敢说一句扎实话,但马齐从那故意做作摹仿太子手迹的钟王体小字上,看着很像十三阿哥胤祥的手笔。但是,从外任转上书房这六年,他已领教了康熙这群儿子们的手段心地,没有一个是省油灯,没有一个不是人中之精,谁又敢保不是诈中有诈?正自一门心思胡思乱想,却听胤祉轻声说道:“皇阿玛……” “唔?” “车驾到热河已经五六天,”胤祉娓娓说道,“儿子在旁瞧着,父皇接见群臣,会见外藩,视察山庄,又会猎,还要料理处置北京递来的奏章,合起来也没好生歇过几个时辰,昨日凌晨到现在更是一眼没合。儿子想恁是天大的事,泥鳅翻不起大浪的。漫说是匪人奸谋已经败露,即便真的变起仓猝,万岁爷威重九重,登墙一呼,小人们也未必得志!其实,眼前的事满可以从容办,您老人家有春秋的人了,好歹得保重龙体。这会子太子还没来,请万岁略躺一躺,就是睡不着,养养神儿也是好的……儿子给您背唐诗……松缓一下精神也好……”说着,声音已是嘶哑哽咽。胤禔却完全是另一门心思,自从离京,他就觉得风头顺了自己,受命为头号侍卫管带,更是兴奋不已:大事当前,祸福不测的危疑关头,皇帝居然头一个就想到自己!居然由自己全权管理阿哥事宜和驻跸密勿,这意味着什么呢?若不是在这种场合,他真想来一嗓子道情!因见老三是这个做派,心里暗笑,又生怕好话叫胤祉独自说完,接口便道:“阿玛,三阿哥说得极是!现在儿子和三阿哥就是万岁的秦琼和敬德!您只管歇着,您身子骨儿万安,就是儿子们的福分!” 康熙仿佛发泄心中愈积愈重的郁气,长长透了一口气,说道:“朕也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朕八岁登极,三次亲征,人头血海里滚出来的人了,不信小小一个凌普就能率兵造逆?就是凌普,朕看也是蒙在鼓里!——朕是不明白:胤礽并不是笨人,为人平素也还善和,机辩才智,就是诗书学问也并不在哪个阿哥后头,怎么会变成这样?莫非糊涂油蒙了心,再不然就是有邪祟鬼魅附身?真真不可思议!……想想这些年,朕在他身上操了多少心,耗了多少精神,先头是明珠,和他过不去,朕抄了明珠的家。后头是索额图,把他往邪道上引,朕圈死索额图,也没动他一根汗毛。他的师傅朕都是选了又选,挑了又挑,从熊赐履、汤斌、顾八代到王掞,哪一个不是饱学硕儒,方正君子?他这暴戾淫恣的秉性儿是哪里来的?”康熙拊心攒眉,头有点神经质地摇着,真是痛苦到了十二分,已是泣下如雨,“……他这么不成器,朕的一生事业怎能交付给他?可废了他,朕又怎么去见地下的太皇太后和皇后?朕造了什么孽,遭这样的报应?……”马齐自从随了康熙,从来没见过康熙如此伤心,听他说得恓惶,也不禁垂下泪来,胤禔和胤祉对望一眼,火花一闪,都又避了开来,各自低头假作啜泣。众人正自陪哭,太监李德全听见外头邢年说话,忙出来看时,是张廷玉回来缴旨,便挑起帘子。张廷玉趋步而入,有些慌乱地看了看屋内情形,问道:“万岁爷,您身子欠安么?脸色很不好呀!” “没有什么。”康熙接过太监递过绞干了的热毛巾擦了擦脸,问道:“他都说了些什么?”张廷玉这才放下心来,将在清舒心馆传旨的情形说了,又道:“太子和奴才一道儿来的,安置在戒得居西阁里,其余阿哥爷都在正殿跪候。只正殿里没有生火,天太冷。依着奴才主意,圣驾还是回烟波致爽斋,这屋里炭气也太大了……好好儿歇一晚,慢慢把事情弄明白才好。” 康熙沉着脸,听得极为专注。思索移时,冷笑一声说道:“朕何尝不知道烟波致爽斋好?只今夜若不逃亡一夜,朕一生吃的苦岂不少了一样?你说那边冷,朕看你张廷玉还是太忠厚,邢年过去传旨,所有阿哥不得在屋里避雪,全都到外头跪着!”张廷玉没想到自己反勾得康熙更加光火,扑通一声跪倒,说道:“使不得!万岁,阿哥们都是金枝玉叶……” “放心!”康熙刁狠地一笑,咬牙说道:“他们结实着呢!心里的火太旺了,用雪水浇浇,也许就能醒醒神儿,少盘算点登龙术!”张廷玉道:“奴才不是这个意思,求万岁珍重龙体,爱惜龙种,即是社稷之福!”康熙的精神似乎又亢奋起来,哼了一声,一笑说道:“你大约是想,这些人里头日后总要有一个皇帝,怕他们记这笔账?朕告诉你,他要坐不了这龙椅,大约拿你没办法;若坐了龙椅,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呢,哪里顾得上整治你这先朝老臣?去,传旨——叫胤礽也去,暖阁里没他的地方儿!”胤祉默默看着邢年出去,小心地跨前一步,说道:“阿玛,都是一样手足骨肉,兄弟们都在外头跪,儿臣在这儿侍候,心里不安。儿臣也去外头,留下大哥在这里,万岁有使着儿臣的去处,传旨叫儿臣进来。可好?” “你留下,和马齐张廷玉陪陪朕,就给朕……背点什么吧……也不必一定是唐诗……”康熙略为松弛了一点,转脸又对胤禔道:“你身上担着干系,差使要办得勤慎些,朕的安全,全靠着你和三阿哥,不可大意。” 胤禔心里方暗自懊悔,这么得体的话怎么让老三说去了?听康熙吩咐,忙赔笑道:“儿臣虽笨,怎敢在这事上头粗疏?我这就出去,巡查一下驻跸关防,再到弟弟们那儿瞧瞧,万岁安枕高卧,万无一失!老三,捡着词气闲适的诗词吟给万岁听,声音小些儿,要能叫万岁好生睡一觉最好。”说罢轻手轻脚去了。康熙见张廷玉还跪着,摆手示意他起来,便自和衣卧下。马齐和胤祉亲自忙着点了息香,又撤掉宫灯,只留了两台蜡烛,小声吩咐邢年:“听说何柱儿推拿得好?叫他进来给万岁按摩。” 一切安置停当,何柱儿已经过来。在幽幽闪动的烛影里,轻轻给康熙从脚到胸缓缓揉摩,在无尽暗夜中,风雪呼啸声里,殿里格外的安谧恬静。胤祉一首接一首舒缓地背诵着: 尔从山中来,早晚发天目,我屋南窗下,今生几丛菊?蔷薇叶已抽,秋兰气当馥,归去来山中,心中酒应熟……长忆西湖湖水上,尽日凭栏楼上望。三三两两钓鱼舟,岛屿正清秋。笛声依约芦花里,白鸟成行忽惊起。别来闲想整纶竿,思入云水寒……烟抑风薄冉冉斜,小窗不用著帘遮,载将山影转湾沙。略约断时分岸色,蜻蜓立处过汀花,此情此水共天涯…… ……曼声吟哦中,康熙的呼吸渐渐平缓均匀。何柱儿因太子去冷香亭,原本是失职待囚太监,得了这个差使,真是意想不到之福。他是保定人,祖传全挂子侍候人本事,这会子小心翼翼地打叠着精神,按揉搓摩,处处恰到好处,不消一顿饭光景,康熙已经矇眬混沌。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殿外传来了说话声,声音愈来愈大。张廷玉立时睁大了眼睛,细听时却是太子胤礽的声气:“你是什么东西,敢挡我的驾?你活够了么?”接着便听侍卫张五哥道:“太子爷,您省些事吧。万岁爷刚刚才入睡,我责任在身,怎么敢放您进去?”张廷玉一个惊怔,看了一眼瞠目结舌的马齐,刚刚站起身来,便听“啪”的一记清脆的耳光,胤礽大声道:“王八蛋!你不过一个死囚,才攀上来,就敢跟着那起子小人作践我么?”接着又是一阵寂然,听着像是张五哥在低声恳求:“为人得讲孝道,太子爷……您得体恤万岁……” “叫他进来!” 康熙突然一翻身跳了起来,一把将何柱儿推到旁边,哆嗦着双腿趿了鞋几步走至殿门口,“唿”地掀起帘子,一团冷风挟着雪花立时袭了进来,吹得马齐和张廷玉都打了个冷颤。康熙却似全然不觉,厉声问道:“张五哥,是什么人在这里搅闹,还叫朕活不活了?” 张五哥是西市刑场上被康熙亲自救出来的冤杀罪囚,因有一身不错的功夫补入善捕营为差。这次车驾北巡热河,善捕营管领赵逢春因他曾蒙圣恩,特选从驾,路中途被康熙亲选入侍卫中,虽是末等虾,却很受圣宠,一直随侍左右,勤谨当差。见康熙被惊动起来,五哥一阵慌乱,连忙跪了,说道:“是奴才不好……太子爷在这转的有时辰了,奴才劝不走他……” “啊哈?”康熙红着眼道,“是你呀!你还折磨得朕不够?半夜三更,有什么事呀?是不是调兵符不管用,来取朕的玉玺?” “儿臣……” “你进来!”康熙说罢,返身回来,向榻上一坐,哆嗦着手蹬上靴子,恶狠狠叫道:“进来!” 胤礽轻轻挑帘进来,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马齐和张廷玉,他的脸色苍白得令人不敢逼视。 “皇阿玛!”胤礽伏地叩头道,“儿子自知有罪,今晚来见,专请处死儿臣,以正视听。” 康熙突然仰天大笑,声音又犀利又尖锐,说道:“你居然有罪?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看你有多孝顺?朕今晚吓得连烟波致爽斋也不敢回!你若不孝顺,敢情活活把朕送到左家庄化人场烧掉?你真也是小看了朕,指望着承德这点子兵就想造乱?告诉你,狼瞫的兵就驻在黑山,三万铁骑雪夜前来勤王。你自个预备的熊掌,还是你自个吃!——龙生九种,种种有别,朕是知道的;万万不料还会生出夜猫子来,略大一点就啄他娘的眼充饥!” 久闻康熙伶牙俐齿口如刀剑,愈是危疑愈见颜色,张廷玉入上书房近二十年,今日一见真是半点不假!马齐听着,身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如今情势,构陷已深。”胤礽连连叩头道,“儿臣辩无可辩,告诉无门,只求皇上圣鉴烛照,千罪万罪,罪在一身,父皇慈悲,网开一面,不事株连。儿子就死,也瞑目了……”说罢伏地啜泣。 康熙一听便知,所谓“株连”,是指胤禛胤祥一干人,“嘻”地冷笑一声:“至今你还说是‘构陷’,朕竟不知怎样发落你才好了!你做的那些事,亵渎神明辱没祖宗,难告天下臣民!朕即不料理你,天也要料理你!你泥菩萨过河,还要顾及庙里判官小鬼?你好生放心,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想拉垫背的,朕只怕还不许呢!也有叫你来谏朕‘不要株连’的?”他愈说愈激烈,狂躁不安地急步踱来踱去,脸色光润潮红。马齐见情形不对,忙上前请他安坐,却被康熙一把推开:“快点打发这逆种走,朕看着恶心——他有什么屁话,叫张廷玉代奏!” 胤禔早已巡视回来,守在门口没敢进来,巴不得康熙这一声,忙几步进来,一脸假笑来搀胤礽。胤礽将生死置之度外,反倒不怕了,见胤禔一脸小人得意相,假惺惺还要给自己行礼,猛挺身“啪”地扇了胤禔一记耳光,又向康熙磕了个头,起身便走。 “慢!” 康熙突然叫住了胤礽,“你金尊玉贵之体,不必回去和阿哥们一处跪雪地,就在戒得居前殿候旨,省得你再发太子脾气打人。等回北京,朕告祭了天地,自然要明发诏谕废黜你——你不要寻短见,朕不要你的命,只这太子你当不成了!”胤礽气得浑身发抖,头也不回说道:“我这太子,我这一身一发都是阿玛给的,父皇要废,要怎样就怎样,何必告祭天地?”说罢拔脚一径去了。 “你们几个都跪下,听朕说。”康熙目光变得十分阴森可怖,“有几个事得立刻办。胤禔传旨给阿哥们,不奉旨,擅出戒得居者格杀勿论。胤礽虽没有明旨,朕已决意废黜,不要再把他当太子看,连他的话也停止代奏!”胤禔出去,康熙又转脸对张廷玉道:“你拟旨,三日之后我们回北京,沿途警戒由狼瞫办理,命佟国维预备接驾。马齐着人用快马探一下,狼瞫的兵到了哪里,他一到,你就带这里的所有护卫先回北京。狼瞫是个老侍卫了,来了也不必见朕,先护住八大山庄再说!”说罢,也不就座,站在几旁立等。 张廷玉素以行文敏捷办事迅速著称。康熙一边说,他已在打腹稿。此刻援笔濡墨文不加点,数百言谕旨顷刻即成。康熙略一过目,钤了随身印玺,立刻交马齐带至烟波致爽斋文书房誊发。 一切事毕,天交四鼓。乍闻远处一声鸡鸣,康熙刚笑着说了句“闻鸡起舞……”忽然脸色煞白,身上一抖,说道:“朕好头疼……”身子一晃便沉重地倒在榻上,惊得众太监“唿”地围了上去。 “皇上,皇上!”张廷玉惊得面如死灰,一边大声呼喊,一迭连声命人:“快,快传太医!” 帐外守着的张五哥三步两步跨了进来,怔着盯视昏睡不语的康熙,良久,突然大叫一声,扑到康熙身上嚎啕大哭:“万岁爷……您醒一醒儿!我是张五哥,就是您杀场上救下来的张五哥……您怎么了?您睁开眼瞧瞧我……嗬嗬……老天爷……您这是怎的了……”张廷玉见他只顾咧着嘴哭得发昏,急得说道:“你慌什么?你的差事是守住外头!”连连催五哥出去,他自己也似热锅蚂蚁在殿里兜着圈子,一不小心,平平的水磨青砖地,居然把这个沉稳持重的宰相绊了个仰面朝天! 第二十六回蓄险心胤禔进密言抱恶意移祸社稷臣 大约过了一刻时辰,康熙渐渐醒转来,他脸上已没了潮红,显得憔悴怠倦,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年,只用目光睨了众人一眼,深长叹息一声,说道:“朕是老了……老了……”说罢接过李德全递过的茶呷了一口,摇头道:“朕心悸,想安静一会儿,留下廷玉在这侍候,别的人都退出去……” “万岁……”张廷玉满脸泪痕,想起方才情形,兀自余惊未消,长跪在康熙榻前,哽咽道:“您千万要保重,这不是出差错的时候儿……方才几乎唬死了奴才!您要万一……谁能控住如今的局面呢?……”“朕的病自己心中有数,一时半刻还死不了。”康熙苦笑着说道,“你把茶几上那个金皮匣子打开,里头有朕自制的苏合香酒,倒一盅给朕……朕懂得些医道,这酒,还是《梦溪笔谈》里传的方子呢!听说你父亲张英也有心悸头眩的毛病儿,早说赐你的,就忘了,明儿抄个方子给你……”张廷玉忍悲含泪“嗯”了一声,便侍候康熙服药躺下。 果然片刻时间康熙颜色便回转过来。他双目炯炯仰卧着望着殿顶的藻井,似乎在回顾他自己壮丽的以往,又似乎在沉思着理顺乱麻一样的局势,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自失地一笑:“衡臣,记得是你进上书房第二年元旦,朝贺过后,朕曾经留筵你和佟国维?” “是……” “你不要这么毕恭毕敬的,起来坐着。”康熙说道,“当时朕曾笑话李世民,英雄一世,功业彪炳史册,却没处置好太子的事,骨肉惨变贻笑后世。朕自以为能把持得定,不论别人怎样挤兑,总不能叫太子这没娘孩子吃亏。索额图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朕虽然斥他愚妄胡言,其实心中倒常警觉着,别要叫这狗才说中了……唉!到底还是……百代之下,必有笑朕自大无知的啊……” 张廷玉忙欠身答道:“万岁,不要多想这些。太子的事臣是最早知道的,万岁真做到了仁至义尽,即有今天的事,万岁无愧于天下后世。太子失德,咎由自取,人人心中明白的。但万岁既然说到此,奴才也要替太子说一句。他有他的难处……奴才心里不信,调兵进园,太子会有这个胆量,他也没有这个心机……要从容查办,要缓缓处置,和气才能致祥……”张廷玉心里想的,其实还不止这些,他一向以为,太子并非全然无能之辈。但清朝制度不同前明,皇子一落地就分封采邑,这些阿哥人人一套班底,个个手中掌握权力,干预朝政,插手人事,处处掣肘为难太子,太子的差使怎能办得顺手?但这一条事关满洲祖制,别说他一个汉臣,就是康熙也未必敢冒八旗贵胄全体反对,断然改革。就是这几句话,他也觉得是过于交心了,正忐忑间,康熙点头道:“你说的朕明白,朕也知道这里有弊端。但前明制度也不见得好,除了太子,其余儿子都养得蠢如豕鹿,只会玩女人吃饭!李自成破洛阳,福王库里堆金积玉,不晓得掏腰包儿激励守城将士……那样也是不成……” 君臣二人正谈心,邢年蹑脚儿进来,轻声禀道:“太医院的贺孟来给万岁看脉来了。”康熙道:“不要张扬得满世界都知道了,朕没有病。”张廷玉便忙起身,跟着邢年到外头廊下,吩咐道:“邢年带太医在东配殿候着,没事最好,有事随时听宣。”说完看看天,雪是小了些,地下已积了三寸多深,想想阿哥们都在外头跪着,可怎么受?正思量怎么进去给这群千岁爷讨情,却见胤禔为首,随后跟着胤祉、胤祚、胤祐、胤禩、胤禟、胤、胤、胤礼等一群阿哥急步踏雪,沿着回廊一盏盏宫灯下迤逦而来,不禁怔住了:今晚这是怎么了?没完没了了么? 这群阿哥们是冲着大阿哥,要来寻事的。 胤禔至戒得居天井里传了旨,发落了胤礽,因见众人都垂头不语,料是心中震惊,便抚慰道:“弟弟们不要惊慌,皇上已经说过,胤礽的事不株连。就是胤礽二弟,只要恪守臣道静养思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一切都有大哥维持,千万不要为无益之举。”胤禟见他满面红光,一副春风得意的架势,低着头轻声笑道:“八哥、十弟,大哥今儿吃了蜜蜂屎,浑身骨头没四两重,瞧他那轻狂样儿!”胤禩一笑,别转脸只装没听见,那胤却是天生的惹事秉性,歪着头一哂,起身打了一躬,嬉笑道:“大哥这么得脸,瞧这阵势储君有份了,我得恭喜您哪!我们有什么事,又是什么‘不要惊慌’,又是怎样‘不株连’?你看我们垂头丧气,那是冻的!亏杀了戒得居有几张鹿皮垫子,不然早他娘冻死了!”说着又呵手又跺脚,几个小阿哥早连天价叫起苦来。 “怎么样?”胤挤眉弄眼笑道,“大哥如今是座上客,咱们都是阶下囚,你守着阿玛暖烘烘的熏笼,还能走动走动,忍心叫弟弟们跪在这喝西北风儿?瞧瞧三哥,还晓得来陪我们跪一会儿呢——好歹体恤着点弟弟们嘛!我晓得你不敢作主叫进屋避雪,叫他们点几堆火烤烤也算你是仁君!说实在话,积这个福,你必定早正东宫!”胤禔本不是笨人,无奈今晚一直太兴奋太欢喜,竟没有听出胤话中揶揄的意味,连声道:“早怎么没想到!这事我做得主——传话叫苏拉太监们给各位爷点火取暖!你们小心些儿,万岁今晚龙颜大怒,连老二的话都不叫代奏了。方才我去看他,他对我说:‘父皇说我百样的不是,我都可承受,但说我谋逆弑君,我连想也没想过。’叫我转奏,我只好说:‘这话方才当面讲多好,此刻我爱莫能助了。’” 跪在一旁的胤禛思量半夜,已想定了主意,当前情势并无别路可走,与其吞声受辱,不如咬定牙根继续保太子,遂冷冷说道:“都是自家手足,何必落井下石?这也太绝情了!别的话一千句也罢了,这话关系重大,你就代奏一下何妨?”胤祥也梗着脖子道:“大哥,天上这么多的云,说不定是哪一片下雨呢!二哥如今落难的人,咱们得有点香火情分!” 胤禔这才觉出众人心思和自己全然不同,深悔自己卖弄多口,干笑一声道:“你们何苦冲我来?不许代奏是父皇旨意,谁敢抗旨?” “罢了吧,大哥!”胤怪声怪气笑道,“大人得有大量嘛!父皇气头上一句话,你也忒薄情的了!谁没个旦夕祸福?子曰‘嫂溺援之以手’,不从权就是禽兽,何况二哥当过咱们主子!”胤禔见众口一辞反对自己,知道是自己得意招忌,心里暗自叫劲,口中却道:“不是我不愿,是不敢。如今案子不清,连你们都顶着罪名呢!何必大家都饶进去呢?” “你不奏,我奏!”胤禛没想到八阿哥一帮也助自己说话,更加胆壮,双手一撑站了起来,“大哥,我如今是亲王,又管着内务府,也有面见直奏之权,你到底奏不奏?”胤禩胤禟也都纷纷起身,众人一片乱嘈:“走!我们一起去!” 胤禔原想胤礽倒台,至少三阿哥八阿哥等人趁愿,不会和胤禛一鼻孔里出气,见此情形倒犯了嘀咕,沉思良久,慨然叹道:“你们何必这样?老二倒霉,打量我心里好过?我们一处捏泥人儿,养蝈蝈看蚂蚁上树那辰光,还没有你们呢!——我是想着消停一下,万岁气平了缓缓进言,既然兄弟们都这么说,我少不得再担待一回了……”说罢掉头便去了。阿哥们谁肯把偌大人情让给这个胤禔,互相递个眼色便都跟了上来。倒是首先倡议的胤禛悄悄拉住了胤祥没有动…… 张廷玉怔了片刻,没有立即返回殿中,转身冲胤禔来,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胤禔见他脸板得铁青,从没见这个大臣这样威严的,倒一时被问了个怔,半晌才道:“我……是回来缴旨。弟弟们嘛……大约方才见传太医,心里惦记万岁,进来请安的……” “这也太不成话。”张廷玉心里雪亮,这起子阿哥各有各的算盘,因冷冰冰说道:“无论缴旨请安,都要讲个规矩时分,该叫你们时,自然就有旨意。别说是皇家,就是山野村民小户小家子,哪有接二连三半夜折腾老爷子的理?”胤禟见老大被问得直瞪眼,心里暗笑,凑上一步说道:“我们也没敢说这会儿就惊动万岁。只听说万岁欠安,焦躁得跪不住——万岁如今到底怎么样?就是隔门缝儿叫我们瞧一眼……心里也好过点……”不知哪句话感动了他自己,胤禟的声气竟带了哽咽,说着便拭泪。张廷玉又恨又笑,略一思忖,说道:“这会子万岁除了我谁也不见。你们略站站儿,我进去瞧瞧。”说罢也不理众人,独自入内。 谁知这一进去就是一个多时辰,众阿哥进退不能,束手鹄立廊下。这里不比天井,好歹那边还生着几堆火,实在累了,借故儿入厕还能搓手跺脚和泛和泛身子;这里虽不露天,穿堂风却刀子似的,裹着雪片子袭进来,冻得发木的脸被打得生疼也一动不能动。在等待中,这个不安的夜终于过去了,大雪茫茫,早已把整个山庄盖得严严实实,一片银装素裹玻璃世界。眼见小太监们挨次吹灭了廊下吊着的宫灯,众人方有了点活气,胤头一个忍不住跺脚取暖,口中不住含糊地小声骂娘,其余阿哥见他开了头,也都动手动脚起来。 康熙终于被他们弄醒了,他睁开眼,看着发白的窗户,神情多少带着点迷茫,因见张廷玉兀自侧身坐在身旁打盹儿,便道:“生受你了,竟一夜没睡,外头已经大亮,是朕睡过头了?”张廷玉一下子醒过来,忙替康熙掖掖被子,赔笑道:“这两个时辰万岁爷睡得深沉!天还早呢!只是雪下得大,映得窗户亮……万岁,您再睡一会儿,狼瞫丑时已经到了,遵旨没敢进来,只叫人递了个请安帖子,还有驻兵布防图。您歇会儿,奴才陪您回烟波致爽斋……”康熙听说雪下大了,目光兴奋地一闪,起身便披大氅,一边蹬着靴子,说道:“是么?雪下得很厚了?朕要起来看看——是什么人在外头,像是跺脚的模样,这起子太监阉寺越来越没王法了!” “是几个阿哥爷……”张廷玉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液,“他们听说主子欠安,要进来瞧,奴才挡了驾,还训斥了爷们……”“你训得好!”康熙平生最爱踏雪赏景,听见这事,立时兴致扫尽,一屁股坐了回去,冷笑道:“他们哪里是来请安?成心是要气死朕!朕给你特旨:从此你见这群孽障,不必给他们行礼!”说着气得呼呼直喘。张廷玉笑道:“主子,您又来了!这‘非礼勿行’是圣人之教,奴才不敢奉诏。就是教训阿哥,也是拿着太子太傅的身份管教的……” 康熙没再理会张廷玉的话,漱漱口起身踱了两步,说道:“叫大阿哥进来!” 胤禔大踏步跨进殿内,一股暖流立时融遍全身,说不出的舒坦,他熟练地给康熙打千儿行了礼,躬身笑道:“阿玛歇得香么?”康熙用热毛巾擦着脸,冷笑道:“朕自然想香香地睡一觉。只你这个带侍卫的阿哥听听,外头脚跺得打雷似的,能睡么?你夜来给胤礽传旨,他都说了些什么?”胤禔忙道:“胤礽没什么,儿子怕他寻短见,安排了两个太监侍候着。”说着又把胤礽的话复述了,只回避了胤禛和阿哥们那件事。末了又道:“外头是弟弟们在等着请安。阿玛,这冷的天儿,难为他们跪了一夜,儿子给他们告个情儿,请免跪了吧。” “唔。”康熙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道:“你回得是,胤礽这话决断他的生死荣辱。朕也很疑惑,胤礽虽然无道,肩头不宽胆子也小,未必就敢打朕的主意。”胤禔看了看一脸倦容漠然侍立的张廷玉,凑近康熙说道:“张廷玉是皇上股肱之臣,不是外人,儿子有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康熙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这话奇!父子君臣有什么间隙?只管说就是。” 胤禔迟疑了一下,仿佛在斟酌字句,许久才款款说道:“皇上说的极是!儿子昨晚也是反复掂量,承德这场风波又吓人又出奇,太蹊跷。二弟不是个胆大人,他断不敢称兵逼宫的。但别的阿哥心性不一,智量颇高,其中缘故令人难猜!像老三、老八、老十三、老十四他们,存什么样的心,也就难说。”康熙陡起惊觉,抬眼看了看胤禔,问道:“依你见识,是什么缘故?” “京师传言太子失宠,已经几年了。”胤禔皱眉道:“虽是小人造言,但阿哥们身居鼎铉之侧,有一等不可告人心思的,难免就起意儿,构陷太子的事,也许是有的。这次出事,肘腋之间仓猝而办,能这么周全,也不为无因。”康熙点头叹道:“这话说得有理,何尝不是如此?不过朕从没有起心废太子,是他无道自食其果,你得体谅朕心。”胤禔受到鼓励,微微一笑又道:“俗语说‘垄中脱兔、万人齐呼’,比如野地里跑出兔子来,难免人人呐喊着要捉,待到兔子被人拿住,也就风平浪静了。” 张廷玉听着这阴险的譬喻,不禁怦然心动,忙躬身道:“万岁,估约北京转的奏折该到了,奴才先去烟波致爽斋整理一下节略如何?”康熙笑道:“你不要走嘛,听听大阿哥的见识——你且说,该怎么办呢?” “夜来儿臣忧心如焚。”胤禔说道,“替万岁想想,万岁真难。所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胤礽结党多年,私人门吏遍布天下。所以胤礽一日在,朝廷永无宁日,但由皇上决断,又关父子之情。替主分忧、为父解愁,我想我做长子的,责无旁贷……”下边的话碍难出口,胤禔便打住了。张廷玉愈听愈惊,已是背若芒刺,但康熙却似浑然不觉,笑问:“你的意思是——?”胤禔阴森森一笑,咬着牙轻声道:“由儿子处置掉胤礽。此人一除,皇上可以从此安枕。” 康熙似乎吃了一惊,仿佛不认识似的盯视着胤禔,良久,笑道:“衡臣,你听见没有?大阿哥见识不凡!真是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胤禔,你这么想,难道不怕后世说你残忍?史笔如铁,人言可畏呀!”张廷玉干笑一声,只说了声“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掺和。胤禔见康熙并无怒色,便道,“儿这是尽孝道,人言不足恤,天命不足畏。为了父皇,儿死且不怕,还怕那些无知之徒妄加评论?”康熙听了默然不语,阴寒的光波在眼睑中无声地流动着,他站起身来,悠悠地踱了两步,突然说道,“张廷玉,传旨叫殿外的阿哥都进来。” 胤禔这番密陈说得得意,正想着如何措辞把胤祉胤禛胤禩诸党都包罗进去,一举粉碎这群虎视眈眈盯着太子位置的弟弟们的梦想,听见康熙好端端地叫弟弟们都进来,不禁一愣,傻呵呵怔在当地,眼看着张廷玉出去,眼看着胤祉、胤祺、胤祚、胤祜等人鱼贯而入,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叫你们进来为了两件事。”康熙含笑说道,“头一件,昨夜出了无头案。有人用通封书简发加紧手谕,命热河都统凌普带着两千骑兵进了御苑。这件事须得弄清,是谁竟敢如此大胆?条子就在这里,廷玉,拿给他们看,是不是太子的手迹,是就罢了,若不是,须辨出是谁的。” “喳!” 张廷玉答应一声,小心地取过几上那张纸条,双手递给胤祉。这字条胤祉虽然已看了两遍,还是接过来,装作仔细辨认,心里想着如何对答康熙出的这个题目。许久才转交给胤祺,胤祺排行第五,生性最是忠厚朴讷,抖着手接过来,心头如撞小鹿,突突直跳,慌乱地看时,上面只寥寥几行: 皇太子胤礽谕:皇上近侍鄂伦岱等奉旨移防奉天直隶等地,着热河都统凌普率亲兵护卫进驻山庄,听候节制以资关防。此谕。 字迹十分潦草,与胤礽临怀素帖格调十分相似。只笔意之间显着刻意描摩,几处点画略有修饰。胤祺暗自摇摇头递给胤祚,接着胤祐、胤禩、胤禟……挨次传阅,却都不言声,连胤这一号大炮也只是搓目揉鼻,一声不吱。 “怎么样?”康熙口气沉甸甸的,带着巨大的威压,说道,“朕夜宿戒得居,不为无因吧?说说看,从胤禔打头起,每个人都说。” 胤禔还在想着方才康熙古怪的神气,此时心里才亮堂起来:原来父亲立即就采纳了自己的条陈,要处置胤礽!因头一个说道:“这张手谕儿子几次端详,虽有造作痕迹,从笔锋腕力行走圆熟看,很像胤礽亲手所书。有几处不像,也许故意捏弄,也许另有人作了迷惑视听手脚,故意加了几笔——”说到这里,突然又多了个心眼,又道,“不过胤礽处置政务多年,手迹传遍朝廷,极易为人揣摩伪造,所以儿臣不敢断言。” “大哥你错了。”胤祉摇头道,“从点划勾撇处处详检,这张纸决非二哥所写,乃另出他人之手!此人摹写本领甚高。但却只学得二哥笔法笔意,没有学来笔神笔性。二哥每字写完,笔锋都要藏墨暗挑,他这里边没有一个字造得神似!”胤禩接口便道:“我看也是,只是形似,神气中没有二哥的飘逸笔致。”接着胤祺胤祚胤祐胤等人也都说不是胤礽亲笔。康熙一边听一边想着,踌躇着说道:“那——是谁写的呢?” 胤禔认定已摸透康熙心思,一哂,断然说道:“我看还是老二作的孽!” “不是的!”胤蓦地顶了回来,“万岁不用犯嘀咕,谁想当太子,那必定是谁!”说罢红着眼盯着胤禔,胤禔没干这事,倒觉得胤禩这话颇有道理,于是便看三阿哥胤祉,笑道:“老十说的有理。不过就是捏作伪字,也得有这个本事,你说呢老三?” 胤祉腾地红了脸,论起写字“本事”,公认他是第一,但此刻回敬胤禔,连康熙也不信,咽了口唾沫没言声。胤禔此刻也冷静下来,这时候攀咬胤祉,不但康熙难以置信,说不定引起公愤,引火烧身,那就更不上算,一边寻思,口中已转了风:“这事情不单要从字迹上想,这上头还有胤礽的随身玺印,除了他亲近的人,难以伪造。”这个话说得就显得公道近情了。胤见胤禛胤祥都没来,咬着牙一横心道:“我看像……老十三!” 全殿的人都被这话说得打了个冷颤。其实,传阅这张手谕时,人人都闪过“胤祥”这两个字,只事关重大,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往死里得罪胤祥,也就连带了胤禛,连胤祉平素也为这个游冶神相处得好,谁敢轻易出口?胤立即响应: “儿臣也是这么想。” “我瞧着也像……” “除了他,谁敢?” “他临过太子字帖。” “他天天进毓庆宫,拿一张空白印玺纸还不容易?” 所有清理亏空逼债时的怨气,都从这似犹豫似肯定的话里不咸不淡地倾吐了出来。胤祉垂着头,紧张地思索着,眼见连胤禩也说“不妨请下旨问问胤祥,看他自己是怎么说,这事不好轻易下决断的”,胤祉最后才道:“父皇,有些处笔意兴致,确实有点像十三阿哥,请慎重查问。”胤禔也道:“请父皇裁夺,十三阿哥素日依附胤礽作威作福,欺凌阿哥,见太子位置不稳,听信小人谄言做出这事,也许是真的。此人有亡命徒性情,这个胆量是有的。” “嗯!”康熙腮上肌肉抽搐了两下,“这件事就议到此,等会儿朕再发落。第二件事——方才大阿哥造膝密陈,怕朕担了杀子恶名,他愿意亲自杀掉胤礽,除去庆父之忧,大家以为如何?” 仿佛一声炸雷,惊呆了所有的人,殿中几十双眼睛都盯向胤禔,仿佛在看突然从地下冒出的一个妖精!众目睽睽下,胤禔僵跪在地,脸上五官错位,形同鬼魅,又像一个人在大庭广众下突然被剥得精光的人,难堪得无地自容。连张廷玉也张大了口,不知康熙竟这样突然发作胤禔。 “父皇……”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胤禔方略略恢复了神智,伏地叩头颤声说道:“儿臣方才说的是心腹之言……孟子云‘社稷为重,君为轻’……苟有利于大清朝局,儿臣甘冒斧钺,痛陈利弊……望父皇默察儿臣忠爱之心。是,则取之;非,则弃之……儿臣并无一己私念。” “放屁!”康熙“砰”地击案而起,顿时勃然大怒,“像你这样的蠢猪,居然想做太子?居然还记得圣人之教?什么‘捉兔子’又是什么‘天命不足畏’?王安石这样的胡说八道都搬出来给朕听!你是什么东西,敢说这样无法无天的话?” 众人的心仿佛提得老高,又一下子跌落到无底的恐怖深渊里,此刻大殿里紧张得一个火星儿就能爆燃起来! “容儿臣分辩……儿臣真的没有……没有存着夺……夺嫡自为的心思……”胤禔语不成声,像秋风里的树叶,全身都在瑟瑟发抖…… 第二十七回落井下石诚王摇舌杯弓蛇影雍王惊心 除了康熙和张廷玉,众阿哥见胤禔这副可怜相,人人解恨趁愿。胤祉想起大阿哥借孟光祖的事整自己,更是快不可言,但此时脸上却一点不肯露出,因转脸对康熙说道:“万岁,和大阿哥生这么大的气,不值当的。如今倒是查明二哥的事更为要紧。有一件事,窝在儿子心里很久了,总不得明白,还是昨儿万岁说出来,儿子才想到其中凶险蹊跷……” “什么事?”康熙见他正言厉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又有了文章,因道:“这事与胤礽还有干连么?”胤祉忙道:“打从康熙四十四年之后,胤禔曾几次去儿子《松鹤山房》借书,品类很杂,二十一子及《易经诠注》也都罢了,但有些书,像《黄孽师诗集》、《烧饼歌》、《推背图》各类珍版,都是久借不归。儿子也没在意,还是陈梦雷先生说‘大千岁借这些《奇门》五行星命书,都不是治世君子应当留意的’,叫儿子小心点着。后来,大哥又去借玉牒,儿子才有些惊觉:玉牒上头记载的都是宗室子弟生辰八字,于治学毫无用处,他借这些东西做什么?后来毓庆宫总管太监何柱儿告诉儿臣一件事……” 说到这里,满殿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一阵阵寒意袭得人毛发直竖!胤禔已是面如土色,回头道:“老三,你……你含血喷人!” “放肆,住口!”康熙断喝一声,“胤祉,你接着讲!” “是。”胤祉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气,顿着又道,“何柱儿悄悄告诉我:‘您得劝劝大千岁,没事别老往毓庆宫里串,出了事儿奴才当不起……’儿臣当时还训他离间我们兄弟。何柱儿逼得没法,才说,他瞧见大阿哥在太子常住常去的地方藏东西。万岁……” “这真反了!”康熙“啪”地一拍桌子,“既有这种事,你何以至今才说?你的书读到狗肚子里了?”胤祉吓得捣蒜价连连叩头,咽声儿道:“是……但胤禔是长兄,早封王位,与儿子身份不同,儿子毫无凭据,焉敢以区区太监的话亵渎圣听?这是何等样事!事涉诡谲阴谋,儿子也不敢胡疑乱猜。昨儿万岁一句话,说‘胤礽似有鬼物附身’,儿子方连起来想,又怕万岁看出来,在雪地里跪着苦思半夜,又怕冤枉了大哥,又可怜二哥……儿臣千难万难,难取中庸之道……天使胤禔作法自毙,险心毕露于皇上之前,儿臣若再缄默,即是不忠不孝不臣不悌之徒,尚有何面目再见皇上?皇上……请默察臣心……”胤禩在旁听了,不由佩服地看了一眼胤祉!刁状告得五毒入心,却丝毫不着痕迹——这才是读过大书的人呢! 康熙已是气得脸如金纸,咬着牙道:“好!真是一群好阿哥,好孝子!胤禔,胤祉说的可是有的?”胤禔此时横下了一条心,重重一个响头,说道:“父皇不要信胤祉信口雌黄!都是没有的事,他是见儿子失爱于父皇,要落井下石!此人饱读史籍,深谙阴谋之术,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严!除了派孟光祖出外结交大臣,他还结交妖人张郁之,在府设坛禳星,观相推命,其心其志不可告人……即有魇魅太子的事,也必是胤祉所为!” “真是蛇咬一口,入骨三分!”胤禩突然说话了。本来他坐定了隔岸观火的宗旨,要收渔翁之利,但胤禔攀出了张德明大弟子张郁之,眼见就要引火烧身。胤禩目中火花熠然一闪,叩头奏道:“胤禔亲口对儿臣说,张郁之京房神术无人能及,说他大贵之年连逢两个黄甲。儿臣因为这都是不经之谈,没有理会。今天他竟反咬三哥一口,真是天理难容!”他这一开口,胤禟胤便纷纷响应,都说胤禔拉过自己看相。胤大叫助威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陈梦雷、何柱儿还有松鹤山房的人都不是死人,万岁一问便知!” 康熙万万没想到这些儿子间平素暗地里还有这些阴微下贱的来往,已是气呆了,两手冰凉浑身发抖,只是怔着不言语。张廷玉很怕他发作起来,穷治这群阿哥,便凑到康熙身边轻声说道:“家丑不可外扬,大阿哥是罪首。”康熙身上一颤,冷静了下来:若一体追究,阿哥们都卷进去,立时就轰动天下,变成开国以来第一丑闻,很难善后。思量半晌,冷笑一声道:“清水池塘不养鱼。朕原想你们即便不成才,不至于到这地步儿的。如今看起来,你们竟龌龊得狗屎一样,朕还七旺八旺,你们已经盘算着请王八鼓手送朕的终了!胤禔,朕且不问你下头那些行同猪狗的作为,只你今日要害胤礽,已是死罪难赦!人生天地之间,都有五伦,你胤禔不忠君,不爱父,不谙君臣大义,不顾手足之情,刁狠阴毒枭獍之性,天叫你败露,地不载你这衣冠禽兽——传何柱儿!” 何柱儿就守在殿外廊下,里头的情形早听得一清二楚,不等宣诏,连滚带爬地进来,鸡啄米价连连叩头,说道:“万岁……奴才死罪……三爷说的那些……都是真的……”说着,两手抖成一团,撕开袍角,从里头抽出一方黄绢,头也不抬地双手捧上,期期艾艾说着:“……这是奴才亲见大千岁塞到太子爷枕头套儿里的……请万岁爷过、过目……”张廷玉忙接过来,自己不敢先看,双手转呈康熙,康熙看时,上边绘着一幅水墨画儿,淡淡如染,上头浓云遮着日月星三光,中间山河上兀立一人,依稀是胤礽面目,却是双足深陷,下头是奈河地狱,五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拼命拖着那人往下拉,左上角写着“三才照命”,右边一行细字,写着: 癸丑壬申丁巳己亥 正是胤礽八字,细看笔意,毫无矫饰,正是胤禔一手圆熟工巧的颜体行书。康熙也不说话,“刷”地将黄绢摔向胤禔。胤禔面如死灰,竟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何柱儿兀自唠叨着替自己分解:“奴才见这东西,魂都吓掉了,无论太子大千岁,要杀奴才比捻死个蚂蚁还容易……奴才实在一个也不敢得罪,只好性命似的把它揣在怀里……” “滚蛋!”康熙暴怒地咆哮一声,顺势一脚,踢得何柱儿翻倒在一边,又叫道:“刘铁成张五哥!” “喳——奴才在!” “把胤禔这畜生架出去!”康熙怒喝一声,“监禁到胤礽隔壁配殿!” “喳!” “张廷玉!” “臣在!” “你去叫胤禛进来,”康熙脸色又青又白,“去传问胤祥:朕看你素日尚属诚信,为何丧心病狂,擅自调兵入苑?此举意欲何为?着他据实回奏!” “喳!” “传问之后,立即锁拿,与胤禔同监一处!”康熙咬牙道,“还有那个撒野的鄂伦岱,竟敢在烟波致爽斋前使酒胡闹,立刻打发这王八蛋出去,到赵逢春营里当参将!” 众人还不知鄂伦岱也犯了事,胤悄悄凑近胤祉,问道:“鄂伦岱是怎么了?”胤祉小声道:“他吃醉了酒,在万岁寝宫外头撒尿,和刘铁成对骂,惊了圣驾。万岁气得睡不着,才去冷香亭的……”胤这才明白,这场轩然大波,原来由此而起。 人都出去,只剩了康熙父子,康熙的神气渐渐松弛下来,两眼向前望着,似乎要穿透前面的墙壁,不知是泪光还是火光,晶莹地闪着,显得疲倦和悲凄。许久许久,康熙方叹息一声,口气变得异常柔和: “你们跪了一夜,起来说话罢……离朕近些儿,朕有心腹话要讲。” 儿子们艰难地爬起身来,一个个觉得膝盖骨僵硬生疼,慢慢凑近了康熙。接着帘声一响,胤禛也进来了,他的脸色又青又灰,本来就不苟言笑,越发显得石头雕塑似的,十分呆板难看。胤禛呆滞地看了看刚刚起身的兄弟们,仿佛还没有从剧烈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一个头叩下去,干巴巴说了句:“儿臣给阿玛叩安……不知何人诬谄,张廷玉方才……” “胤祥的事先不说。”康熙喝了一口热茶,“你且起来——朕有句话想问你们,当年我们大清入关时,我朝兵力是多少,汉家兵力是多少,你们谁能对上来?” 儿子们面面相觑,谁也猜不透老皇帝是什么意思。胤见哥哥们都不言声,便赔笑道:“儿子因习掌练兵,略知道些。我朝入关,八旗披甲人十二万七千人,加上吴三桂山海关降兵,四万一千人,共是十六万八千人。李自成的兵在直隶的约一百一十万,加上南明的和各地团练自保的汉军,不曾详加统计,总数约在三百万上下。” “十七万对三百万。”康熙点了点头,“说说看,为什么三百万打不过十七万?”胤祉此刻是年最长的阿哥,因见康熙注目自己,便道:“皇天无亲,唯德是辅,我朝天兵入关为明雪仇,应天顺民,所以势如摧枯拉朽。” “汉人阴柔疲软,抱残守缺,”胤禩见康熙不言声,似有不赞同的意思,便道,“我朝深仁厚德,以武备称雄关外,士卒用命,百战不殆,一鼓作气收拾金瓯,所以数年之内略定中原。” 康熙摇了摇头,阿哥们便七嘴八舌各述己见: “汉人久乱思治,没有明君明主,天意授我华夏!” “李自成无能昏庸,不晓得笼络汉族士大夫,惹翻了吴三桂!” …… 康熙听着,只一味摇头,因见胤禛呆呆地,便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据儿臣看,兄弟们说的都有道理。”胤禛想了这许久,揣出了康熙的心思,已是胸有成竹,因勉强笑道:“汉人虽多,却是群龙无首,各怀异志。我们击败李自成,别人非但不助,反而高兴,我们收编李自成的兵,各个击破,他们反而以为我们为他去掉政敌。史可法守扬州,势如累卵,黄湘的兵近在咫尺,却作壁上观。汉人丢天下,丢在他们自己手上,这就是天意。” 康熙熟视胤禛,良久,叹道:“这话说得近了。李自成败在自己的骄兵悍将手里,明唐王败在政令不行于下,也是自己打败自己!”说着,口气一转,变得沉重又有点嘶哑:“这点子道理其实一点就明,你们为什么还要闹家务?今日你在我枕头下塞点什么,明日我派门人联络外官,他后日就暗自调兵——你们这叫干什么?你们是自杀,自杀!懂吗?” 阿哥们被他凶光四射的目光镇得一颤,都又跪了下去。 “为了收拾汉人的心,朕费了多少工夫?”康熙阴沉沉地说道,“三藩乱起,十一省狼烟冲天,朕也不敢停止科考。黄宗羲顾炎武写了多少辱骂本朝的诗文,朕硬着头皮礼尊,一指头也不敢碰他们;开博学鸿儒科是亘古没有的盛典,这群硕儒们有的死不从命,有的装病不来,有的故意不缴卷,有的存心把诗写错韵……朕都咽气忍了,还不是为了这江山,还不是为了你们这群不成器的东西?!”说着,眼泪已走珠般滚落下来,他两手手掌向上空张着,抖动着,下气泣声说着,几乎近于哀恳:“汉人是多少人?一百兆还多!我们满人这一百多万,混在里头,胡椒面一样,显得出来?可你们……还要闹,抠鼻子挖眼睛,盘算着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你们到底要闹到什么份儿上?闹到树倒猢狲散?闹到五公子割据朝堂,闹到……我们回满洲,汉人卷土重来?儿子们哪……你们别折腾了,醒一醒儿好么?……”说着康熙已是面白气弱,几年来郁结的气、悲、苦、恨一齐涌上心头,竟忍不住放声大哭:“老天老天……儿子少了,怕宗嗣难接,儿子多了,又是窝里炮、打内拳……你可叫朕怎么好……” 儿子们见老爷子放了声,也自伤感,顿时也嚎啕起来,把个戒得居后殿弄得灵棚也似。张廷玉在前头正接见北京佟国维派来送奏折的上书房司官,乍听后边哭声大作,惊得一溜小跑进来,跪下便问:“主子……您这是……?” “没什么。”康熙拭泪起来,收了悲色,唏嘘一声,已是渐渐如常,“我们父子说说心里话,已经好了。你该办什么事还办去……等这场雪化了,咱们回北京去……” 阿哥们释放出戒得居,立刻分群四散。胤祉回头默然看了看夜来自己跪的地方,升轿而去,胤祺胤祚胤祐三人同住塞湖行宫,举手一揖各自上马并辔而行。胤禩胤禟胤是老搭档,在门前站着说了一阵子话,胤禩一脸庄重,胤禟便连声叫饿,埋怨家里奴才不省事:“连个饭盒子也不晓得送。”胤却是开锁猴儿般欢蹦乱跳,笑道:“怕什么?饿不杀你!咱们本就是挨千刀的,落个囫囵尸首算白捞!喂——老四!听说你那儿熬了两对熊掌?不请十哥么?”看着这群毫无心肝的兄弟有说有笑,胤禛孤零零站着,心里越发不好过。来时还和胤祥商量,十月十三是自己生日,要弄一桌野味乐一乐,如今一夜之间,情势大变,太子被废也还是料中之事,接二连三连胤禔胤祥也锒铛囹圄……人生斯世,祸福吉凶竟如此不测! “四爷,请上马吧……” 胤禛回头一看,见是戴铎高福儿率着一群王府侍卫来接自己,高福儿手里还捧着两件玄狐皮大氅,一件是自己的,另一件却是胤祥素日所着……胤禛觉得鼻子一酸,几乎坠下泪来,接过辔绳,踩着一个家人的背,神情迷惘地上马踏雪而去。 “确乎出人意料。”邬思道听胤禛细述了夜来的情状,虽然诧异,却并不十分震惊,“扑朔迷离竟至如此!”胤禛深深叹道:“早知如此,我很该和十三弟一同去见万岁,当着面辨别那张字条,就是有什么,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陷害老十三!这些也都罢了,我只不明白这些兄弟,万岁恸哭扑地,悲伤欲绝,怎么就毫不动心——还说我是铁石心肠!” 邬思道用火筷拨着红炭没说话,胤禛这样推心置腹,连康熙满汉分际的绝密言语都诉给了自己,他心里既不平静又感动,许久才道:“这不奇怪。几个爷不受感动并非他们是草木之人。但当太子当阿哥,关乎一君一臣,一天一地,大利当头,人情自然要往后放放!比如你四爷,如果是太子,你的哥哥,你的叔祖叔父,见你要行君臣大礼,一日登极,荣辱生杀都决于你一念之中,这是小可的事?怎么能叫人不动心?” “我就没这个想头。”胤禛抱着头,看着旺旺的火盆,喃喃说道,“太子有太子的苦,皇帝有皇帝的苦,争来争去什么意味?” 这话胤禛说了不止一遍了,无论是真是假,反正眼下绝没有立胤禛当太子的理。邬思道没有理会他的表白,只是沉思着,半晌方问道:“据四爷看,那张调兵手谕出自谁手?是不是十三爷写的?”胤禛苦笑道:“我的心乱得很,想不出头绪来。不过老十三要做这事,不会不和我商议。”邬思道点头道:“自然,这只是一面理儿。更要紧的一层,十三爷骨子里并不是太子党,说句难听话,他是‘四爷党’,压根不会如此为太子卖命!这一层,不但阿哥,就是皇上心里也明镜似的,为什么不由分说就拿下了呢?”胤禛听了一愣:他倒没有想到这一层。 “皇阿哥们自幼同窗,谁的笔迹摹仿不来?”邬思道又道,“干得出这种事的,我看只有大阿哥或十四爷。万岁接连囚禁了大千岁和十三爷,一为示群臣至公无私,二为敲山震虎,做给儿子们看,谁敢乱动,即照此办理!杀一杀夺嫡的锐气,打灭一些人非分之想,未始不是菩萨心肠啊!”胤禛边听边点头,他自己也是精细人,但邬思道的心思,石头里也要挤出油来,确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儿。正想说话,年羹尧从外头进来,向胤禛行了礼,说道:“四爷,马齐叫太监传请四爷,说叫四爷去戒得居,陪太子和大千岁十三爷。” 胤禛吃惊地抬起了头,脸色急剧地变幻着,是“请”,是“陪”,无论说法如何客气,也许就是囚禁的代词儿!许久,胤禛才吃力地问道:“是仅我一人去,还是带着护卫去?别的阿哥去不去?”年羹尧见他有点慌神,忙道:“奴才没问,既没旨意,爷自然要带着从人去的,奴才亲自护送您去。来人说还要请三爷八爷也去,大约是一回事情。” “四爷只管放心去。”邬思道知他乱了方寸,有点像惊弓之鸟,遂笑道:“不要杯弓蛇影,没有那么多的事。年亮工也不必去,你是朝廷二品大员,招牌大了反而惹眼。有什么事打发狗儿回来说一声就成。” 胤禛匆匆去了。屋子里只留下年羹尧和邬思道两个人,一个站一个坐,似乎有点无话可说。年羹尧睨着眼上下打量着邬思道,见他连座儿也不让,心里暗骂“这个穷酸跛子如此恃宠拿大”,便端起桌上的凉茶吃了一口,顺手泼了,径自坐了邬思道对面,向着火,许久才问道:“老邬,你在想什么?” “唔——”邬思道一怔,从沉思中醒过来,“我在想今后,局面更是纷繁,可怎么应付?”年羹尧粗声粗气一笑道:“你可真是赤胆忠心!过去、现在、将来,是如来三世法身,凡人哪里知道?这份心操得无味!”邬思道盯视年羹尧一眼,说道:“人定而胜天,也不见得我们就全然听由命运摆布。哲人察堂下之阴,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观一叶之落,而知秋之将至。” 年羹尧跷起二郎腿,笑道:“那你可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贤哲人了!闲来时我常想起你,人品、学识、智谋都不是常人所能及。只可惜怎么就如此坎坷遭际!不然,庙堂之上,还少了你出将入相么?”“我虽不能出将入相,难道现在不是为朝廷出力?”邬思道听了这番刻薄讥讽,不禁一笑,“我遍观史书,前知岂止五百年?至于后知,五行星命也略知一二,天人感应,医卜相术也都还将就得来。只你也知道,医不自治,所以有李铁拐,有孙膑,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年羹尧身子一探,说道:“哦?原来先生还精于子平京房之术?你看四爷命相如何?” “十三爷也问过我四爷的命相。”邬思道说道,“我说四爷龙骧虎步,鹰隼雄鸷,为君则是理乱龙泉,为臣则是治世英才——这不消问,四爷命系于天!” 年羹尧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先生滑稽,瞧不出是个捣鬼的能手,弄玄的积年!为君为臣你都说了,真是万无一失!”邬思道笑道:“本来君相之命无常无定,德配于天,即为君;德配于地,则为相,这点子道理你明白么?亮工,说四爷,是一码事;说你,我或者就不捣鬼弄玄。别看你回到北京,在四爷府循规蹈矩,出了京,就又是一番光景,老邬错说你没有?”年羹尧正笑着,听见这话戛然而止,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除了德、能、权、谋,还多了一个胆。”邬思道架起拐杖,悠悠地踱着,“这一条,无论四爷哪个门人都不能比,这原极好。不过,你生性忍而多疑,所以不可玩火。你本命是金命,贵极人臣,但若玩火,火可要克金,那就不堪设想。”年羹尧也站起身来,一句话不说,紧盯着邬思道。 “我虽通五行,遵的却是儒道。”邬思道看也不看年羹尧,继续说着:“你不同,你自幼就无赖顽皮,读书不成,打走了三个塾师。你在南京玄武湖练水军,洗了一个村子。你从军西征,以一员微末偏将,先斩后奏,杀掉陕西总督葛礼。你不是善人。” 年羹尧听了,神情松弛下来,笑道:“我当什么大不了的呢!这都是人人知道的。” “也有人不知道的。”邬思道端详着年羹尧,缓缓说道:“你嘴角这条纹,名曰‘断杀纹’。你有没有杀婢的事?三个塾师是学问不好,还是管了你的闲事?你剿水匪,血洗一村,有没有筹饷劳军的意思?你杀葛礼,是单因他阻你筹粮,还是因他在南京任总督时曾得罪过你?就是这次来承德,你是奉旨来的,还是自请述职?” 年羹尧背上微微沁出汗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倏然间一股杀气冲了上来。 “不要玩火,这是我一片慈心相劝。”邬思道一边踱一边娓娓而言,“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遇知己之主,结骨肉之亲,托君臣之义。你与一个残废人怄哪门子气?我们都是为了四爷,为了天下社稷,存此一念,你可与古之良将相匹,置图于凌烟阁上;灭此良知,则地狱之设正为斯人!四爷是雄主,你打定主意才好!” 年羹尧垂下了头,他已经服了邬思道,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打心里服别人,良久才道:“先生,羹尧谨受教。说实话,我和三爷、九爷的门人都有交往,但天地良心,我这心没有自外于四爷。”“这我知道。我这是给你观相嘛。”邬思道淡淡一笑道,“非可言之人,我就敢如此放肆?”两个人正说着,狗儿从外头进来,搓着手道:“下雪不冷化雪冷,真是一点不假!——四爷叫我回来禀邬先生,他一切都好。他和三爷八爷一同照看大千岁、太子和十三爷。没事!” “万岁和太子还是有情分,割不断,理还乱啊!怕人加害太子,竟用了三个阿哥!”邬思道举目望天,长舒了一口气,“亮工,要回北京了。不便和四爷同行,我们只怕得先走一步才是!” 第二十八回邀功名叔侄存芥蒂拦乘舆孤臣逞强项 接到康熙十月二十六日巳时入京的诏谕,留守北京的上书房大臣佟国维绷得快要断了的心弦略觉舒张,立即咨会六部尚书侍郎到他的铁狮子胡同的府邸会议,当面安排接驾事宜。命户部刑部将所有积案处置情形叠成文书,写出节略以备皇帝查考,命礼部銮仪司筹措迎驾仪注,兵部则会同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和狼瞫派来的参将商定交割关防——狼瞫的兵不进京畿,以防引起人心更加动荡。佟国维思虑周详,胸有成竹,足足说了大半天。这些官员早已知道承德出了大事,但太子究竟犯了多大的罪,与自己有多大的干连,却都揣猜不来,一个个怀着鬼胎,想询问佟国维。但这位佟中堂侃侃而言,长篇大论说得不着疼痒,大家不禁都有些发急。佟国维见众人巴巴地瞧自己,回笑道:“诸位老兄,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但只眼下我同你们一样,并不知情。为臣子讲究忠心事主,想那么多做什么?你们各安其分就是。我跟了皇上几十年,什么事没见过?万岁几时也不曾加罪过忠臣。要存着异样的心思,你想你和哪个阿哥走得近乎,他想他和哪个爷有杯水之交,反倒要招罪,这叫自作孽!安生办差,乃是天经地义的自全之策!”说罢端茶送客。众人叼着这漫无边际的官话,越发不得要领,只得各自怏怏散了。 佟国维训教别人一番道理堂皇,其实多天以来最急的是他自己。胤禟几乎每日一信,热河那边一动一静他全都了如指掌,他自己也面临抉择关头。佟国维是康熙皇帝生母佟佳氏的堂弟,正牌子宗室勋戚,煌煌国舅。但佟佳氏康熙三年就薨了,人去茶凉,加之他是明珠一派,索额图把持朝政,硬是二十多年没让佟家的人沾上书房的边儿。康熙皇帝征噶尔丹,乌兰布通一战,索额图借刀杀人,把佟国维的长兄佟国纲派往绝地,被乱箭射得刺猬也似,一命呜呼,两家仇恨愈结愈深。有这层过节儿,他进上书房,处处对太子加了提防小心。如今胤礽出事,他原是欢喜不尽的,但接着大阿哥也出了事,刚刚松和一点的精神又拉得绷紧。还有胤禟信中的话“胤礽虽已无权,太子之势尚存,圣眷亦似未尽”,更引他警觉。宦海沉浮翻云覆雨变幻莫测,就胤禛也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因此到底该怎么办,他也拿不出定见。 佟国维在书房正搜索枯肠地想主意,却见管家进来禀道:“中堂,隆二爷来了。” “隆二爷”是佟国纲的儿子隆科多,时常来府走动,原是顺天府的同知,因牵连到张五哥一案闲居在家。佟国维此刻心烦意乱,哪里愿见这个倒霉蛋?因没好气地说道:“就说我歇下了,有什么事明儿再见吧。他要来打抽丰,你瞧着不拘哪笔银子给他点就是。” 其实隆科多已经进院。这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汉子,四十多岁,紫棠脸上腮边两处刀伤,闪着黑红的光,那是随驾西征留下的战创。此人早已官居都统,罢了官又起复,当了同知又遭事,一再蹉跌潦倒,满想着有这个权倾朝野的叔叔,一步一步还能熬出来,但佟家的人一个一个早都飞黄腾达,不知为什么就是轮不到他!他站在廊下,听见佟国维的话,气得浑身冰凉,几乎坠下泪来,又强压下了,只装没听见,一脚跨进书房,笑道:“六叔,身子骨儿结实?” “老二啊!”佟国维料想他听到自己的话,不禁红晕上脸,将手一让,说道:“我乏得身上生疼,刚想歪一会儿,你就来了!缺什么跟下头说一声就是了,何必一定见我?”隆科多一肚皮不自在,见他这么瞧不起自己,一发不受用。压了又压,终究忍不住,一摆袍子对面坐了,冷冷说道:“看来我这丧门星着实叫六叔厌憎了。前年候补郎中时借了三百银子,六叔惦记着了!恰恰相反,今儿我连本带利都给您老人家拿来了!”说罢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五百两的龙头银票递了过去。佟国维被他噎得一怔,忙道:“贤侄!你不要错怪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心里烦,说给你也不信。你不能这么寒碜你叔叔!” 隆科多的五百两银子是刚从户部借来打饥荒的,见佟国维说得诚挚,就腿搓绳儿收起,正色说道:“既这么说,侄儿领情了。听说太子爷坏了事,我看您坐定了上书房头把交椅!我是想请六叔帮我说说起复的事——六叔,凭良心说,您瞧瞧我一道儿西征出来的,有谁跟我一样?连马大炮都是起居八座的将军了!”佟国维一听就上了火:这时分竟来找我要官!但他宰相城府,讲究的是喜怒不形于色,略一沉吟,缓缓说道:“论资格你当兵部尚书也满够。西征回来就放你副将,你要不掼纱帽,私自从乌里雅苏台回来,谁比得了你?” “六叔这么看么?”隆科多冷笑道,“看来倒是侄儿不识抬举了。乌里雅苏台那个鬼不生蛋的戈壁滩,除了发配充军,犯官降调赎罪,谁肯在那儿做领兵管带?我能回来算我识时务,没有学我的前任副将,出去巡哨,叫流沙给活埋了!” 佟国维听着这话,有疑自己故意整治的意思,咽了口气说道:“老二,你听我劝,如今北京城乌龟翻潭,太子怎样怎样,大阿哥十三阿哥如何如何,谣言满天飞,还不知朝局往哪个去向走呢——早已有人说我什么‘佟半朝’。吴三桂选官叫‘西选’,我选的又叫‘佟选’!你听听,这是什么好话?这时分再选你出来,你还带着罪,有什么好处?” “太子垮了,只有于你有利的,你怕什么?”隆科多脸上气色平和了些,“如今是四爷的日子不好过!”“可大千岁也倒了!”佟国维皱着眉头道,“看其来势,事情比太子还大!这里头的事瞒不住你,说句难听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隆科多一笑,说道:“原来六叔为这烦恼!三爷、八爷还在嘛!新太子跑不了他们里头一个,他们还得指望你保驾呢!” 佟国维吃了一惊,许久没说话。隆科多随便一句话,对他来说便如醍醐灌顶。三爷八爷与自己虽说没有与大阿哥那么近,却也亲密,为什么就只想自己难处其间,就想不到别人更有求于自己?真是当局者迷!想着,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刚要说话,门上司阍的家丁进来报说:“大学士王掞求见中堂爷!” “这样,你先回去。”佟国维笑着起身,说道:“我老了,指望着你们后辈的事多着呢!好自为之——请王大人进来!”说罢便迎出滴水檐下。隆科多忙辞出来,站在玉兰树下等王掞进了书房,才匆匆离去。 “皓翁!”佟国维请王掞坐了,从家人手接过茶亲手敬上,满脸堆起笑来,“早就说到府上拜望你的,就是事多缠身,只好打发人勤问候着点。圣上几次朱批都问着你,我都转过去了,可曾见着了?照应不到处,皓翁多体谅着点,就算体恤我了。”王掞一脸倦容,干咳一声道:“我老天拔地,死都死得着的人了,圣恩如此高厚,越发愧地无门。如今谣言愈来愈多,又没有明发旨意,我原来只当是过耳秋风,如今也坐不住了。你不要和我打官腔,告诉我,皇上废太子,到底是真是假?”佟国维亲切地向前移了一下座位,说道:“停用太子玺的诏书皓翁必定看过了?” 王掞摇头道:“那个作不得准。万岁早就说过,给下头行文,用‘毓庆宫主’字样不妥。”老先生如此迂腐,佟国维只好微微一笑,又道:“皓翁,你不叫我说官话,这是信得过我。我敬重你的道德文章,实言相告,如今太子、大阿哥,还有十三阿哥,不知犯了什么事,都已软禁了!”王掞点点头,目光霍然一跳,说道:“我已有了预备。这种事,当臣子的有死而已。”说着,抖抖索索从怀中取出一沓薛涛纸,递给佟国维,“请中堂大人过目。” “这是什么?”佟国维接过看时,无题头,无落款,几张纸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人名字,但他立即就明白了,是这个糟老头子联络了自己一干门生故吏,合本奏章要保胤礽,心里冷笑,口中却道:“我明白了,皓翁要保太子。这是我辈臣子见骨气见风节的时候。我佟国维岂肯后人?”他说着,毫不踌躇地提笔走向案角,在王掞名字之下恭楷填上自己的名字,“我也算一个——不但我,连张衡臣、马秀水他们也不至于袖手旁观的!” 王掞到这里来,原本不指望佟国维联名具保,只争取他袖手旁观不要压制就算满意,见他如此慷慨,亲自签名,意思还要劝张廷玉马齐也来保太子,不禁大起知己之感,接过纸来,已是老泪纵横,说道:“佟相,想不到你……忠义如此!我原想佟氏一门与索额图有隙,虽不至幸灾乐祸,断然不会援手的……太子是国本,国本一动人心难以收拾……你这样肝胆相照,倒叫老夫愧怍,这人,是从哪里说起哟……太子,太子……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真恨我自己,为什么当时不抗旨,一同去承德……你这不中用的王掞……”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已是泪湿袍襟。佟国维见他如此伤感,突然升起一种自愧的内疚,心里一酸,也坠下泪来,抚慰王掞道:“老先生不要过于悲恸。保太子固国本,是臣子分内的事,我虽不敏,也不至于糊涂到大体也不识。你且安心,太子的事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就我知道的情形,万岁爷六天六夜都没合眼,又知道了大阿哥魇魅的事,圣心尚在犹豫。太子纵有过错,也是叫人害的,这就有保奏余地……” “唉……”王掞凄然长叹一声,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是正统道学,压根不相信什么妖法能害人,太子柔弱无能,在他看来是可医之病,但风言风语听到他那些宫闱暧昧,要是真的,可就枉操了一世的心了……想到此,更觉刀子剜心般难过,竟自放声大哭起来。佟国维又好一阵才劝住,亲自送他出府不提。 朝局在急剧地变化。康熙马不停蹄回到北京,第二天便命张廷玉赍诏,会集百官到天坛,告祭天地,明发了废黜太子胤礽的文告: 总理河山臣爱新觉罗?玄烨谨告昊天上帝:臣以凉德,兆绪丕基四十七年余矣。于国计民生,夙夜兢照,不徇偏私,不谋群小,不敢少懈,此匪特天下臣民所共知,冥冥上天,实鉴臣心!然不知臣有何辜,生子如胤礽者,居青宫之位,不思上进,狂易成疾。臣观其举动,不法祖德,不遵臣训,口不道忠信之言,身不履德义之行,鸠聚党羽,暴戾淫乱,戮辱廷臣。臣思祖宗艰难缔造之宏业,岂可付诸此人?用是熏沐修敬,上奏于天,即将胤礽废去储君之位。设大清国祚绵长,乞请增臣寿算,臣必殚精竭虑,孜孜求治以付上苍悯生之德;设天祸大清,则请赐臣速死,以全臣令名,免睹不忍言之惨劫……臣不胜屏营颤栗,椎心泣血谨告以闻! 张廷玉读着,想到康熙方才口授诏书时惨痛的面容,病骨支离的身体,看了看下面黑鸦鸦的群臣,见前面一列阿哥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抠砖缝儿,有的泰然自若,一副副毫不动心的模样,心里一灰,也自滴下泪来。哽咽着拜了坛,挥手命各官散去,便上轿回乾清宫缴旨。阿哥们已知皇帝欠安,便也跟着由西华门递牌子进大内请安。 康熙戴着小毛熏貂缎台冠,貂皮黄面褂外套着酱色江绸面天马皮袍,手里捻着一串椰子王方佛朝珠,在乾清宫西暖阁正等着张廷玉回来。马齐和佟国维一边一个长跪在地,静静望着康熙,都没有说话。见刘铁成和张五哥导着张廷玉上了丹墀,德楞泰便进来禀说:“张廷玉回来了。”康熙便立起身来。 “主上,”张廷玉神色黯然,缓步走到须弥座前,双手将祭天文告捧上,说道:“臣回来缴旨。”康熙沉甸甸向文书躬施一揖,接过来,长叹一声,转交给侍立在旁的李德全,坐下问道:“下头有什么话没有?”张廷玉此时没了祭天使者身份,先请了安,便跪在佟国维下首,勉强笑道:“没有什么话。阿哥爷们也递牌子进来了,在天街候旨。奴才从乾清门进来,见王掞跪在门前,哭着求见主子。主子见他们不见?”康熙怔了一会儿,说道:“阿哥们不要进来,望宫请安,打发他们回去。叫……王掞进来吧。” 张廷玉答应着出去了,偌大的殿中又恢复了寂静,连殿外轻手轻脚走路的太监的动静都听得见。马齐和佟国维的心里都有些焦灼不安。按理说,废一太子就该立一太子,原以为告天文书中必定要涉及这事,但却一个字也没提,皇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正低头闷思,康熙轻咳一声问道:“佟国维,你在想什么?” “奴才……”佟国维猝不及防,慌乱了一阵,灵机一动,说道:“奴才在想太子的事。”这话圆滑得四边不落地,既可说是想胤礽的事,也可说是想选新太子,马齐听了不禁暗笑,康熙却道:“这是当今第一要务,当然应该想一想。胤礽被废,一半是被人魇镇,已不堪为人主储君,一半是他自己,不读书,不修德。他本是个伶俐人,聪明才学比别的阿哥不在下,要是像三阿哥那样肯读书,八阿哥那样又读书又肯修德,怎么会着了小人的道儿?” 两个人把康熙这话每一个字都掰开、揉碎了,仔细咀嚼着。看来康熙是属意于这两个阿哥了,但再细比较,似乎八阿哥更占先枝!正想着,康熙又道:“但老三老八,朕也有不取他们处。三阿哥摘章引句,八阿哥宽柔无度,两个人都没有老四那点刚骨,看来天生人降于世间,总难集全德于一身啊……”正说着,张廷玉带着王掞进来,刚向康熙行了礼,王掞已匍匐在地,痛哭失声道:“万岁!究竟太子身犯何罪,无端地就废了?……” “无端?”康熙待他克制着住了声,冷冷问道,“他犯的罪由都写在诏书里,告天文书里,你没听见?”王掞连连顿首,说道:“臣见了也听了,捕风捉影言之无物——他为三十五年太子,就凭几句空话就废了?这何足以取信于天下?”康熙盯视着激动得浑身颤抖的王掞,一时没有说话,良久才道:“王掞,你一定要知道,朕抽空儿独自和你讲。撇开他暴戾淫乱这一条,你平心想想:他主持政务,出了多少弊政?科场舞弊,他治不了;官员结党营私,他治不了;捐赋不公,狱讼不平,地土兼并,他都一筹莫展——朕要的是能治国平天下的人,他够得上这一条?” 王掞叩头有声,朗然答道:“这些账难道都算到太子一人头上?”康熙哼了一声,说道:“当然不是,所以朕没有治他的死罪!你是他的师傅,太子失德,你有重责在身,朕自然要一一清理。”王掞听着康熙的话,一挺身跪直了,说道:“臣有罪,万岁就是不说,臣自己也知道,争明了道理,朝廷不处分,臣也羞在人间。但上书房诸大臣平素明哲保身,于太子毫无赞善之言,诸王诸阿哥各自为政,万岁也未加抑制,万岁难道无责任?诸臣工难道无责任?如今太子被废,人言汹汹皆曰可杀,请万岁默察,小人辈谀奉于前,设陷于中,下石于后,该杀不该杀?而今独自说太子失德,难道不失公允?……” “叉出去!”康熙不等听完,已是赫然震怒,大喝一声,“他要做比干,朕成全他!” 张廷玉马齐佟国维早已听得浑身冷汗,自他们入上书房,从来还没有见过哪个臣子敢这样和康熙说话,以康熙德威势炎,稍稍变脸,没有一个不吓得魂不附体的,王掞居然一揽子骂尽文武百官,连康熙的“责任”也扫了进去!满殿侍立的太监也人人脸色惨白,腿肚子直转筋,半点不敢怠慢,早过来三四个,架起王掞便向外走。王掞索性放声大哭:“老佛爷,先帝爷呀……你们睁开眼看看……他们要把少主子往死里治啊……” “回来!” 康熙突然摆摆手,命人架回了王掞,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平静,盯着王掞半晌方道:“你骂得好!这是朕一生中第二回听人骂,头一回是郭琇,骂朕是桀纣之主,看来你给朕还是留了情面。一个朝廷里也得有两个这样的,所以,朕不罪你!” “我不要皇上恕我!”王掞瞠目说道,“我请皇上恕了太子以安天下!” 康熙摇了摇头,说道:“那是另一回事。朕并没有怎样胤礽,他如今已经去了刑,倒是大阿哥,朕已严令圈禁!王掞你是书香人家出身,什么书没读过?天下重器,非君子不可托,这道理不懂么?自朕本心而论,也为胤礽好。丹朱不肖,尧也废了他的太子,太甲荒淫,汤帝放他去桐,吃点苦头,他或许变成个好人!”张廷玉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比出太甲放逐的掌故来了?太甲放桐,三年改过,又复了太子位,这个学贯古今的皇帝,到底是什么心思?正胡思乱想,康熙又道:“朕意已决,今日就发明诏,由百官从阿哥中举荐,推举谁为太子,朕一惟公意是从!” “万岁,”佟国维还在想着康熙前头的话,“群臣公举,前无古例,恐怕又生事端。万岁属意于谁,定下来就是,何必再征询下头?”康熙冷笑道:“你和马齐一个满人,一个汉军旗人,学学张廷玉,好生读点书!前明昏君立储,还要征询臣下意见呢!” 王掞早已停了哭,只脸上还挂着泪痕,盯着问道:“万岁,要是臣下仍旧保举太子爷呢?” “岂有此理!朕已经说过,一惟公意是从!”康熙脸上毫无表情,半晌方转脸道:“只是要秉公,朕不许有拉帮结派的事。听说你王掞弄了个联名奏折保胤礽?你那个不算!” 众人都辞了出去,康熙看去显得很疲倦,便叫了张五哥进来,由何柱儿捶捏着,和张五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张五哥,”康熙半闭着眼问道:“你是下头百姓里来的,据你看,哪个阿哥最好?” “十三爷……” 康熙似乎很意外,瞿然开目问道:“何以见得?”张五哥低垂了头,说道:“奴才穷家子出身,贩过私盐,被官府拿住。十三爷巡视时放了奴才,训斥官家说:‘真贩私盐的是盐道盐枭,运升斗盐靠气力养家糊口的,你们往后不许拿!’十三爷知道下情。为人仗义,是好样的……”康熙听着,已闭上了眼。十三阿哥再好,也不能当太子啊!张五哥见康熙只是睡不沉,轻声道:“主子,我就守在这,凭谁不叫惊动您,您实在该睡个好觉了……” “朕睡不着……”康熙懒洋洋说道,“一闭眼,就梦见祖母、母亲、皇后……一闭眼就是她们,她们都不欢喜……你既说十三爷好,叫人传旨……放他出来吧……” 第二十九回谣诼四起帝辇纷乱指挥若定王府划策 废太子诏书刚刚明发,接踵而来的便是推举新太子的谕旨,而且“朕一惟公意是从,绝无偏私”,被康熙皇帝接二连三的雷霆大怒吓懵了头的阿哥们像惊蛰过后的土虫,立即蠢动起来。朝臣们更是疯魔了似的聚集在礼部、理藩院打听消息,寻老师、投阿哥府上下钻营。谁都知道,自己一本奏上,就是立此存照,选对了,就有了“拥立之功”,选错了,就是“结党营私”,一荣一辱关乎半世宦途,岂是小可之事?因而皇帝平时对阿哥只言片语的评介,此刻都成了珍秘要闻。 “三爷学问渊博,直宗万岁。当年陈梦雷犯罪,黜降奉天,万岁专一调回来,在三爷府著书教读,可见龙心所向!” “陈梦雷算什么?安溪公李光地才是正宗儒学。八爷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说是不许皇子结交大臣,你几时见万岁管过?” “那也不见得,万岁幼年的师傅伍次友老先生,不也是前明伍相国的二公子?” “得了吧,万岁要的是文武全才,想想这些爷,要数十四爷啦!” “嘻!十四爷和十三爷有什么分别?十三爷还囚禁了呢!” “我看九爷也差不多。” “你那是屁。九爷是八爷的附庸。” “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么能猜得出圣意?” “唉……天威不测,难以适从啊……” …… 胤祥的囚所就在理藩院后,奉旨释放,一路出来,到处听的都是这类议论。这些穷京官们见了他仍旧毕恭毕敬地行礼请安,但背转身就议他们最关心的推举大事,毫不避讳。他兴致勃勃地出来,越走越觉得步履沉重。太子被废,又推举太子,扔出一块热肥肉,又香又烫嘴,所有阿哥满朝文武统变成了饿狗,红着眼打量着如何下口。可惜的是别人尚有肥肉可抢,自己和四哥却冷落在一边,连骨头也没得啃的! “十三爷,”十三贝勒府的人早已候在理藩院仪门外等着他了,见胤祥出来,管家贾平带着众人都跪了下去,说道:“爷大难得脱,化凶为吉,奴才们给爷叩安贺喜!紫姑姑娘也欢喜得了不得,叫奴才们赶紧来接,瞧着天阴了,要下雪的模样,这是爷最爱披的白狐大氅,请爷披上,咱们回府吧!” 胤祥抬头看了看天,果真阴得很重,一阵一阵的朔风,吹得满街干燥的枯树叶子哗哗作响,在墙角荡来荡去,绛褐色的云团团滚动着,被风催动着,不情愿似的缓缓南移。胤祥想着方才聒耳嘈杂的议论声,冷笑一声道:“老鸹可恶!……哦,我先不回府,也不用你们跟着。天黑时你们去四爷府接我。要是我不在,就是去了嘉兴楼——就这么着。” 放出来连家也不回就往雍亲王府?贾平诧异地看了一眼胤祥,但这个年轻任性的阿哥说的话是无可违拗的,只好“喳”地答应一声,带着众人去了。胤祥利落地跳上马,回头看了看理藩院红漆大门上狞恶的辅首衔环,“呸”地啐了一口,一扬鞭便打马飞奔而去。 坐落北定安门附近的雍亲王府门可罗雀。这里再往北就到玉皇庙街。说是“街”,其实已是京师边沿,天气既冷又阴,黑黝黝阴沉沉的王府厦前空荡荡的,几片散雪飘着,格外显眼醒目。想到昔日办差兴隆时,这里车水马龙、冠盖如云,一溜大轿从门口向东能排出半里远近,到处都是嗑瓜子摆龙门阵说闲古记儿等着主人候见出来的长随衙役,如今却这般凄凉惨淡。胤祥不禁浩然叹道:“权门如市,市兴,人皆聚之;市衰,人皆弃之——真是一点不假!” “十三爷!” 背后猛地传来一个童稚的声音。胤祥回头一看,竟是狗儿,拉着一头毛驴,带着那头已经养得油光水滑的芦芦,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后头,因笑道:“你这小鬼头,吓了我一跳!见十三爷不得意了,连话都不敢说了?也亏你,骑这么个玩意儿还能跟在我后头不拉下。” “十三爷就是再穷也比我当初强百倍!”狗儿笑道,“别看我这毛驴,你看,四蹄雪白,身上漆黑,一根杂毛没有——这叫乌云盖雪,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不眠!”他正吹嘘自己的坐骑,高福儿早已迎出来,一边请安,说道:“四爷叫奴才专候着呢——狗儿,耍什么贫嘴?给爷牵着马!” 胤祥跟着高福儿直趋万福堂,果见胤禛已经等在那里,弘时弘昼弘历兄弟三人一溜齐儿跪在门内,看样子正在挨训斥,见“十三叔”进来,都松了一口气,只注目胤祥算是见礼,没敢言声。 “你来得好,我料你必定来的。”胤禛还是老样子,淡淡的,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懊恼,只见了胤祥,嘴角吊起那微微一笑,显出不易觉察的轻松和欣慰慰……一边让座儿,一边说道:“年羹尧戴铎他们都赴任去了。听说你出来,备一桌水酒先给你压压惊……一个外人也不请,就是邬先生、文觉和性音,我们小酌一醉,去去晦气!” 胤祥看了看三个侄儿,笑道:“四哥,侄儿们又怎么了?敢怕四哥心里不受用,又拿着我的侄儿们出气?”胤禛说道:“我从不拿人出气,何况自己的儿子?这没有弘时弘历的事,他们是替弘昼陪跪的——谁是跟弘昼的贴身小厮?” “奴才在!”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长随应声而出,扑通跪了道:“二爷出府,是果亲王府的辅国公爷来请的,说是一块散散,并没有见一个外人,更不敢打听消息,听人传谣……奴才敢给爷打保票的——”“你给他打保票?”胤禛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叫你跟他读书,没叫你陪着他浪荡!也不知每日都读的什么书,倒学了些匪夷所思的淘气!” “哥儿一向读书,并不敢违主子的家法。”那长随吓得连连叩头,偏着脑袋道,“哥儿读的什么‘于是乎问哉’,又是什么‘王八骑马’……奴才也不大懂的。”胤祥笑道:“放你娘的屁!哪本书有什么‘于是乎问哉’,又是什么‘王八骑马’?”那家人忙道:“真的!那书里说‘王八骑马、亲家骑驴,就是……骑你’!”他说得一嘴白沫,胤禛胤祥不禁茫然——这是什么书? 弘历见胤禛又变了脸色,忍着笑解释道:“阿爹,这是奴才听错了。二哥想必读的《毛诗》,‘黄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 众人不禁哄堂大笑。胤祥便道:“你他娘的,错得一字不漏!”胤禛也不禁莞尔,一摆手道:“十三弟,咱们枫晚亭去——你们还不滚起来,回东书房去!”说罢便和胤祥联袂而行,至西花园的枫晚亭而来。此时天色更加晦暗,沙沙的雪粒子早撒落下来,打得竹叶簌簌作抖。胤祥从理藩院出来,听了那许多谣言,原本心里有些不安,见胤禛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闲适自若的神态,倒镇定了下来。刚踅过一湾结了薄冰的池塘,便听性音大声说笑:“邬思道的诗咏得太酸气,什么‘六出玉麟撒河山’?你瞧这阵子雪,筛面似的,还不如说‘满天满地筛白面’!” “真要是白面就好了。”邬思道说道,“今岁河南黄水决溃,不知多少人连蕨根也吃不上呢!前头见邸报,河南巡抚还在吹牛,‘断不使一人一畜有冻馁之虞!’为了升官考绩,什么天理良心都不顾了!”接着便听文觉笑道:“你惆怅什么?白生气不顶用!没听说鄂善奉旨到开封,吃满汉全席还说没下筷子的地方,赶紧又送了两对宣德炉,这才罢了……”正说着便听坎儿道:“什么筛白面,还不如说‘玉皇大帝贩私盐’!” 众人不禁哄然叫妙。胤祥一头进了屋,暖烘烘的热气顿时扑面而来,因笑着对坎儿道:“好,几日工夫,你竟成了诗人!‘玉皇大帝贩私盐’,好!这才是咏雪!”此时胤禛也走了进来,大家便都起身安座入席。 “真和做梦一样。”酒过三巡,胤祥热上来,脱了大氅,一手靠着椅背,把辫子甩到椅后,红光满面说道,“说倒霉,无缘无故叫狗咬一口,就关进黑屋子里睡凉炕;说兴时,无缘无故就又放出来,仍旧是贝勒,仍旧黄带子,天璜贵冑!这些天在里头听说太子被废,出来看看。真是风云突变天地换色——如今情势,难为你们还给我压惊!我根本没做坏事,有什么‘惊’可压?倒是说说咱们该是什么章程要紧!” 胤禛本来茹素节食,恬然自若地捡清淡的略吃一口,听胤祥这么说,便放下箸,向后一靠,说道:“什么章程?听天由命罢了!我的章程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保太子!” “还要保二哥?”胤祥一怔,也放下了筷子,“兵部尚书耿额、刑部尚书齐世武、步军统领托合齐,还有热河都统凌普、副都统悟礼、户部的沈天生、伊尔赛……这些太子党已经锁拿,真正的一网打尽!四哥你没听听,如今是什么风声!”“知道,”胤禛点头,嘴角带着讥讽似的苦笑,“还不止这些。佟国维在府日夜会见官员,都是老八那干子人,议的什么不问可知。还有马齐,手掌心里写一个‘八’字,逢人问,就伸出手来给人看。哼!老三是叫孟光祖的事吓缩了手,如今满朝文武都唱的八爷歌!我有什么不明白的?”胤祥听着,心里一阵阵发寒,皱着眉头道:“既然如此,保太子还有什么指望?” 邬思道几乎什么也没吃,只是望着外头的雪地出神,半晌才道:“十三爷,四爷要做孤忠皇子,你得成全他。太子在位三十五年,一旦被废,竟没一个阿哥兄弟出来说公道话,这人情天理上是说不过去的。究竟皇上什么心思,是真的要废,还是教训一下太子,我看还在两可之间……”胤祥听着,不以为然地连连摇头:“邬先生,告天文书都发了,皇家制度哪能朝令夕改?我们犯不着填馅儿!” “十三爷的意思是保八阿哥?”文觉和尚素来庄重慈和,一直正襟危坐听他们议论,见胤祥不肯保胤礽,因冷冷说道,“八阿哥那里有九爷、十爷、十四爷,只怕三爷、五爷、十七爷现在也在具本保荐。四爷和你是何等样人,跟在他们后头去转悠么?”胤祥傲然睃了文觉一眼,说道:“和尚说话斟酌些儿!我几时说过保老八?我家也不回,赶到这里,想听听你们的高见,怎么法子把四哥推出去。屎没出来,你们就放了若干的虚屁!”胤禛在旁听得坐不住,一推椅子立起身来,皱着眉说道:“胤祥,有话好说,怎么仍旧的意气用事?漫说我没心当这个太子,就是有,如今说出去,只能一败涂地!” 文觉却一点没有生气,盯着虎目炯炯的胤祥说道:“矫弊救时,当今之世,除了四爷确乎没有第二个。和尚和你一条心!但应不应行和能不能行,是两件事,十三爷你要仔细审量。这也与打仗一样,要审时度势,该自保时就不可孟浪,十三爷熟读兵书,何待我来提醒?” “是啊!”邬思道脸上毫无表情,“如今情势,滩险流急风高火盛。举荐四爷,不但八爷一大帮人要群起而攻,就是太子故旧也要不齿于十三爷,所以断不可行。举荐太子爷复位,当然要冒点风险,但进退路都看看,这是最好的法子。即便举荐不效,满朝臣子也会视四爷忠义之士。成,则收利,不成,收名,有何不妥?” 胤祥的脸阴沉得可怕,满斟一大觥酒一仰而尽,说道:“既说到这里,我也请问一句:真的八哥当了太子,总有做皇帝的一日,那时又该如何?” “十三爷真的这样看?”邬思道突然仰天大笑,“朝廷自此多事,难道十三爷看不出来?”因见众人都愕然看着自己,邬思道呷了一口酒,徐徐说道:“皇上久已不满太子,积郁骤发,雷霆大怒间一举废黜,看上去似乎圣心早已默定。但这个门一开,他也就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大阿哥被执,三爷被斥,十三爷被囚,这都出乎他老人家当初意料之外。更可畏的是八爷,内结侍卫,外联朝臣,其势在不得嫡位不罢手。当初太子在位,这些都显不出来,如今暴露无遗,设身处地,焉能不惊心动魄?皇上原来最担心太子逼宫,所以废掉他;如今恐怕他最害怕的是五公子闹朝,不但江山危殆,他自己也要身败名裂!” 性音听着,有点不大相信,擦着油光光的嘴问道:“你是说皇上现在后悔,不该贸然废了二爷?”“皇上怎么想,现在难猜。”邬思道笑道,“如今他见儿子们虎视眈眈,心里不安是肯定了的。所以他一面召见王掞,又见李光地这些老臣,指望他们压阵角,又宽了太子刑具,放出东华门外读书。一面又命群臣公推太子,想快点稳定人心。像八爷那样干法,府里人流昼夜川流,探马缇骑四处探信,九爷十爷十四爷赤条条四处奔走拉人保荐八爷,只能把万岁爷吓住!所以我说,如今保太子虽有风险,却是微乎其微,一尺深的水,掉下去不过湿了鞋而已,倒是保八爷,有百害而无一利!” 这一番侃侃剖析,真有洞穿七札的功力,说得众人无不低头暗服。胤禛昨日下午已经去拜会了致休老臣李光地,李光地态度暧昧,一会说“八爷得人望”,一会又说“太子可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胤禛也闹不清楚,面对纷乱如麻的局势,胤禛也只好“以不变应万变”,保持自己的面目。听了邬思道这话,胤禛便将会见李光地的情形说了。 “四爷没问他,皇上见他都说了些什么?”邬思道手按酒杯,沉吟道,“他总该透点信息出来的。”胤禛道:“皇上没说什么。只问李光地‘废太子的病如何医治才能痊好?’李光地答称‘徐徐调治,一旦痊好,为皇家天下之福’。——这话跟没说一个样!”邬思道“扑哧”一笑,轻声叹道:“四爷呀,你太老实了。这还能叫‘没说什么’?李光地居官四十年,什么事没经过?不是老糊涂了,就是有意放纵八爷党——万岁说这个话就是叫他向外传的,他不传,将来就难免有罪!” 这个话就透着太玄了。文觉也摇头道:“邬先生,我以为你这见地褊狭了。李光地熙朝元老,皇帝召见,问问如何调治自己儿子的病,平常一件事嘛。” “二爷害的什么病?废太子病!”邬思道双眸炯然生光,顾盼之间显得神采照人,“如何医治才能痊好?对症下药,只有复立!所以我更敢断言,废太子是为了惩戒改过,举荐诏想的仍是二爷!”胤祥笑道:“或许二哥害的相思病。邬先生,大约你已经知道,他这次被废,是因与郑春华有私情而起哟!”邬思道冷冷说道:“郑氏妇人耳,何足因此而废国储?十三爷,大事不拘于小节,何况关系九鼎之重!” 胤祥从怀中掏出金表看了看,笑着起身道:“已经快到未时了。我刚出来,泡在这里久了不好,也得去八哥府里打个花狐哨儿,不的又叫旁人生出疑心来……你们吃酒赏雪吧,明儿我再过来——”说罢又满引一杯“啯”地咽了,向胤禛一揖便辞了出去。胤禛站在檐下,望着雪中愈去愈远的背影,半晌方喃喃说道:“天不能拘,地不能束,心之所至,言必随之,行必践之……我真羡慕十三弟。” “此所谓英雄性情!”邬思道立在胤禛身后,叹道,“天以此人授四爷,四爷洪福不浅!” 因为天下着大雪,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刚过午时,许多店馆便上板歇店,空寂的石板道上的流雪细烟似的随风满地飘荡。胤祥打马飞奔直出朝阳门,在万永当铺前下马,看了看车水马龙人流出出进进的八贝勒府,倒一时犯了踌躇:人人都知道我刚刚放出来,立即来拜会这个“八佛爷”,就是“打花狐哨”,也等于给他锦上添花,又该怎么看我十三阿哥?想着,一拨马头又回了城里,径往嘉兴楼看望阿兰。 嘉兴楼数日不见,已换了门面,前面店铺已不再接待普通客人,玉带似的又围了一道绿瓦粉墙,中间加了一间倒厦,大门紧闭着,左近连个人影儿也不见,只隐隐听得楼上筝箫笙篁,似乎有人说笑酣歌,风声雪影中却不甚分明。胤祥想了想,见东侧有个侧门,轻轻一推,虚掩着,便拉马进来。刚把马拴好,那边就有人远远吆喝:“谁在那边?这里不接客!那是秋天才栽的玉兰,你就拴马?” “操你妈的老吴!”胤祥一眼就看出是原来嘉兴楼的王八头儿老吴,一边大步踏着甬道过来,口中笑骂:“是你的玉兰要紧,还是爷的马要紧?” “哟!是十三爷!”老吴立时换了一副笑脸,“奴才是个瞎王八,爷别见怪,您老量大福大……”一头说,颠颠地跑过来,扶着胤祥上了台阶,手脚不停团团转地为胤祥拂落着身上的雪,口中道:“听说爷在承德吃了亏,满城的人都说不得了,奴才这心里急得油煎火烧的……又想,打不断天下父子情,万岁爷怎么就舍得叫爷吃这样的苦头——九爷十爷就在上头,方才他们还念叨十三爷,说下晚去爷府上瞧您,可可儿您就来了……”口中唠叨得滴水不漏,便引着胤祥往里走。 胤祥哼哈着徐步而入,果见这处宅子改建得越发秀亭齐楚。循超手游廊进来,便觉浑身温馨如置春风之中,楼内文窗窈窕,琼帘斜卷,楼下设着海红纱帐,沿水晶屏后楼梯拾级而上,但闻麝兰喷溢、暖香袭人,果见胤禟胤两个斜倚在正中大炕上,一边嗑瓜子吃闲食,品着南方漕运来的时鲜水果,一边命一群歌伎在演《桃花扇》,那为首的歌女却是乔姐儿,穿着鸦头袜、合欢鞋子,桃花裈系着绛色蝴蝶结,披一身蝉翼纱,出脱得洛神女般翩若惊鸿,正唱得兴头: ……恰便似桃片逐雪涛,柳絮儿随风飘;袖掩春风面,黄昏出汉朝。萧条,满被尘无人扫;寂寥,花开了独自瞧…… “做什么独自瞧瞧?”胤祥笑道,“这里九哥十哥都在,我也来了——你该唱‘逍遥,花开了与卿共瞧’才是啊!” “老十三来了!”胤禟一摆手命停了歌舞,和胤一齐跳下炕来,和胤祥执手寒暄,胤便嗔着老吴:“怎么就连禀一声都不晓得?” 这三个人是老冤家对头了,平素见面都是脸寒如冰;胤祥尽和他们虚情假意,想到承德被囚后的苦况,也觉心上温馨,因笑道:“九哥十哥真会享福!这地方左香右黛,玉钗横陈,红妆绿袖,燕瘦环肥佳人满庭,外边飞雪飘花,里头歌曲穿云,比起来真叫我羡煞,人比人气死人,真是一点不假!” “老十三如今文思到这地步儿了?”胤禟笑容可掬,一边让座,命人上茶,说道:“文王拘而演周易,你后福不浅——方才和老十我们还商量着要去看看你,你倒先来了。”说着便目视胤,胤便道:“别看我们平日磕磕碰碰的,遇着实事,还真的十分惦记!老十三,你别信那些王八羔子挑三窝四,有人说是我捏造出二哥给凌普的手谕,坑陷你,要是那样儿,下一回天阴就雷劈了我!原来我疑心是大哥的手脚,后来三哥一味往你身上说,我是个爆仗,一点就着,倒是我头一个说的像你的笔迹——九哥你也在场,你说我的话有半点假没有?” 胤祥见他唠里唠叨辩白,不禁一笑,说道:“我是向你们请安的,又不是算账来的,十哥这么多的心做什么?那张字条后来我也见了,也亏煞了这作恶的狗才,端的学得像,不但像我的,且像我在临摹二哥的,这份心机除了大哥谁能有?小人之才愈大愈可畏,真是半点不假!”其实他心里很疑是九阿哥十四阿哥合手所为,一来没凭据,二来大阿哥已成死老虎,乐得顺水人情,便轻轻抹过了,嘻嘻笑着临窗坐了,又道:“你们该怎么乐还怎么乐,我在这里观景听曲儿,小秃跟着月亮走,多少沾点光儿!”胤大咧咧一坐,双手一拍,立时旱雷聒耳,丝竹裂云,乔姐轻移莲步,袅袅婷婷给胤祥上寿,接着唱道: 劝将军自思,劝将军自思,祸来难救!负荆早向辕门叩……这屈辱怎当,这屈辱怎当!渡过大江头,事业重新做! 胤祥腮边肌肉抽搐了两下,微睨了胤禟一眼,仿佛什么也没想,凝望着外头粉妆玉琢的冰雪世界。 第三十回嘉兴楼侑歌警痴人上书房厉声斥妄言 胤禟见胤祥只出神不语,心下暗自掂掇:这一番囹圄之灾,历练得老十三深沉多了。因侧转身子笑道:“十三弟,是不是还在想你那个阿兰呀?上回老任到我府请安,我就告诉他,阿兰要另养起来,十三爷几时要,几时送过去,赎身银子我出。这个乔姐,体态品貌也很过得去,我也想送给兄弟。我这弟弟里头就数你英豪气象、儿女情长,八哥我们其实很爱你这一条的。不过怕四哥多心,不敢过分亲近罢了。”胤祥见他山水不露,如诉家常般便切入政治,也甚佩服他工于心计,因笑着回道:“九哥如此关爱,我承情不过,我只要阿兰,不要乔姐。方才我还去了趟八哥门前,看看人多又踅到这里的。如今举朝上下文武百官,都一风儿扫地要推八哥当太子,就像乔姐儿方才唱的‘负荆早向辕门叩’,恐怕我做不到——我就是想跟八哥撂这么一句话。各为其主,你们的心思我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是还要保二哥的。” “我就佩服老十三这一条!”胤听着这话也不禁悚然动容,“大丈夫来去明白,方才我和九哥也想到这一层儿了。”胤禟格格一笑,说道:“这不消说,武侯所谓‘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知其不可而为之,正是豪杰色——我们今儿不说这事,既然你来了,请出阿兰来,美人侑歌,咱兄弟酣饮一醉!”那老吴不等吩咐,早却步退出去,一时便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丫鬟报说:“阿兰姑娘来了!” 接着帘栊一动,阿兰果然由两个丫头陪着款步进来,与乔姐不同,她刚从外头进来,穿着水红宁波绫风毛儿坎肩,里头套一件葱黄夹褂,多少显得有点臃肿,团团脸上几处雀斑,似乎脂粉气少了点——若论体态风流、相貌俏丽,与乔姐相比确是逊着一筹。一进门见胤祥倚窗兀坐,阿兰似乎有点意外,只看了一眼满面羞红、讪讪立在一边的乔姐,轻轻走到胤禟面前,盈盈蹲了三个万福,说道:“九爷、十爷、十三爷,奴婢恭请吉安万福!” “什么吉安吉祥,”胤祥笑道,“刚从牢坑中逃出命来的人,还讲究这些忌讳?”他也看了乔姐一眼,知道自己方才说“不要乔姐”臊了她,便解嘲道:“乔姐,过来,和阿兰一处唱几个曲子给爷听!”乔姐一哂,忙着就调弦,头也不抬,将琵琶轻拨几声,恰似寒泉滴水,幽咽欲绝,因俯首曼声吟道: 摇落梨花树万丛,遥梦迷离满绿汀,凋尽夭桃又秾李,可堪重读瘗花铭? 阿兰听了一怔,没想到乔姐叫出苏舜卿的《挽小小墓》的牌子来,倒也遂自己此刻心境,因摇步击节唱道: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冻云结!翩翩芦花漫岗峦,此地曾闻刘郎豪气咽,郁郁焦城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竭,缕缕烟痕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丧气丧气!”胤捂了耳朵道,“吃酒赏雪,大欢喜的日子,你们就敢坏爷的雅兴——任伯安调教得你们如此不识趣——山野!”胤禟也皱着眉头不言语,却因阿兰是“胤祥的人”,耐着没发作。胤祥听着这鬼气森森的歌词,心里先是一阵阵起栗,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阿兰和乔姐,细详这些歌词,总吃不透什么意思,是劝戒、警告,还是威胁?又想到如今政局纷乱,陷阱所在皆有,即便阿兰,在任伯安和九哥这班子里许久,如今又是什么样的心思?为什么又要将乔姐一并奉送自己?想着,不禁痴了,却听乔姐顶胤道:“不但奴婢山野,环滁皆山也(野)!” 一句话说得胤祥倒笑了,因道:“原来我们山野!难为你这典用得当——只是今儿此情此景,你们这歌唱得怪,你们这是给我上寿的么?”阿兰低头想了想,笑道:“这是极佳的上寿词儿,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爷难道不要及时行乐?”乔姐儿也道:“爷们重貂金樽,重楼燕阁,还要听谀词,不怕乐极生悲?奴婢们唱的正是这雪,飘舞上下,像蝴蝶儿不像?十爷要听俗艳调儿,就一车也有!您要听什么?《艳雪罗天》,还是《翡翠屏》?请爷只管点,我们……” “罢罢!”胤笑道,“算你们对还不成?我和老十三还没说一句,你们倒有十句等着!这就是侍候主子的规矩?”胤祥也兴头起来,对阿兰乔姐道:“就把方才的曲子,你弹琵琶你吹竽,我来唱一曲!” 胤禟胤都是一怔,旋即鼓掌大笑。胤禟便吩咐其余歌伎:“十三爷下海,头一遭听说,今儿有眼福!你们也别闲着,给十三爷伴舞!”于是众人纷纷躬身领命,众星捧月价将胤祥拥在核心,胤祥箭袖长袍,玄带束腰,越显得目如朗星,英气勃勃,拔剑徐徐而舞,亢声唱道: 升木猱,出柙兕!系何人?乃王孙!剑芒起处星斗黜,回顾苍穹雪无垠。遥望彤云低沉,问造化之神,何处是天门?……嗟吁乎!六出天花满乾坤,天语乱纷纷…… 唱罢将剑还鞘,呵呵大笑,至案前与胤禟胤连撞三大觥,豪饮而尽,说道:“兄弟今儿高兴!这两个——”他醉意矇眬指着阿兰乔姐儿道:“我都要了!这就跟我走……左怀美人,右携香草,踏雪寻梅,不亦乐乎?”说罢一手扯了一个,向胤禟胤道:“我们去了!”便自出来。胤禟便忙命人:“再给十三爷备两匹马!” 胤胤禟两个人也不下楼,径至窗前,眼见胤祥披了大氅登骑而去,阿兰乔姐都披着昭君套随后拥雪而去。胤不禁叹道:“老十三真会享福!就这么把人带走了,只怕十四弟也没这份爽气!” “你说的是。十四弟只是性格儿和他仿佛,但存了心机,就爽不起来了。”胤禟怅怅地望着,不知为什么,心上涌过一缕愁思,缓缓说道:“劈不破这个旁门,我们就没这个福分。但愿这两个妮子能劝着他少和我们作对。”胤笑道:“你怕阿兰乔姐儿变心?放心吧,她们一门九族都捏在老任手里呢!” 胤禟没有理会,摇了摇头道:“你我都是皮肤滥淫之蠢物——你不知道,世间‘情’之一物,是最能移性的……” 保举八阿哥胤禩的奏折雪片也似飞入大内,忙坏了马齐和佟国维,每日坐镇上书房操办这件“天下第一事”。递进来的奏事匣子立即拆封,命誊本处用大字誊清,以备康熙随时查阅,原本则封存贴黄交皇史宬入档。他们两个则逐本写出节略,用黄匣子传进养心殿请康熙御览。这些差使素常都是张廷玉来办,可煞作怪的,张廷玉却似局外人,所有荐本一概不看,每日进上书房照旧坐班儿,却只是召见一些进京述职的官员,叮咛回任急办地方公务,钱粮财赋入库保存事宜,再没事就把康熙早年的批本借出来,一本一本分类记录,看似手脚不停,其实是消磨时辰,马佟二人都看出来了,尽自心里诧异,也乐得他不来抢功。 “衡臣,”第六日头上,马齐有点憋不住了,“你的保本写好了么?怎么也不见个动静?这么大的事,上书房大臣不宜缄默的。”“噢。”张廷玉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的是密折,没有劳动你两个看本,昨日才递上去的。”说罢便又低下头,一笔一划抄录自己整理的“起居注”。 佟国维笑道:“真是个冷人儿!听说你的门生李绂、田文镜进京见你,都叫你挡驾了?就是密折,也无非保的哪个阿哥,绝妙好辞奇文共赏,我们共室办事,就拜读一下何妨呢?”张廷玉放下笔,在炭火上烤着手,说道:“李绂田文镜见我,原是没什么忌讳。但如今圣上有旨,百官不许串连,时候不对,所以我叫他们到上书房一块接见。至于我的密本,更没什么看头,我还保的是二爷,也用不着瞒你们二位。” “是么?你还是保的二爷?!”马齐不禁吃了一惊。佟国维也是瞠目结舌:“他……他已经废了呀!告天文书还是你起草的嘛!”张廷玉点头叹道:“我和你们二位有点不同,倒也不为标新立异。我不到三十岁就进上书房,是瞧着二爷长大的。不说忠君不忠君,单说情分,这时候舍他而去,于心何忍?况且皇上当我们的面至嘱再三,如今朝中门生故吏瓜葛藤牵,扯一根动一片,因此不许联名具本,不许串连商议,你我都是相臣,怎么敢违旨?难道你两个写本还商议了么?” 一席话说得佟国维马齐面面相觑:保胤禩的事这些天喧嚣尘上,天经地义的事,还用“商议”?心里虽然觉得张廷玉迂阔,但想到自己见了不计其数的官员,暗示要保八阿哥,也未免多少有点不安。正没做理会处,忽然见两个太监扶着皓首龙钟的李光地进来,三个人便都起身相迎。佟国维便笑道:“榕村相公,雪化了,出来走走?” “我是奉旨递牌子进来的。”李光地颤巍巍坐了,觑着眼看了看房角的大自鸣钟,“皇上说在这里召见我。你们还不知道?”三个人听了都摇头,马齐因道:“云贵两省的荐折还没递来,怕是路上不好走。皇上这时候要决断大事么?”正说着,那自鸣钟沙沙一阵响,“当当”连撞九声。便听李德全的声气在乾清门那边喊:“万岁爷驾临,李光地、张廷玉、佟国维、马齐接驾!”四个人忙都迎了出去。 康熙皇帝穿着貂皮黄面褂,里头套一件蓝色江绸面青白肷袍,也没有戴冠,脚下蹬一双鹿皮油靴,背着手,在一大群太监簇拥下,由月华门徐步而入。几天没有见臣子,又没有加大氅披肩,看去似乎瘦了一点,精神却很矍铄,脚步橐橐踩在湿漉漉的临清砖地上,因见李光地也跪在上书房门外,略一迟疑,想说什么又闭住了口,径带着李德全、邢年、德楞泰进了屋,半晌才吩咐道:“你们进来吧。”又指着门边杌子,说道:“李榕村,你坐那边,你们几个跪到这边,不用请安了。” 几个大臣叩头谢恩,按康熙指定的位置跪了,张廷玉便笑道:“外头残雪未尽,大冷天儿,有什么事主子传一声,奴才们过去就是了,何必劳动圣驾?” “朕想,你们这些天比朕累。”康熙不冷不热地说道,“天晴了,朕也想走动走动。”张廷玉不禁瞟了一眼李光地,暗思:“‘走动走动’,何必传召李光地?”正想着,康熙问道:“张廷玉,上书房转到养心殿的折子,你都看了没有?有几个阿哥入选太子?” 张廷玉忙叩头道:“奴才这几日忙着料理各地钱粮入库、解京的事,如今过了天津,运河结冻,漕船上不来。明春直隶京畿还差着五十万石粮,因此心里发急——已催着他们从旱路运来。遴选东宫的事是马齐佟国维两个操办。奴才自己上了密折,想来万岁已经过目。万岁既要详明数码儿,容臣等统计列奏。”康熙听了便目视马齐。 “回万岁的话。”马齐忙道,“三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有荐章,各人都是两份荐章,五阿哥七阿哥各是一份荐章。最多的是八阿哥胤禩,荐奏入选东宫的本章计七百四十三件。云贵两省路远,奏章还没到,大约今明两日,也就齐了。青海藏蒙,遵旨不必参与,因此不计在内。” “完了?” “是……” “二阿哥呢?”康熙脸色拉了下来,“据朕所知,胤禛、胤祥、胤礼三个阿哥仍保的胤礽,还有王掞、武丹、狼瞫、宁古塔、巴海、苏里哈达都保的胤礽。你和佟国维怎么弄的,居然不写节略?” 马齐不禁一愣,正要回话,佟国维叩头道:“二阿哥乃是既废之太子。因废二阿哥,所以有举荐新储君旨意。奴才以为胤礽不宜入选,所以没有详奏……” “你以为!”康熙哼了一声,“朕几曾说过不许保奏胤礽来着?”一句话问得众人目瞪口呆,仿佛把上书房的空气压得紧紧的,人人都透不过气来。里里外外的侍卫太监见皇帝又发了脾气,人人股栗变色,连李光地也激灵一个寒颤,不安地挪动了一下,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坐着还是该跪下了。马齐咽了一口唾沫,说道:“皇上,这是奴才等的疏忽。既然主上要,奴才这就办理。”康熙冷笑道:“你‘疏忽’得好!你精明着呢!不然,为什么手心里写着‘八’字,周游六部?刘铁成——”他扬起脸朝外喊了一声。 刘铁成就侍候在门口,忙进来垂手而立,问道:“万岁有什么旨意?” “你出去传旨。”康熙摆手道,“叫十岁以上的阿哥都在乾清门外跪着,等候诏书。”待刘铁成诺诺连声出去,康熙又道:“事君惟诚,你们位极人臣,连这点子道理都不懂!什么‘七百多’人保奏八阿哥,要没人串连,就这么一心?”佟国维听着,已知康熙变了心,顿时头上浸出汗来。张廷玉徐徐说道:“万岁爷息怒。八阿哥确有过人之处,忠信平和,宽仁大度,且学识颇佳,儒雅端庄。马佟二位保荐,不为无因。至于串连,也是偶尔不谨。我们处在这个位置也实在是难,求主上圣鉴。这么大的事体,一定要万岁满意、百官满意、天下百姓满意。既不能草率一蹴而就,臣以为重新推举也是良法。” 佟国维腾地红了脸:这个张廷玉不言声递了个密折,里头不定调唆了多少坏话,这会子又要装好人,又要重新推举,真是险不可测!因叩头道:“万岁,张廷玉谀君取宠,真正是个奸臣!七日之前,万岁煌煌下诏颁布天下,历数胤礽之恶,乾断废黜,又有旨令百官推举,‘一惟公意是从’,臣等扪心自问,决无自外万岁之心。草芥匹夫尚且以信为本,我天朝万乘之君,岂可朝令夕改?” “他替你圆场,你反攀诬他!”康熙指着佟国维连连冷笑,对众人说道:“你们看看这是个什么人!你的那点子‘忠心’朕心里有数。马齐是没心眼,瞎揣摩,明着来。你呢,暗的!你不但串连你的门生,还和阿哥们勾手,七阿哥十二阿哥的本章就出自你府哪个师爷幕僚的手笔,以为朕不知道?” 佟国维脸如死灰,一句话也回不出来,他做梦也没想到,“病卧静养”索居深宫的康熙会如此消息灵通!他伏地叩头,浑身发抖,正寻思如何回奏,刘铁成进来道:“主子,所有阿哥,连二阿哥都传到了,只大阿哥圈禁在哪里,奴才不知道。请示下,奴才去办。” “不用传他。”康熙冷峻地点点头,又道:“你们也不想想,九州万方,这么大的天下,亿兆生灵百姓,终归要托付给一个人,朕岂肯掉以轻心!你佟国维的奏章朕背都背得出来,什么……‘皇上办事精明,天下人无不知晓,断无错误之处,嗯……此事于圣躬关系甚大,若日后易于措置,祈速赐睿断;‘或日后难以措置,亦祈赐睿断;总之将原定主意,熟虑施行为善……’这是不是你写的?” 佟国维好容易才恢复了一点神智,颤声答道:“是……奴才因听皇上圣躬违和,所以急不择言……求皇上……” “你拜章明奏,载于邸报,哪个人还敢违了那个什么‘原定主意’?你这点用心才真正的不可问!”康熙声色俱厉地训斥着,“你口口声声说‘每日祝天求佛,愿皇上万岁’,自五帝到如今,也不过几千年,你这不是胡说八道?还敢说张廷玉谀君,是奸臣!”佟国维早已被驳得魂不附体,浑身木头似的不知疼痒,哪里还回得出话?此刻上书房中人,无论跪坐站立,都如木雕泥塑般,脸色惨白得一具具僵尸也似。正没做理会处,康熙断喝一声:“你起来!回去闭门读书!” 佟国维“喳——”地答应一声,抖着手还要取放在一旁的珊瑚顶戴,一眼瞧见狞笑着的康熙,吓得一缩,连叩三个头起身来,丧魂失魄地退出门外,一转身便碰在檐下柱子上,两眼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众人见他如此狼狈,又是可怜又是好笑,也不敢来扶,看着他踉踉跄跄去了。马齐忙跪前一步,说道:“奴才与佟国维一样的罪,求主子重重惩治。但奴才以为,阿哥之中确乎只有八爷深肖万岁,盼万岁不以臣下之过而弃用贤哲之王。” “你还是保八阿哥?”康熙怔了一下,良久方叹道:“你与佟国维不一样。你的罪在于不该到六部乱串,推波助澜保八阿哥。降你两级,仍在上书房行走,位列张廷玉之后,你可服气?”张廷玉忙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万岁处置极当,不过上书房大臣轮班值事,例无先后。不是奴才不敢居前,实在是办差不便,求万岁免去这一条。”康熙点头道:“也罢了——李光地,你知道朕召你什么事么?” 李光地早就坐不住,只因康熙发作佟国维,与他无干,也插不上话,听康熙问及自己,忙伏身跪倒,说道:“臣也保荐的八阿哥,请万岁训诲!” “起来吧,你有岁数的人了。”康熙仿佛不胜慨叹,“像你、王掞、武丹这些人,只要无心为恶,朕不轻易处罚。但你这次,其实负了朕的苦心。那日召见你,朕说了那许多话,朕心里想的什么,连廷玉他们也不知道。你是熙朝元老,为什么听任马齐佟国维他们胡为,一言不发?”李光地躬身听着,默然良久,才道:“回万岁的话,臣与马齐的心思一样,虽觉万岁有护持太子的情分,但以‘天下为公’论之,仍应本良知举荐。于私心而论,朝局纷乱如麻,为少惹是非,臣未向外人透露万岁旨意,此则臣之罪也,求皇上鉴谅臣心,处置臣罪。” 张廷玉边听边想,李光地不疾不徐,不亢不卑,寥寥数语说得汤水不漏,难怪外头有人叫他“琉璃蛋儿”,四十年宦海,沉浮多少人事,只有他岿然不动,确有过人之处。正默念咀嚼时,康熙立起身来,目视张廷玉道:“你起草诏书。”张廷玉答应一声,极熟练地援笔在手,等着康熙下旨。 “这次废黜太子,是朕一人独断专行,没有和你们商议,现在想起来或许是过了些。”康熙慢慢踱着,沉吟道,“当时拿他的情形,廷玉是知道的,实是理所当然,上下臣工也没有以为朕做错了的。但事过之后每念前事,不释于心。他的那些罪名,有的有,有的确是捕风捉影。现在看他的心疾像是渐渐好了。不但臣下可惜,朕也惋惜。他好了,是朕的福,也是臣下的福。还是要好好护视,勤加教诲,不要让他离开朕,但朕不立刻复胤礽的位,传谕臣工知道就是。胤礽也不会抱复仇怨,这一条朕也保得。” 张廷玉行文极速,康熙的话落音,墨渖淋漓的谕旨已经草好,小心地吹了吹,双手捧给康熙,小心地说道:“万岁,八爷的事,不论怎么说,已经出来了。况且前头有明发诏谕,没有回音恐怕不好。” “嗯。”康熙没有回答,只细看那份诏诰,只见上面写道: 前执胤礽时,朕初未尝谋之于人。因理所应行,遂执而拘系之,举国皆以朕行为是。今每念前事,不释于心,一一细加体察,有相符合者,有全无风影者。况所感心疾已有渐愈之象,不但诸臣惜之,朕亦惜之。今得渐愈,朕之福也,亦诸臣之福也。朕尝令人护视,仍时加训诲,俾不离朕躬。今朕且不遽立胤礽为皇太子,但令尔诸大臣知之而已。胤礽断不抱复仇怨,朕可以力保之也。 读完,他满意地点点头,向李光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由你去乾清门宣旨。宣旨之前,命胤礽先进来见朕。” “喳!” 李光地答应一声,行了礼便走,康熙却又叫住了,说道:“还要传朕的口谕:八阿哥胤禩系辛者库贱妃所出,且办理政事殊少劳绩,断不可立为太子。还有——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党附胤禩,希图夺嫡,厥罪难逭,着一体锁拿宗人府勘后定罪!” …… “咹?!” “喳!” 李光地出去了,康熙轻轻舒了一口气,张廷玉和马齐把心提得老高:捉拿八阿哥,立时又要掀起滔天狂澜了! 第三十一回意难消存心欺君父稳大局复辟再还宫 废太子胤礽穿着一身绛红天马皮里的袍子,也没有套褂子,由两个太监导引着从乾清门徐步入内,进了上书房。这个地方过去是他来得最多的地方,乍别不到两个月,中间又经了一番惊涛骇浪,虽然这里一切和过去相同,但他却有恍若隔世之感,连叠在条几上司空见惯的奏本匣子都瞧着陌生了。因见康熙坐在案旁,胤礽略微迟疑了一下,多少有点不知所措地搓了一下手心,上前俯身跪倒,说道:“有罪儿臣胤礽恭叩阿玛福康万安!” “起来吧。”康熙淡淡说道,“昨儿朕叫你读《易经》,你可照朕指的篇章细看了?”胤礽又打个千儿起身,一哈腰答道:“夜来喘嗽些儿,功课没读完。昨儿儿子读到‘下经咸传第五’,‘?’。这本是否卦,因柔上刚下二气交感,所以咎而复正,滞而复亨。卦象说‘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以儿子体味,无论获咎蒙恩,皇上都为的天下后世。‘君子以虚受人’,儿子反躬自省,颇觉受益良深。”康熙听了颔首微笑,转脸问张廷玉:“胤礽讲的可对?” 张廷玉和马齐对望一眼,从这父子和谐的对话中,看得出他们之间不知已经谈了几次,彼此的怨隙早已冰消瓦解。马齐不由暗自懊悔,没来由趁什么八阿哥的热灶窝,如今怎么处二阿哥?张廷玉却道:“二爷解得极是。这卦中‘九五’之象,虽说有‘无悔’的意思,但是从‘九四’中‘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中来,所以串连起来,吉利(无悔)还‘从悔亡’、‘过而后思’中来。这是臣一点小见识,不知对不对?”说着便拉了马齐,道:“咱们多日不见二爷了,就便儿给二爷请个安吧!” “我是有罪的人,而且父皇在这里,怎么敢受你们的礼?”胤礽早已知道,张廷玉是少数几个保荐自己的臣子之一,见他这样,早已红了眼圈,一手扯起一个,含泪说道:“快起来!” 康熙呷了一口茶,微笑道:“实在是张衡臣见得更彻。你受人魇魅,混沌迷乱,做出许多不是,自己都不晓得的事,朕能体谅。但你细察一下,古往今来,有几个正人被妖法制住了的?所以你的病根还在你自己,德不胜妖。苍蝇不抱没缝的鸡蛋。说俗了,就是这个意思。”胤礽忙道:“阿玛圣训极明。儿子一定好好闭门思过,多读些养性修德的书。” “眼下还不能复你的太子位。”康熙沉吟道,“但奏章你还可看看,防着荒疏了政务。朕心里最怕的是你存了恩怨心。比如眼前这两个人,马齐保荐的就不是你,还有朝里那么多的臣子,各有所保,你打算怎么处呢?”胤礽忙赔笑道:“这是儿子想得最多的一件事,昨儿王师傅、朱天保、陈嘉猷也问过儿子,儿子想,凭儿子犯的过失,就是永不逢赦,也不能怨及别人。臣下不推举儿子上头合着天心,下头合着民意,本是忠于朝廷忠于大清的义举。王掞讲天下为公,不得一人而私之,细思这话确是至理名言。儿子若不失德,大阿哥奸谋怎能得逞?继之百官怎么会离臣而去?所以不但群臣,就是胤禔,儿子也不敢心存怨恨。这里马中堂做个见证,我若违心而言,必遭天诛!” 胤礽娓娓而言,痛心疾首地一味自责,马齐听着心头一宽,暗自舒了一口气,康熙也频频点头。只张廷玉玲珑剔透的心思,觉得他过分“光明磊落”,未免不合人情,却哪里敢点破这一层? “但愿你心口如一。”康熙顺着自己的心思说道,“朕已下旨锁拿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倒也不为惩戒,是想压压他们的野心,叫他们有点自知之明。你要反过来想想,胤禩有些长处也得学。这么多人保他,必定有过人之处,他性子温善,和平处事,学问识见,都是阿哥里一等一的;三阿哥读书做学问,很安分;四阿哥你熟悉,公忠廉能,就是做事太认真了些;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是两个千里驹,任侠勇武,外头百事指望得着……手足同心其利断金……” 康熙生怕胤礽记仇,一个一个如数家珍长篇大论地讲述阿哥们的好处,正说得兴头,见张五哥从外头进来,便问:“什么事?” “回万岁爷,十四爷和十三爷打起来了!”张五哥忐忑不安地看了看康熙和胤礽,“九爷十爷围着四爷吵,安溪老相国弹压不住,急得晕了过去!” 康熙“啪”地拍案而起,立时气得浑身发抖,许久才定住了神,冷笑道:“好嘛!七个葫芦八个瓢,这头按住那头起!——走,都跟着朕去!”说罢起身便走,竟不从乾清门径出,绕过西边月华门从永巷出来,站在一大堆看热闹的朝臣后头,冷冷看着乾清门前大吵大叫的阿哥们。胤礽马齐张廷玉也只好跟着。 胤祥和十四阿哥胤早已被乾清门带刀侍卫拉开,死死架着不放,胤额上乌青,胤祥鼻中出血,兀自对骂。 “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四哥一条狗!看着二哥兴头,你就竖尾巴龇牙儿,什么好德性?” “就这德性,比你也强些儿!不瞧着你和四哥一母同胞,凭你糟踏四哥,我揍扁了你!” “哼!那也要瞧你的本事!” “嘻!明儿放马西山,一个从人不带,咱们两个走走把式!” 康熙看这边时,胤胤禟两个正一递一句挖苦胤禛。胤说:“太子还没复位,八哥又遭人诬陷,连我们也跟着遭殃!就是犯凌迟罪,难道不许我们见见阿玛申辩?你凭什么拦在头里?你是太子还是皇帝?”胤禟接口儿奚落:“四哥将来坐龙庭一定好样儿的。您打算用个什么年号:‘允(胤)真(禛)’?允真允真,别人一‘允’,您就‘真’了,或者叫‘拥正’(胤禛),拥正拥正,人家一‘拥’,你就‘正’了!”胤禛却声色不动,脸上毫无表情,说道:“你们这会子发疯发迷,我不计较。我是说就要申辩,也要奏请,按着规矩来!李光地是宣旨的,他有什么错儿?你们就大口家啐他?好兄弟,万岁这几日欠安,咱们委屈点,也要体贴着点!”胤禩则煞白着脸,连连求告吵成一团的阿哥:“好哥哥兄弟们!你们消停一点,事情总会弄明白的!你们要往死里送我么?”康熙至此方听出点眉目来,正要说话,身边的胤礽早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拱揖说道: “弟弟们!事由我起,事由我息,都是我的罪,瞧着主子的脸,别吵了……” 朝臣们伸着脖子瞧热闹,不防废太子竟挤在这边,回头看时,当今万岁康熙也铁青着脸站在一边,无不大吃一惊,“唿”地黑鸦鸦跪下了一大片。霎时,空旷的天街上变得鸦雀无声。 “李光地是奉旨宣诏。”康熙轻蔑地看着这群儿子,“是谁挑头闹事?” “是儿臣!” 众人正发怔,十四阿哥胤跪前一步,朗声说道:“儿臣要见阿玛,李光地不许,请万岁治李光地离间父子之罪!四阿哥指使十三阿哥阻拦儿臣,也请万岁公道处置!”胤面不改色,却是口气强硬,砖头般砸了过来,倒把康熙噎得一怔,半晌,方冷笑一声,说道:“是么?他们胆敢阻你的大驾?那还了得!不过你见朕有什么事呢?”胤并不害怕,叩了头又抬起脸,说道:“儿臣知道父皇欠安,想见见您。也想请问阿玛,八哥犯了什么事,连累着九哥十哥要一体锁拿?” 康熙刀子一样的目光盯了胤足有移时,冷冰冰说道:“难为你有这份孝心!八阿哥犯什么事,李光地难道没有传朕的口谕?”胤毫不示弱,梗着脖子说道:“传是传了,‘莫须有’三字何足以服天下之人?前奉明诏,着百官举荐太子,令众人共举胤禩,一德一心,虽说少许人不遵圣谕,有串连的事,但百官何罪、胤禩何罪?儿臣想知道:是哪个小人在万岁跟前下蛆,使朝廷出此乱令?”康熙目光阴狠地一闪,说道:“朕于国家大政,从来是慎独专断,几时听过小人构谄?听你这个意思,你要清君侧?好,你是想学吴王刘濞,还是想学唐肃宗李亨?再不然要学永乐皇帝靖难,杀掉朱元璋的太孙,另立一个永乐皇帝?” “儿臣岂敢有谋逆之心?”听着康熙犀利的词锋,胤似乎颤了一下,但这只是刹那间的怯懦,很快又镇静下来,但脸色已变得有点苍白,“夫物不平则鸣,儿臣想为八哥叫屈。八阿哥才识宏博,雅量高致,礼贤下士,安居王位并没有什么过失。万岁令人举荐于前,又无端锁拿于后,不教而诛,百官无所措手足,皇子不遑宁处于位。往后谁还敢再奉诏办事?遵旨是死,抗旨也是死,请万岁给儿臣等指一条活路!”说着,豆大的泪珠已淌落下来,却只是不肯低头服软。旁边跪着上百的官员,被他说中了心事,也都黯然神伤,隐隐有人雪涕饮泣。 康熙听他慷慨陈词,凿凿有据,想想确是难以驳斥,但他一生行事,从来没有后悔的,当着这么多的人被胤一个硬头钉子砸过来,如何能抹得开脸?格格一笑,说道:“朕就偏偏听不进你这忠谏,你敢怎样?” “子尽孝道,臣尽忠道。”胤脸色雪白,“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儿臣岂敢后人?” “嗬?不听你的,大清就要亡国?” “难说!” 一直跪着垂涕静听的胤禩,忽然抬头看了胤,颤声说道:“十四弟,你不要说,不要说了……你要累死八哥么?”说罢身子一软,竟当场昏倒在地! 康熙又惊又气,只觉得两腿发软,身上直抖,胤礽没想到刚刚放出来就有这一场下马威,咬着嘴唇寻思半晌,说道:“老十四,你这是冲我呢,还是冲阿玛?你少说几句,下去我给你赔情好不好?”不料话音未落,胤又顶了回来:“所言是,尧舜不能非之,所言非,圣贤不能是之!你懂不懂?你现在不是太子、不是王公贝勒,要你管教我么?” “好畜生!”康熙暴怒地瞪着眼,哆嗦着手摸了摸腰间,却没有佩刀,左右看看,劈手拽过张五哥,一把抽出他的宝剑,在手中一挺,一脚踢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太监,就要冲过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君令臣死臣不得不死。这番朕要当个昏君庸父!”五阿哥胤祺素来老实,却讷于口齿,双手一拦,哭道:“父亲……父亲……十四弟少、少年气……盛……”胤禛原对十四阿哥一肚皮的火,乐得由父亲教训,见他竟要杀胤,不由也慌了神,因也膝行一步,下死劲搂住康熙双膝,泣声说道:“阿玛,阿玛……您息怒,听儿子说……儿子拦挡他们,原怕打扰您不清静,想缓一缓儿再说……其实不该锁拿八弟的……十四弟虽没规矩……您杀了他,不是儿子杀的,也是儿子杀的……” 张廷玉见胤尚自仰天冷笑,知道这样火上浇油,越发要气坏了康熙。因端出太子太傅的身份,断喝一声:“胤,你还不谢罪!快点退下!”胤这才勉强磕了个头,抬头看了看横不讲理的父亲,突然嚎啕大哭,掩着脸一路去了。把康熙气得脸色铁青,呼呼直喘粗气。马齐这才从惊怔中清醒过来,挥手命众官员:“又没有朝会,你们都聚在这里,成什么体统?吏部的人把今天没有公事进隆宗门的人记下名字交我!”于是众人便忙着纷纷起身,如鸟兽散般溜之大吉。 “父皇,”胤禛见太子搀了康熙,忙过右边架起康熙胳膊,一路往养心殿送,口中喃喃喁喁,恳切地说道:“火盛伤肝,您生不得气了……听儿子说心腹话,您得饶了八弟九弟和十弟……” “朕不饶!” “父皇……”胤禛下着气继续劝慰,“您老英明一世,没有读过《黄台瓜辞》么?‘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二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四摘抱蔓归’……” 康熙突然站住,他真的没有见过这首诗,此时此刻,由胤禛悠悠慢咏,真是发人深省,半晌,方问:“这是哪本书上的?”“《唐书》里的……”胤禛昨儿才从邬思道处听来,现收现卖,十分熟稔,“昔日天后杀太子李弘,李贤恐惧不安,写了这首诗感悟女皇……” “朕……一个瓜也不摘……”康熙凄然长叹,已是泪落如雨,“武则天还是杀了李贤……她做得不好……朕不学她……不摘瓜了……” 他仿佛一下子苍老得连路也走不动了,由马齐和张廷玉护在后边,拖着步子回到养心殿。胤禛心里十分恬静,一路娓娓细语劝说,胤礽在另一边架着康熙,心里却不禁暗思:老四真伶俐,马屁拍得炉火纯青了。 不知不觉间,康熙四十八年的春天降临人间,北京城外春水鸭碧、岸柳吐黄,已是一派盎然生机,紫禁城里因没有树,看上去还是灰沉沉阴森森的,只老墙下苔藓新绿嫩滑,砖缝里抽出细细的何首乌青藤,向索居深宫的人们无声告诉,艳阳天再度来了。北京民间原有涂画《九九消寒图》的习俗,有的是画个九格八十一框,从冬至开始,日画一圈,上阴下晴,左风右雨,记录一冬光景;雅一点的人家,则涂一个光秃秃的梅枝,上面画八十一瓣素梅,日染一瓣,瓣尽而九九冬尽。皇家制度与众不同,却是在养心殿后殿墙上,悬一块宣纸裱了的楠木框,由皇帝每天写一笔,九九寒尽,朱笔恰恰批出九个楷字: 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 太监李德全侍候这差使,他是个细心人,很快就发觉,每写完一个字(九天)康熙便召见一次胤礽,问半个时辰话,一共召见了八次。今儿是写“風”的最后一笔了。果然康熙画完了“”放下笔便道:“你去传胤礽进来。” “喳,奴才明白!” 但康熙没有立即叫去,端茶凝望着消寒图,慢吞吞又道:“朕想,王掞一定也在朝阳门胤礽宅子里,你传旨给他们,胤礽自今个儿起,仍回毓庆宫读书……明儿,叫王掞陪着胤礽一同来见朕。” “是……” “还有。”康熙说道,“你去三阿哥府,把《古今图书集成》的目录取来,再要一套《洪范?五行》。叫四阿哥十三阿哥去上书房见马齐,户部的差使还要他们管起来。桃花汛眼看要下来,派人出去巡查一下黄河河防,把情势汇总儿奏朕,看哪些省该免赋,哪些府该赈济,都要心中有数。刑部春天没有大事,你告诉八阿哥,和张廷玉商议一下春闱的事:派谁主持南北闱,出什么题目,拟一个密折条陈奏进来。”李德全是太监里记性最好的,康熙说一件,他掐一个指头,垂手听完,已是默记于心,又原原本本复述一遍,见康熙无话,方哈着腰却步退出来。 因胤礽住的离八贝勒府很近,李德全多了个心眼,陪着二阿哥到东华门送进大内,然后一家一家按长幼顺序重新到各王府传旨,这虽误时辰,不图别的,只图个平安没闲话。所以兜了一大圈,到胤禩府时,已近午时,按李德全的想法,八阿哥是晦星照命,太监们忌讳多,他不想在这多呆。谁知道府外看着冷清,里头却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因八福晋刚刚过了生日,而庑廊下五光十色琳琅满目,到处堆的都是下头官员们送的寿礼,合府上下家人们跑解马似的穿着单衣收拾着,兀自人人冒热汗。八阿哥胤禩请了胤禟、胤、胤吃消寒酒,还有揆叙、王鸿绪、阿灵阿、张德明一干人都来了,都聚在西花厅。见李德全传过旨就要走,胤禩笑道: “你不要吓成这样,我是沾惹不得的人么?何柱儿方才来,他还想到我跟前侍候呢!前日万岁赏了我两坛子三河老醪。来来,吃两杯再去!” 李德全张着眼看看,胤胤揎臂扬眉,吆五喝六地正在相战,胤禟跷足而坐含笑不语,其余的人也都满面春风谈笑说闲话儿,只阿灵阿仿佛大病初愈,脸色有些苍白,坐在安乐椅中发呆,因笑道:“八爷想哪里去了?奴才是哪牌名的人,敢在这里坐地吃酒?没的折了奴才的草料。” “算了吧你!”胤禟一手执壶,一手拿杯,喝得满面通红,笑着把李德全让进花厅,在隔扇屏风一个空桌子边斟了酒,说道:“你要不喝,我叫十四爷出来灌你!”李德全这才忙吃了一大杯。胤禟笑着对胤禑道:“都快午时正刻了,这会子哪里去寻张廷玉?你过去多劝他们几杯,我和老李说几句话——听说二哥又要搬回毓庆宫,有这档子事么?” 李德全一欠身道:“有,奴才刚刚传了旨。”胤禟命人端过两碟子菜,一边让李德全,一边又问:“万岁没说别的?叫他批折子没有?”李德全心里雪亮,知道他要问什么,因笑道:“万岁没说。批折子的事是国家大事,我更不敢过问。”话音刚落,十四阿哥胤趔趄着脚步儿过来,笑道:“是老李呀!我刚刚听胤讲了个笑话儿,你要听不要听?”李德全忙道:“奴才最爱听笑话儿。十四爷说了,得便儿奴才说给万岁,万岁爷也爱听着呢!” “有一个人——” 胤打了个酒嗝,给胤禟李德全各倒一杯,三个人碰杯一饮,李德全因见胤不说话,便问:“下头呢?”胤呵呵笑着道:“下头没有了。”李德全迷瞪半日,才想到是说自己,不禁笑道:“十四爷真能取笑——”话未说完,隔屏风一大群人已是哄堂大笑。 “你下头已经割了,难道还怕把上头也割了?”胤笑道,“没有鸡巴,怕鸡巴什么?九爷问你几句话,你就装模糊儿!”李德全哪里吃得住他这夹枪棒,由不得满面赔笑,说道:“十四爷虽是玩笑,奴才可担待不起。据奴才的小见识,太子爷复位是定必的事了。虽没旨意,内务府给太子送笔,都是老规矩,万岁使过一次才叫二爷使,这事万岁没个不知道的,也没有责备。前儿江宁织造司送贡,万岁赏二爷的也是早先当太子的那些物件,一件不多,一件也不少。打冬至到今个儿,隔九天万岁见一次二爷。爷们说话越来越随和亲热。上回武丹进来请安,万岁还笑着说:‘调你进京虚惊一场,说胤礽要怎样,都是没影儿的事。如今朕每见胤礽一次,胸中疏快一次。’狼瞫军门的兵也调回了原驻地,凌普也回了热河,还当都统。昨儿毓庆宫王公公还叫人把太子的衣物帐被都拿出来晒了,又叫修太子爷的辂车,今儿就有旨命二爷进去……不是瞎子,谁还看不出个八八九九?” 一席话说得屏风两边的人尽皆无语,都住了酒,交换着目光。除了狼瞫护翼军队奉旨回旗,凌普降两级回任管带这些大事,其余琐碎事体虽也时有耳闻,却难得李德全说得这样周备。胤眼珠子骨碌碌转着还想问话,李德全已经起身,赔笑道:“奴才得去了,万岁爷歇午晌,我得侍候更衣呢!” “慢一步。”胤禟知道这人胆小,拉拢不住,因似笑不笑地说道:“听说要叫何柱儿来八爷府当太监头儿,可是有的?”李德全忙道:“内务府昨儿才说,大约这两日他就过来侍候了。” 胤禩从屏风后踅过来,坐在瓷礅上舒了口气,目光幽幽地闪动着,说道:“我这里用不完的人,还要太监做什么?何柱儿一手好推拿,你是养心殿的头儿,跟万岁说一声,就留你那边使唤,可成?”何柱儿因为得罪胤礽才开销出皇宫的,这事当然说不成,李德全一是被缠得有点发急,二是也真怕这个望高权重的廉亲王,只好低头道:“奴才尽力照办,不过——” “给老李拿五十两黄金来!”胤禩冲外吩咐一声,又道:“我要的是这片心。办成办不成,我不在乎。” 第三十二回颠倒口令福儿驯马淆乱视听胤祥谈诗 三月初九,废黜了半年之久的胤礽复立为太子。一如废黜时的程序,皇帝坐乾清宫,命张廷玉赍诏祭天地告太庙、社稷,回来奉太子衣冠,觐见皇帝。次日,命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祐、皇八子胤禩、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十二子胤祹、十三子胤祥、十四子胤等人会齐毓庆宫、拜会太子、行二跪六叩首大礼。至此,礼成。一场掀动清帝国整个朝局的轩然大波暂告平息。毓庆宫赐筵,复辟太子胤礽深自降抑,挨桌劝酒;胤祉举止谦恭、坦然奉陪;胤禛恬淡自若,不卑不亢;胤禩满口君恩帝德,堂皇儒雅;胤祥胤喜笑颜开,议论风生;其余阿哥或侃侃言笑,或侧耳静听,或停杯踟蹰,或矜持不语。看去是雍穆和平、兄弟情亲,一堂春色,但其实人人心里有数,大家都上了擂台,不把对方打得魂灵出窍,自己便难以站脚了。 筵散之后,还是老章法,八阿哥是一群,怒马如龙卷地而去;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十二阿哥、十七阿哥又一群,同去松鹤山房汇文。本来应该最欢喜的胤禛,不知怎的却显得有些沉郁,蹬着上马石,心不在焉地对胤祥道:“去我府坐坐吧。”胤祥笑道:“每次总是我去四哥府。今儿破个例,到寒舍一叙如何?” “罢罢,我不敢沾惹!”胤禛微笑道,“你府里不整顿,我水世不去。三哥孟光祖的事,我只在你那里提过一回,第二日二哥就知道了——你那里是贝勒府?是庙会!加上你新收这两个妖精,如今还不知怎么长进呢!”胤祥听了不禁一笑:他府中确是各个阿哥派来的“奸细”都有,虱多不痒,他早已不理会了。因道:“那就雍和宫去——还有笑话儿呢!阿兰和乔姐两个人似乎也不是一条线儿上的,神气里头带着两相防备似的!我心想,不管你是谁的人,我都来者不拒,老子无事不可对人言,你能拿我怎么样?五哥那么老实的人,还往我府里塞了个人。前儿我打发他背了一扇磨回五哥府,写了封信只说了一句话‘叫这人还把磨背回来’。我就这么消遣他——明知是饵,昂然吞之,岂不也是一大快事?”说着,目视前方,良久又叹道:“养移体居易气,真是半点不假。你知道,我原来还想破个例儿,娶了阿兰做福晋,如今她来,我怎么瞧都不像江夏那个阿兰!前儿她递茶,我就泼她一脸,我瞧着她想哭又赔笑那样儿,真气不打一处来——谁叫你这么贱,给人家当细作?”胤禛听着,脸上一丝笑容也没,半晌才道:“世上最可怜可恶的是人,最可怕的也是人!”说着,因已过了定安门,雍和宫遥遥在望,两个人便都不言语,一齐下马进府,径直往西花园去见邬思道。 刚踅过西廊,便听北边马厩院里一声长嘶,两个人回头一看,狗儿坎儿都站在木栅旁,一个眯着眼,一个嬉皮笑脸往里看。接着便听高福儿气喘吁吁说:“尊驾,久不见面了!主子差遣,这会没工夫,我不下马了,改日再……”胤禛胤祥不禁都是一怔,高福儿这奴才捣什么鬼?正愣着,那马又是一声长嘶,仿佛疼不可忍,一阵急蹄奔跑。胤禛便问:“你们这是做什么?”两个童子便忙过来请安,狗儿笑道:“我们在瞧高大管家驯马——”话未说完,又听高福儿道:“老王,对不住,事忙,我就不下马……”那马又是一声惨叫,“扑通”一声,似乎将高福儿颠下马来的样子。胤祥便高声叫:“高福儿,你出来!” “四爷十三爷……”高福儿一头一身灰窝里滚出来似的出来,脸上一道道汗条子,打千儿请了安,笑道:“爷们回来了?”胤禛皱着眉道:“你照镜子看看模样,还像个人不像?”高福儿忙躬身道:“奴才在驯马……这匹杂毛马,原先骑着挺稳当的,不知怎么就生出些异样的怪毛病!在路上逢熟人,只要说声‘事忙,顾不着下马’它就卧了,真能把人寒碜死!” 胤祥想着,狗儿最爱调治狗马虫鸟,必定又是他做的手脚,想着高福儿的狼狈像,不禁喷地一笑。胤禛也不禁莞尔,却道:“你们各人都有自己的差使,都在这里顽皮!”坎儿规规矩矩答应一声“是”,狗儿见胤祥看自己,一吐舌头,拉着坎儿一溜烟去了…… “四爷。”枫晚亭只有邬思道一个人,和胤禛胤祥寒暄过,他靠在东边的安乐椅上,斜阳照着,似乎有点忧伤,“还叫你管户部?你如今怎么打算?”胤禛抚着刚剃过的头没有说话。胤祥笑道:“大事已过,我们正好振作起来。我说,还是原来的办法,我在前头,四哥和太子爷后头坐镇——我就不信,局面扭不过来!” 邬思道目光流动,轻咳一声,说道:“那是面儿上的章程,我想听听四爷心里怎么想?”胤禛十指紧扣,喘了一口粗气,说道:“我想不出什么。太子爷废而复立,把我的心都操碎了。如今户部情势也非昔比,没了施世纶,没了尤明堂,老十三单枪匹马济什么事?何况,万岁两次召见,都没说重新清理亏空的事,倒说刑部的事要紧,要我多多过问。刑部原来是老八的差使,去热河前已经场光地净办得滴水不漏,我们还能怎么整治?所以我心里很烦。”胤祥笑道:“四哥原来为这个不欢喜?这回我们把乾坤都翻转了,这点子差使怕什么?不高兴的该是八哥他们!” “也许是这样,也许并非如此。”邬思道沉思道,“不高兴的恐怕只有大阿哥。三阿哥一击不中,退而观战,无可无不可。八爷得大于失,有什么不高兴?难道十三爷真的以为,乾坤倾而复正是四爷和您的力量么——要这么想,您齐根儿就想错了!”他说话声音很低,幽幽地像从远处传来,显得又清晰又阴森,胤禛胤祥都打了个寒颤。胤祥说道:“他这次夺嫡,闹得人仰马翻灰头土脸,有什么好高兴的?要是我,说不定就自杀了!”猛地想起高福儿被马掀翻的样子,胤祥竟不自禁格儿格儿笑个不住。 胤禛看一眼胤祥,说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八阿哥超越了三个阿哥,这次进封亲王,和我一样!九阿哥十四阿哥也都升了贝勒,得大于失凿然不谬。前些日子我看他似乎有点颓唐,阿灵阿甚或服藤黄自尽,这几日我看又是一番光景。就是此刻,八王府还不知在谈些什么呢!” “实在这才见得深了一层。”邬思道苍白的脸泛上一丝血色,“夺嫡不成,打了八爷这一闷棍,他像是懵懂了一阵子,如今早已清醒过来,没当上太子,只有心里更叫劲儿,如今他是亲王,开府建牙,更有力量与太子抗衡了!”胤禛淡然一笑,说道:“先生,也不要过于危言。无论怎样,太子毕竟重登宝座,难道还重来一次不成?”邬思道阴沉沉地盯着窗格子,说道:“当然是这样。据我看,太子宝位比从前倾斜得多了!” 刚刚胤礽复位,邬思道就下这样的断语,胤禛胤祥不禁都抽了一口冷气,谁也没吱声。 “皇上复太子位,乃是出于不得已。”邬思道冷冰冰说道,“废太子前,他压根没想到会起这么大的波澜,更没想到八爷的势力遍布朝野,呼吸之间可以撼动大局——亘古至今,几曾有过这么惊心骇目的事?为防止宫变,万岁只好重新复立二爷,用他来压八爷、压三爷、压四爷,镇住阿哥们的争雄之心。” 胤禛吃惊地站了起来:“压我?为什么压我?我不明白你的话!”邬思道仰起脸,笑道:“四爷自认是太子党?你若不是太子党,当然和三爷八爷一个样,不过比不上八爷显眼就是了。”胤禛的脸色缓了下来,他终于从邬思道这句话中,寻到了自己这些天心情郁郁寡欢的原由:原来太子被废,保太子是为保自己;压根说自己根本不愿太子重新复位!这个心理埋得这样深,自问都不敢承认,却被邬思道一语道破!好半天,胤禛方颓然落座,说道:“你说的是——为什么不呢?——我是皇上的儿子,亲王,国家屏藩,社稷干城。我哪个党也不是!” “真正的太子党已经瓦解。”邬思道叹道,“王掞、陈嘉猷、朱天保这些人其实都是正人,是万岁安排在太子跟前,规劝太子不要结党的。所以都没有受重处。四爷十三爷,您瞧着吧,太子登位,还要结党。因为不结党无法与八爷抗衡,他要结党,仍要招万岁疑心——你们打算入他这个‘党’不入?”胤禛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不入。我就这个性子,他现在是半个君,我尽半臣之礼,他登了极,我尽全臣之忠。”胤祥高兴地说:“对了!我就是这么想,四哥做的这叫孤臣,我就入四哥这个‘孤臣党’!” 邬思道不禁一笑,他知道胤禛最厌的就是这个“党”字,见他满脸不自在,因道:“十三爷,您错了。朋党害国蠹民,既是‘孤’臣,就不该有党,君子群而不党,这是四爷的本心。就是你,我从来也没看你是‘四爷党’。你若不是任侠仗义,一心为朝廷办事,四爷早和你生分了!”说得胤祥红了脸,一欠身说:“我失言了,先生说的是!”胤禛喟然说道:“邬先生这话真是知心之言。我若结党,凭什么结不来一个‘四爷党’?八阿哥那点子手段,哪一样瞒过我了?我办这么多年差,位高权重,要笼络人,比他们方便十倍!” 这话掺着假,却也是事实,胤禛不但没有“党”,稍稍过心一点的朝臣也是没有的,他的力量在于他自己的人格和威权上。但胤祥又不同,京师中下品文武官员他结识了一大批,都是在办差交往中相与的,稍一招呼,临时就能拉起一个谁也比不了的大党。这些,胤禛胤祥自己也意识不到,邬思道却都算计得清清楚楚,但此刻不能说破。沉默了一阵,邬思道问道:“十三爷,昨儿八爷府的笔帖式来四爷府找你,我们闲聊了一阵,他说找你要刑部的狱案档——难道那些案卷底稿还在你手里不成?” “不但刑部,就是户部档案,我也都封着。”胤祥笑道,“没有我的手谕,别的阿哥一个柜子都开不了!”胤禛惊讶地问道:“户部是你独立办差,这么着也罢了。刑部是八阿哥为主,吏员怎么能听你的?”胤祥道:“八哥没办过差,他知道个屁!我分管着档案,他要哪一份,我叫人查哪一份给他,用完还退我。四哥知道,我爱和下头人打交道,吏目们都听我的,有他妈的那么个把,背了我去八哥那献殷勤儿,我拿鞭子抽了他还得撵出去——谁不要饭碗脑袋呢?”说罢抿嘴儿笑。 邬思道一眼不眨地打量着胤祥,问道:“那都是些死档,你把着不松手,是为了什么?”胤祥嬉皮笑脸说道:“先生,你的心计我早就服了。你要问什么,我这会子就能说。死档能变活档,活档我想叫它死,它也就死了。” “你们这打的什么哑谜?”胤禛笑道,“我听着如堕五里雾中。”胤祥跷足而坐,说道:“这有什么难解的?比如说,只要我高兴,这会子就能兴风作浪,叫八哥他们如坐针毡!” 邬思道猛地一倾身子,眼睛猫似的放着绿幽幽的光,低沉沙哑地说道:“十三爷真是个角色!那条大鱼是谁?” “任伯安!” “何以见得?” “刑部宰白鸭,任伯安一人经办,历年共是三十七条人命。用银子五十多万,有的来项不明,有的来自八爷的庄子。只有一笔是从户部挪借,四万一千两,如今还有一千两的账没有平,刑部档里有两千两没有平。我不封档,条子早就抽了——八哥急着要档案,不定就是存着这块心病呢!” 胤禛心下不禁骇然,他再没想到,这个嘻天哈地的弟弟有这么深的心机!正要说话,却见坎儿带着十三贝勒府的管家贾平进来,便咽住了。胤祥因问道:“什么事?” “紫姑吩咐奴才请十三爷回去。”贾平给众人行了礼,说道,“廉亲王府的新太监头何公公来了,在府里等着爷呢!” “没说什么事?” “小的也不大清楚,像是请爷写什么启封手谕……” “你先去,给我换一乘暖轿。我今儿身子有点发烧。” 胤祥待贾平出去,起身伸了个懒腰,回头笑道:“来了吧?他急我不急!启封条子那么容易写的?”胤禛目光霍地一跳,问道:“你怎么办?”邬思道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道:“十三爷,一字真经:拖!” “十三爷真乃无双国士!”待胤祥漫步踱出去,邬思道拊掌而笑,说道,“当日他进刑部,我送他一句话,‘学学萧何入咸阳’,想不到做得如此漂亮!” 胤禛心中陡地袭上一阵不安,阴沉着脸在房中缓缓踱着,良久,问道:“这件事不小,要不要密报太子?” “十三爷费了多少精神啊!”邬思道闷声说道,“四爷要拱手送人?” “狗儿呢?”胤禛突然朝外喊了一声,“进来!”狗儿正在廊下调鹰,忙进来笑道:“四爷。” 胤禛又踱了两步,忽然自失地一笑,说道:“皇上赐我的两枝鸟铳,你把镶宝石的那枝从库里取出来送十三爷府——他上回还夸这枝鸟铳来着——还有那把倭刀,一并送去。慢着,要是他跟前有人,你就说他忘到我这里的,明白?” “喳!明白!” 胤祥回到府中才知道,胤禟也来了,正坐着看自己案上的字画。见胤祥进来,何柱儿便忙迎上来请安。胤祥一头进书房,口中笑骂道:“贾平这狗才,只说何柱儿来了。早知九哥也屈驾来我这寒舍,就该连四哥也叫来,我们一处吃几杯!” “老十三这字写得越发出神了,”胤禟笑道,“多咱有功夫给我也写一张——我来时何柱儿先来了,我们是碰上的。”胤祥心里打着主意,一笑作答,他原想装病,谅何柱儿也没胆量跟自己闹翻,胤禟一来,这法子是不中用了,因笑道:“九哥,四哥府里的邬思道,我原想他一个残疾人,长留在雍和宫做什么?后来才知道,他曲儿写得极妙,专门给四哥写曲子的。面上瞧四哥,那真是道学,耳不旁听目不邪视,谁知他的小妾年氏,哎呀呀,唱得真是,啧啧……怎么说呢?端的歌能裂石,舞似天魔!最会享福的,我看竟是四哥!我们竟都是些傻子……” 胤禟不禁看了何柱儿一眼,今天来要启封条的手谕,就怕何柱儿弄不过胤祥,他才亲自赶来,原想胤祥必定要说句“九哥难得一来”,或“什么风吹得九哥来了”之类的话,却不料胤祥绝口不问来意,一进门就眉飞色舞说什么曲子——又不好扫了他的兴致,只好耐着性子搭讪,说道:“那是!十三弟十四弟精明外露,四哥是内秀,心里伶俐着呢!” “就是!”胤祥越发来了兴致,命何柱儿坐了杌子上,叫紫姑拿来两个手炉,给胤禟一个,自己怀里放一个,索性长篇大论,说道:“我竟是个井底之蛙,今儿在四哥那算爬出井沿看了看!那年氏不但姿容绝世,口齿便捷,就才学二字,也叫咱们这些须眉汉子愧不自胜!因在席间说起诗韵,我说我最头疼近体诗,该平不能仄,该仄不能平,一个失粘,读起来拗口不说,如何丢得起这个人?你猜年氏怎么说?”他看了看皱着眉头静听的胤禟道:“她说十三爷你错了,诗中尽有平仄两用的。陆放翁‘烧灰除菜蝗’,‘蝗’字就用的仄声;‘莫折红芳树,但知尽意看’,‘但’字却作的平声;李山甫‘黄祖不怜鹦鹉客,志公偏赏麒麟儿’,‘麒’字偏是仄声!韩愈《岳阳楼》诗‘宇宙隘而妨’,‘妨’字居然读作‘访’,白居易《和令狐相公诗》‘仁风扇道路,阴雨膏阁阎’,‘扇’字又是他娘的平声!李商隐《石城诗》‘簟冰将飘枕,帘烘不隐钩’,自注‘冰,去声’……” 胤祥口似悬河滔滔不绝,信口捏造着“年氏小妾”渊博的学识,几乎把邬思道闲谈论诗听来的抖落殆尽。何柱儿是一窍不通,半句话也插不进来,胤禟心里发急,一个劲掏表看时辰,好容易胤祥说得两嘴白沫,要喝茶,便道:“也亏了十三弟好记心——我今儿个……” “今儿个你可不能走,何柱儿也留下!”胤祥心里暗笑,一口打断了胤禟的话,“昨晚我读《金缕杂记》,里头着实有些绝妙好辞。九哥你知道,我是不养戏班子的,就抄了几首拿给阿兰和乔姐,叫她们练习,可可儿今儿你们就来了,这就是缘法,你有这个耳福!”招手儿叫过紫姑,说道:“九爷难得来咱们这里一回,我真高兴!你叫他们弄一桌小菜,清淡些儿,叫阿兰和乔姐儿过来,给爷们助助兴,连着何柱儿也沾个兴儿!” 紫姑是跟从胤祥最早的通房大丫头,因胤祥未娶福晋,十三贝勒府的家政就由她主持,最是寡言罕语、忠诚厚重的一个女子,她一直搓着手帕在一旁侍候,似乎有点什么心事,听胤祥吩咐,忙答应一声去了。胤禟无声透了一口气,笑道:“想不到十三弟还有这份情肠!不过我和何柱儿来,可是有公事呀!” “不耽误你们的公事。”胤祥笑嘻嘻的,看着人们抬进席面,一边拽着胤禟坐了上首,叫何柱儿打横相陪,斟着酒说道:“小晌午了,就是八哥有事,也得后晌再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呢?唉……美人香草,皆忠臣孝子之寓言啊!——九哥,满饮此杯。何柱儿你自斟自饮——宋广平心如铁石,曾赋梅花;韩潮州谏迎佛骨,风力铮然,‘银烛未销金钗欲醉’何等温柔?即范文正‘先忧后乐’,而《碧云天》一阙,也说什么‘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我就烦你和三哥四哥八哥这一条,终日板着脸,就似你们独秉了天地正气,占尽了孔孟之道似的……” 阿兰和乔姐已经进来,后头还跟着五六个小丫头,有的怀筝,有的抱竽,正诧异地审量着胤祥。胤祥平素快人快语,豪爽不羁,却没有这么多的话,今儿怎么这样饶舌?正发呆时,胤祥轻轻拍了拍掌,于是丝竹齐鸣、管弦高奏,两个人都是汉装,一色葱绿水泻长裙,随乐而舞,真个翩若惊鸿。阿兰唱道: 路几重?幽涧涟漪愁波涌,荆树摇曳有惊风!丝蔓藤缠山鬼歌,莫信芳草满心径。王孙欲归须早行,休待炎日下地平…… 歌声甫落,乔姐儿凌波舞步,度曲引吭: 雾迷蒙!遮住云山第几重?空山子规枉啼月,书剑孤客倦单行。衣满花露须忘情,谁撞暮鼓与晨钟?青梅不解春归意,奈是王孙酒未醒…… “如何?”胤祥酒酣耳热,鼓掌大笑,说道,“这词儿写得妙极,是吧?” “实在是好!”胤禟满腹心事,恍恍惚惚只听了个大概,见胤祥兀自缠着劝酒,给何柱儿使个眼色,起身道:“回头我也借一本《金缕曲》好好看看。不过今儿实在没空了,这会子八哥恐怕已经去了礼部,下来就去户部,我也得赶着去呢。”胤祥嘻嘻笑道:“《金缕曲》已是人间绝版,邬思道那里有一本,我借给你看——八哥去礼部有什么事?”胤禟便看何柱儿,何柱儿忙道:“八爷是筹备万岁爷巡江南的事。这次废二爷又复立,万岁身子骨儿打熬得受不得,要出去松泛松泛。” 胤祥命人止乐,说道:“原来如此!怪道邸报说‘已委阿哥筹办出巡大礼’,原来是八哥!呃——”他打了个酒呃,已有些醉意矇眬,“说到现在,我还没问你们来意,是八哥的钧令,叫我去礼部帮办么?” “不是。”胤禟见胤祥借酒装迷糊儿,恨不得一脚踢死这个冥顽不化的“太子党”,口中却笑道:“刑部的档案,还有户部,都封了二年了,下头书吏们都说不便,得有你一个手谕,叫他们启封,查阅起来也便当些。” 胤祥满不在乎地又斟一杯酒自饮了,说道:“哦……是为这个?告诉九哥一句话,兄弟给你拍胸子,你们要查什么,只管找我,要一件给十件,要十件给……给一件……封档的事是太子爷的话,要启封,等闲了我禀一声呃——万岁爷——”说着已是玉山倾颓,歪在椅中兀自口中喃喃而言,却任谁也听不懂说的什么了。 “走吧。”胤禟铁青着脸,扫视了一下众人。 第三十三回斗蟋蟀兄弟犯口舌有恻隐救弱浣衣局 被废太子风波折腾得精疲力竭的康熙皇帝一口气松下来,决定提前到承德避暑,然后径从山东南下,第六次巡视江南。前几次南巡,他的心思放在修治河道漕运上,顺便查看吏情民风,接见遗老,固然也为领略江南佳丽山水,六朝金粉之地风情;但这一回,则纯为休息,避开京师喧嚣波动的官场,理不完头绪的麻烦事——他自承德归来,心悸头晕的病发作的次数愈来愈多,有时接见大臣,讲半个时辰的政务,便觉头摇手颤,心慌不安。若不是年轻时身子打熬得结实,早就累倒了——因此四月十七日下旨銮驾出京,并吩咐一切礼仪从简,自带了张廷玉,留下马齐在京协助太子料理军国重务。按胤礽的意思,想请皇帝将张廷玉也留下,但康熙却道:“北京的人也不少了,四阿哥八阿哥他们不都是帮手?实在忙不过来,老三也可做些差事。有些事你做不了主,还要请旨,朕身边没有个草诏的还成?”太子听了无话。 皇帝一离京,无论太子阿哥都觉得心头轻松,一是不必每日去畅春园请安,二是少听了皇帝多少传不完的祖宗家法、唠叨不完的政务批评。但胤禛却觉得,太子复位之后越来越难侍候,原先是疲软得一摊泥似的,事事没有决断,如今则又变得刚愎自用一言不纳。八阿哥等人的条陈无论对与错,见一本驳一本自不必说,就是雍王府上的本章,也常是横三竖四地挑眼儿。马齐的话更是听不进,有一回为选官的事,一言不合,竟罚马齐在毓庆宫前当众跪了一个时辰,位极人臣的宰相如此受辱,还是开国第一遭儿,马齐自知是因保荐东宫的事挟嫌报复,又气又愧又怕又无可奈何,便索性告病。王掞谏劝胤礽要有“包容天下之量”,对这师傅,胤礽还有几分忌惮,面情上答应得好,下来还是依旧,不多日子,王掞背疽发作,勉强跟着又办了几日事,实在维持不下来,只好请旨西山养病。 “这么着下来还了得?”胤禛为赈济苏北灾民的事在毓庆宫挨了碰,气咻咻回到雍和宫,在枫晚亭一坐,皱眉咬牙,连连叹息:“他是主子,将来有一日坐了朝廷,也这么办事?凡是没保过他的都整,他整得过来么?” 邬思道只穿一件实地纱月白褂子,仰在竹椅上只是摇着芭蕉扇出神,半晌,“扑哧”一笑,说道:“四爷,又碰钉子了?”胤禛脱了外头袍褂,将一根玄色汗巾仔细束在腰间,酱色府绸长袍越衬得脸色苍白,冷笑道:“就因为江苏巡抚林风保过八阿哥,赈济粮就减了一半——官儿有错,与百姓何干?怎么这样气量狭小!”邬思道用碗盖拨着浮茶沫,笑道:“我早说过,太子爷要立威。八爷惹不起,装病躲开了,别人离他远远的,您凑着往跟前去,他不拿您作法拿谁作法?其实林风这折子挨碰,倒不全为保八爷,不合是你没跟太子商量,就奏报了承德,碰的是林风,颜色是给你看的!” “我是亲王。”胤禛阴郁地说道,“并没有旨意剥我的直奏之权。本来我想救灾如救火,先斩后奏,从山东调粮苏北,多此一举请示,倒落个沽名钓誉的名声儿!”邬思道笑道:“他忌讳的就是‘亲王’这两个字。你看,他待十三爷就不是这样儿。”胤禛哼了一声,说道:“不在正经事上下功夫,弄这些小伎俩,有什么用!” 两个人在说话,便见坎儿带着胤祥摇摇摆摆进来,远远就说:“风清树茂,好纳凉去处,四哥会享福。”胤禛一边让座儿,一边笑道:“北京地面邪,说曹操,曹操到。”胤祥一撩衣摆坐了,笑道:“你们背后议人,非君子也!”邬思道便将胤禛挨碰的事说了。 “谁让四哥前后巴结他来着?你不理他,不办事,他敢白把你叫去训斥一顿?”胤祥嘻嘻笑道,“像我,整日闲逛,六部里拉着那些小官抹纸牌,斗蛐蛐儿,倒得彩头,昨儿晌午太子叫人送过去一筐仙桃,我正高兴‘闭门家中坐,仙桃天上来’,晚间太子爷竟亲自来府快晤小酌——怎么样,这点面子你们几个王爷谁有?” 胤禛邬思道都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胤祥不言语。胤祥脸上却没了笑容,看着亭下池塘里的游鱼,良久,又冷笑一声,说道:“邬先生,你就是神仙,恐怕也猜不出太子爷说了些什么话!”邬思道扇了两下扇子,摇头道:“我本就是个凡夫。大约他说的事总不便让别的阿哥知道。” “上不可告天地,下不可告妻子!”胤祥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指了指天,说道:“他要我害一个人,事成晋封郡王!” 胤禛从没见过胤祥眼中这种恶狠狠的光,已是愣住了。邬思道略一沉思,恍然道:“我已知道了。”胤禛忙问:“谁?八阿哥?” “郑春华!”邬思道额上青筋霍地一跳,“对么?” 见胤祥沉重地点头,胤禛许久没有说话,起身漫步踱到栏边,望着碧幽幽的池水只是沉吟。三个人沉默了移时,胤禛叹道:“二人通奸,显见是太子为主,如今把自己失位原由都推到郑氏身上,真叫人不敢信,他竟是这样眦睚必报!十四阿哥说,‘此人当政,皇阿哥无噍类’,半点不假!” “四爷,你见地不深啊!”邬思道喟然一叹,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自己那个雷雨的夜晚,“郑春华只要不死,就始终是太子一块心病,是八爷手上一张筹码!我真糊涂,早该想到这里的,倒叫太子爷提了醒儿!”胤禛点了点头,细牙咬得紧紧的,说道:“老十三,辛者库浣衣局的头儿记得是你门下?” “嗯。” “给他办!”胤禛阴冷地笑道,“办下来,太子在我们手里就有了把柄!”胤祥点了点头,说道:“这一层我也想到了,我答应了他。”因见邬思道直摇头,胤祥笑道:“举大事不拘小节,邬先生居然也操妇人之仁?” 邬思道格格冷笑,说道:“二位龙子凤孙,想到哪里去了?办这差使有三大忌,所以万万不可!”因见两个人都盯着自己发怔,邬思道又道:“第一忌,这事伤天和,损阴骘,合不着二位爷光明正大的心性,也不合皇子身份;第二忌,人死如灯灭,郑春华活着才是把柄,死无对证,还谈什么‘把柄’二字?这一条四爷八爷利益一致;第三忌,太子若无皇位之份,何必代他作恶?他若皇位有份,你就会变成第二个郑春华——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为什么要办?”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兄弟二人犹如醍醐灌顶,胤禛手托下巴兀自沉吟,胤祥搓手连连叹道:“说的是!入木三分!只是如今该怎么办?” “这样,”胤禛冷冷说道,“你设法把她弄出来,找个空宅子养着,太子那里报个暴疾而亡。最后怎么处置,视情形而定。”“实在这才是上策,”邬思道说道,“不过事情要密一点,走漏了风声,不但太子,连皇上也是不依的,那还不如听其自然。”胤禛说道:“当然听其自然好。不过八阿哥恐怕也要拿这张牌,不如我先——”下面的话碍难出口,胤禛便打住了。 胤祥听着已经站起身来,笑道:“放心!这事管保办得漂亮,浣衣局头儿文宝生是我的门人,他老爷子文七十四我刚从宝德接到府里,他不能不买我的账!我得去桐济堂先弄点药,假戏也要唱得有板有眼!”胤禛也起身笑道:“是时候了,我还要去见见太子。听说今儿他去了畅春园,赈济的事还要争一争,他驳得没道理,我仍旧要往承德写折子,请阿玛裁夺!” 胤禛来到畅春园,已是未正时牌,园中太监们刚午睡起来,懒洋洋拿着竹竿粘知了。因见胤礽不在书房,胤禛便叫过当值太监丁仁问道:“太子爷呢?” “回四爷话,”丁仁赔笑道,“太子爷在水亭纳凉,说身子乏,恁谁来了一概不见,四爷——”胤禛冷冷说道:“连我也在内?”丁仁被胤禛威慑的眼神吓得一下子矮了半截,忙道:“四爷当然例外。不过太子爷近日气性不好,四爷好歹体恤着奴才点,别说是奴才告诉您的。” 胤禛点了点头抬脚便走,沿着海子边压水长廊徐步而入,远远便见一群太监和胤礽围在一处,不知是看什么,细听时几声蟋蟀叫,清如嘎玉,原来却在斗蛐蛐。胤禛见胤礽全神贯注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一声不言语站在后头。听太子说道:“这个个头太小了,恐怕要败!”言犹未毕,一个太监一蹿老高,惊喜地叫道: “我的铁苍背赢了!” “忙什么?”另一个太监满头是汗,说道,“我的虎头大将军没出马呢!” 胤礽在旁笑道:“这是头一轮,还有四番恶战,谁赢了,二十两利银就是谁的!”说着,回身拿扇子,见胤禛站在一旁,便笑道:“老四,你几时来的?”十几个太监见是胤禛来了,便都讪讪退到一边,捧着瓦罐子面面相觑,他们都有点怕这个王爷。 “我来一会子了。”胤禛给胤礽请了安,坐了栏杆旁的石礅上,转脸对太监们道:“没事做什么不好?跑到太子爷这里斗蛐蛐!这都是些什么规矩?万岁爷这会子要在北京,你们敢么?” 胤礽大为扫兴,摆手叫太监们退到旁边,端一杯凉茶喝了一口,问道:“你有什么事?”胤禛便捡着小事先说,道:“田文镜在淮阴县试行摊丁入亩,他上了个条陈,说这法子好,请朝廷允准在全府试行。我看也有点意思,写了节略递到毓庆宫,不知道太子爷看了没有?” “我当有什么大事呢!”胤礽越看越觉得胤禛桀骜不驯,心里有气,口中却笑道:“就为这巴巴儿大热天儿跑来?”胤禛正襟危坐,如对大宾,没想到胤礽这样轻慢公事,被这不凉不热的话噎得一怔,想想终究咽不下这口气,因道:“还有苏北赈济的事,我觉得也都不是小事。即令是小事,我也觉得比斗蛐蛐要紧。”胤礽听了,气得脸通红,但胤禛的话虽刻薄,都无可辩驳,半晌,方冷笑道:“大约你今天吃酒了吧?你这是和我说话?或者因早晨我驳了你的条陈,心里不服,所以专一来怄气!老四,你我素来知心,告诉你一句话,以往我就是太放纵了你们,就弄得人人上头上脸,你是正经人,不要学老八他们,于你于我都没好处。” 胤禛脸上毫无表情,一欠身说道:“太子爷!按说我不能和你顶嘴,我循礼循法办差使,有什么上头上脸的去处?如今国步维艰,库银只一千多万两,阿拉布坦几次袭扰喀尔喀蒙古,朝廷都没理会,为什么?没银子拿来打仗!田文镜摊丁入亩,把丁银平摊到田地里,田多就多缴银子,田少的也不至于冻饿,一个淮阴一年就多收两万银子,这样的好事还是值得一试的。苏北过水,今夏绝收,几百万人生计无着,您不账济,闹出民变怎么办——太子爷,您掂量掂量,这是‘小事’?” “我是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胤礽知道,今儿是胤禛占了全理,弄得太僵,这个冷面王又告御状,康熙皇帝那里也不好交代。他原意也只是碰个钉子给胤禛让“八爷党”看,没想到胤禛这么不买账。但这份苦心无论如何不能出口,因铁青着脸道:“库银空虚,由来已久,你和老十三有什么不知道的?赈济灾民,一下子拿出二百万,这个数太大了!所以我的意思苏南各府县也匀一点,我们这头就轻快一点,这个心思有什么不好?田文镜这人我见过两面,好大喜功,恃能傲上,存心刻薄,最没意思的一个!上次引见,他递条陈,要缙绅与百姓一样,按田纳赋,查查前明制度,祖宗家法,哪有这么不近情理的?就这,安徽还报了他个‘卓异’,要升他道台——还不知他在下头做了多少手脚呢!这些府县小官,今儿一个折子,明儿一个条陈只管往这里塞,你去查吧,保准都是酷吏!一个小小的淮阴一年多收两万,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不是假的,也是敲骨吸髓弄来的!这种人,我就偏不叫他如意!” 两个人越说越远,心思怎么也对不上。胤禛听着胤礽对田文镜的考语,句句都是在说自己,没有想到因为向康熙直报了一件事,就冒犯得太子如此妒忌猜疑!想想,再谈下去只是徒自取辱,见说得口干舌燥的胤礽取茶水喝,便起身来,平静地说道:“太子爷,看来倒是我多事了。要没别的事,我还要去户部,改日再来领训。”说罢,一个长揖,竟自扬长而去。走了老远,隐隐听胤礽大声道:“取过我的紫金钵,接着斗!——扫兴!” 此刻,胤祥却在畅春园西北角辛者库浣衣局寻郑春华。“辛者库”是专一管教犯过太监宫女的地方儿,并不同于前明的冷宫,清朝开国,顺治朝皇后被废,是幽居在寿安宫后的小院落里,也还有名号,叫“静妃”。康熙朝也有几个低等嫔御被黜,发落在贞顺门内荒殿内,除了不当差、不承御之外,也没有和奴婢一处做粗活的例。郑春华是因为出了那么丑的事,居然恬不知耻苟活下来,才被押解到辛者库为奴的,但浣衣局的头儿文宝生并不知她犯的什么事,见九贝勒十四贝勒都来关照“好生照料”,还以为要起复郑春华的嫔位,也没有怎样难为她。听说本主儿胤祥进来,文宝生真有点受宠若惊,忙将胤祥接到浣衣局议事堂,磕头请了安,亲手献一杯茶,赔笑道:“爷,再没想到您老人家到我这地府儿,有甚事叫个小厮传奴才去府上,这热的天,您老就巴巴儿亲自来了!” “别他娘扯淡了。”胤祥笑着吃了一口茶,一怔,问道:“这是什么茶?我竟没吃过!”文宝生忙道:“家乡我女人夜里来了,带的枣花黄芹茶,野味儿。爷要吃不惯,奴才给爷换雨前。”胤祥又品了一口,说道:“好!枣花黄芹,嗅之清香,尝之浓郁,好!要有多的,给我弄一包,另给四爷一包。” “有有!有的是!”文宝生乡音不改,一口宝德话,连连答应着,觑着胤祥,揣猜他的来意。胤祥吃着茶,架着二郎腿轻轻挥着扇子,却不急着说郑春华的事,问道:“你父亲也来了,接他来时,你原说叫他进府办差。我看了看,他身子骨儿怕是不行,一行动就咳嗽。六十多的人了,该歇的人了。”文宝生叹了口气,低下头,说道:“十三爷圣明!这实在没法,我们家原有两垧地,一半叫黄河涮了,留下一半养命田,指着划到刘老太爷的名下,原想少缴几颗皇粮,谁知道老太爷一过世,大少爷不认这个账,就黑了这田。他来北京也是不得已儿,好歹爷赏他一口饭,您老这阴德积的就大了……”说着,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转,又道:“我在这里当差,爷也知道,是个冷衙门,冷得要结冰,一个月满打满算五两的月例,女人娃子都养不过来……” 胤祥笑道:“你胡想些什么?连个奴才都养不起,我还当什么贝勒?你爹在我的库房当个闲差,行么?” “是是!谢十三爷!” “月例十两——和贾平一样。” “奴才给爷磕头了!” “粪车胡同外头那处四合院,赏给你!” “啊!十三爷您……奴才一家子变牛变……” “郑春华在哪里?我想见见她!” 话题陡地转到这里,正感激涕零的文宝生不禁一怔,抬起头来。胤祥嘻嘻笑道:“怎么,不行?——你起来说话。” “爷说哪里话?别人不行,爷有什么说的?”文宝生起身来,笑道,“奴才是奇怪,这半个月九爷十四爷都来过,都叫奴才关照郑主儿。爷又要见她,莫不成郑主儿又要回宫了?”胤祥没理会他的问话,说道:“这不是你问的事。你带我进去,你就在这里等,我出来还有话。”说罢便站起身来。 文宝生带着胤祥,横穿满院子晾晒的衣服竿子,到了一溜低矮的厢房门口,朝里看看,并没见郑春华,便问:“郑氏呢?”几个正在折叠衣服的宫女回答说:“刚才你说叫预备毓庆宫太子爷的过冬衣服帐幔,你前脚走,她说身子不爽,回房里去了。”因瞧见文宝生身后还有个陌生翩翩公子,几个宫女耳语几句,突然你推我搡叽叽咯咯笑个不住。 胤祥无声一笑,跟着文宝生到最北头一间房前,门虚掩着,文宝生一推门,见郑春华正用调羹搅着一杯茶,便笑道:“她们说你病了,我想着别是染了时疾?看来倒不相干的——十三爷看你来了!”说着便进来,忙着又斟茶给胤祥,自己搭讪着退了出去。郑春华见胤祥怔怔地站着,半晌才醒过神来,掇一把条凳过来,说道:“十三爷将就着坐吧,这里就这个样儿。”说着又蹲了个万福。 “嗯。”胤祥默然坐了,上下打量郑春华。两个人过去当然是见过面的,康熙皇帝几十个嫔御,二十几个儿子,除了节筵远远扫一眼,平日并不来往,所以如不介绍,就是擦肩而过,也未必就互相识得。此时对面相睹,胤祥觉得郑春华容貌并不十分出色,也许因为不施脂粉铅华的缘故,脸色异常苍白,眼角还有几微难以觉察的鱼鳞纹,只微蹙的眉头淡染春山,嘴角两个酒窝若隐若现,想来她笑的时候一定异常妩媚温柔——一个帝室嫔御,风尘堕落到这个地步,胤祥不禁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太子爷复位了,你知道么?”郑春华给他审量得有点不好意思,待胤祥开口说话,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站在下头一躬身,轻声说道:“奴婢是今儿才听文头儿说的。爷知道,这个地方儿,就是外头反了,也一点消息听不见的……”胤祥点点头道:“太子爷还惦记着你,叫我来看看,你需用什么东西。” 郑春华一下子抬起头来,刹那间,胤祥觉得她艳丽异常,像一整块汉白玉雕出来的仕女,只是苍白得令人不敢逼视。郑春华身上一颤,又低下了头,喃喃说道:“……真的?我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值得惦记的?……我什么也不需用……什么都不缺了……” “太子爷说了,”胤祥按着想好了的思路沉吟道,“叫你好生保重。地狱不难熬,不知生天之乐……”他端起茶往嘴边送,却又放下了,又道:“你得挺下去,总有出头的一天——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是什么病?”说着又端茶要喝,却见郑春华哆嗦了一下,惊呼道:“十三爷,别,别喝!”胤祥诧异地看了看郑春华,问道:“怎么了?你像是受了惊?” 郑春华没吱声,过来给胤祥换了换杯子,胤祥才知道自己端了郑春华的那杯茶,因笑道:“我当什么事呢!你就白日见鬼似的,你——”他突然打住了,惊恐地张着嘴,一个可怕的念头陡地涌上来,因厉声道:“你要自裁么?这茶中有毒!”郑春华突然双膝一软跪下,手捂着眼,任泪水从指缝里往外淌着,颤声说道:“是……我原就是多余的人,多余来这世间,多余……遇见他……当初不死,也为怕他说不明白,是我勾引的他……我是早该下地狱的人了……” “你……你……”胤祥听着她凄厉的泣诉,觉得毛骨悚然,大热天儿竟浑身打了个寒颤,惊得跳起身道:“你不可这样!听着,你得活下去、我要你活下去、救出你去、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我命你活下去——我是拼命十三郎!”他慌乱地说着,简直语无伦次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想到这样“劝”完全无效,便放缓了口气,又道:“太子东宫位子虽然又复了,并不稳当,等你看着他……登基,再死不迟。” 郑春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抽搐着,几乎要瘫在地下。胤祥也再怕她问话,那真是不好对答,便起身出来,早见文宝生已候在议事堂前树下,见胤祥脸色煞白地出来,便问道: “说完话了?爷脸色这么难看,敢怕是中暑了?” 胤祥咕咚咕咚喝完一大杯枣花黄芹茶,许久才按捺住突突乱跳的心,拍了拍文宝生肩头,说道:“你坐下,听我说——”文宝生见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包药,怔着道:“爷,你要用药?”胤祥把药递给文宝生,阴森森说道:“你拿着,听爷吩咐。我想救郑氏出去,你看可行不可行?” “好天爷!”文宝生吓得浑身一哆嗦,“那爷不是要奴才的吃饭家伙?”胤祥指着那包药,咬着牙道:“此药名叫‘归去来兮散’,服下去十二个时辰,和死人一样,你报她个暴病而亡,这热天必定要送左家庄化人场,那头的事由我来安排!天衣无缝,你怕什么?” “十三爷……” “办完之后,五千两银子五十顷地,够你消受一生!” 文宝生收起药包,说道:“我不是不遵令,是叫爷吓懵了。这到底为什么?” “你不过遵天意行事。”胤祥冷冰冰说道,“多知道于你毫无益处。”说罢摆着方步迤逦沿花径而去。 第三十四回换谋略八府整旗鼓说天命四王立门户 胤禩在宫中耳报神极多,四阿哥和太子水亭龃龉的事两个时辰后便传入了廉亲王府。按胤禟的想法,当今时局胤禛绝对立不起自己的派系,和太子翻脸,必定要靠拢八阿哥,几次密议,都想让十四阿哥以他的特殊身份进雍和宫去试探一下,但胤禩却要“等着瞧瞧”。他自己胸有成算,自己就是因为势力太大招了圣忌,多一个胤禛少一个胤禛无关紧要,再去联络更引起太子和皇帝的疑忌,不划算。从心理说,胤禛是年长亲王,冷峻高傲,也实在难以拢在自己袖中。因此抱定了作壁上观的宗旨,要看“太子党”窝里炮自相残杀。 但等了两个月,并没见太子和胤禛生分的迹象。胤禛调芜湖七十万石糙米赈济了山东灾民,田文镜也升了江西道,是直接请旨办理,太子也没有出头为难,胤礽接连保奏自己的奶公黄文玉,门人丁浩、阿隆布、雅齐,有的做将军,有的做布政使,也是奏一本准一本——各干各的,竟是互不侵扰。眼见八月节令又将到来,胤禛胤祥兄弟两个一直泡在户部,除每日进内见太子,请安即出,也不见有什么作为,胤禩便觉纳闷,修表上报承德和毓庆宫,说已经病愈,要回刑部任事,并举荐十四阿哥十三阿哥共同主持兵部,“整饬军务,以备西事急需”。过了六七天,毓庆宫便转来承德康熙皇帝的朱批谕旨: 览奏甚慰。久病初愈亦当节劳。十三阿哥佐胤禛理户刑二部事繁任重,汝可协办为妥,不宜再令胤祥理办兵部,着由十四阿哥胤前往整饬可矣。朕即将南巡,凡百细务汝等请示太子施行,军国重务,可即报朕行在候旨处置。 接了这旨意,胤禩立刻着人请了胤来府商议。 “皇上旨意毓庆宫已经派人宣过了,可谓要言不烦。”胤刚刚接旨,还穿着片金缘石青金龙朝褂,金龙二层朝冠上衔宝石东珠巍巍颤动——他什么地方都像胤祥,只这一条却似他的同母胞兄胤禛,爱修饰。一见胤禩便笑道:“他老人家勤躯已倦,大事不放手,小事是扔给我们了。我正要来和八哥商量,兵部出事该怎么办?” 胤禩穿着古铜色府绸长袍,把玩着手中的湘妃竹扇,几个月不出门,在府里读书打拳,作养得十分好气色,越显得倜傥风流,儒雅端庄,沉吟良久,说道:“兵部四司,有四句口号,你知道不?武选司‘武选武选,多恩多怨’;职方司‘职方职方,最穷最忙’;车驾司‘车驾车驾,不上不下’;武库司‘武库武库,又闲又富’。其实车驾司没什么整头,要紧的是抓牢武选司,清理武库,给职方司做事的吏员一点甜头,你就在兵部站住了脚。我每见外头进京来的巡抚,都要问当地旗营军纪。这里边的学问不比文官少。冒领军饷的不必说,那是人人都有的。有一等专门靠惹是生非发财的,比如把窃案说成盗案,把盗案说成聚众谋反,冒支国币戮杀良民,这一种你不要手软,要严办几个!练兵得好的,叫职方司秉公查清,奖升几个,你的差使就办成了!”胤没想到胤禩对军务上的事竟也如此熟悉,不禁一怔,嬉笑道:“我真的没料到,军政你也这么熟稔!叫我这带兵丘八阿哥汗颜自愧!”“没事读些书,学问里头出治事之才。”胤禩也不自谦,稳稳重重说道,“四哥每天读书到二更,四更就起身,仍是读书,所以你看他办差,事事都有章法。他天性苛刻这一条不可学,其余长处也不可泯灭哟!”正说着,便见胤胤禟一前一后进来,胤没进门便嚷嚷: “八哥一本上奏,老十四你就成了天下兵马大元帅,这个彩头准保高兴得你几夜睡不着!你得请客!” “九哥、十哥!”胤笑着起身,因熟不拘礼,拱手作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白云观演道士兵,我兵部能管得了你们的事?”胤禟笑道:“我们没差事,读书呢,又迟了些,只好练一点吐纳功夫,落个好身子骨儿,拿什么和你比?我看要不是承德那张调兵令,你也未必能独掌兵权呢!” 几个兄弟略一打诨取笑,便又转入正题。胤扇子拍着手心,说道:“八哥方才说的是,我觉得军政比民政要好办些,有八哥这番提点,心里更有数了。年羹尧的顶子是怎么红的?杀人是不二法门!他和岳钟麒在川西剿匪,斩首级八千,我就不信都是土匪!细查一下,像这样儿的,我要请旨正法几个!” “兄弟你错了。”胤禩一笑说道,“你搞年羹尧,是挤着四哥和我们作对,一点好处也没有,派个人到他行营里牵制住就行了。万岁爷最怕的就是我们闹家务,搞乱了朝局,我们得体贴圣意,所以你不能动这些人。倒是我们自己门下有在下头枉纵不法的,要从严处置,只要不伤筋动骨就行。不要学太子小家子气,只顾收拾政敌,切实办好差使,秉公行法,我们都跟着你体面。”胤禟笑道:“我也有点不放心你,老十三是任性顺毛捋,你和他一个样,还多了个心狠手辣,这样可怎么好?”胤见胤也要劝,便笑道:“是了!大萝卜还用屎浇?我听你们的,在兵部死心塌地替皇上办差!” 胤禟摇着扇子说道:“太子如今真是换了个人,越来越不成话了。我府里小唐昨儿听内务府的人说,老十三去浣衣局,没有两天郑春华忽拉巴就死了,说是绞肠痧,还不定是毒死的是自杀的呢——始而乱之,终而弃之,这是个什么东西!听说老四和老十三出了新招,就刑部案卷细查了,拟出一百四十七名贪贿官员名单,拿到毓庆宫,太子涂得横一道,竖一道,有添有减,小太监赵驴儿悄悄跟我说,添的都是八哥咱们的门人,去的都是他自己的门人!”说着,长长吁了一口气,看得出内心极不平静,额头的青筋都胀起老高。 “叫他使劲抓!”胤禩冷笑道,“我看阿玛是在容让他,所以奏一本准一本,到作孽作满,不定是个什么光景儿呢!朝臣们保荐的虽然是我,说到底都是万岁一手提携起来的,除了保我保得不对,并没有对皇上二心。如今已有了谣言,说‘跟皇上现在活不成,跟太子将来活不成’,瞧吧,后头还有热闹呢!” 胤禟却还在沉思,说道:“四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跟太子若即若离,跟我们不远不近。我怎么瞧怎么有文章!”胤笑道:“人毬不像人毬,树根不像树根,屎壳郎爬条帚,他能结个什么茧儿?他无非见太子不地道,又摸不清朝局变幻,所以撤到一边观望形势罢咧!” “十哥话说的村俗,我觉得很有道理。要我是四哥,或许也得这么办。”十四阿哥胤说道,“他的这一手颇高明。郑春华莫名其妙死了,我看就是他的手脚,后头有什么文章还难说——要真是一场戏,四哥的心机也就太厉害了,一头不哼不哈地做事,寻我们的把柄,一头又预备砖头砸太子!不叫的狗咬人最狠,我们不能没一点防备!” 想到胤祥不肯交档案,几个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靠这些档案,已经连扯出一百多名官员要参劾查办,焉知没有查到与八阿哥有关的东西待机抛出?几个人苦苦想着,无奈从前在户部刑部办事太多,手条虽然都收回了,但与此关联的其他人事账目一时之间哪能清白了?胤禟想想那日见胤祥的情形,越发觉得不对,但“不对”究竟在什么地方,却也没个头绪,不禁摇了摇头。 “老九,”胤禩显得沉着些,思索着说道,“档案不能再要了,老十三是个鬼魅精灵,他不肯交出来,本身就是信不过,说不定已经嗅嗅出什么味儿了。”胤禟点点头,说道:“晓得。我留着心哩,我已经吩咐贾平,叫他关照乔姐,十三爷写一片纸,也得看看写的什么!任伯安那边也说一下,阿兰是他手下的,监视得密一些。”胤禩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胤禟,“我总觉得任伯安这里要出事,他出事我们不得了,但如今没这个人还不行。你立即叫他出京,避居江夏,他手头抄的百官档,全都转送到对门运河码头万永当铺,严加看管。如今局势风雨不定,要小心小心小心!” 他两个这番对话,胤如堕五里雾中,胤却一清二楚。任伯安自康熙二十二年在吏部当笔帖式,就开始弄了一个“百官档”,专一记载文武官员犯的过错,大至朝廷政务处置失当,小至嫖妓行贿关说人情,狱案刑断诸类一一详备。任伯安以一个已革吏员,支使六部各司如役奴隶,就是因为他随口就能毁掉任何人的功名前程!他对胤禩胤禟这一套是不以为然的,觉得是弄险,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锁拿一百四十七员犯官的批文发到雍亲王府,胤禛只扫了一眼,立时气得面白如纸,当下便来与邬思道商议。却见邬思道和胤祥正在枫晚亭下大棋,文觉和尚坐在一边观战,便道:“老十三几时来的?” “我来一会了,”胤祥推枰笑道,“——这盘棋和了——来时你正和朱天保说话,我没惊动。怎么就说了这么长时辰?”胤禛说道:“朱天保是我推荐到太子跟前的,近墨者黑,如今竟是为虎作伥!照我过去的脾气,立时就撵他出去!你们看看,他们拟的这个名单,是为私呢,还是为公!” 胤祥接过来略看一眼就递给了邬思道,文觉便凑在一旁看。许久,胤祥方叹道:“朝廷自此多事——邬先生这话半点不假!姜宸英一个老名士,万岁极赏识的,亲点探花,为一两二钱银子他就敢剥他的职!还有陆陇其,除了死了的于成龙、郭琇,哪里找这样的清官,做到知府,守着两间破草房侍奉母亲,为境中逆伦案,他也一笔抹了!要照这样儿,我将来还不得拉到西市上剐了?你们坐着,我找他去,恐怕他现在还不敢不买我的账!”说着,起身便走。 “十三爷留步。”邬思道突然仰起脸喊道,“您要去为人贴金,为己种祸么?” 胤祥一下子站住了脚,半晌才回身道:“怎么讲?”文觉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子爷‘不敢’不买账和情愿买账是两回事。听了你的话,他又落了‘虚己纳谏’的名声儿。八爷他们唯恐天下不乱,也更觉得你多事……你算算清楚,有什么好处?” “太子也未必就‘不敢’和你翻脸。”邬思道沉着脸说道,“你手里那点子‘把柄’口说无凭,说不定正好治你的罪!”胤祥怔怔地点点头,又坐了回来,却见胤禛蹙额叹道:“我如今真羡慕三哥七弟十二弟他们,进不是,退不是,夹在这里好难受……天晓得我们怎么摊了这么个主子?”说着,嗓音已是哽咽。 邬思道知道,胤禛虽然生性刚毅,一旦真的脱离胤礽卵翼,心情上不能没有空落之感,原因就在于太子在位、“八爷党”密布如林,雍亲王是个四边无靠的办事人,信心难立。因笑道:“四爷不要怨天尤人。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自那日水亭谏讽,多少有识之士贴近了雍和宫?连佟家的隆科多,从不登门的,也来求您的墨宝——您的字是现在才练好的么?八爷请旨销假办事,十四爷整饬兵部这些,就是这一炮轰出来的!” “唉……我是……” “放心!太子如此行事,第二次废黜指日可待!”文觉和尚说道,“他和皇上的圣明太不般配,皇上复他的位,为的是八爷势力逼人,你若还像以往,让太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你也配不上皇上的厚望!” 胤禛猛地抬起头来,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文觉和邬思道,半晌才道:“你们说这些话我不愿听,也不敢听!就是太子失德,也自有德高望重的阿哥取而代之,与我什么相干?你们要导我于不义么?” “四哥,谁导你不义了?”胤祥说道,“无论邬先生还是文觉,既没劝你谋逆,也没劝你夺嫡!方今天下乱政如麻,万岁是精力不济,太子是能力不济,八哥一群虎视眈眈,野心狼子之心路人皆知,如此局势,你我不该求个自全之道么?非要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光景才去挣扎?”邬思道深悉胤禛心中隐秘,又想伸手又怕烫着,且没了太子撑腰,还不习惯于自立门派,想了想,必须对症下药,因笑道:“天命攸关,四爷有疑虑,这是人之常情。什么叫天命?观星象、打八卦、拆字谜、游戏子平之术我都略懂一点,但唯其懂了,就知道这些把戏观近而不视远、见小而不见大,自古以此成事的谁见过?坏事的倒史不绝书!所以我从来不抖落这些。四爷你心里想的什么,不妨说出来,我为你解破一下。” 胤祥看了看脸色阴沉低头不语的胤禛,说道:“其实四哥还是对张德明相面那事不释于怀。张德明这牛鼻子很给廉亲王灌了些米汤。三哥不再伸手,其实也是因为这档子事。”说着便将当日八贝勒府张德明看相的事备细说了。邬思道静静听了,突然放声大笑,说道:“四爷,你早该告诉我的!这种拆字游戏,我十七岁上头就精通了!张德明那么能耐,怎么就没预料自己的大徒弟游说大阿哥三阿哥,被万岁割了头?” “这老道确有点邪门。”胤祥说道,“许多人亲见的,不但在八爷府,就是给别的人相面,也是百无一失!他就能从众人里头认出八哥,还看到白气贯顶!”邬思道笑道:“哦?白气贯顶?荆轲昔日西行辞秦,燕太子丹在易水之滨为其送行,荆轲仰天而歌‘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于是有白虹贯日,这是史籍记‘白气’的第一笔。既悲且丧,哪有半点好处?按五行之理,白气为西方金气,主刀兵凶危,王上加白绝无吉利可言。我索性说破了,当年燕王朱棣起兵靖难,夜里梦到雪打湿帽子,觉得不吉利,周颠为坚他南下之志,安慰说‘王上加白乃是‘皇’字。张德明欺众人不知典,捏造得拙劣不堪,偏偏连你们这些精明人都蒙了鼓里去!”胤祥瞠目看着变得神采奕奕的邬思道,问道:“那——‘美’字呢?拆开难道不是‘八王大’?” 邬思道应口答道:“阿哥都是金枝玉叶,说个‘大’字有何妨?按美字亦可拆‘八大王’、‘大八王’‘王大八’、‘王八大’、‘大王八’……你听听,这都是些什么好玩艺……”一语未终,众人已是哄堂大笑。胤禛原是一本正经听得入神,也禁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又问:“还有个‘佳’字呢!先生又作何解释?” “佳字嘛,”邬思道兴致勃勃说道,“一人执圭乃是宰相奏事,古时相臣入朝,担心紧要政务遗忘,将要目记载于圭片上,当胸秉奏以示诚敬,谁说过执圭的就一定是皇帝?观此字形‘圭’字似‘主’易非主,乃是‘不成人主’之意,张德明妖言媚上,姑妄言之,本可一笑置之的事,八爷就着了迷!” 一席话滔滔不绝,说得众人心里一片清爽。胤祥听得手舞足蹈,笑道:“可谓要言妙道!坎儿弄瓶酒来,我得浮一大白!嘿,你有这一手,怎么不早露出来——趁着兴头,你给我看看相!”坎儿就侍候在窗户旁边,忽闪着迷迷糊糊的眼听得入神,忙答应一声,进里头取出一瓶茅台,给各人倒了一大杯。胤祥“啯”地一口咽了,瞪着邬思道不言声。邬思道笑道:“君王宰相是造命之人,皇子介于君相之间,本不应以相取人,但既是游戏,说说无妨。十三爷宇间英气勃勃,眉剔目朗、心胸开阔,这是十三爷胎中带来,十月初一生日正是鬼曹阴节,正为阴到极处,反而生阳,嘴角隐起断纹,原主杀气,十三爷喜读兵书,正是因此。但十三爷土星柔腻如脂,心中慈和良善,因而好兵知兵不能带兵。命中无有,不可强为。” “寿数呢?” “九十二善终。”邬思道看着胤祥,面上下停甚短,不是寿考之相,但此刻无论如何不能扫兴,因含糊其词说道:“昼往夜复循环周流,生死事大,其理难明。船行中流,十三爷有一劫,尺水之阔,一跃可过。敬天畏命小心惴惴,可保无虞。” 胤祥笑道:“富贵我自有之,生钟鸣鼎食帝王之家,长于圣朝熙代之世,有九十二高寿,我很知足的了!——你给四哥也看看嘛!” “四爷我看不准。”邬思道呷了一小口酒,脸色泛上红晕,笑道:“其实一来府我就一直在端详,也几次和文觉、性音聊,神化难名,非我所知。但四爷鹰隼雄视、虎步龙骧,上应着天象,气凝内敛胸藏山川。皇上今以仁育天下,四爷以义正之,或者是此中壶奥?” 他不肯说,其实已经说了,众人都心里明白,即使在这种场合,胤禛也断难认承这种可怕的断评。胤禛听得极专注,见他不肯直说,便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说了也无妨,所谓‘仁育’,是化天下,‘义正’,则是治天下,堂堂正正的事。但你说‘上应天象’,请道其详。” “宋末元初有一星相家,名曰‘黄孽师’,”邬思道缓缓说道,“他作过一首谜歌,说的就是四爷。”说罢拖着浓重的喉音曼声咏哦: 有一真人出雍州,鹡鸰原上使人愁。须知深刻非常法,白虎嗟逢发一周。 他吟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发出铮铮金石之音,千斤重锤般敲击着在座的人。四百年前的预言家,推演先天神数,论断后世兴替,甚至精微洞见了“雍”真人深沉刻忌的性格,甚至连阿哥们兄弟阋墙的党争都一览无余,发出一声“使人愁”的深长感慨!胤禛先是低头静思,先是心中一片混沌迷惘,继而竟升起一种神圣的责任感。他抬起头,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晶莹闪光,说道:“既说至此,我还有什么说的?我无言可对。哲人之言,闻之令人可畏。”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天命并不钟爱于一人。”邬思道架起拐杖,在地下慢慢踱着,声音像是从一个空洞中传出,多少带着点阴森,“知天命是一回事,顺天命又是一回事,知天命而不能顺天命,天命就要改,阴阳顺逆反复之理不穷古今,道理就在这里。所以我极少谈这些,因为我们都是人,肉身凡胎,只能从人事上尽力,若因为这些诗便以为天命归我,放弃人事,那自古以来就无史可言,靠卜卦决疑行事也就是了。您说是么,四爷?” 胤禛没言声,只沉重地点点头,转脸问胤祥:“我走这条道很险。十三弟,你若另寻出路,四哥体谅你、不怪你。”胤祥双手捏着椅把手,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不!” “那好。存亡与共,生死相依!”胤禛语气愈加阴寒,“胤禛文士笔锋、辩士舌锋、勇士剑锋三锋俱全,要小试牛刀!邬先生代我修书给年羹尧,皇上南巡金陵,今年述职他不必先来北京,径往南京见驾,等我的书信再启程来北京!” 第三十五回谒廷臣年羹尧入觐破贼穴江夏镇遭焚 在成都提督衙门接到雍亲王的札子,年羹尧颇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朝廷已有旨意凡百细务由太子处置,如今皇帝又正在南京巡视,为什么特别交待先见皇帝后进北京?再者,信中又吩咐“可带五百名心腹亲兵”,更让人捉摸不定:觐见皇帝,带这么多的兵做什么?叫兵部知道,十四爷又会怎样想?思量许久,毕竟莫名其妙,胤禛的旨令又毫无商量余地,只好将自己的中军护营全部换了便装,将兵舰改了商船,白日分头沿江东下,夜里号店而居,统由标营参将岳钟麒指挥:既不能违胤禛的令,又不招眼惹朝廷注意。述职觐见例行公事,本来极轻松的一件事,倒累得人仰马翻。 待到南京,已是八月下旬,秋鸿南归,潦水转清,沿岸村树渐老,红瘦绿稀。二人在燕子矶下舟登陆,却见戴铎已经等候在那里,一见面便道:“亮工,辛苦辛苦!一路舟楫劳顿,小弟聊备水酒为你洗尘!——这位是?” “哦!你问的是他?”年羹尧转脸看看岳钟麒,笑道,“岳钟麒,字东美,前任四川提督岳公升龙的三公子,原是顺定府同知。我去四川营务不熟,请他过来帮忙,为人最是肝胆仗义的……”戴铎见他带着外人,略觉意外,忙敷衍道:“久仰山斗!敢问是哪个旗下的?”岳钟麒便知这是在盘自己的底,忙道:“我是汉军绿营的,托年军门福,去年收到四爷门下。您是戴先生吧?常听亮工军门说起您,文略智策令人欣羡!” 听说也是胤禛门下,戴铎略觉放心,笑道:“不敢当——请!”说着便带他们到江岸一个茶肆里,因包了店,并无其他客人,酒食菜肴都是戴铎的从人用食盒子挑来的,十分精洁。年羹尧几次张口想问戴铎怎么从福州也来南京,是觐见请安,还是也奉有胤禛密札,因见戴铎心存戒备,便笑道:“老戴,东美是四爷见过的,又亲自关照吏部派到我营里帮办事务,我和四爷来往书信都不避他。你有什么事只管说,无妨碍的。”戴铎打量了岳钟麒一眼,见岳钟麒虎目燕颔,双目精光闪烁,紫棠脸颊上一道长长的刀疤闪着黯红的光,五短身材上套着箭袖长袍,一身精悍之气,因笑道:“原来如此,这就好!我和你们一样,也是到南京述职来的,明面上如此,其实四爷还有密谕!” 听到本主有密谕,年岳二人便忙起身。戴铎左右看看,说道:“坐着听吧。四爷命我转告二位,进京走旱路,到江夏镇,拿住任伯安解送北京!”年羹尧笑道:“就这么点事,值得叫我暗自带兵?四爷也太多虑了,下个札子给安徽巡抚,他敢不照办?这准定是十三爷的主意,小题大作!” “安徽巡抚要能办,怎么会调你?”戴铎斟着酒冷冷说道,“札子不到安庆,说不定任伯安就远走高飞了!”说着便将江夏镇的情形备细讲述给二人。年羹尧至此才掂出分量,正要说话,岳钟麒笑道:“戴先生,四爷给这差使不难办。不过我们不是钦差,又是四川营务上的,隔着省带兵围剿一个镇子,地方官会怎么想,安徽巡抚干预又怎么办?这不是小事!” 年羹尧腮旁肌肉抽搐了两下,眼中闪出杀气,转瞬间又笑道:“铎兄,四爷的信呢?请出来我看看。”“四爷信尾有话,‘阅后即焚’,烧了。”戴铎知道他是要凭据,笑道,“不过四爷给你了一张刑部关防,你看看。”因哈腰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年羹尧展读时,上头写着: 兹奉皇十三子怡贝勒胤钧令:近悉逆犯任伯安窝藏安徽江夏。闻知四川提督年羹尧即将由南京进京述职,着令该提督顺途捕拿,妥解京师交有司严勘。密勿! 后头没缀日期,显然是留着让年羹尧自己填写,年羹尧嘴角闪过一丝笑容,说道:“想得周到!妙在‘顺途’二字!” “这事宜速不宜缓!”岳钟麒侧着身子也看了刑部密谕,因道,“咱们让下头兵士分拨先去。我们见过万岁立即快马追上,万无一失!”年羹尧将纸折起塞进袖子里,一手按杯,沉吟道:“兵士们不在金陵过夜,今晚就走。日夜兼程,把守住江夏各处要道,不要打草惊蛇,防着姓任的逃跑!你传我的令,不要怕辛苦,把网封严,都装成行商贩夫,里紧外松地赶路。”他拉长了脸,刁声笑道:“都是跟我多年的人了,办差也不是头一遭,也知道我的规矩,走错一步,我就要行军法!” 戴铎和年羹尧相交十余年,素来觉得年羹尧尽自骨子里有傲气,也还算随和,从未见过他如此狰狞狠毒的脸色,愣了一下,笑道:“这想得很周密了。今晚我就修书给四爷,我的差使办完了。”当下三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分手各自到驿站安置。年羹尧和岳钟麒一刻不停忙到午时过,才把五百名军士分派停当。又拜会了两江总督衙门,请总督傅英代奏请见皇上,自回驿馆听候旨意。原以为今天是没指望的了,两个人便到桃叶渡兜了一圈。回到驿馆,却见年羹尧的长随桑成鼎正急得热锅蚂蚁般点派众人。年羹尧便问:“什么事?你张忙什么?” “好我的爷!”桑成鼎拍手打膝道,“你们前脚出去,后脚内廷来人,叫你们去鸡鸣寺候见呢!老城隍庙莫愁湖都找遍了……”年羹尧一点不敢耽搁,急忙换了蟒袍、仙鹤补服,命岳钟麒也穿戴齐整。他在南京曾当差几年,也不问路,打马飞奔玄武湖南的鸡鸣寺而来。 但康熙并没有接见他们。康熙皇帝三天前就去了瓜州渡,留在南京的张廷玉住在鸡鸣寺,是张廷玉派人传呼他们来的。 “巴州康定这些地方汉夷杂处,最难治理。”张廷玉叫年羹尧谈了四川驻军情形,沉思着说道,“有些地方朝廷不设官吏,是皇上用心周详之处。不要动不动就用兵弹压,最要紧的是羁縻,但得平安就是好。这话皇上已经说了几次,你们说的土司归流,设官治理,牵涉到国家大政,等万岁回来我再代奏,朝会定夺之后才能施行。年老兄前岁平苗,杀人三千,至今善后难做,不可不慎呐……” 年羹尧和岳钟麒面前各放一碗茶,听张廷玉数落自己,真想端茶辞行。但张廷玉毕竟是皇帝第一幸臣,位高权重,等闲阿哥也得让他三分,只好耐着性子坐听。好容易听着话快完了,年羹尧身子一欠正要说话,张廷玉却问道:“听说你们从大营里带了几百名军士同来南京?这事可是有的?为什么?”岳钟麒万万没有想到,做得极机密的事,刚刚在南京落脚便传到了机枢大臣耳中,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回张中堂话,”年羹尧微一欠身,气度从容地说道,“确有此事。这些兵都是从巴州移防,刚刚调回成都的,原籍有山东的、安徽的、江浙的。卑职这次来宁,给万岁带了些土物,路上要押运,还有四爷的东西也不少。趁便儿挑了五百人,来南京立即遣散,让他们回家探探亲——中堂要不信,可派人到我下处去看,只余了四十多名长随,其余假满了自然还要回成都去。卑职是懂规矩的人,焉敢造次带兵觐见?”岳钟麒忙道:“中堂明鉴,我们在外头带兵实在是难,宽纵了不成,太严了也不是。江浙富庶之地,不为发财,谁肯当兵?打仗攒下几个,不叫他们趁船送回来,往后招兵更难。说句瞒上不瞒下的话,要不是前头和苗疆土司打了几仗,拔了几个寨子,兵士们腰里有钱,叫他们回来也不回来!” 张廷玉笑道:“这些事我也略知一二,我朝名将图海周培公昔年征尼布尔王子,没有军饷,军令便不禁抢劫民财,索额图在福建也是如此。你们不要多心,我只是随便问问。要造反,带五百喽罗来这石头城能济什么事?”说罢端起茶呷了一口。张廷玉的管家高声唱道:“端茶送客了!” 两个人便忙起身,年羹尧笑道:“衡臣大人,知道你崖岸高峻,没敢给你带什么东西,只有几匹蜀锦,两盒子湘妃竹扇,几篓橘子……听四爷府高福儿说太夫人病晕,顺便带了几斤上好天麻——都是些不值钱的,请中堂赏收。是送到这里,还是带到北京府上?” “天麻送我这里,照价付钱。”张廷玉忙道,“其余东西一概不要送,君子爱人以德,我从不接人家的礼。处在我这样的位置,开了例就收拾不了。亮工你得成全我做个贤相,是不是?”说罢起身送他们二人出了禅堂,立在滴水檐下又道:“万岁不见你们了,再会吧!有什么事用通封书简寄上书房,我自然要料理,不要给我私邸写信。”一摆手便进了屋里。 岳钟麒还是第一次见张廷玉,这种作派闻所未闻,一边走一边笑道:“自入宦海,头一遭见清官,几斤天麻还要付钱!我不信他就指着一百八十两年俸过日子!” “张廷玉确是清廉,收天麻已是很大面子了。”年羹尧也不胜感慨,“熙朝宰相大都没下场,此人荣宠不衰,确有过人之处!” 任伯安躲进江夏刘八女的寨子已有两个多月。他本来就有虚症,闷在庄子里不出门,越发养得发面馒头似的又白又胖,稍一行动就出汗。他离京出走,原是满不情愿的。就心里话说,当然他也怕那个“四爷”,但更怕的是自己的“八爷”,他掌握胤禩胤禟的机密太多了,害怕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被主子杀了灭口。昨日胤禟又送来信,密嘱他“深藏勿露,有事多请示十四爷”,他才放下心来,自己虽处危疑之中,其实安如泰山!思量许久,命贴身小厮请过亲家刘八女来商议事情。刘八女也是个胖子,只牛高马大的看去很是健壮,穿一身熟罗夹衫慢步进来,笑道:“老任,今儿瞧着你气色好。有什么喜事?其实在我这庄子上压根就不会出事,你就吓得避猫鼠似的!” “你哪里知道我的心事!”任伯安抱着一只呼呼念经的大狸猫,迟重地挪动一下身躯道,“季孙之忧在萧墙之内!你总说把柳营那一哨绿营兵请进庄,要他们给我保镖。其实我最怕的就是他们,引狼入室,无论八爷九爷,一个手条子就要了我的小命儿!”刘八女吓了一跳,一拍大腿道:“我的娘!会有这种事?八爷佛爷似的,慈眉善目,会和你过不去?”任伯安不屑置辩地一笑,说道:“狡兔三窟,我也不是省油灯!这个道理我今儿才悟出来,别看八爷九爷十四爷是一伙的,合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其实他们也使心眼儿!我这才明白,我离京走时十四爷暗中握了握我的手,又说‘仔细着’,回想起来其味无穷!” 这番不疾不徐的话刘八女却听不懂,因问道:“十四爷有什么使你处?要钱?”任伯安喷地一笑,说道:“十四爷还少了钱用?别扯你娘的臊!柳营的绿营兵原来不是驻在镇北么?今儿就叫他们进庄来驻扎,月钱再加三成。他那个管带叫沅必大的,就住到我这西厢,只送二百两银子给他!”正说着,便见一个千总戴着起花金顶顶戴,由十几个兵士簇拥着进来,刘八女笑着迎到门口,说道:“老沅,正说你呢你就来了!任爷说请你那一百多号人进镇子里住呢!” “给任爷请安了!”沅必大就地打个千儿,起身来,满脸谀笑说道:“八月天儿,渐渐凉上来了,兄弟们住在庄外过冬,得支点柴炭钱,我就是来说这事的。如今既进镇子,那就省事多了。”任伯安坐直了身子,揉了揉发淤的眼泡儿,脸上一丝笑容也没,说道:“进镇子我也不克扣你的柴炭钱。这都是再小不过的意思。你支了饷,奉着官差,我这里还给着双份子,这差使哪找去?前儿我出庄转悠了一趟,巡哨的东游西逛,磨坊油坊里看庄丁做营生,还有的抹纸牌聚赌……我虽宽容,这也忒不像样子了。进了庄要还是这模样,我一个手条子递到淮安道,撤差不说,你还得吃不了兜着走!” 沅必大听一句答应一声,赔笑道:“大爷有什么不明白的,如今军纪败坏,哪里都一样,卑职这一哨还算好的呢!天地良心,任爷这么体恤弟兄们,我们不能连个好歹也不知道!我们百十个兄弟要护不了您老和这个庄子,别说八爷饶不了我们,就是老天爷也容不得!我这就回去整治这群王八蛋!”说罢打千儿出去。刘八女笑道:“爷不必老闷在屋里。人得见风见日头才不生病,咱们出去走走吧?到底你有煞气,这些兵八爷我说了几回,沅必大都不当回事,你金口一开,狗颠尾巴似的就去收拾那群污糟猫去了。” “他算什么?”任伯安起身伸欠着道,“两江总督见我也得青眼相加!淮安道台的小舅子奸杀妇女,不是我在刑部说话,只流配三千里?”说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来,一街两行的长随庄丁见这两个主子出来,都放下手中活计退到墙根,垂手侍立。 此时已是酉初时分,才交仲秋的节气,天时尚长,一天莲花云静静的一动不动,树影婆娑中一轮浑圆的太阳沉沉西下,显得恬淡安谧,谁也想不到这样的夜晚会有什么凶险。两个人迤逦来到西北角——就是胤禛胤祥路过的湖广会馆院落,已改成了刘八女家戏班子住地——便闻梨香院内调筝弄弦,隐隐还有人在对口白。走近了听时一个丑儿说道: “春香姐姐,你方才奶孩子我瞧见了!” “你瞧见什么了?”彩旦问道。 “说不得,我就弄不明白,你那两只奶子怎的就恁么样白?发面馍馍似的?” “死鬼!整日捂着不见日头,还不就白了?” “嗯?我不信!”丑儿打诨道,“我这下头蛋皮也整日捂着,怎的就黑得驴粪蛋儿似的?” “回去问你妈!你妈知道!” 刘八女想到自己方才说任伯安“捂着”的话,不禁失声大笑,任伯安也是“扑哧”一声。便听梨香院的头儿叫道:“老王头,你死了!不见八爷和大爷都在门口?”一头说,连忙过来,又开门又让座,一迭连声吩咐着掌灯,“快着点拿戏单子,请两位老爷点戏!”霎时,一院子人都忙得走马灯似的。 “点一出《拜月亭》吧!”任伯安转了一遭,身上清爽了不少,接过戏班头捧上的折扇,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戏名,便自点了,笑道:“反正八月十五也快到了。”因将扇子递给刘八女,刘八女哪里肯点?于是便命开戏。 两个人因未用晚饭,叫了些点心,一边说闲话听戏,一边随便用些。唱到第三折尾,已是二更初,那旦角瑞兰甩着水袖唱道: 他把世间毒害收拾彻,我将天下忧愁结揽绝。没盘缠,在店舍,有谁人,厮指贴?那消疏,那凄切,生分离,厮抛撇。从相别,恁时节,音信无,信息绝!我这些时眼跳腮红耳轮热,眠梦交杂不宁贴,您哥哥暑湿风寒纵轻些,多被那烦恼忧愁上送了也! 刘八女听得兴头,一阵风过来吹得身上有些寒意,回身正要命人取衣裳,乍见两个蒙面汉子站在灯柱影下,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半夜见鬼似的惊呼道:“你……你……你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还要问?你好不晓事!”年羹尧阴森森说着,眼见那班头要溜,顺手擒到身边,若无其事地抽出腰刀,向项间轻轻一抹,颈中鲜血激箭般溅得瑞兰一头一脸,那旦角一声不哼便吓昏过去,年羹尧顺手一掇,戏班头“扑通”一声便倒了下去,略挣扎了两下便伸了腿。旁边的岳钟麒将手一摆,十几个彪形大汉闪进来,堵住了前后门。 年羹尧格格一笑,轻松地在靴底上搪了刀上粘乎乎的血,问道:“谁是刘八女?” …… 没有人回话,所有的人都已吓得面如死灰,庙中泥胎似的一动不动。岳中麒提着一柄寒光四射的倭刀,顺手将扮蒋世隆的小生提过来,劈胸捉定,从丹田里哼出一个字:“嗯?”那戏子惊怔地看了看刘八女,未及说话,年羹尧已经过来,笑道:“八爷,借点粮吧?” “好……好说……”刘八女颤声说道,“大王爷爷别别……杀人,说个数儿,叫他们去取!”年羹尧摇头道:“未免太不给面子了,你家银子比皇上还多呢!不要勒啃,劳动你带我们到库里去!还有你,愣着干什么?站起来!你是做什么的?” 任伯安久经沧海,倒还沉得住气,缓缓起身笑道:“兄弟,杀人不过头落地,何必这么凶呢?我行不改姓、坐不更名,江湖上有名,铁头猢狲任伯安,黑道明道世路上走,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人生何处不相逢?” “好,痛快!”年羹尧大笑道,“你大约是这刘八女的朋友?仗义点儿,到东边库房里去!”任伯安脸色一转,笑道:“恐怕不稳便。一路上尽是巡街的,折腾大发了都没好处。不如就在这里,叫几个庄丁过去抬银子。八女,把我瓷器庄上三万银子送大王盘缠,回头你补我一半,如何?”岳钟麒冷笑道:“天下就你精明!三万银子一千八百多斤,我们扛还是抬?” 任伯安紧张地思索着,一千八百斤东西不好带,可见这是一股子小匪,这里后门出去两箭之地就是沅必大他们驻兵之地。稳住他们,一送出门就喊叫,他们就是土行孙也走不脱!因双手一摊,故作无可奈何地对刘八女道:“那我就没办法了,八兄能拆兑点黄金么?” “有有!”刘八女会意,忙连声答应,吩咐站在门口瑟缩的长随:“快去!叫管家把金库清清底,全拿来……只怕也有一千多两赤足条子,够爷们支用些日子了。小人孝敬这点意思,一是求个平安,二是交个朋友。说句难听话,黑道上有个闪失,不定还用着小人呢!” 那长随尚未动身,便听外头一阵鼓噪,满庄吆天呼地“拿贼!有强盗了!”庄东庄南铜锣筛得一片山响,夹着急促的脚步声,点燃的火把噼啪作响,有的嚷:“任爷八爷被劫在梨香院!”有的叫:“快传信给沅管带,带人去救!”刹那间,便觉四面八方的人围了过来,到处人喊马嘶、鸡飞狗跳,还夹着女人的尖嚎,乱得开锅稀粥一般。 “是时候了,人聚得差不离了。”年羹尧朝岳钟麒扬了扬下颏,“招呼咱们的人!” 岳钟麒从箭筒里抽出三枝起火,晃着火折子燃了捻儿,三枝起火“日日日”直冲夜空,在空中连爆三响,放出璀璨的火花,伏在庄外的五百名亲兵都是训练有素的夜战老手,悄没声摸进镇子,直逼梨香院。恰正这时,沅必大带着一百多号淮安营兵从北面蜂拥而入。顷刻间将梨香院围了个密不透风。 “谁他娘活得不耐烦了?”沅必大长袍快靴,提刀揎臂,带着五六十个人冲进院子,见十几个蒙着黑帕子的人拿定了任刘二人,心存投鼠之忌,也不敢就动手,只在火把下恶狠狠笑道:“就凭你这几个蟊贼,就敢进江夏行劫?识相的放开二位爷,我放一条道儿你们走!不然,哼!”任伯安急得满头是汗,被两个亲兵夹着动不得,厉声道:“必大!不要动粗!送盘缠请大王们平安走路!” 年羹尧突然仰天大笑,一把摘去了蒙头黑帕,说道:“不料这镇里还驻着官兵,早知如此,省了多少事!”说着便向沅必大招呼,“你过来,我有话说!”沅必大一脸狐疑惶惑,问道:“你是什么人?” “这是四川提督年羹尧军门!”岳钟麒将头套一把抓了丢去,说道:“奉刑部密谕,前来捉拿钦案要犯任伯安。你的兵自然也得听年军门调遣!还不过来请安?”被夹得牢牢的任伯安电击般浑身一颤,大喝一声:“沅必大!不要上当!” 年羹尧嘿嘿冷笑,逼近任伯安道:“上当?上什么当?”从袖子里抽出刑部文书一晃,让任伯安扫了一眼,又踱至沅必大身边亮给他看,“明白?十三爷的手谕!”沅必大惊觉地后退一步,突然想到任伯安是十三阿哥的政敌,八阿哥的红人,一时委决不下,因笑道:“十三爷的手谕不假,刑部的关防也不假。只是于例不合,怎么不见本省臬司衙门的牌票?再说,年军门是四川差使,怎么办到安徽来了?没说的,先请几位和任爷刘爷都留在标下营里,请示上峰之后再作道理!”年羹尧笑道:“要是不依着你呢?”沅必大干笑一声,说道:“恐怕军门得依卑职一回,卑职职责在身,您老明鉴!” 正说话间,外边又是一阵大乱,鬼哭狼嚎价乱嚷:“杀人啦!”有的喝问:“你们是哪里的兵?”有的怪叫:“老天爷!怎么回事?当兵的自己打起来了!”便听噼里啪啦刀器格斗之声,几十个满身是血的亲兵夺门而入,簇拥在年羹尧身边,院里院外刀光剑影,一片杀气腾腾! “下了这杀才的兵器!”年羹尧朝沅必大努努嘴,又命道:“把任伯安刘八女带出去,还有戏班子这些女孩子都是见证,解送北京——其余庄丁兵士都赶进院子里!” 这些亲兵动作十分麻利,下兵器的下兵器,赶人的赶人。一个营兵稍挣扎了一下,被年羹尧的亲兵斜劈一刀,从肩头一直劈到胯下倒在地下,翻开的红肉兀自突突乱跳! 年羹尧舒了一口气,徐步出来,火把影下,他神态安详得像刚刚睡醒的孩子。他伸欠了一下胳膊,冷冷吩咐道:“把这里门封上,四周围定,满庄搜索一下,无论男女老幼,见一个宰一个,不许走出去一人!” “这院子里的人怎么办?”岳钟麒知道,对面这个魔王又要屠庄取财,但这里是中原内地,不同边远汉夷杂处之地,惹出大乱子不好遮掩,因道:“里头四五百人呐!”年羹尧阴笑了一下,说道:“他们聚众谋反,抗拒朝廷,王法无情,容不得!——烧!走出一个杀一个,烧得干干净净!” 殷红的火燃起来了,大院里一片惨号,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灰烟迷漫中一阵阵烧焦皮肉的煳臭味浓烈得呛人,连一生害人戕命的任伯安也唬得目瞪口呆,筋软骨酥。年羹尧浑身沐浴在血红的火光里,铁铸似的一动不动,看了一眼神情痴呆的岳钟麒,说道:“十二个女孩子,一人六个。银子细软全部运回军中支用。” “太……太残了!” “嗯?”年羹尧笑道:“不知死之悲,焉知生之欢?走,瞧瞧任伯安去。四爷的信里不是要我们问问,那个狗才私设的档案藏在哪里?” 第三十六回行诈谋胤禛稳阵脚遵密令福儿访当铺 江夏镇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隔了一日,密函便用快马送进了雍和宫。胤禛胤祥和邬思道文觉性音密商一夜,觉得这事万难瞒过胤禩耳目,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八阿哥。不然,一旦将密建的私档付之一炬,连半点把柄也抓不住了。因此,小鼾了两个时辰,胤禛如常洗漱了,便到毓庆宫见太子,下来出宫,已是近午,径从东华门出去,亲自来见胤禩。 “四哥稀客!”胤禩见他,知道夜猫进宅,无事不来,笑容满面迎进书房,让座敬茶,说道:“刚从太子爷处下来?有什么消息?” 胤禛接过茶,呷了一口,说道:“刚下来。心里闷,要到通州周围散散,路过你这里——昨个何柱儿到我府借书给你,听说你心口疼的毛病儿犯了?”说着,觑着眼看了看胤禩,又道:“他说的吓人,瞧你气色倒像不相干的。老十三前些日子送我一包枣花黄芹茶,最养胃安脾的,我用不着这样的药茶,明儿给你送过来。”胤禩微笑着,一边听一边猜想胤禛的来意,一欠身说道:“叫四哥劳神惦记着了。我这病没什么要紧。但你知道,我处境难,不想见人,只可装个幌子避门谢客罢了。”“我知道。”胤禛点了点头,“如今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的差使也越来越不好侍候了,过罢年,我也得学你,闭门读书。笑话——雍亲王就那么好欺的?” “唔?”胤禩眉梢一挑,“四哥满得意嘛!” 胤禛叹了一口气,说道:“丰升运这个人你知道不?就是前年引见的那个浙江藩司,去年升任河道总督的那个!”胤禩摇头道:“这人我听说过,原来是大哥的人,和三哥也有过从,我没见过面。怎么,又要打他‘八爷党’么?”胤禛哂道:“哪里!结结实实保过太子一本!这狗才在骆马湖捉拿方苞,被万岁爷撞上,触了大霉头,又查出他冒支河工银子几十万两,种种情弊,把万岁气了个死,要不是张廷玉拦着,当时就正法了。不知我们这糊涂爷什么缘故,或听了谁的话,引出张释之处置冲犯汉文帝御驾一案,只流配三千里。真把我气得无话可说!” “哦!”胤禩双手捂着杯子,沉吟道,“冲犯圣驾是没有死罪的,万岁要杀他是因为他贪污卑鄙。怎么可以避重就轻了?太子爷是糊涂了。”胤禛冷冷说道:“这话明白,但说他‘糊涂’则未必。按我的想头,我原拟一百多贪贿官员,里头也没个封疆大吏,总觉得不足以震世惊心似的。万岁替我们拿了一个,题中之意不言自明。但太子爷偏偏要轻重倒置,名单弄得颠三倒四,意思还要我和老十三顶名儿办,我一声不吭就退了出来。丰升运,不论他是谁的人,我非杀他不可!”胤禩这才明白,是为杀丰某,来府里当面和自己说话来了,因笑道:“姓丰的不是我的门人,毫不干疼痒。其实就是我的门人,在外头胡作非为,我也从不袒护。四哥往后遇有这样的,尽自严严地办他几个,也是成全兄弟的名声儿。” 胤禛听着,似乎情绪好了些,摇头笑道:“真是叫人没法子……我有时真想一刀剃去这万根烦恼丝,落个六根清净心地安然!”胤禩也是一笑,说道:“四哥信佛,才有这个想头。自家兄弟说说罢了,真要学梁武帝舍身投佛?哦——那个方苞如今怎样?那年他出事,我们还保他来着,怎么又遇上了万岁?”胤禛起身漫步踱着,随意观玩着壁上的字画,良久才道:“这事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方苞骂了丰升运,刚好万岁微服在场,听见了,姓丰的要拿人,才惹出的事。方苞如今已经进上书房侍候,他来京你问问他本人自然就知道了。” “是么?”胤禩惊讶得几乎站起身来,“怎么没见诏谕,邸报上也没说呀!”胤禛无所谓地说道:“我是见张廷玉写给太子爷的禀札里写的。方苞不封官,白衣入相。自中唐以来恐怕就这么一个吧?这是异数!”胤禩沉吟着说道:“确乎如此。就是李泌布衣拜相,也还是封了官的,万岁真能思人之未思,行人之未行!”因见胤禛像是要辞行的模样站在门口沉思,又笑道:“四哥不要走了,即刻就撞午时钟。也是巧,庄子上进了十几对熊掌,我发好了一对。一个人不叫,我们对酌几杯,熊掌与鱼兼而得之,就是我们钟鸣鼎食的帝胄也是难得的。” 胤禛又兜了一圈,笑道:“我的饭已经预备好了,我比不了老十老十三他们,消受不了荤腥,这个月斋戒,我更不吃肉。年羹尧给我信,说孝敬我几斤狸唇,我没好话,回信说:你这个孝敬不如没有!他隔了我就到南京去见万岁,这不是做奴才的规矩!在江夏又说奉了毓庆宫的札子,剿了一个叫刘什么女的庄子,连你的门人叫任伯安的也一刀杀了!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这种撒野的奴才,真叫人没法子!” “任伯安死了?!”胤禩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苍白,突然又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但刘八女在江夏为他屯着七十余万两白银,都落到这个年羹尧手里,他也不能无动于衷,想着,已是有点乱了方寸。胤禛心里暗笑,却似全然不理会,又道:“太子说姓任的死了。奉差办差,我不生他的气,杀阿哥的门人,连本主都不禀一声,又是皇帝又是太子,自己就弄起来,这到底怀的什么心思?我正在想,要不要出他的籍,他原本就是汉人,还叫他安生做汉人,反正在籍也是个没王法的混蛋!”说罢抬脚便走。 胤禩陪送着他,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来不及理清乱成一团的头绪,踱着步子安慰胤禛:“四哥是这些天心绪不好,才这么想。叫我看这都算不了什么。任伯安这人素来不是守规矩的人,我早出脱了他,我更没什么了。就是年某,你也犯不着生气,不值当的,等来京你当面问问他,教训几句也就是了。汉人热衷功名,没几个好东西,心里有数也就是了……”一路直送胤禛出了仪门方才住脚,大声说:“四哥再来!”回头又吩咐门上侍候的家人:“去叫十爷,还有揆叙、王鸿绪和阿灵阿,这会子就来!” 狗儿和坎儿从胤祥那儿接了差使,两个小鬼头当晚商量了一下,大早又去了一趟鬼市,不知买了些什么物事,匆匆赶回了雍和宫,找高福儿要帮手。因为都是一个差使,高福儿二话没说,把二门里的十几个干练家仆拨归两人指挥,还追出来叮咛一句:“仔细着点,我随后就去!” “是了!”狗儿答应一声,和坎儿一路出来,笑着小声道:“瞅他那熊样子,还教训我!笨王八,上回骑那匹菊花青出去,头上摔的那个大包至今还乌青着呢!”坎儿心里的精明远在狗儿之上,因长了两岁,阅事渐多,虽仍一脸迷糊像,城府却渐渐深了。他和狗儿虽同在书房,狗儿的心思用在调鹰弄狗上,他已经识了不少字,《三字经》都讲得下来了。听狗儿说高福儿,坎儿只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菊花青叫你驯反了,叫进是退,叫退是进,叫停是跑,是么?万一四爷骑了,你可怎么得了?咱们一年一年大了,也得想想正经事了,像戴铎都能弄个顶子戴戴,咱们怎么就不能?”狗儿一拍后脑勺,笑道:“枉自比你大半岁!我这玩心难收,不知怎的,四爷一逼我读书就犯瞌睡——”正说着,拐弯出月洞门,恰和一个端盘子丫头撞个满怀,一脚踩了那丫头的脚,疼得蹲下身直叫“哎哟”。坎儿一笑,说道:“这不是翠儿妹妹么?两年不见,我都不敢认了!” 狗儿也是一笑,仔细打量翠儿:月白夹衫,套着葱黄坎肩,因放了脚,半大不大一双弓鞋掩在衫下,黑鸦鸦的鬓角,衬着鹅蛋脸、笼烟眉,笑靥生晕神采照人,真似一株亭亭玉立的水蒜儿。狗儿不知怎的心里一动,竟自红了脸,呆笑了一下道:“翠儿妹妹出落得——大人一样了。虽说都在这院里,侯门似海,连面也见不着,在别处遇见,不定就碰肩过去了呢!”翠儿被他瞧得不好意思的,看了坎儿一眼道:“那是。我除了侍候福晋喝参汤吃奶子,不出二门一步——”正说着,一个大丫头一闪脸喊道:“翠儿——福晋叫你呢!”“哎!来了——”翠儿忙答应一声端着盘子径自去了。 两个人不再说话,走得风快出了老齐化门,便见朝阳门运河码头的万永号当铺。这当铺门面不大,三间临街板樯和八王府的照壁遥对,只一箭之隔,这边一声招呼那边便听得见。当铺后的院落却是很大,足有几十问房,后边紧靠运河,过了当期的东西从后门下船运往南方销卖,确是十分便当。坎儿见雍亲王府的十几个家丁扮作闲汉在照壁西一个茶棚下吃茶说话,知道已经预备停当,向狗儿点了点头便进了当铺,扑着高高的柜台大声问道:“我有一块银饼,当不当?想换点铜钱使!”连说了两遍,上头朝奉才伸出脑袋,说道:“拿来看看!” “就是这块。”坎儿一脸憨相,皱着眉将银饼子举了上去,“我主子病着,等着抓药使钱,你快着点!” 那朝奉接过银饼,十分内行地反复细看,饼面一根到心的银筋,蜂窝细白,边上带着银霜,地地道道的一块台州足纹,便道:“九八成,当六贯!” “足纹!” “我知道是足纹,这是规矩。”朝奉冷冷道,“通天下都是这样。当不当?” 坎儿咽了一口气,说道:“我们主子不是穷人,就住在双牌楼,预备着应试,家里的银子没有接济来,你多当几个……” “当不当?”朝奉不耐烦地问道,手里拿着银饼子,大有一答话就扔下来的意思。坎儿苦丧着脸未及说话,狗儿风风火火进来,说道:“当铺找遍了,你在这里!八少爷家里寄来银子,不当了,那块足纹还得给少奶奶打首饰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元宝,冲朝奉道:“这是两个济宁元宝,少奶奶信里说共八十两,少爷说这么大,不好使,你给称一称,换成银角子,给你五分银子,成么?” 那朝奉不假思索,将银饼子丢还坎儿,接过狗儿手里的元宝,略看了看放在戥子上,一戥,居然是八十八两,按着心头欢喜,说道:“五分银子便宜了你们,可怜见的出门在外的人,我就给你们换了吧。唉……五分银子怕还不够夹剪掉碴儿呢!”说着便又兑了八十两银角子递给狗儿,狗儿和坎儿说笑着去了。当铺朝奉正高兴,旁边一个老头子说道:“相公,那元宝你看成色了没?这两个猢狲一个叫鬼不缠,一个叫缠死鬼,出西直门没人不知道的。方才我还见他两个在茶棚那边鬼头鬼脑地叽咕,别耍骗了你吧?”那朝奉吃了一惊,赶忙取过元宝细看,嫩嫩的涌头闪着青色的银芒,边上带青,十分像济宁元宝成色,但釉面却无青气。心知上当,忙到夹剪凳上夹好了,老练地一坐,“咯嘣”一声断开来,一切真相大白,里边裹着铅胎!朝奉脸色立时变得惨白,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又问那老头子:“你在哪里见他们说话?” “就那边!”老人指着西边茶棚,眯着眼道:“他们没走!这……这真太胆大了!” 朝奉腾地跳下柜台,隔门望去,果见狗儿坎儿和一群人指手画脚又说又笑,顿时大怒,冲里边喊道:“李再鑫,你出来招呼门面。告诉柳掌柜的,我着了人道儿了,贼就在外头!叫几个伙计跟我来!”老人忙道:“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千万别说!唉……老没正经的嘴贱!”“啪”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忙不迭溜了。那朝奉带着两三个伙计,饿狼般扑出来,直趋茶棚! “日你姥姥小王八蛋!”朝奉劈胸一把提起正在眉飞色舞说话的狗儿,一搡一个仰八叉,“也没打听打听门面,就敢在这日弄人!银子呢?”狗儿打个滚爬起身来,叉腰大骂:“操你八辈祖宗!凭什么打人?”说着一头扑过来,两个人厮打在一起。顿时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大圈瞧热闹的。 坎儿朝扮作八少爷的书房小厮墨香使了个眼色,墨香咳了一声,摇着扇子道:“松手松手!这成什么体统?有话慢慢说,是怎么了?”朝奉一手捉定狗儿,瞪着眼问道:“你是谁裤裆里的?管你妈的闲事!”坎儿便道:“你嘴里干净点,这是我们八少爷!” “八少爷?八老爷、王八爷也稀松!”朝奉暴跳着嚷道,因将方才两个人糊弄自己的情形对着满街众人说了,又掏出夹断了的元宝叫众人看:“你们看,你们看!两个一共八十两,叫他们拐去了!这是皇城脚下,天子辇前,就敢弄这个鬼!送你们到顺天府,夹棍夹死你们!” 墨香要过两个元宝,在手里掂掂,说道:“我家江南名宦,哪有这样的事?况且这银子也不像内人给的那两个,你们众人看看,我像个有病的穷举子?——茶博士,你有戥子没有?戥戥看,分量像是也不对……”“有有!”茶博士一迭连声答应着取出戥子,当着众人一称,顿时沉下脸来,看了看两造人,没一个自己惹得起的,嗫嚅了一下竟没敢说话。旁边围观的一个闲汉却瞧得清爽,双脚一跳大嚷道:“八十八两!这狗娘养的朝奉不是好玩艺!” “打!” 狗儿大喊一声,王府家丁加上路人足有几十号,围着三个朝奉伙计没头没脸便是一顿臭揍,打得三个人满地乱滚,杀猪价大叫:“柳掌柜的——快来呀!这是一群念秧的贼!”坎儿在旁留心看,果见当铺门中一拥而出,大约四五十个人,没数仔细,却又纷纷退了回去,接着便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开气酱色袍子,外套一件套扣背心,眼上架一副水晶墨镜,腰间槟榔荷包一晃一晃地出来,回头说了声:“都不许出来!”说着便踱过来问道:“怎么回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天子脚下,没有讲理的地方么?”正说着,高福儿骑一匹高头大马,带着十几个家丁过来,因见围着一大片人看热闹,扬鞭一指说道:“过去看看!”众人见他如此势派,忙都闪开了。高福儿一闪眼,看见墨香、坎儿和狗儿正给自己递眼色,腾地跳下马来,劈脸就给了狗儿一嘴巴! “好啊!原来又是你三个!西直门外踏遍,没找到你们的鬼影子,原来骗到东城八爷门口了!这可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原来井也有掉到桶里的时候!”高福儿恶狠骂着,将手一摆,“拿下,交四爷处置!”柳掌柜的正愁没人帮腔,见高福儿手下的人三下五去二,不由分说把墨香等人架了起来,心里一阵轻松,打了个揖问道:“敢问贵姓,台甫?是四爷府里恭喜的么?”高福儿点点头,吊着脸道:“我是四爷的管家高福儿,上回从这几个小畜生手里买了二十多斤假人参,这是有名头的‘京西三太岁’,没一个好玩艺儿!你是什么人?” “哦,小的柳仁增,是这间万永当铺的掌柜,东家不在,守个门面,不防就被这三个小贼诓了。”柳仁增赔笑说道,“也是我这朝奉不争气,图他八两银子……”因将方才的事说了个大概。那朝奉浑身稀烂,头脸乌青,也在一边夹七夹八地哭诉:“……不是高爷,小人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高福儿听了一笑,说道:“柳掌柜的,可巧儿今儿我寻你有事,真是有缘呐!”说着,拍了拍柳掌柜的肩头,回头吩咐家丁:“你们这儿等着,回去有赏——走,店里说去!” “那……好,请!”饶是柳仁增谨慎,也被高福儿一套接一套的连环扣儿弄得五神迷乱,略一迟疑,将手一让,恭恭敬敬带着高福儿进了当铺后院。高福儿一边剔着牙缝慢慢走,留神看时,几十间房子有的紧锁着,还有十八个师爷打扮的人拿着账本子之类的东西在一个大客厅里对账,并无异样,便笑道:“没想到你门面不大,里头这么气派!”柳仁增此时才觉得带这个人进来不妥,忙将高福儿让进帐房,斟着茶苦笑道:“这是任伯安任爷的家当,我哪有这么阔?——高爷,有什么事请示下,小的好遵命承办。” 高福儿呷了一口茶,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柳仁增道:“你看看这个。”柳仁增接过看时,上面写着: 大珊瑚珠四十串照身大镜两面奇秀琥珀二十四块大哆啰呢绒十五匹中哆啰呢绒八匹织金大绒毯四领鸟羽缎四匹文采细织布十五匹金自鸣钟两座大琉璃灯十盏冰片三十四斤镶金小箱一只翡翠镶宝石如意三把象牙西洋船一只镶金起花佩刀五把白金弥勒一尊镶金千手观音一尊精细小马铳七把 “这都是贡物呀!”柳仁增倒抽一口冷气,问道:“莫非爷手头紧,要悄悄当一当?” “你想到哪里了。”高福儿格格一笑,“我就穷死,也不敢动四爷个针头线脑!他老人家那脾气天下谁人不知?恼上来剥我的皮的工夫都有呢!这些物件都是万岁爷赏四爷的,原存在西花厅后的库房里,半个月前就失盗了,早已报了顺天府,到如今连个贼毛儿也没拿住,四爷又怕万岁知道了,又气又急,吩咐下来,顺天府要查,我也要查,拿住这贼,我得亲自处置!叫我知会全城各个当铺,看销赃了没。” 柳仁增顿时放下了心,笑道:“我这里没有。我们也从不敢收这样的当。高爷要不信,我带你库房当架都看看。”“既没有就算了,我瞧你也是个本分生意人。”高福儿笑着站起身来,“谁有工夫一个库房一个库房地看?京师一百多家当铺呢!”说着便走。柳增仁送至门口,刚说声“高爷好走”,高福儿却站住了脚,又道:“那张单子你放好了,有人来当,你飞马报我知道。一千两赏银我送你五百。四爷要亲审这贼,图的出口恶气,我们甭惹他不高兴。”说罢自去了。 柳仁增待他去了,一刻不停便赶到廉亲王府。因胤禩正和阿灵阿在书房说话,他这样的小人物不敢打扰,便站在门口等着。足等了半个时辰,阿灵阿才辞出来,便听胤禩道:“丰升运的案子你只作不知道,不要往里搅和。太子拟了个流配三千里,万岁爷朱批下来,把刑部骂得狗血淋头,连汉朝的张释之都点了进去,说是沽名钓誉之徒——已经改了腰斩。我们站一边瞧罢了。”一转脸见柳仁增在,便问:“你有什么事?”柳增仁忙磕头请安,把方才的事细细说了。 “唔,你办得还算不错。”胤禩抚着剃得趣青的头思量半晌,实在想不出万永当铺和四阿哥府这次邂逅有什么蹊跷,便道:“四哥府丢东西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有人销赃你告诉雍府就是了。只那些东西,你要小心加小心,万不能出漏子,所有我的手迹都要烧掉。我看你这人很识大体,好生做去,任伯安的差事说不定指给你呢!”说罢一摆手,柳仁增忙磕头退出。 第三十七回明修栈道雅令赏雪暗度陈仓恶擒魑魅 年羹尧血洗江夏,坎儿狗儿闹当铺,雍王府递失盗单,一连串的事很使廉亲王府警惕了些日子,无昼无夜都有人在王府门前耳房的窗户里死死盯着对面斗大的“当”字,那幌子只要一落,立即出动王府侍卫过去干预。但一连两个月,绝无异样的事,因此阖府上下人等心都渐渐懈了。 天交十月,北京已是万木萧森一派冬景,城外永定河已结了寸许厚的冰。饶是城里头风小暖和,金水桥下的护城河也结出蛛网一样的细凌,高大的城楼堞雉上苔藓变得暗红,显得灰暗阴沉,苍穹昏鸦,彤云渐积,像是要下雪似的,没有半点活气,只有树上的残叶,稀稀落落在朔风中瑟索,像是向人间诉说着什么,又像是不胜其寒地发抖,更增几分荒寒寞落。十月十二日一夜大风,裂帛撕布地吼了一晚,纷纷扬扬降了一夜大雪,早晨起床,人们才发现北京已是琼楼玉宇银装素裹一片混沌世界。胤禩进宫给胤礽请安回来,便见十四阿哥胤已在府中等着,便道:“前几场雪都是零零星星丢几片,没落地就化了。这场雪真叫人精神一爽!你来了好,咱们约几个人痛乐一日!” “喏——”胤向案上努了努嘴,“那是四哥送过来的,今儿是他四十大寿。恐怕得去扰他一席呢!”胤禩一拍手道:“我说呢,心里总影着一件事,再也想不起来!去是一定的,空手怕不好吧?”胤笑道:“四哥脾气乖张,从不收什么礼,我们犯不着巴结他又讨没趣。依着我说,两肩抬一张嘴吃他去!你要不过意儿,把你抄的那本《金刚经》送他,管保打发他欢喜了。”胤禩想想也确是如此,一笑作罢,二人同乘一抬大暖轿径往安定门雍和宫拜寿。 大约错午时分,那雪越发成团成块乱羽纷飞地飘落下来,街上已积了半尺多厚的雪。这样的天气并没有生意,所以家家店铺关门闭户,一眼瞭去,空荡荡的街衢上没有一个行人。恰这时候,几个大汉赶着两架驮轿“吁——”地一声停在万永号当铺外,卸了几口大箱子,一头一脸的雪,嘴里呵着白雾进了门面。几个朝奉正在柜台里向火嗑瓜子儿,见这种天气还有人上当铺,不由都伸出头来。李再鑫皱着眉头问:“当什么?” 为首的就是性音和尚,大狗皮帽子后头拖了一条假辫子,似笑不笑地看了看几个朝奉,搓手跺脚地说道:“几箱子硬货,你下来看看就知道了!”李再鑫和几个人递了个眼色开门下柜,打开一只箱子闪眼便见一座象牙西洋船,把一个箱子装得满满的,不禁吃了一惊,心头顿时突突乱跳;又开一个,里边齐整摆着五把起花佩刀和七把小马铳。性音索性把八口大箱全部打开,雪光里但见银灿灿、金晃晃,什么大玻璃镜、珊瑚珠、金佛玉观音、各色贡布羽缎闪烁耀目——正是四王府丢失的那些物件。不用问,来的这几个人都是江洋大盗! “兵器我们不当。”李再鑫强按着心头的惊慌,头上已渗出细汗,支吾着挑剔道,“下余的物件你想当多少?”性音笑道:“你看看这些兵器,上头嵌的都是宝石,凭什么不当?总价二十万银子是值的吧?明话直说,我们爷进京纳捐来的,吏部如今奉四爷钧谕,暂停捐官。这些东西放在身边不放心,并不是缺银子使。说当,其实不过寻个安全地方存存。这么着,你出八万吧?”李再鑫嘬着牙花子吸了一口凉气,说道:“八万没说的。只东家刚把银子提走去江南购货,店里哪里一时凑得起这么多现银?三万!就这,我们也得冒雪去银号打饥荒哩。” “七万,不能再少了!” “四万!” “七万!” “五万五!” “六万!” “好!六万就六万,这么大财神,我也少不得恭让着点了……” 两个人都是虚情假意讨价还价,上头五六个朝奉已听得目瞪口呆。李再鑫便道:“店里实有四万,还得出去挪借。请进柜台向火吃茶,我这就禀掌柜的给你筹办!”说着将手一让,请性音几个人把货抬进去,向几个人一递眼风,说道:“侍候好爷们!”便自进里头报知了柳仁增。 “好!我在这稳住他们。你这就去八爷府,禀了八爷再说。”李再鑫听了,二话没说,一溜小跑赶到廉亲王府。听说胤禩去了四阿哥府,李再鑫站着想想,觉得当面去禀更好,因在门房借了一匹马,蹿上去双腿一夹,顶风冒雪直奔雍亲王府而来,赶到时,浑身已是雪人一般。 雍和宫一干阿哥吃酒赏雪说笑话儿,正到兴头之时。胤禛一向是忙人,面冷心冷,既不请客也不赴筵,与阿哥们彬彬有礼却过从很少,众人难得他这一请,因来得齐全。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六阿哥胤祚并胤禩胤禟胤胤禌胤祹胤祥胤胤禑胤禄胤礼……都来了,只七阿哥胤祐伤风没来,济济攘攘在万福堂摆了四桌席面,地龙的火烧得满屋暖融融的,却把窗槅都打开了,既轩敞又好赏雪。因击鼓传花,刚轮到胤祉说笑话,那胤祉虽饱学,却不善于此,想了半晌,说道:“我没有老十三老十四那份诙谐。老十呢,又太粗。胡乱说一个,不笑别怪!——张船仙当登州太守,考试秀才,命题《伯夷叔齐》做八股。有个秀才‘伯’做两股,‘夷’做两股;‘叔’做两股;‘齐’做两股。张船仙又好气又好笑,批了几句俳语,颇有意思。”因停杯诵道: 孤竹君,哭声悲。叫一声我的儿子啊!我只道你在首阳山下,做了饿杀鬼。谁知你被一个混账东西,做成一味吃不得的大碟八块! “好!”众人鼓掌喝彩。胤禛高兴得脸上放光,说道:“谁说三哥讲的笑话不好?我敬三哥一杯请三哥再赐一个!”众人立时附和,胤禩笑道:“确是妙语,三哥一定得赏光再讲一个!” “那我勉从众命吧。”胤祉吃众人将不过,笑着吃了一杯,又道:“那年我到睢州,见酒店一副对联写得可笑。上联是‘入座三杯醉者也’;下联是‘出门一拱歪之乎’——你们要再逼我喝,我可真要‘歪之乎’了!”众人听了不禁又是哄然叫妙。 胤酒已吃到八分醉,听胤祉说他“粗”,心里不受用,头摇得拨浪鼓似的笑道:“不好不好!放着这好雪,没有诗岂不可惜了,辜负了老天爷?”胤禛生怕他扫兴,便道:“老十说的是,我、三哥、八弟、十四弟四个人联诗,每一句有黑有白,黑白分明,诗句不好,罚三大觥!”因起句道: 乌鸦争梅一段香, 胤祉接口便道: 寒窗临帖十三行。 胤禩折扇打着手心吟哦: 纤纤玉手磨香墨, 胤笑着道:“八哥好情致,我也有了——点点梅花落砚塘!——我再起一句:佳人美目频相盼,” “对局围棋打劫忙。”胤禛忙推胤祉:“三哥,你怔什么?快着点!”胤祉因一笑,吟道: 古漆瑶琴新玉轸, “好!”胤揎臂扬眉,正要接吟,不防胤怪声怪气冒出一句: 阴沟打翻豆腐汤! 众人不禁哄然大笑,十四阿哥胤便来拧胤耳朵,“好好的诗思叫你败坏得一点也没有了——阴沟打翻豆腐汤岂不是黑白不分了?罚酒,我要提耳灌黄汤!”正不可开交,高福儿匆匆进来,向胤禛附耳说了几句,后退一步躬身听命,胤禛登时紫涨了面皮,说道:“这有什么说的?点王府侍卫立刻把这起子贼拿下!”又转脸对胤祥道:“我府丢的东西有着落了。贼现在就在万永当铺,你如今管着刑部,只好劳你去刑部,调几个衙役做帮手。”此刻众人已是听呆了。 “成!我再给你们演一出温酒斩华雄!”胤祥笑着起身佩剑,又道:“老十四,等着我回来再豁三百拳!” 胤禩听见“万永”两个字,浑身打了个寒颤,看胤禟时,也把目光扫过来,四目一对立时会意,因也起身笑道:“我酒沉了,正好和老十三同去。谢四哥的寿酒,改日我还席!” “哪里的话!”胤禛笑道,“一年四季难得一聚,何况这场好雪!你这一走就散了众人的心,也辜负了我的心——狗儿!各位爷带来的人都归你和坎儿招呼,轿子锁了,大门封锁。今儿上下一醉方休!怎的?吃醉了就不能在四哥这儿住一宿?”众人也都正在兴头上,哪里肯放胤禩去?纷纷起身挽留,罚乱令酒,胤禩心里虽不安,却也脱不得身。 胤祥带了七十余名王府校尉打马狂奔出城。过朝阳门,见守军千总是自己在户部使过的小军官辛一非,便驻了马问道:“原来是你在这儿办差?你手下多少人?”辛一非是巡哨偶尔遇上胤祥的,见是恩主,忙笑道:“十三爷原来还记得奴才?这里的兵不多,只有一百多人,老齐化门也归奴才管,十三爷要使人,奴才过去叫!”“一百人足够了。”胤祥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你悄悄带着把守万永号当铺四周路口,无论是谁,不许进也不许出,万永号里有大盗,跑出一个耗子去,我就抽你辛一非的鞭子!”这是个极简单的差使,辛一非连连答应着召集人,分派着把守路口,不到一袋烟工夫已将靠近万永当铺的街口封得水泄不通。 “好!你会办事!”胤祥掏出怀中金表看看,连走路没用一刻钟工夫,嘴角闪过一丝阴冷的狞笑,鞭梢一指道:“冲进店去,逢人就拿!” 柳仁增和店里六七个朝奉正和性音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等着李再鑫“取银子”回来,不防外头一阵马蹄得得,一排店门“哗”地倒了下来,满屋雪尘卷得乌烟瘴气,几十个护卫军校蜂拥而入,几乎把人来高的柜台都掀翻了!柳仁增又好气又好笑,刚说了句“官军来了”,劈脸便挨了两耳光,打得眼冒金花,急得叫道:“拿错了!我是当铺的人!” “不管是谁,拿下再说!”胤祥按剑大喝一声,“都不许动!把赃物抬过来点!”说话间几十个军校早已闯进后院,不问青红皂白,不分男女老幼,顷刻之间都捆得米粽一般。把性音等人抬来的箱子当院打开,一件一件地验。柳仁增不认得胤祥,见他如此蛮干,便大喊道:“军爷,我们是报案的本分生意人——”一语未终,旁边一个护卫回身就是一个窝心拳,骂道:“你有点规矩没有?这是十三爷!不许说话!” 一时清点完毕,各样东西俱在,单少了奇秀琥珀二十四块。胤祥方转过脸问柳仁增:“方才你说什么?你是这店的掌柜?怎么少了二十四块琥珀?四哥最心爱的就是这个!” “那要问贼!”柳仁增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脸色又青又白,浑身直抖,说道:“十三爷,就是审案,也得弄清原告被告呀!”胤祥左右张望,性音等人早已无影无踪,因两手一摊,一脸坏笑,说道:“贼在哪里?这会子怎么分辨谁是好人坏人?少了琥珀,不定是藏在哪里了。”略一沉吟,从嘴唇里蹦出一个字:“搜!”柳仁增真的急了,双脚一跳大叫:“这是八爷的当铺!” 胤祥双脚跌得积雪咯吱咯吱响,来回踱着,偏过脑袋道:“这是八哥的当铺?我怎么没听说?” “八爷府就在对门,十三爷一问便知!” “爷懒得问!”胤祥无所谓地笑道,“就你这副腌臜杀才相,会是八哥的奴才?我方才和八哥一处吃酒,我来这里八哥也知道,既是八哥的产业,他会不言语?” “你——!” “我怎么了?”胤祥倏地拉长了脸,头一摆又是简单的一个字:“搜!” 于是满院各房立刻折腾得天翻地覆,砸门扭锁翻箱倒柜稀里哗啦一片声响,军士们个个腰里塞得鼓鼓囊囊,兴高采烈地串房细搜,胤祥也不理会,只等着自己要的东西。好一会子,一个护卫满脸油汗抱着一沓子案卷出来,禀道:“十三爷,琥珀没有,全他妈是些账本子!” “是么?”胤祥信手掂过一本,翻开一看,全都是钟王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官员考功密档,某人某年月日因何故处分,转调黜降何处,走何人门路起复超迁,现在何处任何职……一一周备。胤祥一口气松下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抖着账本问柳仁增:“这是什么东西?你一个生意人,抄录朝廷密档,比吏部的还细,是做什么用处?” 柳仁增早已面如土色,反背着手双腿一软,跪到雪地里,嘶哑着声音道:“我不知道啊!我没做过这种事啊!十三爷……这店的东家是任伯安,他到江南去了……您把他拿到北京问……问问就知道了……” “好贼店!”胤祥勃然大怒,按剑怒喝,“很该全抄!这是大清开国罕有的大案!给我使劲抄!” 兵士们排门入店又抄又抢,店里店外一片鬼哭狼嚎,守在远处瞭梢的李再鑫知道大事不好,热锅蚂蚁般兜了两圈,想想这事无论如何得报胤禩胤禟,不及算账,丢一块银子出门上马又赶回雍和宫。 此时风已经小了,雪片兀自丢絮扯绵般漫天旋舞。万福堂十几个皇阿哥除了胤禩胤禟和胤,都已吃得醉眼迷离。胤吃得乜着眼,手舞足蹈地哈哈大笑,说道:“不好不好!你们做的什么鸟诗?合该我这粗人出出风头,你们听听我的咏雪诗!”因咧着大嘴,大声道: 昨夜北风寒,天公大吐痰。 一轮红日上,便是化痰丸! 没有念完已是笑倒了众人。王府家丁见十阿哥发酒疯,都在廊下挤着看,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 胤禟有心事的人,一眼看见李再鑫在长随里头杀鸡抹脖子连比划带使眼色,说声“方便”,便起身来往后院走。 “好九爷!”李再鑫气喘吁吁追上来,禀道,“奴才急死了,爷只瞧不见奴才比划!爷们在这快乐,店里出大事了!” 地下雪滑,胤禟身子一晃,几乎跌倒了,踉跄两步才站稳了,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喃喃说道:“……到底难逃一劫!店……抄了?”李再鑫慌乱地说道:“情形到底什么样儿难说,出事是肯定的了!”胤禟这才定下神来,说道:“抄了也稀松,早已说过万事都有任伯安承当的。只是心计如此周密,手段如此绝情,令人可畏!……此地于你已经不是安全之地,你这会子就去我府藏起来,我晚间还要问你话!”说罢也不解手了,装着没事人般踅回万福堂,勉强笑着,刚说了句“老十还有什么屁诗,再作——”话未说完便是一惊,浑身汗毛直竖,原来不但柳仁增五花大绑跪在当院,“死”了的任伯安居然也由两个兵士夹着押解进来! 院中气氛已经大变,王府护卫亲兵、年羹尧岳钟麒的戈什哈站得廊下甬道上都是,一个个叩刀按剑杀气腾腾。胤祉等阿哥都出了正房,坐在檐前丹陛上一溜摆好的椅子上,只胤祥像是刚刚回来,一条腿蹬在石阶上喝着热黄酒,和年羹尧小声说话。胤禟不再说话,挨着胤禩坐下静观事变。 “你还敢问我‘什么罪’?”胤禛穿着玄色貂皮斗篷,足蹬鹿皮油靴,在阶前雪地里踱着,面孔冷得罩了一层霜,咬牙笑道:“且不说你卖官鬻爵交通权要,也不说你私和人命扰乱政令,这些我在户部早已知之甚详。单就你私抄百官档案要挟官府聚敛民财这一条,你难逃一剐!我以为你死了,你还活着,很好!说说看,你雇十几个抄手密建档案库,是谁的主使?抄这东西准备做什么大事?”因指着廊下堆着的二十几个麻袋对胤禟道:“老九,待会打开看看,你也开开眼!我遍读二十一史,竟没见过还有这样的神奸巨蠹!真真骇人听闻,他弄的东西比吏部的东西还要细!” 任伯安原先只是木着脸听,一抬头正看见胤禩的目光扫过来,便转脸盯着胤禛笑道:“王爷少安毋躁,久闻您是铁石心肠,怎么会如此气急败坏?我这人生性爱抄抄写写,想弄个《冠缨百丑图》留给后世,叫万代之后看看我们大清这些盛世官员都是些什么玩艺儿。干这种事我自觉功德无量,用不着什么人支使——我支使您谋反,您肯吗?您这么生气,我瞧着还有点心疼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当铺这些人都是奉我的命,拿我的钱办事,四爷似乎也不必枉费心机株连别人!” “好,你说得真好!”胤禛阴毒地盯视任伯安一眼,恶狠狠笑道:“但恐你三木之下未必能如此从容!只有一层你说错了,你不过是个卑污不堪的小丑,市井泼皮无赖。我呢,是帝室龙种天璜贵胄。和我怄气,你配!”说罢命高福儿:“把他送狱神庙!”胤禩见是话缝儿,冷冷笑道:“四哥,这样的东西还不快打发到天牢里,送狱神庙不太便宜了他?”胤禛笑道:“南衙里我有点放心不下,怕他吃得饱饱的,又突然急病死了。我正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人押走了,兵士也撤了,阿哥们的酒也吓醒了。大家各怀心思回到暖烘烘的万福堂,面面相觑,不知话题从何开头。好半晌,胤祉才笑道:“没想到老四酒筵暗藏兵机,有此一遇不虚此生了!怪道的刑部冤狱清不胜清,原来里头有这么大一篇文章!只是这么大案子,你打算怎么料理?” “我心里好难委决,正要听听三哥和兄弟们的见地。”胤禛变得很忧郁,颓坐在安乐椅中抚着脑门说道,“实言相告,就为这个缘故,我才请你们来……”胤自斟一杯酒,一仰而尽,说道:“四哥这话我有点不明白。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有王法在,按《大清律》办就是了,有什么难为处?” 胤禛看了看胤,叹息一声道:“傻兄弟,要我一个字一个字解说么?我办这事并没有私意儿,原是要去掉这个国蠹,所以连太子爷也没有禀。但任某在京惨淡经营几十年,犯了不计其数的过恶,要没人撑腰他不敢,也做不到!难说我这些手足里就没有牵连进去的。这件事王法人情相悖,我又不想打耗子伤花瓶。所以要有个十全之策。”他沉痛地低下了头,喃喃道:“当然也许是我多疑,最好我疑错了,但这案子我不审。千扯万牵,我不信三哥会有这种事,所以我想请三哥办这个案子。三哥要体谅我这份心,我这就修表给阿玛,进宫见太子,请他们给你指令。” 一席话说得众人无不动容,这个刻忌成性的阿哥竟然还有这么深沉的手足之情。胤禩见他既为香客又拆庙,恨不得一脚踢死胤禛和胤祥,又自知一开口必定招疑,只把手中折扇合起展开,展开又合起,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做不来这样的大事。”胤祉见他要把这个烫手的红炭团儿塞到自己怀中,心里不禁暗笑,皱眉说道:“皇上见你这奏折,难免也要想,为什么叫老三来办差?依着我的见识,老八老九在刑部熟门熟路,交给他们办最好!” 胤禟睨了胤禩一眼,心里拿定了主意,说道:“四哥方才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听得几乎落泪。我和四哥一样的心思:这案子不能不办,也不能大办。要信得过,我就办!” “那就偏劳九弟了。”胤禛望着门外大雪纷飞的天空,舒展了眉头道,“就是这样儿。为明我的心,我先担一点责任——高福儿!” “在!” “把廊下那一堆麻袋垛到院当中,一把火烧尽!” “啊?” “唔?!” “喳!” 殷红的火焰在冰雪世界中燃烧起来,不时发出轰轰的响声,飞起的纸灰在空中无力地盘旋着,又被雪打湿,粘落在烤化了的雪地上。阿哥们怔怔地看着,心里一阵空明,又有些迷惘,谁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直到燃成一堆黑色的湿泥,才各自起身告辞。 “胤祥,你留一下。”胤禛一边送众人,说道,“我又乏又累,还有点心神不宁,你陪我一会儿。”胤祥点了点头,陪着胤禛将众人送出仪门,回来时,已见邬思道笑吟吟站在万福堂前挂满了浆果的石榴树下。 第三十八回抢功劳胤礽枉行权殉气节紫姑染黄泉 一场大事做完,胤禛觉得疲累已极,刚想和胤祥邬思道文觉聊聊,松乏一下,却见高福儿进来禀道:“四爷,十三爷,毓庆宫魏公公方才传话,太子爷请你们进去呢!” “好长耳朵,”胤祥伸着懒腰起身笑道,“这么快就知道了?”胤禛摇了摇头,苦笑着也站起来,却没说什么。邬思道见他兄弟忙忙穿戴了要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胤祥道:“性音呢?叫他陪着你们一道去!”胤祥笑道:“他在粘竿处练功夫。他一个武僧,有事没事叫他跟着干什么?再说他也进不了大内。” 邬思道用火筷子拨弄着炭,说道:“文事已毕,自然武备紧随。二位爷,你们已经和权势最大的人结了生死冤家,难道自己还不知道?”胤禛正扣着腰间的带纽,住了手,沉思片刻说道:“性音暂且不宜出头,叫狗儿坎儿带几个贴身武士换便装跟着就是了。”邬思道只一笑,没再言语,二人径自出来同乘一轿而行。 “邬思道这人要算厉害。”胤祥坐在轿中望着缓缓后退的街道房屋,说道,“只是有点怪,太不合群了。寻常士人风流自命,他连这点嗜好也没有。四哥也该给他成个家嘛!”胤禛叹道:“十三弟,你还是不知道他。我若不用他,或许他要削发为僧呢!” 胤禛说着,见胤祥像是想起了什么,已经敛了笑容,便笑道:“你这拼命十三郎,这会子又怎么了?早年皇上说我喜怒不定,我看你才是三伏天气性情呢!”胤祥叹息一声,说道:“四哥是个有福的。像三哥,八哥,家里养着几十号清客相公,我瞧着都是些无赖文人,一些用也不顶!我府里若有半个邬思道,不知省我多少心!”胤禛点头微笑,道:“人家以多取胜,我只好以精取胜。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半筐,这是我的章程。” “虽说如此,我还劝四哥一句话。”胤祥随轿上下闪动,幽幽地说道,“高福儿年羹尧两个人,我就瞧着不是很地道。”胤禛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两个都是欠我大恩的,高福儿是不学无术,也不够精干,所以我没放出去做官。年羹尧虽说骄纵,对主子交办差使,还是尽心尽力的。”胤祥冷冷说道:“人说四哥刻薄,我看你还是厚道了些——”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金瓜子递了过去。 胤禛接过看了看,信手丢在横枋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在江夏,我送给老王头的。”胤祥说道。他的眼像隔着轿看着远方,“老王头叫年羹尧杀了,这是他的二小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带进京的。老王头临终只说了句‘进京,找四爷十三爷……告御状!’就咽了气。”胤禛听了默然,良久才道:“办这么大的事,不免要死几个人。世间事原本如此,哪个庙里都有屈死鬼呐……”胤祥苦涩地一笑,说道:“不是他儿子亲眼见,我死都不敢信,年羹尧在你我跟前那么随和,生性竟如此残忍,一个江夏镇男女良贱六七百都活活烧死在梨香院……有跑出来的就补一刀再扔进去!” 胤禛浑身一颤,睁大了眼睛,又疑惑地摇头道:“不至于吧?年羹尧说只杀了二十几个人!再说他又何苦如此,于他又有什么好处?”胤祥冷冷一笑,说道:“四哥,所以我说你厚道!王二嘎子现在我府,再说岳钟麒,我也问过,他虽有点支吾,也说死了大约三四百。二十几个人?真是活见鬼!姓年的可真能蒙!你不是问他何苦如此?我看是庄里银子钱太多,他既办差又发财,怕人知道,所以杀人灭口!”胤禛闭上眼睛,陷入了深思,许久才瞿然开目,伸出两个指头道:“一、年羹尧这事功大于过,如今情势,决不可追究,你要切切牢记;二、把那个王什么嘎,密送到我的黑山庄园养起来,任谁问不要提这事。这样办好么?” “西华门到了,落轿!” 随着一声高呼,大轿四角落地。胤祥只说了句“省得了”,便随胤禛哈腰出了轿。 “两位弟弟在家做得好大事。”胤礽在毓庆宫后工字书房召见了胤禛胤祥,一见面就呵呵笑道,“请你们来聊聊,我也高兴高兴。” 胤禛行礼,欠着身子坐在绣墩上,抬头看了看胤礽。胤礽穿着玫瑰紫黄缎猞猁猴皮袍,上罩黑缎珊瑚套扣巴图鲁背心,腰间系一条湖色丝绸腰带,缀着两个明黄缎的绣龙荷包,青缎帽上顶着一块攒花宝石结子,一条油光水滑的长辫直拖到腰间,外面的雪光映照进来,显得十分精神。胤禛因赔笑道:“今儿是我的生日,头场雪下得这么大,心里欢喜,请三哥和弟弟们进一杯水酒消寒赏雪。原本没什么大事,不防这件案子出来,就闹得惊动了太子爷……”因将万永当铺的情形备细说了。 “兵法所谓‘守如处女,出如脱兔’,痛快!”胤礽听罢放声大笑道,“你甭遮掩,此事我早已了如指掌。安徽阜司衙门有个折子,奏闻了年羹尧剿灭江夏镇匪人的事,任伯安活着我也知道。特意吩咐陈嘉猷朱天保,雍亲王要在北京揭一件大案,不进来禀知,自有他的道理,任伯安活着的消息万万不可走泄……如今果不其然!嗯……立这个功,又是狗长尾巴尖的好日子,赏你点什么呢?……来!” “在!” “把雕着碧玉百桃的那副八宝琉璃屏着人送雍亲王府!” “喳!” 胤祥眨巴着眼,心下诧异:这人怎么了?装腔作势故作豪爽?太子素来不是这样的呀!胤禛却抚膝一叹,说道:“难得主子如此体恤!这事没有先禀,为防的事机不密,逮不住黄鼠狼惹一身臊,又担心主子见怪。想不到太子爷成竹在胸,早已暗中庇护。有您这几句话,我就安心了。既如此,一切听太子爷安排!” “你已经办得很好了。”胤礽手剔指甲,看去平静了许多,一笑说道:“我原想由老八来审,你既安排了胤禟,也是一样的。依我说,加上个老五,胤祺胆小,谨慎老成,和胤禟一起来办,只怕更周全些,你说呢!”胤禛想了想,老五无门无派,外头人看着确实少些嫌疑,因道:“太子爷思虑周详,这样确实更好。既这么着,我就不具折子了,由太子发六百里加紧递送万岁爷那里,由阿玛批办就是。”胤礽满意地点点头,说道:“甚好,一会儿我就叫他们办。有功人员你列个名单,一并保举。” 胤禛心下也是十分愉悦:自己把红炭从炉子里扒出来,别人愿意兜起来,有什么不好?因见胤祥一脸不高兴,只扫了一眼,摆了摆袍襟问道:“万岁爷几时启驾回京?” “已经是第六次南巡了。”胤礽舒了一口气,“临去之时,阿玛告诉我,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出巡,要多耽些日子。昨儿收到张廷玉札子,说元旦前赶回来。”他神情变得有点阴郁,许久才又道:“老人家这次出京,我自觉我是尽力做事的,没有出什么大的差错。回想起来,我这回复位,不知怎的就时时犯躁性,也办了几件不出色的事,还得你两个体谅。”胤禛听了兀自沉吟,胤祥在旁说道:“太子爷,休怪我性子粗鲁。你既说到这里,我也就不忌讳,你那次在水亭给四哥没脸,就是有些过分!”胤禛忙摆手道:“老十三,你又没在跟前,那日是我先不是,顶得太子爷下不了台。” 胤礽站起身来,背着手看了看外头,说道:“雪下得小了……岂止是水亭?赈济山东的事我也驳了老四。还有摊丁入亩,我当面驳了,其实还是批下去照老四的主意办了……我心情不好,不拿你们出气,难道能把老八叫来训一顿?”他脸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容,“你们心里有数,就不怪我了。” 这话说得动情,不知哪一句触了心,胤礽涨红了脸,眼睛里竟汪满了泪水,胤禛胤祥都低下了头。许久,胤祥长叹一声,说道:“太子拿我们当心腹,我们哪里敢有自外的心?这朝廷、这天下早晚有一天……是你来坐——听十三弟一句心腹话:我真的不明白,你改那个贪贿名单是怎么想的,寒了百官的心不是耍的!” “我这个太子当得窝囊啊!”胤礽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读过楚辞《招隐士》么?‘攀援桂枝兮聊淹留,虎豹斗兮熊罴咆,禽兽骇兮亡其曹。王孙归来兮!山中不可以久留!’淮南小山写这些惊心骇目险恶惨酷的情形,岂止深山幽谷里有?我看这北京城,这紫禁城也是一般儿光景!王孙归来,还有个安乐窝,太子归来何处?你们都曾见过了的,连狗窝也不如!所以你们做别的事,我或有高兴的或不高兴,但铲除朝中杂秽,排揎那个八爷党,我觉得就是为王前躯!” 两个人这才明白胤礽的心思。胤祥忽然泛上一股莫名的懊悔,觉得出力费劲,竟是为此人作了嫁衣裳,强打精神正要说话。胤禛正容说道:“太子爷,君无戏言,臣吏不应有戏言。我做这些事不是本太子这个宗旨。但于宗庙社稷有利,国计民生有益的,我勉力去做。不然,我是不敢奉命。据我的愚见,太子朝廷原为一体,自当一德一心,万不可存了私意,反给小人可乘之机。” “好好!我听你的还不成么?”胤礽说道,“老王师傅也这么说,我知道你们的心。就这样吧,名单我再看看,斟酌一下再办。江苏昨日送进奏折,又运来糙米一百万石,今冬明春京畿直隶已有四百多万石粮,老百姓不至于吃树皮了——这不是国计民生?老四催催户部,把粮库赶着整修好,霉烂了我要追究!” 胤禛胤祥相跟退出,直到西华门外才站住脚。呼吸了一下清冽寒冷的空气,胤祥觉得清爽了不少,一边下台阶,说道:“这倒好,折腾来折腾去,他一伸手把功劳抢得精光!我们呢?空空如也!一幅琉璃屏换走我多少心血!”胤禛踏着满地碎琼乱玉,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原来是太子坐山观虎斗,如今是我们壁上观!这件事不久就传遍朝野,谁能埋没掉你十三爷?” “哦!”胤祥如梦初醒,佩服地看了一眼胤禛,说道:“我明白了!——你坐轿回去吧,我改日再去。这离我府不远,在内务府借匹马,我骑马回去!” “唔。”胤禛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哈腰上轿迤逦而去。胤祥目送他去远了,才慢慢向内务府走去。 回到十三贝勒府仪门前,胤祥看看表,正指申末时牌,见贾平正带着合府男丁,拿着簸箕扫帚雪推板出来要扫雪,胤祥一边下马,叫过贾平道:“谁叫你扫雪的?都回去!” 一句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下雪扫雪,这么丁点儿事,还用着“谁叫”?贾平看看胤祥,不像是不高兴,呵着手赔笑道:“是奴才的主意。方才一个丫头给阿兰姑娘送茶,盘儿盏儿滑丢出去老远,雪这阵子小了些,下得太厚了扫帚拥不动……” “都回去,都回去!爷赏你们酒,烤火吃酒是正经!”胤祥笑嘻嘻往里走着,说道,“好好的雪,你们扫了我看什么?”因见文七十四也在,又道:“我早说过,你不用来应差嘛,怎么也来了?”文七十四吭吭地咳了几声,说道:“老奴才是个贱性儿,能动弹就想着给府里做点什么……”贾平笑道:“要是下白禟还有点看头,这白乎乎的连着白乎乎,有什么看头?” 胤祥笑着往里走,说道:“你懂个屁!爷就喜欢这白乎乎又白乎乎的雪!叫王二嘎子到我那里去。从账房支二十两银子弄几个菜,你们吃酒去!”说着已进了三门,因见阿兰乔姐都站在廊下,便逗着架上的鹦鹉问道:“紫姑呢?叫她把早上煨的王八汤端一碗,给我祛祛寒气!” “爷怎么忘了,那汤都浇了兰花,还是爷自己说的呢!”乔姐笑道,“紫姑姐姐娘家捎信,她娘气喘犯了,头午回去,说了,要是重了,未必就能立时回来——爷既然冷,再加个炭盆子,熏笼烧得热热的,烫点黄酒喝了,一样暖和。”胤祥因见茶几上尚有残局,笑道:“红巾翠袖,拥炉围棋观赏雪景,这份雅兴不浅——叫他们小丫头子侍候,我独酌观战!” 一时便见王二嘎子进来,笨手拙脚地行了礼站在一旁。这是十分忠厚朴讷的庄稼院小伙,穿一身胤祥赏的皮褂子,十分不惯这种场合,热得头上冒汗,结结巴巴说道:“十三爷……您叫我?”胤祥接过一杯黄酒一仰而尽,伸着手让人再斟,笑道:“是这么回事。你说的事情四爷和我都知道了。剿匪嘛,误伤好人的事常免不了。有些备细情形四爷还想问问,叫贾平找两个小厮这会子就带你去。人命案子关天,四爷自然要还你个公道。”说罢命人:“拿十两银子赏王二嘎子——找两个妥当人送他雍和宫!” “他是什么事,值得四爷过问?”乔姐看着棋子儿,手握绢帕子轻咳一声问道,“不是说您收留了他么?”胤祥却不答话,指着棋盘一个角落笑谓阿兰:“你这里须补一着,乔姐要在里头做劫了——你们不知道,今儿四爷府里好热闹,除了太子爷,阿哥们差不多都去了,从没这么快活!我还唱了一首歌呢!”阿兰抿嘴儿笑道:“必是好的!几时爷也唱给我们听听,谱个曲儿,比干唱总好些儿!”胤祥连喝几碗黄酒,加上在雍和宫喝的,已是酲然欲醉,双手抱膝摇头道:“歌是好歌,小时候听精奇嬷嬷韩刘氏教的。只是谱不成曲儿,难为死行家,不信你们听——”因扯开嗓门唱道: 下大雪,冻死老鳖! 头一句唱出来,乔姐阿兰已是怔了:这是什么村歌?两个人一愣,旋又笑得前仰后合,阿兰手里棋子撒了一地,噎着气道:“这是摇篮曲儿,十三爷也不怕人笑死了!”“摇篮曲儿有什么不好?”胤祥道:“你们听着了——” 老鳖告状,告给和尚。 和尚念经,念给先生。 先生打卦,打给蛤蟆。 蛤蟆浮水,浮给老鬼。 老鬼磨豆腐,磨他妈的一屁股! 歌没唱完,屋里屋外已是笑倒了一片。胤祥乜着眼道:“你们笑什么?世道上的事不就是这样儿!老鳖的官司打不赢!” 正说笑热闹,却听架上那只红头鹦哥学舌:“磨他妈的一屁股,磨他妈的一屁股!”众人一发前仰后合。胤祥一回头,见紫姑穿着件小羊皮风毛昭君套,捧着手炉子进来,便笑道:“你来迟了,没听我的歌!”因见紫姑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起身觑着紫姑道:“怎么了,不高兴?我竟忘了,你娘病了,这种天儿气喘病最难过的……要什么药叫贾平他们去抓,别替我心疼银子——要不要请个太医?” “我是哪个牌名上的,敢劳动太医?”紫姑的脸色异常苍白,勉强笑道,“她六七十的人了,只是早晚的事了。人生本是同林鸟,劫难来时各自飞……我也早预备着这一日了。”胤祥听了默然,看了看阴沉沉尚自落雪的天,叹了口气,说道:“想开了,就不要窝在心里。今儿天晚了,明儿我亲自去太医院请贺孟,他看痰症还是有一手绝活的。”说着酒一阵阵涌上来,觉得头晕,打着酒嗝对阿兰乔姐道:“安置着,早点歇了。今晚你两个侍候,叫紫姑歇歇。”紫姑忙道:“还是我来。左右反正是难睡,我在这纱屉子外头做针线,这屋里暖和,累了歪一会子就是了。”胤祥听了无话。阿兰乔姐也难争,对望一眼,忙着掌灯下帷,为胤祥脱靴掖被。顷刻间,胤祥已酣声如雷,二人蹑脚儿退出,天已黑定了。 紫姑守在摇曳不定的孤灯前,听着外头凄厉的风声,心像浸在冰水里一样,浑身都在瑟缩。她其实是胤禩和任伯安精心安置在胤祥身边的密探,今晚奉了主人和母亲双重命令,下手杀掉胤祥,她陷入了极度的矛盾和痛苦之中。 对于满人,她原本怀着一种刻毒的仇恨,无所谓太子党八爷党,清兵入关,在嘉定屠城三日,做过前明副将的祖父杨伯君一门良贱三百余口,被杀得干干净净。奶娘抱着年仅七岁的母亲逃出尸横遍野的嘉定,投奔南京做生意的叔叔杨仲君。叔叔和任伯安是结义兄弟,康熙二十六年,皇帝第一次南巡金陵,他们跟着朱三太子,在莫愁湖畔的昆卢寺院禅山上架起红衣大炮,要炸康熙皇帝的行宫。事发之后,叔叔一家几十口又遭劫难,年迈的杨仲君被零割一万余刀,惨死在南京柴市……这些事当然她都没有亲历目睹,但母亲、哥哥,还有任伯安从她记事时就讲,一直听到长大成人,已是烙到心上、融在心里。胤禩利用她,她自然知道,但眼见是一心要学赵高“毁秦报仇”的任伯安又落入满人手中,而且始作俑者正是自己朝夕相伴的胤祥! 望着煌煌闪烁的烛光,紫姑又想到方才病得奄奄一息的母亲。也是一枝烛,不过细些,忽悠忽悠的光影里,母亲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拉着紫姑的胳膊,声气微弱但又十分清晰: “孩儿呀……国仇是报不了了,家仇不能不报!你任叔为报这仇,连家也没成……如今也要去了……当年你父亲入狱,正下大雨,天上的雷震得房子打颤,他临去仰着脸吼:‘呸!老天瞎了!一命换一命……为什么我杨家几百条命换不了一个满人?’……从那日,我在观音菩萨跟前许下宏誓大愿:我是个女人,做不来大事,我必叫儿女遂你的愿!你哥哥死了,你……你……你得叫我下去能见你爹!” ……烛花一爆,紫姑又仿佛见到胤禩那张清秀的团脸。胤禩的命令再简单不过:“胤祥不除,国无宁日。你读过不少书,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保不住,你母亲你弟弟怎么办?他能杀你任叔,你杀他还不是天理人情?你或许觉得我心狠,但你想想胤祥做事,有半点手足情分?他已经瞄着白云观,再毁了这处地方,接着一个就是我!所以你不过是按天意办事而已!事情做完,你立即逃出十三贝勒府,我外头昼夜都安置着接应你的人……” “紫姑……紫姑……” 躺在床上的胤祥翻了个身,喃喃道:“口渴……弄点水来……”紫姑慌乱地起身,颤声答应道:“就来……”就银瓶里倒了半杯水,又兑了点壶中的开水,倚在胤祥身边喂了两口,胤祥咂了咂嘴又酣然入梦。紫姑从袖中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呆看着胤祥:此时下手,一百个十三阿哥也顿时了账!她迟疑着凑近了胤祥,脑海里一时是虚幻中血肉狼藉的嘉定将军府,一会儿是胤禩面带忧虑的脸,一会儿是血淋淋的任伯安,一会儿是母亲欲哭无泪的眼睛……忽然间,她看到胤祥腰带上的平金荷包——那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她原想往上加一条浅黄绣龙,胤祥苦笑着告诉她:这颜色不能用,叫大哥他们看见,又要罚我跪日头……当时自己怎么回答来着?记不清了,但记得胤祥说完就哭了,扯着自己的袖子揩泪说:“阿哥里头,我是由人作践的,明黄荷包别人都有,我不敢用……” 这一瞬间又是万绪涌来:这个胤祥使性任气,有时也踢自己几脚,但更多时是温存……从十五岁就和自己耳鬓厮磨,从来没有拿自己当下人,高兴时有时还把自己紧紧抱着满地打旋儿……她陡地发现,自己其实早就爱上了这位英气勃勃的青年阿哥,只是心被什么东西禁锢着、压抑着,自己不敢承认罢了。紫姑手持匕首踟蹰着,徘徊着,高大的帷幕上时时掠过他颀修的倩影。突然拱辰台传过三声沉闷的午炮,正是钟漏将尽之时,窗缝里袭进一股阴森森的凉风,紫姑不禁浑身一颤。 “这是命,这是天意……”紫姑眼中闪着鬼火一样的光,慢慢踱至案前,提起笔,在胤祥未画完的一幅白梅傲寒图的空角,抖着手写了几句什么。掣起匕首,惨笑着看了看,对准自己心窝扎了进去。肋间骨骼轻微地响了一声,像一株刚刚砍倒的小树,胸前流着殷红的汁液,颤颤地抖动了几下,整个世界都消失在渺冥中…… 沉沉酣梦一夜,胤祥醒来时已是满屋大亮,以为睡过了,一翻身起来,又想到外头下雪,雪光映得屋里亮,不禁自失地一笑,喊道:“紫姑,倒口茶来漱漱!”连喊几声没人应声,睡在东配房里的阿兰听见了,忙披衣起来,笑道:“紫姑姐姐也有睡沉的时候儿?”因挑帘推门进来,但见碧血一汪中紫姑侧身僵卧,手中兀自握着那把匕首,阿兰唬得浑身一颤,立住了脚,只是动不得,惊叫:“老天爷!这是怎的了?” “失惊打怪的叫什么!”胤祥掀开帷幕,掩着扣子出来,话没说完,脸上的笑容像凝固了似的,死死盯着地下的紫姑。犹恐是梦,揉了揉眼,跨前一步抓起紫姑脉息,方知连身子都僵了,忽地抬起头来,盯着阿兰不言语。阿兰被他的神态吓得后退一步,问道:“十三爷,您……”胤祥狞恶地一笑,下意识地向腰间摸了摸,一回头看见那张梅花,疾走几步拿起来一看,又丢在地下,颓然落座,双手掩面,许久才发出一声似嚎似泣的深长叹息,连连摇头道:“这不是……这不是真的……不是的……”阿兰小心地捡起那张图,还有一枝尚未画好。蟠螭虬枝胭脂淡染,一丛茂梅开在冰天雪地的江岸,上头几行细字十分娟秀,写道: 咏梅: 不堪萧瑟对野渡,寂寞孤傲寒江渚。 摇手休问玲珑枝,尔是汉陵第几树? 紫姑于甲申后六十六年绝笔 “这事情你和乔姐不能向外说。”胤祥抬起了头,深沉地望着远方,吁了一口气,“……好好发送她。” 第三十九回皇心不测宠辱难辨玲珑机宜暗布间谍 清剿江夏镇,生擒任伯安,紧接着又一举查抄了任伯安一手私建的密档。康熙在瓜州渡接到太子飞递的六百里加紧奏章,赫然震怒,立即下诏: 十月二十五日奏悉,不胜骇然。此等蠹国害民巨贼,史所罕闻。着依议由皇五子胤祺、皇九子胤禟会同大理寺、刑部、顺天府诸有司衙门,严鞫首犯任伯安,追索谋主,依律以大逆拟罪,不可稍存姑息。钦此! 接着便命驾沿运河北上回京。 十一月二十日康熙的法驾取道天津,由陆路赶回了北京。此刻已是滴水成冰的天气,东直门外残雪连陌,一片白皑皑。迎驾事毕,康熙皇帝便在接官厅前临时搭起的芦棚里召见胤礽胤祉胤禛胤祺和胤禟五个儿子。 虽说是“芦棚”,但里边幕了毡,围得密不透风,四个硕大的鎏金火盆兽炭熊熊燃烧,融融似春。康熙只穿着一件酱色江绸天马皮袍,头上戴着黑狐腿缎台冠,虽略显疲乏,却是神采奕奕红光满面,看来这次江南之行,离开北京这个争权夺利的是非窝,他的心景十分恬淡安逸,几个月工夫,仿佛年轻了许多。含笑看着儿子们行了礼,命太子坐了,说道:“廷玉不消说了,朕还给你们带了一个人,你们未必认得呢!”张廷玉紧挨康熙站着,忙笑道:“虽不认识,方先生的书各位爷们都是读过的——这位就是桐城派文坛领袖方苞、方灵皋先生。”方苞忙跨出一步,给太子叩头,又要给胤祉等人请安,康熙却笑道:“罢了吧,你是朕的朋友,不同于张廷玉,他是朕的臣子、奴才。这些都是朕的儿子,往后见面执平礼——你们都听见了?” 胤礽这才仔细打量方苞,实在长得不出眼、黄病脸,倒扫帚眉,尖嘴猴腮的一脸猥琐相,穿着件长长的黑狐皮长袍直罩到脚面。真不知康熙怎么会选这么个人进上书房当布衣宰相,也不明白这么丑的人怎就偏生一手好文章。心里暗笑,口中却道:“久仰方先生道德文章,无缘相会。现今简在帝侧,往后请教就方便多了。”方苞忙躬身说道:“盛名不符,谬承太子爷金奖。”说着又目视众人,只这一霎,人们才看到他目中波光晶莹神采照人。胤禛在桐城查抄方府,其实是见过方苞的,后来还同八阿哥在康熙跟前保过方苞,想了想此时不便相认,只含笑点头会意。胤祉却笑道:“我自幼就读方先生文章,《狱中杂记》详明切要痛陈时弊,确是洞穿七札。前番旨意,我猜就是先生手笔。其中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呢!” “您是三爷吧?”方苞略一欠身说道,“不知道三爷想问什么事?”胤祉笑道:“里边说到张释之沽名钓誉,不见于史籍,请问出自何典?”方苞微笑道:“史籍中自有,留心时就看出来了。张氏为文帝廷尉,掌一国司法大权,周勃蒙冤几乎被杀,未见张释之一言相保,却在冲犯御驾小节末事上大作文章。皇上旨意称他沽名钓誉十分允当的。” 胤祉一见面就捅太子的疮疤,众人不禁一怔,胤礽脸上更挂不住,好好的父子君臣久别重逢,立时弄得人人不自在。胤祉自觉失言,正要委婉几句,却听康熙说道:“若论读书,你们都差得远呢!说说吧,任伯安的案子怎么样了?” “回阿玛话。”胤礽瞥一眼胤禛,在椅中一躬身说道,“任伯安刘八女依律问的大逆罪,任伯安为首犯,凌迟;刘八女以下四十三人,连同刑部两个司官,腰斩、大辟不等,还有一个知情不举的,是个五品官儿,赐自尽。已经结案了。” “结案了?”康熙似乎有点意外,回身取杯子,手插在热水里,烫得一缩,已是铁青了脸,冷冷说道:“太草率了些儿吧?” 声音虽然不高,语气却很重。几个阿哥对望一眼,谁也没敢言声。康熙立起身来,踱着步子道:“想那任伯安,吏部笔帖式出身,芥菜籽大的官,萤火虫儿的前程。哼,没有人主使,他敢雇佣几十个抄手,密建私档,要挟百官?既然斩草,何以不除根?既然除恶,为什么不务尽?” …… “咹?” “是儿臣的主意。”胤禛见太子不言声,心里冷笑,站起身来从容说道,“请父皇责罚,不但任伯安的事不曾株连,就连其所建伪档,也是儿臣自做主张,当众焚毁了。” 康熙倏然止步,目光变得咄咄逼人:“嗯?!是你?这么大的事不请朕的旨意,也不禀知太子,你专擅得过头了!”胤禛“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只是垂头不语。康熙怒喝一声:“为什么不回话?”此刻棚里棚外皇子大臣,侍卫太监足有上百的人,见康熙龙颜大怒,人人色变个个股栗。 “儿臣无话可答,”胤禛盯视康熙良久,忽然垂下了眼睑,叩着头答道,声音竟自有些哽咽,“唯有此心可对天日。” “为什么?” 胤禛沉吟片刻,平静了下来,说道:“万岁识穷天下,圣明独照。那任伯安一个卑污在籍小吏,在京惨淡经营数十年,密建私档,要挟群臣,纵横六部,营私舞弊。前有名臣如于成龙郭琇,后有贤相如张廷玉、马齐,康熙四十二年之后,年长阿哥也多有主理政务的,难道无一人察其奸案?谁能保在座诸王贝勒及相臣疆吏没有卷进去的?当日吴三桂等三藩乱起,父皇也曾在午门当众焚烧百官书简,稳定群臣之心。萁豆之火不燃,则兄弟相安,党争之氛不起,则朝局相安。为此,儿臣甘冒阿玛重谴,查办首恶以震慑奸徒,焚卷灭据以安定上下人心。父皇以为儿臣错了,儿臣自应一身相担。” “嗯……”康熙看看胤礽,又看看胤禛,心里突然一动。到现在他才明白,这个案子压根就不是太子主办的,思量着,口气已经变得缓了下来,却道:“这与三藩之乱不同。形势不同,情节也不同。”胤禛忙叩头答道:“势不同而理同,情不同而心同,儿臣明白父皇心意,要借此案振肃朝纲,查奸惩佞。但国家之弊积重难返,不是一件案子就能理得顺的。儿臣左思右思,中夜推枕,要办得稳妥,既不伤皇家体面,又不搅乱朝局,只有镇之以静,徐图整顿。如此,惶惶人心自定,党争之氛不起,君臣上下相安。小人辈也无隙可乘了。” 因早知皇帝必有这一问,胤禛和邬思道在密室里反复研讨,真个说得有节、有理,既含蓄不露,又明白无误,把胤礽生抢去的功劳夺得精光,还显着自己为国为民一片赤诚。胤礽听得又气又怕,恨不得一脚踢死这个“太子党”,却半句话茬也接不出来,胤祉胤禟又是解气又有点妒忌,都呆怔着,一言不发。正没做奈何之时,胤禛又连连叩头,说道:“儿臣受命于万岁,主理户刑二部,原也不知道案情如此重大,因而事前不曾请旨,请太子示,后来知道,太子从中多有布置,运筹帷幄,默助儿臣。儿臣请罪之余,心下万分感念主子厚德深恩。”一篇慷慨文章至此结煞,人人都觉得天衣无缝。胤祉不禁皱了皱眉头,胤禟却吃惊地盯着胤禛不言语:想不到这人奸诈如此! “廷玉,”康熙喟然说道,“马齐病着,你去瞧瞧。若还动弹得,明儿巳时叫他进大内。朕要召集百官训话。” “喳!”张廷玉忙答道,又问:“在养心殿会议么?” “乾清宫。”康熙咬着嘴唇说道,“养心殿地方儿太小了。”说罢便命启驾,棚外鼓乐之声早已大起。 胤禟送驾到东华门口,随着班退下来,当即打马独自一人赶往廉亲王府。却见胤禩也是刚刚下轿。看见胤禟,胤禩不禁微笑道:“就这么急脚猫似的,我算着你晚间才来呢!有什么大事么?”胤禟一边跟着胤禩进府,在西花厅坐了,说道:“大事没有,只是心绪不定,想和八哥聊聊。” “弄点点心来。”胤禩朝外吩咐了一声,又转脸笑道:“心绪不定就不是小事。原想阿玛接见你们,几句话的事,就奏对了那么长时辰,我们在外头都冻得够呛——是什么事呢?” 胤禟沉着脸,接过丫头递上来的闽姜茶,喝了一口,缓缓将接见奏对的情形说了,又道:“原来我们以为他不过是太子跟前一条狗,我看是小觑了他。你听听他说的这些,曹操有这么奸诈么?我看太子也是一脸的不自在,老四这算当众把他卖了,还要落个四面玲珑!”胤禩半闭着眼沉思着听完,翟然开目笑道:“令人一快心胸。四哥原是伶俐人,大约已经瞧出来皇上又有点不待见太子,投靠我这个弟弟,脸上又下不来,所以用这法子讨好皇上,又告诉了我们他不是‘太子党’。这点子小伎俩,算不得大手笔。”胤禟听着不以为然,摇头道:“原来我也这么想,瞧着不像。这个心术智谋不可小看,这一次把我们和太子都整得三荤五素,其志难以估量!” “是吗?”胤禩其实早已对胤禛惊觉百倍,只是有些话即便对胤禟也只能说三分,因笑道:“做大事无非夺嫡而已。四哥心胸智谋都不弱,这我都知道。他的致命之处是德薄量浅,施之一方可为良辅良臣,照他心术刻薄眦睚必报的德行,以万岁爷仁厚心地,怎么会看得中?他在亲王位上,已经没有一日不生事,弄得下头人人自危,要真的代二哥登极坐朝,三月之内天下不乱,你老九抉了我这双眸子!所以你看,万岁今日给他一个差使,明日又一个差使,却不肯把兵权给他,全局的事也不叫他插手——就是瞧准了他那点刻薄才力。要为这个心绪不定,我劝你枕头垫得高高的。”正说着,见家人带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迤逦过来,便住了口,问道:“来了?”那家人忙回道:“来了,这就是柳倩娘。” 胤禟正诧异间,柳倩娘已经进来。她的容貌并不十分出色,头上戴着昭君套,白天鸟风毛小坎肩儿下一溜水泻百褶长裙,瓜子脸儿笑晕双靥,微有几颗雀斑,一双水杏眼忽灵灵颇有生气,倒也楚楚动人……款款进来蹲了两个万福,娇声说道:“八爷,您叫奴婢?” “我们整日价说四哥府是铁门栓,针插不入,水泼不进。”胤禩笑道,“你看,这是我家戏班子的倩娘,偏偏儿就和他的管家高福儿相好上了!”胤禟上下打量着倩娘,问道:“真的?” 柳倩娘虽不认得胤禟,料知也是个阿哥,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说道:“他出钱在魏家胡同买了一处宅子,我就住在那里。”胤禟点点头,笑道:“大将难过美人关,何况一个小小的高福儿?你长得这么可人意儿,定必能办好八爷的差使!”倩娘双手搓着手帕,越发羞得满面通红,低声说道:“八爷待我恩重如山,父亲哥哥如今都过得了,拼着身子报了八爷,就是叫倩娘这会子死,也没得说的。” “做什么叫你死?”胤禩扑哧一笑,“你后福正长呢!你哥哥我已经安排了,广东高要县令,慢慢自然还要抬举。高福儿也不是什么坏人,我要你拉住他,正是防着四哥对我有什么恶意,并不要害四哥。你不可错会了意。”柳倩娘嫣然一笑,说道:“他是个‘不够数儿’,能耐不大。四爷府是个分寸极严的,不受四爷大恩的,只能在外院打磨旋儿,就是福儿也不能进书房。其实福儿还是有恩于四爷的,前儿晚间还和我发四爷的私意儿,说年羹尧去四爷府比他晚,仗着妹妹是姨奶奶,出去就做了大官。我听着直笑,说你也不是做官的料,想做官还不容易?八千两银子就能买个四品道台。四爷高兴,一赏你,不就会有了?” 胤禟还是头一回听到雍王府这些极重要的琐事,又新鲜又好奇,因笑道:“高福儿怎么说?”倩娘脸一红,忸怩地说道:“他说……‘有你我就知足了,你的赎身银子还没凑齐呢!四爷也没那么大方……’” “八千两……”胤禩托着下巴沉思道,“从我账房支一万。你拿着,看他心真,你就送他,不过他不能买官。要做官,日后着落在我身上——还有什么话,要紧不要紧,我们听听。” 柳倩娘仰着脸想想,说道:“别的没什么了。只听说四爷也找人在顺义遵化堪舆,寻风水宝地要修墓。又在密云置了一座庄园,还有说什么一个叫狗儿的,和福晋的小丫头叫什么来着勾搭上了……” “求田问舍,庸人一个。”胤禩说道,“老九,你听听他做的这些大事!”当下二人又说了许多闲话,胤禟自辞出去。 第二日,启驾乾清宫之前,康熙在养心殿先召见了太子胤礽、胤祉、胤禩、胤禛和张廷玉、马齐、方苞等人。康熙显得有点忧郁,戴着一顶中毛本色貂皮缎台冠,穿着青毡面貂皮褂,里头套一件江绸面青白肷袍,在香烟缭绕的百合铜鼎旁踱着,说道:“一会儿就去乾清宫,有件事先议一下。朕想颁发明诏,把天下省份分成三份,轮流蠲免全年赋税,想听听你们怎么说。” “阿玛,”胤礽一躬身赔笑道,“这是善举,儿臣原无意见。但您最圣明的,知道户部库银情形,本来就是可着头做帽子,一点富余也没,这样一下子就减去三分之一,没事还好,一旦有个灾荒饥馑,或者外疆有事兴军,粮饷就没着落。儿臣想,好事慢慢来,是否迟几年再办好些?”胤禛忙道:“太子爷说的是。儿臣也这么想,怕就怕平空出事,应付不来,儿臣办户部的差有几年,那里的底子儿臣心里有数的。”康熙俯首想了想,又问马齐:“你看呢?” 马齐看上去真的是有病,脸色苍白,越显得又高又瘦,轻咳一声道:“奴才想着,轮番免赋是件极大的好事,前朝从没有过的。然而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免赋容易加赋难,老百姓吃了这甜头,一旦朝廷有事,银子没银子饷没饷,善后万分不易。”张廷玉皱着眉一直在想,他也觉得马齐说的有道理,但太子说的,他也不全同意,思量许久才道:“三年一轮似乎太促了些。奴才以为,五年一轮也就行了。皇上自康熙二十九年以来,蠲免摇赋银两总计下来一千三百四十三兆。已经很轻的了,如果再免,明发诏谕变成制度,往后有事用银子,临时聚敛又要招怨。所以即便要免,也要丑话说明,国家以民生为念,百姓也要以国家为念,体谅朝廷拳拳爱民之心,乐输义粮,存粮备荒。这样有事征粮,就不至于捉襟见肘。” 这确是老成谋国之言,连康熙也不自禁点头。方苞一直沉默着站在一边,因见康熙注目自己,便道:“臣也以为张衡臣说的是。国家手中无钱无粮,不能应急是不得了的。可否各府设一义仓,推举当地有德有望的缙绅公管,国家有事,筹措借来用于国事;国家无事,用义粮调剂赈荒,周恤贫孤无靠之民。这样,官员不得随意敲剥,流民也不至于因饥寒沦为盗贼。于绥靖地方也颇有益处。” “很好,就是这样。廷玉草拟诏告,等见完臣下即行颁布。”康熙说罢抬头看看自鸣钟,又道:“咱们也好去了。” 乾清宫是紫禁城内除了三大殿外最为宏伟壮丽的宫殿,历代为皇后居处,是皇帝正寝之地。唯因其大,时常引见一两个官员,或与上书房几个官员议事,显得空荡荡的,也太庄重。因此,自赫舍里皇后去世之后,这里便改了规矩,名义上仍是皇帝寝宫,除了大批引见外官、接见外国使臣,每逢元旦、元宵、端午、中秋、重阳、冬至、除夕、万寿等节日,在这里举行内朝礼或赐宴,平素并不启用,只在养心殿或畅春园办事见人。康熙皇帝率几个上书房大臣入月华门,几个阿哥便归班侍候,但见宫前丹陛之下黑鸦鸦的六部官员及进京述职外官依次跪满了一地。李德全将静鞭连甩三声,几百名官员免冠俯伏,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一摆手拾级升阶,径上了“正大光明”匾额下金紫交翠的龙凤须弥座。马齐和方苞二人却步躬身退至一旁跪了下去。康熙从容不迫地端起茶碗,用碗盖拨着浮茶呷了一口,眼风一扫,偌大乾清宫立时岑寂下来,一声咳痰不闻。 “张廷玉现在正在养心殿草拟一份明发诏谕,待会散朝即行颁布。”康熙的声音并不大,在殿中却显得十分苍劲雄浑,“朕决意自今年而始,三年一周,轮流免除天下赋税。” “万岁!” 康熙双手一摆,说道:“所谓‘万岁’,不过是你们做臣子应该有的心意。自古无百岁天子,朕何敢朝之万年?‘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七十岁,朕已经心满意足。”说至此,他缓缓起身,在油亮晶莹的金砖地下漫步,时而踱至群臣中间,时而绕座徘徊,“为什么要发这个诏谕?并不因国库太充盈,钱粮多得没处放。朕这次南巡,时而也微服出去走走,老百姓过得太苦了……以苏杭之地,说是‘天堂’,卖儿鬻女者有之,弃田逃荒者有之,食蕨根吃观音土者有之。民为国之本,防民之变甚于防川,朕焉得无动于衷?” “所以要免赋!”康熙的血涌到脸上,涨得通红,“朕征一两银子,下头一群卑微吏曹就敢索二两火耗,征到库里又被挪借出去。整得百姓走投无路,朝廷仍是个亏空、亏空、亏空!那么朕免了赋,索性不要了,或者就剥了他们巧取豪夺的名目?” 此刻大殿里死寂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只有康熙的青缎凉里皇靴橐橐作响,许久,才听康熙叹息一声道:“当然,也因为国家鼎盛,没有动刀动枪的事,这件事能做得起。到做不起时,想做已经晚了!” “这次朕离京南巡,留守北京的太子办事很经心,诸多政务处置得都好,朕心里很受用。”康熙徐徐将任伯安的案子扼要说了,又道:“四阿哥十三阿哥辅佐太子除掉了这一民贼,理所当然要赏,着即传旨光禄寺,胤禛食双亲王俸,胤祥食双贝勒俸!” 跪在近前的胤禛万没想到康熙会突然在满朝文武跟前这样表彰自己,脸一下子涨得血红,跪前一步叩头道:“谢皇阿玛恩!儿臣等做的乃是分内的事,并不出奇。做分内事受此重赏,儿臣心里难安,求父皇……” “如今难得的就是切实做分内事,所以本不出奇的也就成了奇。”康熙仰着脸怅望殿外,“四阿哥幼年时朕看有点喜怒不定,近十几年来读书有成,养性修德,做事稳健干练,知体循礼。可见天下事,事在人为。”胤禛因连连叩头,说道:“这全是父皇训诲之功!儿臣幼年确有喜怒不定之病,今已知过而改。父皇既然说到这里,求父皇从起居档中撤出这一考语,免去儿臣双亲王俸,儿臣受赐已深!”康熙微微一笑,点头道:“好吧,就依着你。” 胤禩胤禟胤三个人并肩跪着,听了这话,胤禩只淡淡一笑。胤禟见太子掏手绢擦鼻子,便搡胤,胤却微睨着眼看十四阿哥胤。胤面无表情,头竖得老高直挺挺跪着,想着自己在兵部办差,“分内”的事做得也不含糊,也曾多次奏谕奖慰,如今却独独表扬老四,心里老大不服气,只不敢吱声。几个人正自意马心猿胡想,康熙突然拔高了嗓子: “任伯安一个未入流小吏,买官卖官,买命卖命,代人填还亏空,做尽了丧天理灭人伦的勾当,运营六部如布棋子,指挥官员似役牛马,这是为什么?你们谁能回答?” …… “他建了私档,大家都怕他揭短,坏了前程,是不是?” …… “诸臣工!”康熙看着这一大片哑口无言的臣子,觉得人人顽钝无耻,个个面目可憎,眼中闪着愤怒的火光,恶狠狠道:“请尔等午夜们心,真的以公心对朝廷对天下,真的忠心事主事业,绝无隐私情弊,那姓任的有什么东西可记?又何能要挟于你?” 众人早被康熙这番声色俱厉的训斥吓得心里打鼓,背若芒刺地卧着不动,看也不敢看康熙一眼。许久,抬起头来时,康熙已经去了。 第四十回祸转福谏说齐家道仆变主李卫入宦途 胤禛退朝上轿回府,一路走着兀自兴奋得难以自已,紧紧咬着牙关镇定着自己下了轿,进雍和宫倒厦门时,还差点绊倒了。因见门内大柏树上捆着一个人,远远地瞧不清,便问:“那是哪个奴才犯了事,绑在这个地方成什么话?” “回四爷话,”一个长随赔笑道,“是四爷书房里的狗儿。不知出了什么事,福晋吩咐出来绑了的。高福儿也不敢做主,叫先捆这里,等四爷回来……” “别啰嗦了!”胤禛不耐烦地说道,“叫高福儿来!” 正说话间高福儿已一溜小跑过来,见胤禛攒眉横目,料是在朝里遇了不顺心的事,叩了千儿请安,说道:“狗儿这杂种不守规矩,勾搭了福晋使唤的丫头翠儿,已经怀了孕,掩不住了。福晋叫我等着千岁爷,看怎么发落这个小王八羔子……” “有这样的事?”胤禛睃着眼看了看高福儿,“内院外院隔得那么严,你是做什么吃的,福晋发觉了你才知道?男女大防都弄得七颠八倒,还了得么?”高福儿诺诺连声,一句话也回不出来,见胤禛拔脚要去枫晚亭,忙又道:“请爷示下……”“这有什么说的?”胤禛一边走一边冷冰冰说道,“照老规矩,五十篾条,两个人都打发到密云庄子上做苦力!” “喳!” 胤禛进枫晚亭,邬思道正在打棋谱。见坎儿苦着脸站在一旁,料知是撞邬思道的木钟为狗儿说情,便阴沉着脸坐了,嘘一口气说道:“真气死人,外头谁不说我治家有方?!” “坎儿出去。”邬思道吩咐了一声。待坎儿去远,喷地一笑又道:“四爷,无论如何,横竖我看你绝不生气。今儿得了彩头,不是么?”胤禛一口气松下来,不由也笑了,便将今日进大内的情形说了个大概,又道:“别看那个方苞不哼不哈,一脸败相,其实已经成了万岁顾问大事的智囊,这个蠲免赋税的主张恐怕就是他的首倡。”邬思道怔着想了一会儿,说道:“方灵皋,那当然不是等闲之辈,你看看他的书,就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是何等洞悉天下事!这个人,万岁物色到身边,又不给实缺职分,说不定万岁就是专一请他料理家务的。” 胤禛想着方苞那副尊容,几次见面对阿哥们不卑不亢不凉不热的神气,心里塞了棉絮般说不出个滋味,良久才自失地一笑,说道:“好嘛,又添一个总师傅!一个太子,一个八爷,已经应付得手忙脚乱,皇上身边又加这么一双眼睛!想想真没意思!”“万事无碍!”邬思道向后一仰,悠然把玩着几个黑白棋子儿,说道,“今儿这事,就足证方苞公道。只要没有偏私,四爷的事终归好办!至于皇上,并不是自己没主见才叫方苞从驾,一则是老了,请个清客解闷儿,二则这清客从寒微一登龙门,必然感恩图报,不叫皇上在‘终孝命’这一大节目上栽斤斗——四爷,皇上提心吊胆惟恐不能善终,只告诉了我们一条,老人家对太子不放心到何等地步!”胤禛的手一抖,热茶溅了出来,顺手泼了,咬着牙微笑道:“太子像是已经察觉到了点什么,今儿脸色一直不好看。也是的,免赋容易加赋难,皇上这会子三年一免,将来太子拿什么给天下施恩?这一条,我心里很怜太子爷,所以也没有同意万岁的主张。父子君臣猜忌到这田地,不是天下人的福啊!”正说着,性音进来,笑道:“前院正在打狗儿呢!不知怎的触犯了四爷?小鬼头平素伶俐,可惜了的,头陀想在四爷跟前替他讨个情儿,可成?” “方才我和邬先生还在聊,”胤禛微笑道,“家不齐何以治天下为?不是我驳你面子,这种事,我素来不肯饶人!”性音当场碰了个软钉子,脸一红退到一边。胤禛见邬思道靠着椅子一声不言语,站起身来要辞出去,又觉得不妥,回身一笑,说道:“邬先生,我说得对么?” “很对,连个家都管不好,天下给他,必定治个稀烂。” 邬思道幽然说道,他的口气冷冰冰的,很难说是揶揄还是赞扬,倒把胤禛噎了个怔,走了两步,又狐疑地站住了,说道:“我府里内外整肃,全仗一个‘严’字。我自俸节俭,对奴才们刻薄,却不寡恩。内三院的奴才没有一个不是我从苦海里拔救出来的,狗儿坎儿也是一样,遵我的家法,赏重;违我的教令,罚也不轻。邬先生,我处置得不错。” “这些都是真的。可四爷你赏过人么?” “什么?” “比如说,把翠儿赏给狗儿。” “……没有。” 邬思道一笑,站起身来,架着拐杖在房里兜了一圈,说道:“人为万物之灵,这才是最重的赏,男过当婚之龄,女至标梅之年,就该叫他们成婚相配。用‘严’之一字管教这类事,从没见成功的。狗儿和翠儿他们从小一处耳鬓厮磨,算得是青梅竹马,入府相隔如重山遮掩,如今年龄渐渐大了,情窦已开,见了面那还不是烈火干柴?四爷,这是天理,也是人情。所谓‘治家有方’,‘方’者,道也,不循道必出差谬的!”话没说完,胤禛已全然明白,踱至门口,见坎儿兀自远远站着,抬手叫过来吩咐道:“你去,把狗儿叫进来,叫翠儿也来!” “是啰!”坎儿趴着磕了个头,一溜烟儿去了。一时便见高福儿进来,问道:“四爷,不惩治这小畜生了?”胤禛嗯了一声,说道:“我要放了他们。”高福儿瞥一眼邬思道,无可奈何地说道:“四爷,这种事放宽了,往后越发不好管。二世子房里丫头多官和茶房小厮郭良秋就眉来眼去的,还有四爷跟前的小红,有事没事就凑着来和福儿说话……这事多了,奴才防还防不及呢,里里外外四百多男女奴才,长一千只眼也看不过来!” 胤禛听得呵呵一笑,说道:“可见用墙隔不住!你禀知福晋,就说我的话,治内是她的事。她早说过奴才大了的,该指配的指配,我忙,没有理会得。叫她瞧着办,丫头大了该配的,指出东院那几十间房,叫他们成亲,女的仍在里头当差,晚间轮流回去。怕怎的?生出小奴才来不还是我的家生子儿?”高福儿张大了嘴听完,“啊”了两声,忙一迭连声去了。胤禛笑着进屋,对性音道:“到底你逊着邬先生一筹。什么时候学会瞧我的颜色说话了?”性音笑道:“四爷煞气大,我有点怕你是真的。” 狗儿和翠儿一前一后低着头进来了。翠儿脸色煞白,瑟缩着跪到一边,深深垂下了头,一眼不敢看人。狗儿也没了平日嬉笑顽皮模样,趴着磕了头,说道:“四爷,家法我知道,知道了也犯了,我对不起四爷,任四爷怎么处置都没怨言,只翠儿有着孕,求四爷……是我勾搭的她,害了她……”说着,两眼已汪满了泪,在眼眶中转悠了两圈,早走珠儿般滚落出来。 “很好的一对儿嘛!”胤禛微笑道,“就是私自相配,有点坏我的名声,所以我要开导你几篾条。”翠儿趴在地下,眼泪成串儿往下落,入府来耳濡目染,深知胤禛脾性乖戾无常,听着这淡淡的话音,越发唬得浑身发抖,连连在地下磕头,抽泣道:“千……千岁爷……是我……不成人,吃饱了没事,做出这没脸的事……我情愿死……”胤禛大笑起身道:“好一对难夫难妻!我焉有不成全之理?你们犯家法,我不能不揍,你们有情,我自然叫你们成眷属,两下里平过,如何?” 邬思道和性音听着胤禛这话,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对视着忍不住笑。狗儿翠儿满脸泪光,诧异地抬头看着胤禛,竟一时揣不透胤禛的意思。 “狗儿,”胤禛笑容满面,问道,“你本来的名字就叫狗儿么?”狗儿一愣,忙道:“我姓李,翠儿姓陆,和坎儿都是一个村子的。坎儿姓严,他妈从地里回来,跌在坎子底下生的他,所以叫坎儿。我妈生我取名儿,出门碰见一只大黄狗,所以我叫狗儿……” 话没说完,性音三人已是笑得透不过气来,胤禛笑得流出眼泪来,半晌才道:“有趣!不过这名字毕竟不雅,从今往后,你就叫李卫,坎儿嘛……他的姓和严嵩一个姓,不好,也改了吧,就叫周……周用诚好了,翠儿这名字就好,不用改了。跟着四爷好好营生,都不会亏了你们!” “四爷!”狗儿两眼睁得虎灵灵的,“您还要我?” 胤禛笑谓邬思道:“你听听这小狗才的话!你既进我府为奴,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看人最重心田,你不过天真无知偶然犯过,怎么会不要你?前儿吏部老耿说四川成都府有个县出缺,问我有没有要荐的人,我看你就满合适。还有坎儿,我也要放出去做官。趁年轻历练,将来不定还要做到封疆大吏呢!”狗儿先还怔怔地听,至此再忍不住,“呜”地放声大哭,只是磕头,一个字也说不出。 半个月后吏部票拟下来,李卫奉札补了四川成都县令,自到部领了委札、换一身簇新的补服,戴着素金顶子引见下来入府拜别本主胤禛。此时胤禛府经一番料理整顿,男有室,女有家,上上下下喜气洋洋,一派祥和之气,见李卫这般儿打扮,东家拉西家扯轮流做东道儿相请,足足热闹了几日。胤禛又接见了,着实叮咛他“办事宜勤,报主以公”也不尽细述。按狗儿的想头,怕坎儿心里不受用,还想抚慰几句,不料坎儿却笑道:“你只管去你的吧!我这里的差事比你还要紧呢!不管狗儿坎儿也好,李卫用诚也罢,总之咱们已是四爷的两条狗,我留下是看家,你出去是护院,还不都是一样儿的?我告诉你,为什么叫你四川去?就为老年糕(羹尧)在那儿,盯着他别叫他有外心,就算办好了差!和你翠儿婆娘上路吧!”说得李卫一摸头,笑道:“周哥儿不说,我还真的不得明白。怪道的主子说,在外头多长心眼,无论是外人自己人,大事小事都得写信告诉他老人家——成都的‘自己人’可不就一个年羹尧?” 李卫在雍和宫又盘桓了半个月方辞行南下。自他去后,周用诚便升了胤禛的书房总管。雍亲王府外务应酬,家长里短,所有与各府阿哥庆吊往来俱是高福儿主持调拨;整理文书,侍候奏章,抄写机密案卷,照料文觉性音邬思道等人这些内务琐事,却是周用诚一人的责任。内外相济,便显得颇有条理。眼见过罢年,灯节将临。因这年是头一轮开始蠲免天下赋税,真个四海同庆,神州共欢,朝廷又下旨大铺天下、凡六十岁以上老人都有醴酒胙肉之赐,更似繁花着锦一般,自打过年到正月十四,无明无夜满城不断头的爆竹烟火。胤禩亲自坐镇礼部,着顺天府自东直门前门直接到西便门内,连绵二十余里,高搭彩棚灯悬不断。各店各铺粉饰一新,哪个不要争奇赌胜?商彝周鼎,秦镜汉匜白日陈设得琳琳琅琅。夜间北京城内外通明,遥望如银山火树,兰麝伽南馥郁氤氲,游人彻夜不息,京华金吾不禁。自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热闹排场。 正月十六,胤禛在乾清宫领筵归来,只在万福堂和福晋、年氏并三个世子处略坐了坐,受了家人们的礼便踅过枫晚亭来,却见邬思道、性音、文觉、周用诚几个人兀坐熏笼旁正在说笑。一脚跨进门便笑道:“你们倒清闲自在!这个节过得人骨头架儿都要散了!虚糜财赋,暴殄天物,老八真是粉饰能手!”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四爷做事,八爷花钱,各得其乐,有什么不好?”邬思道笑道,“我昨晚出去走了走,烈火烹油,真到了盛极难继的地步儿了——四爷请这边坐,暖和些。”胤禛因挨着邬思道上首坐了,手贴熏笼取着暖,说道:“往年这府里过节过得太冷清,今年略放纵一点,又热闹得不堪。我过来时几个下人房里都唱道情——高福儿也不知到哪里钻沙了,就是高兴,也得有个分寸,也不管管!” 周用诚给胤禛捧过茶,仍旧一脸模糊相,说道:“他说是给他老爷子拜节去了。据我看也未必。听说他在外头养了个娘们,大约钻热被窝儿去了。”说着把一沓子请安帖子递过来,又道:“这是年羹尧戴铎用驿传送来的,还有狗儿的。我想着主子回来必定先来这儿,就带来了,其余还有几十封,都是四爷拆看过了的。” “高福儿养了外宅?我怎么不知道?”胤禛一边拆着请安帖子看着,说道:“回头用诚悄悄打听一下根底,告诉我。”说罢便皱着眉,一封一封倒着手看,看着看着,突然“扑”地一笑,将一份帖子递给邬思道,“你瞧瞧,李卫的大作。”邬思道接过看时,前头是“恭请四爷大福大贵大寿”的话头,后头却是信: 又禀四爷,这里的师爷俱都是混帐行子,没个好蛋。奴才统统撵他们卷铺盖趁年走路,只留了个外号“二百五”的师爷帮办衙务。又,这里的缙绅老爷们也都是混帐行子。奴才叫他们按地亩出钱粮,他们说奴才也是“二百五”,还说“水过石头在”,咬牙熬着等奴才卷铺盖走路。再者,这里的秀才们也都是些混帐行子,奴才考他们,他们不服,告到省里学政那里,亏得年羹尧按住了。奴才在这里没有在府里如意自在,想四爷也想坎儿。奴才女人翠儿给四爷和福晋做了两双鞋,顺信送去,他快生崽子了,想借四爷福气,取个名字。又告四爷,年羹尧阔气得紧。 邬思道看着想笑,不知怎的却笑不出来,性音和文觉在旁看了却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胤禛将年羹尧和戴铎的请安帖子塞进袖子里,叹道:“李卫尽自聪明,只读书太少了。年羹尧信里也说,他办案做事无不及人处,却是任性。你们看看他取中的头名秀才的文章就知道了。还有他写的判案断词,都十分可笑,年羹尧也转过来了。亏得巡抚和年羹尧是朋友,把秀才们告状压下来。弄到皇上那里,不知又生出什么事呢!” 性音抽过一张,看时,却是一张秀才岁考卷子,上头李卫批签“真好文章,取一等!”考题是《子曰赤之适齐也,至与之粟九百辞》。“文章”是一篇鼓儿词: 圣人当下开言说,你今在此听分明。公西此日山东去,裘马翩翩好送行。自古道,雪中送炭是君子,锦上添花为小人。豪华公子休提起,且表为官受禄身,为官非是别一个,堂堂县令姓李人。得了俸米九百石,坚辞不要半毫分! 看这么一张秀才岁考文卷,真是别开生面。又取过文觉手中判词看时,是李卫判断一件“发妻被占”案,上头写着: 前日刘元公来告,他老婆叫人占了。本官坐堂问明,刘某乃是一个乌龟。今日你也来告,本官问各造人等,仔细想来,你也是个乌龟。诈财不成,活该赔了夫人又折兵。刘某如今正在枷号示众,等他放枷你再来,本县腾出枷来枷你,省得弄脏本县的新枷。多枷几个你这号王八,只怕这里风俗就要好些。 另外还有几篇,也都是说理明白,文字可笑,却不知年羹尧从哪里抄录得这样详细,又为什么都转寄到这里来。 “是我叫年羹尧留心他的政绩的。”说笑了一阵,胤禛低头叹了一声,又道:“李卫文字上太差,没想到这一层,早知如此,该叫用诚去四川,留他在北京。这些东西,恐怕免不了八阿哥手里也有。眼下我还算熏灼之时,一个不走运,对景儿抛出来,就笑不出来了。”文觉和性音听了都不吱声,邬思道咬着牙微笑沉思,说道:“无碍。明儿四爷把这几篇东西拿给万岁爷看,就说是笑话儿,大节下讨主子一乐儿。” 胤禛正要说话,一抬头见大世子弘时带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进来,仔细看时,竟是直隶总督武丹,顿时大吃一惊,慌得站起身道:“是武老将军!您几时来的?”又嗔着弘时:“怎么就不知会一下?”武丹笑道:“武某何敢擅造檀府!四爷想都想不出是谁来了呢!”众人正惊怔间,便听外头有人笑着漫步进来,一头走一头说道:“是朕不许他们通报的。你们私下里说话,要讨朕一乐儿,是什么笑话呀?” “万岁!?” 胤禛惊得目瞪口呆,痴痴地看着,果见刘铁成张五哥德楞泰等几个侍卫次第进来,方苞挑帘,康熙已笑容满面出现在枫晚亭中。众人恍若梦中,木雕泥塑般愣坐片刻,突然一时都清醒过来,连邬思道也双手一撑离了椅子,俯伏在地,叩头呼道:“万岁!” “不要慌张嘛。”康熙头上戴一顶六合一统瓜皮帽,通身上下青缎袍褂,要不是腰间系着二龙戏珠明黄卧龙袋,一点也看不出帝王气派。见众人慌得没做手脚处,十分随和地抬手笑道:“都起来,依旧坐着才好。”胤禛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座儿向正中挪挪,亲手垫了鹿皮褥子,请康熙居中坐了,自和文觉性音周用诚退到一边垂手侍立,邬思道行动不便,只盘膝挨着熏笼坐着。康熙笑道:“今晚外头好月亮,各家团圆吃酒观灯。当然,也有人商议着办些异想天开的大事。朕也带了方苞出来走走。几个阿哥府都唱戏,热闹红火得不堪,朕都没进去。只你府不唱戏,路过这里,顺便进来瞧瞧。万福堂也去过了,见了朕的媳妇,东书房也去了,三个孙子都在读书。很好么!那个小的叫弘——”方苞见康熙想不起,忙笑道:“弘历。”“对了,弘历。”康熙也是一笑,“很有识见的个小人儿。朕很爱见。记得热河行围,弘历的武艺骑射也很看得过去。朕老了,想叫他进去跟朕读书,可好?” 胤禛兴奋得满脸通红,心头突突乱跳,忙躬身赔笑:“这是儿臣一门之大幸,弘历的造化!阿玛圣学渊深,博识物理,学究天人,不出数年弘历必定读书修德有成!”康熙微笑拈须,点头叹道:“得英才而育之,亦一大快事。可惜朕万几宸函,不能恩露普降——这一百多个皇孙,都弄到养心殿,吵叫得朕也受不了。”说罢便拈起李卫的那几张判词,笑道:“方才说讨朕一笑,想必就是这个了?”胤禛忙答道:“是。” 康熙看着,也忍不住失笑,到后来竟笑不可遏,端着杯子,里边的茶水撒了一手,将一沓子纸递给方苞,噎着气道:“你瞧瞧,只怕你这大手笔也写不来呢!”方苞看了也笑,却道:“这人很明事理,只是书读少了,文章粗率可笑。除了取中秀才的那一篇‘首佳’不足为训,官司断剖的并不差谬。”“秀才文章做不上,胡圈乱写的事有的是。”邬思道沉静地说道,“李卫在任清廉自守,从这歌词中倒仿佛可见。岳武穆云‘武官不怕死,文臣不爱钱,天下太平’,李卫风节不俗,只不会文言。他的这些个白话判词,变成文言,未必不是好文章呢!”康熙盯着邬思道看了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万岁,”邬思道拱手欠身,答道,“邬思道。”康熙略一沉吟,笑道:“朕想起来了,你一笔好字,闹过南闱的!”邬思道忙伏身叩头道:“是,逃了,后又蒙恩赦。残躯生计无着,投雍亲王门下混碗饭吃。” 康熙回顾方苞笑道:“你两个可谓同病相怜,你说李卫文章可改,你改一篇朕听听。”邬思道信手拈过一张,看时,上面写着“从判女尼讼其徒嫁人。”便读原文:“尼姑也是人,换了换衣服罢了。佛经国法几曾说过不许人家还俗的?老秃母狗,你想嫁你也嫁吧!”读得几个侍卫和武丹都是一笑。却听邬思道又道:“改成文言下判——小尼姑脱去袈裟,便穿衲袄,正佛家所谓不二法门,朝廷未尝禁也。尔独何心,乃欲使之老死客门?尔如见猎心喜,不妨人云亦云——吏曹行文,也不过尔尔吧?”康熙听得有趣,说道:“确乎不假。朕当年读过你写的《讨南闱主考揭帖》。很有文采的。有什么好诗,念给朕一首听听!” “请万岁命题!” “这幅猫图绘得出神,你口占一首。”康熙笑道,“这是做滥了的题,所以要限韵。” “敢问限何韵?” “九、韭、酒!” 一众人等立时愣住了,这么险窄的韵,一时怎么凑得起?连方苞也不禁皱眉沉思。略一顿,却听邬思道吟道: 照猫画虎十八九,吃尽鱼虾不吃韭。只为捕鼠太猖狂,蹬翻案头一瓶酒! 吟罢叩头道:“做得不好,博圣上一乐而已!” “好!养猫还不就是为了扑鼠?”康熙大笑起身,说道:“朕随意进来走走,不料还能痛快笑一场。也好早晚的了,朕还要去钟粹宫上香,这就去了。”又转身拍着邬思道肩头道:“好好侍候你主子。你才学很好,辅佐他做个贤阿哥,就不能做官,也不虚此生了。” 胤禛一家并邬思道等人一直将康熙送出大门,看着康熙升舆去远方,踅回来,胤禛便嗔性音:“亏你夸口耳聪目明,万岁进枫晚亭,我们还不知道!”性音笑道:“你问邬先生,他说不妨的!”邬思道却似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喃喃道:“今夕何夕,什么人在商量‘异想天开的大事’呢?” 第四十一回慊吏治胤禛嗟世路恨不肖二次废太子 康熙五十一年轮流蠲免天下赋逋诏旨颁下,民心大快。当年山左大熟,山右又报丰收,麦子连垄接陌长势喜人,江南米价降至斗米三钱。因怕谷贱伤农,康熙又命海关总督,将当年厘金全部用来籴粮。因此国库里虽然没了进项,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安徽、苏北等易旱易涝省份,盈库山积都是存粮。管着户部的胤禛除了严令各省藩司逐库查验险房漏屋,防着粮食霉烂,又与十四阿哥会商,将陈粮分补口外各驻军,调拨了大批燕麦、高粱、玉米等运往漠南蒙古贮存饲料。虽有胤祥等人帮着,也忙得不亦乐乎。四月下旬康熙巡行热河,又下旨从此滋生人口不再增加丁银,“即以本年丁数为定额,著为令”,其实是永不加赋、轮流免赋和永不增丁银(人头税)三管齐下。胤礽本来就对这些政令一肚皮的不乐意,眼见胤禛和留守北京的张廷玉干得兴头,索性来个“奉旨照转”。凡有旨意,属兵部就批给胤,属户刑二部就批给胤禛胤祥照办。张廷玉却不似马齐,无论怎样不满,昏晨定省,每日进毓庆宫请安,出来便自到各部询问部务及旨意施行情形,一式两份报毓庆宫和热河御驾行在。算来竟是把太子束置高阁,体体面面地晾在了一旁。直忙到秋八月金谷登场,几个忙人才松了口气。 九月初四,胤禛接到谕旨,皇帝在承德过重阳节,节后启驾,如天气晴好,十六日巳时返回北京。这是毓庆宫转来的抄件,不用说在京的亲王阿哥都有一份。胤禛和胤祥正在户部议事,皱了眉看着谕旨道:“我很疑心太子爷压根就没看这诏谕,迎驾是礼部的事,我刚从那儿回来,陈诜是尚书,才上任不摸头绪罢了,连尤明堂也没个动静。再说,这一路关防驻跸,圣驾回来安顿到大内还是畅春园?……怎么都没个章程?” “谁知道他昏天黑地的每天做什么营生!”胤祥打了个呵欠道,“上回我去毓庆宫,王掞也在,给太子爷讲四书‘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说得两嘴发干,太子爷听了只是一笑,说起诗韵来,又说江南曲调无去声,直隶曲调无入声,什么四声三声,论得头头是道天花乱坠。王师傅气得脸这么长,说:‘太子爷,词韵声律您再精研,比得过唐后主么?’说罢竟拿起脚走了。” 胤禛想象着王掞讲书口说手比,胤礽听课昏昏欲睡的样子,不禁失声大笑,起身道:“咱们去一趟上书房,看看张廷玉什么想法。” 于是兄弟二人至西华门联袂而入,从隆宗门进来直趋上书房时,只见一个四品文官正在榻前小杌子上正襟危坐候见,却不见张廷玉。胤禛看时却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鄂尔善,便笑道:“是你在这里?衡臣呢?”鄂尔善早已站起身来,一脸端肃庄敬地给二人请了安,安详地答道:“张中堂在批本处,已经去了有一会子了。”胤祥知道,鄂尔善是御史里风骨最硬挺的一个,太子更改贪贿官员名单,独他一人连上三章谏止,要不是言官身份早就罢官了,因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又要奏谁的本?” “回十三爷,”鄂尔善略一躬说道,“凤阳署理知府李绂,境内出盗案,兵部咨文安徽巡抚出兵弹压,已过三个月。至今李绂没有将此案上报,显见是讳盗规避处分。臣拟了个折子要请张中堂转奏朝廷。”胤祥笑道:“这弄到一个门里去了。你知道李绂是谁的门生?”鄂尔善看了两个阿哥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知道,是张中堂的高足。惟因如此,更应请中堂秉公处置。” 胤禛上下打量着鄂尔善,三十多岁年纪,略显修长的身材,一身朝服熨得平平展展,白净面孔上三绺漆黑的长须纹丝不乱,三角眼中两颗大大的瞳仁,几乎不见眼白,十分干净利落——这么年轻的御史,升官的心正旺,竟然敢碰张廷玉的霉头——心下顿生好感,因缓缓道:“依着我说,罢了吧。这不是大事,况且他也未必是故意的。廷玉素来没有门户之见,每日忙得四脚朝天,少叫他生点烦恼不好?” “回四爷,四爷的话臣不能奉命。”鄂尔善垂头一躬,款款说道:“于皇上而言,事虽不大,可见李某人品;于百姓而言,境内有盗案而不报,容易酿成大祸,不是小事;于张中堂而言,愈是自己门生愈应严议,为百官破除门户立一表率。” 胤禛盯视鄂尔善良久,见鄂尔善从容地看着自己,毫不局促慌乱,心里暗赞:此人有大臣之风。遂点了点头,说道:“我是随便说说。既然你觉得自己对,按你的心行事就是了。”说着便和胤祥一同出来。 到了批本处,胤禛才知道是施世纶来了。张廷玉正在这里和他攀话,见他们两个进来,忙起身笑道:“二位爷,我还以为你们不进来了,正预备办完事去一趟呢。这里老施来了,都察院右督御史丁忧出缺,我想请他主持一下,老施正和我打擂台呢!”施世纶因久不见胤祥胤禛,请了安,扎手窝脚地还要磕头,早是胤祥一把扶了起来,笑道:“老货,你倒结实,吃得红光满面的!北京城有老虎吃你不成?廷玉,你只管下札子,叫他来!御史嘛,清官不干谁干?”说得施世纶也是一笑。批本处几个司官见长官王爷像是要议什么事,忙都夹着卷子到隔壁北房里办事回避。 “就在这里聊聊吧。”胤禛一摆袍子坐了张廷玉对面,“江南按察使衙门受贿纵凶逃逸,凶手在淮北偷银子,拿住了。还有一个刑场上没杀死的,也逃了,在济宁养伤,他的表兄举发,也拿住了。看来江南冤狱比之北京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有个蓝理,剿匪误剿了良民,错杀一百多人。蓝理征台湾时盘肠大战,是个骁将。又事出有因,有这功劳情分,万岁免他的罪也还罢了。怎么治一个江南巡抚希福纳就这么难?张伯行奉部文去署理巡抚衙门,听说他还不肯缴印?”张廷玉点点头,说道:“希福纳是八爷的门人,扳倒他得万岁发话。张伯行和老施差不多,没有旨意,没有太子宪谕,只凭一纸部文,济什么事?就是刑场上没杀死的那一位,济宁道是我的门生,也很后悔‘不该逞能’拿到的。” 吏治如此,胤禛真有点哭笑不得。胤祥扑地一笑,说道:“国家真没劲,犯人拖到刑场上都杀不死!我就不明白,监斩官是做什么吃的?还有验尸的!” “阿哥爷们钟鸣鼎食,哪里晓得世路上的事!”施世纶感慨地说道,“上回刑部王尚书说大辟刑法不易作弊,他也不知道刽子手也都是祖传世家。练刀工用宣纸铺案,挥刀剁肉,肉剁成饺子馅,宣纸不许着一刀!刑犯家里打点到了,一刀利落还要项下连皮;没塞钱的,慢牛车走十八里才得死绝!像这样刑场逃逸的,你瞧着他把人砍翻了,肉血模糊煞是吓人,其实筋络咽喉都没断。只要银子上下左右打点到,刑场上照样砍不死——国家没劲,十三爷说得不错!” 几个人闲谈了一阵,施世纶因见张廷玉看表,便起身告辞出去。胤祥便问:“衡臣,眼见皇上就要回銮,各处公务你得汇汇总儿。没见我们这太子爷,任事都不管,万岁回京看看七颠八倒的,可怎么好?”张廷玉仰脸看看窗外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良久才说道:“我已回了太子爷。万岁爷叫马齐给我写信,一切迎驾仪仗从简,所以只叫了礼部尚书交待几句。倒是一路关防是要紧的,万岁特旨发到武丹那里,由武丹和善捕营调停部署。我们只用把自己的差使料理停当就行了。”胤禛胤祥这才明白,康熙自己在热河已经把回銮的事安排周详。胤禛还想问问康熙回来居处,思量了一下觉得多余,便起身告辞。 “四爷,十三爷,”张廷玉起身送他们出来,正要回上书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臣还想问件事。那件贪贿名单是在二位爷手里,还是已经缴了毓庆宫太子爷那里?” 胤禛抬头看了看天,稀稀落落冰凉的雨点已经洒落下来,想了想答道:“名单是老十三草拟的,太子爷改动了又交我看,我没有再改就缴回了。是老十三送回去的吧?”“是我送回去的。”胤祥诧异地问道,“这是规矩。怎么了?” “没什么。”张廷玉一笑道,“昨日陈嘉猷来上书房,问名单在我这里没有?我说没有,已经缴回。他还不信,我拿了回执给他看,他才没再问。”说罢身子一躬转身去了。胤禛沉吟片刻,问胤祥:“你那里有没有回执?” 胤祥一怔,随即笑道:“我从来不要这些东西,我给了朱天保。这算什么屁事?我每日要缴几十个卷宗,揣一叠子回执揩屁股用么?”胤禛再思量,这事不是大事,胤祥率性粗疏,也难叫他和自己一样,因见雨下密了,便笑道:“看这天像要连阴的模样,到内务府借件油衣,该回府了。” 深秋季节淫雨连绵,自过重阳后没有一日晴好,时而豪雨如注,时而飘洒若雾,有时又像筛面,均匀又细密地荡落下来,京师大街小巷积水如潭,在惊风密雨中起着连阴泡儿,时聚时散,浑黄的潦水缓慢地汇向街边的沟里,淌进金水河和京西一带的海子里。在这凄风苦雨的寒秋,一个令人心悸的消息在官场民间悄悄传开:“康熙爷龙体欠安,病得不轻!” 尽管大王与庶人不同风,官民冰炭不共炉,在执政五十一年的英主康熙身上,大家都一致:都盼着康熙早日康复回銮。胤礽复立太子连连黜罚保举过胤禩的大臣,弄得人人心慌意乱不遑宁日,康熙一旦晏驾,接踵而来的大变不问可知,因此人们便走门串户,冒雨拜谒长官,门生请见座师打听信息。百姓们则又是一种办法,有的请缙绅出面到庙里唱戏,明是恳乞停雨放晴,暗里乞求福祐康熙平安,能再保几年太平日子,大觉寺、白云观、圣安寺、法源寺、天宁寺、大钟寺、智化寺、东岳庙、牛街清真寺、檀柘寺等几十处寺庙,观赏络绎不绝的都是顶礼膜拜的香客,请求神佛保佑“康熙老佛爷万安长寿”。 在京师一片焦灼不安的等待中,九月十六过去了,九月二十六又过去了,承德那边仍旧毫无消息。张廷玉几次发往承德的请安折子都退了回来,说是圣驾已经启行,至于为什么至今不到北京,走的哪条路,连他的门生承德知府也不知道,弄得这位素以稳健持重著称的宰相也梦魂不安一夜数惊。二十六日晚间,张廷玉从上书房回来,略用了几口饭,想想无论如何今晚不能在家睡觉,要去上书房守候,半躺在安乐椅上一杯茶没吃完,便见家人进来禀道:“相爷,内廷有旨!” “谁来了?”张廷玉一骨碌翻身起来,激动得声音发颤:“快……快请!”话音刚落,便见六宫都太监李德全款步进来,张廷玉生恐他是来传噩耗,脸白得没点血色,好容易才把持定了,硬硬地点了点头道:“老李稍候,容我换了官服。” “不必了。”李德全微微一笑,南面立定。张廷玉略整了一下袍褂,双膝跪倒,颤声道:“奴才张廷玉恭请圣安!”“圣躬安!”李德全顿了一下,又道:“张相请起!” 张廷玉听到康熙平安,一口气松下来,身上一软,几乎爬不起来。两个家人从没见主人这样的,忙上前搀了起来。张廷玉也顾不上问别的,便道:“这是怎么回事嘛?连马齐也不给我来信!京师又谣传圣上欠安,我这个领侍卫内大臣,连皇上在哪里都不知道!” “皇上今日上午微服还京。”李德全说道,“下午冒雨带着武丹视察了京西驻军,又到檀柘寺上香乞求停雨,刚刚回到畅春园澹宁居。此刻立召张相进去。”说罢换了笑脸,一个千儿打下去,又道:“方才是传旨。这里咱给张相叩安了!” 张廷玉张大了嘴,怔了移时才回过神来,忙忙地换衣服挂朝珠,一边问道:“皇上还叫的有谁?”李德全压低了嗓子道:“您是头一个知道的。大约为太子的事,皇上召见您,要即刻处置。太子爷坏事了!”张廷玉但觉“嗡”地一声,耳鸣了好一阵,再不说话,也不乘轿,命人牵马,换了油衣一跃而上,又吩咐一声:“半夜给我送饭!”双腿一夹,那马泼风般消失在雨夜之中。待到畅春园东门双闸旁边,张廷玉掏出怀表,趁着闪烁的宫灯看时,还不到戌正,用了半刻的工夫。张廷玉正迟疑着是等李德全赶上来一道进去还是立刻请见,侍卫房里等着的张五哥一溜小跑过来,扶着他下了马,说道:“万岁爷刚刚用过晚膳,马中堂和方相公正陪着说话呢。” 张廷玉没言语,只点了点头跟着往里走。此刻雨下得更大了,隔雨帘望去,半箭远近的宫灯都模模糊糊的。雨点子没头没脑敲打着黑魆魆的竹林茂树,不分个儿响成一片,哨风袭来,冷得人通身寒彻。待到澹宁居前丹陛下的大铜鹤旁边,张廷玉下半身已湿透了。站在廊下略略定定神,拧了拧袍角,细听动静时,却是方苞在说话:“先忠宣的《忆江梅》,主子说注得琐碎。其实当时他正被囚拘,生死不测。北方无梅,又怕人看不懂,所以注得详细些。其实词章悲沉动人心扉。既是主子记不清爽,我就给主子背诵一下:天涯除馆忆江梅,几枝开,使南来,还带余杭春信到燕台。准拟寒英聊慰远,隔山水,应销落,赴愬谁?空恁遐想笑摘蕊,断回肠,思故里。漫弹绿绮,引三弄,不觉魂飞。更听胡笳哀怨泪沾衣,乱插繁华须异日,待孤讽,怕东风,一夜吹。”张廷玉没有想到康熙此时还有心情谈诗论词,慌乱的心情顿时安宁下来,轻咳了一声道:“奴才张廷玉恭见万岁!” “廷玉来了?”康熙正歪在炕上倚着大迎枕假寐,坐起身来道:“进来吧!”张廷玉答应一声趋步而入,却见马齐和方苞一边一个坐在康熙榻前,叩头请了安端详康熙,神情并无异样,只显得略消瘦了些儿。不知怎的,张廷玉鼻子一酸,几乎坠下泪来。康熙笑道:“你也有儿女子气?朕这不是好好的么?起来吧!” 张廷玉揩了揩眼站起来,勉强笑道:“十多日与圣驾断了音讯,太平时节,这太反常了。奴才得先谏万岁一本,此事可一而不可再!”康熙凝视着案上的龙凤烛,许久才点点头,说道:“你说的很是,此事可一而不可再,也不会有这个‘再’了。就在此刻,赵逢春已经奉旨入城,着善捕营军士接管紫禁城防务,将胤礽押解咸安宫暂行囚禁。同时被拿的还有十三贝勒胤祥!”张廷玉尽自心里已有准备,一旦证实,还是吃了一惊,苍白着面孔怔了怔,喃喃问道:“不知太——二爷又出了什么事?” “是这样,”马齐见康熙向自己示意,一欠身说道,“八月十二万岁偶感风寒,命在山高水长楼建醮乞福。清场时挖出了魇镇万岁‘速亡’的符箓,当时即诏命各宫搜查,在烟雨楼、烟波致爽斋十几处地方都起出了魇魔鬼物法器。经密审太监供称,是凌普支使。十三日拿到凌普,是我和方先生会同审讯,凌普交出了他和托合齐、朱天保、耿索图等十四人的歃血为盟誓书,要‘共保太子、剪除异党’。凌普供出,万岁回銮之时,密云都统将拦路劫驾。我和方苞几经商议,请示万岁后发布明诏,九月十六回京,以观动静。其实九月十六我们才启程,走的是喜峰口,从东边绕道回来的。”马齐说得虽然干巴,脉络却还清楚,张廷玉听得出了一身冷汗,这起子奸邪小人竟真的敢打康熙的主意!想着又问道:“圣驾不从密云过,密云那边有什么动静?”马齐说道:“过了一个假銮驾,密云都统把调兵将令都发了,后来大约有所觉察,又撤了令箭。” 张廷玉紧皱着眉头思索着,良久,打了一躬说道:“奴才已经明白。请万岁留意,这些事情胤礽未必亲自参与,小人辈希图拥立之功,造作大逆,事成居功,事败往主子身上推也是有的。”方苞格格一笑,说道:“衡臣,你说的这些,万岁都想到了。但太子不修德,不理事,为群小包围,前次被废蒙恩起复,种种劣行毫无改悔。夫天下者公器也,君主代天秉之,万岁数十年栉风沐雨艰难缔造,才有今天规模局面,能不能托付胤礽这样的人?”张廷玉一摆袍子长跪在地,声音颤抖着竟有些哽咽:“奴才不是怕废太子,也不是心疼二爷。但这事实在骇人听闻,一旦全揭出去,天家骨肉惨变,朝廷将兴大狱,书之史册传于后世,有伤皇上圣明之治……奴才的意思,能否牵扯的人少一点,事情办得密一点,聊存天家体面。再说十三爷,奴才敢作保,他不是太子党,乃是实心为国踏实办差的阿哥!” “十三阿哥的事回头朕告诉你。”康熙叹息一声趿了鞋下炕来,一边漫步踱着,说道:“你起来,给朕拟诏书,朕口授,你写!” 张廷玉起身来,内里的中衣已被汗湿得贴在背上,援笔濡墨盯着康熙,听康熙款款一字一顿斟酌着说道:“前因胤礽行事乖戾,曾经禁锢,继而朕躬抱疾,念父子之恩从宽免宥。本期其痛改前非,岂知伊从释放之日乖戾之心即行显露。数年以来,狂易之疾仍然未除,是非莫辨,大失人心。秉性凶残,与恶劣小人结党。危害社稷,亵渎神器。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此人,著将胤礽拘执看守!”他口授着,张廷玉走笔疾书,见康熙停下来沉思,便道:“‘危害社稷、亵渎神器’一语似乎点得太重,这是大逆罪,恐怕引起物议。” “好,删去。”康熙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样写——胤礽于皇父虽无异心,但小人辈若有于朕躬不测之事,则关系朕一世声名……前释放时朕已告诫,‘善则为皇太子,否则复行禁锢’已详载起居注。今观其毫无可望,故仍行废黜。”他说完,张廷玉也已停笔。康熙接过来看了看,说道:“好吧,就这样明发。再加上一句——诸臣工皆朕之臣,各当绝念,倾心向主,共享太平。后若有奏请皇太子已经改过从善,应当释放者,朕即诛之以杜妄言!钦此!” 诏书写完了,康熙和张廷玉、方苞默默注视着那张墨渖淋漓的宣纸,久久没有言语。马齐说道:“上次废太子后,诏令共举储君,弄得满城风雨。这次请万岁圣心默定,早立新太子,以定人心。”张廷玉心里也正想这事,便抬头看康熙。 “不立了。”康熙说道,“朕决意不再立太子。”张廷玉身上一颤,把笔放下,忙跪下道:“万岁……”“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要说了。起来吧!”见张廷玉跪着不肯起来,一直没有说话的方苞叹了口气道:“廷玉,我朝制度与前明不同,阿哥们都开府建牙任事办差,立太子早了容易有阋墙之祸啊!” 张廷玉满腹狐疑地站起身来,说道:“这是你方灵皋的主意?”方苞一笑道:“是与不是无关紧要。宋仁宗三十年不立太子,太祖、太宗皇帝也都没有立太子,天下不也照样太平?” “所谓不立太子,只是不公开建储而已。”方苞翘着老鼠胡子,眼中放出贼亮的光,“皇上将默定继位之人,亲书金册,置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一旦龙归大海,国家即有新君。皇上在一日,则无人能知何人是太子,杜了多少是非?” 这真是亘古未有的立太子法子,马齐和张廷玉不禁瞠目结舌!却见康熙恶狠狠的眼风扫过来,说道:“此事只有你们三人知道。谁走漏出去,朕必取他的首级!” 第四十二回重雾漫幛歧路彷徨密云未雨智士观局 北京城里天翻地覆,一夜之间太子被废、胤祥被执,官场民间人心惶惶,邬思道却不知道。他自四月康熙离京,即向胤禛请假外出游历,由漕船下瓜州渡溯江而上,在湖广游龟蛇二山,登黄鹤楼,又雇轿至岭南,攀武夷山,兜了一大圈儿,来到成都时已是九月末。年羹尧和李卫在这里做官他是知道的,但他出来游历,原为在京日夜劳心,身子骨儿渐渐打熬不来,到外头舒散筋骨,作养精神的,本不想与人应酬。无奈在杜甫草堂观瞻时,身上仅余的三十两银子被绺窃贼偷得精光,邬思道想想,只好架着双拐跑了老远的路来寻李卫。 成都是四川省府,大郡名城,小小的县衙在衙门林立的都会里根本不起眼儿,坐落在雹神庙西一座三进大院,门前有两株合抱老槐,遮了亩许大一片荫凉,要不是衙前照壁旁竖着的肃静回避牌,大门洞里挂着的堂鼓和官靴匣子,看去就似一户平常缙绅人家宅院。邬思道到时,还不到未正时牌,只见大槐树下三五成群的秀才,总有四五十人的样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琅琅背书。邬思道料知是秀才岁考,想起自己当年,不禁莞尔一笑。向衙役打听了一下,知道“李太爷”在签押房会客,也不让人通禀,自从侧门进去直趋二堂后边,果然听见李卫正在东厢里说话,闪眼看时,“客人”却是戴铎,在外边呵呵一笑,一头闯进来道:“想不到老戴也在这里,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呀!是你!”戴铎和李卫都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扶着浑身是汗的邬思道坐了,戴铎笑着埋怨道:“你就这么走来了不成?累得这样!如今难道还缺银子使?”邬思道笑道:“你看看我这气色,黑里透红,要不是瘸子,你哪一条比得我过?实言相告,早就听说咱们李太爷要治得成都道不拾遗,我也放心大意了些儿,在诗圣门庭叫贼掏了腰包去。腰里没铜不敢横行,只索来寻小朋友打个秋风!” 李卫一边给邬思道斟茶,笑道:“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又是一回事。把四川巡抚衙门给了我坐试试!我这里捉贼,十个有五六个都有上司衙门来通关节,有的竟硬下牌子叫放人!日他妈,如今世道连贼都通官,官就是贼,贼管着官,我顶了几个撞木钟的,如今通省城都知道我是个二百五县官!”戴铎笑着叹道:“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你上辈子必定是个淫恶剪径的响马!”正说着,便见一个三十多岁师爷打扮的人风风火火进来,向二人略一点头,对李卫道:“东家,秀才们到齐了,您也好去了。” “没法子,吃这个饭,办这个差,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们二位少坐一下,我去给这班一丢儿锡们点点卯就来。”李卫摘下墙上挂着的官帽往头上一扣,伸了个懒腰,往怀里一摸,顿时吓了一跳,问那师爷:“高其倬,学政送过来的考题在你那里么?” 高其倬也吃了一吓,忙道:“那是封好了的,一送来我就交给了您,怎么,找不到了?”李卫当下便着了忙,袖筒里怀里混摸一气,却只摸出几十个康熙铜哥儿,急得一身燥汗,只是寻不见。高其倬在旁笑道:“东家,这犯的着发急?您拆开看过的,不过就是个考题罢了。” “考题我也忘了。”李卫一屁股坐回去,歪着头想了半晌,说道:“只记得像是有个‘马’字儿,谁知道塞到哪儿去了!”邬思道想想,这是省学政通考全省秀才的题,外头几十个秀才等着,哄闹起来不是玩的,也替李卫着急,正要说知,高其倬笑道:“不要忙,四书里说马的有限。是不是‘百姓闻王车马之音’?”李卫摇摇头道:“奶奶的,不是这匹马。” “那——是不是‘至于犬马’?” 李卫越发摇头,沮丧地说道:“也不是这马。我只记得头一个字就是马字!”高其倬歪着头想了想,憬然而悟,笑道:“知道了。”几步至案前大书“马不进也”四字,问道:“可是这个题目?”邬思道戴铎见高其倬如此敏捷,也不禁心中暗赞,不料李卫还是摇头,说道:“我记得跟在马后头的还不止这几个字。” 至此,连高其倬也窘住了。邬思道怔了一会儿,说道:“你再搜搜身上,不要着急,题纸怎么会丢了?”李卫一拍脑门子,懊丧地说道:“为这不爱读书,吃了四爷多少训,仍旧是个不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向靴页子里掏摸了一下,抽出一卷子纸来,抖开来,外头包的是当票,里边露出一张薛涛笺,李卫喜得笑道:“有了!”展开看时,原来却是“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原来他把“焉”字误看成“马”字。众人不禁失声大笑,李卫笑着揩汗,对高其倬道:“走,考他们去!” “你瞧见那些当票了么?”邬思道不胜慨叹,望着李卫背影道,“狗儿人品是好的,也聪明。四爷跟我说,他只收八分火耗——其实这么低的火耗,当县官一文也落不住的。要再读点书,日后必成大器!”因见戴铎不言语,便问:“你像是有什么心事?你怎么也来了四川?” 戴铎吁了一口气,说道:“我是前日来的,已经见过了年羹尧。漳州缺马运盐,想来四川收购茶叶,到青海换马。羹尧大方得很,说不用那么麻烦,就军中拨了四百匹给我。我转到他账房里,见他给八爷和四爷的年礼,一式两份一模一样,心里很不受用。昨晚席后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才知道十三爷出事了!”邬思道敛了笑容,目光陡地一闪,问道:“出了什么事?”戴铎摇了摇头,说道:“还有更骇人的,年羹尧告诉我,太子已经再次被废,朝廷要公举八爷进毓庆宫!” “他有邸报么?”邬思道从极度的惊愕中迅速镇定下来,身子一仰,望着天棚沉吟着问道,“或者内廷已经发了密旨,要督抚提镇们预备保本?”戴铎沉闷地说道:“他没说,我也没问。年羹尧做到这么大官,我们这起子门人谁能比他受四爷的恩重?连他都悄悄走八爷的门子,可见局势之险!你既来了,我想讨一条路,这事应不应该报禀四爷?”邬思道深深地思索着,眼睛放着碧幽幽的光,良久才道:“你告诉了我,是拿我当朋友,友朋之道规之以义。四爷待你不薄,而且四爷这人素来眦睚必报。从哪一头说,你万不可自外四爷。但年的事是小可之事,最要紧的得先稳住四爷的心!等形势再变时报告年的事不迟。” 戴铎盯视着邬思道,他们自弱冠相交已经二十年,深知邬思道智力远在自己之上。许久,戴铎方喟然说道:“我听你的。不过远在千里之外,京师情形又不详知,我们能帮四爷什么忙?” “我原本不想见年亮工的,看来非见见不可了。”邬思道紧蹙眉头,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外边一晴如洗的秋空,说道:“你这会儿就写信,说两层意思。一、你过武夷山,见了一个道德高深之士,暗地以主子八字问他,他说是‘万字号’的。二、你在成都见了我,说我即刻返京入府参赞,说我夜观天象,四爷目下有小厄,请四爷持重静守——落款日期往前提十天,要让四爷相信,你还不知道北京出事。”戴铎一边展纸濡墨,说道:“信好写,怎么寄呢?”邬思道头也不回,说道:“叫狗儿想法子。”戴铎问道:“那你见年羹尧有什么事?” 邬思道倏然回身,冷冷说道:“我要叫他知道,此时倒戈不异于自杀。叫他知道,四爷手中有他致命的把柄!我要叫他派兵护送我星夜兼程,赶回北京,回四爷身边!”戴铎还要说话,见李卫满脸嬉笑荡荡悠悠地从二门进来,便住了口埋头写信。邬思道不等李卫进门,便道:“狗儿,有一封要紧信,五天之内须得送回北京,你有没有办法?” “有。”李卫毫不迟疑地答道,龇牙一笑,“我把四爷赏我的怀表都当了,刚刚买了一匹川马。嘿,一天能走八百!如今弄得我精穷,翠儿抱怨说……”“行了!”邬思道拊掌笑道,“就叫你那个师爷去!你叫他来,我还有话吩咐!” 当夜四更天邬思道便离开年羹尧行辕,下重庆,取道襄阳宛洛,由邯郸古道北上入京。送行的十几名戈什哈,都是川道上抬滑竿的穷汉出身,走路不在话下,也从没见过邬思道这样阔的主儿,每天起轿赏一百两,落轿又是一百两银子,因此餐风露宿早行晚歇,不但没人叫苦,反而越走越精神。尽自如此,也走了小二十天方到京郊丰台。 “总算到了!”邬思道艰难地由人扶着出了轿,看看日色,刚过申时的样子,估约周用诚还如约在正阳门等着,便叫过护送的军头,笑道:“生受你们这一趟,差事办得好。你们已经把我送到了地方。不过你们不能在这里停,也不能进京看天子脚下世面了,要即刻回程。”那军头看了看这个莫名其妙的客人,笑道:“年军门有将令,一切听邬先生调度。先生这么说,我们今晚就南下。不过先生得给我们个字儿,回去好作缴令凭据。”邬思道一笑道:“这个我昨晚就想到了。这封信你缴回年亮工,大约还有赏赐,我信里都说了,兄弟们回去放假歇息。”说罢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那军头,又道:“放心!我换个二人抬,天不黑就进城了。” 邬思道从丰台杠房叫了一乘暖轿,迤逦向城中进发。京师轿夫不比外府外州,举手投足皆有制度,走得不疾不徐,讲究个缓平稳适,轿桌上的茶水都溅不出,和那干子川汉们抬的真有天渊之别。此时已临季秋时节,轿外山染丹枫、水濯寒波,京师大雨过后清寒袭人,路旁一片片池塘寒波涟涌、芦荻摇曳,一派肃杀景象。邬思道也无心观赏,只怔怔地想心事:这样纷乱如麻的政局,怎样才能理出头绪来?高其倬和周用诚接上头了没有?如果见不到周用诚,是直接去雍亲王府,还是再等一日?……胡思乱想间,轿子已经进城,乍见灰蒙蒙阴沉沉的西便门箭楼矗在西风昏鸦之中,邬思道的心不禁怦然而动,却伸出头道:“奔正阳门关帝庙。” 邬思道在正阳门前下轿,已是暮色苍茫。这里关帝庙连着大廊庙,靠北一大片是花市,最是热闹去处,回顾一望,但见夕阳酒卖,楼头歌女绰约往来,星星点点已渐渐燃起一盏盏“气死风”灯,布满街衢两边,到处都是卖晚点小吃的和川流不息的人,哪里有坎儿的影子?正顾盼时,便听身后有人笑道:“邬先生,叫我好等!” “是墨雨呀!”邬思道一回头,见是胤禛书房小厮墨雨,不禁心头一松,笑道,“你躲了哪儿去?叫我在这望眼欲穿!周用诚出不来么?”墨雨年岁比坎儿还略小点,也是个十分伶俐的,笑嘻嘻说道:“我和周头儿轮替着等了四天了!您一下轿我就看见了,因为高福儿带着个婊子在那边楼上,怕他瞧见了,一时没敢出来。”邬思道道:“我也不要见他,咱们走。” 墨雨前头带着往东走,一头说道:“都安置好了,在前头宋家老店给您包了最里头一进院子。您这一回来,不见四爷,连周头儿也不摸头脑——回府住多安逸!”邬思道跟着紧走,说道:“你记住一句话,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若要安逸,我大约经商也受不了穷。”一边说,已经进了店,墨雨便吩咐店老板:“我们正主儿来了,烧点水,热点黄酒,把晚饭送进来——邬爷您请,上房东间住着暖和,炕都烧热了。”说着又是开门又是点灯,邬思道刚坐下,一把热腾腾的毛巾已经送了上来,说话间,店老板也将晚饭送了过来——一壶热黄酒、一大碗羊肉拉面、四碟子小菜收拾得精洁,还有几个芝麻酥饼。 “黄酒和小菜你吃了它。”邬思道揩脸洗脚上炕盘膝而坐,说道,“我只用这羊肉面。一喝酒就熬不得夜了——东西带来了么?”墨雨也饿了,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指了指炕头一个包裹,说道:“这一个月的邸报,还有四爷批下去的部文、皇上批过来的奏折,都在里头。周用诚说请邬先生紧着看,白天还得送回书房。四爷要哪一件取不出来可了不得!”邬思道点头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有我兜着,不至于叫你们吃亏的。” 一时两人吃过饭,邬思道一边展读那包裹,取出目录一份一份挑着要紧的抽出来,缓缓问道:“四爷近来心绪怎么样,身子骨儿还好?”墨雨扑地一笑,说道:“你这人真难猜!我想着见面头一句你必定问这个,直到现在才问出来!”邬思道冷冷说道:“那我就是个庸人。我最急着知道的是这叠文书!” “四爷身子骨儿还好,就是脾气大。”墨雨偏身坐在炕沿上,剔着牙缝说道,“见人没话,老是拉长了脸,吓得家里人见他远远就躲了。性音文觉两个师傅前些日子也都绷着个脸,上回在清雨斋我听见他们问四爷:‘邬先生有信儿没有?’四爷冷笑说:‘你们倒问我,你们做什么吃的?’——我还没见过四爷这么发作两个师傅呢!都怪您,好好的出京做什么?回来又不见四爷!”邬思道没回话,手拿着两份文卷在烛下比较着看,良久才道:“你只管说,还有什么?”墨雨笑道:“从那个高什么玩意来过,四爷心里像踏实了些,没有那么凶了。前几日身上发热,支撑着还要到部里去办事见人。四爷和姓高的聊了两个时辰,还陪着吃了顿夜饭——我在这这么些年,还没见过谁得这个体面呢!后来才知道是您要回来,怪道的四爷这几日天天到门上问您有信没有——您竟是这雍王府的主心骨儿!好邬爷,您快点回去吧!” 邬思道静静听完,将手中文书放在炕桌上,长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很好。你不能在这久留。回去告诉周用诚,他也不用来这里,叫性音把每天的邸报送过来我看。你和周用诚、文觉多陪陪四爷,顶多两天,我就回府。我得把这些东西理个眉目再见四爷。”墨雨笑道:“我和周头儿商量定的,接到您我就不回去了,他代我给高福儿请假。您腿脚不便,身边没个侍候人也不成。您就住里屋,我在外头睡,有事招呼一声就得。”说罢便退了出去。邬思道自在里间一份一份详研朝廷的邸报文卷,直到天明,方歪在枕上胡乱歇息了一会儿。 一连四天,邬思道寸步没有离开宋家老店,文觉性音白日马不停蹄四处奔走,打听各王府阿哥消息,甚或谁家演什么戏,请了什么人,哪个皇孙过生日,都有谁送礼这些个细事都一一汇总儿报到邬思道那里供他参详,周用诚暗中指挥雍王府东西书房的书童也都出去打听消息,自陪了胤禛每日到部办事见人,倒也严谨。 待第六日头上,邬思道已自有了主意,一大早起来,用青盐漱了口,笑着对墨雨说道:“你给我觅个小轿,今儿咱们回府去。”墨雨早巴不得他这一声,一溜烟儿出去,一霎工夫便叫来一乘缠藤亮轿,说道:“先生在这屋里已经憋了几天,今儿天气晴和,坐这个透透风儿,也爽气些。”邬思道满意地点点头,上了轿,却道:“先出朝阳门!” “不是回雍和宫么?”墨雨一怔,说道,“朝阳门外是八爷府呀!”邬思道笑容满面,催促着起轿,说道:“我就想看看八爷府是怎样个情景。”墨雨只好跟着,却是满腹狐疑。 待到朝阳门外运河码头,才过辰正时牌,因运河河面已经结了薄冰,码头上人很少,码头对面雄伟壮丽的八王府门前却是车水马龙,冠盖如云,一乘乘驮轿、明轿、暖轿、骡车、轿车从门口排出老远,各家家仆有的在照壁前的棚下吃茶吃点心,有的说闲话摆龙门阵,有的在柔和的阳光下晒暖儿、捉虱子的,各色各等不一而足。邬思道远远的便下来,在运河边眺望了一下,看了一眼被封了的万永号当铺,脸上闪过一丝阴冷的笑容,不言声注目着丹垩一新的八王府大门。墨雨笑道:“他这个大门有什么瞧头,巴巴儿站在这里看?” “情形有些不对。”邬思道沉吟道,“文觉前日说八爷不见客,怎么这么热闹?你过去打听一下。”墨雨答应着到照壁前转了一遭回来,笑嘻嘻道:“原来今儿是八福晋的寿日。并没有官员来拜,都是各府宪太太、舅奶奶、表姑奶奶来拜寿,溜须拍马来的。”邬思道笑了笑没吱声,果然见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从大门里辞出来,有的还穿着诰命服色,各人都带着一群丫头老婆子,叽叽咯咯说着上轿上车,辚辚萧萧而去。邬思道站着看了一会儿,长长吁了一口气,说了声“咱们回去”。刚要回身上轿,却见西边过来一个丫头,手里挽着个包儿,径直走到邬思道身边,竟蹲了个万福,问道:“尊驾可是姓邬?”邬思道僵僵地点点头,问道:“你是谁?有什么事?” “我们太太说,她瞧着您像她的一个亲戚,”那丫头道,“既然您姓邬,那定必没认错人,请借一步说话。”说罢将手一让。邬思道迟疑地跟过来,果见前面停着一乘红毡暖轿,轿旁只跟着两个老妈子,邬思道未及开口,轿帘一闪,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穿着玫瑰紫夹衫,套着葱黄百褶裙款步下了轿,向邬思道抚膝一蹲,怯怯叫了声“表弟”。邬思道看时,水杏眼、柳叶眉,微翘的嘴角旁一颗朱砂痣,不是金凤姑是谁?——立时便怔住了,良久才不知所云地说道:“是……是你啊?” 金凤姑黑瞋瞋的目光盯着邬思道,许久,低头无声叹息一声,脚尖跐着地道:“嗯,听说表弟在四爷府?” “嗯。” “表弟气色还好。” “唔。” 二人又复语塞,都把目光盯向肃杀寒冽的运河河面。半晌,金凤姑才又嗫嚅道:“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那日怎么冒那么大雨……不言声就走了?” “你问这个么?”邬思道冷笑一声,“因为要逃命嘛!刀砧上的鱼也还要蹦蹦呢——怎么,你们还有点不甘心?如今要怎样我,恐怕没有那么便当。你是许身于人的人,我也是有主的人。你有什么事要见我?”金凤姑低下了头,眼中泪水打着转儿,说道:“……我是这辈子也对不起你的了,不想请你原谅。你们男人的事我不懂,也不敢问。不过我知道,四爷这人不好沾惹的。表弟家并不穷,我只想劝表弟回去,就是耕读,也落个平平安安。北京城浪大潭深,不是个好居处——你身子……已经残疾,还……图个什么呢?要是没盘缠——”话未说完,邬思道突然仰天大笑,说道:“你要赠金送我回无锡?多承关照了!我不过一个残废人,世间多一个我少一个我,与人无碍。四爷养我八爷养我,总之不过磨墨捧砚间清谈解闷而已。你放宽心,就是四爷祸连满门,也株连不到清客头上的。” 金凤姑低垂了头,心知邬思道对自己怨恚不解,当着墨雨,无法深谈,因叹息一声,轻声说道:“表弟保重。”福了一下,默默上轿而去。墨雨见邬思道别转了脸,支着拐杖只是眺望河面,便道:“这是先生表姐?是谁家夫人?” “她是个畸零人。女人,嫁了鸡就随鸡、嫁了狗就随狗,有什么好说的?”邬思道冷冰冰地笑着,寒冽的目光瞥了一眼愈去愈远的小轿,说道:“走,回我的枫晚亭。” 胤禛午后便从上书房回到府中。本来,皇帝早膳完,政事已经议完了的。按平日规矩,议完了事他还要到户部刑部听完堂官回事,安排了明日公务,才肯回府的,今儿却心绪格外烦躁,在上书房和张廷玉马齐、三阿哥胤祉、九阿哥胤禟、十四阿哥胤按着康熙的旨意一一发文写了票拟,胤祉长篇大论地扯谈起他编的《古今图书集成》,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胤祉问三道四,胤插科打诨,都是一脸得意兴头十足,实在坐不住,便辞了出来提前回府。因见房门几个长随聚在门洞里打雀儿牌,胤禛蹬着下马石下来,把缰绳撂给周用诚踱了过去,站在圈子外,阴森森地一声不言语。周用诚情知他要大发雷霆,便在旁大喝一声:“你们都是死狗!没见主子回来?大白日的斗牌,雍王府几时有过这规矩?” 几个家人乍听这一声,猝不及防看见这位朝野无人不怕的冷面王爷站在近前,顿时吓得木了身子,焦黄着脸拿着纸牌慌得没做手脚处。好容易回过神来,把牌扔进火盆里一齐跪了。司阍的老黄头一边磕头一边乞饶道:“四爷,大长天儿没事,就忘了四爷的规矩,我们再不敢了!” “再不敢了?”胤禛哼了一声,“你们已经敢了,还要‘再’?——高福儿呢?叫他来!”二门上守望的小厮们见门上长随们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回不出胤禛的话,忙飞跑过来跪了道:“高管家吃过早点就出去了,说是给世子爷买书去了,还没回来呢!”胤禛正要说话,冷眼见弘时弘昼弘历兄弟三人从西花园月洞门出来,蹑脚儿躲着自己要往东书房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断喝一声:“站住!过来!” 兄弟三人对视一眼,只好站住,蹭了过来,垂手侍立。胤禛冷笑一声,说道:“好得很!我在外头忙国事,家里人斗牌的斗牌,逛花园的逛花园,溜大街的溜大街,没王蜂儿了!”弘历见两个哥哥脸色煞白噤若寒蝉,忙跪了赔笑道:“王爷错怪了我们。原本都在东书房读书来着,墨雨来说邬世伯回来了。王爷又不在,怕冷落了邬世伯,我们过去……” “邬先生回来了?”胤禛精神一振,顿时将众人的过错丢到九霄云外,眉头轻轻抖了一下,也不管众人长短,甩手便进了月洞门,周用诚向众人扮了个鬼脸儿便忙跟了进去。 胤禛匆匆进园,踅过一片竹林,早见邬思道已站在亭子台阶前等候。他站住了脚,仔细打量一眼神定气静的邬思道,向前跨了一步,嗫嚅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住了口,矜持地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邬先生,久违了!身子骨儿倒像比离京时结实了些。” “请四爷安!”邬思道拱拱手,他也在仔细审量胤禛,从头到脚仍是干净利落一丝不乱,只脸色苍白些,眼圈有点发暗,便笑道:“屋里刚生火,炭气太重,我陪四爷园子里走走如何?”胤禛点了点头,示意周用诚搀了邬思道,一道儿在落了叶的垂柳间散步。两个人都是十分深沉的人,彼此依托,都有一种踏实温馨的亲切心景,却久久都没有说话。走了两箭远近,胤禛方吁了一口气,邬思道问道:“四爷,您隐忧很重啊?” 胤禛折一根柳条,望着池中缓缓游动的青鲢,沉重地说道:“昔日东林士人有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局势艰难如此,我能不焦虑?唉……不瞒你说,这一阵子我真是度日如年,又像独身一人穿行一个暗无天日的胡同,无一人可谈,无一人可问,无一人指迷津,也不知尽头何处。风急天寒路暗……我是什么况味?”说罢,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我真怕你一去不回,或者——” “或者畏难不肯回来,是么?”邬思道哑然失笑,叹道:“王爷以友道待我,粉身碎骨也只是寻常之报,焉敢苟且?我回京已经五天了!” 胤禛一下子站住了脚,诧异地看着邬思道。邬思道徐徐说道:“我在四川知道京中变故,即开始收集邸报和朝廷文书,回京后看完了四爷书房里所有案卷。用诚、墨雨、文觉、性音走马灯儿似的为我探听信息,朝局,我已经了如指掌!今日,朝旨颁布八爷门人黑硕哲为礼部尚书、保过八爷的张廷枢重为工部尚书、揆叙进封左都御史、三阿哥的门人赫寿当了江南总督——四爷回府这么早,是不是为这些事愁怅呀?”胤禛怔了一下,摇头道:“这些除授黜免宦海中平常事,本来无关我的疼痒。但上书房事前不和我关照,事后也不征询我的意见,聋子耳朵似的摆在那里,我这个管事亲王当得好没味道!”邬思道格格笑道:“四爷每日价口口声声想当‘闲人’,如今求仁得仁,倒不自在起来?”胤禛被他揶揄得也是一笑,又叹道:“我虽说没野心,也还想落个直过儿,更不想叫鼠辈们笑话我。” “天太黑了。”邬思道突兀说道。见胤禛盯视自己,又道:“四爷方才说的穿越胡同,很有意思,其实四爷早已走出了胡同,只是天太黑,伸手不见五指,您以为还在胡同中罢了!四爷,不知不觉中皇上已经变法,您看不出来么?”胤禛倏然收住脚步,惊异地看着邬思道没吱声。邬思道细长的手指交错握着,款款说道:“万岁已经收了帝权,一切圣躬独裁,所有阿哥都剥掉了参赞之权,只留下办事之权,上书房也只是遵旨处置朝务而已。不如此,朝局难以稳定啊!”胤禛点点头道:“这我看出来了,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变法’。康熙四十二年前本就是这个样子。”“有所不同。”邬思道微笑道,“前一次放权,为了历练太子;这一次收权,为了考察所有阿哥品学才识。万岁,他决意不立太子了!” 胤禛全身一震,仿佛一道极亮的光从脑海中划过,旋即又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这样作,至少有三个好处。”邬思道缓步踱着,徐徐说道,“一、皇权可以独揽,政务不致梗阻;立的太子无能,有损皇上治化,立的太子精明强干,又容易与皇上分庭抗礼,对皇上、朝廷、社稷、百姓都不利。” “唔。” “二、可免阿哥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不立太子,朝臣们不知道将来谁能入继大统,就不敢轻易涉足阿哥党争之中,将来新主当政,容易事权统一。” “嗯。” “三、”邬思道双眸炯炯,“皇上内有方苞、外有张廷玉马齐佐理政务,可以放心令阿哥们各自办差,他站在高处,细细体察各位爷的品行才能,以有生余年,选出一个最满意的阿哥接这个九五之尊!” 胤禛至此犹如醍醐灌顶,满心满目一片清亮,呵呵笑道:“说得实在入木三分。可笑老八痴心,满心盘算着要进毓庆宫呢!据这么看来,谁做太子的心越盛,谁就要倒个大霉!倒合了佛家一句精义——争是不争,不争是争!” “妙哉斯言!”邬思道拊掌叹道,“这八个字我就寻思不来,毕竟四爷灵秀独钟!请四爷尽自安心,天命攸归定数所在,凭谁不能扭转的!”胤禛笑着笑着,又沉郁下来,他想到了十三阿哥胤祥。邬思道却只顾说道:“四爷想:如果真的立太子,上书房诸人能这么安心办事?诏命也早就下来了!十三爷有什么过错?硬囚了起来!还不是怕他在外头替四爷去‘争’?!” 这一下歪打正着,恰恰击中胤禛隐忧最深的心事,一天乌云化解得干干净净,怔了一下,半晌才道:“今日劈破旁门,才见到明月如洗!” 第四十三回忙党争孝子忘母寿对陵丘兄弟叹世情 一团乱麻似的朝局经邬思道一番解剖,立时显得泾渭分明。多少日子焦虑不安的胤禛一下子放松了,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一边穿衣服一边抱怨侍候在旁的年氏:“我几时起得这样迟过?原说过今儿还要去一趟铸钱司的,可不是误了?你在府里这些年,不懂我的规矩!”年氏赔笑给他结着绦子,说道:“主子这可冤了我,昨夜你进门就说,今儿要睡个囫囵觉了,我敢惊动么?再说福晋也有话,王爷这些日子心绪不宁,要变着法儿宽慰王爷,请王爷好生歇歇。户部方才来了个姓王的堂官,问王爷几时去户部,他们要不要等王爷。我看主子睡得正香,就叫周用诚打发了他去。”胤禛正在漱口,将水吐了漱盂里,问道:“你怎么打发的?” “我说王爷一大早就进宫去了,今儿是德娘娘圣诞,恐怕午前不能下来的。”年氏笑道,“部里的事请王老爷照四爷的吩咐裁度着办,四爷从宫里出来必定要去部里的。” 一语提醒了胤禛,今儿十一月二十三,可不正是自己生母德贵妃乌雅氏的生日?这一向昏头涨脑,竟忘得干干净净!怔了一下方道:“寿礼送进去了没有?夜来我还着实惦记着,娘娘最爱惠绣,早就叫你哥子采办,至今也没有个影响,奴才们办差是越来越不经心了!”年氏情知他是忘了,见挑剔到自己哥哥,红了脸,一声不敢递回话。正说着,福晋挑帘进来,胤禛便道:“叫人给我弄点吃的,略进一点,我得赶紧进宫去!”福晋笑道:“这也犯不着着急。礼,前日就送进去了,昨儿我带着年氏几个还有儿子们都进去见了。娘娘高兴着呢!说了,孝敬不孝敬,不在这些虚礼上,四爷十四爷给她露脸,实心读书办事,就不受礼也是欢喜的。” “是!”胤禛听母亲有话,忙躬身答应一声,又道:“你们想得比我周到。不过我空手去见娘娘总归不好,把羹尧送的羊奶蜜橘带六篓,还有娘娘爱用的酒枣,带十二坛!”年氏忙道:“方才主子说惠绣,我那里还有一幅《璇玑图》,原是预备着给主子上寿的——四边儿上还挑着不断头万字儿,既是娘娘爱见,权作寿礼进上去,再写信给年羹尧,叫他另给主子物色,不是两全了?”胤禛被她们说得高兴起来,笑道:“我寿不寿的打什么紧?甚好,就这么着!”说着便吃饭。福晋见他颜色霁和,徐徐进言道:“昨儿门上几个奴才斗牌,违了你的制度,高福儿一回来就都撤了差使,不知道你还要怎么处分?我听说几个奴才吓得饭都吃不下,再说,高福儿的侄子也在里头。依着我说,得罢手且罢手,饶过他们一回也就是了。”胤禛仰脸想了想,笑道:“看来我是管事太多了。依着我说,这群杀才还不如芦芦那条狗,都该发落到庄子上去!既是你讨情,我索性往后不管这些事,除了书房和粘竿处的人,由你处置,这才是正理。你只记一条,小人难养,宁可严一点,内言不出,外言不入,才是处常安宁之法。如今情势,我精神也顾不到府里,你多操点心吧。” 正说着,廊下鹦鹉在笼中跳着叫道:“来客了,翠屏挑帘子!”便听门外有人笑道:“这鸟儿倒有眼色,怎么知道我是客?”帘子一闪,却是十四阿哥胤,穿着金龙袍,戴着东珠冠晃过来,唬得年氏忙闪进内房。胤手中拿着把湘妃竹扇,向胤禛和福晋一拱,笑嘻嘻道:“四哥、四嫂吉祥!四哥这早晚才吃饭啊?” “坐,坐!”胤禛笑了笑,用筷子点了点面前的座儿,“你只管坐,我立时就吃完,咱们一块儿进去——年氏,十四爷又不是外人,你紧躲个什么?泡茶来!”一边将碟子里的雪里红倒进碗里,将米饭搅了搅,拨拉着吃了。 胤见他饮食如此单调,案上撒了几粒米都用筷子捡起吃了,又用白水冲涮着喝,心下暗自惊讶,诧异着接过年氏捧过的茶,正沉吟着,福晋在旁笑道:“十四叔,好些日子你不登我的门了。方才你哥还说,吃过饭约你一块进去给娘娘拜寿呢!没的叫娘娘想着,嫡亲同胞兄弟也生分了。” 一句话说得胤也慌了神,原来他忘得比胤禛还要干净!强自镇静着喝了一口茶,胤已经有了主意,嘻嘻一笑说道:“我就是为这件事来请嫂子帮忙呢。娘娘的寿礼秋天我就叫人出去办了,是一幅‘瀛洲九老对弈图’,还有一个玉观音。玉观音是昨个儿才从云南运到,和真人一般大儿,处处都好,可惜了路上颠簸,手臂上玉光蹭毛了巴掌大一片,寻思来寻思去,只有请出嫂子家常供奉的观音先送进去,回头把我那尊请到嫂子这儿,这么着可成?这就算四哥和嫂子成全了兄弟一片孝心,你们也不吃亏……”胤禛已经吃完了饭,起身笑道:“自己兄弟,有什么说的?寿面恐怕你也未必预备,我倒预备了二百斤银丝京挂,一起送进去,算我们各送一百斤,如何?”胤喜的起身打拱,说道:“谢四哥四嫂,这么着更周全了。”说着和胤禛联袂走出雍和宫,胤便吩咐随从:“回府把那架镶金九老对弈图屏风好生抬到长春宫,给娘娘上寿。告诉家里,我跟四爷已经一块进去了!” “老十四,”胤禛上了马,一手执辔,回头看了看胤,说道:“你不单为进宫庆寿来见我的吧?”胤在马上一纵一送走着,似乎有点心不在焉,良久才道:“是。我心里焦闷,也想和四哥聊聊。原先不办差,站在干岸上看你办差,觉得稀松平常,管了兵部才晓得,办差的人在荆棘刺窝儿里,旁人还看着光鲜!万岁爷当年西征,在榆林设了粮库,里头还存着四十万石粮,榆林城今非昔比,城外的沙丘已经差不多和城墙平了,一场风沙过去,城里人要挖开沙才能出去。长此下去怎么行?我想把城外的沙清清,兵部说是户部的事,户部说是工部的事,工部说榆林早已没有什么居民百姓,驻的都是兵,所以是兵部的事!想想只好来找你商议,得拿出个法子来。”胤禛愣了愣,说道:“这事我听马齐说过。既然闹沙灾,城里又没了百姓,听说有时连井都淹没了,不如干脆都迁出来,粮库也迁了,省了多少事!” 胤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榆林粮库撤不得,将来大军如果西征,这里没有军粮支应,那是了不得的。老十三没出事前,我们两个在木图沙盘上不知摆布了多少次,寻不出个能代替它的地方儿!听说这里设卫设厅建立粮库,是周培公将军的建议,熙朝名将都一个个去了,能打仗的是越来越少了……”说着叹息一声,言下不胜感慨,“阿哥里头就十三哥还懂军事,他这一出事,我连个能商量点事的知己兄弟也没了——四哥,你最有肝胆的,十三哥素常又最要好,你不能保他一本么?”胤禛目光霍地一跳,迅速闪了胤一眼,胤怔了一下,笑道:“你怎么这样儿看我?你必是想,这个‘八爷党’今儿是怎么了?保起十三阿哥来了?其实天晓得我是个什么党!我就是我自己,我凭我的本心去处事做人!” “唔……”胤禛被他说得莞尔一笑,倏地一个念头闪过:莫非这个胆大妄为的兄弟也猜到了皇帝不立太子的真意,要自立门户,拉自己做帮手么?因试探道:“我一个人保恐怕落单,要加上你,再拉上老八他们一齐来保,只怕才能保得下呢!”胤笑道:“叫八哥来保十三哥,那是与虎谋皮,他恨不得十三哥死了才好呢!四哥要不敢开头儿,我先上本保,要是万岁有活口儿,你再上。要是连我也触了霉头儿,四哥你保我一本,足感厚爱!”胤禛扑哧一笑,说道:“你真的以为我胆小?实话告诉你,保十三阿哥的密折早就上去了,是我独自具本!” 胤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换转了话题,说道:“那就等等再说,看万岁爷什么章程。榆林的事恐怕也得写一个本章。和阿拉布坦这一仗迟早要打的,不能掉以轻心。西边打仗,打的什么?其实就是打粮食仗!谁的军备足粮道通,谁就赢了!”胤禛微微一笑,没有答话,努嘴儿说道:“西华门到了!” 德妃乌雅氏的寝宫在体元殿后的长春宫。这个地方原是元末明初有名的丹术士邱处机为皇帝炼丹的道观,邱处机号“长春子”,因改名为长春宫,邱处机移到白云观,这处宫荒芜了几百年,蒿蓬满院獾狐出没,人人躲着这个地方走。偏是乌雅氏爱僻静,康熙二十七年晋位贵妃,她就选了这个地方重加修葺,作为自己的起居之地。胤禛胤从养心殿西侧夹道迤逦进来,早见一起起贺寿的宫人命妇出出进进,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心知宫里嫔妃贺寿的尚未散去,此刻进去大家回避甚不便当,便远远地站住了,等了一顿饭光景,见人渐渐稀了,才踱到垂花门前请见。一时,里头便传出话:“贵主儿请二位爷暖阁里说话。” 二人略一点头,款步进来,但见穿堂里、过道上到处都是人们送进来的贺礼。什么寿面寿糕、面蒸的寿桃、如意、屏风、宣德炉、金弥勒佛玉观音、自鸣钟、圭、壁、璋、玉、名人字画,甚或鼻烟壶、扇坠儿、檀香、麝香、冰片茶叶……各色各式五光十色,都标了送礼人姓名一档一档琳琅满目垛着。两个人心里不禁掂掇:母亲五十四岁,并不是整寿,送来的贺礼看去比五十大寿还要丰厚许多!想着,已进了长春宫正殿,在东暖阁珠帘外的熏笼旁跪了,叩头称颂:“儿臣恭叩贵妃娘娘千秋圣寿!” “起来,坐着吧。”乌雅氏原在帘后大炕上半歪着,从天明便接待客人受礼,她显得有点疲倦,见两个儿子神采奕奕进来给自己磕头礼拜,坐起身来吩咐道:“把这劳什子帘子拢起来。方才是怕有外客,他两个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没的装神弄鬼的做什么?”几个太监忙不迭答应着用金钩将珠帘收拢了起来,胤禛看时,母亲穿着翟乌秋香色缎袍,三层金顶的东珠凤冠放在案上,露出乌黑的盘龙髻,柳叶眉、丹凤目,只嘴唇略显厚点,仿佛总用牙齿咬着下嘴唇,又像总是在想什么心事的样子,因赔笑道:“母亲气色极好,今儿着了吉服,看去更精神了,一点也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儿子们虽说在外头办事,心里着实惦记着,母亲素来有个气喘的毛病儿,不知可大安了?” 乌雅氏怔了一下,笑道:“时犯时好,老毛病了,我也不在心上。上次你送进来的乌鸡白凤丸和儿的川贝定喘散都好,至今天天断不了呢!”胤躬身赔笑道:“这不值什么,娘娘用着好,就是儿子们的虔心到了。既这么着,明儿再配些送进来就是了。” 乌雅氏一时没言语。皇家规矩,尽是母子至情,一年中能单独见面说几句话的时候也就是这一天。她心里雪亮,眼前两个儿子,一个精明要强,冷面冷心,一个玲珑剔透,肝胆热肠,都在拼命做事,投康熙的缘法,骨子里都盯着毓庆宫那个虚着的太子位。两个儿子两派势力,她又是欣慰又是担心。因为无论哪个儿子大位有望,母以子贵,她自己逃不了一个太后的位份,担心的是这么多阿哥夺位,谁知道天上哪块云下雨?万一别的阿哥得逞,又将如何?万一……自己亲生儿子骨肉相残……又是什么光景?乌雅氏沉吟着,打量一眼儿子们,胤禛垂手默坐,怡然自若,胤口角带笑左右顾盼,一脸不安分神色。她想说点什么,一眼瞥见殿门口竖着的大铁牌子,上面茶碗大的字写着: 太祖皇帝圣训:后宫嫔御宫监人等有妄言干政者,杀无赦。 仿佛一阵冷风袭来,乌雅氏打了个寒噤,嗫嚅了一下,见两个太监抬着一桌席面进来,便问道:“到进膳的时辰了?” “回娘娘话,”太监忙将席面摆在炕前,赔笑道,“这是万岁那边赏过来的。李总管方才叫了奴才去,万岁正和方先生张中堂说话,听说四爷和十四爷都在您这,万岁爷高兴得了不得,说难得你们母子一处说说话儿,就不要两个爷过去请安了,赏了这桌席面,还有一瓶苏合香酒,说娘娘心跳,吃这个酒无碍的。”乌雅氏忙起身听了,道:“你再去养心殿一趟,请李德全代叩天恩,多谢主子惦记着了。”又向两个儿子笑道:“设两个座儿,你们陪娘吃几盅吧!” 胤禛胤对望一眼,一齐起身移座到桌前,胤擎杯,胤禛执壶满倾一觥,一撩袍角都跪了下去,胤将杯捧与胤禛,胤禛双手高高举起,说道:“儿子们在外头忙于国事,一年到头极少在您老人家跟前尽孝的。今儿借万岁的赐酒,为母亲上寿,请母亲满饮此杯!”乌雅氏接过杯子,满杯绛红的酒汁,洸洸的,如同琥珀汁液,不知怎的,她的手有点发颤,笑道:“不瞒你们说,我早已断了荤酒。一来是君有赐不敢辞,不好扫了主子的兴,二来娘母子一处,难得这天伦之乐,我今儿就破一次戒——”说罢举觥,看了看,一仰而尽,用手帕子捂着嘴勉强咽了,在火锅里捡一片笋吃了,又道:“你们尽情吃,我在一旁看着也是欢喜的。”胤禛胤哪里肯依?做好做歹又劝了两个半杯,方才各自入席,乌雅氏已是酡颜微醺,放了杯子叹道:“看来此地钟鸣鼎食,金尊玉贵,总是规矩太多了些。我没进宫时在呼伦贝尔,你外公做寿,王宫外搭的毡幕,下头是歌女佐酒,帐外武士赛马摔跤,一家人席地盘膝传花罚酒,那是多么快乐!” “养移体居易气,”胤禛忙着给母亲斟茶,说道,“母亲今为龙凤之俦,自然尊严天家制度。母亲如思念外公舅舅,儿子得便请旨,请他们进来觐见也是一样的。”胤却笑道:“是儿子们太庄重,不会承欢,往年这时辰,十三哥必定也在,今日少了他,就没那么热闹了。”胤禛听了,心里一酸,几乎堕下泪来,料是乌雅氏也必难过,微睨时却见母亲神色如常,正诧异间,乌雅氏说道:“十三阿哥是可怜人,万岁其实很疼他的,他和大阿哥不一样。” 这是至关要紧的话,胤禛胤不禁都怔了,既然“不一样”,为什么处置却一样?两个人都抬起头,等着母亲往下说,乌雅氏却转了话题:“大阿哥的事出来,他母亲纳兰氏去见主子,告了胤禔忤逆,主子说,‘这不是女人管得了的,没有你的干系。’其实她何尝不伤心?我去看纳兰贵主儿,眼睛都哭红了。十六个有儿子的嫔妃,谁不指望儿子平安出息?所以,今儿趁了酒,我要劝你们几句,你们在外安生办事,甭图那个非分之福,平平安安的,就算你们对我有孝心。看着你们平安和睦,我就能多活几年。像纳兰氏,多伶俐的个人,如今走路看着地,跟人说话也变得怯声怯气,就活着,什么趣儿呢?”说着,便用手帕拭泪。胤禛笑着起身给母亲夹菜,嗔道:“都是老十四,没来由提十三弟做什么?”乌雅氏却道:“兄弟关心,这不算什么。你们都是顶尖儿的聪明人,大萝卜不用屎浇,如今外头的事除了瞎子,谁瞧不见?告诉你们一句话,当今圣明,不能往他眼里揉沙子,你们一心一意当好你们的王爷贝勒,办好差,平平安安的,和和睦睦的,就是福气!” “母亲放心”胤笑嘻嘻看着胤禛,说道,“我们这不好好儿的么!古人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古诗说‘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我们自幼都读过,都是至理名言,岂有不记得之理?您尽放心,我们不管别的,和四哥相与得好着呢!”胤伶牙俐齿,舌如巧簧,说得胤禛也是一笑,乌雅氏也回过颜色来,说道:“我知道你们和睦,话赶话的,不过白嘱咐一句。既如此,你们兄弟共饮一杯同心酒,叫我也乐乐!” 胤禛忙答应一声,欣然起身,胤早满满斟了一杯酒递过来,胤禛笑着呷了一口,将杯递给胤,胤一饮而尽,向母亲亮了杯底,又落座吃酒说笑。胤因笑道:“不是我惹母亲烦恼,十三哥真的是没有大过错,今儿座里没有他,心里不免惦记。也并不想叫母亲在万岁跟前讨情——我只纳闷,十三哥和大哥既‘不一样’,万岁怎么就不肯放他出来呢?” “我也不得明白。”乌雅氏摇摇头叹道,“他不是我养的,没那么多忌讳,出事第二天见万岁,我倒替他讨情来着,万岁说:‘这是为他好,也没有把他怎么样嘛!这些事你们妇道人家不懂!’也没说别的话,我也没敢再说。” 胤禛胤对望一眼,本来想从母亲这里讨一点枕头风,不料听了这许多,反倒越发懵懂,圈禁,是宗室除赐死之外最重的处分,还说“为他好”,又是什么“没有把他怎样”!妇道人家不懂,精明伶俐的四阿哥十四阿哥反而更不懂,老皇帝的心思真叫人猜详不透。当下见午时已过,各宫嫔御们花枝招展地带着寿礼涌到前院,只为两个阿哥没有离去不便进来,二人知道不便,匆匆又吃了两杯便辞了出来。 兄弟二人出了西华门,都舒了一口气,抬头看天,已是蒙了一层浮云。阴得却不重,一轮惨白的太阳在云缝中挣扎着穿行,飒飒秋风卷地而起,红枫黄叶翩翩飘落,一队鸿雁鸣叫着掠过云影急匆匆地向南趱飞,给灰暗阴沉的秋色平添了几分不安和凄凉。胤禛见周用诚带着十几个家人候在石狮子北侧,便转脸道:“胤,寿酒不畅,到我府再小酌几杯吧?” “四哥,你又不吃酒,我一个人吃闷酒没味儿。”胤似乎心思重重,神情恍惚地看着远处,“兵部今儿没事,我和四哥一起出城走走散散心,怎样?”胤禛没言声,伸出两个指头向周用诚招招,周用诚早备了两匹马过来。 两个人骑了马,漫无目的地出了城北,在玉皇庙兜了一圈,又踅向城西,沿护城河迤逦南行,一路都没有说话,眼见前头便是永定河,堤外秋水涟涌,芦荻花白,堤内却是前明张阁老坟茔,老桧松柏下衰草连陌,东倒西歪的石人石马石羊有的已半埋土中。二人弃马登堤,才觉察到天阴得重了,星星雨雾已洒落下来。胤禛不禁失笑道:“今儿怎么有兴头跑这里来,连个雨具也没带!” “秋风、细雨、羸马、离人,何等之雅!”胤似乎不胜感慨,“何必要雨具?你看这位张阁老,生前三朝元勋,权倾内外,流年一去,世事沧桑,就凋零到这模样,谁来为他遮风挡雨?” “唔?”胤禛怔了一下,突然一笑,说道:“你原来今儿悟了道,要和我参禅了?嗯……兄弟,你悟性差得远着呢,不知世上诸事诸物,譬如这风这雨,这马这人,都是色相幻化,论其本来,都是空的,因为有烦恼愁闷喜悦爱欲所以空中生色,迷失了本来面目,待那一日归于寂灭,到无生无灭、无有无无之时,一步跨出铁门槛,一切皆归于空。此地左倚永定,右扶帝城,登堤举目,郁乎苍茫,难怪你临风叹息,究其本来,是你劈不破这道旁门。真的悟彻了,世上不过一团气,一缕烟,一现昙花而已!” 胤笑道:“我叹息一声,你就有这么一篇鸿论——论起佛学,我们谁也不是对手——我是今儿听了娘娘的话,心里有感触。你大约还不知道,八哥昨儿去皇上那请安,说如今情势他处在两难之端,出来做事,怕人说有野心,不出来做事,怕人说在家韬晦,请父皇恩准他装病休养,惹得阿玛大发雷霆,说他有意试探,骂得狗血淋头,本来没病的人也气病了。想想做人真难,就是我,人说我是八爷党,其实天知道,我就是我自己!我不是说八哥触了霉头才讲这话,一般都是阿哥,我做什么要当人家一个什么‘党’?我和你一母同胞,要联,和你联在一处。上头又有太子,我不疯不迷,为什么要和八哥搅在一处?所以母亲的话我听得刺心,骨肉闹到这份儿上,人生有什么意趣?”说着一阵灰心,早淌下泪来。胤禛却深知这个弟弟,人小鬼大,比之胤祥心地瓷实得多,想着笑道:“你这又何必!做人本来就难,何况我们处在天下最大的是非窝里?你是热中于事业,我是庸碌无为,只想做个孤臣,当今皇上在一日,我是他的孤臣,下一代是谁当皇上,我仍旧是孤臣,人说我刻薄尽有的,没人说我有野心,就是这个道理。大哥就是瞧不破这个,落了没下场,我看八弟也未必有什么野心,只是结交人多了,下头小人们什么做不出来?倒受了背累!你难我难八弟难,其实比起老十三来,我们都还算好,想想这一条,多少恼烦都没有了。” 胤品味捉摸着胤禛的话,似虚又实,似实,又无可捉摸,恬淡得泉里刚打上来的水一样,不由叹息一声,没有吱声,只望着朦胧雨雾中的秋景呆呆出神。 第四十四回鼙鼓西震兵败青海警钟东应八王用谋 不立皇太子,确是极高明一着棋,眼见京师文武百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第二次共举胤禩为太子,恰似烈火烹油,白沫已泛起老高,偏偏锅下没了柴,竟悄没声地冷了下来。官场恢复了平静,六部衙门官员为躲是非告病、请假的纷纷销假回任。已经联名写了折子的,几个人一碰头,无声无息烧掉了折子,没事人一般每日到衙门办差。胤禛除了户部,又接管了内务府的差事。胤禩装了几个月的病,挨一顿臭骂,“病”也就痊愈,老实到宗人府死心塌地整顿旗务。胤泡在兵部,今儿查看武库,明儿巡视军备,忙得不可开交。各省督抚原都心惊肉跳,害怕在这天字第一号朝务上踩了钉板,渐次的也都安下了心。算来只苦了胤礽和胤祥,一个囚咸安宫踱方砖地,看四方天;一个禁贝勒府钓鱼读书,自与阿兰乔姐弹棋论文,昏天黑地地熬煎。胤禔、胤礽、胤祉、胤禛、胤禩、胤禟、胤、胤祥、胤九个阿哥为了一个嫡位争得头破血流。至此,胤祉颓唐,胤禔、胤礽、胤祥纷纷铩羽落马,只余了五个阿哥,都断了当太子念头,只眼巴巴看着日渐衰老的康熙,等着他的“那一日”。面情上头,却是安分不少。 岁月流逝,光阴似箭,弹指之间已是康熙五十七年,中原无事,西疆策妄阿拉布坦与西藏喇嘛之间政教之争却愈演愈烈,终于酿出大变。康熙五十六年,阿拉布坦遣准噶尔部将军大策妄率兵大举攻略青海,杀死大藏汗,大军入藏占领拉萨城,囚禁达赖喇嘛,事情终于到了非管不可的时候了。凶信传到北京,康熙皇帝赫然震怒,即命传尔丹为振武将军,祁德里为协理将军,出阿尔泰山,会合富宁安军严防准噶尔入寇,只遣西安将军额鲁特督兵入藏平叛,着四川提督年羹尧驻节西安守护中原门户。 康熙的六十五大寿,因为这次兴军,过得很清冷,当晚一场戏,神前抽签,恰唱的《失空斩》。康熙越发没兴头,加官帽子戏看完便阴沉着脸离席而去。弄得陪座的上书房大臣和几个老亲王一干人面面相觑如坐针毡。 眼见端阳节到,前方六百里加紧递来捷报:两路大军次第渡过乌鲁穆尔河,准部叛军接战即败,连夜西遁。康熙方略觉心定,因下旨在畅春园设筵,和方苞、张廷玉、马齐等小酌辞春。胤因从芜湖调拨军粮,发现粮食霉变,兵部和户部发生龃龉,一边匆匆料理了部务,便要过来亲自与胤禛商量。正要出门,便见新任兵部侍郎鄂尔泰手里捧着一叠文书,热得满头是汗,忙忙地进来,便问道:“什么事?” “回十四爷的话,”鄂尔泰的脸色有点苍白,“西宁来的军报。”鄂尔泰三十多岁,颀长的身材,清瘦得像一阵风就吹倒了;白净的瓜子脸上黑豆似的嵌着两只小眼睛,看去十分精明利落;大热天儿,九蟒五爪袍子外还套着锦鸡补服,里边衬着竹布小褂翻着雪白的里子,一丝不苟毫不拖泥带水;一边答话,将手中文书递给胤,语气沉重地说道:“西线兵败,溃不成军了。十四爷,您得立即去面奏皇上!” “什么?”胤吓了一跳,忙接到手翻开就看,只扫了一眼便惊呆了,报急文书是西宁守备栗海写的。他位低品微,没有直奏之权,所以由陕西总督衙门加盖了关防转递兵部,字迹潦草不成文法,写了十几页都是白话,但事情说得十分明白——前次准葛尔稍触即退,是诱敌之计,传尔丹、祁德里贪功冒进中了圈套,在喀喇乌苏河岸被围,几次突围均被堵了回去,两名统兵上将,六万大军全部战死,只有十几个幸存的逃到了西宁!胤起初愈看愈惊,陡地一转念,却又平静下来,手捏文卷背着手踱着步子出了一阵子神,款款说道:“你太沉不住气了,胜败军家常事,我们职在中央机枢,方寸不能乱。” 鄂尔泰盯视着胤,他新来乍到,还摸不准这位管事阿哥的脾性,一边思量着,答道:“十四爷说的是。但这次兵败,是我朝七十年来空前未有的。六万大军全军覆没,我做兵部侍郎的怎么能不急?” “唯其前所未有,所以要想好对策,亡羊补牢犹未为迟。”胤索性坐了,抚着剃得趣青的脑门说道:“嗯……这样,你这就进园子面圣,把折子呈交万岁。要先见见方先生,变着法子缓缓进言,不要惊了驾。明白么?万岁几个月心神不宁,刚刚儿好一点……”鄂尔泰说道:“这么大的事,似乎由十四爷亲自进去面奏好些。”胤笑着起身,拍了拍鄂尔泰肩头道:“兵已经败了,人已经死了,所以这事虽大,却不是急事。目下我得想出应变之策,你先去见万岁报警,容我思量一下。不然,万岁要问‘老十四你看怎么办’,我答得不成章法,还成什么话?” 鄂尔泰设身处地想想,觉得胤确有道理,再没说话,至签押房用了印,径自打马飞奔畅春园。待鄂尔泰一去,胤一刻也不停,即刻命轿前往朝阳门,来见廉亲王胤禩。刚到门口却见王府太监头儿何柱儿陪送着一个武官出来,仔细看时,却是新任陕西总督年羹尧,穿着簇新的仙鹤补子,珊瑚顶后拖着一枝翠森森的孔雀花翎,看样子刚吃过酒,黑红的脸放着光,一摇一摆出来,见是胤下轿,忙上前请安,笑道:“十四爷吉祥!见着我们主子爷了么?” “嗬!这就抖起来了!大将军有八面威风,真好福相!”胤笑嘻嘻叫起,“几时回京来的?——我还是前儿见了四哥一面,涿州漕运桃花汛过后有几处决口,他忙得很,听说去武陟,不知回来了没有,你问问你妹子不就知道了?”年羹尧嘿嘿一笑,说道:“四爷如今在京,只是不落屋,没处寻。我是前三天回京的,万岁爷昨儿见了,叫今儿再递牌子进去,恰后日是十一爷的寿日,还有二十四爷生日也快到了,趁是空儿,各位爷府里请请安,省得爷们在我主子跟前说奴才不知礼。”胤点了点头笑道:“你也忒过细的了。既是万岁宣你,还不快去,我估摸着今儿很要面授些机宜呢!”说罢一径进来。进月洞门,过西花厅,在石甬道的超手游廊边,远远便听书房有人大声说笑,豁拳行令煞是热闹,踱到窗下隔着棂子瞧时,除了胤禩胤禟胤,王鸿绪、阿灵阿、揆叙都在,还有鄂伦岱穿着绛红纱袍,腰里佩着倭刀,揎臂扬眉正和胤相战: “三三三呐!三桃园呐……五魁首哇!” “八仙聚啊!四季春呀……一定升官——喝!十爷今儿真有酒福!” 胤端起酒“啯”地咽了,正要说话,胤一步进来,团团一揖说道:“王师于西线上崩瓦解,此地仍旧歌舞升平,商女不知亡国恨,阿哥犹自玉山倾!” “来来来!”胤禩似乎对这惊人消息毫不在意,他很少有这样的高兴,脸上放着红光起身让座,说道:“揆叙,给十四爷斟一杯罚酒,谁叫他来迟来着!”一边微笑着看胤饮了,方款款说道:“传尔丹、祁德里兵败,我已经知道了。” 胤拿着空杯的手一颤,顿时吃惊得目瞪口呆,兵部六百里加紧送来的急报,竟比不上八阿哥私人的耳报神来得快!怔了半晌,胤方结结巴巴说道:“八哥……您已经……知道了?”胤禩笑道:“你甭疑心。八爷党没那么大神通,西宁守备廖文阁是老九的长随,给兵部咨文要经巡抚关防,私信儿当然略快一点。”胤已是醉眼矇眬,笑道:“十四弟,你知道么?这席酒专为贺我军大败亏输!我们真高兴,要不是姓年的来搅了一阵子,我们吃酒还要畅快得多呢!”胤茫然地望了一下众人,慢慢放下杯子,说道:“十哥吃醉了,这话我不明白!” “传尔丹兵败,朝廷要不要管?” “当然要管!” “要不要出兵?” “不出兵是不行的。” “谁当将军?” …… 胤不去面见康熙,专程火急来见胤禩,原本就为的这件事,和手眼通天的胤禩商议,联络人保举自己带兵出征。路上想得好好的,自己先让一步,故作姿态要保八阿哥亲自带兵,由自己辅佐,待八阿哥推让,然后顺水推舟……不想被这个呆阿哥几句话挑得明明白白!沉吟片刻,胤正容说道:“谁带兵都一样。来见八哥,为的就是这件事。阿哥带兵,不过是个坐纛儿的,难道真的一刀一枪厮杀?所以我想,这掌兵权的事不可旁落,最好是八哥为帅,好好儿在西边立一功。不然,三哥四哥抢了差使,我们就得不着彩头了!” “好兄弟,你的心我知道。”胤禩轻轻叹息一声,半晌没言语,竟自斟自饮了一杯,说道:“当今之事,大将军一位至关要紧。据我看,谁做大将军,就是圣心默定的继位人!” 仿佛一声霹雳划空而过,书房中人个个面色苍白,只听窗外一声接一声的“吃杯茶”乌叫声。许久,胤禩才道:“这个位子,十四爷不坐谁坐?”“八哥!”胤惊得面白如纸,抢上一步,紧紧握着胤禩双手,颤声说道:“无论年、资还是德望,十四弟万不能及你一分,你怎么说这个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是我们的首脑、主心骨儿,次序一乱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啮臂为盟,言犹在耳呀!”他这样激动诚挚,众人无不动容,都把目光注视胤禩,阿灵阿是最知底的一个人,心里也不禁想:“八爷是不是多心了?” “十四弟,那都是往事。已成过眼烟云,不要再提它了。”胤禩眼中含着泪,注目着院外景致,透了一口气道:“吉凶悔吝生乎动,这是《易经》要旨,我也是读《易》韦编三绝的,偏偏就忘了。天命或许原来归我,你们拥戴我也并不错,但这几年来检讨,我心动得太过,不知韬晦,锋芒毕露,已经招了造化所忌。所以,失爱于皇阿玛并不奇怪,本来九鼎重权不轻授受,也怨不得皇上忌我。过犹不及,长处也就变成了致命要害。唉……不说这些了,天命一去不可追,自今而后,我自认是‘毛’,十四弟是‘皮’,愿为盛世贤臣,安为周公辅佐,这个心思,也可对天而表!”胤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摇头道:“八哥这话虽出于至诚,我万难领受。做人君治万乘之国,要的是器量和人心,这两条恕我直言,无论九哥十哥还是我,谁也没法和你比,更不必说我那又精明又糊涂的四哥了。你说天命,这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说‘失爱’于皇上,我看则未必。皇上天禀聪明,睿知圣哲,心机难度难量,几翻几覆地挫磨你,焉知不是空乏你身心,历练你心志,好放心将这万几重担交与你?不然,为什么一边对你大加申斥,一边晋封你,跳过几个哥哥,封你亲王?他老人家明知我是你的‘一党’,为什么将兵部交给我,又囚禁了会带兵的十三阿哥?别的我不敢说,我断定,这次命将,带十万大军出关,如果我是大将军,一定万岁心里已有了主见,给你立一个擎天保驾之臣!” 他兄弟二人各执一理,偏都说得天衣无缝动人心扉。胤在旁笑道:“这么好的事,你们推来让去,叫我坐在一边心痒难耐。我也是个阿哥,一般是万岁的骨血,你们要不肯当皇上,我可要当了!”一句话说得众人都是一笑。胤禟笑道:“老十没遮拦,这是好开玩笑的?依着我说,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这个大将军,不光我们想,只怕三哥四哥也要伸手。方才年羹尧来打花胡哨儿,不定连这个狗才也做着将军梦呢!人算不如天算,掉以轻心不得哟!” “九爷说的有道理。”王鸿绪轻咳一声道,“我看事情要分两层来说。一层是,三爷胸无大志,四爷琐碎刻忌,无论谁是日后人主,总脱不出在座的四位爷。你们素日同声共气,无论为君为臣,必定相安无事,这于大局有好处,万岁爷何等精明,不会连这都不懂。二层是,十四爷虽说管着兵部,但并无呼之即来的兵权。所以要咬定牙根,把这个带兵大将军弄到手,万万不可旁落。如此,无论将来圣命归谁,我都可进退裕如,稳操胜券。如果选定八爷,那什么也不必说,十四爷身拥重兵驻节在外,就有什么小人作祟,翻不起什么浪子来。如果选中十四爷,八爷威高望重,坐镇北京静待十四爷,也是稳如泰山!” 王鸿绪翰林出身,文心周纳侃侃而言,众人都不禁点头称是。揆叙却道:“万一选了别的阿哥呢?比如说三爷,谁敢保万岁不选一个没野心懂文治的继位人呢?”阿灵阿笑道:“昔日太子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天不许这样,要真有这种荒唐事,十四爷何妨来个灵武即位,八爷率百官陈酒相迎,大局顷刻可定!” 一番议论丝丝入扣,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胤方问起年羹尧来意。胤禟笑道:“西边军兴,这小子也叫撩拨得意马心猿,我看他总像有点不甘在四哥门下受制的样子,所以和我们套近乎。”“他想当大将军?”胤哑笑道,“做他娘的春梦!要真不用阿哥将兵,十四哥,你就举荐鄂伦岱,我再发动一些人,一窝蜂儿上折子。大将军,非得是我们的人不可!”揆叙笑得两眼挤成一条缝,翘着拇指道:“谁说我们十爷粗?一语破天机,这句话就是宗旨!趁着四爷他们都在梦里,我们早点活动部院,吏部兵部一齐奏本,请万岁选阿哥命将出师!” “要万一选三哥,”胤禟仰着脸悠悠说道,“我们就举荐十四弟为副,他在外就作不了耗。”王鸿绪却道:“如若选四阿哥呢?他带十万兵,又有年羹尧部策应,势力就大了!” 胤禩冷笑一声,说道:“焉有此理?要真的选他,我们就把郑春华窝藏在他府的事抖搂出来,叫他一臭到底!”胤目光霍地一跳,问道:“竟有这样的事?”“有的。”胤禩目光古井似的深邃,嘴角挂着阴笑道,“姓郑的这淫贱材儿没有死,老十三一囚禁,四哥就护了起来。我猜四哥的心,还是想打一张‘太子牌’,恰证他自己是个铁杆太子派!真到紧急关头,只好抛出高福儿这张牌,让他尝尝他的‘患难之交’倒戈的滋味!” 话犹未毕,猛听外边天空一声沉雷,余音阵阵,像大车碾过石桥似的滚动着,久久不绝。便听远处家人叫喊:“要下雨了!快把主子书库窗户关好!”胤禩推开窗户,一阵猛烈的风带着雨腥味立时扑入书房,众人都打了个寒颤,果见大半个天已被墨黑的浓云遮住,远处云缝一亮一亮地闪着,不时传来沉闷的滚雷声。胤禩见众人都是一脸庄敬肃穆之色,笑道:“烈风迅雷,天变在即,君子理应惴然敬畏。但我对上天待我,实实不解。想我胤禩,何尝不知国家弊政堆如山积?但如无皇权在手,凭你累死也整顿不来!我之德量,岂下于三哥?我之智能,难道逊于四哥?群臣举荐,难道是我的过错?我的心,人不知道,天难道也不知道?上天!你好没分晓!”说着,泪水已夺眶而出。恰正此时,何柱儿在风地里跑来,气喘吁吁道:“十四爷,万岁在澹宁居召见,立等爷进去,马和雨具都备好了,请爷动身吧!” 胤向门外走了几步,倏然回身一手抚心,一个千儿打了下去,胤禩慌得连忙去扶时,胤已经起身,抱拳一揖回转身来便自去了。几滴铜钱大的雨试探着洒了一下又止住,那雷声却越来越响。胤见大家沉闷不语,起身笑道:“这酒怎么吃得没兴头了?我有一首小令,吟出来给你们破闷!”说罢晃着头看着天咏道: 雷哥哥,你近前来,听我说:耕牛田父与你有鸡巴的冤仇?怎的不捡个大得人憎的,与他一个辣手? 众人一脑门心思的天命人事,被他几句俚词破得精光,顿时破颜一笑。胤禩却没有笑,走到鄂伦岱跟前道:“老鄂。” “唔?八爷!” “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 “吃酒呗!” “不,”胤禩望着天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叫你出征,随十四爷立功!”鄂伦岱摇头道:“我在京挺好,哪也不想去。” “不但要去,且要高高兴兴请缨,高高兴兴去打仗!”胤禩深深吁了一口气,“你为什么有今日?就是因为你祖父从龙入关战死,你父亲随驾西征,为护全万岁身被七十余创!万岁不肯真的下手整你,就是因为这些!我的奶公雅布齐已经去了西宁,十四爷这次是牢牢当定了征西大将军了,你跟着他才有出息。守在北京,上头压着武丹这个老不死的,左右是刘铁成、张五哥这些人,显不出你来——你到西宁和雅布齐聊聊,就什么都明白了!” 一道明闪划过长空,接着便是石破天惊似一声炸雷,大雨已是倾盆而落。 第四十五回邬思道精微析时局二阿哥囹圄盼将军 鄂尔泰奉胤之命飞马赶到畅春园双闸口,看了看天色刚到巳时,松了一口气,刚要进园,守园门太监见他递牌子,笑道:“你急什么?皇上这阵子正和方先生张中堂马中堂一道进膳,等着吧!” “不行!”鄂尔泰说道,“我有急事,得立即面见皇上!”太监只笑着摇头,“凭是反了北京城,也得等皇上用过膳!”鄂尔泰情知他是敲竹杠,一摸身上,却没带银子,不禁急了,说道:“告诉你,我是新任兵部侍郎,耽误了差事,你吃不了兜着走!”那太监见他摸不出钱来,越发扫兴,板着脸道:“别说侍郎,就是尚书,我不是兵部司官,挨不着你管!这地方,亲王也得守规矩!” 两个人正拌嘴,里头胤禛和十七阿哥胤礼一前一后相跟而出,胤禛见这边吵闹,背着手踱过来,问道:“怎么回事?”鄂尔泰忙道:“四爷,您跟他说说,叫奴才递牌子进去吧!”说着,将军报递过来道:“您瞧,这事可耽误得?” “唔。”胤禛接过军报随手一翻,浑身不禁一震,忙递还了鄂尔泰,说道:“你还呆什么?还不快进去?”太监刚刚说了大话,不想真的冒出个亲王,见胤禛径自批准鄂尔泰入内,忙打千儿赔笑道:“四爷,不是奴才驳您的面子,今春上书房定出规矩,奉旨照准,无论王子大臣,不得擅自请见。万岁这几年龙体欠安,内务府也有指令,天大的事不许扰了万岁睡觉用膳……”胤禛一直微笑着听,至此问道:“你是新来的?” “是!” “你叫什么?” “秦狗儿。” “保定府的?” “是!” “你原就姓秦,还是入宫改的姓?” “回四爷,原来姓胡。” “你知道为什么改姓秦么?” 秦狗儿莫名其妙地看着胤禛,摇头道:“奴才不晓得——”言犹未毕,左颊上“啪”地一声,已着了胤禛一记耳光!身子一歪,几乎栽倒了。 “因为秦桧姓秦!万岁为防内阉专权,自康熙五十二年之后入宫太监一律改姓秦、赵、高!”胤禛瞋目骂道,“四爷赏你一嘴巴,叫你明白明白!你是什么东西?我不但是亲王,还是皇上的侍卫,内务府总管还是我的奴才呢!——王八蛋!” 秦狗儿被他一巴掌打了个满天花,“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四爷,奴才吃屎迷眼儿不懂事,您说个章程,奴才遵命!”“这还算句人话。”胤禛笑着看了胤礼一眼,眼见几个太监过来,因吩咐:“你们几个带鄂大人进去,他要立即见驾!”这边又转脸对秦狗儿笑道:“你滚起来,看你这个狗才蛮伶俐,一点眼色也没有!”遂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甩给秦狗儿,把个秦狗儿搓弄得直愣神儿。胤礼早看得眼花缭乱,正要说话,胤禛一把拉他出了园子,到双闸旁迎春花篱笆跟前,左右看看没人,说道:“老十七,你和王掞师傅叫我,有什么急事么?” “四哥,”胤礼抬头看了胤禛一眼,说道,“王师傅和李光地聊了聊,原来李光地早年竟是方苞中举人的座师!有些话王师傅想当面和你说说。我嘛……”说着眼圈一红,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口,低下了头用脚尖跐着地不言语。 他虽不说,胤禛也已明白。胤礼的母亲章佳氏上月初八,浴佛节后突然吞金自杀,胤禛命内务府密查,原来是十阿哥胤吃醉了酒,撞进宫里正遇上章佳氏沐浴,居然当着宫女的面搂住亲了个嘴儿扬长而去。这件事胤禛密令不准上奏,不准传言,为防的再气着康熙,十七阿哥脸上也不体面。看现在这光景,他已经知道了内幕……思量着,胤禛放缓了口气叹道:“十七弟,你不要说了,你和王师傅想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了七分。世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明白比明白好。从今往后,我像十三弟一样待你……”胤礼听了哪里忍得,点头哽咽着“嗯”了一声,泪水早走珠般滚落。胤禛看看天,说道:“天阴上来了,我府里还有几个折子批了红,得赶紧处置,晚上我还要巡视大内。你回去告诉王师傅,就这两日,我必定抽出工夫去看望他老人家。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谈。不要紧,天塌不下来!”正说话间,远远见年羹尧打马飞奔而来,胤礼小声道:“四哥,这姓年的是你门人?”见胤禛点头,胤礼又道:“他回京好几天了,四处乱串拜门子,四哥你约束着点。”说罢便要上马。 “慢着,”胤禛睨一眼正走来的年羹尧,叫住了胤礼,问道:“王师傅还住在清梵寺东那处破四合院里?” 胤礼有点不过意地看了一眼满脸惶惑的年羹尧,说道:“十年前八哥就在东华门外给他置了一处宅子,他不肯要。八哥趁他进宫讲学,把他的书和行李硬搬进去,到底还是搬了出来。万岁爷赏了一处在槐树斜街,三进三出的青堂瓦舍,他改成了宗族祠堂,仍旧出来住到城外。老人家古怪脾性儿,四哥顺着他吧。” “王家是百年诗书世家。”胤禛看也不看年羹尧,叹道,“前明到如今,七个榜眼,三个宰相,仍旧自甘清苦,这实在难能!既如此,我也不好勉强。听说他身边只有两个老仆侍候,你告诉他,就说四爷恳请他了,他不收阿哥大臣馈赠,我叫内务府划三十个人,每次十人,轮流去侍候。他身子骨儿不好,有个差池,万岁照旧要埋怨我兄弟们没有照料好的。”说罢便笑。 年羹尧好容易找到话缝儿,忙打千儿道:“给主子请安!”一抬身又跪了下去磕头。 “这不是年军门嘛!”胤禛淡淡说道,“几时进的京?这会子请见万岁么?快起来,我怎么受得起你的头?别折死了你四爷!”胤礼眼见他要发作年羹尧,忙道:“你们主仆说话,我先走一步了。”说罢径直打马而去。 年羹尧情知是因自己进京没有先进雍王府请安,这主子犯了醋味,忙叩头道:“奴才进京三天了,这会子奉旨要进去见皇上。奴才这几日去府里几回,主子都在外头忙,没能见着主子,奴才不敢撒谎……” “你说这话奇,我不明白。”胤禛冷笑道,“我几曾说过你‘撒谎’来着?你如今开府建牙,起居八座,这点子身份是该当的嘛!你不住我府,阿弥陀佛,是我的造化,人嚼马吃的,你爷是个穷阿哥,怕是也养不起。既是万岁爷亲自召见,你就赶紧去忙你的吧!”说罢向远处抬手儿道:“高福儿,备马!”也不等年羹尧分辩,竟自徉徉地去了。年羹尧当着畅春园一干守门太监和四阿哥府的下人的面,跪也不是,起也不是,脸色一青一红,又想着康熙召见,含羞忍辱爬起身来踽踽进园,心里一声接一声叹息,怎么偏自己倒霉,就摊了这么难侍候的一个主子? 胤禛一肚皮心思赶回府中。天已阴得重了,沉雷一声接一声响着,丫头老婆子忙着收拾晒着的衣物,周用诚指挥着墨雨和一干书房伴读将晾在外头的书箱往书房里搬。见胤禛回来,忙道:“年羹尧今前晌回来,没见着主子又出去了。他带的礼都在书房廊下,爷要不要过过目?有些时鲜瓜果怕坏了,奴才请了福晋的示,分送——” “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唠叨了?”胤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邬先生没出去吧?”周用诚怔了一下,说道:“方才见性音和尚进去,这么大一阵子没出来,邬先生一定在里头。”胤禛点点头,一摆手便进了花园。此时云暗天低,越显得丛树幽深、水碧苔滑,胤禛远远便听枫晚亭压水书房传来一阵悠远深沉的琴声。张眼望时,邬思道正襟危坐,勾挑抹拨正在抚琴,案前一缕香烟在雨前的哨风中袅袅回旋,文觉长髯飘胸、性音发披双肩端坐石旁聆听。良久,邬思道口内微吟道: 昔我来游帝京里,青藤蟠虬老将死。满地落叶秋风喧,似叹所居托无主。今我来时花正芳,青藤蔓枝如许长。天池之水梳洗出,夭矫之势似龙张。能令遗迹不湮沦,便是青藤旧知己。况复披榛荣门墙,年年寒食拜斜阳!吁嗟乎!风云迭起归舟晚,流水桃花何久长! 胤禛隔窗听完,叹道:“京师风云将起,先生兀自在此闲咏青藤,好安适!”说着徐步进来,因见周用诚迤逦从容地过来,便问:“你有什么事?”周用诚永久是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眨巴着眼道:“府里有些家务,奴才想跟主子回回。请主子示下,什么时辰有空儿?”“没见我和邬先生有事么?”胤禛说道,“晚间我巡过紫禁城回来再说吧。”周用诚答应一声自退了出去。邬思道已是架了拐杖弃琴而起,推开西窗,一阵凉爽的风立时袭了进来,满壁间字画被吹得簌簌作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邬思道怔怔地望着窗外,“此刻惊风不定,待会必定密雨斜侵薜萝藤,这些金银花、葛藤都是我入四爷府亲手栽、精心作养,焉能不关心?”文觉问道:“王爷,朝里出了什么事?” 胤禛在这几个人面前,总能很快安定住心神,略一沉吟,把鄂尔泰军情急报的事简略说了。又道:“我忙着赶回来,是想和你们计议一下,要不要举荐三阿哥,由他坐镇军中?或者我该自己请缨?既然京里政务办不下来,出京办一办军务也好。我有点受不了这个闷气——如今的北京真像个闷死人的罐子,我实在受不得了。”性音在旁问道:“兵部不是十四爷的总管么?四爷见十四爷了没有?”胤禛摇头道:“我没见着老十四。” “自然,这是当然之理。”邬思道看也不看众人,架着双拐踅回座位坐了,眼睛放着铁灰色的光,“四爷得着这信儿立即就赶回来了,十四爷也有个家。他自然要去寻八爷,也要计议计议。你不信到街上看看,这天就要下雨,人们最急着的就是赶回自己家!”正说着,天上一个炸雷,便听外头家人们大呼小叫:“快!快收拾东西回家!”几个人不禁都是一笑。邬思道仰起脸来,天空的明闪照耀着他,像一尊石雕似的一动不动,刹那间,胤禛觉得此人年轻时必定是个十分俊秀的美男子,正想说话,邬思道又道:“十四爷已经料定自己要当大将军了,他不能不对八爷有所交代。八爷也有他的算盘,他在京师势力惊世骇俗,没有兵权却是他的心病。十四爷将十万雄兵在外呼应,正是他可乘的风云,内外策应,一旦万岁龙归大海,无论遗诏谁来承位,只要不是八爷,立时就把北京搅他个天翻地覆!四爷,你看我说的有没有一点道理呢?” 胤禛被他说得毛骨悚然,越发觉得这个大将军位置至关紧要,因道:“所以军权不能旁落他人之手,至少不能在老八手中!实在不行,我就举荐年羹尧!或者是岳钟麒!” 邬思道突然仰天大笑:“四爷何其性急!你不是口口声声以做皇帝为苦么?求仁得仁又何怨呢?”胤禛被他这一揶揄,顿觉自己失态,不言声坐了椅上,长长透了一口气道:“我虽不愿做什么皇帝,也不能叫鼠辈白作践了我!” “四爷安坐,听我说。”邬思道稳稳坐了回去,娓娓说道:“举荐年羹尧,或者什么岳钟麒,是绝不可行的。反之,皇上若问你谁可将兵,你就毫不含糊地回奏‘惟独十四阿哥能当此大任’!” 众人听他这么说,一下子都怔住了,仿佛不认识似的直盯着邬思道。邬思道嘿然良久,口气冷峻得像结了冰:“十四阿哥是圣心默定的将军,理掌兵部多年,无论何人难以替代,四爷素来在权力上头恬淡,突然另举他人为将,万岁疑心不疑心?”他缓了一下语气,又道:“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是一档子事,举朝皆知。但里头有点小小区分,八九十坚如磐石,十四爷却是‘党中之党’,八爷也怕十四爷在京另起炉灶,你力阻十四爷出征,也犯了八爷的忌,这一条先就不合算。”他又伸出三个指头,“十四爷有自己的小算盘,他学的是晋国重耳,独自将兵在外,手握兵符观变,一旦万岁大行,北京起乱,他来收拾局面,然后拥兵自立,你阻他此行,十四爷怎么想?前一程子他和你套近乎,为的就是到冲要之时,你不至碍他的手脚呀!” 文觉和性音不由对望一眼:想不到这里有如许大一篇文章!胤禛想想自己,觉得有些话真是碍难启齿,不由叹息了一声。 “方才这些话都是一面理,更要紧的是皇上的打算。”邬思道用碗盖拨着浮茶,慢条斯理说道,“人算不如天算,这是至理名言,但天算之权在皇上那里!八爷机关算尽,偏偏他漏了这一着,对,我断定他漏了这一着!”他扫视一眼凝神静听的众人,侃侃说道:“八爷想的是内外策应,文事武备双管齐下,要在万岁身后大干一场。万岁想的,八爷在百官中威权太重,加上一个管兵部、懂兵法、带过兵的十四阿哥守在北京,无论新君是谁都难以驾驭。所以,一定会命十四阿哥西出阳关,远远打发到外边,一来分了八爷的权,二来也保全了十四阿哥不至陷得太深——万岁命世英主,思虑如此周详,令人神往啊!”性音笑道:“我佛说经,至玄奥之处天花乱坠,令人心扉一开。不过据我看,这些事方苞肯定要参赞的。”邬思道也笑道:“人主能用人就是一长。刘邦不过一无赖流氓,能用汉初三杰,就得了天下,何况万岁智虑远在高祖之上!” 胤禛此刻真是茅塞顿开,却仍不无疑虑,吃着茶出神道:“自从方苞入阁侍候,朝务虽没有整顿,确是有条理得多了。不过我总在想,老八的想头也很有道理。可惜十三弟了,不然,我还是要举荐胤祥的。” “不要忘了十三爷的外公就是喀尔喀蒙古大汗。”邬思道说至此,显得有点兴奋,“万岁囚禁他,也为防着他掌兵权——外有蒙古铁骑,内有你四爷,那才真叫上‘策应’呢!十四爷带的兵都是旗人,家口财产都在京师直隶一带帝辇之下,谁有本事鼓动得这干丘八爷们‘反回北京’?一旦新君登位,一道诏书令十四爷只身回京,只怕他得乖乖地俯首听命!十四爷真的有什么举动,先就有年羹尧部挡在陕西,就打进来,十万兵马无粮无饷,困于北京坚城之下,又师出无名,用不着张良吹箫,只消张廷玉马齐登城一呼,立时就倒戈了!” 他说完了,人们还在想,谁也没说话,书房里静得一片死寂,只听外头雨声刷刷,雷鸣轰轰夹着狂风,满世界搅得一片混沌。 胤禛在枫晚亭和邬思道他们直谈到申末时牌,眼见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因晚间还要巡视大内关防,便披了油衣,扶着周用诚肩头过万福堂这边吃饭。因见高福儿守在二门口,便问道:“有什么事?”高福儿忙赔笑道:“年羹尧来了,说是不知怎的惹了主子生气,连姨奶奶也不敢见,守在爷北书房候见。主子这会子见不见他?”胤禛在门洞里站住了,略一沉吟道:“我忙得很。你告诉他,吃过饭我还要进大内巡夜,他有事只管办他的事,要没事就呆着等我回来。”高福儿赶着说:“这么大雨,主子还要出去?奴才要不要跟着?” “不用你跟,叫粘竿处的家丁随着。”胤禛一头往里走,一头说道,“你告诉性音师傅一声儿就是了!” 吃过晚饭,已是酉正时分,雨虽略小了点,天色却晦得一团漆黑,电闪时而隐在云后,时而金蛇走空般一跃,将大地照得一片惨白,给人一种不安和恐怖的感觉。胤禛叫过弘时弘昼弘历兄弟,安排了晚课,命粘竿处十几个武士举着玻璃灯,由性音骑马护轿,先由西华门进内,巡看了三大殿,由午门出来,又命轿,“去东华门。”性音笑道:“爷也忒过细的了,紫禁城里头多少巡夜太监,还有乾清门侍卫,这里头还有了贼了?” “不为防贼。”胤禛说道,“平时是严管灯火,防着太监们聚赌生事,打雷天更防着雷火毁了殿宇。再说,里头九千多间房,千门万户,两千多号人,也不敢指定就个个是君子。内务府内务府,管的就是‘内务’嘛!” 一行人赶至东华门,雨已经愈来愈小,犹如细筛子筛雨,摇摇飘飘均匀地洒着,只金水河的泻水龙头一片声哗哗山响,向河中排着大内的积水。胤禛身披油衣,蹬着鹿皮油靴淌着潦水进门看时,东华门当值侍卫是德楞泰,一边拾级上阶,笑道:“原来是老德在这里!知道这边门神是你,我就不过来了。” “是四爷!”德楞泰一怔,“这么大雨,都想着四爷不会再来了呢!我也是刚刚过来,方才在御膳房,几个苏拉在那里玩钱,我扣了他们,叫他们今晚不高兴不高兴。”他的汉话已经不再那么滞涩,有些词儿还用不好,胤禛听他把“难受难受”说成“不高兴不高兴”,不禁一笑,“我来不来也不冲着你。侍卫要都像你和铁成五哥,我天天睡个舒坦!——有什么异样的事没有?”德楞泰摇头道:“二爷病了,烧得涂糊,请贺孟进去看病,刚刚出来,我叫他们搜搜身再放出去。” 昨日内务府慎刑司报说大阿哥胤祉害病,今儿二阿哥也“烧得涂糊”,胤禛不由心中一动,预感到要出什么事,刚刚纠正说“是糊涂不是涂糊”,便见贺孟和两个太监过来。贺孟见胤禛也在,吓了一跳,忙请安道:“四爷康泰!”陪着的太监递给德楞泰一张白纸,说道:“德军门,除了这张开药方的白纸,贺太医没带别的东西。”德楞泰说道:“贺太医,别怪我太认真。你家离西华门边,出东华门,脸又白得像死人,我不能不弄清楚。”说着把纸递给胤禛。 “都害病了,是身病呢还是心病?”胤禛一边问,翻来覆去瞧那张纸,见是一张极常见的素笺,甩手扔了回去,笑道:“如今时气果真不好!”贺孟听着胤禛机带双敲的问话,寻思着怎么回话,一个没接着,那张纸飘落到了湿漉漉的地上。 “字!天爷,纸上有字!” 一个苏拉太监扯直了嗓门儿惊呼一声,众人仿佛半夜见鬼似的被他吓得一颤。德楞泰生恐贺孟毁掉那张纸,老鹰撮鸡般一把提起贺孟摔得老远,早有小太监揭起那张纸来递给胤禛。胤禛看时,果见潮湿之处字迹清晰,水渍印迹,有点像用蘸水毛笔在绵纸上写的样子,看那文字时,却是: 凌普奶兄转王掞师傅并天保、嘉猷台次一阅,礽自幽禁,于兹七载有余。囹圄望天,泣血泪干!今知昔非伏地无颜。近悉西陲朝廷有事,盼得项斯之说,使礽有补过自新之道,重返慈躬膝下,为良臣孝子。耿耿此心唯天鉴之! 爱新觉罗?胤礽敬启密书 写得多少有点潦草,字体却极为熟悉,正是久违了的“太子”亲笔!胤禛看着,咬着细白的牙微笑道:“二哥博学,我竟不知道是用什么药写上去的!孟,想必是你的主意啰?” “四爷!”贺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脸像死人般难看,捣蒜般磕头道:“二爷用白矾写下的……我有一千个胆也不敢给二爷出这种主意……二爷抓住我昔年给阿哥爷们配春药的短处,逼我带出来……没法子只好从命。只求四爷超生……可怜我家中还有八旬老母……”说着已是声泪俱下,鬼嚎似的哀恳哭泣声听得人身上一阵阵发森。胤禛淡淡说道:“二哥囚禁数年仍旧毫无长进。自己做出不是,叫下人吃挂落!万岁屡次严旨,事关国家重务片纸夹带出宫,杀无赦!天幸我查了出来,不然,连我也难逃干系!你捅这么大的乱子,叫我怎么救你?”贺孟只是伏地哀恳。德楞泰道:“亏得了四爷,不然,真叫这王八蛋滑了出去!” 一语提醒了胤禛:就这样拿下贺孟,不但太子党视自己为叛逆,就是其余的人也难免议论自己心狠手辣落井下石。这名声如何担待?出了半日神,已有了主意,因叹道:“二哥久幽思动,人之常情。不该用这法子传递,弄得鬼不成鬼,贼不成贼。这份心术用到忠孝上头,再不至落到如此境地的。”说着转脸对众人道:“孟是个好人,也是个老实人,素来给人看病十分经心。我佛慈悲,讲究一个善字。如今我想保他一个活命。你们要不愿意,我也保不了,要愿意,我有个计较大家参酌。”说着目视德楞泰。德楞泰见他一会儿做钟馗,一会儿当观音,蒙古直性汉子,再猜不到这个王爷的弯弯肠子,躬身说道:“求四爷示下。”一个小太监凑趣儿献殷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要有好法子,没来由谁做这恶人,叫冤魂缠身呢?” “这话明白。”胤禛点头道,“先头慈宁宫的白彩,就是鬼缠死的。我想这事,都怨二哥不安分。这样,就算贺孟自首报状,检举胤礽,事情也就结了。万岁必定还有点赏,孟再拿一千两银子分给今夜知道的人,算是去财消灾。众人得了好处,你也逃了活命——如何?” 胤禛亲自查出这桩巨案,众人原是不指望赏银的了。不料这个无情刁狠的王爷竟出了这么个主意,众人无不眉开眼笑,有的献媚颂圣,有的合十念佛,当下就捧得胤禛活似观音现形罗汉再世,好话说了一车。德楞泰也道:“这是四爷好生慈悲,只要不出事,听四爷的吩咐!” 第四十六回忠王掞忠谏讽胤禛烈郑氏烈殒答胤礽 胤禛巡视大内一周,回到北定安门四贝勒府前,掏出怀表看了看,刚刚过了亥初。正吩咐高福儿安排明早事宜,却见十七阿哥胤礼从门房闪身出来,一揖说道:“四哥,辛苦了!” “是你呢!”胤禛笑道,“不是说明儿我去王师傅那儿见么?这黑天大雨的,你还等在这儿。”胤礼笑道:“是王师傅不肯,一定要来,没法子,我只好陪着了。”说着便见王掞咳嗽着从门侧耳房里出来,胤禛一怔,忙道:“王师傅,您老天拨地的,怎就冒雨来了——门上的谁在?你们怎么敢这么怠慢?叫十七爷和王师傅在这个地方坐地等我?眼瞎了,心也瞎了么?” 王掞皓首白发,精神看去还好,只是越发瘦得皮包骨头。蓝粗布截衫洗得发白,寒俭得乡里三家村老学究似的。听胤禛发作下人,忙道:“不干他们的事,是我要坐这里等的。这个西耳房很僻静,我跟四爷说几句话就走。”胤禛只好点了点头和胤礼王掞一起进了大门西配厢。亲自给王掞沏了茶,打火点烟,自坐了对面,揣度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的来意。 “四爷,”王掞呼噜噜抽了一阵水烟,说道:“长话短话,原想不急的,今后晌内廷传出信儿,说西边军事不利。又有信儿说十四爷要统大军出征,我想知道四爷怎么想这档子事。” 胤禛刚刚揭出二阿哥的事,见王掞心里难免有点愧怍,见是问这档子事,松了一口气,笑道:“师傅有什么不知道的,大哥、三哥、老十三老十四,有的跟阿玛出过兵,有的练过兵,看如今这局面,阿哥带兵自然是十四弟最宜的了。我的长处只在琐碎民政上,对这些不懂,也没去多想。” “四哥不想十三哥带兵么?”胤礼在旁说道,“如今想带兵的哥哥可是太多了。”胤禛吃惊地看着胤礼,说道:“老十七这是怎么说?十三弟如今行动都不自由,你又不是不知道!”胤礼冷笑道:“如今朝廷就这样儿。告诉四哥,你大约不知道,大哥也在托门子想出来带兵呢!” 胤禛想到胤礽,不禁一笑,正要说话,王掞叹道:“四爷,要我想,阿哥们带兵,有的是真想为朝廷立功,有的就未必,那是看着皇上老了,他要手握兵符,眼里心里盯的北京城,并不是蒙古人,这一条四爷心里得有数。”这是很知心的话了,胤禛不由低垂了头,嚅动了一下嘴唇,却不知话该怎样说。王掞叹道:“实言相告,太子爷二次被废,我几次服毒,万岁爷看得紧,都没有死成。我先祖为保明武宗,九死一生,终于成功,没想到我一生心血化到二爷身上,到头化为一场烟云……午夜扪心,愧对万岁寄托,愧对祖先神明。我这人,算得是大清无能之臣,王家不肖子孙……”说着眼圈一红,老泪夺眶而出。胤禛忙劝道:“是二哥不争气,我也拼命保他来着,他自己是阿斗,你就是孔明又怎么样?” “如今我想清楚了,”王掞擤了擤鼻涕,“我要做天下第一事,也得辅佐一个明达知礼的。看看我们这些爷,养尊处优,只知道看戏玩鹰的就一大半,有的做事,有的拆台,有的看笑话儿,有的心藏险诈,一心要做杨广!有几个操心天下实务的?我今儿见你,就是明一明心迹。我快死的人了,未必够得上侍候下一代主子,但我心里想着,盼四爷将来有福继位!”胤禛猛地抬起头来,他的脸色苍白得窗纸一样,颤声道:“王师傅,这……这是妄言不得的!”王掞一摆手道:“我灯干油尽之人,没什么可怕的。我今晚来此,不为攀附你,只为提醒你,十四爷为将,八爷如虎添翼,你要小心加小心!” 胤禛为他的真情所动,不由点头道:“师傅风烛残年的人了。说不上攀附不攀附,我只随遇而安罢了,只告诉师傅,我虽愚笨,别人想怎样,心里明白着呢!”王掞坐正了身子,说道:“既如此,请四爷处死郑氏!” 见胤禛惊愕得目瞪口呆,胤礼摇着扇子道:“四哥不要慌张。这件事不但我们知道,八哥他们更了如指掌!他们手里握着这张牌不打,并非念手足之情,是想着什么时候打出来才能致你于死地!” “郑氏的事……你们怎么知道的?” “十三爷告诉我的。”王掞舒了一口气,他的神情平静了下来,“十三爷囚禁第二日,我去看了看他,他什么都告诉了我,在我心里已经埋了七年!十三爷说他很放心,说四爷是佛爷心肠,断不会叫这可怜人没下场。我原想这事是太子造孽,宫闱秘事历朝皆有,撂开手罢了。如今看来如不处置,终有一日危害四爷,所以要请四爷详虑。” 胤禛咬着牙沉吟,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他有点猝不及防。 “朱子云‘妇人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王掞说道,“她早已是该死的人。如今她干碍到国务社稷,四爷不可操妇人之仁!” “我……咳!她是无罪之人呐!” 王掞立起身来,冷冷说道:“她罪通于天,过大于地!四爷你不忍,我和她见一面,她不肯死,我当场羞死她!” “王师傅,”胤禛也立起身来,说道,“就这样吧,您先回去。这事容我思量。我宁可不得天下,断不肯枉杀无辜,宁可天下人负我,我也不肯负了天下人。郑氏是极有血性的,我料着,只要她知道二哥复位无望,也就自行了断。” 胤禛送他二人出门,心头兀自突突乱跳,接郑氏来府做得极为机密,到如今连福晋都不知这“郑大奶奶”真实底里,何由传了出去?“家贼难防”四个字闪电般在脑海中一划,胤禛暗自咬了咬牙,径自向北书房而来,因见年羹尧已守候在书房门口,胤禛正眼也不瞧他一眼进了房从容坐下。早有周用诚、墨香墨雨几个伴读侍候着,端了奶子来,胤禛因道:“乏得很,倒盆热水,一边洗一边给我揉摩一下小腿。”墨香墨雨忙用铜盆端了热水,一边一个跪了给他洗脚。年羹尧蹭进来,见胤禛神色淡淡的,竟对自己视有若无,只好讪讪地跪了道:“四爷……” “见过八爷了?” 胤禛搓磨够了他,一边啜着奶子,由着墨香墨雨揉捏洗浴着,终于开了口:“大约还有九爷,想必也都拜望过了?” “回四爷的话,”年羹尧咽了一口唾沫,勉强笑道,“五爷、十一爷、十四爷奴才都见了,八爷那儿是路上碰了十爷,扯上一道儿去的。别的爷那里奴才都没去。奴才这次回京,实在是带的人多,怕惹主子烦没敢回府住。见别的爷是实,打心底里说没一分自外主子的心。”胤禛冷笑道:“这是你自己的话,天理良心,我几曾说过你有‘自外’的心?无论三爷五爷八爷十一爷,都是我的骨肉兄弟,十四弟更不必说,亲近得没法再亲近了。你若替主子去拜望他们一下,我巴还巴不得呢!还会怪你?我指的你的心!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用得着你放这些虚屁糊弄你主子?”年羹尧想到,仅只为先去拜望了几个阿哥,胤禛就犯这么大的醋味,心里不禁一灰,下着气回道:“主子教训得是。奴才明白,主子并不计较奴才先见谁后见谁,是指着奴才没有时时事事处处设心为主子着想。” 胤禛没有答话,脚从盆里抽出来,由着两个书童擦干,换了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舒坦地踱了两步,说道:“昔日有人游十八地狱,阎罗王殿前楹联写得好:‘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你四爷就是这么个脾性。我是你的主子,你是我的奴才——你看,我洗脚吃奶子,你毕恭毕敬站着回话,这原本不公道,但这是造化安排就的名分,天经地义的事,——你安于这一条,心里想着这是该当的,无论做什么事,做好了做坏了,我都替你担待。心里没有这一条,善,我也不赏你。恶,我必罚你。我今儿对你不客气,就冲你这一条。你回京述职,见了万岁就该见我,见不着我,你还有三个少主子,还有福晋,怎么就想不起来?” “回四爷,实在是四爷忙——” “放屁,我今个不忙么?”胤禛恶狠狠道,“怎么今儿就见着了?不要盘算着天上这块云那块云,你头上只有一块云,那就是我!” 年羹尧见这话说得重了,忙双膝跪下,说道:“这一条奴才敢对天发誓的!奴才日日想夜夜盼,指望着主子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奴才这心天知道!昨儿见李光地,他说阿哥里数八爷好,奴才还说‘八爷得的官望,四爷得的民望,四爷刚毅明断,无论哪个阿哥爷都比不了’。十四爷将兵去西宁凉州这些地方,奴才就在陕西,把着中原门户。总有一日,叫四爷明白奴才的心!” “你说这话就该剜眼割舌!”胤禛睖起眼道,“我叫你为忠为孝,并不叫你为非作歹!告诉你年羹尧,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今日我教训你,就是叫你懂得,你主子乃是堂堂正正的大丈夫,社稷柱石!戴铎在福建给我写信,他求我给他谋台湾的差使,说要给我在台湾经营一块退步余地;你呢?来信说什么‘今日之忠于主子,即异日之忠于皇上’。哼!即‘异日’二字,就可断送你满门!” 年羹尧蓦地冒出一身汗来,他突然意识到,前几日冒出那个隐隐约约的念头,不但荒唐,而且是极其危险的,且不说他自己与胤禛根深蒂固丝绕藤缠的关系,就胤禛手中掌握的把柄,不费吹灰之力就可致自己于死地!明知胤禛言不由衷假话连篇,年羹尧连连叩头道:“是!奴才不敢胡想!” “起来吧!”胤禛陡然间却已完全平静下来,“人往高处走,鸟往高处飞,也是人之常情。阿哥们如今这个情势,你有些别的想头并不奇怪。我教训你,为的你好。我说这话,你流的什么泪?你须知,你是我奴才出去最大的官,事事做好表率,做个一心为朝廷为国家君父的纯臣,不但对你有好处,也是为我争了脸,我岂有不感激的?北京这么乱,你胡走乱撞,惹出事来我保不了你呀,亮工,你明白你主子的心么?”他拊心痛切而言,谆谆复恳恳,不知哪句话触了自己情肠,竟也落下泪来。 年羹尧拭泪起身,抚了抚跪得发疼的膝盖,哽咽道:“主子,你的心我今儿算明白了。往后,你瞧我的,我一定做朝廷的忠臣,四爷的忠仆!” “明白了就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胤禛含笑说着,口气变得温馨宜人,“用诚,给你年大哥倒一杯普洱茶来!” 周用诚尽自聪明伶俐,今晚先是搞得糊里糊涂,后来又看得眼花缭乱。李卫几次来信,告诉他年羹尧在军中专横霸道,四川官场都知道有名的“年豪猪”浑身是刺不能沾惹的角色,竟被胤禛揉来搓去如弄小儿!正出神间,听胤禛吩咐,忙答应一声沏了茶捧过来,却听胤禛又问道:“方才你说李光地的话,倒见了你的心。你回北京,官场里还听了些什么话?” “四爷。”年羹尧捧着茶欠了欠身,说道,“听内务府皇史宬的万家辉说,方苞方先生正给皇上起草遗诏呢!” 胤禛目中波光一闪,随即平静下来,漠然一笑说道:“遗诏不过就是几句话罢了。方先生这么许久一直陪驾,想必是要替皇上查阅一些旧档,去几次皇史宬,小人们就造作出这么大的谣言,真真是可笑。”年羹尧道:“奴才也这么想。老万说得可是有鼻子有眼,说万岁要请方先生替他写一部书做遗诏,把自己一生文治武功、学术、治平之道一编一编写成圣训,垂之子孙后世,叫子孙们当祖宗家法遵循呢!”胤禛猛地想起,康熙确曾说过,不学历代皇帝,临死时指一个继位人拉倒,要趁着清醒,把要说的话一条一条都写出来。想到这里,胤禛已是信了,陡然又想到李光地是方苞的座师,心里又是一阵慌乱,口中却转了题目,说道:“遗诏不遗诏的不关我事。往后这类事你只可听不可传,觉着该让我知道,回我一声就是。你且说说,万岁召你回京,陛见时都有些什么旨意。” “没有什么要紧话。”年羹尧摇头道,“我回京时传尔丹败亡的军报还没来。万岁命我驻节陕西,西北的军事不要我管,只管从中原往陕西调粮,宁可多,不可少缺,传尔丹军中乏粮,唯我是问。没有别的话。” “就这样吧,天不早了,你先回去。”胤禛起身踱了两步,伸欠着说着,“传尔丹全军覆没,恐怕全盘都要重新安排。我估着朝廷要命将西征,大张挞伐,不会坐视西北局面糜烂。但这么大的事,不是三天两天就能预备好的,从古北口、喜峰口、奉天调八旗兵,从四川河南调绿营兵,朝廷得忙几个月,你不妨多住几时,将来哪个阿哥将兵,你随着大军回任也好。兴军,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你军务怕忙不过,我已经给吏部打了招呼,调李卫到你军中应差。你可给李卫写封信,别说我的意思,变成你自己的话,算你请他去帮忙,这样你脸上好看些。去吧!” 待年羹尧辞出,自鸣钟连敲十一响,恰交子时,胤禛乏得连连呵欠,问周用诚道:“你日间说回事情,说吧,简捷些。”周用诚眼一闪,说道:“高福儿养了外宅,四爷知道不知道?”“大惊小怪!”胤禛笑道,“高福儿早就回我了。就为这个巴巴儿等着要回我?”说着便躺在椅中闭目养神。 “他弄的这女人,和八爷有瓜葛!” 胤禛瞿然开目,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周用诚眯眼儿一笑,说道:“当初狗儿出去,我留下进书房,四爷当时有一句话,说书房差使要侍候笔墨,还要当好主子的耳目。” “唔。” “我想,任事不懂的赖小子浑丫头也能磨墨铺纸端茶递水。” “唔?” “所以,四爷的后一句话最要紧。什么叫‘耳目’?主子眼不见的,我们替主子见了,主子听不着的,我们替着听见了,这就叫耳目。” “唔!” 周用诚掰着指头道:“高福儿起初结识那婆娘,他没回主子,我们也不在意。有一回我和墨香撞了去讨酒吃,见那婆娘和槐树斜街开杂货铺的黄娇娇在一处鬼鬼祟祟说话。见了我们,那姓黄的娘姨变貌失色地,支吾了几句就走了。当时我就问那婆娘,黄娇娇是什么人?她说是她娘家嫂子,住在梧桐三棵树。因地址不对,我起了疑,打听了一下,梧桐三棵树压根没黄娇娇这个人!叫墨香去槐树斜街仔细盘底,那黄娇娇竟是万永号当铺逃走的柳增仁家的娘子!” 胤禛头枕双手,已是双眸炯炯,见周用诚打了顿儿,便道:“你说,我听着呢!” “事关柳增仁,我更不敢马虎了,”周用诚说道,“专一请了粘竿处一个家丁,叫他悄悄盯着高福儿的外宅,看了半个月,那黄娇娇每隔五日去一次,也不多坐就走,却不回槐树斜街,每一回都是先去白云观进一炷香才回她家!十三爷没出来,有一回对我说过:‘白云观窝着一干子贼道士,是八爷的黑盘窝儿,早晚我得剿了它!’——四爷,您连着想想,这事蹊跷不蹊跷?还有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也常去高福儿外宅,也都打听了一下,都是嘉兴横八爷戏班子的戏子,到底她们和八爷府连着没连着,还没查清,因为这些女人都是八爷分送别的阿哥爷的使唤人,拐弯抹角的难弄清楚。” 胤禛听得异常专注,已全然没了睡意,问道:“这事你怎么不早回我?”周用诚道:“高福儿和爷是什么情分?没证据我怎么敢胡说?”胤禛想想,问道:“听你口气,你如今手中有了凭据?” “也不敢说是凭据。”周用诚朝墨雨努努嘴,墨雨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递给胤禛。胤禛接过看时,是三十两一张见票即兑的钱庄票子,也不言声,满腹狐疑地盯着墨雨。 墨雨忙道:“这张银票是高福儿昨个给我的,说瞧着我家里穷,可怜见的,我就接了。他又问我,北院郑大奶奶是怎么回事?月例和福晋一样多,也不见郑大官人,也没听说四爷有这门子亲戚。我说不知道,他说叫我问问坎儿,说那个小鬼头必定知道。” 胤禛忽地坐直了身子,出了半日神,说道:“你替他打听了?”周用诚笑道:“他不是打听,是这钱来得糊涂,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高管家不问,这事就算了;要问,你就说郑大奶奶是奉天将军郑天祐的夫人,郑天祐是四爷的门人,早年战死在科布多,一直是四爷养活,才接来府里。” “昨儿后晌,高福儿又回去一趟,”墨雨沉吟道,“今儿早起,送四爷走,高福儿又问我,郑大奶奶的事打听没有,我照用诚的话回了,他又说不问这个,问大奶奶是不是还住在北院。我和墨香用诚合计一下,再不回四爷,出了事不是玩的,所以才……” 胤禛趿着鞋起身来,悠悠地闲踱两匝,走至案前,提笔略一沉思,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周用诚,说道:“他给你三十,我加一撇,给你三千,你三个分了!只管到帐房支,就说墨雨修房子,主子赏的!” “谢四爷!” 胤禛端着茶碗一边踱步一边沉吟着:“不过就你们说的这些,还不能算凭据。你们知道高福儿么?他原是山东饥民逃荒关外,他父亲饿死在热河叶柏寿的白马川,我奉旨去奉天祭陵,遇见他在人市上卖他的妹子葬父,自己身上挂着牌子,愿与人为奴养活他的老娘,论心而言,这算得是个孝子。既是孝子,就不至有卖主的事,跟了我之后,又有黄水之灾那件事,我们又有患难之交,是患难之交自能同舟共济。他识字不多,能耐有限,我没有叫他出去做官,可也没有拿他当寻常的奴才。他每月的月例银子比弘历兄弟还多五两,年节赏赐从来都是头一份,我赏他的庄子一年也有万两白银的进项。一个人受恩如此——换了你坎儿,会做出卖主子的事?所以,你们说的这事,我还有些信不及。” 三个人看着他的赏银札子,听着他的话,不禁都愣住了。 “那为什么还要重赏你们呢?”胤禛一笑道,“我取的是你们的心。你们这个耳目当得好,确是事事时时处处为主子设身着想,这一条难能,所以我不心疼银子。你们比他聪明年轻,读点书,将来做到年羹尧那一步儿,也不是不可巴望的事。就这样,好生做去。四爷眼里不揉沙,恩怨分明,赏重罚严,亏负不了你们的。”说罢吩咐道:“今晚我就住在书房,你们几个侍候,明儿早一点叫我,恐怕万岁一定要召见的。”三个人忙答应着,替胤禛铺好床,往银瓶里注了开水备着他半夜漱口,点了息香,只留一支烛罩了红纱笼,悄然退到外间各自拖了一张春凳和衣胡乱躺下。 “用诚……进来倒茶,我口渴。” 后半夜鸡叫头遍,胤禛突然醒了。周用诚一骨碌爬起来,从茶吊子里倒了一杯茶捧到胤禛跟前,说道:“四爷一个劲翻身,睡不沉,是这屋里热么?” “是心里烦,一直做梦。”胤禛喝了一口,两腿垂下床坐直了身子,红微微的灯影下看不清他的脸色,“至人无梦,看来我还算不得至人。”周用诚笑道:“圣人还梦周公呢!至人无梦,是说至人不信梦,不是说他不做梦。”胤禛笑了笑,说道:“你果真长进了,这一层连我的老师顾八代先生,连熊赐履都还没想到呢!你跪下,听我说!” 周用诚这才知道,胤禛是有意召自己密谈,忙跪了下去,说道:“请四爷训示。” “你们今晚说的,我已经全信了,但书房还有十几个人,难保他们不偷听,我只能那样讲。”胤禛目中灼然生光,“阿哥们的事,大面上兄弟雍穆温情脉脉,其实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想必你也心中雪亮。” 周用诚重重地叩了一下头,算是明白。 “本来也难怪,”胤禛叹道,“一君一臣、一主一奴之差犹如云泥之别,成者王侯败者贼,逐鹿场上无兄弟。大阿哥害二阿哥,三阿哥害大阿哥,八阿哥害十三阿哥都是历历在目的事,我焉能掉以轻心?所以我身边的事,你能如此留心,真是不枉我疼你一场!” 这些场面上绝不能讲的肺腑之言,都诉给了周用诚,周用诚感动得五内俱沸,心里又酸又热,一句话也回不出来。 “你脸上迷糊,心里清明,这个长处人所难有。”胤禛呷着茶道,“你要替我盯紧高福儿!” “喳!” “不但他,府里所有人你都得盯着!” “喳!” “所有人,”胤禛慢吞吞道,“连文觉,性音在内!” “——喳!” “写信给狗儿,把年羹尧盯死!见什么人、说的什么话,去什么地方甚或和谁一处吃酒看戏,三天一封信,用传驿送府,你来拆阅!” 周用诚突然打心底泛上一股寒意,竟自打了个寒颤,忙叩头道:“喳!奴才明白!” “办好了,你功德无量。”胤禛嘴角微微吊起,闪过一丝阴冷的微笑,“佛天都不亏你的——去吧!” “喳!” 第四十七回十四阿哥拜帅西征十三阿哥缧绁逢兄 胤礽谋求带兵不成,算是垂死挣扎。雷霆大怒的康熙皇帝即日下诏,命废太子由咸安宫移居上驷院永行禁锢,接着连连批红,赐耿额、托合齐、凌普、朱天保、陈嘉猷自尽。犹如刚刚复燃的死灰上狠狠浇了一桶冰雪水,自此,太子复位已成绝望。满朝文武被这次事件震得懵懂了一阵子,但很快就灵醒过来,又把目光聚到带兵阿哥上,看谁是大将军代天出征,就不难从中揣到“圣意”。 其实不用揣摩,一切很快就明朗了。过了六月六,十四阿哥胤便带了十几个幕僚离开贝勒府住进兵部,谢绝一切宾客往来官员拜谒,专心提调各路兵马,古北口、喜峰口、娘子关、四川绿营、江南大营十万精锐冒着暑热,浩浩荡荡由井陉、函谷、风陵渡、老河口、乌程、归德等地四面八方入陕出关,云集西安咸阳结营待命,一切指令虽说都是廷寄诏书,却都是胤一手总揽——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十四阿哥即将登坛拜帅了。 八月十六李卫接到吏部委札,着他由文职改为武职,加三级赴年羹尧总督行辕办差。李卫此时已是知府,加了三级,自忖必是个参将了,也顾不得高兴,匆匆将差使交卸给同知高其倬,用四人大轿抬了翠儿母子,自己骑马腰刀威威势势赴京,一来要引见谢恩,二来胤禛手谕“福晋思念翠儿”,要他把家眷送雍王府,也便于专心办差。李卫做官正做在兴头上,哪里理会得胤禛的心思?一路行来,沸沸扬扬听说朝旨已下,十四阿哥晋封“大将军王”,近日就要赴抵西安行辕,克日要授大将军印、天子剑,奉节出京,皇帝亲自送行。因赶着要看这热闹,越发晓行夜宿,马不停蹄趱行进京。赶到北京,恰正是九月初八,满城已遍扎彩坊,黄土洒道,家家设了香案壶酒,人人都知道明日要阅兵五凤楼,大将军要出征了。 进北京城,天已傍晚,李卫将从行仆丁们安置到客栈里,自和翠儿母子坐轿迤逦往定安门雍和宫而来,却见门上已经掌灯。李卫想着即刻就要见到四王爷,心里又感念又有点怕,老远便住了轿,叫下翠儿道:“这也算到家了,老爷子是个爱挑礼儿的,咱们走几步过去吧。”翠儿抿嘴一笑,说道:“就你肠子弯弯儿多!”便抱着熟睡的儿子和李卫一道儿过来。刚到门首不及通报,便见里头轿房执事抬着鹅黄顶子轿出来,接着便见胤禛带着高福儿和墨雨,一大群人簇拥着出来。李卫抢前一步磕下头去,说道:“四爷万福万安,想死奴才了!”翠儿忙就跟着跪了。 “哟!是狗儿嘛!”胤禛一边下台阶,见是李卫一家,便止了步笑道:“刚刚进京?怎么就走着来了?你如今做了这么大官,越发小气得连轿钱也舍不得打发了!”翠儿在旁道:“原是坐轿的,到主子门口觉得不恭敬,下来走走。怕怎的?我是放了脚的女人,再说,不强似要饭那时辰?” 胤禛踱过来打量着翠儿,笑道:“有这份心,你主子已经欢喜了。你当初一个黄毛丫头,如今也出落得神采照人了。怎么,听说你不许李卫讨妾?这孩子几岁了?叫什么名字?”李卫万不料这样家口琐事胤禛也知道得清清楚楚,顿时羞得满脸通红。翠儿笑道:“主子怎么知道的?他要真讨来,我也给他打出去!主子那年给福晋太太说过那个什么吃醋的,我想我就是个醋葫芦罢咧!”胤禛原本满腹心事的,被她逗得呵呵大笑,跟的众人也无不偷笑。翠儿又道:“这孩子三岁了,想着主子的恩,起名儿就叫李忠四爷!” “‘李忠四爷’?四个字儿的?”胤禛笑得前仰后合。“这份意思怕不是好的?只是不雅驯。忠也好孝也好,无非是个‘贤’字,就叫李贤吧——这会子顾不上说话了,我还要去户部,京师跟十四爷出征家属的赏银还没拨出来呢!翠儿去福晋那儿陪着太太说说话儿,枫晚亭弄一桌席面,和邬先生、坎儿你们吃着酒等我回来。”说罢笑着登轿而去。李卫忙答应着进来,果见坎儿墨香正在枫晚亭,一边着人请文觉性音,一边叫厨房备酒,大家围桌说笑。 “难为你一回来就逗四爷一乐。”性音叹道,“自打五月,我就没见过他脸上开过晴。从早到晚,咬牙挺劲儿拼命办差,只是做事。其实我看他是有意劳累自己,压一压心里的火。”说着和文觉碰杯一饮。 邬思道酒量不宏,呷着茶只是出神,许久才道:“四爷的心思有什么难猜?十四爷领兵,一切粮秣、饷银、劳军的事都落到他头上,他未免有为他人作嫁的想头。十四爷得胜还朝,名垂竹帛,四爷自己觉得就是累死也没人见,他能不懊恼?”周用诚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三番几次劝四爷,万万不要生惰心,挺劲儿办差?不怕埋没功劳么?”邬思道咬着下嘴唇,冷笑道:“亏人家还日日说你伶俐!万岁爷三次亲征,下诏谕几十道,说的什么你一句也记不得!与准噶尔打仗,打的不是前方,是后方!阿拉布坦有多少兵?只要粮草供上,粮道畅通,他怎么抗得住?传尔丹败就败在这一条上,孤军深入,粮道被切断,六万军士与其说是战死,还不如说是饿死的!”性音伸直了脖子问道:“你是说——” “要我一字一句解说么?”邬思道将半杯酒一仰而尽,“四爷只要拼命办好差,无论十四爷前方打得顺手不顺手,四爷的心万岁都看清楚了!像万岁这样精明得不能再精明的主儿,别想用几句献媚的话就搪塞住。要取宠,就只能泪和血暗自咽下,以实迹明心,以功业见赏!”文觉不禁合掌称善,说道:“善哉斯言!你何不对四爷明讲了,叫他心里也好过些儿?”邬思道冷冷道:“他做这么大的事,心里苦苦何妨?” 文觉点头叹道:“这话可谓入木三分。据我看,四爷像是已经瞧透了这一层。不然,他不会这么没明没夜地干。四爷心里不舒坦,大约因为十四爷这次也封了王,又多了一个劲敌的缘故。”“是这个话。如今确是鼎足三分的局面,”邬思道道,“八爷的法子是用百官声势压着皇上就范,十四爷和四爷两条心,用的却是同一个法子。但据我看,谁继位,万岁已经有了影子。三方势力,四爷已占上风。” “何以见得呢?”邬思道自设一问,又道:“上次十七爷来说,李光地在万岁跟前称颂八爷,万岁说,‘你是致休的人了,阿哥们的事不要掺和。放心,朕一定选一个坚刚不可夺志的人做你们日后的主子。’这说的是四爷似属无疑。皇孙里唯独叫弘历世子进畅春园读书,这是其二;万岁风烛残年,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断不至于将继位人远远打发到万里西疆,这是第三条。由这些迹象看,万岁已经在给四爷铺路了。”性音吃酒吃得满面红光,说道:“皇孙进园读书,也许万岁老年人寂寞,叫个有学识的孙子解闷儿,这一条作不得准。” 邬思道点着性音笑道:“这一条不是和尚能知道的。年老寂寞,只能叫活泼有趣的孙子到膝下,要有识见的小大人儿做什么?万岁跟前还少了学问人?别小看了这件事,他亲自栽培一个好圣孙,能保大清三代盛世,你明白么?因为有个好圣孙,儿子当了太子的,史不绝书呢!” “好好好!这一条和尚真的不省得!”性音大笑道,“罚我一杯!”说罢一举杯“啯”地咽了。邬思道格格一笑说道:“你未免高兴得太早了。凭四爷如今势力,手里拿着传位诏书,未必斗得过八爷!京师驻军,只有武丹和赵逢春的兵靠得住遵遗旨办事。丰台大营三万人马、西山锐健营两万,九门提督隆科多手里两万,差不多七万兵力。就算隆科多持中,五万大军兵临畅春园,一纸遗诏有什么用场?八爷如今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众人立时被他说得目瞪口呆,一个个苍白了脸,李卫皱眉道:“邬先生真能揉搓人。一会儿叫人心里痒得要大笑,一会儿又叫人毛骨悚然!你是个什么意思嘛!”“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邬思道用筷子翻着菜,“天命有归也要尽人事。开这把锁的钥匙在十三爷手中。明天,四爷要去见十三爷。不要忘了,丰台大营是古北口调来的,正是十三爷带过的兵。十三爷当年办差时使过的小军官,如今都是参将游击,带兵掌实权的管带。不见见十三爷,四爷临时支使不动这些人!” “我早劝过四爷,想法子见见十三爷。”周用诚沉吟道,“只没想到里头这么大学问。四爷虽管着内务府,但十三爷是圈禁的人,不奉旨偷见叫人知道了不得。后来知道看管十三爷的戴福宗是戴铎的本家,连使银子带人情,好容易疏通了,四爷却只叫张五哥探视了十三爷一次,他自己却不肯去。”邬思道阴郁地笑道,“是我劝四爷不要亲自去。时机不到么!十四爷不走,四爷去见十三爷,担着‘秘密串连结党营私’的罪名;十四爷带兵走,再这样做,顶了天的罪不过是‘私相探视’,以他们素日情分,谁都谅解得的。”说罢略一沉思,莞尔一笑。正说话间,性音道:“有人来了。”众人便不言语。一时,果见一个长随匆匆进来,向邬思道打个千儿问道:“四爷今晚不在这里么?” 邬思道笑道:“你问得奇。你是府里的人,倒问我!”周用诚却认得,说道:“他是北后院的,侍候郑大奶奶——潘二,有什么事?” “回周大哥话,”潘二忙道,“郑大奶奶殁了!”话音刚落,便听外头文七十四苍老的哭声渐渐近来,周用诚几步到门前,扶着哭得泪人似的七十四进来,一边让他坐了,说道:“你先别伤心,到底出了什么事?慢慢说……” 文七十四低垂着头,苍白的头发丝丝颤动,声音嘶哑哽咽,本来已经弓了的腰深深弯着,抽泣着摇头,断断续续道:“不明白……我……我死也不明白她……怎么走这条短路……”他一头哭一头说,半晌,众人才知道,今天下午郑氏还好好的,因写字的宣纸用完了,叫文七十四去琉璃厂买了一令,说了一会子话,文七十四就退了出来。方才丫头给她送茶,才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吊死在房梁上,身子已经硬了。文七十四语无伦次地哭诉完,索性放了声儿:“十三爷临走说‘我只有一件事托你,好生照料郑氏……你先前是可怜人,她如今是可怜人,我明日是可怜人……可怜人要可怜可怜人……’呜……我的十三爷呀……嗬嗬……我日后怎么见你呀……”看着他脸上纵横溢流的老泪,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号啕,人人心里发瘆,身上起栗。 “老人家,人死不能复生。”邬思道沉思着道,“她都问了你些什么话?” “她问的不多,只问了外头有什么传言。”文七十四雪涕道,“我说没听说什么,明儿十四爷带兵出京,豆子都征了军用,豆腐脑儿也涨价了。我说还听人传言,太子爷也想掌兵权,叫一个姓贺的给卖了……” 邬思道眼一亮,他已经若明若暗地知道了郑氏的死因。还要再问时,却见胤禛苍白着脸进来,后头跟着高福儿和墨雨。周用诚刚说了句:“四爷,郑氏——”胤禛打断他的话,阴沉地点头道:“我已经听门上人说了——文七十四,她留下的有什么东西没有?”文七十四便回头看潘二。潘二忙道:“奴才惊糊涂了,郑大奶奶留了一张纸在桌上,奴才不识字,也不知写些什么。”说着将一张尺幅大的宣纸递过来。胤禛接过看时,上头是两首诗: 夜梦王师出玉京,将军腰悬三尺冰。 无何漏滴昏灯焰,铁马关前惊回风。 畸零尘间命数薄,回首斯世尽蹉跎。 祸水红颜流何处?汇入渺冥奈河波。 篱下郑氏绝笔寄圆明居士 邬思道架着拐杖在胤禛侧旁看了,踅回去颓然坐了,半晌,说道:“这也算得殉节。其情可原,其志可悯。” 胤禛慢慢将宣纸折起塞进袖里,两眼久久地望着烛光,良久,深深透了一口气,说道:“难为她有这志气,我竟没瞧出她的烈性!后事要好好发送。高福儿明儿去法华寺请和尚,给她做七日水陆道场。”说罢便往外走,对周用诚一干下人道:“瞧瞧去。” 高福儿扯了李卫跟着众人走在最后,悄悄笑道:“狗儿大人,赏个脸,明日中午到我那里吃两杯,权当接风。你升了这么大官,我也该贺贺的。”李卫笑道:“听说四爷明儿要去看十三爷。我要不陪主子,自然叨扰你。”高福儿眉棱骨一跳,什么也没再说,和李卫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胤祥在十三贝勒府已经圈禁足足七年,三十三岁的人,已是华发满头,白了一大半。他不同于太子胤礽,胤礽落草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毓德养性垂拱深宫,除了偶尔随驾,从不轻出禁苑,圈禁不圈禁行动上分别不大。胤祥自幼就性野,跑马拉弓,斗鸡走狗无所不为,就是没差使,一年也要出京游历几次。因此,七年囹圄,几乎没有憋疯了他。好在除了没有自由,别的境遇尚无大的变化。女眷阿兰乔姐一左一右跬步不离地陪着他,外院还有贾平等十几个男丁侍候。内务府是胤禛管辖,人们也不来作践他,每日只在这个小天地里摆棋谱、练字画、打布库、调鹦鹉,读书腻了就到园子里垂钓、种花、栽盆景,甚或捉田鸡、采菱角、看蚂蚁拖苍蝇、上树掏老鸹,无所不为,只一日一日消磨长昼、打发永夜。渐渐地,绝了释放的念头,也就安下了心,却是落了个失眠不寐的毛病儿。 眼见九月初九已到,胤祥睡到将午才起来,见阿兰和乔姐正在洗脸,便道:“这么早就起来了?”阿兰扑哧一笑道:“黑天白日都过颠倒了,这辰光起床爷还说‘早’?今儿九九,咱们弄桌小菜,到后园子假山石桌上,度消寒岁儿可好?”胤祥笑道:“由你,只要日子好打发就成。”乔姐说道:“炭要烧完了。十三爷叫贾平找管门的戴头儿说说,弄几篓子来。” 胤祥点点头出至檐下。此时正是午时,天清气爽,云淡风高,撒眼一望书房外园中红瘦绿稀丹枫如火,一队鸿雁在高远天际向南缓缓飞着,胤祥喃喃说道:“碧云天、黄叶地——王实甫为此而死,真乃千古绝调……”正自出神,却见看守禁院的内务府笔帖式戴福宗在前,后头跟着胤禛、狗儿、坎儿三人迤逦进来。胤祥不禁一怔,浑身电击般颤了一下,翕动了一下嘴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十三爷,”戴福宗就地打了个千儿,“您吉安!天冷上来了,我回了四爷,说爷这里几处房子失修,四爷进来看看房子。十三爷带四爷各处瞧瞧,有走风漏雨的,尽管说。”胤祥僵硬地点了点头,说道:“理会了,我这里炭烧完了,叫他们抬进来些吧。”胤禛一边打量着胤祥,吩咐戴福宗:“你去吧,我和十三爷走动走动就来。”戴福宗会意,忙答应着去了。 胤祥也在打量胤禛,见胤禛穿着古铜宁绸风毛夹坎肩,天青夹袍洗得纤尘不染熨得平平展展,宁静的面孔上两个瞳仁越发黑得深不见底,似乎和七年前无甚差别,只看上去更加从容城府更深了些。半晌,胤祥才从懵懂中惊醒过来,结结巴巴说道:“四……四哥!真是的……你看我都成什么样儿了……我该先给您请安的……”说着一个千儿打了下去。 “我来瞧瞧你,”胤禛忙双手扶住,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见你可真不容易……叫五哥来看你几次,毕竟替不了我……好兄弟,我万万没想到……你会白了头发——五哥说你挺好,原来竟是哄着安慰我的!”说着,止不住泪如泉涌。此刻阿兰和乔姐并贾平都过来了,久不见外人,他们都有点新奇不安,见兄弟二人连寒暄话都说得语无伦次,心下都十分感慨。李卫周用诚见胤祥落到这步田地,想起当年往事,撇嘴儿想哭,又忍住了。 许久,胤祥方唏嘘着道:“四哥,屋里坐吧。这里上不沾天,下不着地,是个混沌世界,鬼都不肯在这儿生蛋——我知道你进来一趟难,有什么话,尽情聊!这不,我已经成了关门皇帝,东宫西宫还有太监,全都有,有话也走不了风,最安全的!” “好的,”胤禛含泪微笑点头进屋,说道:“刚刚儿送走十四弟,他封了大将军王,要带兵打阿拉布坦。趁人不留意,偷着来瞧瞧你,你好,我就放了一半心。” “大将军王?”胤祥一边命乔姐泡茶,请胤禛落座,一边笑道:“真是个好名字,既不是亲王,也不是郡王,含含糊糊一个‘王’。那太子呢?想必是复位了?” 胤禛呆了一下,一长一短将胤礽二次被废后的情形,用矾水写信谋取兵权被贺孟告发的事情都说了,末了将夜来郑氏写的诗递过去,说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愧。没有照料好郑氏。十三弟你得原谅我。”胤祥接过细看了,呆着只是沉吟。胤禛原以为他必定难过,正想抚慰,不料胤祥突然大笑道:“好好!死得好!她倒得了好处,虽不节而烈,虽不忠而从!脱去臭皮囊,离却了烦恼三累!比起我这不死不活不人不鬼,熬了一日又一日,看了太阳看月亮的,她是个有福的!哈哈哈……”他站起身来,两手神经质地挥着,狂乱地喊着笑着,又“呜”地一声哭了,捶胸顿足道:“我好苦……真的是大棺材里的活死人……有什么意趣?”胤禛被他惊得脸色雪白,跳起身来双手紧紧抓着椅背盯视着疯子似的弟弟,许久才道:“痴兄弟……你、你要唬死你的四哥么?” 发作一阵,胤祥清醒过来,要一杯水喝了,已经平静如常,苦笑道:“我这是怎么了?唉……真是的……东风何恶,总不肯祐护良善!四哥读过柳泉先生《讨风赋》么?‘飞扬成性,忌嫉为心。济恶以才,妒同醉骨。射人于暗,奸类含沙……怒号万窍,响碎玉于王宫;澎湃中宵,弄寒声于秋树;发高阁之清商,破离人之幽梦……’我心中的郁气积得是太多,太多了……” “十三弟,”胤禛心里有事,又怕耽搁久了,耐着性子听完他的《讨风赋》,款款说道,“你虽拘禁,倒有心情吟风弄月,这份雅量人所难及。有时想想,我日后下场未必比得上你。如今父皇春秋日高,龙体每况愈下,国无储君,人无定心,八阿哥爪牙锋利羽翼丰满,十四弟重权在握心雄万夫。阿哥们面情上是兄弟,说出底蕴来叫人惊破胆寒透心。论起这一条,你倒是在避风港中啊!”胤祥看了胤禛一眼,他已明白了胤禛今日来意,遂笑道:“大清定鼎已七十余年,国基牢固,断然乱不了,季孙之忧在萧墙之内。皇阿玛也真算庙谟难测,放鹿中原,任儿子们高才捷足者先得!我……”他忽然有点气馁,旋即又道:“我如今这个景遇,是帮不上四哥什么忙了。不过我在外还有些‘狐朋狗党’要用得着,四哥只管吩咐他们就是。”胤禛盯视胤祥移时,叹道:“如此见识,亏你随口就说了出来,我们在外边费多少精神,至今多少人还在懵懂呢!”说着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胤祥接过一边展开,说道:“这和下棋一样,旁观者清嘛。”一边说,一边看,却是一张名单,密密麻麻缀着一二百名官员姓名和现任职份,都是从前自己手里使过的旧部,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不言声站起来踱到案前,提起笔来沉吟着在纸上点点划划,添了几个名字,又涂去了几个人递给胤禛,说道:“这上头有些人没用,有些人没骨气,有些人没见我面难以指挥。我点了点儿的,四哥可以见见,勒了杠儿的,得给点好处。因人而宜,不可一概而论。这些年有些人变了也难说,四哥自己还要当心——狗儿,瞧你打扮,是做了官儿了?” 李卫和周用诚听着二人说话,正在发怔,听胤祥问话,李卫忙道:“奴才原在四川当知府,如今转了武职,去陕西年羹尧和岳钟麒军中效力,还没有补实缺。” “很好,”胤祥目光炯炯望着远处,“陕西三秦之地,为中原门户,年羹尧在那里,太好了!四哥,你何必叫狗儿改武职?打仗他不会,又约束不了军队——依着我,就坡打滚儿叫狗儿补个西征粮道,既不归十四爷管,也不归年羹尧管,专差为这两个大营办粮,叫坎儿随军去年羹尧总督衙门帮办军务兼理文书,也混个功名嘛!在四哥府虽也一样,到底不算正果。” 胤禛陡地一震,七年工夫,胤祥的心机精明到了这地步:由一个李卫管粮,就等于一手卡住了胤和年羹尧两军的命脉!心下惊诧,面上却不肯一揽子认承,迟疑良久方笑道:“再商量吧。李卫的事我管着户部,吏部那边一说就成。我身边没个得力的也不成,先委屈一下坎儿,该有的自然少不了他的。”正说着,便见戴福宗进来,胤禛便站起身道:“我不能久留,这就别过了——戴福宗,我看了一下,这里房子都得修一下,十三爷的书房再加一道火墙取暖,用多少银子你找匠人核一下报工部,我跟他们关照一下就成。”说罢,依依不舍拉着胤祥的手,含泪道:“珍重!”胤祥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说道:“四哥,你还进来看我么?”阿兰乔姐见胤祥痛苦得脸形都扭曲了,忍不住别转脸,抽抽咽咽掩面而泣。 “不要哭了,”胤禛眼中闪着泪花道,“又不是生离死别,我还会来的。你们好生侍候着十三爷。”当下又拉着胤祥的手谆谆叮嘱了许多。 第四十八回鄂伦岱倒戈回帝都康熙帝染恙中和殿 儿子们盼着康熙早早儿寿终正寝,但康熙自幼习武练功狩猎出征,打熬得十分好筋骨。健健旺旺活到六十八岁,犹自有兴致举办“千叟宴”,要与天下同乐。这位盖世雄主八岁登极,在“万几宸函”上度过了整整一个甲子,年年元旦元宵端阳中秋四时八节都是老一套:祭坛、祭堂子、祀太庙、祭天地,受百官朝贺、听颂圣赋、做柏梁体诗,没完没了的奉迎聒耳,无休无止的节仪闹心,已是腻味了。即位六十大庆,他突发奇想,何不招些与自己年龄差不多的老人进宫说说古经儿,聊聊家常事,既是“与民同乐”,也换了口味?原想不过请几十个老人随便坐坐,不料礼部却当成了大事,当即具折奏明,历朝天子敬老尊贤、倡明孝化只是徒具虚文,谁也不曾真的和山野逸老共坐一席。这是宣化文明垂范后世的大事,理应隆重办理。请几十个,请谁,不请谁,也难以拟定。所以礼部拟奏,凡六十岁以上老人,在京的由皇帝亲自接见,各地的由各地有司守牧代天子设铺款待。康熙这才知道,这种事非天子能自专,只好依奏,明发诏谕传向各省。 胤奉旨将军出关已三年有余,一切遵康熙面授的机宜行事,先在青海汇集了蒙回藏军,盛陈威仪,大阅兵大操演,随即命将军塔宁率兵入藏。阿拉布坦在藏住脚不稳,惊闻大军云集来攻,连忙带领拉萨的蒙古军队仓皇西逃。胤原想派军截住他的归路,切断拉萨通往新疆富八城的粮道,一鼓聚歼灭此朝食。但转念一想,转眼就是康熙的六十年登极大庆,别人都预备着报喜,自己万一闪失,岂不白辛苦一场?接到上书房发来的廷寄,胤略一沉吟,便传令叫鄂伦岱进来。鄂伦岱来到大帐时,见胤正在一张宣纸上写字,一躬身说道:“十四爷,您叫我?” “嗯。”胤满意地端详着自己写的斗大的“忍”字,漫不经心说道:“老鄂,我打算派你回京一趟。”鄂伦岱请求单独带兵追杀阿拉布坦在凉州残部,没有获准,对胤窝着一肚皮的火,听了胤的吩咐,黑红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盯着胤没言声。胤一笑,问道:“怎么?不愿意?” 鄂伦岱身子微微一躬,大声道:“是!我还是想请王爷将令,我去凉州剿贼。万一圣上有旨叫大军西进,我先给十四爷打一条路出来。” “唉,老鄂,你对我有误会啊!”胤叹息一声,眼中闪着绿幽幽的光,“不要以为是我不叫你立功,阻你的前程。塔宁和八爷是什么交情?用你不用他,仗没打自己军中先乱了!”鄂伦岱想了想,冷笑道:“他得意什么?他那两下子算屌毛灰!雅布齐也恨得牙痒痒的,总有一日叫他瞧瞧我的颜色!”胤格格一笑,说道:“老鄂毕竟心直!你以为雅布齐和你一回事?告诉你,入藏我原叫你为副的,是雅布齐拦住了。驻节平城,文书都发了,雅布齐说你是一介莽夫,不叫你去,还抬出八哥来压我!他是八哥的奶哥哥,来这里做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只念着八哥情分,不能撕破脸皮,装迷糊儿罢了!” 鄂伦岱不禁怔住了,他虽粗,却不笨,已是猜透了胤的话意。半晌,才道:“十四爷,这些话我不明白,也不信。”胤似乎不胜感慨,说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八哥待我原没说的,我也想在这里替他效死力,想不到竟是我瞎了眼。他不但派你监视我,叫塔宁分我的功,叫雅布齐掣肘我,背后还叫雅布齐盯着你,怕你真的倒到我怀里——这样的心术叫人怎么不寒心?你不是说不信么?——看看这个!”说罢一哂,将一份札子“啪”地甩过来。鄂伦岱疑惑地展开看时,上头写道: 雅:前札收悉,鄂伦岱受年羹尧三万金之事已查实。此人吾素知之,轻狂自大胸无定见,当时时密侦勘查报我。汝可请十四爷调彼入塔部麾下,以便随时处置,密勿不云。 下面却无落款,但鄂伦岱和胤禩实在太熟了,一眼就看出是胤禩的亲笔手迹,当下便脸涨得通红,咬着牙问道:“十四爷,这玩艺哪里来的?” “前日廷寄时,西安府的师爷扮成兵士送来。恰好雅布齐去催粮,我的一个幕僚和这师爷认得,就破了。”胤微微一笑,“这个师爷已经扣住,你想见见也不难。待会儿我的亲兵带你去。” 鄂伦岱顿时气得浑身直抖,破口骂道:“奶奶个熊!老子在这卖命,杀得血葫芦似的,后头还有自己人使绊子!老子宰了他!” “你不能这样,这是人证。”胤冷笑道,“将来我和八哥撕掳这件事。现在我派你回京给父皇请安,先免了挨塔宁一刀再说。”鄂伦岱呼呼喘着粗气,半晌才压下来,说:“我就不谢十四爷了。回京还要办什么事,爷只管吩咐。” 胤慢慢踱着,雪亮的马刺和佩剑碰得叮当作响,望着中军帐外一片荒寒的旷野和阵阵狂舞的黄沙,许久才道:“北京是什么局面,我真想知道。八哥来信,一封封都说万岁身子骨儿康泰健壮,我的门人又来信说万岁见人手颤头摇,行动要人扶。你请安时,代我看看阿玛龙体,究竟如何。” “喳!” “还要看看四爷,”胤沉吟着,字斟句酌地说道,“如今在北京,能稍稍与八哥抗衡的,就是四哥了。所以四哥有难处,你要尽力帮,不必忙着回来,万一有事,能顶个旗鼓相当,你就是元勋!”鄂伦岱狞笑一声,说道:“奴才理会,一定照十四爷的主意。这里十四爷你得防紧雅布齐,他养着几十个力士呢!”胤恶狠狠笑道:“别说几十个,就是几百,我诛他们如同杀鸡!你只管放心去。”正说着,远处一个胖墩墩面团似的中年人迤逦过来,胤小声道:“你去吧,雅布齐来了。” 雅布齐一脚跨进,恰鄂伦岱辞出来,便笑道:“老鄂,几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这是哪去呀?” “好个狗屁!”鄂伦岱呸地朝地啐了一口,往外走着说道:“往哪去用不着回你!我是你的奴才么?” 鄂伦岱出了帐,装作倒靴子里的沙侧耳听时,里头雅布齐请了安,问道:“十四爷,西安府胡明癸师爷犯了什么事,叫十四爷给扣起来了?”接着便听胤道:“胡明癸?没听说这个人啊!我也没扣什么人啊!你说这人,他是做什么的?”鄂伦岱听得一笑,蹬上靴子大踏步去了。 鄂伦岱马不停蹄赶回北京,已是阳春三月。从沙尘蔽日蛮荒寒苦的西域回到京师富贵温柔之乡,烟花明媚世界,看到鸭头碧水、杨柳拂风,听到故土乡音,酒卖弦管,鄂伦岱真有两世为人的感觉。因奉有王命,不便先回家,胡乱在驿馆歇息一宿,第二日到礼部兵部验了关防,晋见了康熙出来,便打马至朝阳门外廉亲王府来见胤禩。 “见着万岁了?”胤禩见到鄂伦岱,似乎并不意外,听鄂伦岱说完西边战况,默谋着,说道:“着实难为你了。万岁都有些什么旨意?”鄂伦岱喝着胤禩赏的参汤,说道:“主子说刚接到十四阿哥的奏折,前头军事顺手,他心里很欢喜,原想写一首诗赐他,作怪的连一点诗思也没。可见人老了,什么事只能心里想想,要做就难了。我当时回话:主子这是累的,好生作养,活一百岁是稳稳当当的。您长寿,就是我们做奴才的福分。”胤禩笑道:“果然长进了,这个马屁拍得响!你说主子活一万岁,恐怕又要训斥你了!万岁还说了些什么?” 鄂伦岱盯了一眼养得红光满面的胤禩,不知怎的,再也寻不出以往那个温馨爽明的“人君”形象,竟无端生出一种厌恶之情,很想就这么照脸掴将去,打他一个满脸花——嘴上却笑道:“主上说:‘我已经很知足了。打秦始皇算起,活过七十的皇帝只有三个,我原想做二十年太平天子,做了三十年想四十年,想着断没有五十年天子的道理,谁知老天偏偏厚爱,不肯收我,足足做了六十年!——你既回来了,前方又没有大事,多住些日子吧。’又夸十四爷有出息,出去历练一番,折子上空话也少见了。” “老人家活得是太累了。”胤禩叹道,“就是我这不在台面上的,站在旁边看着也替他累!既要作养身子,又要揽权不放,要下头办实事,又存着猜疑,还要步步提防着儿子,还要听那些说不完的粉饰太平逢迎话。我虽有孝心,也真是侍候不来。老十四在外打仗,四爷就催各省乐输军粮,四爷门人田文镜就逼得人投河跳井地‘乐输’!这样的混账王八,要是我,早就开销了他!偏四哥就爱这样的,什么法子呢?” 鄂伦岱听他长篇大论清谈,心里不大耐烦,起身笑道:“说到四爷,我还带着十四爷给他的信,还有德主儿的请安信,得过去打个花胡哨儿。粮食的事八爷不要拦着四爷,那个地方寸草不生,少了粮断断不成!” “等开过千叟宴你就回去吧。”胤禩也站起身道,“京师虽繁华,如今却是是非之地。万岁都老得糊涂了,前日内廷送出信儿,说王掞上了一封密折,居然保奏四哥当太子,听说是留中不发。高福儿说四哥偷偷看望十三爷。这么没规矩,万岁也没事人一大堆,撂开了手。换了别人,那还了得?你去吧,后天开千叟宴,我病着,不能去。你代我给万岁送些礼,就便儿观光就是。” 鄂伦岱前脚出去,胤禟后脚匆匆进来。胤禩笑道:“老鄂刚出去,你没见他么?”因见胤禟气色有异,又问:“出了什么事?”“别提鄂伦岱这个王八蛋了!”胤禟冷笑一声,把一个通封书简递给胤禩,“这小子变心了!”胤禩诧异地抽出信看时,却是雅布齐递来的急件,备细说了胡明癸被扣和胤禩密件泄露的事。胤禩看着,脸色愈加苍白,呆呆地把信放在桌上,只是沉思。 “怎么办?”胤禟问道,“别叫鄂伦岱这个二百五告了万岁吧?” “我根本没有给胡明癸写过什么加害鄂伦岱的信。”胤禩脸色阴沉得可怕,“老十四自己就是个造假信的积年能手!” 胤禟气得两手冰凉,想骂,又是一个父亲,半晌才咬着牙道:“乌雅氏这个老母狗,养出的儿子没一个好种!既如此,我去跟鄂伦岱当面挑明了!”胤禩摆手制止了他,慢吞吞说道:“一个鄂伦岱,随我还是随老十四,算得了屁事?现在无论如何不能跟胤撕脸闹翻了。他既敢这么做,当然也预备着这一手。前日贺孟来,说万岁新年过后身体大异于往日。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他望七十的人了,什么时候出事谁也料不定。这个当口,棋步儿一步也错不得!” 一席话说得胤禟低头吃茶心下暗服,半晌才道:“既如此,就早点打发这杂种回老十四那,免得在京生事。” “叫他回去?”胤禩望着外头池塘对面喷霞蒸雾似的一片桃林,冷冷说道,“那不是给十四弟添个帮手?十四弟从军中送给万岁六十年庆典礼也在我这里,明儿一并叫他送进去。朱子云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胤办得出的,大约也难不住我胤禩。” 三月十八是“千叟宴”正日子。康熙起了个大早,由张廷玉马齐导引,千车万骑出了畅春园,径入紫禁城。在西华门换乘舆时,远远见王掞已候在那里,便叫过来问道:“别人都在太和殿前等,你怎么在这里?” “回万岁的话,”王掞攀着轿杠躬身说道,“臣的本章递上去将近一月,不知可经御览?” “就是你说的那件‘天下第一事’?朕留中了。”康熙似笑不笑地环顾四周,“其实你应该明白朕的深意了——朕赐你的药用了么?” 王掞不禁一怔,他因患红痢,半月前康熙确曾赐过药,当时并不留心。如今连着康熙的话仔细回想,才忆起药名儿叫“续断”!顿时恍然大悟,眼睛一亮,正要回话,康熙一摆手笑道:“这味药是治红痢的神方,回去细看本草你就明白了,此药要火候,火候不到效用不显,急不得。你且安心吧!”说罢命轿而入。 耆老们共来了九百九十七名,早已等候在太和殿前的月台上。七十岁以上的设在体仁阁和保和殿,其余的都在芦棚下就餐——全都由胤禛带着内务府的人安置筹办。是时日上三竿,老人们虽说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却都很兴奋,三五成群地在大月台芦棚旁边指点宫阙。一些做过官的缙绅,多年不见,白头相聚,叙同年、忆故旧,说得入港。还有一等士绅,头一回进这金翠交辉的帝宫邀恩,四处张望着,要把景物人事都记牢,回去打点写好自己的行述和墓志铭。正乱着,李德全邢年一干执事太监从三大殿北拍着手过来,接着龙旗宝幡,文武百僚簇拥着一乘明黄软轿迤逦过来。待李德全甩过静鞭,西向而坐的畅音阁供奉鼓瑟吹竽、编钟大吕、金磬玉鼓齐鸣,六十四名满装宫女作八佾之舞,踏着节拍,挥着流苏扇载舞载歌: 辟雍建,规矩圆方,复古自吾皇。于论钟鼓铿锵,春水环桥滚浩荡,隆礼乐,焕文章……圣人出,天下文明,玉振叶金声。日月江河照法象,自古经行。觉群黎,敷五教,彝伦叙,万邦宁…… 歌舞声中康熙缓缓下轿,在太和殿檐下南面而立静静听完,近千名老人俯伏在地,由马齐张廷玉带着一齐叩头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康熙扫视一眼众人,也许因兴奋过度,他的脸色中带着绯红,显得很有神采,半晌才笑道:“请起吧!这么多老年人在一处,朕心里很欢喜,虽说国家有制度,你们该行这个礼。就老年人本心,朕还是觉得随意儿好些。朕已用过早膳,俗语儿说‘饱汉不知饿汉饥’,就请众位老先生入席,开宴吧!” 刹那间热闹起来,胤禛满头热汗,指挥着几百名太监,有的按名单招呼引导客人,有的安席,有的照应随驾官员和与席的皇阿哥,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一切停当,因各地官员送的贺礼都摆在中和殿,又忙着过来照应。正忙得不可开交,却见张五哥过来,便问:“有什么事么?” “四爷,这里的事奴才照应。”张五哥说道,“万岁今儿瞧着有些不对,走路两条腿都发颤,涎水流出来也不知道……三爷在席上说起八爷请病假了,万岁已经瞧着不高兴,十爷接着又说起穆子煦魏东亭病死的事——这都是什么事嘛!我看不过眼又不能说话,您过去一趟吧!”胤禛未及答话,鄂伦岱已带着廉亲王府几十个太监捧着贺礼过来,邢年又带一个太监捧了一个大盘子过来。邢年捧的是一个冷盘,二龙戏珠——两条活灵活现的龙张牙舞爪夺那颗紫红鹅蛋——站定了说道:“四爷,万岁说你累了,不必过去站规矩,这个是赏你的。” 胤禛忙道:“阿玛这么体恤我,你回去代我谢恩。我这里未必有工夫吃呢!”见邢年去了,方松了一口气,叫过鄂伦岱笑道:“好人,你算有福。万岁赏的这菜,这桌子下还有一瓶酒,就陪四爷一块吃,如何?”鄂伦岱笑得咧着嘴道:“您谢万岁,咱就谢四爷了!”胤禛却怕他酒吃多了,接着昨日的话题发酒疯,忙笑道:“我不能多饮,你今儿也不要喝多了,反正你一时也不打算走,明儿我再送你两坛二十年陈酿。”鄂伦岱知道这主儿心细如发,遂笑道:“理会得。十四爷将令军中不得饮酒,其实我如今也比不得当年了。” 两个人边吃酒,边捡些没要紧的话说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听到前面太和殿丹陛之乐大作,胤禛掏出怀表看了看,诧异道:“定的午初歇筵嘛!还有三刻工夫,怎么这么早就下来了?”正说着,便见马齐三步并两步忙忙过来,胤禛便立起身来。 “主子下来了。”马齐脸色似乎有些苍白,也不请安,进门就说,“主子脸色有些不对,几个太医都说怕要犯病。我和廷玉商量了一下,在时辰上头做了点手脚,请主子赶紧过来歇息,四爷小心侍候着,请万岁先在这里稍息片刻,再请驾回养心殿。”胤禛便忙命撤席,叫人抬一张紫檀春凳,将就着把须弥座上的扶枕坐褥铺好,便听外头雷鸣似的山呼声,康熙左扶张廷玉、右扶刘铁成已是款款徐步而来。鄂伦岱仔细打量康熙,兀自微笑着,只神情略略呆滞些,脸上一青一黄,气色不正,脚下似乎有点伶仃飘忽,也不见有什么异样。见康熙近前,鄂伦岱忙跪下俯伏请安。康熙只说了句:“给你家将军王送礼来了?起来吧。”便移步进了中和殿。 胤禛忙迎上去,赔笑道:“阿玛,前头坐了半日,劳神费力的。您老有春秋的人了,还该留心荣养的。依着儿臣,先在这儿略躺一躺,再启驾回养心殿的好。”康熙点点头,却不肯落座,环顾四周。但见中和殿珠光宝气琳琅满目,殿四周长案上摆着贺礼,什么琼、瑶、琪、琳、璞、璆、瑜、琨、琱、玑、圭、璧、琥、玫、瑰、琅、球、琬、璋、琮……还有什么端砚、商鼎、宣德炉、围棋、古琴、湖笔、徽墨……应有尽有。有的投康熙所好,献的珍版古书、宋纸、宋墨、薛涛笺、董香光字画,都贴着黄笺,堆得到处都是。康熙看了一会,至南窗前,指着一个匣子道:“这里边是什么?” “哦,这是十四阿哥的。鄂伦岱刚送进来,还没来得及标黄。”胤禛忙道,“里头是什么,儿臣也不知道。”鄂伦岱忙躬身答道:“是十四爷西域得的陨石,上头还天然生成‘百年长运’四个颜书大字——这是十四爷告诉奴才的,奴才也没福见一见。” “唔!陨石上还有字!”康熙点头笑道,“打开来,朕瞧瞧!”邢年忙答应一声,轻轻撕开钤着大将军王印玺的封签,打开来,未及说话便吓了一个退步,那匣子“啪”地落在地下! 众人都是一个惊怔,马齐断喝一声:“邢年!你这狗才作死么?”话犹未终,连他自己也唬得身子一仄——匣子里哪有什么“百年长运”的陨石?原来是一只死鹰,钩爪铁喙软软地耷拉着,眼睛垂闭着,羽毛散乱地趴在地下一动不动! “唔?”康熙却没有看清,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一瞧,躬着身子竟再也直不起身来。他呆呆地弯着腰,一句话也不说,半晌,身子一歪,便背过气去。几个太监原吓愣了,个个面如土色瞪着眼看,此时惊醒过来,“唿”地围上去,七手八脚把康熙架到春凳上将息。马齐眼中出火,逼视鄂伦岱良久,大喝一声:“拿下!” 中和殿顿时大乱,有的扶持康熙大声呼唤,有的寻汤觅水,有的手忙脚乱四处窜,连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刘铁成则叫人寻来绳子,把傻瓜一样呆看的鄂伦岱捆得米粽也似。鄂伦岱此时才苏醒过来,口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冤枉……我冤枉……”倒是张廷玉掌得住,叫过胤禛道:“四爷,万岁这是急疼迷心,一时痰涌,不妨事的。记得您随身带的有一小瓶苏合香酒,备着皇上用,赶紧取出来给万岁用!”又大声喝住众人:“不许乱!谁乱,我按弑君罪治他!——邢年,你悄悄传太医院医生来,不要声张。老人们一大半没出宫,传到外人耳朵里不是小事!” 一语提醒了胤禛,哆嗦着手撕开扣子,从怀里取出一个琉璃瓶,自己先喝了一口递给张廷玉。这个瓶子是邬思道叫他装的,里头照方配制的苏合香酒,是康熙常用的药,张廷玉见过几次,还暗笑他痴,不想就派上了用场。 “噢……” 半晌,康熙吐了一口痰,粗重悠长地喘息一声,醒了过来。他脸色蜡黄,睁开眼看了看,又无力地闭上,喃喃说道:“衡臣……你好糊涂……这不干鄂伦岱的事……这种事,他做不出……是人……就做不出来……放,放了他……朕乏极了,别说生气,连说话的气力也是没有的……”鄂伦岱膝行一步,含泪说道:“皇上圣明。您还是先扣着奴才,等事情明白了再放!这是一只刚死不久的鹰,十四爷要弄这个,一路上早烂了……连十四爷奴才都敢保的……” “放了他吧。”康熙泪水夺眶而出,“无罪的,有罪的,天瞧着,朕也瞧着……不要说话,朕要静,要静……” 第四十九回雍亲王撤差担惊忧隆科多受命入穷庐 康熙在“千叟宴”上骤然犯病的消息封锁了六天。纸里终究包不住火,第七天头终于由上书房和太医院联名发出勘合,布告中外“圣躬违和”。于是十八行省督抚藩臬各衙门长吏的请安折子雪片似地递向北京。尽管折子里用尽了好词儿,都说自己要“克终厥职以慰圣廑”,相信皇帝“但颐养节劳,必能早占勿药”,但从北京暗地传来的消息,康熙皇帝已是“痊好无望”,人人心里都在盘算着自己日后的去路,巴望着皇帝早定国事,将皇储指明,免去自己忧思徘徊之劳。十四阿哥更急得像锁在柱子上的猴儿,抓耳挠腮地没个理会处。想独身进京,又怕丢了兵权,留在军中,又怕胤禩在京做手脚,人死了来个秘不发丧。因此,从肃州到北京的黄土驿道上,每隔四个时辰就有大将军王的流星报马往来于京都大营之间。北京万一有事,远在三千里之外的胤不出四天就能了如指掌。 过了五月,朝廷又出邸报,说“御体稍安”。接着便有旨,严令各地官员不得“纷传谣言”,命各省总督巡抚分批进京面圣请安——既然叫见面,皇帝的身体自然已经好转了。人们一口气没透过来,便接到廷寄:“王掞党附胤礽,至死不悟,着革去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职衔,发往乌喇打牲军前效力,念其年迈,着由其长子代父前往”,这道圣旨犹可,接踵而来的便震动朝野:“泉州府永春、德化两县聚众两千、竖旗放炮一案,朕原有旨意,此等人原非贼盗,因岁歉乏食,不得已行之耳,遣部院大臣侍卫,前往招安即可。上书房大臣马齐处置乖谬,擅自批文进剿,不但首贼陈五显逸逃,斩杀八十余名裹挟之民。着革去马齐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职衔,交部议处!”人们吃惊之余,又接上谕:“上书房大臣张廷玉,随侍多年,并无善政建议。去岁朕下诏求言,伊仅奏将节妇守节岁龄由五十改为四十五,敷衍搪塞,事主不诚。本应严议,念其除此之外尚无大过,着降两级处分,暂留上书房行走。”人们没有惊醒过来,诏旨又下:“方苞系布衣儒生,一介微寒,简拔朕侧,受恩深重,本应精白乃心,专诚效命于君。乃方苞希求恩荣,不安于位,交结外官,通连阿哥,品行甚属不端。念伊年老,免于处分,赐金还乡,交地方官严加约束!” 接二连三的诏谕,黜降的都是皇帝身边一等一的人物,事先既无朕兆,事后也无意见征询,连都察院的都御史副都御史都闹了个手忙脚乱。平日,遇到这类事,照例的都是随声附和,弹劾奏章一拥而上。但这次却出奇的平静,除了奉旨行事,竟无一人写折子凑趣儿。其实,倒也不是人们忘了颂圣——凭空的一个一个疾雷在人们头顶击下,全都打蒙了,谁都怕拍马拍到蹄子上,弄得自己四脚朝天。 过了七月节,北京城凉风乍起,秋树叶老色浓。早已无事可干的胤禛接到谕旨,免去了内务府差事和兼管刑户二部的职分。强压着心头慌乱,胤禛从容进园请安,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了雍和宫,却见万福堂前檐下摆着一坛又一坛未启封的福州老烧缸,还有十几篓子福橘码在堂前老楸树下。一眼瞥见戴铎在万福堂和文觉对局,性音和邬思道在旁观战,便踱了进去。见他进来,除了邬思道,几个人忙都起身相迎。戴铎忙抢上一步跪了叩头道:“奴才戴铎叩见主子!” “唔。”胤禛瞟一眼外头的礼物,一摆手坐了,接过长随递过的茶呷了一口,淡淡问道:“回来了?几时到的?”戴铎外任几年,吃得又黑又胖,脸上放光,短粗的身材,裹着一身黑缎夹袍,透着一身精悍气。因见胤禛一脸不快,小心答道:“奴才昨儿回来的,遵主子信里的吩咐,没敢先回府拜见,先去畅春园给万岁请安,只问了几句话就下来。今儿一早进来,爷已经出去……”说着,呈上礼单。胤禛接过略看一眼便撂在一边,略一顿,发作道:“天下至无情无义的要算你戴铎兄弟二人。年年节节,就用这些个东西搪塞我!每次来信不是哭穷就是叫苦,好没意思!你真是穷到这地步了?酒,我素来不吃,没有长熟的橘子,捂熟了怎么用?你还拉出去,到市上卖了,回去的盘缠也省了我赏!” 戴铎一声儿不敢言语,只低头听他训斥。邬思道笑道:“四爷,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就发脾气,内务府和部里的差使不顺心?”胤禛长出一口气,颓然说道:“差使……撤了。正好,无事一身轻!难道我不会享福?你们看看这份邸报,昨儿是尤明堂,今儿是施世纶、赵申乔,全都革职拿问!真有点树倒猢狲散的样子,也不管人寒心不寒心!外头风言说万岁疯迷了,我日日见他,倒不像,只这样料理朝政,还了得?”他发泄了一阵,心绪略好一点,看着戴铎道:“你主子心绪坏透了,数落你几句,你别怪。”戴铎忙赔笑道:“奴才怎敢!主子教训是为奴才好。再说,主子不发作奴才又发作谁呢?” “四爷,您就为这个不欢喜?”邬思道看了看邸报,轻轻放下,笑道,“恕我直言,您真得好好参详一下万岁的帝王心术!” “唔?” 邬思道格格浅笑道:“万岁这是在预备后事!龙体欠安,他已经自知不起。阿哥们逐鹿已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儿!八爷防着你,更防着十四爷,十四爷拥兵自重,单等万岁晏驾,他兵临城下与八爷较量!你看一看就知道,凡黜落的都是能员干吏。这些人陷于党争,于将来朝局不利。辅错了人,新主登极难免大开杀戒,辅对了人,又容易恃功骄主,难以驾驭!所以,现在统统将他们监押保护了,新主登极,一纸赦书,立地就成了新皇帝得用臣子!万岁这一计虽苦,也算菩萨心肠啊!” 几句话说得胤禛心头一亮。王掞明明是保的自己,黜降旨意里却说他“党附胤礽”,他一直苦思不得其解,如今也若明若暗有了答案。苦思良久,胤禛叹道:“虽说好,毕竟酷了点,我讲究以诚待人,什么事都逃不过个‘理’字,昨儿鄂伦岱见我,他虽赦了,仍旧不服,六十年大庆,不知是八爷还是十四爷,弄一只死鹰献了,居然没有处分!要放我身上,不定如今在哪一层地狱里呢!” “万岁不查八爷十四爷,有他的道理。这一条已足证,万岁龙心默定,四爷大位已定!”邬思道架起拐杖,在众目睽睽注视下缓缓踱着,“如果默定八爷或十四爷,如此之事,岂有不查之理?”胤禛一边听一边出神,半晌才道:“就算如此,像这样欺君罔上全无人心的逆子,也应该查办!”邬思道嘿然良久,说道:“四爷只要平心一想,自然就明白了,不能查。这是弑君犯上,是造逆,我敢断定是八爷所为。十四爷率十万精锐在外,如果撤查他,正好给他清君侧的口实,八爷在这边联络呼应,立时就是天下大乱;如果查办八爷,礼物又是十四爷的,他叫起撞天屈,九爷十爷推波助澜,立地萧墙祸起,恐怕万岁想善终都难!如今大局稳,对四爷有利,大局乱,于八爷有利。十四爷更盼八爷和四爷打个平手,他好坐收渔翁之利。万岁的病如果能好,自然是好。眼见无常迫命灯干油尽,怎么禁得起这一风波?所以这一次八爷虽是走险棋,却是瞧准了才走的,他要的就是一个‘乱’字!” 听着邬思道侃侃而言,句句鞭辟入里,胤禛陡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忌妒和恐惧:此人精明到这份儿上,将来怎么驾驭?他闪了邬思道一眼,柔和地一叹道:“胜读十年书啊!他既要乱,我当然要‘稳’。” “朝局不要四爷操心,”邬思道也瞟了胤禛一眼,“万岁身边文有张廷玉,武有武丹,是够使的了。十七爷和西山绿营管带有舅甥亲谊,由十七爷去稳西山,丰台大营的军官一半是十三爷使出来的,但主官成文运却是八爷的死党。最可虑的是九门提督隆科多。此人论起来四爷还该叫他一声舅舅,但他是佟家的人,满门和八爷交情极深。十三爷不出牢狱,就算传位给你,你也坐不住,十三爷但出牢狱,就算传位给别的阿哥,四爷你只要先发制人出其不意,局面翻转也未可知!所以,目下情势未可乐观!”胤禛咬着牙想了想,说道:“我这就去请旨,赦出十三弟来!”邬思道笑道:“十三爷这回子出来,只会弄乱了局,万岁也未必就准你的奏。说句难听话,以四爷在内务府经营多年,到时候就是矫诏赦他,也不是难事!” 至此,众人才都松了一口气,戴铎便问:“四爷,这次回来见那院里少了四五个熟人,高福儿也没见,四爷差他出去了么?” “不错。”胤禛阴狠地一笑,看了看周用诚,说道:“我差他们到鬼门关去了。没天理的混账王八,我是何等样人,为了一个臭婊子加上八千两银子,他就敢卖主!”说着话,心里却惦着隆科多,便起身出去,命道:“备轿,我去步军统领衙门!” 隆科多却不在衙门。今儿刚刚点过卯,上书房便传过话来,“张中堂在畅春园澹宁居,请大人过去。”因命轿赶往园中。作为九门提督,在北京算不上很大的官,和顺天府一样,上头压着直隶巡抚和直隶总督,比之御林军善捕营还差着一档。但步军统领衙门辖着京师德胜、安定、正阳、崇文、宣武、朝阳、阜成、东直和西直门的关防,俗称“九门提督”,统兵近二万,除了丰台大营,是京师军权最重的。因平素和上书房来往极少,也没有直接回话的例,隆科多很迟疑了一阵,犹豫着是否先去一趟廉亲王府再进园子。轿子向东走了一箭之地,隆科多又改了主意,又折向西,在园门口递牌子进澹宁居。张廷玉见他进来,起身笑道:“竹筠,真难为你。正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呀!” “张中堂,”隆科多一边下拜行礼,诧异地说道,“卑职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张廷玉微笑道:“你要先见八爷,这会子递牌子也进不来,明日诏下,你也就不是什么九门提督了。祸福荣辱存乎一念之中,所以我说你苦海回头!”隆科多这才知道,这个“扳不倒”宰相时时掌握着自己的一行一动,脑门上顿时冒出细汗,口中却道:“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明白。” 张廷玉起身道:“少时你就明白了,跟我来吧。”隆科多呆呆地点点头,跟着张廷玉出来,早有邢年带着两个太监接引,踅过澹宁居向北,但见澹宁居月洞门北一带并无宫殿房舍,一色的常青藤、菖树、葡萄和蔷薇刺梅,蔓牵虬结搭成花洞,两边花篱外都是丛丛灌木,阴森森碧幽幽遮天蔽日,四周静得鸦雀无声,只草间偶有秋虫,听来反而更使人有一种寂寥和神秘的感觉。隆科多一路寻思着张廷玉方才的话,忍不住问道:“中堂,您到底要带我哪里去?”张廷玉没有答话,带着又走了一箭之地,却见前头豁然明朗,闪进一带土墙,上头爬满了牵牛花、爬山虎和何首乌,阔大的院落房舍都是黄茅结顶的草房,木窗竹篱毫无富贵气象,宽敞的大车门斗上悬一块泥金匾额,上头写着“穷庐”两个大字,却是御笔。隆科多正惊疑间,见白发苍苍的武丹从里头出来,穿着九蟒五爪的袍子,外头套着黄马褂,珊瑚顶子后还拖着一枝翠金交辉的孔雀花翎,见了张廷玉,便笑道:“请吧!”因见隆科多要行参礼,又道:“主子在里头静摄,你不要大呼小叫地行礼了!” “万岁爷——住在这里?” “对了。”张廷玉一笑道,“这是园中之园、宫中之宫,连马齐都没福来这里呢!今儿万岁精神稍好,单独召见你,你好造化!” 隆科多傻子似的跟着张廷玉进来,更是吃了一惊,站在门口迎候的竟是早已颁旨申斥、赐金还乡“交地方官严加管束”的布衣宰相方苞!隆科多张大了嘴,刚说了句“您不是——”方苞摇手制止了他。隆科多只好进来,果见康熙穿一件驼色实地纱袍,头上勒一条明黄缎带和衣卧在竹榻上闭目养神,满屋图书插架,地下盘龙熏炉御香袅袅,寂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隆科多衣裳窸窸跪了下去,以头碰地轻轻叩了三下,却不敢言声,悄悄打量康熙,越发瘦得可怜,满脸刀刻的皱纹一动不动,仿佛向隆科多诉说这位皇帝一生的忧患和功业。 “万岁,”方苞轻声叫道,见康熙毫无反应,又近前一步,小心翼翼道:“万岁,步军统领隆科多奉旨见驾,已经给您请过安了。” 康熙的喉结动了一下,睁开昏眊的眼直直地盯着隆科多,半晌,吃力地说道:“起来,赐座,赏茶。”隆科多慢慢起身,斜签着屁股坐了,温声说道:“半年没见主子了,龙颜憔悴至此,真出奴才意外!”说着,竟动了情,眼圈一红,离了奏对套语,哽着嗓子道:“这是怎么说的?叫人心里发酸。奴才自幼跟着皇上,几曾见过主子这样来着?”他动了真情,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张廷玉在旁皱眉道:“隆科多,你这都是些什么话?” “衡臣,这是他的真情。到此田地,朕愿意听听。”康熙柔声叹息道,“太医和你们日日都说朕的病不相干,朕自己心里有数:没有多少日子了。唉……玄烨,你也有今日么?”几句话说得方苞和张廷玉也落下泪来。唏嘘良久,康熙又道:“生死常理,明达之人不讳。但今日不是难过的时候,朕想趁着心里清明,把大事定下来——隆科多,你知道朕为什么召见你么?”隆科多忙欠身答道:“奴才不知。”康熙看了看张廷玉,说道:“你给他宣诏。” 张廷玉躬身答应一声南面而立,待隆科多跪好,说道:“隆科多跪听。这是圣上的遗诏!” “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张廷玉不紧不慢地读道,“隆科多本系微末小臣,倚前上书房大臣佟国维之势简在台阁,乃敢交通八阿哥胤禩图为不规,谋求非分恩荣,着即赐死,钦此!” 隆科多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封诏旨,惊得身上一颤,冷汗蓦地浸出额角,怔着看了看漠然望着天棚的康熙,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轻叹一声,叩头道:“奴才……领旨,谢恩……”方苞在旁问道:“你有什么可辩之处么?”隆科多连连叩头道:“奴才在佟族中压抑多年,并不得意。与八阿哥过从稍密是有的,并无图谋不轨情事,求万岁圣鉴。”康熙略一点头,说道:“还有一份诏书,读。” “方才遗诏由我处置。你如奉诏尽职,这份遗诏由武丹、张五哥、刘铁成和德楞泰我们五人合议焚毁。”张廷玉又展一份诏书,说道:“这一份遗诏在主子万年之后宣布:隆科多随朕几三十年,奉职唯谨,可托大事,着即进封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上书房大臣,赐爵一等公。钦此!” 两道截然相反的遗诏同时宣读,隆科多惊呆了,吓懵了,直挺挺跪着,竟忘了谢恩! “这是没有法子的事。”康熙侧转身,温和地看着隆科多,语气多少带着辛酸,“朕英雄一世,不想败在儿子手里,舐犊之情又在所难免,想来想去,只好将生死二字都赐给你,由你自己选。这样的诏书,张廷玉他们也都有两份。确保朕的遗愿不至落空。机械变诈,仁人不为,朕为德不卒,都是被形势逼出来的。隆科多,你当谅朕的苦心!” “奴才明白……”隆科多深深叩下头去,其实他心里打翻了五味瓶糨糊盆,什么滋味都有,什么也不明白。 “你不明白……”康熙仿佛不胜感慨,招手道,“你跪得近一点,朕告诉你。方苞,把木柜里那件东西取出来……” 方苞答应着,抖着手开了柜子,取出一个镀了金的黄漆葫芦交给康熙。康熙一手拿着葫芦,一手抚着隆科多的背,说道:“你在佟家受压,朕了如指掌,其实你不知道,真正压你的是朕。朕要提拔你,佟国维能拦得住?” “万岁!” “听朕说,”康熙轻咳一声又道,“佟家世受国恩,朕的生母也是佟家的人,原指望佟国维不负朕望,做一代名相,料不到他陷到阿哥党争里不能自拔,朕所以恨他又不杀他,也正为如此。你虽对佟国维有隙,其实心里也怨朕,以为朕忘了你,是么?” “奴才不敢!” 康熙叹道:“不敢言是真的,不敢想就未必。小多子呀!你看看这个葫芦。这是当年科布多之役,我们主奴二人突围出来,在戈壁瀚海跋涉时留下来的。就这么一葫芦水,支撑了三天,你喝的马尿,朕喝水;只一个高粱面窝头,朕掰给你一块,你没舍得吃,吃的是草根,到朕饿极了你又给了朕……”隆科多泪如泉涌,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康熙喟然道:“昔日重耳出亡,路上乏粮,他的臣子介子推割股啖君,重耳复位为君,却忘掉了他。你有介子推的风节,朕却不学晋文公!这葫芦打过仗朕就收了起来,漆了黄漆、镀了真金,置之案头时常把玩,却一直没有提你的官,升你的职。不是你差使办得不好,是朕有意压着。一来你能历练些事,二来朕也能看看你的品行器量。昔日从征的你是年岁最小的一个,朕要把你留给儿孙用,官升得太大,不成啊!”他说着,已是老泪纵横,隆科多已是哭倒在地下,张廷玉和方苞也自黯然神伤。 “朕今日说透这个,其实就是托孤。”康熙哽咽道,“晋你的职,封你顾命大臣,要你宣布朕的传位遗诏,你思量前后,朕不重你爱你,能这样做?朕……难道连个宣布遗诏的人也寻不来?” 说至此,隆科多已是伏地大恸,浑身抽搐着,颤抖着,一句话也回不出来。康熙拭泪道:“方才说的,是朕成全你。你也要成全朕,你好生做个忠良贤能的名臣,也就不枉了朕栽培你几十年的苦心了。”说罢,他觉得有点气短,略一喘息,弛然说道:“朕太劳神了,你们商议吧,朕在这里听着。”隆科多零涕说道:“主子高厚之恩,就是把奴才磨成粉也报答不了。多余的话奴才一句也不说。自今而始,就算奴才死期已至,只有忠贞至死不负圣恩,或可报皇上隆恩万一!”他哭得脸色黄中透白,咽着气起身道:“衡臣大人,灵皋先生,请安排吧。” 张廷玉请隆科多坐了。方苞早抱着半尺厚一沓文卷过来,说道:“这是皇上八年来口授的语录,我已经润色誊清,题名‘圣武纪’。今日交给衡臣,将来由衡臣宣示。”张廷玉见隆科多发怔,忙道:“遗诏共是两份,一份就是‘圣武纪’,略陈皇上一生功业,还有垂示子孙的圣训;一份是传位遗诏,由你宣读,和张五哥德楞泰会同开阅……” 三个人喁喁而谈,康熙起先还闭目静听。渐渐地,声音变得浑浊而遥远,他沉沉睡着了…… 隆科多回到步军统领衙门,已过酉正时牌。早晨到现在只吃了一顿饭,但他却半点不饿。这骤然加在身上的使命,火一样焚烧着他,满腹的激动、兴奋、喜悦、企望,还带着一丝怅惘和哀伤,全然无法解释,无法平静。趿着鞋在签押房里踱了几步,叫过书房军务笔帖式来说道:“我写两份手谕,你这就发出去。”说罢走至案前提笔疾书: 着中军护营接管原卫戍朝阳门、齐化门、东直门十棚正蓝旗驻守军士。此令! 想了想又写了一张: 调宣武门内绿营移防北安定门。此令! “明白。”那笔帖式接了手谕,说道:“卑职这就去办——请军门示下,朝阳门原驻军移防何处?” “你告诉他们马管带,”隆科多冷冰冰说道,“不要惊动城里百姓。后半夜带东三门兵士进城,护卫我的中军。所有调防军队,不得惊扰百姓!” “喳!” 那笔帖式答应一声,还没出门,便听外头有人禀:“礼部员外郎党逢恩请见。”党逢恩是九阿哥胤禟门下,又是自己老上司党务礼的公子,平素极来往得熟稳的。隆科多略一沉吟,说道:“你先把手谕留下,半个时辰后来取——请党先生!” 一时便听脚步橐橐,党逢恩布鞋青襟飘然而入。隆科多笑道:“什么风吹得你来?你是越活越潇洒了!这五绺长髯真叫人羡煞,换了道装,活脱一个吕洞宾!” “我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哟!”党逢恩嘻嘻笑道,进来入座。两个人寒暄笑语几句,隆科多便命人回避了,笑问:“八爷叫你来的?”党逢恩端着茶碗沉吟片刻,说道:“是九爷。昨晚上九爷和八爷合计了一夜,叫我来问你个实底儿。” 隆科多佯装一怔,说道:“有什么合计的?上次你来,我已经说过,九门提督府不用操心么?” “八爷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党逢恩温文尔雅地起身来,迈着方步沉思着道:“丰台大营管畅春园,你管九城。到时候一声动手,城里所有亲王、贝勒贝子府由你护持控制。怕的是有人先发制人,所以八爷府的护卫重担就要落在你老兄肩头。丰台大营十三爷的部旧不少,如果成文运弹压不住,恐怕还得动用你的人马。” 隆科多松弛地向后一靠,格格笑道:“好大的东风!我也直说了,我的兵不能出城。否则,二十几家城里的王爷府就难以控制。就是八爷亲自召见,我也只能这样说!” “很好!”党逢恩坐了回去,“八爷也虑到这里。你既忠于八爷,万一丰台兵变,怎么办?八爷叫我问问你。”隆科多微笑道:“不会有那种事。万一出事,还有西山锐健营呢!我今夜已下令,调我的中军保护八爷,调绿营兵控制四爷。只要八爷在我这里,丰台闹塌了天,他们一兵一卒休想进城!”说罢将两份手谕就桌上推给党逢恩。 党逢恩看了看手谕,背着灯烛,他眼睛鬼火似的灼然生光:“你真是个角色!明晚九爷十爷请你面谈。已经内定,你是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隆科多几乎笑出来,忍住了,霍地起身道:“你禀九爷。官,我是不要的。但愿我家佟老爷子当政,少挤兑我一点,足感厚爱了!” 送客出去,隆科多看了看案上两封手谕,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大声道:“来人!” 第五十回邬思道当机决大事康熙帝寿终赴泉台 连冬起九,算是进入岁终。北京人最讲究过冬至,有“冬至大如年”的说头。年年此时媳妇归宁的要赶回婆家,迎喜神、做节饭、包饺子,砧板剁得通街山响,亲朋好友提筐携盒,骑驴的、坐车的、乘轿的、步行的不绝于道,互相馈赠点心食物,最是红火热闹的一个节。但康熙六十一年恰遇了严寒多雪,似乎交十月以来天就没怎么晴过。狂暴的西北风卷着雪,一团团、一块块,裹着、旋着、飘着,没完没了的只是下,人们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不走动便不走动了。只苦了一等小买卖人家,做饴糖的、卖冬舂米的、酿窖花酒的、送乳酪的、起荡鱼的,街上连个鬼影子也不见,哪来的生意?老年人都说:“这是天在哭,康熙老佛爷要归西了,普天之下要戴孝。” 内廷里日甚一日传出的消息也是如此,康熙眼见是不中用了,时厥时醒,已经完全不能理事。畅春园附近的寺院客舍,挤满了六部尚书郎官、各省总督、巡抚和被雪隔在京师的外任府县,都住在专为他们搭起的帐篷内,日日进去请安,日日见不着皇帝,里里外外随时能见康熙的,只有一个张廷玉。他已经熬得又干又瘦,眼圈发黑,失去了平日谈吐从容的气度,说话又急又快,走路都飘飘忽忽。十一月十三日,张廷玉在康熙书房里接见了几个外省大员,站着交代了几句急务,又道:“兄弟忙,少陪了。诸位老兄暂且不必回去,皇上稍安,不定还有什么旨意呢!”说罢又到韵松轩来。 胤祉、胤祐、胤禩、胤禟、胤、胤祹、胤禑七个皇阿哥都坐在里头,见张廷玉进来,忙都站起身来。胤祉问道:“衡臣,有旨意?”张廷玉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周,问道:“四爷呢?”胤笑道:“你是忙糊涂了。他不是到天坛给万岁祈福去了?” “我知道,不过也该来了。”张廷玉掏出表看了看,踅出门外,一脚踏在石阶上,招手叫过一个太监,吩咐道:“你叫户部尚书过两刻来见我。”这才转身进来,说道:“万岁方才有旨意,这么大雪,叫户部发粮给顺天府,周济贫寒无食的人家,要挨户看到。还说,要从海关厘金里出三百万银子从暹罗国买米,他们那里今年米贱。十四爷那边催军粮,也得赶紧发……这个时候,还有人请示给官员们加火耗;真成了乱蜂螫头了!” 胤禩笑道:“这么多天,我们都是在澹宁居外磕个头就回去,心里真是不安。今儿这么多旨意,想着阿玛精神必是好得多了……”胤也道:“就是!我也想见见皇阿玛!”接着,胤祹、胤禑几个阿哥也都请张廷玉代转,要请见皇帝。 “今儿叫爷们如愿。”张廷玉勉强笑道,“皇上有旨,请你们进去呢!” 胤禩心里一阵兴奋,站起身来,但随即就迟疑了。外头一切停当,成文运已将丰台驻军所有将弁集中起来,只等康熙一咽气就可动手包围畅春园,隆科多两万兵马,控制紫禁城毫无困难。此时见康熙,能讨个实情是好的。但胤禟胤都在,万一出事,里头通不出信儿,外头无人指挥可怎么好?想着,便见邢年过来,催促道:“主子叫各位爷过去呢!”胤禩便道:“这里只有七个爷,咱们等等,阿哥爷们传齐了再进去。这么冷的天儿,人来人往的,万岁冒了风不是小事。” “走吧。”张廷玉似笑不笑地看看胤祉,说,“三爷,你打头,别的爷顺序跟着。”他素来温和执中,今儿口气却专横得毫无商量余地。 胤禩只好跟在后边走,刹那间,他心中升起一种大事临头的不祥之感,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张皇着看时,见金玉泽和党逢恩翁婿二人在平烟亭下说话,忙叫过党逢恩道:“你告诉我府里何柱儿一声,我们要见驾,午饭给我送进来。”张廷玉在前回头道:“不用了,御膳房侍候着呢!”胤禩使了个眼色,又点点头,自去了。 自过十月节,隆科多换防,邬思道和四贝勒府所有幕僚护卫便暗地迁到了十七阿哥胤礼府。周用诚和书房的人陪着胤禛在天坛设祭,十七阿哥去锐健营也不在家,文觉、性音和邬思道正在胤礼的西花厅围炉聚谈。几个人都连夜失眠,看上去十分憔悴,仍旧毫无睡意。几天来内廷传过来的都是谣言,反过来掉过去不知已经剖析了多少遍,话题都说泛了。邬思道虽撑得住,却只坐在火炉边,用火箸不停地拨弄着炭灰,看得出他心中也极为紧张不安。正闷坐着,胤禛和周用诚在雪地里打马飞奔而来,直到花厅门前,主仆才呵着热气下来,已是一头一脸的雪。性音文觉“唿”地站起身来,说道:“四爷!有信儿么?” “有。”胤禛脱了斗篷进来,舒了一口气坐下,他的眼圈也是熬得发红,神气间却显得毫无倦容:“今儿万岁要传见所有阿哥。老八他们已经进去了。方才传旨,我说来约十七阿哥,和你们商议一下。胤礼还没回来?这倒霉天气!” 邬思道目光陡地一亮,随即垂下眼睑,喃喃道:“所有?所有阿哥……何必要一齐都见?——四爷,不要埋怨天气,这场雪恐怕是天赐你的!” “唔?” “不下雪,万岁一定要回紫禁城。”邬思道仰天吁了一口气,“他回极乐世界,怎么会在那个行宫里?隆科多在城里这么多兵马。万一他是八爷的死党,四爷你还得设法逃出去呢!”文觉点点头,说道。“且说现在吧,万岁叫爷们进去,不知是什么意思?四爷不妨回他们一声。十七爷没回来,等回来了一同进去,拖一拖时辰瞧!唉……竟到了这地步儿。时辰要一刻一瞬地把握着!”邬思道冷笑一声,说道“和尚!四爷一定要去!你难道看不出,今日已到最后关头?万岁要宣遗诏了!” 众人都吓了一跳,愕然注视着邬思道。 “除了宣遗诏,有何必要召见所有阿哥?”邬思道脸色白中透青,咬着牙从齿缝里说道,“四爷如不在场,不怕八爷挟天子令诸侯?一道矫诏下来赐死,四爷奉诏还是不奉诏?” 几句话说得屋里人寒毛直炸,胤禛一下子站起身来,说道:“我这就去!十七爷回来,叫他快点去” “十七爷去做什么?”邬思道突然大笑道,“叫人家一锅烩了么?四爷,把你祭天用的钦差关防留下,你放心去。过了申时你没有手谕也不见人,叫十七爷带上关防放出十三爷,我们在外头就要大动干戈了!”胤禛取出那张盖有上书房关防和康熙“体元主人”小玺的钦差关防,伸手要递,却又缩了回来:这一步踩出去,再想回头比登天还难!从不犹豫的胤禛。脸白得像纸一样,目光变得恍恍惚惚,两条腿直发软。 邬思道深邃的目光盯着胤禛,说道:“时至而疑,临事而畏则祸不旋踵!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四爷,这个时候犯嘀咕,别人得手,欲做富家翁而不能!”胤禛紧紧咬着牙关,蹙眉略一沉思,说道:“好!鱼死网破就是这一遭!我不是犯迟疑,一来事体太大;二来不知是否真的传遗诏;三来若不传位于我,此举极险。我不能不多想想!”邬思道仰着望天,看着无边无际纷纷扬扬的大雪,许久才道:“四爷命系于天,我断不误四爷!万岁久病之躯,已数月不能接见大臣,今日突然召见所有阿哥,定然是大限已到!此时离申时还有两个半时辰,若是见见就出来,我们仍旧按兵不动待机行事。四爷,你珍重,你放心去!” “好!”胤禛胸脯起伏着,深深呼吸一口清冽的寒气,再没有说话,抬起脚便走向混混茫茫的大雪中。 胤禛去后小半个时辰,胤礼骑马回来,见屋里几个人木雕泥塑似的一个个端坐不语,茶吊子上的水翻花大滚也无人理会,不禁笑道:“我这是进了吕祖庙么?你们这群肉身菩萨,这好的雪天,不步雪咏梅,都在这里参禅面壁!告诉你们,西山锐健营的事已经妥了,他们答应,丰台大营有异动,锐健营要拔营进驻畅春园,勤王护驾,全听我的调遣!”屋子里气氛原来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经他这一搅,顿时活泛起来。邬思道将方才与胤禛的一番计议详说了,又道:“我们都在等着您回来呢!最要紧的是丰台大营,这里的兵指挥得动,一切主权操之于我。锐健营既然也肯听命于我,那更好了!”胤礼笑道:“好是好,耗了我多少精神!三十万家底抖落得精光,我真的是个穷光蛋阿哥了!” “三百万也值!”性音嘻嘻笑道,“十七爷破产为国,至少挣一顶郡王帽子!”邬思道轻松地笑道:“眼下是无事可作了,净等申时吧!十七爷再穷,也得管我们一顿饭了。”说得众人都笑了,胤礼便一迭连声传饭。 按邬思道的设想,胤禛去听遗诏,出来至少也要过了未时。不料饭没吃完,棉帘“唿”地一响,胤禛带着一阵寒风闯了进来。众人都是一怔,看着胤禛青白不定的脸,都愣住了。半晌,邬思道才问道:“四爷,莫非我料事不准?” “皇阿玛……不中用了!”胤禛大约骑马跑得太快,浑身冻僵了,在暖融融的花厅里,良久才回过神来,颤声说道:“已经有遗命,传位于我!” 所有的人都霍地站起身来,邬思道艰难地架起拐杖,目光炯炯盯着胤禛:“四爷,诏书呢!” “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珍藏,已经命新任上书房大臣隆科多去取。” “隆科多!?” “还有张五哥和德楞泰监视读诏!” “八爷呢?” “他们都在万岁寝宫听宣遗命,等候传位诏书。” “四爷您……” “我奉圣命,释放胤禔、胤礽、胤祥,飞速进园见皇上最后一面!” 邬思道听得眼睛陡然一亮,忘情间双拐一丢几乎摔倒在地,慌得性音忙一把扶住。邬思道激动得声音都变得嘶哑了:“万岁真命世之雄杰,圣明!”陡地一回神,厉声道:“此时大局不定,非坐等成功之时,稍有疏忽,一夫倡乱,万夫齐应,就有遗命,难抗八爷势大。眼下最要紧的,头一件要护好四爷,四爷和十七爷府里男丁要全部出动充作侍驾近卫;第二件,十七爷立刻带上关防去放十三爷,宣明圣旨,掌握丰台大营;第三件,请弘昼弘历弘时三位世子带上十七爷的手令,去西山锐健营,万一丰台大营不奉诏,就带兵进国!” “不用带那个关防了。”胤禛从怀中取出一枝令箭递给文觉,“有这个东西,省我们多少事!胤祥那里我去。大哥二哥请十七弟代劳一下就是了。”文觉接过看时,是九寸五分长一枝令箭,却是黄金锻铸,还带着胤禛的体温,上头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沉甸甸亮晃晃,显示着它至高无上的权力。想着,文觉说道:“此时一刻千金,大阿哥二阿哥那里不要耗时辰。我们先办大事。”邬思道立即附和,说道:“和尚这话对极!四爷你去放了十三爷,只管回去听宣传位遗诏,有十三爷和十七爷在外头,万事支应得!” 众人从惊喜中清醒过来,一阵紧急磋商,性音周用诚带两府人马跟随胤禛,其余人分头通知,忙了好一阵,总算停当。 胤禛率两府人马冒着漫天大雪来到十三贝勒府,凭着那枝令箭,一点麻烦也没有就遣散了内务府的看守人,自带着性音大踏步进来。 “四哥!”胤祥敞着堂门,正和乔姐阿兰围炉烫酒,唱曲儿赏雪,蓦地见胤禛全挂子亲王装束闯进来,情知出了大事,“唿”地站起身来说道:“有事么?” 胤禛精神抖擞,站在雪地里点点头,上下打量着胤祥,徐徐说道:“有旨意。”说罢径自拾级而上南面立定,取出那枝令箭当胸抱着。胤祥忙趋步而下,就雪地里跪了,叩头道:“请四哥宣旨!”“万岁思念你。”胤禛盯了阿兰乔姐一眼,慢吞吞说道,“特命我宣你见驾!” “万岁!”胤祥双手据地,直愣愣盯着胤禛,“真的?皇阿玛他……”他的嘴唇急剧抽动几下,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激动,浑身都在剧烈地抖着,憋了好一阵,才发出一阵似哭似笑尖锐嘶哑的嚎叫:“万岁爷……你还记得十三阿哥……嗬嗬……呜……”胤禛惊得后退一步,这凄厉的哭声和着呼啸的北风,听得他浑身发瘆,良久才道:“你停下!这是什么时分?有泪以后再流!走,到倚云阁,我有事要交代!” 阿兰和乔姐对视一眼,两个人脸色都是异常苍白。见兄弟二人要走,阿兰勉强笑道:“天冷,爷们要办大事,好歹吃我们一杯饯行酒……”说着便去斟酒,乔姐儿忙用盘子端了过来,不知怎的,她的双手抖得厉害,一边敬酒请胤禛胤祥吃,颤声说道:“往后十三爷又不得闲了,未必能吃我们的酒了。只要能念起我们跟着你苦熬这十年,也不枉了我们主仆一场了!” “你们这都是什么话!”胤祥笑道,“我又不是发配乌喇打牲,何必婆婆妈妈地嚼舌?”说罢和胤禛一径向花园里走。胤禛回头看时,见阿兰和乔姐儿都在雪地里跪着,怅怅望着这边,遂笑道:“人之势利心真无药可医。昔日苏秦落魄,妻不下机嫂不造饭,待到一身挂九国相印,妻嫂释伏道旁,望尘行礼。”胤祥却不理会,默默带着胤禛和周用诚上了倚云阁,请胤禛坐了,方道:“四哥,入门不问荣枯事,但见容颜便得知。朝里必定出了塌天大事,你是矫诏来放我的,是么?有什么吩咐,你就说吧!” 胤禛阴寒的目光扫视了一眼阁外的雪景,说道:“万岁要最后见你一面,大约难过今日了。不过,我不是矫诏,确是奉旨见你。我已经亲耳听到,万岁要将大宝传给我。兄弟,事虽如此,八阿哥势力狼蹲虎踞令人胆寒,你得助我一臂之力!”说罢便将畅春园的情形和在十七阿哥府的计议备细讲了。“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万岁扣住他们,单放我出来,就是因为怕我控不住局面……”胤祥未及说话,楼梯一阵急响,抬头看时,竟是鄂伦岱,不禁大吃一惊,厉声问道:“你来做什么?”胤禛忙笑着解说:“鄂伦岱如今是明白过来了,老八几乎没把他治死!” “四爷十三爷,”鄂伦岱顾不得请安,急急说道,“我从天坛赶来。内廷有旨,火速叫四爷进去!” “好!”胤祥刷地立起身来,“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分头办事!”说着便下楼,一眼见贾平气喘吁吁地赶来,结结巴巴说道:“十……十三爷……阿兰乔姐她们……”方气喘间,胤祥格格笑道:“她们是奸细,你是好人么?你这吃里扒外的混账,九爷给你什么好处,甘心在我这里卧底?以为我不知道?天道好还,报应不爽,爷心里明白着呢!这会子献殷勤,迟了!”猝不及防间,回身猛地拔出鄂伦岱腰间佩剑,反手一挺直插贾平肋间,那贾平惨嚎一声,一个倒栽葱摔下楼梯,一句话也没说就伸了腿,血汩汩流出一大摊来。胤禛和周用诚唬得一怔,半日都回不过神,鄂伦岱诧异地问道:“十三爷,这是怎么回事?”胤祥在靴底蹭干了剑上的血,说道:“这叫开门红。先拿内奸祭刀,图个吉利。走,宰那两个狐狸精去!” 胤禛跟在他后头,兀自头晕目眩腿脚发软,心头突突乱跳,压着慌乱,笑道:“吾弟真乃大英雄大丈夫!”胤祥提着剑,踩得积雪咯吱吱响,头也不回说道:“英雄丈夫说不上,我是拼命十三郎!此刻千钧一发,性命呼吸之间,岂容儿女私情?留着她们去朝阳门外报信儿么?” 但阿兰和乔姐已经用不着胤祥动手了。一行四人赶回堂前,远远看着便觉不对,残酒尚在,炉火仍留,却不见一个人影儿。胤祥抢上阶,便见水磨青砖地下,阿兰和乔姐一东一西蜷缩石地,扶起脉搏,阿兰已是气绝,乔姐儿自蠕动,见胤祥进来,闪开昏眊的眼睛,微声说道:“我们两个好……薄命……”脸一歪,去了。 胤祥手中的剑“当”地落在地下。 胤禛一刻也没停,和胤祥出来,在门口会合了十七阿哥,立即飞骑赶回畅春园。一进穷庐,便见刘铁成迎出来,说道:“张中堂正在宣遗诏,请爷快进去!”胤禛见武丹当门坐在门洞一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穷庐正殿,心下暗自掂掇:真是忠臣,原来是他亲自把守!脚步不停忙忙赶进来,脱了油衣跪了静听张廷玉琅琅宣读:“……我国家肇极北方,托赖列祖列宗宏谟烈勋,抚有华夏,即为天下之共主。不宜以夷狄族种,遂忘上天托付之重,各部满汉,皆当视为一体……”胤禛满以为遗诏早已宣完了的,眼见张廷玉读得唇焦舌燥,兀自没完没了,偷眼看了看榻上一动不动的康熙,忍不住问挨身的胤祉:“三哥,遗诏还没宣读完?” “这是方苞的手笔。”胤祉挪动了一下跪得发麻的双腿,轻声冷笑道:“这哪里是遗诏!竟是一部《国语》、《左传》!”胤禛想着胤祥在外头不知怎样大动干戈,心头打着鼓,没有理会胤祉,耐着性子听下去,暗自看胤禩等人,都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渐渐地,倒定下了心。 冗长的遗诏终于读完了,下面跪着的十九个皇阿哥连同读诏的张廷玉都松了一口气,把目光盯向昏昏沉沉仰卧着的康熙,等着他发话。但康熙只翕动了一下嘴唇,什么也没说,似乎连睁眼的力气也没了。张廷玉轻轻叹息一声,说道:“可都听明白了?” “明白是明白了。”跪在第二排的胤乍着胆子道,“这么长的诏书,还该将继位的事说清楚。到底万岁传位给谁呢?” 胤禛觉得头“嗡”地一响,心立即提起老高。方才康熙确曾说过传位给自己的话,却不是当面讲的,是自己辞别出来,在廊下听康熙说:“你们不是要知道传位给谁么?朕不瞒你们了,就是方才奉旨去赦胤祉胤礽胤祥的四阿哥!”如今手无凭据,十阿哥当场发难,康熙已奄奄一息无力处置,该怎么办好? “畜生……可恶……”康熙的喉节动了一下咕哝了一句,吃力地侧转身,浑浊的眼睛盯着胤禩,只是说不出话。 胤禟一脸假笑,说道:“阿玛当心身子骨儿,别生气,老十问的是。既是遗诏,理应说说嗣位的大事嘛!”康熙咬着牙,一脸狞笑,仿佛聚集着最后的力量,半日才道:“传!传四……四阿哥……” “儿臣在!”胤禛激动得一挺身,膝行一步大声答道。 “四哥真是自作多情,”胤禟哧地一笑,“没听皇上要传的是十四阿哥?阿玛真圣明,十四阿哥文才武略都是出尖儿的,大清有福啊!”胤禛平静地一笑,说道:“我不知道传我做什么,只知道皇上传的是我——阿玛,您有什么旨意?”胤禩见康熙神色大变,已全然不能说话,因见胤禟在胤禛目光威逼下竟自有点气馁,顶上一句说道:“人人都听见了,皇上要传十四阿哥!” 胤禟见胤禩支持自己,勇气大增,竟也跪前一步,叩头道:“皇上不要理四哥,他是昏了头了!十四阿哥在肃州,正日夜兼程赶回来给您请安。有什么话怕来不及说,皇上您只管吩咐,乱臣贼子们作不了反!” “你……你好……”康熙牙关一咬,竟“唿”地坐了起来,指着胤禟浑身乱抖。半日,抓起枕边念珠砸了过去,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五十一回丰台营胤祥夺兵权畅春园雍正登大宝 殿内立时大乱,阿哥们全都站起来,有的哭,有的叫,有的做张做智要参汤传御医。其实御医们早一拥而入,围着康熙急救,有的行针,有的掐人中虎口,有的吸痰……半晌,扶脉的医生松开了康熙的手,呆滞的目光盯着张廷玉,哭着道:“万岁爷……驾崩了!”顿时,殿内殿外齐哭乱嚎,越发乱成一团。 张廷玉跟着哭了一阵,突然惊觉:我是这里唯一的宰相,怎么这样把持不定,旋镇定下来,款款说道:“各位阿哥节哀,跪回原位,廷玉奉大行皇帝遗命善后。眼下要先定大事。”话音甫落,哭声立止。张廷玉看着这群道貌岸然的“爷”,心里恨极,却不理会,吩咐太监将殿中炉火撤去,方道:“少安毋躁。皇上传位遗诏在乾清宫。新任上书房大臣隆科多会同侍卫,已经取去了,少时就来。” “张廷玉,你要欺君乱政么?”胤梗着脖子问道,“方才万岁亲口说传位十四阿哥,哪里又来的传位遗诏?”十六阿哥胤禄接口说道:“十哥,我怎么没听见传位的话?”胤掉头说道:“你没听见是你聋!对了,你出了名儿的十六聋!” “十四阿哥!” “四阿哥!” “胡扯!” “放屁!” 立时又是一阵乱嘈。胤禛心乱如麻,惦记着胤祥胤礼,又想着隆科多,盼他来,又有点怕他来。正胡思乱想间,最小的皇阿哥胤祕操着清亮的童音大叫:“这是什么地方,叫喊什么?烦死人了!我听得清楚,皇上明说是传位给四阿哥的!” “呸!”胤回头啐道,“六岁的吃屎娃娃,回家寻你乳母吃奶去!”胤祕瞪着黑豆似的眼反唇道:“秤砣儿小能压千斤,麦秸垛大压不死老鼠!曹冲六岁称象,孔融七岁让梨,甘罗十二为相,你读过书没有?” 胤禛惊异地盯了一眼貂衣小裘的胤祕,自己平日没给过这幼弟一丁点的好处,他竟能仗义执言!刹那间,他心中升起一种知己之感。这时,胤祥气宇轩昂大踏步进来,脚下马刺碰得佩剑丁当作响,径自当门站定。他的陡然出现,噤得多少人都不言声。只有胤祉还在说:“老四方才也在,万岁没说清,他也没认。现在有遗诏,自然按遗诏办……” 胤祥是从丰台大营赶来的。 丰台大营的提督成文运接到何柱儿传来的口谕,命他率领全军至畅春园勤王。他把文武将佐都叫到中军,却犯了迟疑。八阿哥连个字条儿也没有,自己全盘儿担这个干系,实在太吓人。文武百官都在畅春园,顶头上司见他举事,问他“勤哪门子王?我怎么不知道?”向他要勘合凭据,怎么对答?九门提督是什么主意?离城那么近,万一抢先把阿哥们劫持进城,三万人师出无名,粮饷无着,困于冰天雪地的坚城之下,只消张廷玉登城一呼,自己立即就得碎尸万段!最要命的是,连何柱儿也不知道康熙是死了还是活着。万一活着,稍一露面,一口气就能把自己吹为灰烬……正想着,戈什哈进来禀说,十七阿哥和鄂伦岱一齐来了。十七阿哥他不知道,鄂伦岱是八阿哥的人他却清清楚楚,不由精神一振,忙把胤礼迎进来,直让进后堂,笑道:“爷和军门这阵子来,我真没想到!”说着,询问地看了看胤礼。 “这个天儿才助人的雅兴。”胤礼笑着坐了,接过茶啜了一口道:“好香,好暖和!——三哥是爱踏雪寻梅,十四哥说他喜欢‘骑驴冲雪过剑门’这样的意境儿。其实我们兄弟没个不爱雪的。我今儿带鄂伦岱去西山打猎,兴头得很,在山洞子里捉了许多野鸡!从你这过,讨杯茶吃!”说着,便讲怎样捉狐,如何射兔,在洞子里点火捉野鸡,竟是滔滔不绝,一边说,一边快活地大笑。鄂伦岱没想到这个年轻皇子如此能编谎,没影儿的事说得活灵活现,忍不住也笑,又道:“方才我们过来,见你那群老行伍们都在正厅里,要会议什么事么?” 成文运一怔,这才知道他们不是奉八阿哥命来的,心里盼着他们快走,因支吾道:“白尔赫他们昨儿说,粮不多了,这么大雪运不来,我召集他们议一下,各营抽出精壮人马运粮……”正说着,便听前头厅中一阵鼓噪,隐隐传来“万岁”的呼声,成文运不禁一怔:“前头是怎么了?”胤礼便知胤祥已经得手,遂笑道:“我也不知道。听声音像什么人传旨——走,瞧瞧去!”三个人急急赶到前头,成文运不禁愣住了。正中桌上供着一枝黄金令箭,前头案上香烟缭绕,自己的将印不翼而飞,令箭盒子也杳然无踪,几十个军官都跪在大厅中。十三阿哥穿着团龙褂,腰系黄带子,悬着宝剑,一脚踏在虎皮椅上正在点拨差事: “白尔赫许远志两名副将各带原部人马移防通州;阿鲁泰殷富贵张雨三位参将进驻畅春园——”胤祥旁若无人,指着毕力塔道:“你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两世为人了!十年前我就想抬举你,有人说你十八般武艺件件稀松。今儿爷提升你副将,给你个好差使,好歹你给爷挣回这个脸来!” 毕力塔脸涨得血红,“喳”地答应一声跪前一步道:“请爷发令!” “把白云观给我剿了!”胤祥咬着牙关,凶狠地说道,“庙中妖道要一体擒拿,走了张明德一干正犯,提着你的头来见爷!” “喳!” “慢!” 成文运又惊又气,浑身直抖,直到此时方回过神,看了一眼一脸奸笑的胤礼,心知中计,跨前一步拦住道:“十三爷,我都听糊涂了,怎么满帐里都是副将参将?又是谁派十三爷来行令调防军队的?”胤祥冷冰冰横了一眼成文运,问鄂伦岱:“这个妨害军务的家伙是谁?我怎么不认得?”鄂伦岱一脸不屑的神气,答道:“二等虾,丰台提督成文运!” “你就是丰台提督?”胤祥格格一笑,倏地又敛了笑容,“从现在起,你不是了!革去你的职衔,随军行动,巴结得好,十三爷一高兴,没准顶子还给你。”成文运看着这个傲慢的皇阿哥,心里不禁一寒,但他与胤禩歃血之盟,关系九族身家性命,被胤祥三下五去二就剥了兵权,如何能甘?这两个阿哥突然出现,也足证畅春园已出大事,荣枯存亡决于瞬息,他不能不挺身硬挡,遂冷笑道:“十三爷怕是越权行事了,我是特旨简任提督,不奉旨就罢官?再说,您想罢就罢,想复就复,不是拿朝廷当儿戏?” “老子没工夫和你嚼舌,你这混账王八蛋!睁开眼瞧瞧——”胤祥勃然变色,指着正中供着的令箭大喝道:“爷代天行令,就是亲王见了也要低眉折腰!凭你见我不跪,爷就革你的职!万岁命我便宜行事,你奉诏行事,办得好,爷自然有权复你的职!给脸不要脸,不识抬举!” 成文运横下心来,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十三爷,别的不讲,你点兵进驻禁苑做什么?” “勤王护驾!” “勤哪家王,护谁的驾?” “勤雍亲王,护当今驾!” “我是主官,为什么撇开我?” “我说过了,你已经不是主官!” 成文运仰天大笑:“十三爷真能取笑,这是唱戏么?成某不敢奉命!——各位暂且回营,没有我的将令,谁敢出营,就地正法!” “你是什么东西,敢抗旨不遵?”胤祥大怒,“啪”地一击案,咆哮道:“——这令箭是假的?十三贝勒十七贝子是假的?这些畅春园的太监是假的?”他红着眼,饿狼似的盯着成文运:“不识字也摸摸招牌,老子御赐封号‘拼命十三郎’!别说老子立得直行得正,堂皇正大奉诏到此,单凭你冲我这疯狗模样,爷就敢屠了你!啊哈!你发抖了不是?害怕了不是?你说爷敢不敢?你说爷敢不敢?”他闷声吼着,震得大厅嗡嗡响。所有的人都木雕泥塑般跪着,吓得面无人色。 成文运两腿直抖,想想不能示弱,煞白着脸挥手道:“十三爷疯迷了,不要听他的!回去听令!” “鄂伦岱!”胤祥嗓门声震屋瓦,“你给爷割了他!” “喳!” 鄂伦岱答应一声,笑道:“跟十三爷做事真是妙极——”笑着“噌”地拔出剑,不由分说,从成文运胯间猛地一刺,那剑早直透出去……成文运惨嚎一声顿时气绝。 “还有不奉诏的么?”胤祥狞笑着据案而立,问道。良久,见无人答应,方渐渐气平,拔出令箭说道:“明儿到十三贝勒府支三千两银子抚恤成文运家属——照我方才的命令即刻行事!” 就这样,胤祥来到了穷庐。 张廷玉因见他戴着红缨帽,忙上前哽咽着道:“十三爷,请除了吉服摘下红缨……万岁已经龙驭上宾……” “是……么?”胤祥早已看清殿内情形,不等张廷玉说已明白了一切,尽管是意料中的事,他还是受到巨大的震撼。他呆呆地看着已经移箦的康熙,半张着口,梦游人似的走近了,轻轻揭开蒙面纸。 康熙皇帝仿佛睡着了似的,脸颊上还略带潮红,比起十年前,只显得瘦了些,颧骨高高的,下巴上的皱纹隐在修长洁白的胡须下,一点也看不出。他静静地躺着,似乎只要轻声喊一声“阿玛”立时就能起来说话理事。胤祥蓦地想起幼年,一次在毓庆宫临帖,自己的字被师傅勒了红,恰康熙进来,把着手教他运笔,还说:“你娘是蒙古人,写的一笔颜书连熊赐履都夸奖。朕的字也很看得过,你不要堕了志气……”而今,这个叫人又敬又怕的严父竟一去不归,再也不能……他浑身的热血鼓荡冲击着,燥热得血管都要爆裂开来。突然,他张开双臂,拥抱住一动不动的康熙,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阿玛阿玛!您醒醒儿……啊!儿子不孝,没侍候过您一天……儿没福……临去也没见您老人家一面。您醒醒……您为什么不理我……啊……嗬嗬……我练了十年字,写了整整十柜子,都是叫您看的……您……起来看看吧……我的阿玛……呜……” 众人方才住哭,经他这一引逗,无论真心假意,一齐大放悲声。张廷玉因劝不住阿哥们唇枪舌剑,正在焦急,正好趁着机会陪着痛哭了一场,一眼看见隆科多在张五哥和德楞泰陪同下进来,便起身收泪,说道:“止哀!上书房大臣,钦差宣诏使臣隆科多已经到了。请爷们跪好听命!” 隆科多戎装佩剑昂然入内,铁青着脸扫视一眼众人,走近康熙箦床,默默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胤祥暗自拿着主意,装着无意向门口靠了半步——只要旨意不是胤禛承位,他就立即夺路杀出畅春园! “各位阿哥,隆科多奉旨布达大行皇帝传位遗诏!” 一阵窸窸窣窣,隆科多展开诏书。他脸上毫无表情,避开胤禩等人期待、热烈的目光,徐徐读道:“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传位于皇四子胤禛——钦此!” 殿中寂无人声,哨风卷着雪扑进没有炉火的大殿,袭得人人心里发噤身上打颤,连外头大雪沙沙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许久,胤禟小声咕哝了一句:“这真奇了!皇上明明说传位十四阿哥嘛!”胤禩僵直着身子,愤怒得眼中火星迸射,死盯着隆科多——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大闹一场,还是回头再说。 “谢恩,领旨!”胤祥头一个磕下头去。接着胤禑、胤祹、胤祕几个小阿哥也都跟着叩头奉诏。胤祉看一眼木然不语的胤禛,心知如再不吱声,祸不可测,忙也叩头道:“臣胤祉禀遵遗命!” 隆科多因见胤禩胤禟胤头似葱笔价矗着,便冷冷问道:“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你们不奉诏么?”“不是不奉诏,”胤禩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踢死对面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强忍着道:“十七阿哥胤礼没到,是否把他找来听旨?”胤祥嘴角闪过一丝狞笑,说道:“胤礼统率丰台大营军马,在园子外宿卫!”胤禛一颗心放下,几乎瘫倒在地,随即就坡打滚,伏地哀恸,哭道:“阿玛阿玛……您在位六十一年,吃尽了苦,受尽了难……这是个什么好去处?叫儿臣来承当这重任,走这没有头的路……阿玛呀……” “万岁!”隆科多张廷玉一齐上前,扶起哭得发昏的胤禛。张廷玉挪过椅子请他坐,说道:“大行皇帝庙谟独运授您大宝,应以国事为重善摄龙体,宜先定大事,方可一应按制度办理丧事!”胤祥见胤禛一味哭着推辞,霍地起身,按剑瞋目大喝一声:“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今日之事,上有先帝遗命,下有群臣拥戴,万岁何得再辞?!”他转过脸,双目圆睁,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断喝一声:“拜!即行三跪九叩大礼!” “万岁……” 阿哥们总算叫出了口。 “兄弟们请起!”胤禛拭泪抬手说道,“我本不才,没有想到万岁把这万里江山托付给我。既然到了这一步,只好勉为其难了,盼请三哥和诸位弟弟扶持。”他口气一转,已把“我”换成了“朕”,又道:“目下百事待理,一时没有头绪。朕想,上书房人手少,得增补几个。三哥八弟才识过人,可进来帮着料理。京师防务暂由十三弟十七弟维持。眼下先把大行皇帝的庙号定下来,再接见园中的大臣——十三弟,你去传旨,叫百官在澹宁居跪候!” “喳!”胤祥深深叩下头去,“臣,领旨!” 张廷玉见胤禛多少还有点不自然,阿哥们还在懵怔,便率先发言:“皇上的主意很是。奴才以为先帝一生经文纬武,一统寰宇,虽是守成,实同开创。所以应定为仁视皇帝。”胤禛沉吟着,偏过脸轻声道:“三哥,你看呢?” “我朝已有两个‘祖’帝,”胤祉斟酌着词句道,“太祖之后又有太宗、世祖,大行皇帝仁孝性成,天赐睿勇,似乎拟为‘仁宗’较宜。” 胤禩一脑门心事,便挑刺儿道:“‘祖’乃‘始’之意,大行皇帝乃第二代,称祖不妥。不如‘武宗’为好。”隆科多有意要压制胤禩,说道:“明武宗是昏乱之君,主上岂可与他同号?”胤禩一听他说话便气不打一处来,一哂说道:“那就‘世宗’,国祚又长远,儿孙又光鲜,成么?” 张廷玉听着这话,暗含着对新君的挖苦讥讽,生恐皇帝听出来,忙道:“世宗也不甚美,不足以概全。”“张廷玉一派胡言!”胤禟傲然盯着胤禛,大声道:“‘世’字不美,何以置我朝‘世祖’?‘宗’字不美,何以置我朝‘太宗’皇帝?”张廷玉自知失言,顿时满脸通红。 胤禛心里雪亮,不打一个下马威,弟弟们终久不服自己这个皇帝,遂挪动一下身子,说道:“廷玉,把大家拟的都写出来。”张廷玉忙至案边,援笔濡墨疾书几行捧过来。胤禛略一看,说道:“张廷玉说得好‘名为守成,实同开创’,所以称‘祖’未为不可。皇上一生功业伟大,难于措词,神化难名曰圣’。所以朕意定为‘圣祖’!”竟不待众人再议,从案上取过裁纸刀,向右手中指轻轻一搪,用血写出“圣祖”二字。 “至于朕的帝号,朕想可以随便些。”胤禛立起身踱了两步,“取个谐音吧,朕名胤禛,叫‘雍正’就是了。其余兄弟们要避讳,一律将‘胤’改为‘允’,叫起来方便,也亲切些。”一抬眼见胤祥进来,便命隆科多:“畅春园是个花园子,大行皇帝的梓宫停在这里欠庄重。一会儿朝会罢,要护送大行皇帝至乾清宫奉安。你去传旨十七阿哥,这大的雪,进城清道的差使交丰台大营。另点三千兵马暂充朕的近卫,会同善捕营御林军,今晚酉时回城。” “喳!”隆科多忙应一声,又问:“请旨,今晚万岁歇宿大内何宫,奴才好预为筹措。”胤禛抬眼望望窗外,轻轻叹息一声,说道:“大内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留着大行皇帝的圣迹,而今仙人去琴在,朕不忍心立刻进宫,将朕的住处四贝勒府,即行晋升行宫。今晚,还回去吧。”又回顾胤禩等人,温声说道:“十五岁以下的弟弟可以退出了。其余的兄弟随朕左右参赞朝务。朕心里悲恸迷乱,一时也离不得你们。”隆科多连声答应着退了出去。 阿哥们虽不服气,但此时人在矮檐下,谁敢不低头?见他如此专断,心里别扭着,却都伏身叩头:“雍正皇帝万岁!” “发旨年羹尧,飞马传十四阿哥允回京奔丧,可带十名从人验关放行。”胤禛眼中放着灰暗的光,“国家大变,还要严防奸佞小人乘乱作祟。明发诏谕,传令各地方官安守职份,弹压地方。命各州县开仓赈济,有冻死一人饿死一人者,着该地道府监察御史据实参劾——着兵部下牒,将北京九城暂时封闭,天下兵马非奉旨不得擅调一卒!” 几道严诏雷厉风行,胤禛侃侃而言滴水不漏,张廷玉听一句躬身答应一声,走笔疾书。须臾,几封紧急措置诏书便飞递出去。一时隆科多进来,胤禛略一整理衣饰,冷冷说道:“走吧。” “雍正万岁爷发驾了!” 一声声传呼从穷庐递送出去。 雍正皇帝率领十四个亲王贝勒贝子,冒着大雪牵车推辇,步行护送康熙的灵车回大内,在乾清宫正殿停梓,布置灵堂,安排关防,直忙到深夜才回到雍和宫,只见门神已经封了,九盏硕大无朋的白纱大灯笼挂在门洞倒厦的滴水檐下。九门提督、丰台大营、西山锐健营、善捕营和顺天府的兵按区划分别布防,宿卫毡幕以雍和宫为中心,东西南北护得严严实实,沿街两行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都是持戈执戟悬弓带刀的卫士。见允祥办事如此周张,胤禛不禁皱了皱眉头,不言声进来,只瞥了瞥满院通明的灯火,径往枫晚亭迤逦而来——尽自下着雪,所有道路的积雪是早已清理了的——邬思道一干人早已候在枫晚亭的檐前廊下了。 “就在家住一晚,天不明我就进去了。”胤禛坐下,吁着寒气,抚着有点浮肿的腿说道:“按理说,孝子苫块守灵,今晚我不该回来。只是乍逢大变,宫里情形不明,回来略住一住,老十三也太费事了,有丰台大营还看不住这么个院子?”邬思道满脸倦容,靠在椅上,似乎有点强打精神,说道:“万岁,是我叫十三爷这么办的。五路人马平素不相统属,共同护驾,十三爷居中指挥,就不至于有意外。这个时候越小心越好!”胤禛点头道:“既是你说的,自然万无一失。” 邬思道靠窗坐着,一阵冷风从缝隙中袭进来,不禁打了个寒颤,忙道:“臣不敢当。万岁一身系天下苍生安危,垂拱驻跸,原该严谨。”说着看一眼文觉性音,两个人也都无话。 至此君臣词竭,默然相对。胤禛突然升起一种寂寞感,觉得和周围的人之间有了一堵看不见的高墙。想了想,正要说话,周用诚进来道:“万岁爷,十七阿哥请见!”“唔。”胤禛看了看怀表,已到子正时分,略一沉思道:“叫他进来。” “万岁。”邬思道欠身说道,“今非昔比,您不宜善听善见。”胤禛不禁一笑,说道:“话虽如此,十七弟是我心腹兄弟,怎么好给他闭门羹吃?怎么措词呢?”邬思道轻声叹息一声,对周用诚道:“你回十七爷话。万岁稍息片刻就进宫。有公事请他转告张廷玉处置,要是关防的事,请十三爷处置。要是私事,你就说天子没有私事。万岁,这么回话可成?” 胤禛站起身来点点头,他已经明白那堵墙是什么了。思量半日,无话可说,只叹了一口气,抬脚去了。除了邬思道,连家仆长随都跪地送行。 第五十二回高鸟已尽良弓宜藏书生明哲克保全身 循康熙发送孝庄太皇太后的例,天子居丧以日代月,二十七天后期满,雍正皇帝除服理事。这二十七天中,为防北京肘腋生变,张廷玉隆科多允祥三人无日无夜轮流值差,催促各省督抚修表称贺、吊丧,严令甘、陕、豫、晋、冀各省地方官及时申报迎送大将军王允入京情形,北京的允祉、允禩、允禟、允则随着新皇帝守灵,寸步不得离开大内,连入厕睡觉都有专设的太监监护。这些人尽自心里怨气冲天,无奈里里外外手脚都捆得死死的,别说商议,就是递个眼色道个寒暄都有多少眼死死盯着,哪里有半分自由?心里叫苦不迭,也只得耐着性子等机会。 允在军中接到丧报,原想即刻带兵入京的,但北京城里不但允禩等人,就是自己的门客幕僚、心腹大臣,别说一片纸、一封信,连一句话也没捎出来,京师什么情形竟漆黑一团,实在难以决策,军中粮库中只有六天存粮,发文年羹尧,年羹尧又推给李卫,李卫递进禀帖,说:“军中但有一日断粮,请十四爷行军法斩了奴才。如今天下大雪,粮食只能一天一天往上补给,若要屯粮,也请十四爷杀了奴才,另选高明。”军队一动,要的是金山银山米山面山,如今情形不明,师出无名,又没有存粮,在这漫天大雪中行军,走不出潼关就要饿垮了,怎么敢轻举妄动?甘陕总督、甘肃巡抚衙门三天两头来拜,催问允行期,把个允催得六神无主,挨了几日,只好遵旨,带了十个人启程,打算到京见了允禩再作商量。这一来耽误了时日,加上雪大路滑,赶到北京时,已是十二月初二,早有礼部一大群司官接着,径直往大内导引,党逢恩虽然也在里头,无奈人多眼杂,二人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眼色会意而已。当此之时,允身不由己,只好在西华门递牌子。 “十四爷!”不一刻工夫,六宫都太监李德全便迎了出来,请安起来便道:“今儿礼成除服,万岁爷方才还念叨您,说路不好,怕您赶不回来。”允怔了一下,冷冷说道:“万岁?就是四哥吧?登极大典还没办,就称了万岁?倒真是伶俐人,亏煞了还惦记着我!”李德全一声不敢言语,只默默带着允往里走,直到太和门,已离乾清宫不远,李德全实在怕他进去胡说,连累了自己,站住了脚道:“十四爷,奴才受过您的恩,这时辰不能不关照一声。京师情形大局已定,与十四爷离京时大不相同。过几日您就都明白了。当今主子不比先帝,最是心细的,十四爷就有什么心思,往后慢慢和万岁说,打不散的亲兄弟,也就撂开手了……” 允知道他的心意,迎着凛冽的寒风,怅怅地望着积雪覆盖的一层层宫阙和扫得纤尘不染的天街,只点了点头,径随李德全入乾清门进乾清宫。但见六十四盏白纱宫灯夹着甬道,乾清宫九楹大殿朱红门墙柱窗都用白纸糊严了,丹墀上下灵幡纸帐悲风袅袅,大殿上素幔白龛正中金漆楠木棺前,供着康熙的灵位,上写: 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 功德大成仁皇帝爱新觉罗?玄烨之位 两旁男昭女穆,东边以胤禛为首,挨次跪着允祉、允祺、允祚、允祐、允禩、允禟、允、允禌、允祹、允祥、允禑、允禄、允礼、允祈、允禝、允祎十六个成年阿哥,西边却是雍亲王福晋为首,下头才是康熙的嫔妃,以惠妃纳兰氏为首,马佳氏、郭络罗氏、戴佳氏……什么答应、常在……凡受康熙一幸之恩的都依品级伏身跪着,白汪汪一大片,像是刚举哀不久,兀自满殿啜泣唏嘘之声。李德全急赶一步进来道: “万岁,大将军王允赶回来了!” 允走在这白色的世界里,原是恍恍惚惚迷迷离离,好似做梦一般,这一声提醒了他,才知世事变迁,景物依旧人事已非,连自己的名字都变了。仿佛遭到电击,他浑身一颤,清醒过来。陡然间胸膈间一股似气似血、又腥又热的东西涌上来,泪水已经夺眶而出,长嚎一声趋跪而入,不管三七二十一,伏在冰冷的临清金砖地下,双手死命地抠着地,身子痛苦地扭曲着,嘶哑的嗓音惊得满殿人心里起栗:“阿玛!你去了……我好苦……苦啊!你为什么……不等等我……等我……看你一眼……你好狠……我好悔……原本打下拉萨……我就想回来……见你……你为什么不肯……?” “举哀!”张廷玉听着允话中未尽之意,生怕这愣阿哥说出更难听的,忙在旁大喊一声。 于是众人齐声悲嚎,这群人不比允,都是哭乏了的,只是干叫,早已没了眼泪。有的捂住脸假哭,有的抠砖缝儿哼哼,有的拖着涎水想心事,待哭声低了补上两声……乱糟糟的,倒也掩了允的哭诉。 “十四弟,”许久,哀止之后,胤禛方起身来,由邢年扶着到允跟前,叹息一声道,“难为这么远的道儿,艰难跋涉,总算赶了回来,先帝在天之灵,必定称你孝道。不过,今儿是除服的日子了,有些大事得赶紧商量。你节哀,朕还有些知心话要和兄弟们讲。”他哽咽了一声叫过张廷玉,吩咐道:“所有女眷,外官内官都退出去。你去传旨给我府的邬思道,我要回去一趟见见大家,然后就移住养心殿,多少军国重务都在等着……” 张廷玉答应着出去了,所有阿哥都跪直了身子,愣愣地看着胤禛,不知他有什么话要说。胤禛满面戚容,头一个月没剃,前额上的头发已寸许来长,看去显得十分憔悴,他苍白着脸来回踱了许久,语气沉重地说道:“……都起来吧,今日只论兄弟,不论君臣……”他仰脸嘘了一口气,款款说道:“这个帝位传给我,我是万万没想到。不但我,就是各位哥哥兄弟、满朝文武,料到有今日的恐怕也很寥寥……”他开篇这几句,无头无尾,似叹似嗟,众人都不知是什么意思,都瞪大了眼睛。 “自古皇帝不长寿,道理很多。”胤禛脸色愈加苍白,“有的是享福太多,子女玉帛将息着,声色狗马淘虚了身子。有的是妄想长生,讨不死药,炼九转丹,反而戕害了性命。所以打祖龙算起,活过七十大寿的皇帝满打满算只有三位。唉……我们都见到的,父皇盛年身子骨儿什么光景?他老人家一生不贪酒色,不爱财帛,不炼丹药,为什么也只活了六十九岁?——这件事我想来想去,是我们爱新觉罗家命中所定!” 胤禛慢慢踱着,看也不看众人一眼,只管娓娓而言:“朱元璋说过,自古胡人无百年之运,细思五胡乱华到元朝,确是如此情形。我们满人只有那么百十万人,入主中原,要不朝乾夕惕惴惴然如履薄冰,那就好比在太湖里撒一把胡椒面儿,终究变不成胡椒汤!我们何其艰难!尽着些小心翼翼,早起五更,夜伴明灯地勤政,还有多少阙失难以周全!据我看,圣祖就是为天下苍生、为统御华夏呕心沥血,活活累的了!” “所以当皇帝是苦事,我们满人当皇帝万是极苦的事!”胤禛瞥一眼兄弟们,无声无息了一下,“论才学,我比不上三哥;论忠厚,我比不上五弟;论识量,八弟是最好的;任艰任烦,要算十三弟;论起行兵布阵,我不及十四弟。因此,选中我入继大统,做这极苦的事,不但没想到,我也不愿做!兄弟们都在这里,一个外人也没。你们谁说我说的不是,或者你们谁愿意做这皇帝,今日当众说出来,我让位给他!” 他口似悬河滔滔不绝,像是谈心,又像是劝说,语气中既不乏诚恳,又带着一种巨大的威压,兄弟们都被说得目瞪神痴,眼见允祥虎视眈眈注目众人,外头刘铁成张五哥一干侍卫仗剑瞋目挺身而立,哪一个敢作仗马之鸣? “既然你们不愿,我只好勉为其难。”胤禛皱眉道,“为祖宗大业,我必定宵旰勤政,不负先帝重托。我虽生性认真,但并不刻忌,得饶人处,我也能饶人。只要不怀着异样的心思难为我,怀着不轨之心要怎样怎样,我在政务上有阙失,你们还像从前那样,只管提醒我,辅佐我,不但我知恩感戴,就是阿玛在九泉之下,见我们兄弟和睦,共治天下,他老人家必定也是欢喜的……”说着便掏出手帕拭泪。允祥见他这样,率先起座跪了下去,泣道:“皇上如此重手足情谊,推心置腹,就是石头人也感化了!如今君臣之分已定,我们一定遵皇上圣训,恪尽臣道,同治圣化,把天下理好,以报先帝和万岁隆恩!” 他这么一跪,十七阿哥也跟了下去。众人自然坐不住,一齐伏地称臣,山呼“万岁”! “就这样吧。”胤禛双手虚扶一下,说道,“兄弟们先回去,把家事料理下,然后明日起,照常办差。朕已下诏恩赦天下,上书房人手少,想调马齐、赵申乔进来办事。今日关照兄弟们一下,一件是要开恩科取士;一件是要铸雍正制钱,这都是通常的事;还有一件,兄弟们欠的库银,要能还得起,早早还了;要还不起,可具折密陈上来,朕不能因私废公,所以怕要有点小小处分,也不能因公废私,处分了再减免债务,也是题中应有之义——道乏吧!” 允祥单独留下,和胤禛又说了一会子话方辞出来,见隆科多带着十几个太监,都抱着高高一叠文书正进养心殿,便站住了,笑道:“老隆,这就忙起来了?”隆科多行礼笑道:“这都是主子要的。今晚要抄十三个京官的家,防着他们转移财物,我刚布置巡防衙门围了他们宅子。主子说,要有事直接请示十三爷,到时候我到哪里寻十三爷?是尊府,还是进上书房?”允祥只一笑,说道:“万岁已经把抄家官员名单给我了。我不在雍和宫就在这里——其实你也未必要请示我什么,奉旨行事嘛!”说罢一径去了。 允祥在雍和宫兴冲冲下马,穿过已经搬空了的大院来寻邬思道,至枫晚亭前,掏出表看时,已是酉正时牌,天已经麻苍苍黑了。因见邬思道正默默整理书籍,一脚踏进门来笑道:“我来给先生道喜——这些活计叫下人们做,你忙什么?”邬思道在摇摇的烛光下回过头来,让座道:“万岁已经传旨,今晚回来,下人们都去预备酒席了,想不到十三爷来的这么早——你说报喜,我何喜之有?” “党逢恩今晚就要抄家。”允祥笑嘻嘻道,“大丈夫酬恩报怨,第一快心之事,这不是一喜?放心!明儿我告诉老隆一声,那个淫贱材儿叫什么姑来着?合家良贱我都给你弄来当奴才!”邬思道什么也没说,抱着手炉只是出神,半晌才道:“万岁即位之初雷霆大震,刷新政治,整饬财务,这确是一喜。别人今夜哭,我也无喜可言。”允祥哈哈大笑:“先生真是先天下忧而忧!我再告诉你,今儿在养心殿万岁亲口对我说,先生有辅相之才,只干碍着没职份,所以开恩科,特简先生进翰林侍读,然后转上书房。宣麻拜相,还有比这更喜的么?” 邬思道神情似乎有点呆滞,古怪地一笑说道:“算是的吧——十三爷今晚喜上眉梢,给我报喜是一宗儿,恐怕你自己有喜事才是真的。说出来,叫我也欢喜欢喜!”“都喜。”允祥掩饰不住得意的神情,向后一靠伸展了一下,“其实是早已知道的了。万岁说元旦日晋封我亲王,世袭罔替!王不王无所谓,这个‘世袭罔替’难得!”邬思道一双眸子在灯下晶莹生光,沉静地一笑,说道:“铁帽子王,儿孙永永无既。好嘛!连你加上一共九位了。” “你今晚怎么了,这么不阴不阳的?” 邬思道伸手将一杯茶推给允祥,长叹一声默然不语,见允祥一脸惊讶之色,苦笑道:“十三爷,我和你认识十五年了,你天真率性、任侠仗义,很佩服你的为人。今日有句话,说出来或许我要人头落地,不知当讲不当讲?” 允祥被他的神情惊呆了,手里捧着已经凉了的茶,死死盯着邬思道。 “这个铁帽子王你要拼死辞掉,才能保你一世平安!”邬思道仿佛不胜其寒,紧紧抱着铜手炉,声音低沉嘶哑。“四爷豺声狼顾,鹰视猿听,乃是一世阴鸷枭雄之主……” “你不是说他龙骧虎步……” “不错,那是当时的话,他没信心。”邬思道语气冷峻得令人发抖,“你没勘透世情。与平常人交,共享乐易,共患难难。与天子交,共患难易,共享乐难。” “我不信!今日四哥还说,决不做鸟尽弓藏的事!” 邬思道阴冷地一笑:“明日我的话就能验证,周用诚、墨香墨雨、性音和粘竿处十几个最心腹的,专一替四爷办秘密差使的恐怕就要……” 允祥蓦地一个惊颤,脸色变得苍白如纸,翕动了一下嘴唇,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个人在灯下交换着目光,只听院外一阵风声,像是什么在树林子里扑棱了一阵翅膀,接着便是鸱鸟凄厉的大叫声,叫得允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样寒冷的冬夜,到处是坚冰和积雪,雍和宫孤零零地处在京郊,四邻不靠,全是旷野,胤禛所有的内眷又都搬进宫里,只留下了原来书房的人和幕僚和尚,这时灭口,真正是杀人如草不闻声!允祥嘘了一口冷气,刹那间,他冒出一个念头,竟想夺门逃出去! “十三爷,你不要害怕,只要你收敛锋芒,万岁不会怎样你,”邬思道拨了一下蜡芯,屋里亮了一点,“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把我的话说给别人。易经有云:君不密丧其邦,臣不密丧其身——不用为我操心,我有自全之道。” “那——坎儿他们呢?” 邬思道垂下眼睑,深长叹息一声:“他们不该知道的东西知道得太多了……”正要接着说,便听远远一阵脚步声,周用诚一蹿一蹦地跳进来,搓手跺脚地笑道:“好天气,贼冷贼冷的!文觉那边预备齐了么?主子已经回来了!”话音刚落,胤禛已带着十几个太监进来,见邬思道挣扎着要起来迎接,忙上前双手按着,呵呵笑道:“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不要做这生分模样。今晚这一聚十分难得,过了明儿,就又忙起来了。怎么这屋里只点一枝蜡?——走,咱们过书房那边,边吃酒边谈——”几个小太监听皇帝嫌暗,忙不迭又点了七八枝蜡烛。允祥只像傻子似的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审量着胤禛,觉得一下子陌生了许多。 “万岁!”邬思道到底挣着跪了下去,伏地行了大礼,说道:“臣有密奏的事。” 胤禛疑惑地看了看允祥,坦然说道:“——那,十三弟你们先过去,和文觉性音他们先说话,等着我。我和先生聊几句就过去。”待允祥带着一干人离去,胤禛又问:“老十三来都说了些什么?你神色不对呀!——你起来说话。” “为的就是这件事。”邬思道坐直了身子,心事重重地说道,“十三爷来报喜,说万岁预备起用臣。臣单独见万岁,就是想辞谢万岁。”胤禛没言声,站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外头漆黑的夜,半晌才问:“为什么呢?”邬思道盯着胤禛的背影,缓缓说道:“臣有三忌,三不可用。” 胤禛回过头来,脸上已是挂了一层严霜一样冷峻,却不吱声,幽幽望着邬思道。 “臣乃残疾之人,这是一忌。”邬思道毫不畏缩地看着胤禛,“国家取士授官,自有制度。况大清国运正盛,人才济济,臣在王邸十几年,中外人士知之甚多,骤然置之庙堂之上,虽至公亦无公,虽无私也有私,恐怕有伤圣德。这是一不可用。” 胤禛脸上毫无表情。 “臣原是犯罪之人,这是二忌。”邬思道道,“康熙三十六年臣为孝廉,应天府试,率五百举人抬财神大闹贡院,此事震动朝野,天下皆知。虽说是激于义愤,到底是触了国法,先帝曾连下诏旨捕拿,臣又潜逃在外。为憎恨吏治黑暗,臣又入京,择主而事。万岁如今功成名就,即起用臣辅在帝侧。在臣原是罪余钦犯,在君又干碍圣祖当初原意,用此不忠之臣致于臣下议万岁为不孝之君,这是二不可用。” 胤禛听得悚然动容,不觉坐了下去,抚膝沉吟道:“只是可惜了你。” “这正是第三忌。”邬思道见他动了心,舒了一口气,又道:“臣虽然薄有小才,却是阴谋为体。万岁龙日天表春华懋德光明正大。这就是忌!臣在万岁僭邸蒙恩十余年,顾问侍从,无不听之言,无不从之计,无数惊涛骇浪之中早已殚精竭虑耗尽心力,譬如已经熬干了的药渣,万岁何堪再用?倘若万岁念思道忠贞不贰之心,放臣还山,沐浴圣化之中,舞鹤升平之世,在万岁为全始全终之主,在臣为明哲知理之臣,传之后世,亦为一段风云际会佳话。万岁若不允臣之所请,臣今夜就仰药自尽,不伤圣人知人之明!”说着,泪水已走珠般滚落出来。 胤禛也不禁黯然,他今夜要下毒手灭口,原是听了文觉的警告,外边允禩党羽如林,政局不稳,放着周用诚一干人无法处置,日后将雍邸的事兜出来,正好给允禩借来推波助澜,所以打算喝酒之后,下半夜动手全部处死。但邬思道这番言语,其实已表明永不从政,永不泄密,想起十几年知遇之交,朝夕赞襄,吟诗论文,这些情分也难一古脑儿付诸东流。想着,叹息一声道:“你的心我都知道了。不知眼下你有什么打算?”邬思道顿时放下了心,从容说道:“雍和宫如今是天子行宫,自万岁下诏那天,我在棋盘街已经租了一处宅子。万岁既然允臣之请,今晚一见,就算辞行,臣这几日痰喘,酒筵也不敢领,这就搬出去,过几日陆路回无锡老家。臣已经二十余年没吃故乡水了。” “好,依你。”胤禛想着允祥等在那边,起身在案边提笔写了个字条,口中道:“不过你跟我一场,空手回去,我难忍心。当年替二哥还债,用了你七十万银子。赏还你呢,要招谣言,所以不还你了。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你不要大隐,也不要小隐。你且去,明儿叫允祥看看你,给你找个靠得住的官,你去当师爷。将来朕出巡或者他入觐,还能见见。” “谢万岁!万岁如此隆恩,臣粉身碎骨不足以报万一!” “不必说了。”胤禛摆摆手,叫进一个太监,吩咐道:“你带朕的手谕,用小轿把邬先生送出去,到棋盘街安置好,你来回话!” “喳!”那太监答应一声,过来搀定邬思道,说道:“先生,咱们慢慢走……” 邬思道当晚住了棋盘街宁心客栈。这是他包租了好久的一个宅院,店主早接了银子,原想不知是个什么贵人,今日见着,却是孤零零一个残废人,又见是太监亲送,越发不知来头,汤水茶饭侍候着忙个不停,邬思道却要静坐,便打发了他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默默坐着,想入定,但今晚改了积习,再也静不下来。从康熙四十六年夏入京,到现在整十五年半。孤身一人进来,轰轰烈烈做了一番事业,如今又剩下孤身一人,真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一幕幕往事涌上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泛起,再也不得平静。 “正不知明日如何,今夜不得入梦了……”邬思道和衣躺了一会儿,那炕烧得滚热,更觉烦躁难耐,讷讷自语着起身,架拐推门出来,但见天边一钩新月,惨淡地将光洒落下来,房顶上、院子角落的雪都抹上水银似的,幽幽发亮,只是清寒袭人。他在院里踟蹰良久,正要回房,静极之中,隐然听墙外有人嘤嘤而泣,听着是个女人声气,便踱到账房,问店老板:“什么人在外头哭?” “是两个女人。”店老板无所谓地笑道,“您进来一会她们就来了,想住店,我没答应——这是爷包下的嘛。”邬思道沉吟着说道:“眼看子时到了,天太冷,叫她们进来吧!”店老板狡狯地一笑,答应着开了门,说道:“你们进来吧!谁叫你们碰上这么好的客人呢?” 邬思道闪眼看时,是三个人,两个女人,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便道:“这里有火,请先过来略暖和一下,等老板收拾了房子再过去。”那三个人也不言声,一路进了正房,竟都跪了下去! “这是怎么说!你们——” 邬思道大吃一惊,正要请店主搀起他们,两个女人都已抬起头来,居然是这样——一个是金凤姑,一个是兰草儿!他愕然盯视了许久,口吃地问道:“兰草儿!你不是——” “我没有死……”兰草儿满脸泪光,哽咽道,“他们是借故儿拿你的……”邬思道又把目光移向凤姑,许久,叹道:“你家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凤姑低下头,小声道:“家抄了,我刚好回门,金家也抄了……” 邬思道端坐不语。良久,徐徐说道:“可叹。”那毛头小伙子挺着脖子大声道:“表舅!您不能冤枉我妈!不是我妈叫外婆报信儿,您骨头都烧成灰了!”兰草儿想起那夜的事,臊得满脸通红,倒是凤姑掌得住,说道:“表弟,冤有头债有主,是我不好。如今两家都败了,你的仇也报了,我和兰姑商量好,要出家。只这孩子小,不懂事,叫他怎么过……”说着,呜呜咽咽直要放声儿。 “求你……”兰草儿满眼都是恳求神色,看着邬思道的脸色,下面的话竟没能说出来,邬思道点点头,起身来说道:“我腿脚不便,不扶你们了,孩子,你扶她们起来。”待三个人起来,邬思道深长叹息一声,又道:“我是久经沧海的人,世上事纷纷扰扰,比你们恩恩怨怨大得多的经了不知多少。那些事,于我而言,早已是杳如烟波。我若计较,早就除了你们了……如今我虽不修行,也是修行,虽不出家,也是出家。好歹你们跟着我吧,总有一口饭吃的……” 安置他们三人安歇了,邬思道越发没了睡意。熄了灯,独坐在暖烘烘的炕上。月光如洗,轻柔的光隔窗沐浴着他的全身,久久地一动不动。忽然远处传来三声沉闷的午炮,已到子夜时分。邬思道望着寥落的寒星,子时阴极而阳生,明天会怎样呢?邬思道不再去想它了,他是太熟悉皇帝了。 1990年4月中旬写于宛 第一回太行道雪阻娘子关山神庙邂逅救贫女 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阴寒潮湿,自立冬过后,大雪几乎就没停过。以京师直隶为中心,东起奉天,北至热河,由山东河南连绵向西,直至山西甘陕等地,时而羽花淆乱,时而轻罗摇粉,或片片飘坠,或崩腾而降,白皑皑、迷茫茫,没头没脑只是个下。远村近廓,长林冻河上下,飚风卷起万丈雪尘,在苍暗微绛的云层下疯狂地旋舞着,把个世界搅得缤缤纷纷,浑浑眊眊,把所有的沟、渠、塘、坎一鼓荡平,连井口都被封得严严实实。偶尔雪住,惨淡苍白的太阳像一粒冰丸子在冻云中缓慢地移动,天色透光,似乎要放晴了,但不过半日,大块厚重铅暗的云层又压过来,一切便又复旧观,仍是混沌沌的雪世界。 天晚时分,一行三十余骑在山西娘子关一个风雪迷漫的山神庙前驻马。这三十多个人服色不一,十个王府侍卫都是四品武官穿戴,白色明琉璃顶子,八蟒五爪雪雁补服外头披着白狐风毛羔皮大氅。另有两个六品笔帖式,却是内务府打扮,带着二十个亲兵护卫在队后。为首的却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穿着玫瑰紫挂面玄狐巴图鲁背心,外套猞猁猴皮斗篷,清秀的瓜子脸上两道浓重的剑眉微微扬起,紧绷着的双唇旁嘴角微微下吊,仿佛随时向人表示自己的高傲和轻蔑。见前头马队停下来,这青年勒住了马,用手按了一下冰冷的剑柄,一声不言语睨视了一下旁边的侍卫,用漠然的目光仰视着昏暗的天穹,长长吁了一口气。一个侍卫忙道:“大约是要打尖儿吧,奴才过去看看。”话音刚落,庙门口的侍卫已经大踏步过来,在青年公子马前雪地里打千儿禀道:“十四爷,这是个破山神庙,早没了香火。这大的雪,前头五六十里连个驿站也没有,请爷示下,今晚要不就歇在这儿吧?” “唔。”青年微微颔首,转过头来对两个笔帖式道,“钱蕴斗,蔡怀玺,你们是雍正皇上派来押我回京的,你们出个章程,我胤悉听遵便!” 那个叫钱蕴斗的笔帖式被他威压的眼神迫得头也不敢抬,忙赔了笑脸,打个千儿跪下说道:“王爷这话奴才怎么当得起?没了折尽了奴才的草料!爷说行,咱们就走;爷说住,咱们就停。万岁爷只说叫奴才们好生侍候十四爷,安妥进京奔先帝爷的丧,并没有限日子。奴才遵十四爷的命!”胤冷笑一声点点头。早有一个侍卫伏身跪下,胤踩着他的背下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说道:“皇上是我四哥,又是一母同胞。论起亲情,我们是手足,论起名分,我们却是君臣。你们奉圣命而来,我岂敢不敬礼有加?这一路要走要停,规矩是住驿馆,都是你们说了算的。今儿住这里,也是你们说了算,我不希罕你们装好人!这个地方儿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我要在这谋反,或者跑了,都是你们的干系。”钱蕴斗和蔡怀玺只是赔笑听着连连答应。直等胤发作完,钱蕴斗才道:“爷圣明,奴才们只是奉差办事,我们两个都是笔帖式,上头有司、府、都监、领侍卫内大臣,离皇上还隔着十八层天地呢!好歹爷体恤着点奴才,平安到京,奴才们往后侍候爷,沾爷的光的时候有着呢!” “这还是句人话。”胤哼了一声掉转脸来,吩咐道,“把阳泉县令送的鹿肉取出来,今晚我犒劳兄弟们!”说着,鹿皮油靴踩得吱吱咯咯响着,带着众人进了山神庙。 这是一座废弃不久的庙宇,空落落的大院覆盖了尺余深的雪,依着山势,正殿两边庑廊齐整排着两溜厢屋,檐下垂着二三尺长的溜冰。半旧的房舍门大敞着,窗纸都没有破;楹柱上的朱红漆皮也没有剥落,微旧而已;只有当院一个人高的大铁鼎上头厚厚地裹了一层雪,冰冷阴沉地矗在雪地里,仿佛向人们诉说着什么。这一群人闯进正殿,只听“唿”地一声,扑棱棱惊起一大群在殿中避雪的石鸡、乌鸦、山鸡,还有一只狍子冲门逃出,猝不及防间,钱蕴斗吓得一屁股坐到雪地里。倒是蔡怀玺眼疾手快,一手擒了一个,看时却是两只野鸡,笑嘻嘻说道:“十四爷好口福。” “嗯。”胤眼中闪过一丝笑容,随即又敛了,大踏步上阶,一边跺着脚上的雪,吩咐道,“把院子里的雪清一清,廊庑下的栏杆拆下来生火。两位笔帖式和我住正殿,我的侍卫住西配殿,善捕营的兄弟们住东配殿。”说罢,解了斗篷递给从人独自走进正殿,向着神龛中被烟熏得乌黑的山神打了一躬,口中喃喃念叨了几句什么,回头对钱蕴斗道:“这不像个破败了的庙,怎么没了香火,敢怕是道士和庙祝卷了庙产逃走了?”钱蕴斗笑道:“是,奴才也觉得蹊跷。”蔡怀玺在旁点着火,说道:“爷不知道,山西去年大旱,寸草不生,这里几十里都不见人烟,并不为天冷怕出门,这里有的是煤。人们都饿跑了,庙里的人自然养不住,哪里还会有香火?”胤尚未答话,猛听院里“妈”地一声大叫,接着便是一片嚷嚷声: “把这个臭尸弄出去!” “找门板来!” “啐,晦气!” 胤这才知道是亲兵们清理房间发现了冻殍。因房中火刚生着,烟雾大,他不介意地踱出殿外,果见东配殿一群人连说带议论地正在搬运尸体,便道:“你们嚷嚷什么?”一个亲兵忙过来禀道:“东房里有个尸体,已经冻僵了,是个女的……”胤没吱声背着手来到东配房,果见一年轻女子,大约十四五岁上下,头发披散着,穿一身蓝线的青土布布衫,赤着两只小脚,用裹脚布把两只鞋贴前后心捆着,两手拊心靠墙角坐着,脸色黢青,像燃尽了的香灰一样难看。几个善捕营的兵士啐着骂着,大约是怕晦气嫌脏,却没人动手搬尸。胤冷冷说道:“你们也算八旗子弟?我为大将军王,在西大通带兵打阿拉布坦,一仗下来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你们不配给我的兵提鞋!——来,我的护卫呢?” “在!” “把她拖出庙门外!” “扎!” 一个侍卫答应一声,双手捉定那女子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拖了就走,刚到门口,忽然站住了,说道:“十四爷,她腋下还是温的!” “咹?”胤怔了一下,上前扶起那女孩子手臂,扶着脉沉吟良久,说道:“她没有绝气。快!弄到神殿火堆旁暖一暖,兴许还能活!” 于是众人七手八脚,把这个女尸抬到大殿火堆旁,又忙烧了热黄酒,撬开紧咬的牙关灌了下去,再摸脉搏,已觉缓缓悠悠,似紧似慢地跳动,鼻翼一张一翕,脸色也渐渐回转来,只是极苍白,气若游丝地躺在火堆旁的马褡垫子上昏迷不醒。 神殿上的火噼啪作响,铁架子上吊锅中煮的鹿肉散发出令人馋涎欲滴的浓香。胤满腹心事,怅怅地望着外头漆黑的夜,听着大雪落地的沙沙声,久久才叹息一声,对守在一旁的钱蕴斗道:“我一点也不饿,你和蔡怀玺吃吧。要嫌这里拘束,你听两厢他们吃酒多热闹,只管乐去,还怕我跑了?我也不会自杀!” “十四爷别太难过,”钱蕴斗勉强笑道,“先帝爷在位六十一年,望七十的人,我们寻常人家瞧着,这算喜丧。十四爷是金枝玉叶,好歹自家得保重,人死如灯灭,您再难过也无益。”胤叹道:“你们不要怪十四爷脾气不好,这一路我仔细看了,你和蔡怀玺都是好人。一则我心里难过,先帝爷康熙五十七年叫我当这个大将军王,出兵青海,临别时在乾清门拉着我的手,说:‘阿玛老了,身子骨儿也不好,朕知道你不愿出远门,但皇子阿哥里头,就只你还能带兵,你不替朕分忧,谁能尽这个孝?’当时皇阿玛老泪纵横,依依惜别,谁曾想我这一去竟成永诀?”说着已是潸然泪下。蔡怀玺忙劝道:“当今主子给先帝爷办后事十分隆重,在遵化修的陵,奴才还去瞻仰过,不但壮观,风水也十分好。万岁爷就是怕十四爷悲恸过甚,所以才叫奴才们星夜兼程去西大通接爷回京。回去丧礼上的事多着呢,爷金尊玉贵之体,不要过于伤心,身子骨儿比什么都要紧的。” 胤用木棍将火拨了一下,看了看睡在旁边的女孩子,说道:“四哥原自就是伶俐人,他做皇帝有什么说的?我要说的第二条就是这个。今儿这个地方上不沾天,下不着地,我有几句心里话想问你们。你们要想着你们是正黄旗下的奴才,我就问;要寻思着是皇差,奉旨押送我这倒运王爷回京的,就当我没说,从此我就是哑巴!”钱蕴斗瞟了蔡怀玺一眼,赔笑道:“爷疑到哪去了!皇上要疑心王爷有别的心思,怎么能只派二十个亲兵护送王爷?爷有什么话只管问,凡是奴才知道的,断断不敢欺隐的。”胤听了略一怔,突然仰天大笑,倒把钱、蔡二人吓得一颤。却见胤丢了手中火棍,起身说道:“你们是装傻还是糊涂?既然当今皇帝那么‘信任’我,为什么第一道圣旨先传给甘陕总督年羹尧,命令甘陕二省戒严?又命令四川巡抚蔡珽集结二万人马至老河口待命?” “这事奴才知道,”钱蕴斗愕然注视着咄咄逼人的胤,说道,“先帝爷驾崩,事出仓猝,恐生变故,下令天下兵马一律戒严。不单是甘陕四川,连直隶也是一样,北京九城都封了!”胤格格一笑:“就算是如此,我再问你,陕西布政使李卫,就是先前四哥书房侍候笔墨的那个小兔崽子,专管供应西路大军粮秣的,原先按季供应军粮,为什么突然改为按日供应?” “这……”钱蕴斗顿时语塞,正寻思如何对答,蔡怀玺在旁说道:“兴许连日下雪,粮秣一时供不上也是有的。” 胤冷笑道:“蔡怀玺,你甭给我来这一套。我乃圣祖大行皇帝的亲生儿子,天璜贵胄!奉旨奔丧,只许带十名侍卫,比不上一个知府的仪仗!你们这点子把戏,只好演给三岁小儿——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三十个人跟着我左右,后三十里就跟着三千绿营兵尾随监视,一站一站驿传‘平安’送我回京——你怔什么?以为我蒙在鼓里?今晚宿在这里,前头驿站的人保准要急得热锅蚂蚁似的!瞧吧,天明就会有人来‘迎接’我了!我——”胤越说越激动,脸涨得血红,困兽似的来回踱着;突然扑到窗棂旁狂躁地一把撕去窗纸,炯炯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外面无边的暗夜。良久,他转过身来,已是满面泪光,喃喃说道:“老天爷……你怎么这样安排?八哥九哥十哥……还有那个该杀的鄂伦岱,你们在北京……都是做什么吃的?你们这些酒囊……这些饭桶!”他颓然坐回了火堆旁,殷红的火苗映着他英俊的面孔,久久不再说话。 胤在康熙皇帝的二十四个儿子中排行第十四,因此人称“十四爷”,轻财好施,任侠仗义;知兵好武,是熙朝出了名的“侠王”。康熙晚年,政务废弛,法度宽纵,太子胤礽昏庸无能,于四十七年和五十一年两度被废,启动了儿子们觊觎皇位的野心,因此各立门户结党拉派,闹得乌烟瘴气。第一次废黜太子,皇长子与三阿哥诚亲王胤祉争夺帝位。胤禔揭出“诚王不诚”,派门人孟光祖在外周游各省,结交封疆大吏,希图非分之福的丑事。胤祉则举发了胤禔在埋设“乾坤地狱图”魇镇太子,致使胤礽昏乱失德的隐秘恶行。康熙勃然大怒,当即囚禁胤禔,申斥胤祉,下诏令文武百官推举太子。按康熙的想法,太子失德,秽乱宫闱,既然是大阿哥做的手脚,现在真相大白,做了三十年太子的胤礽,理应昭雪,重登嫡位。不料推举结果大出意外,六部九卿,十八行省督抚提镇众口一辞,推举的竟是从来没有单独办理过政务的“八爷”胤禩。细查之下才发觉八阿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早已暗结人心,联络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不但在朝廷臣工中一呼百应,就是大阿哥胤禔、十四阿哥胤也是同党,际会风云,文武兼备,在朝阳门外的八爷府跺一脚,九城震撼!立胤禩为太子,康熙也曾有过这个念头,但转念一想,胤禩一个毫无实权的王爷,竟能左右朝局,呼风来风,唤雨雨至,把太子折腾得七死八活。太子党里的四阿哥胤禛和十三阿哥清理官员积欠库银,整顿刑部冤狱这些至关紧要的国政,都因为“八贤王”从中打横炮,弄得不了了之。要真的立胤禩为太子,不但其余的儿子难免骨肉之变,就是康熙自己,也保不定有被逼退位之虞。百般无奈中,康熙只好重新封胤礽为太子,并命四阿哥为雍亲王佐理朝政。为安抚胤禩一干人,晋封胤禩为廉亲王,胤禟、胤升为贝勒。没有想到事情愈演愈烈,复位后的胤礽一来怕康熙再度变心,二来深忌八阿哥势大难制,竟背着四阿哥胤禛,密谋发动兵变,妄图逼康熙退居太上皇,一网打尽“八爷党”!事机不密,被精明绝伦的康熙再度察觉,连下诏旨,永远禁锢胤礽,囚禁了太子亲信十三阿哥胤祥,并诏告天下,皇帝在位一日,决不再立太子。康熙五十七年,准葛尔部阿拉布坦蠢动,擅自派兵侵入青藏,康熙决意兴兵讨伐,命十万精兵出关西征,胤祥和胤因在皇子中知兵好武,号称“双雄”,胤祥既然被执囹圄,胤顺理成章地被封为大将军王带兵出京。 胤烤着火,陷入深深的思索。受命为大将军王的前夜,他曾和胤禩有过一夕长谈。那是怎样的情景?病骨支离的胤禩头上缠着黑帕,幽幽闪动的烛影下越发显得憔悴不堪,拉着胤的手满眼是泪,喘着说道:“好兄弟,你,要远行了。我一则是惧,一则是喜……我不知前生造了什么孽,生在皇家,大祸不招而至,不但失爱于皇阿玛,连兄弟也不能容我!我本来只想做个贤王,扶危济弱,做了一生好事,想不到因为人缘好,推举我当太子,反落得天地不容!我……种的是花,得的却是刺……如今病得这样,什么也是不想了,就怕你这一去,你我手足天各一方,再无见面之期!反过来想,北京如今是虎狼穴、是非窝。实话实说,阿玛老了,太子未定,兄弟们谁没一把算盘?四哥不是当皇帝的料,只一味刻薄行事,急征暴敛邀买万岁的心,我看他也未必没有异样的心思。三哥瞧准了阿玛爱读书人的心,巧讨好儿,看似每日带着陈梦雷一干人著书立说,其实也是走捷径的登龙术!就是你九哥十哥,人都说是铁杆儿‘八爷党’,我瞧也不见得!昔日晋国闹家务,申生太子在内而危,公子重耳在外而安,所以心里虽舍不得,你去带兵我心里宽慰!你只管放心保重,我的奶公雅布齐就在西大通,有他侍候着你,就跟我在跟前一样的。一旦朝局有变,你带十万八旗子弟兵临城下,我在里头维持,这个皇帝位你不坐谁坐?”胤被他说得失声痛哭,一边哽咽一边说:“八哥说的都是,唯独做皇帝,兄弟我没有想也不敢想……我只会带兵,只爱习武,没那个胸襟度量,也没那个德行人望。据我看,皇上是爱你爱得深,所以磨练你。不然,为什么说你谋逆,反而晋封你亲王?四哥办了多少差,出了多少力,也才和你一样嘛……八哥宽心养病,我在外头,京里有什么变故,好歹早点带信给我……我拥兵在外,缓急都是八哥用得着的……” 劈柴在火中“啵”地爆了一声,胤眼中波光一闪,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处身何地何情。世间想不到的事太多了,冥冥造化之数恰不如人意。胤禩胤两人虽然流泪眼对流泪眼,伤情人对伤情人,说的话语重心长,但各自都是一把如意算盘。胤一到西边就收买了胤禩安在自己身边的钉子一等侍卫鄂伦岱,命他回京“帮着四爷,看着八爷”,雅布齐收买不动,行军法杀掉了。满想着既然皇帝不立太子,一听到康熙死讯,立即带兵回京争位,想不到鄂伦岱一进京便如泥牛入海,连个信儿也没有,更想不到皇帝竟有遗诏,“不是皇帝料儿”的四阿哥粉墨登场,堂而皇之地作了九五之尊!威权赫赫的八阿哥竟然俯首称臣,自己受年羹尧岳钟麒掣肘,非但不能“将十万大军入关”,反而被二十个羽林军士两个笔帖式半押半护地送往京师……他瞟了一眼正在吃鹿肉喝酒的钱蕴斗蔡怀玺,无声叹了一口气,愤懑、疑思、焦虑、惆怅,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怖骤然袭上心头,“嘣”地一声他扯断了项前套扣,想站起来,又咬着牙关坐稳了。 “十四爷,”钱蕴斗满嘴是油,转脸诧异地盯着胤,“您老有什么吩咐?”胤恶狠狠道:“热!爷解解扣子!”蔡怀玺忙道:“这火烧得太旺了;奴才把柴抽几根吧?”胤狂躁地拨了拨火,咬牙道:“我还嫌它不旺!要有一把火烧掉这混账世界,把我烧成灰我也是欢喜的!”蔡怀玺和钱蕴斗这才明白,胤是被心里的怒火烧得坐不住,想说什么又都咽了回去。正在此时,那个冻僵的女子身上抽搐了一下,呻吟道:“水……水……” 第二回结巴驿丞顺口道情倒运王爷递解回京 胤一怔,低转头看了看那女子,冲外喊道:“我的侍卫呢?”胤的两名侍卫就守在门口,听见招呼,忙进来叉手而立。胤皱眉道:“能弄点热水来么?”钱蕴斗笑道:“十四爷,她这是昏迷谵语,不是真渴。小人粗通医道,现成的鹿肉汤灌一碗,补住元神,敢怕就好了。”见胤无话,蔡怀玺忙过来扶那女子仰着,钱蕴斗用银匙,一小口一小口喂了一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肉汤。胤也不理会,只满腹心思来回踱着,时而低首沉吟,时而望眼欲穿地盯视院外,谁也不知道他想些什么。 “天爷……”那位死里逃生的女子终于醒了过来,趣青的脸上泛起红晕,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慢慢闪开,在一张张陌生的男子面孔上扫过,讷讷说道,“我这是在阴曹地府,还是活着?你们是人还是……” 胤默默注视着她,相貌五官也还端正清秀,只是蓬头垢面,赤着冻得流黄水的双脚,稚气的眼神中带着疑虑和惊惧。良久,胤方淡淡一笑:“我们不是鬼,不过人和鬼比起来,还是人可怕些,也难怪你惊慌。你到鬼门关走这一遭,回来了。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冻倒在这孤庙里?” “俺是代县的,”那女孩子赤着脚当着这么多男人面,害臊地把脚缩进马褡子下头,“乔家寨人,是庄户人家,叫引娣。去年县里派下来官银,俺家摊了七吊半钱……可怜去年秋里没收成,哪去弄这么多的钱?家里只有俺爹俺妈,还有一个不到六岁的弟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村里来了个蛮子,一口苏州话,说要买二十个女孩子去苏州给皇上织贡品、绣花,管吃管住一年还有一两工钱,三年期满,愿意回来给路费,想留的一年给六两银子。为还债,也为了一家活命,爹妈卖了我……” 她一头哭一头说,胤蹙额沉思着,苏州给朝廷每年的例贡他是知道的,都由苏州织造李煦掌管,却没有到北方买人的例。李煦是个谨慎得树叶落下来都要躲闪的人,竟敢私买私卖人口?想着,问道:“既然两厢情愿,你怎么又回来了?”引娣呜咽道:“爷哪里知道?他是个人贩子!到苏州就把俺卖到了春香阁,俺看师傅教的不是针线,每日领着唱曲儿、弹琴,还教下棋、画画儿,心里犯疑,去问教习妈妈,教习妈妈说这也是学本事。倒是春香院一个大姐好心,跟我说了底细——满十五岁就叫我们去接客——大爷,俺是好人家的闺女,咋能做这事?趁他们不防,俺逃了出来,连正经路也不敢走,一路从安徽山东河北讨饭回来。到娘子关又遇上大雪,想进庙避避,不知道这里因为遭灾,庙里的住持都饿跑了,我冻倒了……” “你这故事倒编得叫人泪下肠断,”胤目光炯炯,冷笑道,“我救了你的命,你还跟我来这一套?去年山西荒旱,秋粮没收上来是实情。康熙万岁爷曾有明诏颁布天下,免去山西甘肃全年钱粮,还派了钦差大臣,会同山西巡抚诺敏赈济灾民。怎么会反而有催科的事?说实话吧,你是谁家的逃奴?有我担待,保你平安,我既救人,自然要救到底的。”引娣睁着大大的眼睛伫望了胤片刻,叹了口气道:“爷不信我也没办法,这事我也说不明白,反正听说是诺大人还有我们府老爷县太爷……好像欠着什么库的银子,不但赈济银子没见一文,还要我们百姓把欠的银子补出来——通省百姓都一样,俺怎么骗得了大爷您?您找个乡里人问问就知道了……” 她话没说完,胤心中已是雪亮,引娣没有说假话,这正是今日的当今皇上,昔日的雍亲王造的孽!自康熙四十六年胤禛主管户部,清理官员积欠国库银两,多少命官都逼得投井上吊,这个诺敏倒另辟蹊径,朝廷逼他还债,他叫百姓替还!胤望着篝火,咕哝了一句“坏蛋”,转脸问钱蕴斗,“这个诺敏,是正黄旗下牛录出身,好像是雍和宫的门下?”钱蕴斗一点也不想惹是生非,只想着把这个招惹不起的王爷送到北京完事,嗫嚅了一下,没有答话。蔡怀玺在旁说道:“不是万岁爷龙潜时的门下,他是镶白旗的都统,原先和年制台是换帖兄弟。” “一丘之貉!”胤咬着牙一笑,“这么着保纱帽,不怕激起民变?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名为“大将军王”,其实是个囚在笼中的虎,这种闲事压根轮不到自己去管,而且北京城里如今是什么情势,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前途吉凶也难说。想着,胤喟然一叹,勉强笑道:“引娣,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是愿意跟我到北京,侍候我,还是愿意回去呢?” 引娣眼中一泡儿泪水,她原以为这干人个个佩刀带剑,不是响马就是刀客,这会子回过神来,已经觉察到胤不是坏人,可也不像平常人。想着,用袖子擦着眼泪道:“俺……家里有爹娘、弟弟,爹老了,娘有病,弟弟还小,得有人照应……”胤笑道:“难为你还有这份孝心,比我们兄弟们强!既如此,明儿我资助你点盘缠,回代县去吧。”说罢吩咐侍卫,“她在这里歇息不便,东厢我看还有一间耳房,带她到那屋里,有现成吃的送过去一点。” 侍卫们带着引娣出去了。胤掏出怀表看看,已是亥正时分,外头兀自丢絮扯棉般地落着大雪,看看两个笔帖式,正襟危坐毕恭毕敬地望着自己,既不能赶走他们,又实在无话可谈。听着凄风掠过峰峦的呼啸声,胤心中更转惆怅。他解下佩剑,斜靠在马鞍上,拣着吊锅里的鹿筋略用几口,又吃了一大碗黄酒,便觉醺醺的,在暖融融的火堆旁沉思着,渐渐闭上了眼。 “十四爷,十四爷!” 矇眬睡着的胤一下子睁开眼,却见是钱蕴斗在轻声呼唤自己,他抖了抖盖在身上的斗篷坐直了身子,问道:“什么事?大呼小叫的!” “井陉驿站派人来接您了!” “好嘛,记得我昨晚说的么?” “……” “叫他们为头的进来!” “扎!” 井陉驿丞像个雪人,吁着白气进了山神庙,在檐下轻轻跺了跺脚,摘了大帽子抖抖,抹了一把满是雪水的脸,结结巴巴报道:“井井井陉,驿驿……驿丞孟孟孟……”一肚皮愁绪的胤被他逗得“扑哧”一笑,说道:“别难为了,就是孟驿丞吧——进来。”那驿丞又矮又胖,皮球似的滚进来,就地打了个千儿,说道:“奴奴……奴才孟……宪佑给爷请请……请安!”不知是屋里热,还是这个八品驿丞头一次见地位这么高的天璜贵胄,孟宪佑头上冒汗,两手比划着说了半日,胤也听不明白他都说些什么。原想好好问问,雍正皇帝到底怎样“关注”自己进京的,对着这块料,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罢了吧。小心累着了你!你这一口晋北话,又结巴得这样,我竟什么也听不明白!你花了多少钱捐这个官?莫不成见你们上司也这样儿回话?” “回回……王爷,”孟宪佑叩头道,“奴……才是正正……正而八经的进进进士……就为这个毛毛毛……毛病,才混混……成个八品、品官!日日日……日子久了,都都不……不计较了。王王王爷,您叫奴奴……才唱道情,就不结结结……结巴了……” 胤仰天大笑,说道:“好,有趣,你唱!谁叫你接我的?”那孟宪佑红着脸磕了个头,果真梗着脖子唱起道情,却是字正腔圆,一点也不结巴。两庑侍卫亲兵跟着这位倒霉王爷,多日旅途寂寥,见正殿有人唱道情,不禁都凑过来听热闹,却听孟宪佑唱道: 开言千岁请细听, 奴才为你唱道情。 不敢造次接王驾, 都只为保定府里传来了宪命。 接到了十四爷还则罢, 接不到十四爷,八品官儿也作不成! 歌词虽俗,却是清楚明白,胤想不到他唱得如此流畅,忍着笑说道:“我才走到娘子关,保定府好长的耳朵!”孟宪佑将手一揖又慢声唱道: 里头的委曲,奴才弄不清。 昨日晚有个官儿来到井陉, 工部员外郎,名叫田文镜, 奉圣命去陕西慰劳军营, 顺路儿带来这一道令, 命奴才带着暖轿接爷回井陉。 四十五里山路跑得奴才头发蒙——呀 吱也幺哥! 唱到这里收板子,一嗓子“呀吱也幺哥”唱得殿里殿外人人控背躬腰,跌脚捶胸哄然大笑。胤也掌不住一口茶“扑”地喷了一袖子,但他很快就明白,自己在受着何等严密的控制。他渐渐变了脸色,站起身来冷冷说道:“难为了山西直隶两省巡抚了。这大的雪,比本王走路的竟辛苦了十倍!既然你带了暖轿,也算你一份虔心,本王可要坐轿走了。”说罢便起身来,孟宪佑忙叩头起身出去招呼轿马,胤的亲随和钱蕴斗等人便忙不迭地备行李。 “十四爷,”一个王府侍卫见胤结着扣子出来,忙上前禀道,“那个女的怎么办?是送她回代县,还是带着她走?”说着将大氅递了过来。 “她身子骨怎么样?” “挺好的,昨晚暖了一夜,已经过来了。” 胤抿着嘴看了看天,雪已经下得不大了,稀稀落落的雪片有气无力地随风荡摇着缓缓坠落。他沉吟着,一眼见引娣从东耳房出来,便道:“你不要紧吧?”引娣穿着一身又重又厚的棉袍,一夜饱暖,精神已完全恢复。她见胤一干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行色匆匆,先是隔窗痴痴地望,听胤问自己,忙几步过来,双膝跪地,就雪中磕了三个头,已是呜呜咽咽放了声儿:“恩人……您这就要走?叫俺怎么报答您?……俺们是寒门小户,恩人是贵人,只盼恩人步步高升,公侯万代……”胤苦笑了一下,摸了摸怀间,里头并没有银子,却有一把金瓜子儿——是年羹尧为自己设酒送行,席前猜枚儿耍子赢的。便都掏了出来,说道:“你这感恩的话我当不起。按平常年月,我带你去京城,能帮你图个一家温饱,如今不成了。带上这点钱回去吧……”说罢神色黯然。 引娣一下子抬起头来,泪光闪闪诧异地望着胤。刹那间,胤才发现她长得十分俊美:韶秀的面孔用雪水洗过,泛着粉嫩的红晕;嘴角下还有两个似隐似现的笑靥;一头乌发多少有点散乱,却黑得乌鸦翅膀似的在风中翩翩飘动;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带着稚气,也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机敏和成熟。胤叹道:“我北京王府里,身边八个丫头都不及你,带你去侍候福晋也必是好的。可惜……我身在不测之中,顾不到这些了。你这样走路不成,我劝你改换男装,走大路慢慢还乡吧。”说罢便要下阶。 “恩公!” “唔?” “求恩公赐下姓名,俺回去给您立长生牌位!” 胤恬淡一笑,徐步下阶,一边走,头也不回地说道:“自古哪有长生的?我不短命就是天照应!先帝在世,群臣日日喊万岁,到底也只在位六十一年。造化无常……”不知哪句话触动心思,胤眼中突然涌满了泪水,一阵急步出庙,哈腰钻进暖轿,脚一蹬命道:“起轿!” 百余人簇拥着那乘杏黄毡套四人抬软轿,高一脚低一脚踏着拥满积雪的山道迤逦东去。引娣站在庙门口呆望着,一直目送到他们消失在弥漫风雪里才回庙来…… 一行人在风雪中又跋涉数日,待到北京京郊的潞河驿,已是十一月二十六日傍晚,前头自有人飞马进京报知。过永定河,早见大学士尹泰、礼部员外郎高其倬、理藩院司官阿尔松阿、苏奴等人接了过来,见胤哈腰下轿,一齐请下安去。胤看了看,阿尔松阿是原工部尚书阿买阿的儿子,苏奴是八阿哥廉亲王胤禩的门下,在京时无话不谈的,但此时人杂,又在帝辇之下,一句多的话也不敢说,只吩咐叫起,便跟着众人进了驿站。国丧期间,不便大张筵宴,尹泰只命人预备了一桌素席,权为胤接风。既不能叫歌伎奏乐助兴,也不能猜拳,射覆哑谜,众人都是重重心事。因此,略吃几口,见胤放了箸,便都起身,到驿站正房,重新见礼说话。 “竹韵公,”胤坐了主位,看了一眼对面的尹泰,说道,“皇阿玛的梓宫设在哪里?我今晚要去守灵!” 尹泰是文华殿大学士,已故上书房大臣熊赐履的头号门生,出了名的道学老古板。康熙晚年,因跟着大学士王掞保奏废太子,罚俸罢职,置闲多年,望七十的人,须发都已皓然,仍是精神矍铄,正襟危坐在胤侧旁,清癯的面庞一脸庄敬之色。他听胤问话,在椅上欠身一躬,说道:“大行皇帝已经定了谥号为‘圣祖’,请十四爷留意。圣祖十三日崩驾,是在畅春园,当日雍正万岁爷柩前即位,即奉大行皇帝移梓乾清宫。臣奉旨接大将军王,今夜在潞河驿安歇,明日自有圣命召十四爷进去。” 面对这些人,胤突然有一种遥远和陌生的感觉,想起自己当年千乘万骑耀武扬威地出兵放马,正是今日高坐九重君临天下的皇帝代天子恭送自己到这里,在驿前不远的青芦棚下设筵洒泪而别。今日回来,已经分了君臣名分,嫡亲的手足,说不许进城,就得乖乖地在城外呆着!真是景物依旧,人事全非。离此不远的紫禁城中,冷冰冰的乾清宫中静静躺着的老阿玛,再也不能把着手教自己运笔写字,再也不能一边吃酒,一边看自己舞剑……胤不禁泪水涔涔,却不愿在尹泰这样的人面前失态,忙偷拭了,说道:“尹泰,既然不能进去,我自然遵旨。你是出了名的理学大师,请指教,我该先见雍正皇帝,还是该先去谒圣祖的灵位呢?” “忠孝节义虽为一理,却有序。”尹泰不疾不徐,款款说道:“忠在守位,今日君臣之分已定,圣天子在上,自当先觐见当今万岁。不过万岁也在乾清宫昼夜守灵,一同参见也未尝不可。”尹泰胸有成竹,说得十分笃定。他素日并不接交阿哥,对爽直豪气的胤其实颇有好感。于平常人家,先见谁后见谁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当今雍正是个刻薄成性的,劝胤先行君臣大礼,再谒康熙梓宫,原是满心保全的好意,只是道学面孔僵板硬直,叫人听得心里不受用。阿尔松阿是随从尹泰来的,见尹泰这样待胤,横了尹泰一眼,心里骂道:“老棺材瓤子,”口中却道:“忠孝原为一体,尹老大人说得极是。孝为忠之本,不孝即是不忠,非孝子不能为忠臣。既然万岁爷也在梓宫,临时请旨定夺也可以嘛。”尹泰明知他是驳自己,也不辩白,脸上毫无表情,转脸又对胤说道:“有一件事,臣要回明十四爷。万岁登极之后,诸阿哥一律避讳。因此,所有阿哥的‘胤’一律改为‘允’字。胤允音近,口头称呼不易分别,若十四爷有条陈奏议,请留心更正过来。” 这是题中应有之意,胤也听出了尹泰的好心,不禁点头道:“多承关照,自今而后,小王叫允就是了。” “十四爷,”阿尔松阿见允正眼也不看自己一眼,知道他有误会。来接允之前,八阿哥府太监何柱儿专程见他,叮嘱他务必要独自见见允,详告北京城内形势。眼见主官是尹泰,莫名其妙的一个糟老头子,其余的人都是个个心怀鬼胎,戒备警惕,哪里去讨机会?阿尔松阿坐在旁边沉思良久,单独见允断然不可,但不说话、装哑巴,在八阿哥那头交待不了,因轻咳一声,说道:“奴才来前,三爷、五爷、八爷、九爷、十三爷都见了。各位爷们都说,本该亲来接风的,但爷们都重孝在身,叫奴才转告爷好自保重。”这等于给允报了一个平安信,允顿时松了口气,缓过脸色说道:“劳哥子们关照了。彼此热孝在身,这些礼就不必讲了。”苏奴看了看尹泰和高其倬,接着阿尔松阿的话口说道:“倒也不全为守孝。万岁爷新登极,凡百事务都要料理,夜里守灵,奏章都带到乾清宫处置的,三爷、十三爷、八爷如今都进了南书房,和隆科多、马齐共管国家丧期朝务。为防奸党内外勾结,乘丧起乱,九城封闭已经十四天了。” 这等于又一个信息,而且更加要紧。所谓“奸党”云云,允心里雪亮,指的是新君雍正一生“三憾”——八阿哥允禩、九阿哥允禟和十阿哥允——当然,自己就是“内外”的“外”了。允心中不禁一阵紧张,同时又有点宽慰轻松:这再明白不过,八阿哥没有被扳倒,雍正的帝位并不稳当!危险和机会同时存在着,当然事尚可为——允被这几句话撩得五内翻涌,心头突突乱跳,目光霍地一闪,还想问点什么,又压住了,转脸问高其倬:“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没见过啊!” “回十四爷,”高其倬忙欠身赔笑道,“臣原任四川成都署理知府,一直在外头,是前几日才调到礼部的,因此没缘分荣见十四爷。”此人干巴精瘦,一双黑豆眼炯炯有神,只一脸麻子有点破相,伶伶俐俐的,一望而知是个浑身消息一按就动的角色。允歪着头想了想,说道:“我想起来了,你看得好风水。你写的那本《堪舆家言》很有意思。”陡地想到高其倬是年羹尧帐前督粮总办李卫一手提拔的人,便又缄了口。但高其倬却被他搔到了痒处,口中滔滔不绝说道:“风水一说起于汉兴于唐,以地理应天文,有人神不测之玄妙。先帝爷在时,曾命臣陪同钦天监圆明去奉天看过太祖爷的福陵,后来到遵化,圆明看中了一块地:那地自卧雁山起龙头,一个鼓一个包一个鼓一个包下来,形如龟背曲似长蛇,绵绵延延直下东南,正与世祖景陵相接。他说这地好,我说这地是将相之地,不是君王之地,不信你往下挖,八尺之下必定有水。叫人一刨,果不其然!连圆明也服了,叫臣陪着一垄一垄地挨着看,后来才选中了大行皇帝的景陵!大学士张廷玉相爷的祖陵也请我看过,我说好,不过恐妨令公子,于令弟也有不利,这就是美中不足的。如今张相二公子果然命促,相爷的三弟廷璐公前年也贬了官。今日我就撂一句话,尹老相爷的祖茔我也看过,令公子已经考中举人,不在今科在来科,若不在前三名里,请剜了我这双眸子去!”他口中喋喋,手势翩翩,怎样瞧山向,侦地气,看来龙、察地脉,说得唾沫四溅,听得众人只发怔。阿尔松阿在旁不冷不热说道:“想不到老兄如此通阴阳之理,天造化,老兄必定能给当今万岁选一块更好的寝陵。” 有时候一句话像一道闸,能堵住潮水一样的话题。本来历代帝王,即位便选陵墓,并不是一件忌讳的事,但康熙尸骨未寒尚未安葬,京师危机四伏,雍正的帝位坐得稳坐不稳都难说,就言及给他选坟的事,人人都觉得他别有用心语带双关,虽然挑不出毛病,顿时心里咯噔一声。高其倬也自觉失态,涨红了脸,低头吃茶,再也不说什么土味的“甘酸苦涩”了。 “我也乏了,”允起身伸欠了一下,“今儿就按旨意,先安歇一夜吧。高其倬既精于堪舆,万岁召他进来也未必没有深意。其倬先生有闲工夫,将来给我也看一块地,不求世世富贵,但求代代平安,好歹请留意。”说罢将手一让,众人忙都躬身辞出去。 第三回探虚实闯宫大哭丧乌雅氏柩前正位号 在潞河驿胡乱歇息一夜,果然第二日拂晓便有旨意下来:“着大将军王允即至乾清宫圣祖梓宫灵前见驾。”允一肚皮的火,也不设香案,也不跪接,竟站着接读圣旨。读罢一语不发,愣着出了半日神,径自出了门上马赶进北京城,弄得赍诏太监和尹泰一干人又是担心又是尴尬,说不敢说,劝不敢劝,只好怀着鬼胎,打马随行入城。 天上的雪已经小得多了,银雨也似霏霏而落,云层黄中透白,眼见这场数十年罕见的大雪已是强弩之末,没有多少后劲了。允呆着脸骑在马上,一街两行家家户户都有人扫雪清道,见他前呼后拥地过来,纷纷丢了扫帚木锨家什,垂手鞠躬侍立。人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还没有从老皇帝的死这一噩耗中惊醒过来,更没意识到这位当今皇帝的政敌,一母同胞的大将军王突然回京意味着什么。但允心中却另有一番滋味,往年的西直门内,像这个日子,正是要过冬至的日子,那热闹得还了得,什么肉肆行、富粉行、成衣行、玉石珠宝行、绸缎铺、纸行、海味鲜鱼行、汤店、药肆、件作行、浆洗店……纵比不上正阳门外棋盘街大廊庙,也是车水马龙人潮如涌。如今却是家家关门,店店封户,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只偶尔有几声卖水车的铎铃响和拉煤土沿街叫卖声,打破这冰雪世界的岑寂。允不禁微微叹息,轻声吟道:“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帝王也是一样啊……” “十四爷,”紧跟左侧的尹泰问道,“您说什么?”允低垂了头,良久才叹道:“我想起了皇阿玛,英雄一世,如今躺在冰冷的乾清宫。人生斯世,到底有何意趣?你看这大街,平日何其红火,现在却是悲风回雪,遍布缟素。你我还沉湎在终天之悲中,人家砧板都在响,照样儿过冬至,照样儿拜冬,做冬至团,买乳酪,熬饧糖。”尹泰听了反觉无言可对,思量着说道:“十四爷想得多了。这街两边店铺多,举人们都赶着进京入闱,趁着冬至赚这些措大们几个是有的。大雪下了这么多日子,寻常人家连菜也吃不上,哪能同往年比呢?” 允左颊上的肌肉不易觉察地一颤,转脸问道:“今年还要开春闱?不到时候吧?”尹泰斟酌着道:“十四爷,您难过得糊涂了。新皇登极,自然要开恩科的。听说礼部原定我当主考,我赶紧去说,我的三儿子尹继善今年也要考,按例我得回避。大丧过后,我想恩旨就要下来了。”允还要问话,前头侍卫在马上用手一指,说道:“王爷,西华门到了。” 允身上一震,猛地意识到此地是紫禁城入口处,巍巍天阙之内,便是总领天下政务的机枢重地。他收了戚容,款款下马,解下腰中宝剑递给从人,便见乾清宫一等御前侍卫德楞泰迈着凝重的步履下阶,站在石狮子旁等候自己,他便踱了过去。德楞泰是蒙古勇士中选来给康熙皇帝当侍卫的,迭次护驾有功,已经晋封二等伯爵。他敦实高大的身材像一尊铁塔,透出一身剽悍之气,黑红的脸膛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两只眼睛哭得有点浮肿。他稳稳站在阶前,见允走近,低沉地说了句:“有旨。”见允毫无下跪的意思,接着说道:“着允乾清宫西暖阁见驾!”允回顾尹泰,见尹泰吓得脸色惨白,因冷冷说道:“四哥太劳心了,已经有过旨意了嘛!” “给十四爷请安!”德楞泰上前打个千儿,遂即起身,一躬说道,“万岁爷的意思是,先请见一见,随同万岁一齐去大行皇帝梓宫行礼。” 允哼了一声,拔脚便走,马刺踩在扫得溜光的临清砖上发出叽叮叽叮的声音,越走越快。尹泰情知这位性情刚烈的王爷今日有意惹事,和愣在当地的德楞泰交换了一下眼神,急匆匆跟了进去。允大步流星进西华门,却不循常例由武英殿隆宗门入内,径由熙和门入内,过金水桥登太和门,直奔太和殿,从保和殿后急步下阶,过了乾清门,沿甬道挺身直入。弄得专门在隆宗门迎接他的上书房大臣隆科多飞跑回来,喘吁吁地跟着,口里说着“请安”,那允只是走,哪里行得下礼去?连钉子似的守在甬道旁的侍卫们都看得目瞪口呆!允远远见乾清宫前灵幡旌旄白汪汪的一大片,心中已是一片迷惘混沌,只觉得天地宫殿浑浑茫茫,在旋转,在倒涌。直到殿前,两个人搀架住了他,才清醒了一点。他定睛看时,一个是八阿哥廉亲王允禩,一个是十三阿哥允祥,亲人相扶万感交集,仇人相见又分外眼红,他不禁傻子一样怔住了,直盯盯地望望“正大光明”匾额下的白幔素幛,左望望允禩,右看看允祥。一阵哨风卷地而过,吹得灵幡哗哗直响,殿檐罘罳下铁马叮当一声,允浑身剧烈地抖动一下,突然扑身倒地号啕大哭,匍匐着直爬到康熙灵前,已是声断气咽:“皇阿玛、皇阿玛!你……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在这里头?你醒一醒儿……你的不孝的老十四回来……看你……嗬嗬……临走时,你不是说过,必定要临终前见儿子一面的么?是天不允还是地不许?我的皇阿玛,我的皇阿玛啊……这不公道啊……嗬嗬……”此刻大殿中东边一溜跪着三阿哥允祉、五阿哥允祺、七阿哥允祐、九阿哥允禟、十阿哥允以下至十七阿哥允礼,最小的阿哥允祁刚满十岁,缌麻孝袍伏地哀泣;西边一溜是康熙留下的宫嫔,却是从宜妃郭络罗氏为首,德妃乌雅氏、惠妃纳兰氏、荣妃马佳氏、温贵妃纽祜禄氏、成妃戴佳氏、良妃卫氏、定妃万琉哈氏、敬敏贵妃章佳氏、顺懿密妃王氏、纯裕勤妃陈氏……还有一大堆的嫔、御、答应、常在各类各色的女人足有五十人,都一齐放了声儿。但这些人每日前来跪灵已近半月,又累又别扭又担心又都各怀着心事,早就过了新丧之哀,再也鼓不起哭兴来。男人们低垂着头,有的偷看允拍棺大恸,有的互相交换眼色,有的装着哀痛已极伏地假寐,有的边“哭”边抠砖缝儿,抹眼睛丢鼻涕,流出涎水凑数儿。女人们天生会哭,白绢子握着嘴呼天抢地,唱歌儿似的念叨着什么,但眼泪是再也挤不出来了。 “老十四乱了章法,”允禩看了看默默出神的允祥,说道,“祥弟,你看这事怎么调度?”他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微胖的圆脸多少有点苍白,看去很清秀,一双又大又黑的瞳仁几乎不见眼白,说出话来又清又亮,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即使皱着眉,嘴角也带着一副可亲可敬的温柔敦厚,和虎目炯炯英武爽俊的十三阿哥允祥恰成对照。允祥自允闯宫,已经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后。十四阿哥敢于冒险一试,其实就是要蹚蹚新君雍正到底有多深的“水”,看一看对面这位“八贤王”还有没有胆量保自己——这一闹是早就想到了的,只不料这个下马威来得如此之快!半晌,允祥方拿定了主意,长叹一声,含意不明地说道:“难为他……这片孝心,就依着八哥吧。皇上昨晚失眠,到四更天才睡下,原想见见老十四,兄弟君臣先聊聊再来哭灵——你看看这起子人,哪里是哭?都是直着脖子在嚎叫,成什么体统——我去见见皇上,八哥你去劝劝老十四。我直人说直话,只怕他还听你的些……”说着便向西暖阁走去。 允禩猝不及防接了这个烫手的红炭团儿,连回话的余地都没有,眼看着允祥晃着四方步去远,心里又气又恨,无奈只得进殿来,一眼看见德妃乌雅氏跪在西边第二位,允禩突然有了主意,徐步走了过去。此时允越发大放悲声,撕心裂肺地嚎啕哭得殿中人人心里起栗。他扭曲着身子,用头死命撞着金漆楠木棺材,双手剧烈地抖动着,两条腿狂躁地蹬着大哭大叫:“把棺材打开!把棺材打开!我……我要看看皇阿玛!我要看看他老人家……我要知道他真死了没有……呜……嗬嗬……您怎么会死?您是怎么死的呀……” “列位皇太妃……”允禩装着喉头哽咽了一下,走到郭络罗氏和德妃乌雅氏中间,团团一揖说道:“十四弟这个哭法不成,既伤身子又不成礼法,太妃们是长辈,求你们出面维持一下,成全他的孝心。” 郭络罗氏左右顾盼一下,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昏昏沉沉只顾哭,竟跪在了后妃的首位。这几位贵妃都明白,跪在第二位的乌雅氏正位皇太后只是几日里头的事,知趣地杂跪在下首,自己怎么连这份机伶也没了?她陡地打个寒颤,转脸低眉说道:“德妹妹,实在有僭了;我不是有意儿的。今儿这事,还得你来拿主意。”说罢,挪动着发木的双腿后跪了半步。德妃乌雅氏怔怔地看着躄踊大哭的允点了点头,其实连郭络罗氏后头的话也没听清楚。“母以子贵”,她养的儿子当了皇帝,当皇太后是题中应有之意。本来大好一件事,偏生两个亲生儿子是两“党”,闹家务闹得天翻地覆。胤禛人称冷面王,出了名的狠辣猜忌刻薄寡情,不知康熙吃了什么药,居然把这万几宸函九五尊位传给了他。如今做了天子,叫他给弟弟让步是万万做不到的。但她心里雪亮,这个允也是个犟种,撞死在南墙上也不会走弯路,今日大闹灵堂,骨子里就是不肯臣服胤禛,自己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法子制住两个斗红了眼睛的公鸡?想着,乌雅氏抽咽一声,眼睛里突然涌满了泪,艰难地站起身来,走到哭得昏天黑地的允身前,用冰冷的手抚了一下允的发辫,说道:“儿子,你刚从外头进来,呵着冷风,这么着哭,要伤了身子的……” “体之发肤受之父母……”允头也不回,一头哭一头说:“……我的身子是父皇给的……父皇不在了,我还要身子做什么?我的阿玛呀……”乌雅氏咽了一口气,说道:“……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替你阿玛想,替我想,你都不能这样。好儿子,你……你要多想想……”允听着,突然停了哭声,转过满面泪光的脸,仿佛不认识似的望着乌雅氏,盯视良久方问道:“你是谁?凭什么管教我?” “孩子……你哭昏了头……我是你的亲娘!” “你穿的是皇妃服色。你不是太后,也不是娘娘,国家有制度,你管不了大将军王!” 众人早已停了哭声,殿上只听德妃的温言细语和允疯子一样的咆哮:“皇家丧礼是国家重典,不同庶民!世祖爷在位宫中铁牌定制‘后妃不得干政’!”此刻殿中一百余人都听得呆若木鸡,人人色变股栗,只有东首跪着的九阿哥允禟看了看平静如恒的允禩,又用眼角扫视挨身的十阿哥允,恰遇允的目光也扫过来,一会神便都闪开来。乌雅氏一眼看见新即位的雍正皇帝一手扶着侍卫张五哥,一手扶着太监李德全,后头跟着允祥、隆科多和鄂伦岱一干侍卫,脚步杂沓衣裳窸窣逶迤沿甬道踏上乾清宫丹陛,心里一急,断喝一声:“你胡说八道!来人,架起他来!” “……扎……” 站在灵前的几个小侍卫早已看得目眩头晕,见一向温和安详的乌雅氏突然勃然变色,惶恐地左右盼顾一下,参差不齐地答应一声。见允兀自红头涨脸,脖子上的筋鼓起老高,一副天不惧地不怕的横样儿,向前一步又迟疑地退回来,谁也没敢动手。顷刻间殿内一片死寂。 “怎么?”乌雅氏眼一横说道,“我是天子之母!祖宗家法都不要了?”她脖子一扬,点着名儿叫雍正身边的侍卫:“鄂伦岱!你给我架起他来,先给皇帝行礼!” 允恶狠狠看着一脸惶惑之色渐渐走近的鄂伦岱,想想自己大老远专门派他入京打探消息,居然杳如黄鹤,居然腼颜来搀自己,气得浑身乱颤,却不言声,待鄂伦岱下腰刚架住胳膊,突然回身一掌“啪”地一声掴将去,打得鄂伦岱倒退几步才站稳! “你是什么东西,敢来动我?”允直着脖子吼道,“这个地方是大行皇帝停柩圣地,我是天璜贵胄金枝玉叶!你不过猪一头、狗一条,施什么威风?四哥——”他突然转脸向雍正皇帝,“如今是你为主,你给我治治这个没上没下的奴才!” 雍正皇帝穿一身黄缂丝面儿白狐青白肷朝袍,外面没套褂子,腰间系一条玄色麻带,黑狐皮缎台冠上的东珠和红结是摘掉了,沿帽勒着一条雪白的缎带。虽在丧中,浑身上下修饰得毫不拖泥带水。看样子,他是正接见外省大臣,被这边的吵闹哭叫惊动了才过来的。苍白的脸上带着倦容,发暗的眼圈周围还带着泪痕,两只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允,一声也不言语。他一出现,偌大的乾清宫正殿中立即充满了一种冷峻、威压的气氛,所有的人都深深叩下头去,只有允硬着脖子,用挑衅的目光盯着雍正。 “鄂伦岱,你回避一下。”良久,雍正才开口说道,“你十四爷千里奔丧,乍逢大变,悲痛伤心过度了。你去传理藩院主事图里琛,叫他到南书房等候接见。”待鄂伦岱退出去,雍正方慢慢踱过来,一手扶着康熙的灵柩,一手拉着允的手,叹息一声道:“好兄弟,和这种人生哪门子气?有气、有苦、有泪,当着哥哥,你好好痛哭一场!国家遭此大变,凡百事务都还要倚重兄弟。兄弟远道回京,照常理,朕是该去接一接的,只是上头停着灵,下头还有几十个官员急着奏事,大行皇帝病中积下的奏牍,有些急务也不敢延误,清江河督那边再不拨银子,桃花汛一来黄河就要决溃,漕运局面也就糜烂了……兄弟,咱们是天家,不比寻常百姓,家国一体啊!”说罢,泪如雨下。 他说得如此动情,既有堂堂皇皇的天理,又有谆谆恳恳手足之情,又像责备允的非礼,又像自责无能。允准备今日灵前把乾清宫搅得稀烂,一举弄混北京政局,倒被这番话堵得无话可说。他用眼偷睨了一下兄弟们,一个个俯首帖耳毫无动静,又见胤禛抚棺哀恸,一片真情,不由暗自叹息一声,掩面颤声泣道:“四——皇上这话,臣弟领命了……只可恨我怎么这样没福,怎么就最后一眼也不得见皇阿玛一面呢?我的好阿玛……阿玛好……好……狠的心啊……嗬嗬……”他仍旧用头砰砰地碰那坚如铁石的楠木棺椁,但那样歇斯底里的如疯狂的劲头却没了。站在允祥身后的隆科多是领侍卫内大臣,掌管着紫禁城宿卫关防,方才路上已悄悄请示过十三贝勒允祥,一旦诸王一哄而起闹事,只消允祥一个手势,立即着手一体擒拿。他紧张得两手全是又冷又湿的汗。见雍正轻柔温馨的几句话,立即将局面稳住,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低着头,敬佩地向雍正投去一瞥。雍正拭了眼泪,看了看哭得泪人儿似的母亲德妃,一闪眼见郭络罗氏居然跪在德妃前头,目光一跳,闪过一丝不快,却没有说话,在殿中轻轻踱了两步,突然走到西暖阁门口,搬起一张椅子,唬得几个太监忙不迭地上前要接,却被雍正阴冷的目光逼得退了回去。几个皇阿哥原都在假抽泣想心思,此刻都一下子抬起头来,莫不成要给老十四搬椅子,卖个大人情?连允也住了哭,瞪大了眼睛。 “母后!”雍正轻轻趋步,直至德妃身前,小心翼翼把椅子安放好,双膝一软长跪在地,泣道:“儿不孝通天,祸延皇考,但自古人死不能复生,娘要哭坏了身子,更增儿子罪戾,何以对天下苍生?”允祥、隆科多并一干侍卫太监见雍正跪了,忙都一齐跪下叩头。乌雅氏泪眼模糊地转过身来,见是皇帝跪在自己面前,惊怔得身上一颤,翕动着嘴唇,半晌才道:“皇帝,你这是怎么了?娘怎么当得起这个礼?”雍正连连叩头,泣道:“当然当得起!您的皇太后封号,大行皇帝殡天那日上书房已经议定了的,原说待父皇断七之日,连同大赦天下诏谕明发各省。母亲身子本来就单弱,又有痰涌之疾,见您这样,儿子心里实在难过!您不能再跪了,自古孝以心行,礼仪可以从权,自今日今时,您就是皇太后!您得成全儿子这片诚孝之心!” “这……这是国家大事,这如何使得?” “您要是不答应,儿子就跪死在这里!” 乌雅氏泪眼张皇,尚自嗫嚅,跪在殿门口的允祥朗声说道:“母从子贵千古通例!这是朝廷早已拟定了的。皇上以孝治天下格天体物,一片至诚,请皇太后不必再辞,安座受礼!”说罢,瞋目对跪着发愣的哥哥弟弟们断声喝道:“拜!即行皇太后参礼!” “皇——太后千岁,千千岁!” 乌雅氏左看看雍正,右看看允,身子一软坐了下去,放声大哭道:“先帝爷呀……” 第四回新君天牢释旧臣宿敌聆旨恶作剧 二十七日国丧终于在悲怆、不安和紧张中悄悄过去,腊月初十,诸皇子皇孙在雍正率领下,在康熙皇帝的梓宫前行了叩灵礼,由雍正牵灵,将棺椁移至寿皇殿奉安停柩。因未满一月,诸王、公、贝勒、贝子及文武官员帽上的簪缨尚不能戴,但乾清宫前的灵棚已经移去,挂在宫中千门万户前的白纱灯也由六宫都太监李德全会同内务府礼丧司的官员们都摘去了,换上了黄纱宫灯。宫中重新布置一番,原来那种凄凉、肃杀、哀恸的气氛顿时去了一大半。自十月中旬康熙病重,二十二个皇阿哥衣不解带,日夜奉侍,先是畅春园,后又到紫禁城,足足“泡”了一个多月,既不能沐浴更衣,又不许剃头刮脸,饶是强筋骨壮,也都一个个熬得蓬头垢面、脸色发青、霜打过的草似的提不起精神。众人各怀着重重心事,脚步杂沓随在雍正銮舆后头,眼巴巴瞧着雍正御驾进了日精门,都暗自舒了一口气,满心想着回府,怎样洗澡换衣,如何拥炉品茶,再好生睡个囫囵觉,但皇帝没有旨意,也只好等着。十阿哥允是个一刻也不安生的,搓手跺脚取着暖儿,唏溜着鼻子看天,一会儿和这个阿哥搭讪一句,一会儿又跑到太监群里问:“有手炉没有?”半晌又转到允面前,半笑不笑地问道:“喂,我说大将军王,这个地方冷,还是西大通冷?” “都冷。”允望着宫门,怅怅地说道,“我大营里中军帐,是双层牛皮夹毡,地下串着火龙,暖和得很。要论外头,这里差得远。一口唾沫不落地就结冰,摔得稀碎——像兄这样,穿着猞猁猴皮袍,还冻得乱窜,一辈子也别去西边。” “都冷——不错!”允嘻地一笑,说道,“不过里头也有个分别。譬如皇上,这会子和老十三、隆科多、张廷玉都在暖烘烘的上书房吃香茶喝参汤。咱们呢,就得乖乖在这冰天雪地里喝西北风儿。一个爹生下来的,命就不一样!”允品嚼着他话中的意思,淡然一笑说道:“君臣分际咫尺天涯,份所当然嘛。”允哼了一声,说道:“那自然那自然!昔日孙皓投降晋帝,席间唱歌:‘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敬汝一杯酒,贺汝万年春!’你清清嗓子,再过二十天,就是大年初一,皇上必定在太和殿受贺赐筵,你好好亮一嗓门儿,准保封你个亲王!”说罢也不等允答话,缩头跺脚又跳到了别处。 众人或三五聚话,或窃窃私议,正等得没兴头,允拍手儿道:“雅静!恩旨可来了!立马叫咱们回府,剃头洗脚,搂着福晋美美儿睡个大头觉!”立在宫墙跟沉吟不语的允禩抬头一看,却是养心殿太监邢年带着一群苏拉太监过来,在日精门当门立定。 “列位爷,”邢年见众人满不情愿地要下跪,忙道,“万岁爷吩咐免礼。主子知道爷们劳乏了,不过还有些要紧话,想和爷们谈谈心。请爷们到养心殿候驾。主子正在见人,要不了一个时辰就下来,请爷们忍耐一时,午膳主子和爷们一块儿进。”几句话说得众人无不泄气,只得拖着灌了铅似的步履,迤逦出永巷、过天街,再由西永巷过月华门至养心殿等着。 邢年传过旨踅回来,在月华门这边看着阿哥们无精打采进了养心殿垂花门,这才去缴旨,早见隆科多、张廷玉、马齐、王掞还有十几个官员都鹤立在檐前。邢年打心里叹息一声:“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在时,决不会让这些臣子们立在外头挨冻的……”想着,便走到马齐和王掞面前,打了个千儿道:“给二位大人请安!二位老大人囚在狱神庙已经一年了,看上去气色还好!这回新主子一登极,就说遵先帝爷的遗命,放列位大人出来。贵人遭磨,后福无穷,小的也替大人们欢喜!”又看了看后头十几位,虽不相熟,却知道都是被康熙囚禁了,雍正刚刚赦出来的,邢年也都团团一揖作礼,笑道:“大人们纳福!” “外头是邢年么?”上书房里传出雍正的声气,“你进来。”邢年忙答应一声,挑起厚重的棉帘进来,一股暖烘烘的热流立即扑面而来。定睛看时,雍正依案而坐,穿一件绛色红绸面染狐膁袍,套着貂皮黄面褂,腰间束一条黄绉褡包,正在啜茶沉吟。下头跪着两个人,却都认得,是内务府的两个笔帖式钱蕴斗和蔡怀玺,当日派他们去接允,还是自己传的旨。因不知雍正召他们说什么事,邢年一句多的话也不敢说,替雍正斟了一杯热奶子便躬身退到了一旁。却听蔡怀玺道:“十四爷这一路都很安分的。奴才们万万没想到,进了北京,十四爷会忽拉巴儿变了性,惹出这么大麻烦。这都是奴才们办事不周,求万岁爷责罚!” 雍正站起身子,踱了几步,端起奶子呷了一口,笑道:“朕不过白问问,并没有别的意思。他肯奉诏,平平安安来京,你们的差使就算办得好。你十四爷性气本来就高,恰又遇上皇阿玛龙驭上宾,心里发急,说话做事不免过头儿。朕召见你们,就是告诉你们,十四爷路上说的,无论是好话坏话,不能往外传。”他倏地收了笑容,眼中闪着幽幽的光,咬着细白的牙齿道:“说出去,就是挑唆我天家骨肉不和,这个罪名儿你们吃罪不起——回京后有人问起过你们这些事没有?”蔡怀玺忙叩头道:“奴才回来就奉了宪命,去礼部帮着办今年的恩科,忙得昏天黑地,并没人来打听闲话。就是打听,奴才是知规矩的人,也不敢胡唚。”钱蕴斗也道:“奴才也不敢胡说。”雍正一笑,说道,“那好。邢年告诉内务府,两个各加一级,赏一年的钱粮。”待钱、蔡二人却身退出,雍正方问邢年:“他们都过去了?” “是!”邢年忙赔笑道:“奴才亲眼瞧着爷们进养心殿,才过来给主子回话的。”雍正点点头说道:“不能叫他们等久了,你这就随朕过去!”邢年忙道:“奴才方才进来,廊下站着好多官员呢!主子不见见再过去?” “哦!”雍正似乎有点诧异,站起身来隔玻璃向外望望,对邢年说道:“你叫隆科多进来!” 隆科多进来了,这是个五十多岁的精壮汉子,穿一身九蟒五爪袍子,珊瑚顶子下一张黑里透红的脸,五短身材仿佛蕴着使不完的劲,一进门就甩了马蹄袖,跪地叩头道:“奴才隆科多叩见万岁爷!” “舅舅,别这样,你起来,以后见朕免了这‘奴才’二字。” “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雍正笑道,“朕既然这样称你,你就当得起。”见隆科多起身来,雍正又道:“朕可要说舅舅几句了。廷玉是个汉臣,凡事小心,也还罢了。你现在是上书房领班大臣,又是九门提督,朕的至亲至信大臣,凡事要替朕多想着点,多担待着点。” 隆科多目光炯炯看了雍正一眼,忙又低头道:“请皇上明示,臣好遵旨承办!”雍正指着窗外说道:“马齐是先皇老臣,偶然记了过,交部议处不过是应景儿。王掞是出了名的忠臣,又是教过朕读书的师傅。这十几个人有的是遭冤下狱,有的不过是公事罣误,例常处罚。朕以仁孝治天下,当然要恩赦他们出来。你们怎么能按寻常犯官起复待他们?上书房这边朕占着说话见人,那边批本房,誊缮房有的是地方,就不能腾出点地方来,让他们进去歇着。这么冷的天,就站在檐下风地里!”隆科多赔笑道:“皇上,他们刚从狱里出来,原是到上书房报到领差。奴才和廷玉倒是劝他们在御驾起居注档案房暂候着,他们听说皇上在这,没一个人去取暖,都在外头等,想见您一面……”邢年这才明白,雍正并不知道外头有这么多人冻着候见,忙过来替雍正披了大氅,和隆科多一道随着雍正出了上书房,廊下一排溜站着的十几个大臣见雍正出来,“忽”地一齐跪下,叩头高呼: “万岁!” 雍正似乎很感动,苍白的面孔泛起潮红,只向跪在前头的张廷玉略一点头,紧走几步,一手扶了马齐,一手搀了王掞,吩咐众人免礼起身,又道:“王师傅,你这是何必?就是天子拜师,朕还该对你行二跪六叩的大礼呢!你们都是先帝倚重的人,先帝在时就曾说过,给朕留着一批人才,不在六部,不在九卿,在大理寺和刑部,朕当时不明白,后来想想,指的就是你们。朕遵先帝遗命,赦你们出来。朕要刷新政治,澄清吏治,还要多多依仗你们这些老人——这样,你们先和隆科多舅舅和廷玉谈谈,放一个月的假料理一下私务,就有旨意给你们的。” 在场这些人里,马齐原是康熙的上书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因曾保奏八阿哥允禩为东宫太子被黜,王掞则是保奏四阿哥雍正皇帝的,也莫名其妙地丢官下狱。其余如张廷璐、徐元梦、王鸿绪、鄂尔泰等人,或为部院大臣,或为司堂部吏,都是熙朝能吏干员,人人心里窝着一份委屈,要见新皇帝诉诉。听说先帝有此遗命,一个个感动得涕泪横流,伏地碰头有声。王掞头一个撑不住,竟自放声号啕! “列位大人,”廷玉极有心计的人,知道雍正还有要紧事,忙道,“皇上还要去养心殿看折子议事,先请进上书房我们聊聊,然后请旨,我带众位去寿皇殿先帝爷灵前谒见圣祖梓宫如何?” “不必再请旨了,”雍正点头叹息一声,“就照廷玉说的办。隆科多一会儿着人把新铸的雍正钱送养心殿,还有礼部奏请开恩科的折子,一并交朕御览。”说罢便带了德楞泰、张五哥一干侍卫出月华门,早见十三阿哥允祥已等在垂花门前,雍正微笑道,“兄弟们都等急了罢?” 允祥皱着眉头,一脸心事正呆呆地出神,乍听雍正问话,抬头看时,已到了自己面前,慌得连忙跪下,说道:“皇上万几宸函,昼夜忙碌,为臣子的等一会儿,哪有急的道理?臣弟在这儿等皇上,是因为户部主事孙嘉淦和尚书葛达浑为铸钱的事大吵大闹一通,两个大臣竟不顾体面,扭结着直到隆宗门,围了几十上百的官员看热闹儿。事情不大,太不成体统,因此臣等在这里,这事不能不奏明皇上。” “人呢?”雍正颊上肌肉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问道。允祥咽了一口唾沫,说道:“臣喝止了他们。叫葛达浑写折子递上书房参奏姓孙的,叫孙嘉淦暂押在侍卫房,听候上书房发落。”雍正冷冷一笑,抬脚便进垂花门,说道,“可笑!一个六品主事,就敢闹到大内——把他官服先剥了,听勘!” “扎!”允祥忙答应着起身,交待门前侍卫去传旨,自己紧跟几步随雍正进了养心殿大殿。 因院外雪光刺眼,雍正进殿只觉一片昏暗,好一阵才看清,三哥允祉为首,允祺、允祚、允祐、允禩、允禟、允、允禌、允祹、允跪在前排,允禑、允禄、允礼直至允祕十个年幼弟弟跪在后排,都在须弥座西面,一齐叩下头去,参差不齐地呼了一声:“万岁……” “都起来,起来吧。”雍正心里提了一口气,口气变得异常和蔼,满面笑容双手虚抬了一下,“这些日子三哥和弟弟们都劳乏了,朕一头守灵,一头办事,也累得七死八活。今儿这里一个外人没有,我们兄弟谈谈心,一拘君臣大礼,有多少心里话也都憋了回去——李德全,摆上木杌子给各位爷坐,摆茶几上些点心,带上宫人太监都在东配殿侍候!” 太监们一阵忙乱,摆了杌子茶几,上了茶食,悄悄退了出去。偌大的养心殿正殿沉寂下来,二十一个阿哥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冷面王,今日的九五之尊,不知他要说些什么,昔日的恩恩怨怨,随着殿角那座金自鸣钟单调而又枯燥的“咔咔”声,又像在聚,又像在散。 “朕已经做了一个月的皇帝了。”雍正望着外头似阴似晴的天,房顶上尺余厚的积雪和院中觅食的麻雀,怔怔地,仿佛在倾诉,又像自言自语,深深舒了一口气,“再过二十天,就要改元‘雍正’。恩科已在筹备之中,大赦文书的诏谕也已草好。新钱样子今日就呈送进来,明年就要流通天下了……” 一番“谈心”竟从这里开头,阿哥们不禁都瞪大了眼。允忍不住偏过头看看允禩,忙又转过脸来。允禩是雍正政敌的首脑人物,见识自然高出众人一头,脸上虽不动声色,心却往下一沉,雍正随便说这几句话,其实就是宣告,政局已经稳定,再来争这个皇位,不但大逆不道,而且也是徒劳! “当皇帝的苦,朕早已看到了的。”雍正看也不看众人,款款说道“朕在藩邸四十五年,亲眼目睹大行皇帝手创大业的艰难。当时私下里还作过一首诗——嗯……”一边回忆,苦笑着吟道: 懒问沉浮事,间娱花柳朝。 吴儿调凤曲,越女按鸾箫。 道许山僧访,碁将野叟招。 漆园非所慕,适志即逍遥。 吟罢略一顿,叹道:“所以朕的志向,从来没有打过帝位的主意。万万没有想到,皇考会将这万里江山托付给朕!朕在藩邸几十年,托先帝福,富贵荣耀不减今日,而安逸舒适不及当时千百倍。一个月来每念及此,不禁黯然泪下!朕这一生一世,再也休想适志逍遥的了!”说着,不知哪句话牵动情肠,雍正竟真的落下泪来。 在场的人,除了允都是目睹了康熙驾崩那日惊心骇目场面的。一个月前的今日,九门提督隆科多当众宣诏,遗命皇四子胤禛入继大统,雍亲王府倾巢出动护驾,大世子弘时和四世子弘历冒雪到西山稳住汉军绿营军和锐健营不得妄动,十三阿哥允祥和十七阿哥带着金牌令箭亲赴丰台大营,悍然杀掉了八阿哥亲信门人,带兵提督成文运,提兵直趋畅春园保雍正登极……这些场面至今历历在目,而雍正居然侃侃而言,“要逍遥不要做皇帝”!允禩听着这些虚情假义的话,比吃了苍蝇还腻味,睨一眼挨身的允禟,也是目中火光闪烁,但此时身在矮檐下,也只好忍下这一肚皮的无名火。 “朕的这些肝膈肺腑之语,就是说煞,也有人不信。但朕的心,天知道!”雍正皱了一下眉头,徐徐说道:“兄弟们相处几十年,有什么不知道的?无论德才学识朕远不及圣祖,惟有办事认真,不负心,这一条可以自信。既然天授大任于我,少不得拼了性命去做。朕这个皇帝,比不得前代继统之君,父子先后之间,各立其政,各成其功。比如禹汤之后而有桀纣,天下后世,不能因为子孙不善,掩没了禹汤的功德——朕于圣祖,是非得失,实为一体。朕事情做得好,那么皇考就托付对了,朕做得不好,那么皇考也就托付错了——像圣祖这样的千古伟人,把事业江山交给朕,朕岂敢苟且怠荒,甘于自弃,使后世人共议圣祖付托之误?兄弟们啊……我们都是圣祖皇帝一脉骨血,你们要仰体他老人家的心,大位已定,就该遵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之义,尽忠尽责,襄赞朕躬呀!” 他脸色苍白,感情激越,用期待的目光略带茫然地挨次扫视着兄弟们。这些阿哥们都是久经沧海难为水的,哪里凭这几句话就打动了?只允祥、允礼和允祹几个小皇子盯视着雍正,仿佛受了感动。允祉和允禩几个人面面相觑,好一阵才觉得这么硬坐着听训很不相宜,纷纷离席,五阿哥允祺是最老实朴讷的,率先跪下去,叩头泣道:“皇上布达腹心,坦诚相见,臣弟感激无地!皇上但有传令,臣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很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雍正失望地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允禩,喟然说道:“五弟这话,朕不敢当。朕也没有使令,指使兄弟们‘肝脑涂地’。朕只是想,朕比不了皇考他老人家,要靠兄弟帮衬。于朕所不能的,你们辅之助之;朕有错误,你们规之谏之;朕就有失,你们谅之隐之。同心匡佐,让朕一个‘是’字,使朕能成为一代令主,成全了圣祖一片拳拳托付之心。你们既是忠臣,又是孝子,当然也就是朕的好兄弟了!”雍正说着,见允跪在地上摇头攒眉,夹腿拧身地跪不安宁,便问:“允,你哪里不受用吗?”允吭了一声,叩头抬起身来,挤眉弄眼一脸怪物相,哭丧着脸说道:“万岁爷苦口婆心,若是听不进心里去,那还是个人么?臣弟实在是内逼上来,拧绳绞劲儿不自在,求皇上恩准,臣要出恭!”说着,竟放出一串屁来。允一个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忙咳嗽几声掩了过去。雍正唇焦口燥滔滔不绝说了半日,自谓就是石头人也该动心,不料却是这么一个结果,顿时气得手脚冰凉。他铁青着面孔沉吟良久,正要发作,给这个不安分的铁头猢狲一个下马威,猛抬头看见康熙皇帝赐给自己的条幅,一笔楷书端正写着四个字: 戒急用忍 雍正宽容地一笑,轻轻地说道:“正经话说完了。兄弟们跪安吧——赐筵!” 第五回孙嘉淦公廨挥老拳十三王金殿邀殊宠 众阿哥陪着雍正共进午膳,除了三阿哥允祉、五阿哥允祺、八阿哥允禩矜持自重,不肯放肆,其余的人全无礼法,当着雍正的面大嚼大啖,一个个吃得浑身冒汗——早晨只在灵前吃了点素点心,这干人也实在早已饥肠辘辘的了——雍正是个极讲究礼的,打心里厌恶这群龌龊鬼,一边笑着劝众人“放量用”,自己挟了几箸豆腐皮拌粉丝吃了,便洗手嗽口,微笑着看众人吃饱,起身道:“道乏了,兄弟们有事随时递牌子进来!”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擦嘴剔牙,乱嘈着跪了谢恩,一哄而散。允祥因兼着上书房行走的差使,负责紫禁城防务的领侍卫内大臣,有着这层身份,便有护卫皇帝安全之责,因此不肯入筵,只站在雍正身后侍候。筵散之后,允祥又代雍正把阿哥们送到丹墀下,一转眼见隆科多站在东配殿前,便笑道:“老隆,你早过来了?怎么不进来?”隆科多正要搭话,一眼瞧见雍正踱出殿外,忙上前打个千儿道:“臣给万岁爷送新钱样子来了。”说着,举了一下手中的黄纸包呈上。 “唔。”雍正神情多少有点恍惚,没有去接钱,却朝东配殿喊道:“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早已隔玻璃瞧见雍正出来,听见传呼,急趋而出,顺手打下千儿,“主子有什么旨意?”雍正一摆手说道:“叫张廷玉和马齐过来。”李德全答应一声,刚刚起身,隆科多赔笑道:“回主子的话,马齐已经退朝,张廷玉正在接见进京引见的州县官,说话就进来见主子。” 雍正这才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钱包,点了点头,说道:“也好。这次引见的州县官,共是几名?”隆科多忙道:“共是二十七名,廷玉正给他们讲引见仪注,不过应景儿的事,估摸这会子已经说完了。”雍正淡然一笑,盯着隆科多道:“哦?应景儿的事,你这么看?” 隆科多一脸茫然,看着允祥没敢回话,州县官引见皇帝,本来就是一磕头就完的事,真不知这个鸡蛋里挑骨头的皇帝为什么还要吹毛求疵?正发怔间,张廷玉带着一个小太监,抱着一沓奏折进来,雍正见他要行礼,一摆手道:“不用了,进来吧。”便回步进殿,众人只得跟着进来。雍正径至西书房炕上盘膝端坐了,亲手整理了张廷玉送来的奏折,吩咐“多调些朱砂,朕要熬通宵”。这才对隆科多笑道:“你是贵胄,又是武功出身,说错了朕不怪你。州县官虽小,却是亲民的官,庙堂旨意要他向百姓布达实施,百姓疾苦要他向朝廷奏闻。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他们既要办差,又要当朝廷的耳目,这一层官是最要紧的。因此引见不能像往常,一大群进来,磕头听训走路。朕要一个一个地见,一个一个地考成。”说着便打开黄纸包看钱。 “万岁,”张廷玉躬身说道,“臣以为勤政固然要紧,但十八行省,天下之大,各省实缺州县都在百员以上,加上候补的,待选的,实在繁累,一个一个地接见,考成……”“你不必再说了。”雍正头也不抬,看着桌上摆的铜钱,说道:“那就一次见三个——我们先看看这钱吧。怎么瞧着这三种钱的成色似乎不一样?” 众人这才留心看那钱,一大包里分三个小包,每包九枚样钱,共是二十七枚,刚刚铸出来的“雍正”铜哥儿黄澄澄亮晶晶分三排摆着,端详半日,看不出什么异样来。雍正指了指第一排,又指着第三排,问道:“这第三排的钱,字画没有第一排的清晰!” “哦!”隆科多松了一口气,笑道,“皇上,这里头有个分别,其实再细端详,第二排也是不及第一排的。三排铜钱用的不是一个模范。第一排叫‘祖’钱,是铸来存御档的;用祖钱压印模范,出来第二排,叫‘母’钱,再用母钱模范大量铸印,出来第三排‘子钱’,就是通用天下的钱了。因反复两次,子钱字画自然不及祖钱。”雍正笑道:“处处留心皆学问。想不到你这个丘八舅舅倒通钱法!”说笑着若有所思地起身来,在地下踱了两步,忽然问道:“那个孙嘉淦,为什么和户部尚书闹起来?也是因字画不清?” 允祥和隆科多都不知道这事首尾,对视一眼没敢回话,说道:“奴才方才叫人问过。不是为字画不清,因为铸钱用铜铅,孙嘉淦是户部云贵司主事,上了一个条陈要户部尚书代呈御览。葛达浑说他多事,他不服,两个人在户部大堂顶嘴,葛达浑那性子万岁也知道,掌了他一嘴,事情就闹大了。” “两个人都是混账!”雍正打了个呵欠,又看了看案上的钱,突然改变了主意,问张廷玉:“这个姓孙的发落没有?” “没有。” “传他来见朕。” 张廷玉惊讶地看看雍正,忙答应一声出去传旨。雍正笑着看了看自鸣钟,说道:“已经未牌时分了,允祥饿坏了吧?邢年,给你十三爷取两碟子点心来!”说着便坐下来看奏折,张廷玉和隆科多小心翼翼侍立在旁,大气也不敢出。雍正翻了几份折子看看,压在下边,又拿起一份审视良久,一闪眼见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官员进来,也不理会,由着他参礼,却转脸问隆科多:“这个史贻直写了一份参折,说山西省巡抚诺敏隐瞒亏空,这事情你们知道不知道?” “回皇上,”隆科多忙躬身道,“山西亏空康熙五十六年就已经补齐了的,当时是皇上坐镇户部亲自查清的,岂有舛错?但史贻直秉性刚正,实在是个清官,他是监察御史,允许风闻奏事,即便不实,也是为公,似也不为大错。请皇上圣鉴!”话虽说得两全,其实在场人都明白,诺敏和史贻直是陕甘总督年羹尧荐举的,年羹尧又是当今皇上最信任的藩邸门人,允祥在旁边小几上慢慢嚼着点心,心里却道:“油滑——这条老泥鳅!” 雍正这才正眼打量跪在炕前的年轻官员,八蟒五爪的袍子外头的补服已被剥掉,大帽子上没有红缨,砗磲顶子也摘掉了,领子上一个纽扣掉了,大约是和葛达浑厮扭时拽脱的,一双金鱼眼,冬瓜一样的脸上长着一个不讨人喜欢的鹰钩鼻子。雍正一眼望去,顿生厌恶之感,吃着茶盯视移时,才开口问道:“你叫孙嘉淦?几时调户部的?朕怎么没见过你?” “回万岁的话。”孙嘉淦重重地在金砖地下碰了三个头,朗声说道:“臣是康熙六十年进士,在礼部候选三个月被分往户部。当时户部已经停止清理官员亏空,万岁爷龙潜返邸,所以没福得识圣颜。”雍正冷笑道:“没见过朕未必是祸,识得朕也未必是福。康熙六十年进士,除了分到翰林院做编修的,无论外官京官哪有做到六品的?你不知怎样钻刺打点,走了谁的门路,升得这么快了,还不安分?”孙嘉淦道:“回万岁,臣自束发受教,谨遵圣人之训,于家事私事,尚不敢稍存苟且,何况国事社稷事?殿试时臣实为传胪(第四名),带缺分发翰林院庶吉士,只因相貌丑陋,掌院学士说‘圣祖六十年大庆,你这模样站在清秘队里是什么观瞻’?咨会吏部降调户部主事……万岁尚说臣是钻刺打点,臣不知以何言回奏!”说罢,泪水已走珠儿般滚落。 原来是这样!雍正脸色一沉,他有些动容了。旋即一笑,说道:“以貌屈才,古有钟馗,今有孙嘉淦,良可叹息。但君子知命,读书养性,你中在一甲第四名,学问必是过得去了,为什么如此孟浪,咆哮官廨,与大臣扭打争论,直闹到西华门——你撒野得太过分了!” “万岁,”孙嘉淦仰首问道,“不知新铸雍正钱万岁见到没有?” “见到了,很好啊!” “万岁可知道,如今市面,一两足纹能兑换多少康熙制钱?”孙嘉淦直盯盯地望着雍正,语气斩钉截铁,“万岁铸钱,是为便民流通,还是为了粉饰太平?” 听着这一连串质问,满殿侍卫太监人人股栗变色,雍正在藩邸自号“铁汉”,以刻薄猜忌、心狠手辣著称,从没见人敢这样当着大庭广众横眉顶撞的,何况这么一个小小的六品堂官!张廷玉和隆科多看着雍正愈来愈阴沉的脸色,对视一眼,正要设法缓解他立时就要发作的雷霆大怒,允祥却在旁断喝一声:“孙嘉淦,你这是和万岁说话?来人——扠出他去!” “慢。”雍正却已回过颜色,沉思着道,“朕不怪罪他这点子秉性。嗯,按官价一两银子可兑两千文——这与你的事有什么相干?” 孙嘉淦也意识到了自己失仪,忙叩头道:“臣秉性浮躁,万岁恕臣,臣感激无地。方才万岁说的是官价。但如今实情并非如此。一两台州足纹,市面上其实只能换七百五十文!” 这话别人听了,都觉得是平常事,张廷玉多年宰辅,深知其中利弊,竟如雷轰电掣一般,头“轰”地一声涨得老大!雍正笑道:“钱贵银贱,古已有之,这有什么打紧的?值得你大惊小怪!你是云贵司的,下札子叫云南多开铜铅,多铸钱,不就平准了?”隆科多皱眉说道:“多开矿固然是法子,不过矿工多了,聚在一起容易生事,也令人头疼。”允祥却问道:“孙嘉淦,据你看,为什么银子和钱价不能平准?” “回十三爷的话,”孙嘉淦道,“康熙钱铜铅比例不对,半铜半铅,所以奸民收了钱,熔化重炼,造了铜器去卖。一翻手就是几十倍利息。所以国家开矿再多,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明代亡国,银钱不平也是一大弊政。主上改元登极,刷新政治,澄清吏治,岂可重蹈覆辙?” 这件事和政局吏治居然关联!雍正却不明白其中道理,顿时陷入沉思。张廷玉见孙嘉淦说得不清楚,在旁一躬身赔笑道:“万岁,这里头的弊端万岁一听就明白了。朝廷出钱开矿铸钱,铜商收钱铸物,民间流通不便,只好以物易物;所以钱价贵了于百姓不便。这还是其次,更要紧的,国库收税,收的是银子,按每两银子二千文计价。乡间百姓手里哪有银子?只好按官价缴铜钱,污吏们用两千文又可兑到二两多银子,却只向库中缴纳一两……” 原来如此!张廷玉没有说完,雍正心里已是雪亮:每年朝廷征赋,竟有一多半落入外官私囊!想到这些污吏如此巧取豪夺,还要加火耗盘剥,仍是贪心不足,还要挪借库银,久拖不还,弄得户部库银,账面上五千万两,实存八百万……雍正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二十七个锃明耀眼的新钱,恨得很想一把抓了摔出门外,寻思良久,忽然问孙嘉淦:“那你以为这钱该怎样个铸法?” “铜四铅六。”孙嘉淦道,“成色虽然差了,也只是字画稍微模糊了些,却杜绝了钱法一大弊政,于国于民有益无害,何乐而不为?求皇上圣鉴!” 雍正眼里熠然闪了一下光,随即黯淡下来。刚刚接见阿哥,自己还振振有词,圣祖和自己“是非得失实为一体”,眨眼工夫就改变了圣祖铸钱铜铅比例,谁知这群满怀妒意的兄弟们会造作出什么谣言来?按古礼“父丧,子不改道三年”之义,三年里头,康熙的规矩不许有丝毫变更,若为铸钱这件事,引起朝野冬烘道学先生议论,八阿哥引风吹火一哄而起,这布满干柴的朝局就会变成一片火海。雍正深知,自己德行并不能服众,只是因康熙赐于的权柄威压着众人,勉强维持到眼下这个局面,已经很不容易。一事不慎,朝野庞大的“八爷党”势力和他们管领下的五旗贵胄联合攻讦,他这个“皇帝”就会化为齑粉!想着,雍正已经拿定了主意,格格一笑道:“朕还以为你真的有经天纬地之才呢!原来不过如此!圣祖皇帝在位六十一年,年年铸钱,都用的是铜铅对半,熙朝盛世照样儿造就出来了!你一个蕞尔小吏,辄敢妄议朝廷大政,非礼犯上咆哮公廨,敢说无罪?念你年轻,孟浪无知,又是为公事与上宪争论,故尔朕不重罚。免去你户部云贵司主事职衔,回去待选,罚俸半年——真是可笑,朕那边多少军国重务等着办理,却听了你半日不三不四的议论!”眼见孙嘉淦还要答辩,雍正断喝一声:“下去!好生读几本书再来朕跟前唠叨!” 眼见孙嘉淦踽踽退出殿外拂袖扬长而去,殿中众人都无声松了一口气。允祥眨巴着眼,很想替孙嘉淦说句公道话,看着雍正脸色没敢张口。张廷玉老谋深算,已经若明若暗地看到雍正题外的深意,但他谨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缄言,一句话也不肯多口。隆科多却深觉孙嘉淦言之成理,在旁赔笑道:“孙某虽然放肆,臣以为他并无私意,倒是一心为朝廷着想,所议钱法也不无道理,愿圣上弃其非而取其是,把他的奏议下到六部,集思广益,似乎更妥当些。” “朕乏透了,今儿不再议这事。我们满口铜臭,言不及义,这不合孟子义利之道。”雍正蹙额说道,“当下最要紧的,大将军王允回京。甘陕大营主将出缺,得赶紧选一个能员替补。山东去年秋季大旱,前日他们省布政使递来奏折,说眼下已有三百多人冻饿而死,一开春连种子粮都要吃光,这怎么了得?你和廷玉到上书房,商量一个赈济办法,派一个妥当人去放粮,看看其余省份有没有类似情形,一并写个条陈——嗯,现在是——”他看了一眼自鸣钟,“现在是申末时牌,给你们半个时辰用餐,晚间亥时正,用黄匣子叫太监递到养心殿,你们就可散朝回家去了。”待二人退下,雍正笑道:“允祥,好久没有单独一处说话了——我们兄弟要点酒菜,一边进膳,共弈一局如何?” 雍正皇帝是个冷人儿,不吃酒不贪色,玩乐吃喝上没有多大嗜好,只偶尔喜欢围棋,也是糟透了的屎棋。允祥却是阿哥里的棋王,国手黄文治也只能饶他两子,允祥抢了黑子,一边煞费苦心地设法下和棋,看着雍正的脸色道:“皇上,臣一直在想张廷玉的话。朝廷一多半的赋税,从银钱兑换差价里叫那些黑心官儿掏走,这……这终究不是事儿呀!” “不下了!总是和棋,没意思。”雍正将手中棋子丢进盒里,站起身来,盯了一眼允祥没有言声。允祥答应一声“是”忙也站起身来。雍正默然踱着步子,良久,倏然说道:“允样,你是不是瞧不起朕?” 允祥吓了一跳,扑通一声长跪在地,惶惑地说道:“臣焉敢,君臣分际,下不僭上。臣是以理而行。” “屁!”雍正夹脸啐了允祥一口,“朕越看你越不像从前的胤祥了!敢说敢为敢怒敢笑——圣祖亲自赐号‘拼命十三郎’!”允祥忙叩头谢罪,说道:“彼一时此一时,情势不同——”话未说完,雍正“砰”地一拳击在棋盘上,黑子白子,棋盒儿、棋盘四周摆的果子杯盏酒器却都跳得老高,“朕仍要昔日的拼命十三郎!朕要你做朕的十三太保!”养心殿的太监宫女们已经侍候了这个新主子一个月,还从来不曾见过他大发雷霆。眼见雍正两眼喷着怒火,一脸的蛮横刁恶神气怒视着允祥,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李德全邢年一干人过去逢到康熙发脾气,都要赶紧过上书房请宰辅们过来解围,但雍正是什么性格,他们不托底,也不敢造次照老规矩办。 允祥黑瞋瞋的瞳仁中光亮一闪,随即垂下眼睑,略一思索,平静地说道:“皇上,您知道,咱们宗室骨肉,自康熙四十五年八月十五,十哥他们大闹御花园,整整折腾了十四年!为了这把龙椅,为了拔去我这根眼中钉,有人几次摆圈套害我,有人派人用毒药杀我,您都是知道的。我这十四年如履薄冰,步步小心,还是着了人家的道儿,被父皇圈禁在活棺材里闷了八年……”他的声音已变得哽咽不能自制,“……皇上……我是荆棘丛里爬出来,油锅里滚出来,地狱里逃出来的人呐!您看我这头发,一多半都白了!您想过没有,我今年才三十七岁!您怎么能指望那个死了的拼命十三郎再还阳呢?……” “十三弟……”雍正被他这番如诉如泣的话语深深打动,走上前双手挽起允祥,他的声音也变得有点嘶哑,“是四哥想错了”。他拍了拍允祥肩头,背着手绕室彷徨,长叹一声说道:“贤弟太伤感,朕这阵子心事太多,没有顾及你的心境,朕是想叫你振作一点……”允祥忙拭泪躬身,说道:“臣明白……”“你不全明白。”雍正叹道,“你若是真明白,就该打起精神来!你要知道,朕现在是在火炉上烤,你也仍在荆棘丛中!” 允祥一下子抬起头来,愕然注视着雍正,说道:“请皇上明训!” “这些日子守灵,朕想得很多。”雍正看了看院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冷风掠过,吹得罘罳旁的铁马叮当作响,他的眼似乎要穿透千层万叠的宫墙,凝神向外注目着,口中缓缓说道:“青海的罗布藏丹增和准葛尔的阿拉布坦已经秘密地会见三次,辞去朝廷封的亲王爵位,自封为汗,其实是已经反了。这里的事,用兵兴军在所难免。但在西边打仗,其实打的是钱粮,‘战场’在后方!可我们国库,仅有存银不足一千万,这够做什么使的?钱,都给那起子赃官借空了,先帝爷在位,咱们两个就是专心办这差使,催追各省亏空,结果如何?朕被撤了差使,你被圈禁!”允祥忍不住问道:“既如此,皇上为什么还要斥责孙嘉淦?”雍正回转脸来,一字一板说道:“因为他的条陈上得太早,朕不能一登极就授人以柄,给心怀叵测的人以可乘之机!至于孙嘉淦,是个御史材料儿,过几个月就给他旨意。” 允祥一听就明白,“有人”指的就是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这些权倾朝野的人,不由得暗自佩服雍正心计之工,遂道:“万岁圣明烛照,深谋远虑,臣心领而神受!”“坐,坐!”雍正指着杌子吩咐允祥坐了,自己也盘膝坐了炕上,款款说道:“如今天下积弊如山,朕有什么不晓得的?吏治败坏,无官不贪,官员结党成风朋比为奸,皇阿玛在时早已对此痛心疾首,但他晚年龙体欠佳勤躯已倦。这些事朕不做,大清江山何以为国?朕做事,你不帮谁来帮?所以你不能急流勇退,朕帮手太少,掣肘的太多,就是为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你也要打起精神来!”允祥听到这里,浑身的血逆涌而上,又感动又自愧,霍地起身道:“自今而始,臣一身一命,惟皇上是从!臣即请缨前敌,愿往青海与罗布藏丹增兵车相会,一场大捷下来,百邪全避!那时辰万岁就能腾出手来大加清理吏治了!” “嗯!朕要的就是你这份心雄万夫的壮志!”雍正也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盯着允祥,“但青海你不能去,一是朕身边没有护驾的不成,二是你去,有人就会说‘为什么不让十四爷去?’必引起朝议纷争。你就留下,多替朕操点心。朕已令人传诏,命原上书房布衣宰辅方苞进京,再加上廷玉他们,事情就好办多了!”因见张廷玉抱着奏折进来,雍正待他将文牍放好,不及行礼,便道:“衡臣,你草两份诏旨!” 张廷玉没料到允祥还没退出,见他兄弟谈得兴头,正懊悔自己来得太早,听雍正吩咐,忙答应一声,至案前援笔濡墨,等着雍正发话。 “着原大将军王允实晋郡王位,赏亲王俸。”雍正说道,“所遗大将军缺,即着甘陕总督年羹尧实领,进京陛见后就职。” 这是很简单一份诏书,张廷玉一挥而就,双手呈过旨稿。雍正一边看着旨稿,又道:“允祥在先皇手里办过不少差,都做得漂亮,先帝多次对朕说‘胤祥乃吾家千里驹’,朕也早就深知道他,如今又在上书房参赞机枢,朕看给个亲王,赏个三眼花翎,还是该当的——允祥你不要辞——廷玉,就照这个意思润色!”说罢也不归座,就站在案前立等。张廷玉文思极敏,皇帝说着,已在打腹稿,待雍正说完,略一属思文不加点,走笔疾如风雨,顷刻而成,双手呈了上来,雍正接过看时,旨稿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十三贝勒允祥,公忠廉能,勤劳王事,屡办要差,卓有劳勋于朝廷,皇考在世时每向朕言及,“胤祥乃吾家千里驹”,朕在藩邸亦深悉其能。今即着允祥晋封怡亲王,赏三眼花翎,以示朝廷褒忠奖良之圣意。钦此! 雍正看后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就这样,今晚朕用玺,明天就发出去,允祥的允的明发,年羹尧的廷寄。” “衡臣,”允祥的目光在烛下灼然生光,“上次我们议过,国丧期间暂停追查亏空,所以原拟六部十九名官员查抄财产停下了。丧一过,事情照旧办,明天下朝,你知会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叫他们堂官到我府,我向他们交待差使。” 张廷玉吃惊地看了一眼多日来一直萎靡不振的允祥,不知为什么突然如此精神焕发,忙打千儿道:“遵怡亲王宪令,臣即照办!” “这都是些国蠹,不必心慈手软。”雍正在旁插话道,“这阵子没清抄,只怕有些财物已经转移,要狠狠追,只防着他们自杀,不怕他倾家荡产!” “扎!” “你们跪安吧!” “扎!” 雍正亲自送他二人出殿,站在丹陛上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冷气,像一尊铁铸的人似的,站了许久许久。 第六回伯伦楼才子行雅令买考题试官暗留心 孙嘉淦浑身是理,在雍正面前却碰了个硬钉子,从养心殿拂袖而出,只气得头晕身软,脚步像灌了铅似的,踽踽出了永巷。太监们耳报神是最快的,听说一个六品主事和尚书议事不和,扭结厮打到隆宗门,闹到皇上亲自处置,这是开国来都没有的稀罕事,谁不要瞧瞧这人物儿?有事没事的都在天街转悠。眼见孙嘉淦补服也没穿,领扣散着,摘了顶的大帽子下一张冬瓜脸上满是泪痕,嘴歪眼斜踉踉跄跄出来,宫女们用手帕子捂着嘴格儿格儿笑得前仰后合,太监们压着公鸭嗓指指戳戳,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呵呵大笑。 出了永巷,看热闹的人更多了,但这里是有规矩的地方,人们不敢聚拢,只远远的站着都把目光扫向他,像是看一个怪物。孙嘉淦站住了脚,脸色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没,一个念头突然涌向心头:以今日之辱,不能苟活人世!就在这里尸谏,一了百了!他睨了一眼乾清门前八口硕大无朋的镏金大铜缸,略一沉吟便昂首走了过去。 “年兄!”一个年轻官员正在乾清门前等候上书房接见,眼见孙嘉淦直趋金缸,知道他要轻生,疾步迎过来,双手一揖说道,“孙梦竹,别来无恙?”孙嘉淦瘟头瘟脑,端详了半日才认出来,是自己的乡举同年杨名时,当年在京候选时相与得最好的。因见杨名时穿着九蟒五爪袍,套着孔雀补服,蓝宝石顶子晶莹生光,雪白的马蹄袖翻着,齐整修洁风度翩翩,雪光下看去越发风雅飘逸。孙嘉淦心中真是百味俱全,恍恍惚惚道:“啊……是松韵呐……今日一见即是永别,倒也好……托你一件事,若肯办我心领神知,若不肯,我也不怪你……可肯?我家中堂上——” 杨名时不等他说完,一把拖了他低声道:“你这人我知道,你的事我也知道,我做藩台,管着湖广财政,不清楚你有理没理?皇上虽刻薄些,并不傻,你不能等等瞧瞧?这里不是说话地方,下晚你在家等我,我们作彻夜长谈。你万万不可轻生,你看看这起子混账,他们巴不得你死呢!”说着,便见十几个太监僚属,还有孙嘉淦的死对头葛达浑簇拥着八阿哥廉亲王允禩,一头说笑一头从乾清门徐步出来,杨名时便松了手,含笑迎上去向允禩打千儿行礼,彬彬有礼地说道:“臣杨名时给王爷请安!” “是松韵啊!”允禩满脸是笑,不经意地瞥一眼仰首望天的孙嘉淦,几步上前,双手扶起杨名时,亲切地说道,“几时进京的?见着皇上了?”杨名时一躬身,不紧不慢说道:“臣前日进京,皇上忙得抽不出身来,旨意叫臣今儿先和隆科多大人见见,明儿递牌子请见。”允禩含笑点头,说道:“我知道,大约是开恩科。张廷玉的哥子廷璐是正主考,你为副,见了皇上就知道了——那位是谁?你们谈得好亲热!” 杨名时回头望了一眼孙嘉淦,未及招呼,孙嘉淦哼了一声,已经扬着脸径自走了。八王府太监头儿何柱儿赔笑凑趣儿,说道:“王爷,他就是和葛大人犯混的孙嘉淦,圣人蛋二五眼,最不识趣的,奴才原来想着是个孙行者,谁晓得长得像个猪八戒——”他夹七夹八说得正得意,不防允禩扬手“啪”地一声,赏了他一记清脆的耳光! “你混账!”允禩登时勃然大怒,“士可杀而不可辱,你懂么?!孙嘉淦乃是朝廷命官,是是非非自有朝廷公断,轮到你这下三滥奴才说三道四?”何柱儿满心思讨好允禩和葛达浑,不防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顿时吓得面如土色,缩了几步退到后头,一声儿再不敢言语。允禩这才转脸,笑道:“小人心性真是愚不可及,要为他们,天天生气都生不过来——松韵,道乏罢,京里薪桂米珠,你又清得一汪水似的,要缺什么,到我府去。” 杨名时淡淡一笑,又是一个躬身抬起头来不软不硬地说道:“王爷,名时不敢忘朝廷功令!”他抬脸看着允禩笑容可掬的脸,没有半点畏缩羞惧之态,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总在笑,又似乎带着讥讽,葛达浑直到此时,才看出此人风骨挺硬,是个比孙嘉淦还要难打发的角色。 “是啊,文武官员不得结交阿哥,这是祖宗家法。”允禩赞赏地看着杨名时,“不过时下没几个记得的了。本王从不屈人之志,随你吧!”说着便带着众人一径去了。葛达浑边走边道:“此人气度不俗。”允禩脸上毫无表情,只说两个字:“国士”。 孙嘉淦经这么一搅和,寻死的心是没了,但心情依然郁郁难畅。离开西华门,他叫了一乘暖轿,赶回户部云贵司,自己动手将文卷整理齐整,把云贵司的官印和预备送呈的铸钱模子压在上头,脱掉了零乱的袍服搭在椅背上,沉思着望着窗外坚冰封冻的大地。属员们见堂官这个样子,都垂手侍立着啜泣,没人言声。半晌,孙嘉淦方自失地一笑,说道:“你们都看见了,想必也都猜到了,我的事到此为止,该交待的公事都放在桌上,先由马笔帖式暂时掌管。谁来接印,你们就交给谁,有不明白的,只管到我府问去。” “孙主政,”马笔帖式两眼噙着泪花,一躬身说道:“大人……大人……就这么去……去了?” “嗯。”孙嘉淦静静说道,“谁叫爹娘没有生一个貌若子都潘安的孙嘉淦呢?这个地方在户部是头一份肥缺,我是两袖清风来,一杯清水去——平素待你们太严,误了你们发财,很觉过意不去。来,杯水当酒,我与诸君相别!”说着,从茶吊子里倒了几杯水,每人递了一杯,又道,“目下我只摘了顶子,不是官了,还没有别的处分。天威不测,再加上有些小人恨得我牙痒痒的,后头的事谁料的定?葛达浑又是咱们的‘大司徒’,你们更犯不着得罪他。所以,你们谁也不要去看我。”说罢,仰起头将那杯水一吸而尽,因见众人都喝了,孙嘉淦将杯一掷,“当”地一声掼得稀碎——束了束腰间绛红腰带大步跨出了户部云贵司,在院中立定,突然仰天大笑道:“大丈夫上书北阙,拂袖南山,此亦人生一大快事!”说罢头也不回去了,西北风飕溜溜的,吹得他灰布棉袍前后摆撩起老高。 孙嘉淦在京城没有家眷,只在皇城西北隅贡院街一个小胡同里租了三间民宅。他的俸银每年仅八十两银子,因是低品京官,外官孝敬京官的“冰炭敬”银子没有他的份,平日自视清高,又从不为捐官同乡出具“印结”,一点多余的收项也没,连个佣人也雇不起,只好叫了家乡一个远房侄子——只十四五岁的孩子——同处一室,照料茶饭洗刷的事。现在既然罢了官,用不着摆“官体”,也图省钱,孙嘉淦索性步行回到下处。踅过胡同早见侄儿孙金贵已等在门首,见他回来,孙金贵远远便叫:“五叔,有客来拜!”孙嘉淦不禁一怔,这个时候来的哪门子客?一边快步走来,口中说道:“是哪位仁兄?” “不是‘仁兄’,是‘贤弟’。”杨名时笑着挑帘出来,将手一让,请孙嘉淦进来,一边说道:“我等你有一顿饭时辰了,你再不回来,我还以为你又在户部出事了呢!”孙嘉淦勉强笑道:“你也忒小瞧我了,我是得了理才不肯让人的。葛达浑不先动手,我才懒得和他闹呢——你怎么下来得这么快?”杨名时笑嘻嘻的,十分轻松活跃,一边坐了炭火盆前,说道:“这都是例行公事,有多少话说的?隆科多问了几句地方上的事,就端茶送客了。倒是出来见了张衡臣(张廷玉),拉着手说了几句话,他还问你住在哪里,看样子皇上并不真的恼你。” 孙嘉淦用火筷子漫不经心地拨着炭,冷笑道:“你才不知道这些宰相呢,明儿杀你的头,今儿仍拉着你手嘘寒问暖——我不承他这份情。还有什么消息?”杨名时也冷静下来半晌一笑道:“别的我也没听说,明儿递牌子见了皇上我自有道理。哦,去陕西给年羹尧传旨的田文镜你认识不?”孙嘉淦抬头盯一眼杨名时,说道:“有过一面之交。他在户部跟着十三爷清理过官员积分公款的差使。姜宸英一个老名士,状元出身,因借二两公银,姓田的硬是把他写进参本,最是刻薄,分斤掰两的一个人,你问他做什么?” “他传旨回程,和你一样,在太原和山西巡抚诺敏也大闹一场。”杨名时看着孙嘉淦笑道:“万岁传旨,叫田某暂不必回京,革去顶戴候旨——你这次总算有个伴儿,不是单丝孤掌了。”说着孙金贵掌上灯来,一边安置灯台,一边说道:“五叔,要不要打点酒来?” “什么饭?” “老样子,白米饭,腌萝卜丝儿。” 杨名时大笑起来,说道:“空相和尚请苏东坡吃‘皛’饭,苏东坡欣然前往,原来是白米白萝卜用白盐腌,巧煞了叫我也碰上。穷酸,走吧,一道儿出去,我请客!”孙嘉淦也觉得用这“皛”饭待客太过寒酸,杨名时富豪世宦之家,虽清,却不穷,遂也笑着起身道:“还有下半截呢,苏东坡请空相吃‘毳’饭,空相兴头赶来,却是饭也没(毛),菜也没(毛),酒也没(毛)。你可不能跟我来这一套!” 两人相跟而出,已是酉正时牌。冬日昼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胡同口外贡院街上从东到西,摆满了小吃担子,馄饨、水饺、烧卖油饼、水煎包子、锅盔……一盏盏羊角灯“气死风”布满沿街两行,连绵蜿蜒足有半里地长。街衢上熙熙攘攘人流穿行,热气腾腾的小吃摊上油烟白雾缭绕,散发出诱人的葱姜香味,夹着小贩们尖着嗓门,一个赛一个地高声叫卖声,主顾讨价还价声,煞是嘈杂。杨名时笑道:“上次我是白天来,很冷清的,没想到这里是夜市,竟这么热闹!”孙嘉淦似乎仍是心事重重,皱眉说道:“这还不是冲你来的?恩科快开了嘛,这里的店铺早就住满了外省孝廉——图的就是离贡院近——松韵兄,方才忘了问你,田文镜是革职待勘,还是留在山西听候部议?”杨名时站住了脚,诧异地问道:“这事关你什么疼痒?听说皇上派一个叫图什么的去太原,会同诺敏,查实库存无缺,再处分田文镜。” “我倒不是和田文镜‘同病相怜’,此人有市侩气,我素来不同他交往。”孙嘉淦沉吟道,“但田文镜也有一条长处,很有心计,办事极认真,也不可一概抹倒……我是想,他一个小小四品京官,无缘无故怎么敢招惹诺敏这样炙手可热的封疆大吏?诺敏可不是等闲之辈啊!”杨名时怔了一下没有吱声,诺敏是何等样人,他当然十分清楚。原在安庆府任知府时,诺敏奉旨到金陵,曾经接待路过的诺敏,极随和的一个人,不知怎么去了山西,下车半年,竟将山西官员亏欠国库二百三十万两银子一举清毕;而且将原任官与现任官分别处理,既不饶过贪官污吏,又不累及现任无辜官员——这一份精明强干,这一份雷厉风行也实在叫人瞠目。但孙嘉淦问这个做什么呢?思量半晌,杨名时一笑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了,明儿见了皇上我相机行事吧!你如今自己的事还未必撕掳得开呢,国家事,且往后放放——急什么?皇上清明,迟早会水落石出;皇上不清明,说也没用。你可真算是身在江湖,心悬魏阙了!”一席话说得孙嘉淦也笑了,“可不是,我也糊涂了,以为自己还在户部呢,我们枵腹论政,真是笑话。走,吃饭去!” 两个人鼓起兴头,挨擦着人群又往前走了半箭之地,见一座酒肆高高矗立在街北,下头朱楹青阶一排儿六间门面,上头是歇山式顶子,出檐木廊临着街面,挂着四盏红纱西瓜灯,泥金黑匾上写着四个字: 伯伦不归 “刘伶到此要醉死。”杨名时笑道,“这老板好大口气,只这笔字风骨不俗,倒像是哪里见过似的。”孙嘉淦道:“这是去年才开张的,穷京官无力问津,我从没来过,只听说老板也姓刘,叫刘叔伦,倒难为他思量这名字。今儿跟了你这阔东儿,我可要大快朵颐了。”两个人一头说一头拾级上阶,里头跑堂的已经迎了出来,一手甩了一下毛巾搭在肩上,一手挑帘,唱歌似的高声吆喝:“来两位,里头请——要雅座?” 杨名时看时,楼下散坐着几十个人,三五成群,都是举人打扮,有的吆五喝六拇战正酣,有的醉眼迷离仰首望天出神,有的摇头晃脑吟诗作词,还有的吃醉了,强拉着别人听自己的八股时艺,乱哄哄的热闹不堪,他自己占着副主考的身份,更不便与应试举人攀话。看了看楼下用纱屏隔起的雅座,杨名时道:“我想清静,楼上有好地方儿么?”伙计打量一眼杨名时,见他穿一身酱色湖绸灰鼠棉袍,上面套一件玫瑰紫猞猁猴风毛坎肩,簇新的六合一统毡帽上打着绛红绒结,一望可知是个应试的贵介子弟。孙嘉淦其貌不扬,却也干净利索气度轩昂,略一迟疑,笑道:“爷台是头一回来吧?上去瞧瞧就知道了,新装的红松木雅座单间,大玻璃隔栅,走遍京华,咱们伯伦楼是头一份儿!”杨名时点头一笑和孙嘉淦拾级登楼上来,果见靠北一溜儿六间雅座,都是蛤色油漆一新,南边却是打通了的,看样子是专作包席堂会所用,桐油地板擦得锃明净光纤尘不染,西南角还设着一个大卷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墙上专供题写诗词的水牌旁边,还有一座当时民间极为罕见的镀金自鸣钟。杨名时见西边的雅座空着,一边推开玻璃栅门进去,笑道:“这里甚好!” “小的怎么敢诓爷!”跑堂的随着进来擦桌抹椅赔笑道:“既然这地方入爷的法眼,回头多赏小的几个就有了!——请问爷,用什么酒菜?” “菜随便,两个荤的两个素的。”杨名时适意地坐了,将一根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向椅后一甩,“不知你们有什么酒?” “回爷的话,要什么酒有什么酒!” 杨名时见他如此吹牛,成心要难一难他,取出五两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放,说道:“我要——玉泉露春!”玉泉露春是用京西玉泉水所酿,因玉泉水专供大内使用,所以民间极其难得用来酿酒,不料话刚出口,伙计便答道:“有!不知爷的口味有多重?要单煞、双煞,还是三煞、四煞?”孙嘉淦也吃一惊,他是在户部为大内设筵,随部陪宴,才尝过一次四煞的玉泉露春。正要张口问,杨名时笑道:“玉泉酒虽好,是这几年才酿,太暴,有没有入贡的陈年茅台?” “有。”伙计略一迟疑了一下,说道,“不瞒二位说,入贡的酒是从老公儿们那儿弄来的。货真是地道货,只您老明鉴,偷来的锣鼓打不得。爷不传言,就是体恤小的这份草料了。”杨名时心下吃惊,越发不知这家老板来头,看了一眼孙嘉淦,说道:“这个自然。打一斤半来吧!” 跑堂的退下去了,这种场合杨名时和孙嘉淦都不便说话,兀坐在雅室里呆呆出神,隔板房间壁七八个举人正在用酒筹行令,两个人倒渐渐听住了。 “轮到在下抽了,”一个人说道:“孔圣人在天之灵保佑,抽一支好的,每人罚你们一杯!”说着便听掣签声,那人抽出签来,念道: 我悄悄问你,你便低声应。 “耳语者各一杯!”那人嚷道:“方才沈起元唐继祖两位仁兄交头接耳,大家都瞧见了的。马维伦,老兄给他们斟上!” 接着便听淅淅沥沥的倒酒声,大约是马维伦,一边倒酒一边说:“给你们满上!”一个声音道:“我和继祖量最浅,别倒了!你看,都撒出来了!”唐继祖笑道:“有一还必有一报,我来抽一支!”说着提手掣签,大声念道: 影儿似不离身——同伴来者饮! 众人立时大哗,倒酒声、啜吸声、笑声不绝于耳,原来这些人都是同时来的,因此每人都饮一大杯。孙嘉淦见菜酒上来,却是一盘凉拌海蜇、一盘青芹石花,还有两个荤的却是宫爆鹿肚和黄焖辣鸡,遂用箸点着菜道:“就我们两个,热闹不起来,只好享享口福了。”杨名时微笑道:“隔壁行得确是雅令,用的是《西厢》集句——我们酌酒听令,不亦乐乎?”说罢举杯一饮,说道:“果然是陈年贡的老茅台!这家店铺真不含糊!”正说着,隔壁又传来哄笑声,原来有人抽的签儿是“先吓破胆——惧内者饮”,一群人都纷纷替自家辩护,怎样道学,怎样不怕老婆,吵嚷半日,公推一个叫余甸的强灌了。余甸大约不善饮,呵着酒气抽了一根签,舌头打着结读道: 对别人花言巧语,背地里泪眼愁眉。 “——怕人说自家惧内者饮!好!真真好签——方才你们都表白不怕老婆,请君入瓮!” 于是众人又复哄堂大笑,各自饮了。却听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道:“凤箫象板,锦瑟鸾笙——善丝竹者饮……倒霉!”只听“咣”地一声那人将酒筹撂在一边,便听桌椅一片乱响,几个人过来,七嘴八舌说道:“论起诗词曲赋,谁能比得起你刘墨林?喝!不要看他乔装,提耳灌酒!” “罢罢,我实在不能了,各位贤弟饶命!”刘墨林讨饶道:“我说个笑话给大家解酒可好?”众人大约也知道他量浅,便住了手。孙嘉淦和杨名时酌了酒,侧耳听刘墨林道:“我中举人,房师是浙江通政使李卫大人。赴过鹿鸣筵我去拜谒他,他正在吃茶。我们师生正说话,他困倦上来,叫人取鼻烟壶来。 “那个长随听了,迟疑半晌才答应着出去,过了半晌,怀里揣着个鼓鼓囊囊的物件来了。 “李大人那脾气天下通都晓得的,最是暴躁的,见他来得迟,就骂‘你这狗日的,怎么就去了这么大工夫?’ “‘回方伯爷的话,’那奴才苦着脸道:‘早就拿来了,只这物件当着客人怎么用呢?’说着双手从怀里捧了出来。我当时笑得岔了气——原来这狗才以为李大人要‘便壶’,竟揣着个夜壶来了!” 隔壁立时一片鼓掌大笑,杨名时素来矜持,只莞尔一笑,孙嘉淦禁不住“扑”地一口酒全喷在地下。却听那群人吵嚷道:“不好不好!我们吃酒,他说便壶撒尿,着了他骂了!罚他另换一个!” “嗯……”刘墨林沉吟片刻,说道,“我今儿街上走,被一个绺贼抓走了帽子,以这为题,套《黄鹤楼》作一首诗,为诸仁兄佐酒,如何?”说罢,怪腔怪调吟道: 昔人已偷帽儿去,此地空余戴帽头。 帽儿一去不复返,此头千载空悠悠。 诗未吟完,众人已笑倒了。杨名时也掌不住扶着椅背前仰后合,孙嘉淦揉着肚子,笑得眼中噙着泪花。半晌,回过神来,杨名时笑着对孙嘉淦道:“我就是要请你出来,排排心中郁结之气。怎么样,不虚此行吧?来,再饮两杯!”说话间,一个中年男子推开玻璃栅门进来,穿一身红绸棉袍,套着黑缎子马褂,脚下千层底布鞋,头上戴着黑缎瓜皮帽,白净面皮上微有几颗麻子,鼻下两绺浓浓的八字髭须,手里举着一张太极八卦图,斯斯文文举手一揖道:“二位先生是应试的吧?可要相一面?” “不要不要!”孙嘉淦正听得兴头,摆手说道:“你到别处去吧!” 那人格格一笑,说道:“到这楼上吃酒的客人,哪个没有经在下算过?你们既吃入贡酒,难道不要考个贡生?我送功名给二位足下呀!” “敢问贵姓,台甫?”杨名时心中一动,问道:“这恩科是朝廷抡才大典,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怎么就敢夸海口‘送功名’?”那人一哂,说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我若没有实学,焉敢在这个地方卖弄?我的姓名足下不必问,这无关紧要,但足下要取功名,经我一相,十拿九稳!”杨名时一笑,从袖中取出二钱重一个银角子,正色道:“请吧!” 那人看了,突然拊掌而笑:“你们是头一次入闱吧?二钱银要买两个贡生?不才一把铁算盘算尽天下才士,从来没碰到过这么结实的铁公鸡!”孙嘉淦却知道:专有一等江湖术士,开恩科前以算命卜相作幌子,指着京师官场纷乱繁杂的头绪,出卖考题诈财,因急着还想听那边有什么新笑话,便道:“指山卖柴,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到别处诓人去吧!”那人也不分辩,回身便走,喟叹一声道:“痴!痴!不知此地是何处啊!” “慢着!”杨名时突然道:“你是卖考题的?我买!多少银子?” “七十两!”那人看了看孙嘉淦,“你们是两个人,本该卖一百两。我说的是实价,童叟无欺!”正说着,那酒保端着个瓷盘子进来,盘子里没有菜,端正地放着两份大红帖子,只看了那人一眼,不言声退了下去。那人笑道:“这就是考题。若出的题不符,凭帖子到这店取回原银。至于考上考不上,可就是方才先生讲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杨名时是副主考,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皇帝出什么考题,原来不过是好奇,见此人卖考题卖得如此笃定,而且居然有这么大产业做保,心下愈觉诧异。他点了点头,从靴页子里抽出几张银票,拣了一张就案推给那人,说道:“若没有这铺子作保,我岂肯信你?这是一百两龙头银票,果真考得就是这题,我还有‘赏’!”说罢取过题帖子,拈了一份递给孙嘉淦,打开看时,上面端正写着: 利者,义之和也 日月得天而能久照 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 下头端楷小书“伯伦举酒恭祝京报连登黄甲”。孙嘉淦不禁问道:“这都是《易经》上的,难道出三道题不成?”那人卷起幌子,笑道:“客人明鉴,三场考试各取其一嘛!我这也是揣摩出来的,难道只出一题?次序我不敢保,我也怕顺天府的人来拿我呀!” “好,就是这样!”杨名时收起帖子,立起身来对孙嘉淦道:“好晚的了,咱们也该去了。”于是二人前后出店,孙嘉淦直送杨名时出了贡院街口,看着他上轿远去,才蹒跚着回到自己宅里。不料刚进屋里便大吃一惊:内阁大学士、上书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汉臣首辅张廷玉竟在自己房中啜茶坐等!孙嘉淦酒也醒了一半,愕然说道: “张中堂,是来拿卑职的么?” 第七回吃皛饭宰辅访国士诉肺腑君相互赠联 张廷玉只穿了件宝蓝色天马皮袍,腰间束着玄色缎带,帽子摘了放在桌旁,正跷足坐在书案前椅子上就着烛光看书。见孙嘉淦醉眼迷离地进来,吃惊地望着自己,张廷玉放下书,微笑着起身道:“不速之客候你多时了。你官虽小,如今已是名震京华的人物,我来串串门,瞧瞧你这强项令。怎么,你有慢客之意?我可是已经吃过了你的萝卜白米饭了呀!” “既如此,您是我的客人,请坐,献茶!”孙嘉淦心下掂掇着张廷玉的来意,将手一让,笑道:“我还以为您来抄家拿人呢!可我这六品小主事,也犯不着来这么大个人物啊!”说着便也坐了。孙嘉淦知道,就在此刻,不知张廷玉府邸门房里,有多少显官要员正焦急地等着他接见,不奉圣命,这个首辅宰相断然不会有到自己这里“串门”的闲情逸致,一边思量,一边睨了一眼张廷玉,没再言声。 张廷玉的眼睛在灯下幽幽闪着微芒,他确是奉了雍正的旨意,特地会见孙嘉淦的,但雍正没有说让他奉旨谈话,所以只能以私人身份拜访孙嘉淦。见孙嘉淦默不言声,许久,张廷玉才缓缓说道:“你猜得不错。” “什么?” “我说你猜得不错,我一天只能睡三个时辰。我弟弟张廷璐想和我聊聊,也得半个月等。”张廷玉道,“我来想说两件事,头一件你就想不到。皇上已经调离葛达浑的户部尚书去理藩院主持院务,接替他的是马齐。你的铜四铅六铸钱办法,皇上已经密谕马齐照此办理。” 这确是一语石破天惊,孙嘉淦泪水夺眶而出,一把擦去了,说道:“皇上圣明!我真高兴——这真是天下苍生之福,三年之内,新钱流通海内,国家财源顺畅,墨吏们也只好干瞪眼了!” “还有第二条,你听了就未必高兴了。”张廷玉啜了一口茶,“你虽然有理,但咆哮公廨,侮辱堂官,大失官体,所以要给你处分,要降职罚俸。因为没有交部议处,我来问问你。愿意回翰林院,就当修撰;愿意当外官,保定府同知出缺,你来补——我来和你商议一下,这事我就能做主。”孙嘉淦扫了张廷玉一眼,突然放声大笑!张廷玉是个稳沉持重的宰相,多少一二品大员在他面前都有几分局促,见孙嘉淦如此狂放,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他毕竟城府甚深,端杯斜坐,不动声色地问道:“这有何可笑?”孙嘉淦身子一倾,正容说道:“衡臣大人,我笑你小瞧了我。就是这么一个小小京官,苦苦巴巴熬资格,到老至不济也能混个三品顶戴!孙某若想吃这份安生衣食,又何必和葛达浑大司徒翻脸,几乎身陷不测之地?你知道,皇上准了我的条陈,得益的是亿兆生民,受损的是墨吏赃官,就为这一条,孙某死且不惧,还怕这么一点小小处分?张大人,翰林院修撰、什么同知,我都不要做。给我一个县,三年之内不能大治,我挂冠归隐让贤!” 张廷玉脸色一沉,些微闪过的不快已经寂然消失。他每天侍候了皇帝朝会诏诰一类事,回到府里接见外官,满耳都是奉迎话,满眼都是谀笑,没有一个人敢于和自己平头而坐,侃侃言政,转来转去都为了“升迁”两个字。惟独孙嘉淦,正六品谪了从六品,竟诚恳地愿意再降为正七品,实实地为百姓做点事!想着,张廷玉站起身来,叹息一声:“皇上最焦心的就是吏治。天下官,都像你这样就好了……”他拍拍孙嘉淦的肩头,再没说什么,一径踱了出去。 四更天,张廷玉就被值夜的长班叫起来了。这一夜他没有睡好,但张廷玉是每天必须进大内侍驾的首辅,“四更叫起”是他自己定的死规矩。由人服侍着穿了朝服,挂了朝珠,胡乱洗漱了,忙忙用青盐擦了牙,略用了两口点心便打轿直趋西华门,下轿看时,尚自满天星斗。张廷玉递了牌子,没有急着进去,在冻得结结实实的地上跺了两步,伸欠着呼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心里清爽了许多,正要进去,却见门里四盏玻璃宫灯映着,迤逦近前而来,细瞧时,却是自己的堂弟张廷璐由太监导引着出来。张廷玉不禁一怔,这么早天,廷璐进大内做什么?这有干例禁呀!正要问,才瞧见张廷璐身边还有一个人,张廷玉不禁吃了一惊,急跨两步说道:“三爷,您早!廷玉给您请安了!”说着打下千儿去。 所谓“三爷”就是当今新主雍正皇帝的三阿哥弘时。雍正在康熙年间一共生了八个儿子,长子弘晖生于康熙三十三年,已经封了贝子,十岁上出花儿一命呜呼。还有一个儿子弘盼两岁得了无名热也死了,连叙齿都没来得及。真正的“二爷”叫弘昀,也是十岁上死了。康熙五十九年六十年相继出生的两个儿子也都没养住,这个“三爷”其实就是雍正身边最年长的阿哥,今年刚满二十岁,出落得一表人才,冠玉一样的脸庞上端正长着一双杏仁眼,黑得墨染似的弯月眉梢微微上挑,带着一股英气,只颧骨旁的两颊微微下陷发暗,略带一点破相。见张廷玉给自己行礼,弘时忙上前双手扶起,笑吟吟说道:“你是两朝老臣,紫禁城骑马,金殿剑履不解的人,我怎么承当得起?”拉着手嘘寒问暖,显得异常亲热。张廷玉一边敷衍着,回头笑问:“廷璐,你怎么也进来了?还和三爷并肩走路?” “廷玉,你别怪他,是我请他来的。”弘时忙笑道,“昨个皇上去毓庆宫查看功课,说我的字写得别扭。还说大臣里头,就只廷璐的字看得过眼。你也知道他老人家的脾气,下次再看不顺,我就得罚跪了,所以请廷璐进来,给我校校笔锋,留个仿子我好描。”张廷璐也含笑说道:“就知道遇见六哥要挨碰,忙着写了两张出来,可可儿就遇上了!” 张廷玉点头道:“既是三爷叫,也不为大错。三爷是金枝玉叶,毓德春华,正是做学问的时候儿。四爷十三岁五爷十二岁,都还小,都看着三爷呢!”这个话从字面上听,无论哪一句都是夸奖,合起来却句句是劝弘时,要他守规矩作榜样,张廷璐也不能不佩服哥哥这一套相臣权谋。弘时笑道:“你的意思我听懂了,你兼着太子太傅的衔,也是我的师傅!去吧,万岁爷怕已经等着你啦!”张廷玉连忙答应着,又叮嘱张廷璐好生办差,不要生事。“这阵子我忙,没得空说话,赶你进贡院龙门,我一定送你。”这才匆匆进来。因见八盏明黄宫灯导引着一队人由月华门进来,迤逦往乾清宫,张廷玉加忙脚步,赶到丹陛前跪下。 “衡臣,”雍正下了八人乘舆,望了望启明星,舒展了一下身子,笑谓张廷玉道:“朕昨夜没睡好,今儿索性早起了些,想不到你还是赶在前头了。论忠,也不全在这上头。往后你天明了再来,朕不怪罪你——起来吧,有几份折子还要和你参酌一下呢!”张廷玉忙磕头起身笑道:“是。这是皇上体恤奴才,做奴才的更该勤勉谨慎。再说,圣祖爷在位时,天天都这样的,奴才也惯了。倒是皇上身子骨儿要紧。”雍正含笑点头,进了东阁,盘膝坐了炕上,不无感慨地说道:“圣祖英明一世,尚自昼夜勤政。朕事事不如他老人家,焉敢怠忽政务?也只好以勤补拙罢了——只累了你了。隆科多允祥他们还能偷个闲儿,你跟朕草诏拟文,一刻儿也是离不得的。”说罢抿嘴一笑,吩咐李德全:“你给张相弄一碗参汤来。” 一碗滚热的参汤喝下去,张廷玉顿时觉得眼目爽明精神振作,谢恩归座,邢年已抱着尺余厚的一叠文书,一份一份扇面似地铺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他瞟了雍正一眼,见雍正手握朱笔,一手翻书,似乎正在写一篇文章,看也不看这边,连忙低头看那些折子。前头六七份,都是顺天府报称查抄欠逋官员家产的提奏,一色的血红朱砂草书。 揆叙岂有仅存一万家产之理?不知顺天府尹与伊是何瓜葛亲?少瞻顾些,仔细尔之首级! ……金玉泽朕深知之人。尔不闻京师谚语?“武库武库,又闲又富”,即朕所知,去岁兵部铸司,即有七万银尚无着落。命伊据实招供、隐匿何处! ……此等魍魉之使,难逃朕之洞鉴!你将心放下,此人寿限长着呢!不要怕他自杀…… 一律都是这样的话头,血淋淋的,十分刺眼,想起不久前康熙熟悉的用语:“缓些儿,他是老臣,朕不忍心他去饿饭……”“亏欠银两,你着实要快些赔补,朕死,你可怎么了?”张廷玉真有恍若隔世之感。接着又看下头的,却是湖广巡抚葛森保奏刘世明的本章,刘世明是张廷玉康熙四十二年科考中取的进士,文章好,官做得很清。因是自己门生,张廷玉特地加了留心,看那批语,却是: 刘世明乃汝同年,朕知之甚稔。尔以“科甲”二字耿耿于中,善柔洁病不除,则诸事朕疑而难信也。近见刘世明一切行为,惟于得名处加以周旋,遇有关科甲之事,备觉勇往,大有学慕虑誉光景,凡人一务名则诚不足,以不诚之心承上接下,焉有是当之理?再加以善柔自处,好施小惠,取媚属吏,则诸务更不可问矣。 张廷玉吓了一跳,以为这朱批是冲自己来的,再看下头几份,有的批:“陶正中于其珣乃王掞门生,恐蹈科甲积习,当留心试用。”“人臣朋党之弊最害人心,乱国政,第一涤除科甲袒护之习为要!”“赵国麟一片忠诚,人品端正,但恐不免科甲向来习气,留心细看着,或可大用。”赵国麟也是张廷玉门生,张廷玉至此才松了一口气,知道雍正是对着科甲出身官员朋党习气而言的。 “廷玉,”正在挥笔疾书的雍正停了手,站起身来,吩咐太监们撤掉殿中灯火,橐橐踱了两步,脸像石板似的毫无表情,说道:“看完了么?朕处置得如何?” 正在沉思遐想的张廷玉怔了一下,忙起身笑道:“主上,臣以为所加朱批都十分精当。臣是在想,这一叠奏折足有七万余字,都一一加了朱批,有些地方万岁还掐了指印。圣躬勤政原是好的,但也不可过于琐细,劳心过度有伤龙体……”雍正摆手制止了张廷玉的劝说,说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打从先帝年高勤倦,已经弛了多少年了,现在是‘张’的时候。朕问的是,你看这些折子的朱批有何感想?”张廷玉忙道:“臣以为并无不当之处。” “苛了一些。” “万岁……” “是朕自己说苛了一些。”雍正脸上泛出一丝冷峻的微笑,“当今天下贪风炽盛,朋结党援小大官员不为利就图名,朕就是冲这两个字痛下针砭。矫枉不能不过正,你见过扁担没有?用弯了,你把它压直,松开手,它仍旧弯!你把他扳过来弯,弯些时候再松手,它就直了。” 张廷玉忙躬身答道:“圣虑深远,臣不能及。” “你在朕身边做事,少说这些话。”雍正似笑不笑地说道,“早就听说官场有个口号:‘雍亲王、雍亲王,刻薄寡恩赛阎王。’这话说对了一半,朕刻薄挑剔,眼里不揉沙子这是真的,但并不寡恩。若论朕的心地,送你两句话,你真按着做,朕一生一世都不会屈待你。”张廷玉听到这里,已觉得站着不恭,忙跪了叩头道:“恭请圣训。”雍正莞尔一笑,说道:“你起来。就算是阎王,朕也认了。昔人有游地狱的,五阎罗殿前楹联,写着:‘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就是这两句,送给你。” 张廷玉打心底里打了个寒颤,深深叩下头去,说道:“恭聆圣训!但臣实也有言,久蓄在心,因皇上登位未久,诸事见忙,未及陈奏。” “唔?” 张廷玉的心平静下来,抬头望着雍正,款款说道:“皇上天禀聪明,睿智果决为圣祖朝诸王之冠,朝野百姓皆知。当年圣祖在位,曾几番对臣说过,‘朕心选一个坚刚不可夺志的主子留给你们’。当时臣已知圣心默定皇上入继大统。但臣以为皇上与圣祖初即位有三不可比。” “唔,唔?!” 张廷玉顿首叩头,说道:“圣祖继位,西北有葛尔丹之叛,东北有罗刹国扰边,台湾尚未皈伏,三藩盘据南方,中原有圈地之患,南方有河道漕运之虞,满汉不和,权奸当朝,四方不靖,百务纷繁……因此圣祖实为理乱天子。而今皇上承继大统,无权臣挟主干政,无兵甲之事扰乱中原,府库有盈年钱粮可资取用,而吏治不饬,官员朋党,讼诉不平,捐赋不均,皆都是盛世‘隐忧’。所以皇上乃是治平天子。”张廷玉说着,雍正已在殿中徐步踱着,一眼瞧见邢年进来,便问:“什么事?” “回万岁。”邢年忙躬身答道,“杨名时和张廷璐进来了,请……”“忙什么?等一会听旨进来。”雍正说道,“往后上书房大臣奏事,不许旁听,不许奏事——衡臣,说,说下去!”他摆了摆手归座,一边听一边出神。 “理乱易,治平难。”张廷玉受到鼓励,叩头接着说道,“难就难在理乱可以快刀斩乱麻,治平只能慢慢来,如抽丝,如剥蕉,一根根抽,一层层剥,用的是‘忍’字诀。” 雍正端着奶子,直盯盯望着大殿门外照壁上的阳光,深邃的目光闪烁着,说道:“这是二不可比,还有三呢?”张廷玉却嗫嚅了,思量半晌才道:“圣祖即位尚在冲龄,今皇上春秋鼎盛,圣寿已过不惑……”“这算什么比?”雍正莞尔一笑,正要反驳,已是恍然大悟,轻轻放下手中杯子,叹息一声,说道:“你有你的难处,其实就这个话,已经难为你了。自古无百岁天子,圣祖在位六十一年,朕也是不能比的。圣祖无兄弟阋墙之乱,朕这些年长兄弟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灯,朕也是比不了的……唉!这是造化之数所定,非人力可为啊……” “惟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张廷玉连连顿首,“皇上方才赐臣一联,臣当永铭在心,臣回奉皇上一联,愿皇上默察臣心!” “好!”雍正站起身来,急步趋至案前,援笔将联语记下,回头笑道:“一联换一联,朕就不赏你什么了。这个明儿有工夫,朕细细写出来,就描金张挂在乾清宫御座之后!那三不可比,你也都说得透彻。朕还要好好思量一下,‘戒急用忍’是圣祖爷吩咐过朕的话,但朕以为,孝子承父之命,以承志为先,承言为后。今日天下吏治拆烂污到这地步,一味抽丝剥蕉慢慢来,恐怕也不是上策。”说罢对殿外大声吩咐:“叫张廷璐杨名时进吧!” 张廷璐杨名时被挡驾在乾清门外,听到太监传呼,两个人一前一后急步趋入,只见雍正高坐在须弥座上,头也不抬地正在批阅奏章,张廷玉躬身侍立在旁,空落的大殿静得一根针落地也听得见,两个人对视一眼,报了职名一齐跪下叩头行礼。 “顺天大主考来了?领试题的吧?”雍正头也不抬,沙沙挥动着朱笔,批定一份奏章,招手叫过张廷玉,点着手里的一叠奏章说道:“这一份六百里加紧廷寄贵州,苗民叛乱,叫贵州巡抚去办,用兵狠剿,不能手软,不要招安!这一份盐政奏议,用明发,叫他们缮清送进来朕看后再说。田文镜在山西太不成话,一个过路奉旨办差的,擅自干预地方财政,出去办差的都学他,外头官员还怎么做事?把田文镜的驳下去,把表彰诺敏的这一份廷寄山西巡抚衙门!” 他一头说,张廷玉一头答应,又问:“山西这两份要不要快递?” “不要,这又不是军事。总用六百里加紧,用来用去就分不出紧慢了。”雍正说完,才把目光转向张廷璐,笑道:“你叫张廷璐,那他必是杨名时了?你是衡臣的弟弟吧?” 张廷璐瞥了一眼正在忙着分发奏章的张廷玉,叩头说道:“是,臣张廷璐。张廷玉是臣的哥哥,同为一个太祖公。” “嗯。”雍正略一沉吟,转脸对杨名时道:“你官声不错。在浙江盐道,离任时只带了一船书。当地百姓还给你立了一座生祠——有这事吧?” 杨名时激动得脸色绯红,连连叩头道:“臣不敢谬承圣奖,这都是百姓父老的错爱。” “官做得清,百姓自然要爱你。”雍正呷一口茶,慢慢嚼着一片茶叶,良久才道,“你们来领试题,原没有多的话。但这是朕的头一场科试,少不得叮咛你们几句。你两个,一个世宦门第,一个清要世家,对你们人品不放心,朕断不肯放这个要差,抡才大典要公平取士,不在心怀偏私。你们明白吗?” “臣——明白!” “你们未必明白。”雍正冷笑一声道,“为国家取士,讲究一个‘公’字,并不见得不纳贿、不收钱就算完差。有一等人,不看文章好歹,只管捡着贫寒的取,那受恩的自然感恩就深,恨不得扒出心来报效老师,收名于当前,取利于尔后,这也叫‘偏私’。朕怕就怕你们犯这个毛病儿。” 杨名时心里托地一跳:久闻四王爷鸡蛋里挑骨头秉性儿,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正胡思乱想,却见雍正将杯子向案上一墩,又道:“至于科场收受纳贿,那是犯了条律,和朕上头说的是另一码事。朕与圣祖一心一德承前启后,圣祖以仁育人,朕以义正人,形迹不同其心则一。康熙三十三年南京科考,数百举人扛财神拥入贡院,你们在北京,要给朕弄出这类不体面来,朕就是要容你们,奈何还有国法天理?”他含蓄地笑着,每一个字似乎都是从齿缝里迸发出来,带着丝丝金属颤音,张廷璐和杨名时头也不敢抬,伏在地下静听。 雍正却不再说下去了。自下了御座,径至殿角一个金漆大柜前,取出一串钥匙开了柜,捡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烤漆小筒,脚步橐橐踱过来,粗重地喘了一口气,说道:“你们抬起头来。” “扎!” “这是今年恩科试题,”雍正冷冰冰说道,“你们拿去,拆看不拆看都由你们。自康熙四十二年之后,科场考题屡屡泄漏,真真不可思议。今年的题,是朕亲自手书,亲自密封,亲手交给你们的。只要记住朕方才的话,这一科必定能取几个像样的人才。朕的话从来只吩咐一遍,没听清,现在问还不迟,日后休说朕不教而诛!” “扎——奴才明白!” “好,君臣无戏语。”雍正将漆筒放在张廷璐手上,摆手令他们跪安,转身走向张廷玉。 张廷玉握管挥毫手不停挥正在披阅转部文书,连他们君臣方才的话也没有理会,听见雍正脚步声,忙站起身笑道:“主子已见过人了?”雍正点点头,转过案前,偏着脸看看张廷玉正批的一份文书,笑道:“这件事礼部已经上了奏议,国丧期间几处演戏的要严办!这份文书你先不要批下去,朕还要下一道旨意。不但国丧,就是平日,各省文武官员和京师各有司衙门职官,一概不许养戏班子,一概不许唱堂会!”张廷玉愣了一下,说道:“文恬武嬉固然助长颓风,但官员平日家中喜庆婚筵,一并禁止演戏,似乎……” “不看戏女人就不生孩子了?”雍正笑道,“朕就从来不演堂会。什么时候你张廷玉见朕看戏了,再跟朕说这些个话。”几句话说得似庄似谐,很随便又不容商议,张廷玉站不是跪不是,忙一躬身道:“是!”雍正却转了话题,问道:“见着孙嘉淦了?” 张廷玉赔笑道:“见过了。昨儿还在他那里扰了一顿‘皛’饭……”便将见孙嘉淦的情形备细说了,又道:“此人历练一下,奴才瞧着可以大用的!” “什么叫历练?”雍正敛了笑容,背着手在殿中徘徊着,似乎不胜感慨,“都把棱角磨掉了,变老成了,就叫‘历练’?朕看不必——”他站住了脚,款款说道:“着孙嘉淦实补都察院监察御吏!” 第八回能吏潦倒误用“忌讳”官场隐士拯难约法 雍正皇帝表彰山西巡抚诺敏,申斥田文镜的朱批谕旨刚刚发出,诺敏便接到了京函。当时各省督抚大吏都在京设有公馆,名义上是安排子弟族人在京读书待选,其实真正的用处是向“家”里及时报送信息。因此诺敏早已心中有数,见田文镜昏头昏脑地还在查看各个藩库,一丝不苟地核对账目,心里冷笑,面上却不理会。是时国丧除服,新君御极,既是改元大庆又逢元宵佳节,诺敏按捺不住心头欢喜,因传出宪命:太原城自正月十三至十七金吾不禁军民观灯五日!被国丧大礼拘得发急的人们顿时如囚鸟出笼,开锁猴儿般不知怎么兴头才好了。自总督衙门告示贴出,晋祠至介子推庙连绵数十里彩灯高照,画坊高结,芦棚通衢连巷,灯市星罗棋布,入夜时城厢内擎灯出售的密如繁星,勾心斗角镂金错彩各呈花样。周围上百里的乡居小民哪个不要看这富贵风流景象?纷纷涌进城来,把个太原七十二条街挤得万头攒动,什么壁灯、写生、书画、灯谜棚、走马灯、盘龙舞凤、走百戏、打莽式、踩高跷、打社火、女红男绿走百病的,扮作各式各样故事街头演戏的、卖艺的卖小吃的,浑浑噩噩、茫茫杂杂把太原城装点得一片火树银花,成了不夜之城。 田文镜却没有观灯这份好心绪。他有差使原本只是向驻节陕西的大将军年羹尧宣读诏谕,命年羹尧进京述职,没来由途经山西回京,在阳泉遇到那位被允救了的女子乔引娣。因为乔引娣孤身一人,被几个守桥兵士缠住,又搜出了几十枚金瓜子,要没收抵充阳泉县亏空。当时田文镜的官轿刚好路过,便喝令拿下这群兵士,至阳泉县库中查实,果然亏空三万。田文镜心想,山西省亏空全数补完,是早已申奏朝廷,明令嘉奖了的,怎么小小一个阳泉县居然还有三万两银子没有充库?因此便以传旨钦差身份带着引娣和阳泉县令踅返太原,和诺敏闹起这场轩然大波。 如今查实了,山西藩库银两盈箱积柜,确实一两不少,连阳泉县的亏空,诺敏都出具债券,说由曲沃县代偿,银子早已交到了通政使藩库,山西省货真价实的无亏空省! ……但自己又该怎么办呢?且不说朝廷新立,正讨厌京官在外惹是生非,也不说诺敏的靠山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单就自己一个小小的四品官,硬碰硬地跟一位封疆大吏过不去,日后就祸不可测!从藩库查完最后一笔账,田文镜面如纸白,在衙役们不三不四的讥讽和哄笑中踉跄跄出来,连驿馆也不想回,独自在茫茫人海灿灿灯流中听天由命地晃着、挤着……好半日才回过神来,挨到一家刀削面的小铺里,要了一盘牛肉、一盘花生米独酌独饮。外头震天聒耳的锣鼓乐器声,令人目乱神迷的龙灯狮舞,田文镜竟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来啦!” 随着一声吆呼,一个堂倌条盘上托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轻轻放在田文镜面前。田文镜看那面时,果然削得好,一色儿形似柳叶,薄如蝉翼白中透亮。筷子一挑,每片都在八寸左右,配着满碗黄澄澄的牛肉丁,红殷殷的椒油炸酱,葱姜蒜末扑鼻的香,引人馋涎欲滴。田文镜叹一口气,正要举箸,听隔座有人大叫“来点忌讳”。他虽不知“忌讳”为何物,却正触了此刻心事,见伙计连连答应着去取,便点着碗大声道:“我也要忌讳!多多的来些?” “唉——!”伙计高应一声,执一把大磁壶,满头热汗过来,不问三七二十一,咕嘟嘟倾进田文镜碗里,顿时一股酸味冲鼻而入,呛得田文镜嘴角鼻子都耸到一处——这才知道,“忌讳”原来是山西老陈醋,好端端一碗牛肉刀削面,顿时酸涩不可下咽。 田文镜想想好笑,端起碗来看了看,一横心闭住气,竟把半碗酸汤先喝了下去,才慢慢挑着吃削面,酸辣二味入心,额前鼻夹已浸出汗来,心里顿觉清爽。正胡天胡地吃酒,听隔壁雅座中传来鼓掌大笑声,一阵低弦回挑,便听一个女子曼声唱道: 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铲尽还生,犹似原上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夜拂晓。今日个蹙损春山,望穿秋水,道弃已拼弃了。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侬视一年比更还少——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 “妙!”田文镜已有七成酒意,“啪”地一击案高声赞道:“不过忒颓唐些,我有几句续上!”说罢脸一仰,高声诵道: 只此寸心,无端忧天,云遮白日不照。携琴佩剑,登楼凭轩,却是烟水渺渺。不如归去,品尽壶中三味,任他衣裳颠倒!醋是“忌讳”,“忌讳”是醋,谁识此中奥妙…… 吟罢放声大笑,眼泪却无声迸出。外头坐客见他醉了,眼饧口滞喃喃而言,也都不来理会。正乱间,雅座门帘一响,一个半大不大丫头含笑出来,径至田文镜面前蹲身福了一福,说道:“先生,家主静聆清言,不胜仰慕,敬请先生移趾,里头坐地攀话。” “家主?”田文镜眯着眼闪了一下,问道:“你家家主是谁?他……他怎么不自己来?” 丫头抿嘴儿一笑说道:“我家主姓邬,讳思道,也是北京来的,腿脚有些不便,所以不能亲来。” 田文镜站起身来,一阵冷风从店外扑进,顿时酒醒了许多,因蹒跚着步子跟那丫头进了雅座。打量那家主时,只见邬思道有四十五六岁年纪,穿一件天青哆啰呢珍珠毛长袍,外头套一件小山羊风毛坎肩,盘膝稳坐在中间,略嫌清癯的脸上泛着红光,两道弯月眉压在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上,显得十分深沉,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正在沉吟。旁边两个女的,也都体格风骚容貌姣好,满头珠玉,遍身罗绮,晃一晃,翠摇玉响。田文镜因举手一揖,笑道:“邬先生,有扰了!” “请坐。”邬思道声音不高,听去却十分清晰。他也在打量田文镜,两道直横而出的扫帚眉,三角眼中精光闪烁,略为鼓出的上唇留着八字髭须,下唇却微微翘起,嘴角微微上倾,显着要强、刻薄又多才多智——相书所谓“鹰鸷容”这是百试不爽的证据。良久,邬思道淡然一笑,指着两个女的道:“没有外人,这两个都是在下山荆——凤姑、兰草。这位先生是雅人,为他上寿!请问先生尊姓、台甫?” 田文镜将辫子向椅后一撩,稳稳地坐了下来,接过两个夫人的酒,一手一杯“啯”地饮了,抹了一把嘴,笑道:“不才田文镜。先生好艳福啊!两位妻子,岂不是一乾二坤?以先生富豪,总该有十几个小妾了?” “我不娶妾。”邬思道叹息一声道,“娥皇女英,也没听说谁妻谁妾,何必分那个上下名分?哦……田文镜……好像是去西路年大将军处传旨的信使罢?” 田文镜不禁一阵不快,自己和此地巡抚已经闹得天翻地覆,通天下皆知,怎么这人竟似毫无所闻?而且邬思道的口气也使他甚不舒服,因笑道:“适才在外间静听大雅之音,想必是先生手笔?不知在哪里恭禧呀?” “我乃此地巡抚衙门幕客。” “我乃户部郎官!”田文镜翻翻眼皮傲然说道。 见田文镜动了意气,邬思道一怔,“喷”地一笑,说道:“你忘了说——还是钦差天使!” “本来就是!” “唔……”邬思道揶揄地一笑,“怪不得今晚外间白光紫雾流闪不定,这间雅室辉煌明亮,失敬得很,原来是天使到了。”满屋的人都被他逗得格格儿笑。 听他如此轻慢无礼,田文镜顿时气得浑身乱颤,扶着椅背站起身来,恶狠狠盯着邬思道,咬着牙狞笑道:“我再不济,也是士大夫,似乎比寄人篱下乞食幕客要略强些儿。足下不闻‘地角天涯峰回路转’?也许冰山倒了,你带着你的‘娥皇女英’学齐人乞食于墓道中呢!” “田大人安坐,”邬思道用扇柄遥遥点了点椅子,改容笑道,“美我疢疾,恶我药石,连这几句调侃的话都受不了么?倒是你说的‘冰山’二字,切中邬某下怀。仆少怀不羁之才,游于江淮,学于终南,以屠龙之术寄食于公衙廨宇数十年,带着这身残疾,早已断了出将入相的想头。愿意伏处你大人门下,佐你为凌烟阁名臣,你可肯接纳?”田文镜愕然注目邬思道,见邬思道一脸庄重肃穆之容,不像是讥讽挖苦,这一身雍容华贵气度,确实又有别于一般清客幕宾寒俭阿谀的奴相,不禁缓缓坐下,说道:“我如今处境你可知道?你在诺敏中丞那里,不比跟着我这个小小部院堂官强得多?”邬思道笑道:“你如今处境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山西亏空你奏而不实,查而不明,正是进退维谷捉襟见肘之时,我不趁此离了这座冰山,来栖你这棵梧桐树,一定要等这里树倒猢狲散时才就食于你么?” 田文镜听他这番话,怔了半日,深叹一声道:“无论是真是假我都感你这份情。只我眼前就过不去这座‘火焰山’,谈得上什么‘梧桐树’!诺敏——”他低下了头,“是一堵硬墙,恐怕碰破头也过不去了……” “诺敏此人好大喜功,务虚邀宠,其实读书无作文胆,磨剑无破敌胆,你是被他的虚张声势吓住了——告诉你,山西亏空天下第一。只是你田文镜查的不得其法而已!”邬思道斟了两杯酒,一左一右递给两个夫人让她们饮了,莞尔一笑道:“其实他玩弄权术,欺得了一时,欺不得永久;欺得了小民,欺不得士绅;当今天子聪察乾断,以诺敏之智,岂能终邀恩宠?”田文镜愈听愈惊,这些话都是埋在自己心里的话,显而易见的弄虚作假,偏自己就查不出来!这个邬思道既在诺敏衙门当清客,或者知道其中情弊?他又为什么要弃大就小,弃荣就辱,投靠自己这个倒霉的小吏呢?寻思着,又怕今晚遇邬思道,也是诺敏设下的圈套,因道:“先生的话很中听,只是有几分可信呢?诺敏大人天子信臣,你何以断言他是‘冰山’呢?” 邬思道冷冷说道:“你瞧得见,我是个瘫子。其实你还不晓得,是李卫荐我投诺敏门下的,年羹尧和我也不陌生!实言相告,我这个人既做不了官,又好酒喜色,又有点才,不肯轻易自弃,自然想找个扎实一点的靠山。天地间‘礼义廉耻、酒色财气’八个字,恰如武乡侯八阵图。廉为生门,财为死门,诺敏从死门入,焉能从生门出?” 如此心地识见,田文镜不能不买账了,他举杯一饮,起身一揖说道:“但库中存银账目核对三遍,确无差错。情弊手脚怎么做的,愿先生教我,没齿不忘你的大恩!” “不要说‘没齿’的话嘛。”邬思道笑道,“只我前半生历尽坎坷,后半世想酒色自娱。我和你约定一下,你外放知府,每年供我三千两杖头之资;升迁道司,每年五千;开府封疆,每年八千。答应这个数儿,我替你打赢眼前这场官司!” 田文镜死死盯着邬思道,足有移时,说道: “成!”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好!”邬思道顾盼凤姑和兰草儿,笑道,“咱们似乎还有点后福——田大人,你查看过藩库没有?” 田文镜一怔,说道:“这还用问?我头一件事就是清点库银!共存现银三百零五万四千二百一十一两,与账目一毫不差。” “都用桑皮纸包裹?” “我都拆开看过。” “是京锭还是台州锭?” “都不是,是杂银。约有三十万两是五十两一锭的台州足纹。” 邬思道狡黠地眨了眨眼,把手中扇子展开了又合住,半晌才格格笑道:“明白了么?”田文镜尚在懵懂,邬思道又道:“既然火耗银子已向户部申报,藩库里就不该有杂银!这就是说——”他话没说完,田文镜已悚然而悟,兴奋得站起身来:“说得极是!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这就是说库中实存银两仅三十万,其余都是临时凑出来对付朝廷的!”“阿弥陀佛!”邬思道双手合十,说道:“足下此刻总算酒醒了!” 就在田文镜与邬思道在灯市小饭馆计较山西亏空清查办法时,新任乾清门二等侍卫图里琛赍诏来到坐落小东关内的巡抚衙门。图里琛是原抚远大将军图海的孙子,以祖父功勋恩荫车骑校尉。在黑龙江将军张玉祥麾下当差,当时罗刹国哥萨克骑兵时有扰边事件,图里琛曾乘夜带十八骑士攻袭盘据木城的贼营,擒斩罗刹国玛哈罗夫将军,被雍正称誉为“铁胆英雄”,刚二十出头,已是身经十余战,几次死里逃生的人了。虽说这些晋封二等侍卫,职务仅是平调,但一见皇上,立赐黄马褂,赏双眼花翎,掌管了乾清门听政处关防。谁都明白,此人晋升一等侍卫,只是早晚间的事了。图里琛在巡抚照壁前蹬着下马石下来,随行的二十几个少年护卫也一齐滚鞍下马,巡抚衙门前的戈什哈见这阵仗,知道来头不小,早有一个司阍堂官疾趋而出,直到图里琛面前,打千儿赔笑道:“大人万福金安!敢问大人尊姓、台甫、在哪个衙门恭禧?” 图里琛傲然抬起头没有答话,巡抚衙门口一溜八盏灯,十六盆烟火盒子、地老鼠、起火烟花放出五颜六色的光,照在他清秀冷峻的面孔上,像一尊石像一样漠然不动声色。一个随行护卫闪过来代答道:“这是我们图军门。刚从北京来,要见诺敏传旨。” “扎!”那门官胆怯地看了看图里琛,叩头说道:“没有接到滚单,不知钦差大人驾到,请图军门暂候,卑职这就去禀报诺中丞。” “不用了。”图里琛点点头说道:“我不爱那个虚礼,所以一路都不用滚单勘合。你也不用禀报,我自己进去就是。”说罢转脸将马鞭子扔给一个随从。那门官这才看到,图里琛从左耳到颏下,有一道四寸多长的刀痕,在焰火光下闪着可怕的殷红的光。他还想请示什么,看了看图里琛倨傲得目中无人的神情,嗫嚅了一下往后退去。 图里琛不再说什么,雪亮的马刺在石板道上发出叽叮叽叮的金属撞击声,迤逦来到仪门前,就着灯看时,楹联上写着: 简命驻并州,感频年捍患御灾,创者立、废者兴、教者深、养者厚,寝食弗遑,纯以济民尽臣职; 使君统晋省,听百姓歌功颂德,良己安、顽己化、劫己转、岂已登,贤劳备至,力能造福契天心。 不知怎的,图里琛嘴角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回顾左右说道:“诺敏大人当得起这两副联语,这志向不俗!”说罢便旁若无人地进来。 巡抚衙门内衙正在元宵消夜,西花厅前一片空场上,几十个清客相公,一大群师爷,众星捧月般将诺敏簇拥在中间席上,觥筹交错人声嘈杂,一个个吃酒吃得红光满面。两厢笙篁齐奏,十二女伶一色罗襦绣裙,舒广袖,移莲步翩翩起舞,歌喉裂石穿云: 淡妆多态,更滴滴,频回盼睐。便认得琴心先许,欲绾合欢双带。记画堂风月相迎,轻颦浅笑娇无奈。待翡翠屏开,芙蓉帐掩,羞把香罗暗解。自过了烧灯后,都不见踏青挑菜、几回凭双燕,丁宁深意,往来却恨重帘碍。约何时再?正春浓酒困,人闲昼永无聊赖,厌厌睡起,犹有花梢日在…… 图里琛混在家人里看时,诺敏斜坐中间,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甩在椅后,冠玉一样白皙的面孔上一双不大的三角眼,唇上漆黑的髭须恰似隶书的一个“一”字,穿着玫瑰紫猞猁猴皮袍,上罩黑缎珊瑚套扣巴图鲁背心,跷足而坐,双手随乐打着节拍。图里琛不禁皱了皱眉头,他是奉旨先私下看看诺敏这个人,然后再传旨的。见眼前这个诺敏,他实在想不出平日坐衙办差是个什么风范,居然在半年之内就把积欠了几十年的山西藩库处置得瓜清水白!正想着,见一个师爷凑到诺敏耳旁低语几句。诺敏坐直了身子,格格一笑说道:“这个邬思道,我不过瞧着年大将军和李卫的面子收留了他,月俸是头一份,又是个残疾,一点差使也不办,怎么倒吃里扒外?——田文镜私通的那个婊子拿到没有?” “拿到了!”那师爷一脸谀笑,凑趣儿道:“真真是个人间尤物——抚台要不要叫她……” “不要。”诺敏摇头道,“先囚到签押房后耳房,等处分田文镜的旨意到了,一并连人证解往北京!” 图里琛觉得已经完成了雍正的“先看人后传旨”的差使,嘴一努,一个戈什哈立刻闯到席前,大声说道:“御前带刀侍卫图里琛前来宣谕!闲杂人员一概回避,着诺敏跪接!”几个女伶冷不丁的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慌忙闪了开去。诺敏一惊之下站起身来,却见图里琛双手捧着黄绫袱盖着的诏谕庄重地走到席前,忙笑道:“天使到了,我竟一点也不知道,有罪有罪。请大人稍候,我更衣就来——设香案!”图里琛微微点了点头,将敕书交随从捧着,也套上了皇帝赐的黄马褂,弹了弹前摆,走到香案上首南面而立,早见诺敏朝珠袍服疾趋而出,伏地叩头说道:“臣诺敏恭请圣安!” “圣躬安!”图里琛朗声答道:“诺敏听旨!”说罢展读圣旨: 奉朱批:诺敏前奏甚明晰,甚为可嘉。山西之清理亏空可为天下一鉴。着发各省,会同督抚商酌效法。山西通省亏空二百余万,诸务废弛,今诺敏到任半年,料理清楚,钱粮分厘皆有着落,且将前任之愆,累及现任无辜尔各省封疆大吏,若肯如诺敏之实心办事,天下事何有不办之理?诺敏实可为天下抚臣中之第一者也!他省督抚当愧而效之。今着诺敏加尚书衔,赏单眼花翎以资奖励,钦此! 诺敏听了忙连连叩头,说道:“请图大人代奏,臣诺敏何德何能,受主上不次深恩,惟当以国为家,忠于厥职,定将三晋治理得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方副主上托付之重!” 这是早已和幕客们商量好的答词,雍正是个求实的人,拍马说不定拍到蹄子上,“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的套话也未必愿意听,不如实打实从自己差使上说,反而更惬圣意。 果然图里琛脸上泛起一丝笑容,双手扶起诺敏,说道:“圣上宵旰焦劳,一心求治。诺大人体贴圣心,果然是位能臣。主上夸你,不枉了圣祖栽培之恩,也难为年大将军举荐!”说着又问:“田文镜呢?” “回钦差的话,”诺敏一脸庄敬之容,“田大人近日一直在藩库清点银账。今日已经清理完毕,听说上街看灯去了。” “你看来并不介意田文镜挑剔山西省务?” “因为一朝臣子,同事一朝天子。”诺敏恬然答道,“本来嘛,半年清完数十年积欠,难免有人疑惑。田大人办事认真,肯实地考察,为我辨清真假,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哪里会介意?不过……” 诺敏说着目视左右,叹息一声道:“文镜不该在清查亏空时,弄一个歌妓养在驿馆。弄得省城议论纷纷,这实在有辱官缄。我虽不计较,下头人却咽不下这口气,已经将那个女子拿到府中。这件事也要请图大人示下,怎么样周全了各方体面,又不至于使田大人有所误会。”图里琛绷得紧紧的面孔突然松弛地一笑,只有这一霎,才看得出他刚毅凛寒性格的另一面,竟带着一丝天真无邪的孩子气。在诺敏的导引下,图里琛也慢步向上席走,一边回答:“这是你巡抚职份里头的事嘛!我管你这些事做什么?你和田文镜为了亏空一事打钦命官司,已经朝野皆知。这点子风流罪过也只算锦上添花罢了。”诺敏一边陪着坐了,寻思着这个少年新贵这番似实若虚闪烁不定的话,说道:“我和文镜兄并无私怨,是文镜硬要挑剔,不肯放过。幸亏圣聪高远明查秋毫,不然,这‘冒功邀宠’四个字,诺敏如何当得起呢?”说着便笑,一边吩咐继续开筵。便见门上司阍的戈什哈进来报说: “田文镜大人特地前来拜会钦差大人!” 第九回图里琛奉旨巡并州元宵反诮语讥忠直 听这一声,花厅前几十名翎顶辉煌的官员,从布政使、按察使到各司道,及一大群刑名、钱粮师爷还有省城十几个缙绅耆宿一齐扫兴,面面相觑着停了箸站起身来,不知这个粘胶腻牙的过路钦差又要来寻什么晦气。诺敏向着首席稳坐的图里琛略点头致意,忙着起身离席,也是一脸张惶。图里琛这才领略到,田文镜在太原着实犯了众恶。他不动声色,端着酒杯沉吟,只见田文镜穿着鹭鸶补服,戴着白色涅玻璃顶子脚步匆匆进来。 “听说钦差图大人到了?”田文镜和诺敏相对一揖,二人目光一碰都闪了开去。田文镜扫视着众人问道:“在此地么?容下官叩请圣安!”图里琛这才看出,田文镜眼睛原来近视,自己身着黄马褂居中而坐他都看不清,莞尔一笑起身道:“我就是图里琛。”田文镜这才转过身来,跨前一步甩了马蹄袖双膝跪下,亢声说道:“钦差西路宣旨使臣田文镜叩接钦差山西宣旨使图里琛!臣田文镜恭请圣安!” 钦差叩接钦差!这本来是实情,但确实是一句多余的话。众人见田文镜一副天不管地不收的强项模样,想笑又都不敢。一时偌大筵宴上寂无人声,只听远处衙外开锅稀粥似的爆竹声隐隐传来——是时漏下三更,已到正月十五子正时分了。图里琛也被田文镜弄得一愣,但他此时口含天宪手握重权,哪里将田文镜放在眼里?略一顿,冷冷说道:“圣躬安!钦差图里琛愧领你的大礼了——你别忙起来,有奉旨问你的话!” “臣恭聆圣谕!” “奉旨问田文镜,”图里琛道,“田文镜乃京师蕞尔小吏,奉旨往西大营年羹尧处传旨。原系专差,并未奉有沿途采风,干预地方政务旨意,何故无事生非,妄奏山西巡抚诺敏贪功邀宠,取媚当今?朕原是可欺之主么?”说罢便盯视田文镜。田文镜从容不迫,叩了头答道:“臣奉旨西行原是专差,但原在户部已屡蒙严旨,限期清理山西、直隶、山东、河南诸省财政,旨意已记档缴皇史宬收存。是以臣过问山西亏空一案,并非以钦差身份横加干预,乃是以户部司官身分查看山西藩库。臣与诺敏位份悬殊且无宿怨,正因主上非可欺之主,不敢渎职轻纵,乞圣上洞鉴烛照!” 这个话大出人们预料,连诺敏也不禁愕然,顿时脸涨得通红,很想插一句问“你怎么不早说你是以户部司员身分查看的”?但现在图里琛是代天子问话,无论何人插口都是欺君,只好干咽了一口唾沫,下死眼盯着这个无端来山西搅闹的刺头儿官,心里的火一拱一拱往上窜。图里琛也大感意外,但此时也只能遵旨问话,因道:“今山西通省亏空弥补齐全,尔既查清,银账可相符?” “分文不差!” “既然分文不差,”图里琛背诵着雍正的原话,“尔无端污人名节,是诚何理?是诚何心?足证朕心许诺敏为天下第一抚臣鉴人不谬。若诺敏有一丝一微欺隐,朕亦无颜对天下抚臣矣!问尔田文镜,还有何言对朕?”诵罢目光咄咄,逼视着田文镜不语。 田文镜舔了舔嘴唇,雍正的这些话刁钻凶狠到如此地步,是他和邬思道都没有想到的,而袒护诺敏到这个份上,更使人始料所不及,如若再继续哓哓置辩,那就不是与诺敏质对,而是直接扫雍正的脸了。田文镜沉吟半晌,叩头答道:“臣愚昧。诺敏确系‘天下第一抚臣’,万岁问至此,臣还有何言可对?伏惟圣裁!” “来!”图里琛目光灼灼,断喝一声,“革掉田文镜顶戴!” “扎!” 两个亲兵答应一声,走上前去。田文镜却将手一摆,煞白着脸双手抖着拧下涅玻璃顶子上的旋钮,递了过去。 “田大人,”图里琛微微一笑,亲自上前双手搀起田文镜,“不要这么懊丧嘛。办砸了差使革职去顶子的论千论万,宦海沉浮平常事,挂冠可作伴梅人。来,且吃酒,我为大人压惊!”诺敏便忙着让人斟酒,双手捧来敬给田文镜,笑道:“文镜,到晋一月有余,殊失主人之道啊!想一想,不过噩梦一场,恍若昨日之事。这里图大人可作证,兄今遭圣上严旨切责并非兄弟进谗……料想文镜回京,朝廷必定还有恩旨的。”田文镜听着诺敏这些虚情假义的慰劝,也不言声,端过酒杯,一饮而尽,向众人亮了杯底。径自扬长走到上首桌前跷足而坐,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气,图里琛见他如此胆气,刹那间心一动,闪过一个念头:“此人豪杰!”诺敏却高兴得醉了似的,背着手兜圈子,只是想笑又怕失态,众人都以为他在搜索枯肠作诗,却见他手一摆,说道:“把大爆竹放起来!放焰火!” 随着爆竹“砰砰”闷雷般一声接一声响起,十二箱焰火喷花吐霞泼雾流光,映得席面五彩缤纷。一轮浑圆的月亮,将银辉纱幕似的铺向大地,霭霭瑞光中坐着这群心思不一的官绅举觞劝饮,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须臾酒酣耳热,人们的话渐渐多起来。开始时议论古董、商彝周鼎、秦砖汉瓦胡扯乱谈,接着便有人说起音律,什么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说得唾味四溅。倒是首席一桌诺敏、田文镜和图里琛,一个无话谈,一个不想谈,一个不愿谈,各自把杯对月出神。 “三位大人怎么闷坐着?”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县令趔趄着步儿上来,乜着眼一一给三人斟酒,一头说:“大高兴的日子……两位钦差——呃!怎么吃枯酒?我……我给你们讲个笑……笑话!”说着便盯田文镜。田文镜看时,是柏山县令潘桂,这次清理亏空,头一个就清到他头上,心知他必定是来挖苦嘲弄,一笑说道:“人都说攀高结贵,你倒两个字‘潘桂’(攀贵)就占全了。不过我如今已经不‘贵’了,有什么笑话只当闲听罢了。”潘桂借酒装疯,说道:“大人,我说……说的是个真事儿!嗯……我发科是康熙五十七年,从濮阳过,错过了宿头,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只好在一个土岗上胡乱睡下,不想就遇了鬼!” 说到这里,潘桂已经口齿伶俐不再结巴。满座的人听见这个老虎压班县令说鬼,都停了议论。只听潘桂说道:“当时七月十五,夜里已经凉上了,后半夜冻醒了我,我扯扯被子正要再睡,听见那边有几个人在朗诵诗文…… “我想,这般时辰了,还有人用功?仰脸看时,桥西沙滩上坐着四个人,一个老的约五十上下,一个四十多岁,还有两个都在十八九之间,都是满脸酸腐气。那个老的说:‘昨儿大风雨败兴,今夕大好月色,咱们几个拈题作文,一试高低!’那三个人说‘成’!于是老者从靴页子里取出几枚纸团,分送三人,四个人闭目攒眉,摇头搔耳思量破题。这时一阵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心里知道他们必非人类,倒也想听听他们的时文破题,说不定场上用得着。 “约莫过了一顿饭光景,才听老者叹息说:‘今儿文机钝塞,只想出一个佳破,奈何?’几个鬼也都随声附和,‘真的,今晚不知怎的,只想出一个破题,再也做不下去了。’ “我想,这必定是鬼神点化我考场题目,我留了心,瞥眼见老者接过中年人的卷子,念‘嗯,好!——’视所以而观所由,察所安而人焉庾!”——妙哉!’ “这个时文破题有何妙可言?我心里倒犯了猜疑,正惶惑间老者又评说,‘首句算得上英雄所见略同,只次句看来尚欠包括,你们听我的——’视所以而观所由,察所安而焉瘦瘦”——如何?’ “群鬼立时大哗,鼓掌叹服。老者拈须微笑说,‘作文这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之所以活着时长居五等,而我俨然附在四等末,实在因我作文题无剩义耳。’听他这两联狗屁不通的破题,还洋洋自得,我捂着被子暗笑。又听老者问那两个年轻鬼,‘你们正在英年,才思敏捷,怎么倒曳白卷?’一个年轻鬼说,‘我怎么能和老师比?你是三赴考场的人,虽然不是正经取功名,到底也弄了个顶子戴,我恶生乐死为的就怕考试,驽钝之才只好往钱堆里钻罢了,还顾得作文?’ “说着,两个年轻鬼从沙地里用手扒出一大堆金灿灿明晃晃的钱,说,‘有本事弄钱才是好鬼,如今这世道,谁论文章?’ “听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了,脖子一伸站起来大叫一声‘学政来了,无论是人是鬼,一律以文章定命!’……喊过我就后悔了,万一这四个鬼拖我下水,我怎么应付?想不到他们四个一听说无论人鬼,一律文章定命,竟吓得僵立在地,面若死灰,身子抖着化为一团黑雾奄然而灭——我还以为他们从藩库中弄出银子了,走到跟前一看,嗐嗐,扫兴得很——都他娘的是些纸钱!” 潘桂说到这里,红着脸盯着田文镜,嘻地一笑道:“田大人,我讲的这个鬼故事可中听?”田文镜在晋省折腾了一月有余,履历早为人所知,潘桂的话里夹着骨头,明指了田文镜“三赴考场”名落孙山,靠纳捐做官,又借纸钱的事讥刺他“从藩库”里弄银子,无孔不入地搜刮钱财的事。这个故事虽然编得并不出奇,但却合了众人的心。于是大家随声附和: “潘令不愧真命进士,驱鬼有术!” “以文章论命,好!” “这鬼撵走了,你老潘没有在河边打打他的醋炭?” 众人一头说笑,都用眼觑着革了顶子尚未罢官的田文镜。田文镜的眼睛正眼也不瞧潘桂一眼,幽幽望着渐渐熄灭的焰火盒子,半晌才粗重地喘了一口气,说道:“你是柏山县令,柏山上依坡循势适有十八地狱泥塑。在你看来,那些不过都是土木偶人,不足挂齿的,但我去看了却感触良多。那许多的善男信女带了香烟果品前去顶礼膜拜,他们图个什么?无非平日淫恶贪财,心有暗室之亏,弄这些虚头香火蒙哄鬼神,免遭蹈火炮烙之灾罢了。”他的声音并不高,但句句铮然有金石之音。大家都是有心病的,顿时都钳口无言,只望着哔哔剥剥燃烧着的棒槌火出神。 诺敏原本心里极高兴的,新皇登极,群臣百官都还不熟悉,自己就得了“天下第一抚臣”这样的赞语,这是何等荣耀体面的风光事?但不知怎的,面对两个钦差,渐渐地心绪有点不安起来。田文镜受责不服,是情理中的事,图里琛这个年轻人何至于就心高气傲到这地步,筵宴上一语不发,只顾左一杯右一杯自酌自饮?想着,起身笑道:“怎么吃起枯酒了?谁有笑话儿,讲一个给图大人解颐!” “笑话儿是没有的,”坐在第二桌的一位官员起身来到图里琛桌前,捧杯为三人奉饮,说道,“卑职是太原县令沙本纪。田大人查藩库,开初就是卑职陪同的。不是我酒盖住脸作践大人。当初您要查账,我怎样劝您来着?诺中丞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清理藩库,连参二十三名亏空万两银子以上官员,圣祖爷在位时都曾嘉许过的!大人,我乘醉劝你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况你己不正,又如何正人?” 图里琛除了宣旨,原奉有雍正“观察晋省吏风”的密谕,明旨和暗旨宗旨略有不同,他自己也摸不清雍正的意图,因而除了宣旨不肯多说话,现在见众人借酒发作,窘辱田文镜,拍诺敏的马屁,很觉看不上眼,便慢慢放下酒杯,问道:“沙令,你这话我不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可说得过。‘己不正不能正人’是什么意思?” “图大人”,田文镜双手一拱说道,“这样愚鲁无知之辈,不必和他计较。他不过见我倒运,过来打什么人顺风旗。墙倒众人推,原是人之常情。”他哼了一声冷笑道:“想着我田某人那么好整治的?告诉你姓沙的,美梦易醒,黄粱难熟!不理清这里的亏空案子,我绝不过汾河!” “我怎么是愚鲁无知之人!?” “你诨名‘杀不尽’,做事曲阿上司,敲剥小民,名实相符,所以愚鲁无知!”田文镜腾地涨红了脸,轻轻将案一拍,“初时查库,你狗癫尾巴似的跟着我跑,现在又这副面孔,我还要加上一句,你顽钝无耻!告诉你们诸位,我已经用我的钦差关防,封了你们的藩库!” 田文镜和沙本纪二人当众反目唇枪舌剑,已经惊得众人目瞪口呆,既而出语“封藩库”更是骇人听闻。几十个官员面面相觑,又都把目光盯向田文镜,不知他犯了什么病,敢于如此大胆。 “姓田的,”诺敏不禁勃然变色,一按桌子站起身来,“查封藩库,是要请圣命的!我身为山西巡抚,本人也没这个权!你一个小小部曹,搅我山西政务,瞧着你是皇差,给你留了多少面子?你辄敢如此疯狂!——你是已经革去顶子的官员,来!撤他的座!” 几个戈什哈“扎”地答应一声,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田文镜“刷”地立起身来,阴沉着脸“砰”地一把推倒了自己坐的椅子,斩钉截铁般说道:“我已派人六百里加急向皇上递了奏章。不要性命,不要做官,非解开山西清理亏空一案不可!” “你狂妄!”诺敏咆哮道,“皇上昨日寄来廷谕,命我从藩库中提银十万,赈济雁门关春荒。你封了库,山西饿死一人,我定然先斩后奏,拿你抵命。” 图里琛也早已站起身来,徐步绕着棒槌火踱着步,紧张思索着。封藩库是至大的事,等于是停了通省财政,设如封错了,田文镜确实只有死路一条。但田文镜明知如此,为什么悍然不顾后果?他知道,此刻自己也套上了干系,在诺敏和田文镜中间不能没有个明朗态度了,想着,走至田文镜面前问道:“为什么?”听着图里琛带着巨大压力喑哑的嗓音,连诺敏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图大人的话,”田文镜微微一躬身道,“诺敏的人擅闯我钦差行在驿馆,提拿我手中人证乔引娣。因此我疑他库银不实,先查封了再说。士可杀不可辱,诺敏辱我太甚,何况我是钦差,诺敏辱皇上更甚。我就是不能容他!” 图里琛转脸问道:“诺敏大人,有这样的事?”诺敏点点头,说道:“就是我方才说的那个婊子了。这事是太原城门领衙门办的。我以为并没有办错。田文镜原本就不是钦差大臣,只是个钦差宣旨专员,所以驿馆也就不是钦差大臣行辕。圣祖皇帝早有明发诏谕,文武百官不得嫖娼宿妓。田文镜既说这个乔引娣是我山西亏空库银一案的人证,据理就该送她到臬司衙门收留候审,为什么要养在驿馆里?再说,藩库中银账两清,田文镜自己已经承认,连田文镜也应反坐诬告罪名。乔引娣以民告官,本已有罪,所告不实,难道不该把她捉拿归案?” 诺敏曾在刑部做过二年笔帖式,熟知《大清律》,老官熟牍,说得振振有词,不防田文镜突然冷冰冰插了一句:“诺大人,你有何证据说我嫖娼宿妓?今日邸报,万岁爷严旨重申各地督抚,须得凛遵万岁柩前即位诏谕,为圣祖爷心丧三年,这太原城大放焰火,又为了什么?你说说看,我学生不明白!你要知道,先帝梓宫尚在大内,驾崩未满三月,敢问你贺的什么?实言相告,我不但封了藩库,而且已经贴出告示:凡缙绅商贾与藩库有银账来往,三日之内结清。三日之后,山西库银即移运南京重铸。我想诺大人听见这个消息,未必欢喜得起吧?” 仿佛一声炸雷凭空而起,筵席上先是一片死寂,荒山古庙般鸦雀无声,接着缙绅席上一片嗡嗡嘤嘤之声,却不知议论些什么。 “什么?”诺敏头上蓦地冒出汗来,期期艾艾问道,“三百万两……全数解送南京?”“对了。”田文镜傲慢地扬起脸来,从怀中取出水烟壶,就烛光燃了火媒子,点了烟,喷云吐雾说道:“全数解走。”诺敏脸上青红不定,心头突突乱跳,两手又湿又粘攥着冷汗,半日方回过神来,咬着牙仇恨地盯视一眼咕噜噜抽水烟的田文镜,格格一笑道,“太原铸银场所铸‘水系’银,与京锭同式同样,通行天下三百余年,成色可达九七八,你为什么要送南京冶铸?” “因为我信你山西官员不过!”田文镜头也不抬笑道,“通省二百九十七名官员,上下其手,左右联络欺蒙朝廷,你们犯下了欺君大罪!你们碰到了硬头钉子!” 图里琛也呆了。他历涉地方行政还是头一回,不懂得外省官员在银钱作弊上的魍魉技巧。他只知道,不请旨擅自封存藩库是大事,却不明白这张告示的威力!想着,图里琛转脸对诺敏道:“这件事叼登得大了。诺公,你有什么章程?” “我的章程就是立即拆封!”诺敏突然失态地大吼一声,“立即拆掉这个告示!” 田文镜“扑”地一口吹熄了火媒子,轻蔑地扫视众人一眼,徐步走到图里琛面前,微一躬身道:“图大人!” “唔”。 “我想借你一点东西。” “什么?” “借你一袋烟时辰,”田文镜干咳一声,将手一让,“花厅间壁里少一叙话,可否?” 图里琛也确想知道田文镜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遂一点头。刚刚转身,诺敏大声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话?当着众人说!”图里琛好像没听见,眼风一扫便跟着田文镜走进花厅,他手下的戈什哈立刻过来,把守住了花厅檐下的大门。 第十回愚巡抚掩过触国宪智部曹巧取滥赃证 “图大人,”田文镜一进花厅,便在隔扇前站住了脚,“我今番闯祸不小,是么?”图里琛也站住了,凝视着田文镜古铜色的面孔上刀刻似的皱纹,良久,方叹道:“你何必如此?诺敏政绩先帝在时就首肯过的,今上又颁旨,称他‘天下第一抚臣’,你深知万岁爷的脾气的。”田文镜无声一笑,说道:“正为如此,我才敢闯这个祸。”他抬头瞟了一眼图里琛,我请你单独谈,是想请你帮我一把。因为去岁李绂从奉天进京述职,曾言及将军,说你虽年轻,却是无双国士。” 李绂,图里琛是认识的,康熙四十二年进士,分发黑龙江省七台河县令,转授嫩江知府,不但为政清廉,且极善聚财。当年图里琛进驻木城,军饷供应不上,李绂指囤赠粮一万石,救了图里琛燃眉之急。二人成了忘年莫逆之交,只想不到和眼前这个纳捐出身的户部司曹田文镜还有渊源。田文镜见图里琛诧异,淡淡一笑道:“我和李绂是同科举人,换帖兄弟……我请你来,不为说私情,说的是公义。这一番我田文镜和山西一省贪官污吏作了对头,请将军助我一臂之力。” “田大人,”图里琛皱眉道,“诺敏历来官声很好,而且刚刚蒙恩表彰。你也承认,藩库银账相符,为什么要封库呢?”田文镜冷笑道:“诺敏冒功邀宠,先帝爷春秋已高,不能觉察,今上则是急于收回各省亏欠银两,要立个榜样,所以来不及细察。图将军,亏空案是熙朝一大弊政,当年太子二阿哥会同当今皇上雍亲王、十三阿哥怡亲王爷,坐镇户部严旨清理,折腾了近二十年,结果太子被废,十三爷高墙圈禁,亏空仍旧亏空!诺敏有何本领,半年之内就清理妥当?而且不冤枉前任官,不牵累现任官,假报功劳,太过分了!”图里琛咬着嘴唇沉吟道:“你说这话,我来山西一路也仔细想来着。但现在证据确凿,也无奈其何。” 田文镜阴沉沉一笑,说道:“诺敏若无过人之处,也不至于十年进士就打熬出封疆大吏的地步。我封藩库,贴告示,移藩银,为的就是打草惊蛇,把证据取到手!” “我不大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田文镜狞笑着说道,“库中实存银两仅三十余万,其余的都是借的!” 图里琛身上一颤:“借来的!这么大数目,从哪里出?”田文镜道:“别忘了这是山西。没听说‘山西老抠能聚财’这个俗语?山西商贾财雄天下,这些主儿有的是钱!巡抚张口借,又有藩库抵押,坐抽利息银子,还怕筹不到二百多万银子?我封了藩库、告示清理账目,逾期银子全部运江南——你瞧着这一手!今儿打蒙了诺敏,明儿一早拿借据去藩库提银子的准挤破头!借据到手之日,就是这个‘天下第一抚臣’的死期!”图里琛这才恍然大悟,上下打量着田文镜道:“你真是个角色!这个计谋釜底抽薪,也算狠到家了。这已经算无遗策,我能帮点什么忙呢?” “要知道这是太原。”田文镜目光在灯下烁灼生光,紧紧咬着牙道,“我这一举,得罪的绝非诺敏一人。我断言,山西境内无好官!明日巡抚衙门一道密谕传出去,臬司衙门、太原城门领衙门、太原府县一齐出空,堵截讨债商人。三天之内我抓不到证据,诺敏就敢请王命旗牌斩我于辕门之外,田文镜焉得不惊?” 图里琛点头道:“我省得了。余下的事我帮忙。不过,我只给你一天时间,你取不到证据,诺敏杀你我不救。”说罢,也不等田文镜答话便转身出了花厅。见诺敏兀自在席面上坐等,便踱过来,一撩袍摆坐下,却不言声,只是出神。 “图大人,田文镜……” 诺敏探过身来刚问一句,图里琛将手一摆轻声道:“夜深了,请各位大人先生安置,然后本钦差有话和诺中丞相商。”诺敏会意,起身团团一揖,朗声说道:“今夕何夕,良宵不再。但千里长棚,无不散的筵席——请各位安置,道乏罢!嗯,元宵佳节,省城观光民众不下五十余万,万一闹出事端,我诺敏岂不又增一罪?所以少不得劳烦按察使衙门和太原府县诸位老兄,这个节就不要过了,昼夜在衙中坐镇。有差使,兄弟会及时知会诸位的。”说罢又一揖,众人遂纷纷起身告退。田文镜也自出来长揖而去。 “诺大人请!”图里琛将诺敏让进花厅,两个人分宾主坐在炭火炉旁暖烘烘的地龙上。图里琛年轻英俊的面孔凝视着火盆烘旺的火焰,良久才道:“我实言相告,今夜的事我到现在没有弄明白。圣上从奉天调我回京。当日就召见我,问我愿意放外任,还是想留在京做官。我说,论起忠字,皇上叫做什么,我只能不会也学着做。若论起‘心’字,我是独臂将军张玉祥带出的兵,宁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当个厮杀汉,对手明明白白,功勋也明明白白,我不想往文官堆里钻,那是是非窝!因此,皇上点了我侍卫。没想到办了个传旨的差使,就弄得糊里糊涂!”说罢,拍着前额深深叹息一声,又道:“还是黑龙江好啊……树高林密,熊虎獐兔狍子黄羊,想怎样玩就怎样玩……这算什么事呢?” 诺敏原想三言两语,问明田文镜和图里琛说些什么,早早打发这个毛头小子安歇,然后布置堵截商人讨债的事,见图里琛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不由得心里发急,只得按捺着性子安慰道:“这正是皇上爱你!像你这么年轻就当到二等侍卫,只有先帝爷在时魏东亭魏军门和苏州织造李煦、江宁织造曹寅三位,将来前途决非我诺敏能望项背的。田文镜今晚如此放肆,不但不把我放在眼里,连将军也不放在心上……”“不说他了,我一见他就腻味!”图里琛心里暗笑,一摆手截断了诺敏的话,“方才我以为他有什么大不了的要紧事呢,要私自见,见了又吞吞吐吐,好似怕我抢了他什么功劳!我没好话给他,我说,‘你要想说,痛痛快快的,要不想说,我本就不耐烦听。你这点子“功劳”原本我也瞧不上!’他见我发怒,才说,怕诺中丞阻拦拿借据讨债的商人。我听了好笑,‘诺中丞是天上的月亮,明明白白堂堂正正一个人,怎么会做这种事?你忒煞地刁钻刻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说是不是?”说罢便盯视诺敏。诺敏被这个青年将军咄咄逼人的目光盯得心里发虚,只好连连点头,说道:“这是当然,他就是小人儿心性嘛!”耳听院外“托托托托——当”地一阵乱响,已知是四更天,诺敏心里又是一沉,一边听图里琛滔滔不绝吹嘘战功,暗自拿着主意要单独出去一遭。正无奈间,签押房一个书办进来,看了看图里琛,嗫嚅着说道:“中丞,臬司胡大人还有沙大人来拜!” “好,我这就来。”诺敏起身笑道,“将军英武神威,令人钦佩!这样,你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图里琛呷了一口茶,笑着问书办:“这早晚天气,他们来有什么事?”书办忙一躬身回道:“小人没敢问。听两位大人说,因为人挤,城西观音庙灯棚失火,烧了几家店铺,店铺的人恼了,打死了两个买灯的,围着看的有几千人,怕出事,来请中丞宪令。” “这还了得?”诺敏故作惊慌地说道,“去年灯节四川成都挤死两个人,蔡铤差点摘掉了顶子——不为死了两个人,要有奸民乘机作乱,如何处置?——你先叫门上戈什哈去签押房取了我的令箭,去观音庙驱散围观民众。我这就去见胡沙二位!”说着一跺脚便走。图里琛眼风一扫,两个亲随立时仗剑跟了过去。诺敏走了两步,回身笑问:“图大人,这——?” 图里琛身子一仰,蹙额说道:“我已答应田某人,今晚明日寸步不离诺敏,不能言而无信。” “你要拘押我吗?!” “岂敢!大人愿到何处,愿意处置什么公务,都听便。只是须得有我的人随从左右!” “你那么相信田文镜?” 图里琛吁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摆头笑道:“不——我怎会相信那王八蛋?但我也不敢全信大人。季布一诺千金不易,我答应了田文镜的。”“你要知道,这不是你家!”诺敏强耐着性子格格一笑,“这是山西府!我乃开府大吏,你可以擅自监督?我要是不肯呢?”图里琛满不在乎地说道:“知道,你还是‘天下第一抚臣’!不过我也有个绰号叫‘玉面无常’。任你是铜墙铁壁,任你王子公孙,都挡不住的。” “来!”诺敏暴跳如雷冲外大喝一声,几十名巡抚衙门的戈什哈“叭”地扣下马蹄袖,雷轰般应一声: “在!” “封了这座花厅!” “扎!” “慢!” 图里琛手一摆站起身来,他的十几名护卫一拥而入,叉手站在靠南窗棂静听号令。刹那间花厅内外对峙双方叩剑怒目相向,空气紧张得一触即发。图里琛用手点着自己的护卫道:“把上衣统统剥掉!”护卫们听令,一声不发,各自拽着衣襟“嗤啦——”一声将上衣撕开,打着赤膊挺身而立。 “诺大人,你来看他们身上。”图里琛指点着护卫们黑油发光的前胸,只见上头斑驳陆离,有刀划疤、箭疤、枪疤、火烧疤……每人前胸都有二十几处,在摇摇的烛火下闪着暗红的光,像在诉说着主人不寻常的经历。诺敏正发怔,图里琛悠闲地说道:“这里一共十三个人,每一个人身上的伤痕就是一部书。你来读读看!” 一阵冷风袭进来,诺敏身上机伶地打了个寒颤。 “这都是些百战之余,”图里琛脸上毫无表情,款款说道,“皇上命我从万马军中挑出来,充实宫掖宿卫,又称‘粘竿处’卫士。统归皇上领侍卫内大臣管带。我这个钦差若不秉公办差,不是在你面前如何如何的事,在他们面前也是交待不了的!” 这些内情,诺敏都是不知道的。但他早就听说过当今皇帝在藩邸曾设过“粘竿处”作自己的护卫。听着图里琛充满威压的声音,他偷偷看了看院里,只见微曦中薄雾渐起,再不行动,真的要来不及了。因乍着胆子抗声道:“你在这里胡言乱语,我要弹劾你!圣祖爷即位之初,曾三次下诏,痛陈明末厂卫祸国,下令撤裁暗地监察百官的十三衙门,你这个‘粘竿处’难道不是十三衙门的变种?敲山震虎,虚声恫吓,别人怕你,来我山西讹诈,怕是此路不通!你钢刀虽快,难杀我无罪之人!” “我原也以为你是清白的。”图里琛铁青着脸道,“但现在看来,未必如此。我也有句话告你,既怕人知,当初莫为,我刀快不怕脖子粗!至于‘粘竿处’是否和东厂西厂为一类机关,我不知道,你和皇上说去。我并不是以粘竿处身份干预晋省公务。我是以山西宣旨钦差的身份,要查明山西到底有没有亏空。如果有亏空,为何不据实申奏朝廷,如果没有亏空,也要查清你的政绩,请旨表彰,为其余各省办差作模范。”说着,将手一揖又道:“圣明天子乃不可欺之主,你诺敏大人可要想明白了!” 图里琛扬着脸,长篇大论地讲述雍正建密折制度以广耳目、申明“粘竿处”组织如何不同于前明厂卫特务,皇帝登极以来怎样勤政,宵旰劳顿种种德政……足足讲了半个时辰。臬司胡道蕴和沙本纪,在外头等得心里焦躁,赶来看时,图里琛兀自滔滔不绝唾星四溅地说话,也只好立在檐下拧眉攒目地听。 众人正没做理会处,忽闻远处雄鸡一声声报晓,天色已经苍亮,田文镜一手攥着一大把借据,双手舞动着冲进花厅,狂声叫道:“证据有了!证据有了!这一回我可掏出了你山西贪官污吏的牛黄狗宝!”看诺敏时,早已面如死灰,一声不言语跌坐在椅中。 图里琛参劾山西巡抚诺敏的奏章三天之后便递进了上书房。这时元宵刚过,各地督抚藩臬封疆方面大吏的请安折子尚在源源送来。因雍正吩咐,各处送的请安的折子属不急之务,待过节后有暇余时才看,尽着外任官的条陈、奏论、弹劾本章先看。本来,康熙朝已有明旨规定,除请安折子可用黄绫封面,其余奏章一概用素纸呈递。然而外省官员守定了“礼多人不怪”的宗旨,无论向皇帝报告何事,一色都是黄绫包面。张廷玉、马齐和隆科多只好一本一本拆看甄别。三个上书房大臣年资不同,性格各异。张廷玉寡言罕语,时常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隆科多是个武将出身,虽然抱定了主意要学宰相气度,无奈“气质”二字绝非朝夕可改,他没有坐功,一会一趟出去,有时说要见部里人说事情,一会儿有屎尿要入厕,一会儿索性在阔朗的上书房客厅散步。马齐资历最深,刚从狱神庙天牢里放出来,乍入国家最高机枢之地,多少还有点不习惯,显得有点无所适从,但是他头一个见到图里琛的参本,已经半苍的扫帚眉立刻拧到了一处。 “衡臣,图里琛这人原来在哪里办差?这个人我不认识啊!” 正在埋头写节略的张廷玉放下笔,操着酸困的手腕,转过脸说道:“我也不熟。原在奉天将军张玉祥手下当参将,刚调进京不久。”说罢低头吃茶不语。正在踱步的隆科多凑过来看了看马齐手中的折子,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气,说道:“这个图里琛真是个二百五的班头,惹是生非的领袖!你去山西宣旨,宣旨就是了,干预地方政务做什么?” “老弟没看清楚。”马齐瞥一眼隆科多,不知怎的,他心里有些瞧不起这位掌握着九城内外宿卫大权的皇舅,“他是代田文镜转奏的本章!” 张廷玉听见“田文镜”三个字,目中波光不易觉察地闪了一下,起身过来要过马齐手中的折子,口里说着,“这一份要紧,不誊缮节略了,原折呈进。”“原折呈进没说的。”隆科多笑道,“我们自己也要有个主张。诺敏是刚刚恩蒙表彰的模范巡抚,这一棍子扫来,变成‘冒功取媚,贪贿不法’的墨吏,皇上脸上下来下不来?还有,折子里告山西通省官员‘上下其手,表里为奸’,竟是洪洞县中无好人。邸报发出去,其余各省官场会不会引起震动?这些事不想好,皇上问起来,我们没个主见还成?” “多承关照了。”马齐跷足而坐,呷了一口茶,“隆大人这话确是老成谋国之见。不过,上书房不同各部,历来名为皇上顾问咨询,并没有我们议决了共同奏本的例啊!” 这两个人,一个以首席大臣自居,要领袖上书房。一个不买账,要各自对皇帝负责。张廷玉何等精明深沉的人?自然一听就明白了,却不肯插话。只拿着稿本俯首皱眉沉思。隆科多还要说话,见廉亲王允禩带着太监何柱儿进来,便改口道:“八爷,刚从养心殿下来?” “嗯”,允禩含笑点头,立在厅中间说道,“三位,万岁有旨叫你们过去。年羹尧从陕西进京述职,万岁想议一下西边军事。”说罢,走至张廷玉跟前,拍拍张廷玉肩头道:“衡臣,当心身子骨儿,几百个密折奏事匣子已经够你累了。皇上方才还说,廷玉这三天没睡足五个时辰,今儿未必能来当值,不想你还是照样进来了。”说罢,喟叹一声,极潇洒地将手一让,四个人先后离座出了上书房,迤逦赶往养心殿。 雍正皇帝盘膝端坐在养心殿东暖阁的大炕上,正在接见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御炉里香烟袅袅,硕大的熏笼和鎏金珐琅鼎中炭火熊熊,把大殿烤得暖融融的。四个人一进来,立时觉得身上寒气一驱尽净。见他们进来行礼,雍正只略一点头,说道:“年羹尧正奏西边军事。你们几个当家人也一处听听——你接着讲。” “是”。年羹尧坐在雕花瓷墩上微一躬身,侃侃说道:“罗布藏丹增之所以敢于蔑视朝廷,自号亲王,占据西藏并吞青海,并不指着当年圣祖爷时平定藏乱的功劳情分。今日他所倚仗的,恰是他当年的宿敌阿拉布坦。仅就去年,阿拉布坦就赠送罗布藏丹增五万两沙金,四百支火枪。近来他又密函阿拉布坦,要在察罕托罗海会见,预备恢复大汗称号,丢弃天朝赐爵。阿拉布坦由西而东,罗布藏丹增自南而北,合击察罕丹津亲王、额尔德尼郡王部落,大有不得青海誓不甘休的情势。所以皇上决策对罗布藏丹增用兵实实是上应天意,下合民心……” 刚进来的四个人中,隆科多还是头一次见年羹尧。以前雍正皇帝龙潜藩邸,只晓得雍亲王有个门人年羹尧在外做提督,生性最是残暴凶狠,而且骄横跋扈,康熙四十七年进京谒见,路过江夏,说是奉令剿匪,其实将江夏镇无分男女老幼杀得鸡犬不留。当时,隆科多在都察院是监察御史,还曾经和鄂尔泰联章弹劾过年羹尧一本,因为年身后有雍亲王这座靠山,一根汗毛也没有动了他,想不到十五年后各自变换身份,竟在这里见了面。隆科多暗自慨叹着,由不得仔细打量这个浑身英拔之气的年大将军。 年羹尧穿着九蟒五爪袍,外套仙鹤补服,黑红的国字脸上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两道浓黑的卧蚕眉梢微微上挑,带着一股粗豪的野气。已经望五十的人了,梳得油光水滑的发辫一根杂色不见,从脑后几乎垂到地面,雪白的马蹄袖翻起,塔一样的身躯稳稳坐在雍正面前口说手比,十分干净利落。隆科多不禁暗想,这样一个人会像人传说的,是个“凶神”?他还记不记得当年那点芥蒂呢?正自胡思乱想,却听雍正说道:“亮工,你手头实有多少兵?朕有些信不及兵部说的数目。如今哪个大营都吃空额,天下老鸹一般黑,朕顾不上理会这事。但朕用兵决心已定,打仗的事来不得半点虚假,朕要知道实情。” “回主子话,”年羹尧微一躬身,朗声答道,“奴才节制的兵马实有九万四千七十三名,与兵部实报数额相符。奴才是主子亲手调理出来的人,从不敢在外胡为,更不吃空额,请主子放心!” 雍正漆黑的瞳仁盯了年羹尧足有移时,点头道:“朕信得及你。但罗布藏丹增号称十万铁骑,在西北纵横征战多年无人能敌,这些蒙古汉子骑术劈刺都很精,剽悍难制,所以你不可轻敌!” “是,主子圣训,奴才当悉心凛遵!” “要给你增兵。”雍正大约盘膝坐得太久,挪动了一下身子,蹬了青缎凉里皂靴下炕,背着手橐橐踱步,良久,才转脸对隆科多道,“你发文,山西陕西四川云南四省驻营兵马一律归年羹尧节制。”隆科多忙躬身答道:“是!”“还有,”雍正低头想了想,慢吞吞又道,“驻节榆林的平逆将军延信,手下有五万人马,叫他自带军饷移防甘肃,听年羹尧调遣使用。这样,年羹尧实有兵力有二十三四万,差不多够用的了。” 雍正说一句,隆科多躬身答应一声,又道:“各省兵马节制历来要用兵部勘合。国家用兵之时,外将应该有专阃之权,是否降旨兵部,暂停对四省兵员调动,以免军令不一,相互掣肘?” “唔”,雍正点了点头,“就依着你意见。年羹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千叮咛万嘱咐,只有一句话,康熙五十七年西部用兵,我们吃了大亏,六万山东弟子无一生还。朝廷实在是赢得起输不起了,你好歹给主子争回这个脸来!” “扎!” 年羹尧离座起身长跪在地,仰着脸听完,干净利索地叩了三个响头,大声答应道:“奴才必在西方立功给主子瞧!” “你跪安吧。你十三爷在府里设了水酒给你饯行。他也深谙兵法,你们谈谈,去吧!”雍正说着,摆了摆手。待年羹尧躬身退出,雍正方转脸笑道:“累你们白站了半日,这些事不是你们料理得清的,但你们听听有好处——怎么样?这样处置还算妥当吧?” 允禩听了默然不语。他一腔心思,想让允回去带这支兵,至此打消妄想,但又于心不甘,沉思良久,方笑道:“万岁圣心默运,已经千妥万当。不过据臣弟看来,年某虽然是能员,到底资望不足。大军兴起,粮饷要从东南各省出,年羹尧恐怕难以指挥如意。是否请万岁下旨,在京由十四弟坐镇筹饷,源源输往大营,就不至于隔断粮道了。先帝爷在时,多次言及,西北打仗,打的是粮是钱,这是最要紧的,求万岁明鉴!”雍正心里雪亮,知道允禩的用意,但听听又觉十分有理,便笑道:“这一层朕早就想过了。十三弟十四弟都有将才,叫他兄弟商酌着办这个差吧。你说的很是,西北打仗打的是钱粮,要都像山西巡抚诺敏,藩库充实,朕还有什么忧愁?” 张廷玉三个人听了不禁对望一眼。允禩却不知道图里琛的奏折,赔笑回道:“就是主子这话,依着臣弟的想头,先从山西藩库提一百万两银子送年羹尧大营劳军,朝廷通令嘉奖,借这个势,压着各地从速填补国库亏空! “好!”雍正眼睛一亮,转脸对张廷玉道,“你这就拟旨!” 三个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好半日张廷玉才跪下,低声道:“万岁……” 第十一回雷霆作色雍正惩贪细雨和风勉慰外臣 张廷玉压着嗓音,尽量用镇定平缓的语调娓娓奏陈了田文镜清查山西亏空的详情。他知道,雍正皇帝平日的庄重冷峻都是自己耐着性子作出的样子。其实心里大喜大怒,大爱大恨时有表露,那才是他的真性。这件事既关乎他的脸面,又关乎朝局稳定。并不像孙嘉淦大闹户部那样简单,万一措置失中,引起其余各省督抚震骇,夹着北京阿哥们之间的钩心斗角,不定闹出多大的乱子。自己身处宰辅,该怎么收拾?因此,将图里琛的奏议讲完,张廷玉一边双手捧呈雍正,又加了一句:“万岁,西边兴军才是急务。山西的事虽大,奴才以为可以从容处置,求万岁圣鉴烛照!” “唔。”雍正神情惝恍,似乎听了又似乎没有留心,细白的牙关紧咬着,凝望着前方,略带迟疑地接过那份奏章,不知怎的,他的手有些发抖:“奏完了?诺……诺敏有没有辩奏折子?”张廷玉回头看了看隆科多和马齐,见二人都摇头,便道:“奴才们没见诺敏的折子,大约一二日之内也就递进来了。只是田文镜手里拿着省城商户四百七十张银两借据,加着山西藩司衙门的印信。算得上铁证如山。诺敏奏辩,也只能在失察下属舞弊上作文章,这一条奴才是料得定的。”雍正听了,咽了口唾沫,转脸问允禩:“老八,你有什么主见?” 允禩此刻千称心万如愿:刚刚表彰过诺敏“天下第一抚臣”,你就自打耳光!何况诺敏是年羹尧举荐的,其中有什么瓜葛很难说清,说不定像当年户部清库查账,查来查去最后查到皇帝头上也未可知……允禩巴不得雍正大为光火,但他毕竟城府深沉,因不显山不显水地赔笑道:“臣弟以为张衡臣说的极是,这确是天下第一案。无论诺敏如何辩奏,难逃‘辜恩溺职’四个字。更可虑的,年羹尧进剿青海叛贼,粮饷是头等大事。山西巨案若轻轻放过,恐怕懈了各省清查亏空的差事,将来粮饷更是难以为继。所以,大事和急事看似无关,其实是一回事。”隆科多因助雍正皇帝登极,早已与“八爷党”生分了,但他更不愿年羹尧在西边立功,将来有资格与自己争宠。听允禩这话,满篇都是严办诺敏的意思,却连一个字都不曾提及,真是好心计好口才,隆科多不由佩服地看了允禩一眼,恰允禩的目光也扫过来,四目一对旋即闪开。 “奴才以为应以急事为先。”马齐却不留心别人的心思,沉吟着说道,“还是廷玉说的是正理。这事穷追,山西断然没有一个好官,诺敏百计刁难田文镜,也绝非‘失职’二字能掩其罪的。几百万两银子,说声失察就能了事?然奴才仍以为,眼前不能大办这个案子,引起东南各省官场震动,人心自危,谁还有心思操办支应大军的事?” 雍正听了几个臣子议论,心神似乎稍定了些,回身取茶呷了一口,又坐回位上,方笑道:“你们几个都没说,朕心里明白,这里头还碍着朕的脸面。刚刚儿下旨夸奖他诺敏是‘第一抚臣’嘛,闹了个倒数第一!”他突地收了笑脸,眼睛中放出铁灰色的暗光,“照你们的意见,要么办诺敏一个‘失察’的轻罪,严办下边官员蒙蔽上宪,邀功倖进,贪墨不法的罪;要么朝廷装糊涂,等西边战事完了再办。是不是这样?” “是!”四个人见雍正神色庄重,口气严厉,不敢再站着回话,因一齐跪下叩头道,“请万岁圣训!” “二者皆不可取!”雍正冷笑着,盯着大玻璃窗阴狠地说道,“谁扫了朕的体面,朕就不能容他!诺敏这人,朕万万不料竟敢如此妄为,这不是‘溺职’,这是欺君!杀人可恕,情理难容!当初年羹尧荐他,原是见他在江西粮道上办差尚属努力。圣祖爷曾对朕说,此人徒有其表,不可重用。朕一力推荐,他做到封疆大吏,他做这事,上负圣祖,中负朕身,下负年羹尧,欺祖欺君欺友——”说着,他呛了一口气,猛烈地咳嗽两声,突然“砰”地一击案,已是涨红了脸,勃然作色道:“这样的混账东西,难道可以轻纵?轻纵了他,别的督抚对朕照此办理,朕如何处置?” 四个大臣还是头一次见雍正发作,没想到他暴怒起来面目如此狰狞,都不自禁打个寒颤,一撩袍摆齐跪在地连连叩头。允禩原料雍正必定存自己体面,给年羹尧一个顺水人情,轻办诺敏,重查山西其余官吏,想不到雍正如此不顾情面。但这一来,恰恰和自己方才的意见吻合了,传扬出去,反而是皇帝采纳了自己的意见,这要得罪多少人?……他干咽了一下,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正寻思如何回话,隆科多一顿首道:“主上说的极是!若不是从巡抚到藩司臬司及通省官员上下其手,串连欺君,田文镜怎么会一查再查毫无成效?万岁高居九重,洞悉万里秋毫,隐微毕见,奴才佩服钦敬五体投地!既如此,奴才以为当下诏将山西县令以上正缺吏员一体锁拿进京,交刑部勘问!”张廷玉紧蹙着眉头沉思道:“这恐怕过了些。有些官员只是胁从。再说,晋北去秋大旱,赈济灾民的事还要靠他们办。拿人太多,也容易引起其余各省官员惶恐,牵动大局就不好了。”允禩却是惟愿乱子越大越好,因在旁冷冷说道:“这正是整顿吏治的时机,与皇上‘雍正改元,吏治刷新’的宗旨恰好相符。用贪官赈济灾民能有好结果?”他叩了一个头,直起身子正容对雍正说道:“万岁不必愁有缺无官补——昔日天后杀贪官如割草,天下无缺官之郡,臣弟以为隆科多奏的是。在京现有候选官、捐班杂佐一千余人,尽可补山西官缺。皇上恩科在即,新登科的二三甲进士恰好赶上赴任出差。臣弟以为非如此大振天威,不足以肃清山西吏治。”当下三人意见不一,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的道理,虽然没有动意气,却谁也不肯相让。 “马齐,”雍正听着,忽然转脸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马齐忙叩头答道:“奴才实不敢欺蒙主上,奴才听他们说的都有理,一时难以分辨,也不敢附。”听他如此回答,允禩不禁喷地一笑,说道:“马齐坐班房有心得,你是油滑还是干练了?” 马齐看了允禩一眼,说道:“皇上问话,臣子应该心里怎样想,怎样回答。这与‘油滑’、‘干练’是两回子事。”说罢又叩一头,奏道:“十三爷没来,他也是上书房行走的王爷,皇上何不听听十三爷怎么说?” “这事朕已有了决断。”雍正微微笑道,“山西通省官员大抵是好的,罪在诺敏一身。他作巡抚,在山西就是土皇上,想着山高皇帝远,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欺君之事。山西官员的过错,是因诺敏为先帝一手简拔,又深受朕恩,存定了一个‘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心思,没有人敢出头跟他打钦命官司,论起来只能说‘不争气’三个字。朕也恨他们不争气,但你们平心想想,如今天下官,除了李卫、李绂、徐文元、陆陇其少数几个,到底有多少‘争气’的?所以恨归恨,不能严办。官越大越办,州县就不必难为他们了。” 这番议论纯从诸臣辩论空隙中另辟蹊径,说得有理有据,众人不禁听得怔了。张廷玉觉得雍正皇帝有些过于姑息,张了张口正要说话,雍正却先开口道:“衡臣。” “臣在!” “你起来拟旨。” “扎!” 雍正用碗盖小心地拨弄着茶叶,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六百里加紧发山西宣旨钦差图里琛:诺敏身受先帝及朕躬不次深恩,本应濯心涤肝,精白其志以图报效朝廷。乃行为卑污,辜恩奉迎,既溺职于前,复欺君于后,嫁祸于百姓,坑陷于直臣。事发至今,且无引罪认咎之意,以颟顸顽钝,无耻之尤,实出朕之意料!且朕方表彰,直欲置朕于无地自容之地。此等罪,朕不知如何发落才好!就是朕想宽容,即便国法容得你这畜牲,奈何还有人情天理——上天怎么给你披了一张人皮!?”他说着说着愈来愈激动,端着杯子的手捏得紧紧地微微发抖,脸色也变得异常苍白。张廷玉奏吏行文草诏文不加点,这道诏谕却难为了他——前文言后白话,怎么润色?他濡了濡墨,见雍正虽端坐着,却气得五官错位,因不敢说话,只实录了雍正的话,心想这样也好,叫下头见识见识新皇上的风骨!正想着,雍正提高了嗓门:“即着图里琛就地摘其印信,剥其黄马褂,革去顶戴职衔,锁拿进京交大理寺勘问!朕知外省混账风俗,凡官员革职,因怕他将来复职,有醴酒送行,仪程相赠的,以求异日地步。可告知这班混账行子,有东西你们只管填还诺敏,诺敏断无起复之日,能否保九族也在可知不可知之间——谁敢作此丑态,朕必追究,山西亏空即由你这‘富官’追此缴还!”他一口气说完,啜了一口茶盯着张廷玉。张廷玉一听,仍旧是文白混杂,仍旧只好咬着牙硬录下来。允禩听着想笑,嘴角一动又收了回去。 “万岁!”马齐在旁说道,“诺敏虽犯罪,到底是朝廷大吏,可否使其稍存体面,免得其余督抚寒心?”“士可杀而不可辱,是么?”雍正转头一哂,“马齐你不懂,像诺敏这样的,能称之为‘士’么?他只能算条狗!他的案子人证物证都调到北京,谳实了,朕还要重重的辱他——因为是他先辱了朕!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是纲常所在,天之所终地之所义。诺敏岂但犯法,且犯情犯理,犯法犹可恕,犯情犯理,他就难逃朕之诛戮!” 杀人不过头落地,雍正却要连人格一齐作践,作践而后杀。众人早就知道雍正生性刻薄,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了,都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液,谁也不愿驳回自讨没脸。 “这事别人可恕,山西布政使罗经难辞其咎。”雍正徐徐说道,“着罗经革去职衔,与诺敏同戴黄枷进京勘问,如何处分待部议后再定。其余按察使以下,降两级原任出差,各罚俸两年。各道司衙门主官降一级,罚俸一年;各府知府由吏部训诫记过,县令以下不问。”张廷玉写完,问道:“这样办,山西巡抚和藩司衙门都出缺了,请旨,由哪里派官接印?”雍正一笑道:“这还用问?自然是田文镜接印,暂时置理山西巡抚衙门,待案子清白后另行叙议。” 谁也没有言声,但不言声也是一种态度。雍正似乎也感到了这种沉默中的压力,便也住了口。奇怪的是,他一住口,众人立时感到一种寒彻骨髓的压力袭来,人们的心立时冻缩成一团。然而雍正这样破格的提拔毕竟太过分,在座大臣没有一个赞同的,又不甘就此屈服,又不敢出头抗争,只好默然对坐。一时间养心殿寂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惟闻殿角罘罳旁的铁马偶尔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没有话说就罢了。”雍正淡淡说道,“你们跪安吧!” “臣有话说!” 张廷玉忽然想到上次与雍正单独对晤时的交心之言,昂然顿首说道:“臣以为田文镜不宜晋升过速!”雍正听了,用阴郁的眼神盯了张廷玉半晌,冷冷问道:“为什么?”马齐也鼓起勇气,说道:“万岁新登大宝,不宜开官员倖进之门。” “倖进?”雍正立刻反唇相讥,“人人不图倖进,四平八稳熬资格做官,可以治国平天下?” 张廷玉抓住雍正话中空隙,立刻顶上一句:“国朝大臣如明珠、高士奇,都是一言奉君合意,骤居高位,乱政害国,前车之鉴不远,请万岁明鉴!” “你不原来也是中书君,三月之内也迁官位,入上书房为宰辅之臣?还有名臣郭琇、名将周培公,不都是先帝爷拔识于泥涂之中,才得明珠夜光?”雍正紧盯着张廷玉,似笑不笑地说着,口气却愈来愈凌厉:“你这样说话,置你自己于何地?” 张廷玉被这话噎得一怔,他自己的履历确也可算得“倖进”,但他还是认为雍正的话不好,忙叩头道:“臣子倖进,是先帝错爱。万岁细想,朝廷官员奉旨出去宣旨的每年都有数十上百起,此例一开,人人都可随意过问干预地方军务民政乃至财赋,外面的官还怎么好办事?田文镜路过山西发觉诺敏之奸,原应具文申奏朝廷,由朝廷派员专程前往清理。该员竟擅自用钦差关防,越权行事!此举原本有罪,万岁前旨申饬并无错误——念其忠悃为国,疑之有理,察之有据,原其罪彰其功即可,骤升大位,众人群起而效,善后何其之难!” 这说的就很在情理了。升田文镜,往后出京的宣旨官员一窝蜂都学起来,满天满地都是钦差大员,还叫外任官办事不办了?雍正顿时犯了踌躇。张廷玉见雍正沉吟不语,知道他赏识田文镜,一心想升他的官,便从容又说道:“田文镜作事认真,一心为朝廷分忧,且为朝廷除一巨蠹,臣亦十分赏识,国家官吏如今肯这样办差的,实在是太少了。万岁想让他晋升快一些,尽可一步一步速提。况田某多年只是京官部郎,不曾历练过州府实务,一省政务骤然压在肩头,他承当得承当不得?”马齐隆科多也都叩头请“万岁嘉纳张廷玉之言”,允禩却觉得一阵扫兴,只好附和道:“衡臣说的是,请皇上慎量。” “朕乏了。”雍正一连几天忙着布置安排各地耳目,批阅他们送进来的第一批密折,其实比张廷玉睡得还少,此时听众人一片声谏劝自己,知道这事自己想得左了,因偏身挪下炕来,双手后挺舒展了一下身子,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事,朕想想再说吧!怡亲王这会子正和年羹尧说事情。明儿年羹尧就要回营带兵打仗,这是朝廷大政,出兵放马的事,得图个吉庆。老八告诉三哥,约上十四弟,还有你几个设酒给他壮壮行色——明儿代朕郊送潞河驿!道乏吧!” 马齐是管着礼部的,忙道:“明儿走似乎匆忙了些;臣以为应由钦天监择个吉日,拟出书仪,礼送出京。”“这一去志在必胜,斩头沥血的,择个吉日可以。”雍正低着头想了想,“告诉年羹尧,出京百官不送他,也不大张礼仪。打胜这一仗,朕亲自郊迎他入京。他要辱国丧师,也不用请罪,也不用想谥号,叫岳钟麒带着他的头来京就是了!”张廷玉玲珑剔透的心思,已看出雍正不想大事张扬出师青海,以免将来战事不利难堪,因道:“万岁这主意极是。出兵诏书早已明发出去,年某不过是回京述职,听主上面授机宜,百官郊送不但虚糜帑币,也不合体例。只后头辱国丧师的话似乎不说为好,此刻应以鼓舞其气为主,不知万岁以为如何?” “就依你的话,叫他好生办差,不要有后顾之忧。”雍正含笑点了点头,走了几步,至殿口又回身道:“朕想好了,田文镜补重庆府尹,索性成全你的体面,都允了你!”说罢方缓缓迈着方步出了养心殿。 李德全邢年一干太监都守在养心殿正殿东廊下侍候,见雍正踱出来,大冷的天,只穿了件蓝色绸面大毛羊皮袍,外头套了一件青色绸面中毛羊皮褂,忙上前打千儿请安。李德全道:“主子,今个儿天冷得邪乎,风飕溜溜儿的,房檐底的溜冰都不滴水,给主子加件大氅罢?” “不用。”雍正简捷地答应一声,掏出怀表看看,仰着脸望着灰沉沉似云似雾漫遮起来的天空,他想伸个懒腰,臂已张开又松垂下来,一头走一头说道:“朕想散几步,不要叫乘舆,也不要这么多人跟着,就你两个就成。” 李德全忙答应一声挥退了众人,自和邢年侍在雍正身后一左一右地跟着,垂花门口的侍卫张五哥见他出来,“叭”地叩了个头道:“主子想随意走走?奴才跟着!”雍正笑道:“不用了吧?哪里在宫里就出事的呢?” “主子,不是这一说。”张五哥起身禀道:“主子前头有旨意,大内里头善捕营羽林军归隆科多调遣,侍卫归马齐张廷玉节制。二位中堂三令五申,主子无论到哪里,张五哥、索伦、德楞泰和刘铁成四大侍卫必得跟一个。奴才也是奉令行事。” 雍正盯了张五哥一眼没再言语,出垂花门径往北去。 是时正是午牌时分,各宫太监都忙着侍候各自主子,永巷中静悄悄的阒无人声,昏暗的薄云后掩着一轮浑圆的毫无光彩的太阳。砖地上抹下宫墙模糊的阴影,偶尔一群乌鸦啄食着地下的什么,见他们四个过来,“唿”地飞起,在天上翩翩盘旋直落不定,给这寂静的深宫略添了一点生气。雍正头也不回,迈着步子稳稳走着,良久,方漫不经心地望着天空说道: “张五哥——噢,你是康熙四十六年选进的侍卫?” “回万岁,奴才是康熙四十六年替人顶罪,在西菜市开刀问斩,先帝爷从杀场上救下来的……”张五哥想起老主子康熙,声音不禁变得嘶哑哽咽了,“四十七年从善扑营补进大内当卫士,当年万岁巡幸热河,晋升奴才三等虾……” 雍正晃了晃身子,笑道:“你这人好有艳福!” “主子……” “有人参你一本,说你蹲班房,在大狱里头还养了个卖唱的?” 张五哥顿时腾地红了脸,大声说道:“求主子指实砸黑砖的,是汉子一起在主子跟前折辩,奴才当年吃冤枉官司,是有个女的跟了奴才,就是奴才如今正配女人。她原是个卖唱的,爹妈病死,身插草标卖身葬父,是我爹资助她,成全了她的孝心。奴才替人死罪,她听说了,千里迢迢进京,打点银两入狱跟了我,说我张家这样积德,不该断后……要给我生个儿!” “你不要急。”雍正突然站住了脚,转脸笑道,“谁告状,朕不能给你说,这是规矩。这事我问过你十三爷,你俩说的一样。这个告状人是个没意思人,或者有点什么别的心思,想挑唆朕自拆关城!朕早就把折子压下了——你这一说,朕更明白了。你一门慈孝忠烈俱全,朕还要表彰呢!你如今是几品呐?”说着,又向前踱去。张五哥忙答道:“奴才是一等侍卫,官品是正三品。”雍正笑着回看邢年一眼,“你回头传旨给隆科多,张五哥也是十几年的老侍卫了,进入二品!” 邢年忙答道:“是!”不等五哥谢恩,雍正又笑道:“你妻子晋封夫人——夫贵妻荣嘛!一说就是‘我女人’多难听啦?也不雅训!”五哥这才得话缝儿,因雍正还在走,不便谢恩,只泣道:“主子……您这心田……唉……叫奴才拿什么报答呢?人都说——”他突然觉得失口,便掩住了。 “人都说朕刻薄,是吧?”雍正心绪极好,漫步踱着,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名声不好听,朕有什么不知道的?有些人百伶百俐,参不透今日天下事,原是宽纵得过了。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想施恩那还不容易?但《左传》你们读过没有?里头有句话说‘小惠未癒,民弗从也’。你宽纵诺敏这样的,就是刻薄百姓,老百姓——那么好得罪的?我德如风,民用如草。朕开了枉法徇情的例,上行下效,要不了几年,国库中都只是存些烂账簿子陈年借据,一旦有水旱灾,或者兵戈之事,怎么办?”说罢愀然叹息一声。 张五哥和李邢两个太监随在雍正身后亦步亦趋,静静地听雍正娓娓而言。从雍正晋封郡王,他们几乎日日见他,都是一副冷峻淡漠的面孔,令人敬畏,想不到这个威严肃杀的帝王,还有这番温馨心境,都觉得心中暖融融的。四个人沿永巷直北散了步,从御花园西过崇敬殿,又踅向南,过长春宫、体元殿、太极殿穿堂入室而出,沿一条偏窄的小巷出来,不禁眼前霍然一亮——已是到了隆宗门外,这里是外官入京等候上书房召见的地方,十几个官员散站在门外,都拿着手本履历,交头接耳地谈话,一个眼尖的一眼见雍正徐步从巷中踱出来,惊喜得高叫一声:“万岁,万岁爷来了!”于是众人“唿”地齐跪下去叩头请安。 “你叫鄂尔泰,前年去云南当布政使,是不是?”雍正含笑看了看众人,走到一个白净面皮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前,说道,“前儿读云南总督的折子,说你病了。朕已有旨,叫你迟些,等天暖和些再来,他没有给你传旨么?你得的什么病?”鄂尔泰是康熙六十年由兵部员外郎转迁云南布政使的,新皇登极还是头一次见雍正,他在兵部掌管武库,雍正有一次差人为儿子选弓箭,本来极小的事,鄂尔泰却坚持要宗人府的凭信牌,弄得扫兴而回。有这么一点小芥蒂,因知雍正睚眦必报,这次进京原是心里惴惴然,不想雍正头一个便和自己说话,忙叩头道:“臣是二十天前起身的,陈世倌大约没来得及向臣宣旨。臣患的疟疾,已经粗愈,犬马之疾劳圣虑如此,臣感激无比!” 雍正哈哈大笑,说道:“‘圣虑’不‘圣虑’当不得药吃!回头叫李德全带你到御药房,取些金鸡纳霜。”李德全忙答应道,雍正又指着鄂尔泰道:“你们认识此人吧?他叫鄂尔泰!当年朕在藩邸,为一件小事碰过他的壁!一个部郎小吏,敢于抗皇亲国戚,这副骨头还算硬挺——你们要学他!”他话未说完,鄂尔泰泪水已夺眶而出,正要回奏些仰谢天恩的话,雍正已踱至另一个官员旁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万岁,臣叫黄立本。” “黄立本。”雍正仰脸想了想,“你是分发台湾府的?” “是!” 雍正略一沉吟,说道:“台湾福建隔着重洋大海,民风不纯,又原是郑家旧地,且易与红毛国及海匪勾连,素来难治,这差使你办得来?”黄立本应声答道:“臣惟竭忠尽智而已!”“嗯,好!”雍正夸赞道,“这是句志气话。不过有什么难处么?” “臣一切顾虑全无,”黄立本迟疑了一下,瞟一眼雍正,嗫嚅道,“只是老母远在河南,家中无人照应……”雍正笑道:“你不必说了,难为你还是个孝子!不过台湾府朝廷例有定则,不允官员携带家眷。这不是信得过信不过的事,这是规矩。这样,朕发旨给福建总督常赍,叫他接你的老母亲在福州养起来,你进省述职,可以略尽孝道——好生做,三年任满,你在台湾开出十万亩生荒,朕就册封你的老母亲诰命!”黄立本没想到雍正如此宽仁大度,脸顿时涨得通红,连连叩头道:“臣拼死拼活也要把台湾治好,开十万亩生荒给主子瞧!三年之内,臣一定叫台湾粮食自给有余!” “那好,一言为定!”雍正含笑环顾一眼众人,见大家眼巴巴瞧着自己想说话,便笑道:“横竖都要见,都要说话的。朕每拨只见三个人,比这里还方便。只是一条,都要说真话,有什么难处也不必隐讳——朕还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你们先见上书房大臣吧!”说罢一摆手,便带着张五哥等三个人向西踅去。 第十二回十七皇姑关说遭拒母子相疑隐情难言 从隆宗门至慈宁宫只有一箭之地,守门太监早已瞭见雍正过来,于是有的飞奔进去给太后乌雅氏报信,余下的便都跪下接驾。雍正看也不看众人一眼,命李德全和邢年在宫门等候,自带了五哥进了五楹倒厦大门,沿东边超手游廊迤逦进来。迎面远远见一个一品命妇刚从后殿辞出来,料是哪家大臣内眷入宫给太后请安的,雍正也不理会,径自走了过去。那命妇大约是听见说皇帝来了,刚回避出来,不料正与雍正走个对头对面,忙不迭趋退到游廊外,匐匍在地,等雍正走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说道: “臣妾尹刘氏恭叩万岁金安!” “唔,尹刘氏?”雍正站住了脚,“我朝姓尹的大臣只有尹泰一人,你是他的夫人?” “是!”尹刘氏抬起头来,“万岁爷好记性!”雍正看时,尹刘氏五十岁上下,端正一张鹅蛋脸,细细的眉梢弯弯地向上微挑,除了下唇多少有点翘起,显着有点蛮野,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出奇之处,只不知尹泰为什么落了个“怕老婆”的名声?雍正想着,笑道:“这有什么记性好歹的?尹泰也是朕的师傅顾八代先生的门生。朕在藩邸里就认熟了他!当年朕为皇子,常在一处下棋的。”尹刘氏一笑说道:“万岁爷如今不是当年了,忙得没下棋工夫了。老头子——臣妾老爷倒常念叨着万岁呢!” 雍正没想她如此能顺竿儿爬,呆了一下,似笑不笑地道:“你说的倒也是实情,朕如今真的忙得什么也顾不上了。尹泰就在翰林院掌院,见面容易,不过下不得棋了——你来给太后请安么?”说着就要走,尹刘氏忙叩头道:“请安是一件,只太后忙着四格格的婚事,搅着十七额驸的儿子从军出征的事,臣妾就有事,也只好咽下去。既见着万岁爷,就是臣妾的福分,想撞个木钟儿可行?”雍正笑道:“是你家三公子尹继善的事么?尹泰已经请过旨,他在南闱主持,尹继善自然要回避,就在张廷璐这边入考就是了。” “臣妾不是说这事,”尹刘氏忙道,“继善的二哥继英也四十多岁了,考了多少次也不中用,想求个恩荫!” 雍正想了半日才想起,尹继善不是嫡子,继英才是这位一品诰命的亲生儿子,她是为自己儿子乞恩来了。雍正心里由不得泛起一阵反感,却又碍着当年与尹泰剪烛论文围炉共谈的情分,只好笑道:“这也是情理中的事。你跪安吧,回头叫尹泰见朕再说。”说着便稳步向后殿太后宴息之地走去,众太监宫女见他过来,忙挑帘请他进殿,满殿的人忙都跪了下去。 “太后吉祥!”雍正瞥了一眼,见十七姐和自己的四公主旁边允祥也跪着,只一点头,又打下千儿去道:“儿子今儿请安略迟了些儿,外头事太多。夜来传太医问过,母亲的喘嗽仍不大好。儿子已经传旨,叫青海罗藏扎布喇嘛进京给母亲乞福。过春天暖,就不相干了。母亲只管放心,这点病不要紧的。”说着,接过宫女递过煎好了的药呷了一口,双手捧着送到乌雅氏大炕上的矮几上。 乌雅氏原本歪在大迎枕上,见他进来,早已挣扎着坐起来,勉强笑道:“皇帝起来吧。难为你这片孝心。我这是十几年的老病了,一时好一时不好,我也惯了。你是最虑心我佛的,佛在灵山,灵山在心,我心里知道,佛要召我去了,什么喇嘛也是不用的,今儿见我的儿已坐稳了朝廷,我撒手去见先帝爷,心里熨帖着呢!”说着又嗽了两声,雍正忙上前轻轻给她捶背,允祥便忙端过痰盂来。 “母亲这话叫人伤心。”雍正替她轻轻捶着背,低声温柔地抚慰道,“邬先生您知道吧?就是在雍和宫西花园住过十几年的那个邬思道,精通‘易经’象数,去年他赐金归隐,十三弟请他给母亲卜过一卦,母亲是一百零六岁寿终正寝!邬先生不是凡品,他也不会诓我,所以您得安心,再听那个红衣喇嘛来给您乞福,这点子病不愁不好!”允祥忙赔笑道:“皇上说的句句是实。姓邬的现在就在山西,太后不信,我请他进京,叫他当面给您演光天神数!” 一句话提醒了雍正,他轻轻扶母亲躺下,问道:“诺敏的奏辩折子到了没有?”“到了,不过臣弟还没看,我这边忙着送年羹尧,是三哥告诉我的。”允祥皱眉沉吟道:“诺敏给自己列了十七大罪,都说的是受了下头欺蒙,似乎也是头头是道。又自请交部议处,请朝廷另行委员扎实查清山西亏空一案。说到底,他只认个‘廉而不明’的罪名儿。这个人要算滑头到了极处了。如今如果不查,问他的罪,别的巡抚恐怕不服。设如认真去查,就得一窝儿兜,没有只办诺敏一个人的理,所以臣心中也十分为难……”“他就是吃准了朝廷不愿大动干戈这一条,才敢如此嚣张!”雍正咬着牙冷笑一声,“就凭他这居心,朕就办定了他!这件事上书房不用管了,你到都察院,把诺敏的谢罪折子发给他们,叫御史们给他定罪,定什么罪,办什么罪!——年羹尧那头怎么样?” “回万岁的话,”允祥看了一眼斜躺在大迎枕上的太后,见太后静静地盯着雍正,似乎并无倦怠之色,因回道,“年羹尧席间说了许多感谢天恩的话,又请臣代奏皇上,申饬户部兵部赶紧把春日应更换的军衣,还有行军锅灶一应军需运往大营。他这一回去就预备移动大营,从甘州到西宁,兵分两路,一路固守里塘、巴塘、黄胜关,截断叛军入藏通路;调岳钟麒驻守永昌和布隆基河,防着罗布藏丹增进入甘肃。他率中军进袭罗布藏丹增。”雍正却不懂军事,默默听完,突然笑道:“兄弟里头,你是最通兵法的,你觉得他这布置如何?”允祥自忖,二十多个贝勒贝子中,真正带过兵打过仗的是十四阿哥允。所谓“最通兵法”的话,其实是说给太后听的。明知这一层,允祥却不敢说破,更不敢逊让,想着,笑道:“臣以为年羹尧曲划还算妥当。不过,西北地域广袤无垠,比不得东南有大海阻隔。年羹尧这一措置好是好,就怕逼急了罗布藏丹增,西逃准葛尔,与阿拉布坦合兵一处。眼前虽无大害,却留下了隐患,将来酿成大祸。臣弟以为可以调靖逆将军富宁安这支军队先行西进,进驻吐鲁番和噶斯口,隔绝敌军与喀尔喀蒙古来往通道,即成关门打狗势态,罗布藏丹增军心自然不战而乱。因为富宁安不归年羹尧节制,所以这事得万岁做主。” “关门打狗,好!”雍正兴奋得双掌一合,目中熠熠闪光,说道:“就是这样。这也不用再和年羹尧商议,你这就去上书房传旨,叫户部速调两万石精米,送两千头猪到富宁安军中,令富宁安不必来京陛见,立即提本部营兵轻装行军去吐鲁番和噶斯口——从伊克昭到吐鲁番要多少日子?”允祥忙道:“伊克昭现在还是冰天雪地,草原都盖着雪,粮草供给都难。就是春天雪化草肥,也要一月才得到吐鲁番,可否——”雍正不等他说完便道:“朕看这事最关紧!给他四十天限期抵达吐鲁番。粮草叫甘陕二省巡抚督办,马不一定要吃草原上的草才肥,叫甘陕还有山西,运谷草到军中,违期依军法处置!” 草原行军从内地运草喂马,这是闻所未闻的办法,况且开春之后,甘陕春耕马吃驴嚼,烧灶用草又要从中原调入,吃力又不讨好,允祥听他如此武断,刚想说“年羹尧今秋才能大举进军,调富宁安是大事却不是急事”随地一个念头涌上来,憬然而悟,这是皇帝要显示自己的“军事才干”,千万不能触这个霉头,更不能揭破这张纸,想着,忙打下千儿道:“臣愚昧!兵贵神速料敌机先,皇上圣聪高远非臣所及!臣这就去上书房,知会廷玉一声再传旨!”说着起身便要却身退出。 “慢着。”雍正托着下巴略一沉思,说道,“这是朕登极以来办的第一件大事。圣祖爷都没有办下来,朕焉敢轻忽?这件事京里得有专人办理,军事旁午,羽书如雪,上书房说到底只是‘书房’,是处置文事的。你老十三还有张廷玉、隆科多两个,再兼一个名义,嗯……就叫军机大臣!养心殿外天街上西侍卫房拨给你三人,昼夜十二个时辰要有人处置军务,给个‘军机处’的名义,有权咨会六部九卿,专责军务。你看怎样?” 允祥乍听他这一番议论,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仔细想想,其实雍正是借这个故儿,一头抓了军事指挥权,一头新造了一个不叫上书房的小上书房,轻而易举地把三阿哥允祉,八阿哥允禩排出了权力中心,又不露半点痕迹。这举一反三玲珑剔透的心计也真亏了他片刻就想出来。呆着愣了半晌,允祥才想到应该告退,忙答应一声,声音大得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哦,”雍正待允祥退出,良久方自失地一笑,躬身说道:“太后,只顾了和老十三聊,没问您老人家乏不乏,这会子身上可受用?”乌雅氏两眼盯着殿顶的藻井,良久,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像是对雍正,又像对自己喃喃说道:“阿秀没出家时,在宫里和我最说得上话的……当年我怀你十四弟,阿秀到我宫里交线打卦,得了个二龙盘索的象,她就断我是怀的男胎。后来真的应了,先帝爷一高兴,给你十四弟起个名字叫胤祯,和你的名字胤禛只有半笔之差,只为音太近,才改了‘’字儿——和老十三真是性格儿模样儿都相似……唉……”雍正这才知道,母亲是思念允,因赔笑道:“十四弟现在就在北京。他原在西大营带兵,这次出兵放马,本想还叫他回去的。但母亲你身子骨儿欠安,怕他两头悬念。带兵的事刀兵相见斩头沥血,我也不忍他吃这份苦——连十三弟我还不肯放出去呢!母亲既是想念十四弟,我叫他进来侍候就是了。” 乌雅氏目光霍地一闪,随即又黯淡下来。没有人比她更熟悉眼前这个皇帝的了,此刻让允进来,只能给这个犟种儿子种下更大的祸根,更招雍正皇帝的忌。自己活着一日,皇帝自然碍着面子上不肯难为允,但昨日私下切实问过太医院的蔚明正,从这位能断人生死的儒医闪烁的语言中,她知道自己已不久于人世,既如此,又何必拖累这个心爱的小儿子?想着,乌雅氏无声透了一口气,苍白的面孔上渐渐泛上潮红,半晌方道:“你们兄弟二十四个都是先帝爷的骨血。你如今与他们有君臣之分,看他们一视同仁,我也是一样的——皇帝是我养的,我养了皇帝才做了太后,其余二十三个都是我的儿子,怎么能有薄有厚?往后他不必单独请安,他三哥带着阿哥们进来,他就进来。他好生办差,你自然也不亏待了他,是么?”说罢便目视雍正,眼神中那期待恳求和担心是任何人都一望可知的。饶是雍正以铁石心肠自许,此刻也被母亲企盼的目光揪得一阵隐隐作疼,遂笑道:“母后这么圣明,倒叫儿子惭愧了。请您老只管宽心荣养,兄弟们我自然要照应,哪里就能让弟弟们作七步诗了呢?”一句话说得旁边的十七皇姑也是一笑,正要趁着话缝儿说自己的事,却见雍正转脸笑道:“十七姐,慢客了,什么风吹得你进宫来了?” “什么风?西北风!”十七皇姑拍膝笑道,“我已经进来给老佛爷请过几次安了,总想见皇上一面。老是错过时辰儿!今儿倒凑巧,正赶上四格格跟老佛爷做事儿,伤心的了不得,就留下解劝几句——说归一,皇弟如今是皇上,一句话地动山摇,姐姐的事儿你管是不管?”康熙皇帝身后留下三十五个公主,大抵都短命而夭,十七皇姑是雍正唯一的姐姐了。虽然她是密妃王氏所生,和十五阿哥允禑是同胞姊妹,但自幼就和雍正一处收养在孝懿仁皇后宫里共处五年,一处捉苍蝇喂蚂蚁捕萤火虫儿,斗蟋蟀养蝈蝈,输了刮鼻子拧耳朵……有这段童趣,雍正从不当她一般皇姑,她也没怎样当雍正是皇帝。 当下听了这个心直口快爽朗可亲的皇姑的话,雍正不禁呵呵一笑,说道:“十七姐,你还没说什么事,怎么就知道不管?十七姐的事朕不管谁管?”说罢,便坐了绣龙黄袱面的磁墩上含笑看看这位孤孀皇姊,一手轻轻捶着太后的腿。 “有你这句话,姐姐就放心了。”十七皇姑又笑又叹,“你知道,十七额驸那个老死鬼是死在西路的。康熙五十七年他和我的大儿子讷苏里二儿子讷苏和被围在阿尔泰山,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六万人哪!叫阿拉布坦围了四个月,一个活着回来的也没有!……因没见着他爷们尸骨,我到底不放心,叫我的包衣奴才带了两万两银子,买通了阿拉布坦一个牙将,才得到战场上去寻尸……可怜他爷们,老爷子是胸上三刀,哥哥是拦腰斩成两截,弟弟是……自己抹了脖子……”说着,她已是哽咽不能成声。满殿太监宫女见她说得凄惨伤情,也都低头唏嘘,雍正也听得神色黯然,良久,长叹一声道:“这事当年在上书房议过,虽然他们战死不屈,到底背着个丧师辱国的名儿。恤典是薄了些儿……姐姐你别难过,明儿叫礼部再议一下,准有好信儿给你。”十七皇姑拭泪叹道:“人死如灯灭,恤典不恤典的,姐姐并不放心上,只是一桩,我膝下只剩这么一条根讷苏云,在岳钟麒下头当游击。听说又要调西大营打仗了。皇上……”说着嗓音又带出了呜咽。 雍正双眉压得低低的,木着脸半晌才道:“十七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朝廷有制度,奉命前敌之军将,无论什么缘故,不得擅调后方。他只是个游击,我下旨调离,乱了军心怎么办?”“圣祖爷说过,讷苏家这个香烟后代得保住。”十七皇姑似笑不笑地看了看雍正,说道,“就算你不可怜我这老寡妇,圣祖爷的遗旨总该算数儿吧?”雍正皱眉沉吟半晌,说道:“十七姐,这事容朕想个万全之策。人,是不能调的,讷苏云也要他平安回来,您如今别难为我,成么?” 人在前线,又保他平安,谁都知道这是句不靠实的空话,一时间,几个人都沉默了。但十七皇姑究竟是个直率爽气的人,低着头想了一阵,已经释然,因笑道:“君无戏言,你老姐姐等着你的万全之策。我丑话说到前头,云儿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不用假惺惺又是‘恤典’又是致祭——赏你姐姐一碗毒酒,算你够兄弟情分!如今不说这事了。且说四格格的事。”雍正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四女儿洁明,转脸问道:“你是什么事情,这么愁眉苦脸的?” 爱新觉罗?洁明怯生生看了父亲一眼,目光中满是幽怨,嚅动了一下嘴唇,却没言语,太后抬了一下头,喉头哽了一下,说道:“他十七姑,你给皇上讲,她是个女孩儿家,我心里堵得慌,说话不便利……”十七皇姑忙答应一声“是”,又指着洁明道:“去年皇上给他指了那个武探花哈庆生,竟不是个东西——听我女婿说,姓哈的这王八蛋先在福建当守备,就养了三四个童子小厮,啐!他原来是个兔子!我听见吓一跳,细打听,他爹,他弟弟——竟他娘一窝兔子!四格格平日多精干伶俐的个人儿,你看看愁成什么模样儿了?咱们天家尊贵,堂堂金枝玉叶,怎么好嫁到梁武帝的兔儿园中?”她只顾说得痛快,口没遮拦,洁明羞得满脸通红,早用手帕子捂着嘴抽抽噎噎放了声儿。 雍正听了没言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只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显得出他内心极为愤怒,哈庆生是满洲镶黄旗佐领哈什礼的儿子,开得五石弓,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想不到下头行为如此卑污!但如今哈庆生就在西大营年羹尧麾下带兵,选额驸又是年羹尧的保山,刚刚掀起诺敏的案子,安抚年羹尧还来不及,再罢掉这门亲事,这个专阃在外的大将军会怎样想?思量半晌,雍正转脸问母亲道:“太后,这事情干碍着年羹尧的面子,他在外头做大将军,得给他留脸。不过这是家事,还该由母亲做主的。” “你说这话不像个皇帝!”捂着脸哭泣的四公主突然仰起带泪的脸,大胆地盯着雍正道:“皇上是我的父亲,女子三从四德,头一条就是‘在家从父’——这种事做不了主,还要问太后,阿玛已经说了要给姓年的脸,所以要推女儿去牢坑里,还要太后说什么?”雍正惊讶地望着女儿,这个平素极温柔恬静的格格,在自己十几个公主中并不出奇,没想到这么有刚性!他目中波光一闪,说道:“我们满人没有‘三从四德’这一说。朕不像个皇帝,朕看你更不像个公主!精奇就是这样教你和朕说话的么?”突然间,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用手指着殿门道:“你给朕出去!你移居贞顺门内东偏宫——三年不许出宫一步!”话未说完,四格格已是失声痛哭,连头也不磕掩面夺门而出,远远还听她哭叫:“我一辈子也不出宫一步儿……” 太后早已坐直了身子,望着四格格踉踉跄跄的身影,略带浮肿的眼泡儿中满含着泪水,猛地把脸转向雍正,厉声说道:“你!你也出去!” “太后!”雍正仿佛被电击了一下,惊慌地站起身来,脸像被一下子抽干了血,变得又青又黄,半晌,才迟钝地跪了下去,声音变得又浊又重,说道,“太后息怒,听儿子说……您老在病中,儿子有不是处只管责罚。千万别气着了身子骨儿……”他深深伏下身去,只觉得胸口憋闷,堵得气也上不来,头也嗡嗡直响。殿里十几个宫人见他跪了,也都连忙趴跪在地下。 乌雅氏原有满腹心思想说,她想劝雍正与允重归于好,她想痛痛快快和自己的两个儿子说说母子家常话,劝雍正容让一点弟弟,劝允敬重一点雍正,甚至想劝雍正不要为逼债弄得下头鸡飞狗跳,不要随便改动先帝的章法……但这些话她都说不出口,因为下头跪着的这个儿子不同允,能母子之间无拘束地说几句体己话儿。雍正天生的乖戾性子,即便是亲生母亲,一开口就是道理,一开口就是规矩,明知不是心里话,却挑剔不出毛病来,刀枪不入的冷性子隔开了母子之情。十七皇姑和四格格的话,她虽没有多插言,但在枕上听着,却是越想越气,冷不丁地发作出来,是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的。此刻,见皇帝跪了下去,乌雅氏深悔自己说错了话,一口痰涌上来,她的脸涨得绯红,吭吭地咳了两声,只说不出话来。 “太后!”雍正和十七皇姑同时惊呼一声,一跃而起抚着面色气弱的乌雅氏起来,半伏在炕前。十七皇姑替乌雅氏揉胸,雍正捶背,好半日乌雅氏才吐出痰,瘫软地倒卧下去,轻轻喘息两声,低声道:“皇帝,你坐到我跟前……”雍正答应一声,恭谨地坐到母亲对面,问道:“母亲有什么吩咐?”“十七皇姑的云儿,你得保全,这是先帝爷说过的,不能有闪失。四格格的事我做主,这是内事。她不能嫁到那个姓哈的家里!”太后平静了一些,款款说道,“你才登位不久,不晓得万几宸函,威权不可轻用,祖宗成法不可擅变。得多和你那些兄弟们商议着办。我瞧着咱们天家骨肉和睦平安,心里才熨帖。我是快见佛祖的人了,你得叫我体体面面见圣祖爷……”说罢又嗽了两声。 雍正听母亲这样说,似乎不但对十七皇姑和四格格的事不满,连对八阿哥他们也很有袒护的意思。母子相疑到这田地,他心里也是一寒,想着,说道:“母亲训诲的是。儿子一定依着祖宗成法做事,既不因公废私,也不以私害公,唉……如今天下事,只缺一个‘公’字啊……” 乌雅氏见他仍旧满口官话,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对偎坐在身旁的十七皇姑道:“你还记得先帝爷跟前的贴身侍女苏麻喇姑吗?她死的时候就想家。我如今也体味到了,我也想家……我小时候在科尔沁草原,能骑马会射箭,跟着卓索图王爷围猎,看摔交赛马,听马头琴……就跟昨日一样,总在眼前闪……”乌雅氏干涸的眼睛无望地睁着,“那草原上的春天,嫩嫩的茸草,白白的云彩,毯子一样的绿地上那些花儿,真香啊!还有那马,那羊……唉!不说了。你们也乏了,皇帝外头不知有多少事等着办。道乏吧……” 雍正满腹的委屈和怨情离开了慈宁宫,脚步灌了铅似的沉重,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待回储秀宫皇后处时,恰钟敲四响,已到申正时牌。皇后戴隹氏见他脸色阴郁一言不发,一边吩咐人传膳,一边笑着说:“皇上脸上又阴了天,别是又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吧?” “没有。”雍正松弛了一下,回过颜色勉强一笑,“太后的病朕瞧着不甚好,心里烦闷。”戴隹氏命人把自己的参汤进给雍正,抚慰道:“不妨事的。青海请的那位活佛开春也要到了。听说法力大得很!给太后祷一下料就痊好了。”雍正啜着滚热的参汤又问:“你这边都谁进来请安了?” 戴隹氏笑道:“内务府说要选秀女,还说想从苏州选些会唱的进来。我说,选秀女是朝廷制度,该办就办。老爷子不喜欢戏,宫里有畅音阁供俸逢年过节演一演,尽够使的了,不要另招戏班子。”雍正满意地点点头又问:“还有什么人来?”戴隹氏道:“没别的人了。皇上指的那个哈庆生,从福州弄了九篓福橘,李德全叫人送进来,都垛在那边廊下。我叫他们挑些好的送养心殿,皇上好赏人。” “不用。”雍正一听“哈庆生”三字便气不打一处来,起身踱了两步,盯了一眼垛在东廊下的橘篓子,用手一指说道:“这些物件,全给朕扔进金水河!” 第十三回惊舞弊自逐出棘城逢旧交谈笑封贡院 三月朔日是钦天监为顺天府恩科会试主考官张廷璐和杨名时择定的入闱吉日。杨名时因在京没有私宅,又要避嫌,只在城东一个僻静角落租赁了一处小院。因明日就要入棘主考,当夜杨名时也没睡,向炉上焚了一炷香,盘膝默坐静候吉时。他每次遇到大事这是必有功课,以示虔诚忠敬之心,家下人都知道他这秉性,也都不敢睡,各守差使在房中侍候。直到子正时牌,远处拱辰台隐隐传来三声闷哑的午炮声,杨名时瞿然开目,款款起身,正了朝珠冠带,用热毛巾擦了一把脸说道:“给我备轿!” 顺天府贡院坐落北京西南隅,自前明以来历为朝廷抡才大典最要之地,迭经修葺,其规制比之六部衙门还要壮观宏伟。径深一百六十丈,外边一道墙高足丈四,堞雉上栽满了密密的酸枣树,名为“棘城”。沿正道而入,左中右三座牌坊,左坊石匾上写“虞门”,右边叫“周俊”,中间一座大坊,龙凤石雕围边儿的大匾上书斗大四个水金沥粉字,却是“天下文明”。杨名时的八人绿呢大官轿就在此稳稳落下。他哈着腰出来看时,只见尚自寒星满天斗柄倒旋,知道刚过四更天,料是张廷璐还没有到,便徐步向龙门走去。 阳春三月,白天很暖的了,这样的凌晨仍旧气寒潦凛,星光下棘城上的围棘密密丛丛,好似在古城上边镶了一层微褐色的雾。墙下那片桃林也失去白日明艳娇媚的风姿,昏昏暗暗地在微风中摇动着枝桠,传过一阵浓烈的清香,在这凌晨给人一种恬适和清冽的感觉。踅过石坊,便见甬道两边各设着一座三楹小厅,杨名时是过来人,知道这就是所谓的“议察厅”,名儿虽说尚算雅,但所有应试举人都必须在这厅里解衣宽带,敞怀露腚地让贡院衙役检查,以防夹带赃私——最是叫孝廉们扫尽颜面的一个去处。杨名时不禁皱了皱眉头,因见厅前都悬着西瓜灯,窗纸光明,想是已经有人起来办差,刚要过去,便听有人喝道: “应试举人到墉城外头等着!” “是我。”杨名时不紧不慢说道,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凭你是谁,不能过来,前头就是龙门!”那个差役不耐烦地说着走过来,刚要呵斥,看清了杨名时,忙打千儿道:“是杨大人,您早!小的还当是举子们等不得,自己闯进来了呢!”杨名时一边向议察厅走,笑道:“我早,你们也早么!这早晚议察厅就到差了?那屋里都在做什么?”差役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回道:“东屋是张大主考来了,张中堂在那屋设酒送廷璐大人进闱,西屋是我们兄弟们扎纸人儿,图个清静。” 杨名时站住了脚想了想,张氏兄弟说话,自己搅进去不好,便踅过西厅,果见几个衙役在灯下扎纸人儿——一青一红两个鬼装打扮的纸人,里头揎草,外头糊纸,纸上写着斗大一“恩”一“怨”两字。杨名时不禁笑道:“我入闱时就听说考场设有‘恩怨’二鬼,原想不过虚说浮言,想不到真的扎有原身!我过去怎么没见过呀?”几个衙役不防他进来,忙丢下手中活计,一齐过来打下千儿。一个老衙役笑道:“这是科科考场都有的,供在西望楼上,并不叫举子们见,只传告他们知道,也是劝他们平日多行善事的意思。”杨名时含笑点头,掇一把椅子坐下,一边看他们扎鬼,一边询问些考场旧规旧例,耳中听着鸡叫三遍,估着张廷玉已经离去,方起身出厅来,恰见张廷璐送张廷玉出来,便不言声站在灯影下。 “为兄该进大内见皇上了,”张廷玉一边下阶,口中说道,“千叮咛万嘱咐,只是一句话,要秉公。圣上如今刷新吏治,最看重这个,正想抓个出尖儿的舞弊贪墨官员作法。咱们家风讲究一个廉字,你少惹是非,于老爷子脸上体面有光,我在里头说话办事也踏实——哟!这不是杨松韵么?你几时来的?”说着便嗔下人:“怎么不禀我知道!你们这办的什么差使?”杨名时忙抢上前去,双手一揖说道:“不干他们的事。中堂两兄弟说话,晚生自当回避的。” 张廷玉微一点头,说道:“那边举子们已等不得,都要过龙门这边了。这是你们贡院重地,一拜过孔子,连下官也来不得,各自珍重吧!”说着将手一招,暗地里飞快抬出一乘竹丝软轿,张廷玉举手一揖,忙忙上轿去了。张廷璐刚吃了酒,灯影下看去似乎有点神情恍惚,使劲晃了一下头,笑道:“松韵大人,咱们进去吧。”这时后头已一片灯笼,举人们人手一盏,煌煌游动着拥向议察厅。杨名时在龙门口回头望时,头一个报名验检的却认识,叫曹文治,第二个就是在贡院街伯伦楼上吃酒说笑的刘墨林,不禁莞尔一笑。他触手袖中,却摸到了自己买的考题,心中又是一动。眼见张廷璐已进了贡院龙门,忙跟了上来,早见先已入内等候的十八房考官,还有礼部从各衙抽来办差的监试厅笔帖式、弥封、受卷、供给、对读、誊录五所长官和吏员足有二百余人都鹄立在至公堂侧。众人见两位主考联袂而入,“唿”地黑鸦跪下一片齐声道:“给张太老师、杨太老师请安!” “劳乏众位了。”张廷璐看看东方的启明星,清晨的凉风习习吹来,他觉得心里爽快了不少,含笑说道:“请起吧!”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张廷璐与杨名时两人注目会意,一前一后走向至公堂,向“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牌位恭行三跪九叩大礼,下头人众依位份高低排班随礼。张廷璐进香盟誓,“为国家社稷秉公取士,不徇私情,不受请托,不纳贿赂——有负此心,神明共殛”——这都是几百年一成不变的老套了,人人耳熟能详,也不足为奇。两位主考退下,接着便是贡院执事人役忙活,祭文昌帝君、拜奎里、请关圣帝君……各色甚杂也不及细述。张廷璐是作过两任这差事的了,司空见惯,杨名时却见不得这些杂七杂八的捣鬼弄神,看得满心都是不自在,因叫过燕喜堂执事官问道:“这里是庙会么?这乱纷纷都是神癓,是做什么的?是孔圣人大,还是他们大?” “杨大人!”燕喜堂官见他脸色不善,忙跪了道,“这都是上辈看贡院的传下来的规矩。历来考场最怕传瘟疫,这些个神癓是专门请来祐护贡院圣地的……”杨名时听了一哂,说道:“这里现供着文宣王牌位,又是国家敕封禁地,用得着这些个?听我发落——来!” “在!” “把那个‘恩怨’二鬼给我拖上来!” “扎……” 几个衙役张惶地对望一眼,颤着声答应一声,仰脸看着这个秀气刚毅的年轻副主考,见他一脸不容置疑的神气,只好下去拖“鬼”。张廷璐对这些事一向无可无不可,他一门心思想着三阿哥弘时特意请他关照的几个人,又怕被这个愣头青副主考察觉,正忡怔间,杨名时突然来这么一套,不禁一愣,看十八房考官时,也都面面相觑。众人正没做理会处,几个衙役已将那两个纸扎草人——一个富态温柔满面笑容,一个青面獠牙狞恶可怖——即“恩怨”二鬼架到至公堂上。杨名时“啪”地一拍响木,顿时勃然作色,步下公案,绕着二鬼踱了两步,眼风却扫向十八房考官。那些考官哪个是心里没“鬼”的?见这寒凛凛带着煞气的目光扫过来,人人心头突突直跳,却听杨名时冷笑一声道:“这样的魑魅魍魉居然也能在此作耗!‘恩’,谁不曾受过?‘怨’何人不曾有过?迟不报早不报,偏偏要此时报?在哪件事上报不得,偏偏要在国家抡才大典上逞施淫威?本人自束发受教即读圣贤之书,怪力乱神子所不语,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大道之所在,岂容邪鬼猖獗?”他轻蔑地盯了一眼两个纸鬼,冷冷吩咐道:“拖下去打碎了!” 几个衙役慌乱地答应一声,拖着纸鬼就往下走。贡院常驻的执事却最信这个,忙上来打千儿道:“大人……这使不得,要……要……”他看着杨名时阴冷的面孔,下头的话竟没说出来。 “要什么?” “要……报应!” 杨名时突然仰天大笑,“焉有此情,岂有此理?敲碎它,当堂一火焚之!我看我是怎样个报应?要为此而传瘟疫,我一身当之!”于是众人不再犹豫,须臾之间已将那二鬼打成一堆碎纸乱草,焰腾腾燃着了。张廷璐心里也是有鬼的,三阿哥密传了考题,叫他照应四个人,他自己也夹带了五六个,为此收银七千余两,被这个杨名时折腾得心里七上八下。此刻回过神来,张廷璐又觉得杨名时这人盛气凌人,在至公堂做作这么一番,连个商量都没有,全不把自己这个正主考放在眼里。思量着“恩怨鬼”已成灰烬。张廷璐突然大声吩咐:“开龙门!” “开龙门啰!” 燕喜堂官一声高呼,盘龙华表中间两扇朱漆铜钉大门呀呀洞开,举人们按喝名次序一手提篮一手秉烛鱼贯而入,由七十区号板棚监考胥吏导引对号入棚,肃然端坐等着发卷。但见几十排瓦顶板房、每人一间,每间三尺余阔,沿门各有一桌,上设笔架,研墨用水等物,此时真如群蜂入巢,孔孔露头伸足,却是鸦雀无声,一派紧张肃穆。这边张廷璐将手一让,二人至铜盆里盥洗了手,同时向金盘中供着的御封试题深深一躬,张廷璐亲手拆了,略一看便递给杨名时,杨名时接过一看,上头头场试题赫然端正写着: 利者,义之和也。 杨名时身上陡地寒毛一炸,心立刻狂跳不止,眼睛上下审量张廷璐,移时方回过神来。待承题吏员捧着题出去,杨名时强耐着心头的激愤,轻声道:“张大人!” “唔?” “那两场试题呢?” “嗯,不忙,考一场拆一题。”张廷璐仰在椅上,长长透了一口气,说道,“你不知道贡院这些人,油锅里也要捞钱的,这时候一取出来就走漏出去了。” 杨名时也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考题泄露与这位大主考不相干了,也许只是碰巧被卖考题的猜中一题,贸然声张,乱了考场倒是自己有罪了。想着,杨名时便笑道:“你是正主考,只管在这坐纛儿,监临各房试官和考场事务的差使是我的,我出去看看。”说毕便辞出来,一路思量,只是犯狐疑。 但是,接踵而来的事实,无情地证明,杨名时买到的考题确是货真价实——除第二场题目与第三场题目次序调换一下之外,无一字虚设,无一字舛谬!第二天傍晚,杨名时满头紧张得沁出密密的细汗,在至公堂看张廷璐拆第三场考题,当张廷璐小心翼翼拆开火漆封头,徐徐展开看时,杨名时几乎呼吸都停止了。张廷璐因关切地问道:“松韵,你脸色很不好,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杨名时心头“怦怦”冲跳,颤声问道,“皇上出的什么题?” “嗯——《易经》里的:‘日月得天而能久照’!” “张大人,这题有毛病!” “唔?!” “我不是说题目有毛病。”杨名时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我说的是题目早有泄漏!” 张廷璐吓得手一抖,黄绢裱面的御书从手上滑落在地下,见承题吏员在至公堂口探了一下头,忙摆手道:“你们别进来——你怎么知道考题已经泄漏?这件事干系多少人身家性命,妄言不得的!”杨名时弯腰捡起考题,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伯伦楼买的考题对着看了看,双手递给张廷璐,说道:“大人——请看!”张廷璐神色茫然地接过来,只瞥了一眼便一目了然。他的脸颊急速地抽动了两下,心里“轰”地一声,头涨得老大——“东窗事发”四个字闪电般掠过脑海,顿时心乱如麻。 “张大人,”杨名时却没有理会张廷璐的神色,自顾沉吟着分析,“这试题从何泄露的呢?出自御笔、封在金匮、经上书房直送贡院,鱼胶火漆密缄。而居然全部泄露在市井之上,公然买卖于酒肆之楼!真真不可思议!大人,你有什么高见呢?” “啊!啊!”张廷璐这才从惊怔中唤醒回来,便觉得背上又湿又凉,已是汗透内衣。思量着,他瞥了一眼杨名时,欲言又止,此事揭露出来,一定是三阿哥弘时的手脚。连带着就要引起弘时、弘历、弘昼三兄弟之间争位太子的大事。三阿哥素来与隆科多交往过从诡秘,隆科多似乎正在向八爷允禩靠拢,丝萝藤缠连绵不断涉及的都是天字第一号的人物,随便哪一个抬起脚来也比自己人高……想想无计可施,不论如何,先掩住再说;因咽了一口气叹道:“我是对天可表的!但这事兜出来绝非小可之事,恐怕株连到许多天璜贵胄龙子凤孙也未可知。松韵公,天下奇能之士多得很,也许有人料机在先,猜中了题目;天下偶然相合之事也难胜数,也许是瞎猜猜中了的。孤证不立,我们这里掀出去,立时震惊朝野,牵动全局,不可不慎呐!再说,出示考题在前,举发舞弊在后,头一条,我们两个就担着血海般干系,还有十八房考官的身家性命都在里头,不宜贸然举发的。” 杨名时惊觉地闪了张廷璐一眼。张廷璐所有的见解都有道理的,唯独“我们两个担干系”说得超出情理,主考举发场外买卖考题,天经地义的事,担什么“干系”?再说又是什么“出示考题在前,举发舞弊在后”竟似埋下伏笔要诬陷自己!这就狠得有些蹊跷了,蓦地又想起张廷玉,现为首辅相臣,焉知不是他们兄弟二人作弊?这个外表温存深沉,内心极为自傲的青年副主考立时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格格干笑一声说道:“进贡院那天我们两个对天盟过誓的。这事不能想人情,要想天理,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我要立刻拜章奏请皇上,暂停恩科考试,或者立刻换题重考。这件事不能从‘也许’上头做文章。也许皇上身边有奸邪小人呢!也许我们这科考试中有纳贿收受,要钱不要命的神奸巨蠹呢!”张廷璐听着这些话,句句都是含沙射影,字字都是诛心利刃,恼羞成怒之余横了心,觉得与其支吾遮掩,不如以攻为守,因也板起了脸,哼了一声说道:“我倒为你好,你反而步步不饶人,似乎是我张某人心怀鬼胎!你拜章只管拜,我也要递奏折,头一个就参你!”杨名时勃然大怒,霍地起身道:“你?你参我?” “对!参你!” “我有何过错?” “此时我懒得和你扯淡,你等着读我的奏折!” 二人声音愈来愈高,早惊动了外头侍候的人。承题官早等得不耐烦,听里头两个主考大吵起来,忙一步跨进去,刚打下千儿,便听杨名时厉声道:“现在立即停考!贡院的人役全都出动,包围搜拿贡院街的伯伦楼,一体擒拿了那里的人送顺天府听审!” “这里的主考是我,张廷璐!”张廷璐咆哮道,“你跋扈犯上不是一天了,还有点规矩没有?听我吩咐:第三场考题即刻下发照常考试,派人知会顺天府锁拿伯伦楼卖题之人候审!”他说着,亲自挽袖磨墨,盯着杨名时冷冰冰说道?“几时你当了正主考再来发号施令——年轻人你还差着火候呢!”杨名时这才猛醒:自己的两条指令一条也不占理。正主考是张廷璐,自己无权决定“立即停考”;贡院不是法司衙门,更不能越过顺天府,径自查封伯伦楼拿人——杨名时不禁深悔自己冒撞,不但给这个老奸巨猾的张廷璐留了“擅权”的把柄,而且这一来走漏消息,伯伦楼的人还不走个精光?正在发急,东考区监场书吏拿着豆腐干大一个小本子进来,向张廷璐禀道:“地字十二号贵阳孝廉郭光森挟带四书一本,卑职查出来了,请大人发落!”张廷璐一边文不加点地写自己参劾杨名时的折子,头也不抬冷冷说道:“你是办老了事的,这事由他房官处置!这是我主考官的该管差使?” 书吏赔笑说道:“这是十一房官张枫岚大人该管,原本该照逐出考场。听说这一科出了泄露考题的事,张大人——”“没有的事。”张廷璐盯了一眼沉思不语的杨名时,恨不得过去一脚踢死他,口中却道:“不要听信谣传。一切按规矩办,逐出那个姓郭的举子,贴了他卷子,将犯由发文贵州府,罚他停考三年就是了!”“举人受罚,尚且能出考场,我为什么不能?”一个念头飞快闪过,杨名时顿时得了主意,待书吏出去,杨名时也不言声,至案前将自己的文房四宝收拾了,叫过从人便道:“你去给我备轿!”正在写奏折的张廷璐抬头看了看,冷笑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贴了卷的举子能走,我自然也能!”杨名时生怕走了伯伦楼的证据,心急如焚,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一边硬顶张廷璐一句,又厉声吩咐从人:“你愣什么?快去备轿!”说着拔脚便走。 “慢!” 张廷璐深知他心意,不由也急了,忙叫一声,见杨名时站住,又放缓了声音道:“他是逐出考场的!” “我是自逐,这地方脏,我一刻也不想呆!” “你是官身!有差使的人!” “我不要这官身,我辞掉这差使!” 杨名时头也不回纵声大笑,将头上蓝宝石顶子摘下来,“咣”地往地上一掼,眨眼工夫便消失在暗夜之中。张廷璐眼睁睁看他大摇大摆出去,竟自束手无策;回案前接着写那份奏章时,但觉文思蹇涩,手颤心摇,一个不当心,铜钱大一滴墨水滴在奏章上……越发觉着不吉利,只索坐在椅上,抚着剃得发青的前额打着主意。 杨名时盛气拂袖出了贡院,天已起更。站在黑魆魆的棘城外边,他倒犯了踌躇;此刻宫门早已下钥,递牌子请见雍正是不用想的了。六部早已散了衙。去顺天府,手里既无部文也无关防,顺天府依旧要请示上书房,谁知道张廷玉会怎样处置这事!想来想去,事情闹到这一步,想清白,只有去西华门击登闻鼓、撞景阳钟逼请雍正夤夜召见。但这一来自己已经先有罪,即使所告是实,也要流徙三千里,军前效力。十年寒窗,七场文战挣来这辉煌簪缨、少年得意,还有日后建功社稷名垂青史这些想头一概付之东流!想着饶是杨名时一片刚肠,也觉灰心。杨名时在轿中正自神思颠倒莫知奈何,忽见前面棋盘街驿馆前一溜六盏栲栳大的朱红西瓜灯吊在檐前,上头一色写着“钦奉两江布政使李”八个大字,门前六个戈什哈俱是彪形大汉,腰牌佩剑威风凛凛地守在门口。 “李卫进京来了!”杨名时突然一阵兴奋:此时遇到此人,真是天意!李卫字又玠,据说前明洪武年间祖上以军功起家,当过锦衣卫。其实这是天知道的履历,人人皆知他是讨饭出身,因生性泼皮机伶,被出省办差的雍亲王收养在四贝勒府,最是当今皇帝得用的一个人,诨名“鬼不缠”,天不怕地不怕最喜搅事,刚直不阿。昔年李卫任云南驿盐道,曾和杨名时有数日之交,谈得极是投机。如今有事,找上这位好事喜功的少年新进,他断无不管之理。杨名时用脚蹬了蹬轿,那轿当即落了下来……哈着腰出来,看了看门上钉子似侍立的戈什哈,便走上前去,掏出名刺递了。 戈什哈看了名刺,倒也不敢轻慢,忙打了个千儿,却笑道:“我们大人这会子正忙着批公文,今晚写奏折,明儿一早递牌子请见。吩咐了,所有来拜大人请回步,大人见过皇上,登门谢罪。”杨名时笑道:“我和他一样品级,说不上来‘拜’。我有要紧事,一定要见他!”戈什哈摇头道:“大人写折子最烦人搅。通天下都知道他老人家脾气的,杨大人务必鉴谅!” “李卫会写折子?斗大的字他识得一升?”杨名时大怒,后退一步高声叫道:“姓李的!杨名时来了,你见是不见?” 话音刚落,便见李卫赤脚趿鞋快步出了驿馆正厅,抢步出来,笑嘻嘻道:“别搭理这些狗,他们识得什么?我上回折子错白字三百七十一,占了一半还多,皇上夸我用心办事,又骂我文理狗屁不通。所以这一回格外费心,你来得正好——去,把皇上赏我的那坛子酒弄过来——操你妈的,连我的杨老师也不认得?”一头说拖起杨名时就往里走。杨名时挣脱了他的手,就院里站着把贡院里发生的事粗略说了,又道:“这事见不得上书房,报不得顺天府,皇上那儿又通不过信儿,我急成这样,哪有功夫陪你吃酒写文章?”说着便将买来的考题递了过去。 “有这样的事?”李卫接过纸条,颠倒看了看,有一半不认得,便递给杨名时。杨名时原以为他必定要沉吟一会再商量的,不料这“鬼不缠”把纸条塞给杨名时,嘻嘻笑着对身边一个师爷道:“你带人去,把贡院街给我封了,一个耗子也不许走出去!” “是!不过顺天府的人要问,怎么对答?” “带我的名刺给他,明儿我去见这些狗日的。”李卫笑容可掬,没事人似的吩咐了一声,拍着目瞪口呆的杨名时肩头道,“怎么样,够义气够味儿吧?先说好,查出大案,功劳分我一半——走,吃酒去!” 谈笑挥洒间,李卫的一百多名亲兵已经集齐上马,也不再来请示,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已经无影无踪。杨名时看了看驿馆正厅外挂着几十件各色杂衣,知道是李卫随时化装破案之用,不禁伸出拇指赞道:“君真命世豪杰!书生自愧不如!” 第十四回三法司会谳两巨案托孤臣受逼上贼船 雍正即位不到五个月,由铸钱案起头,接踵而来便是山西亏空案,两波未平,科场舞弊案又大波涌起,朝野震惊天下瞩目。李卫封锁贡院的第二日,山西巡抚诺敏被铁锁锒铛押进刑部大狱。朝旨即下,锁拿张廷璐为首的顺天府恩科十八房考官至狱神庙待勘,连原告杨名时也着令停差等候对质。人们正看得五神迷乱,圣旨又下,由大理寺正卿、刑部满汉尚书、都察院御史组成班底、三法司主官合议会审山西、科场两案,从重谳狱。接着邸报即出,廷寄诏谕命直隶学使李绂为主考,改换考题重新考试应试孝廉。便有消息,上书房领侍卫内大臣,军机大臣张廷玉因患疟疾请旨调养,已奉旨恩准在府疗治云云——人人皆知,他是因张廷璐一案引嫌回避了。严旨迭下,京师官场真个人心惶惶一日三惊。 李绂接到圣旨,去吏部交卸了差使,一刻也不停,打轿赶往朝阳门外廉亲王府听训。他自康熙五十六年入京待选,在京师五年有余,一直住在西城闭门读书,极少进城的,更不用说东城门外。自大将军王允奉旨带兵出征,康熙的二十几个儿子窝里炮闹家务,争夺帝位愈演愈烈,稍知养晦之道的谁敢沾惹这种破家灭门的是非?何况李绂以读书养气自矜,廉隅持重谨修崖岸,更是不肯与这干子斗红了眼的王爷贝勒交结。然而廉亲王允禩毕竟是雍正皇帝的亲弟弟,如今又是上书房首席王大臣,兼管礼、吏、户、工四部。现既然点了顺天府主考学差,是礼部头号要差,不来见廉亲王请训,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李绂坐着簇新的八人抬绿呢大官轿,前呼后拥出了老齐化门,隔玻璃远远看见王府巍峨矗立的殿宇、汉白玉八层石阶上的倒厦三楹朱红大门,便用脚轻轻蹬轿命停。哈腰出来,弹弹袍角正要上前通报,远远便见一个太监过来问道: “哪个衙门的?” “工部的,我是……” “手本呢?” “噢,”李绂自失地一笑,看看这位一脸公事公办神气的年轻太监,说道:“我的话没说完,我是工部侍郎,五十六年停职待选,才起复出来,点了顺天府学差,要见八爷请训。”这个年轻太监大约净身不久,刚分到廉亲王府,人事不熟,听说是京官,知道没多大油水可榨,板着脸听完,点点头说道:“您家改日再来。我们王爷今儿约了九爷、十三爷、十四爷,这会子正议年大将军的营务。吩咐下来,文武百官一概不见!”李绂忍着气听完,格格一笑道:“你大约没弄明白,我是新点的学政!” 按理说,太监就是木头做的,也该掂出“学政”两个字的分量了。无奈他不懂,见李绂拿不出包银,一发的不耐烦,说道:“靴正帽正都一样,反正不是雍正!请回驾,明儿个再来!” “啪!”太监话未说完,左颊上早着了李绂一记耳光。李绂顿时大怒:“你既不识国体,也不懂皇宪,就敢如此狂妄!万岁爷的帝号都敢如此亵渎?!你滚进去,禀告廉亲王,说钦差大臣,顺天府主考李绂来过了,叫你赶走了!我明日要进棘城,顾不得再来领训!”说罢哼了一声回头命道:“转轿回城!” 那太监冷不防挨了一记耳光,愣怔在当地。他一时还弄不明白,这个一脸谦恭笑容的儒冠穷京官,怎么刹那间就变得如此倨傲强横?李绂冷冰冰回头望了一眼,正要上轿,早见仪门那边喘吁吁跑过来一个中年太监,一头跑一头喊:“是李大人么?请留步!”赶着几步近前,一个千儿打下去,赔笑道:“奴才何柱儿,给钦差大人磕头了!”起身又是一躬,回头骂那年轻太监:“你纯是吃屎吃昏了头!回头我再和你这王八蛋算账!还不赶紧照应李大人这些随从纲纪——过庭耳房酒早预备好了!”那太监这才晓得今儿轧错了苗头,忙着自掌两嘴巴,答应着何柱儿的话还要过来谢罪,李绂早已移步了,缓缓踱着问:“王爷晓得我要来?”何柱儿侧着身子,又像带路又像侍陪,未及回话,却见允祥允兄弟二人从二门穿堂联袂而出,两个人忙都止步侧身而立。 “好,新任大主考来了!”允祥远远便拍手笑道,“今早我去见皇上,马齐说:‘历来顺天府试都是两个主考,现只委李绂一人,恐怕不合体例。’皇上说:‘要贪墨,十个主考也照样——朕这次就专用李绂一个!此人未及第时朕就知道,是个正派读书人,文章人品都是好的。’你听听皇上这话!好生做,升发在此一举!” 李绂听得心里一热,忙把持定了,肃然一揖,又撩袍跪了向两个王爷叩头,起身庄容说道:“李绂何敢辜负圣上谆谆厚望?谨为克己修身,持重谨慎,为国选拔真才!”他这么一正经,倒弄得允祥不自在,怔了一下才笑道:“好好!我等着看你选出来的状元!”允性情本与允祥极相似的,只这老皇晏驾,新皇登极一场急风暴雨,允祥变得练达机敏,允却变得沉郁淡泊了些。本来雍正还有一句“李绂若有胆子再敢以身试法,也难逃朕之诛戮”,听允祥隐去了这一句,允只恬然一笑,说道:“你去吧。我和十三爷要去兵部。”说罢,二人自去了。 李绂这才随何柱儿踅过月洞门进西花厅。这里原是八王允禩平素宴息之地,装修十分精致。二人徐步而入,但见绣阁参差,文窗窈窕,循廊曲折,一路珠箔湘帘、钩斜卷直达书房,来往插红戴绿的丫头足有四五十人,绰约俱是妙龄绝色。见他二人过来,各自垂手侧立让路。何柱儿这才有工夫回李绂的话,低声说道:“李老爷,昨个下晚礼部票拟就来了,王爷原说要亲自过去看望来着,偏十四爷和十三爷过来,议西边筹饷的事,又夹着李卫大人也奉了旨,主持两大案子会审,也来请训。八爷因惦记着您,特意叫我出来关照一下,不想就碰上那个杀才正跟大人过不去——请这边走,这就到了——圣人说过‘惟女子小人难养’,你大人大量,别跟这种人生气——请,八爷在这屋里!”李绂抬头瞧时,已到超手游廊尽头,外厢朱漆柱间都用紫檀木雕花隔了,廊下挂了五六只鸟笼子,迎面门额上白底素绢裱着“逸志轩”三个字,却是年羹尧父亲年暇龄手书篆字,虽不十分上好,腾蛇钩曲也有一番情致。湘竹帘后隐隐可见一架水晶屏,满书房四周卧地到顶都用大玻璃嵌了,隔玻璃望去,方知这屋子是压水榭亭改建,从窗内挑竿即可垂钓。李绂不禁暗自嗟呀,穷措大十年寒窗,三场文战七篇文章芥拾青紫,什么堂呼阶诺起居八座,到这般琼宇富贵龙种之家,顿叫人意消兴灭。方沉吟间,便听里头八阿哥允禩的声气: “是巨来先生么?不要报名,请进来说话!” “臣李绂!”李绂隔帘躬身忙应一声,趋步进来行礼,果见九阿哥允禟也坐在允禩身边的雕花搭袱太师椅上。下头杌子上端坐一人,李绂却认识是李卫,只屋角靠书架一侧春凳上四脚拉叉斜歪一人,穿着雨过天青实地纱夹袍,套着件古铜巴图鲁背心,双手抱着一本《琅环琐记》看得入神,一副旁若无人的架势,却不认识。允禩见李绂迟疑,含笑说道:“哦,这是十爷。你不用多礼,你且坐,和又玠说完谳狱之事接着就谈你的差事。迟了你就在这里留饭就是。”因转脸对李卫道:“方才已经讲了,本来不打算留你在京的。但诺敏一案,牵到山西通省官吏;科场一案,明面上是十九员官,但里头积弊极多,连张衡臣都引嫌回避了。算起来,开国七十九年,还没有这么大的案子。怕马齐一人忙不过来,一个图里琛,一个你,帮办完了仍旧各归各差。你不要推托,谁不知你李又玠,除奸安绥发幽摘隐,是第一谳案能吏!” “这个差事昨儿我面见皇上,已经力辞了的。”李卫黑红的脸膛上眉棱骨微微一颤,似笑不笑地说道,“王爷知道,山东那块地方事情更难办。这十几年没了于成龙,几乎成了强盗世界,响马乾坤。东平湖、微山湖、抱犊崮一带饥民造反,趁着如今各自占山为王,要早下手剿灭。听说有个铁冠道人,联络江湖武林高手甘凤池吕四娘一干人,明面上在山东打擂比武,其实是交会各路人马,安的什么心思很难说。‘坑灰未冷山东乱’——这里自古是个不安分地方儿——京师这案子再缠手,总能从容去办的。昨儿和皇上说得好好的,怎么今儿就变了?我想递牌子见见皇上,心里有话总得说出来才痛快嘛。” 允禩听了一笑,说道:“又玠,你不要窝火,留你在京不是我的主意。是马齐觉得人手不够,请旨留下你的。你要递牌子,我无权阻拦,但你若肯听我一句忠告,大可不必多此一举。山东的差事我心里有数,已经叫蔡珽先去挡一阵,你手下的吴瞎子不也去了么?你是个玲珑剔透的,响鼓不用重捶,难道真不知道马齐为什么留你么?有些纸捅破了不好,你说是吧!”说罢,用碗盖拨着茶叶不言语,嘴角兀自带着微笑。李绂原也懵懂: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部人马,外加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马齐为主,上头有允禩坐纛儿,还问不下这两个案子?经这么一提醒才想起,诺敏是马齐的门生,杨名时是刑部尚书赵申乔的门生,马齐和张廷玉是多年同事,张廷璐偏又是张廷玉的弟弟,十八房考官与承审官非同年即故交,公案相对,生死瞬息,更何况还搅缠着隆科多与马齐张廷玉多年恩怨,上溯至康熙四十七年隆科多一家与十三阿哥允祥的宿仇……都要在这两案中调停周到,谁不要多一分靠山,谁不愿多拉一个垫背的呢? “王爷说到这个地步,我不能再说什么了。”李绂正在胡思乱想,听李卫低头叹息一声说道:“我到差就是。不过我这里也撂一句话给王爷。这件事既到我手,能周全的我尽力周全,不能周全的我就不周全,无分贤愚贵贱,不论出身门第,我都秉法处置,办得不合王爷的心你别怪,体谅到这一步,我就心满意足了。”正在看书的允忽然坐直了身子,笑骂道:“不愧绰号‘鬼难缠’!还怕八爷坑你不成?你说这些个话浑似天书,我他娘的就听不懂——你打的什么狐哨谜儿?” 李卫似乎和允十分随便,嘻地一笑也变了口腔味道,揶揄着反唇相嘲,“十爷这个大头鬼要缠我么?我望风而逃!十爷心里镜子似的倒装糊涂,这两个案子弄不好,案犯审了主审官都是有的呢!一根蜡烛两头点,怎么周全得了?拔我毛栽旁人胡子,十爷打的是不是这个主意?”一席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允仰着身子在春凳上笑得浑身直抖,用扇柄指着李卫道:“你这猢狲,快滚蛋吧,卵子要笑脱了!”李卫笑着起身端茶一饮,竟过来拍拍正襟危坐的李绂的后脑勺,说道:“喂,一个宗的,该你了!” “什么一个‘宗’的?”李绂素以道学儒宗自居,名门正出的进士,很瞧不上李卫时而装正经,时而流里流气的脾性,见他如此非礼,心里早上了火,却只难以发作,挺挺身子说道:“我是江西李,你是江南李,怎么会是‘一个宗’的?”李卫却满不在乎,越发嬉皮笑脸道:“你的下巴没胡子,确乎该栽几根,江西江南一个李,没读过张献忠祭张飞庙么?‘咱老子姓李,你也姓李,咱两个联了宗吧!’你以为李卫光会当叫化子么?”说罢大笑一揖,径自去了。 允望着李卫背影笑骂了一句什么,又倒下看书,允禩却转脸对李绂微笑道:“巨来先生见不惯又玠这种狂放,是么?”李绂压根没想到这个位高权重仅次于皇上的头号王爷一开口就问这个,不禁怔了一下,就座中躬身答道:“回王爷话,李卫与二位王爷尊卑有序,君臣之义列在三纲。这不叫狂放,这叫非礼轻佻!”正半躺着的允听见这话,坐直了身子,这个出了名的“荒唐王爷”脸色显得十分庄重,盯视着李绂,半晌才叹息一声:“礼崩乐坏之日,还有什么三纲五常?” “老十,不谈这些个。”允禩睃了允一眼,又对李绂道:“李卫原是皇上龙潜藩邸时的家奴,倒真是乞丐出身,不读书聪明出自天性。自幼各王府走动惯了,熟不拘礼。当年他恶作剧还卖掉我的门前照壁墙呢!”他目视窗外,款款而言,追忆着往事似乎不胜感慨。良久又笑道:“不谈他了——你明日就进贡院么?” 李绂微一欠身,说道:“是。臣已叫家人把行李送往龙门,今晚就不回府了,就在那里打尖,明早独自进贡院主持考政。特来请王爷训!” “说不上什么‘训’。”允禩点头道,“有人说大清如今无清官,我看也不尽然,你李绂就算得一位——听说你从不到印结局领银子,连外官送进来的冰敬炭敬也都一概不收?”李绂想不到八王对自己如此熟知,心里一阵感动,忙笑道:“那是有的。有时自己想来,也怕别人说我矫情,我家书香出身,不算富豪,但也算不上穷,又吃着侍郎的俸,我又不结交朋友,疏食淡泊养身而已,使不着那几个钱。”“如今还有几个这样的?”允禩叹道,“我早年有幸见过于成龙、郭琇、陆陇其这些名臣风采,如今一概‘无可奈何花落去’了。你不爱钱,这就是头等难得,万岁爷独独选中了你来主持贡试,可见圣心烛照,倒不用本王多嘱咐了。” 允禩这些话娓娓言来,又似训诫又似嘱咐,又好像良友剪烛共相勉励,李绂心中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不禁暗想,“人说廉亲王是‘八贤王’,果然有识见、有风采!”转又想到雍正对允禩处处设防,疑忌丛生,心里又是一寒。想着,起身揖道:“八爷。若没有别的王命,臣就告辞了!” “你不肯在我这里用饭么?”允禩也站起身凝视着李绂,说道:“也好,就是这样吧!还有一条,这些孝廉们入场已经五天,如今又要重新考试,原来带进去的食物恐怕不够。今早何柱儿去礼部,听说已经有断粮饿晕了的。朝廷当初选错了主考,这个责任当然要朝廷担起来。我已发了牌子给户部,由藩库供银,每个举子每日供十八两白米、一斤青菜、四钱油、三两肉的食膳,巨来叫人逐日清点收纳、不要叫贡院那起子龌龊黑心种子们克扣了——道乏罢!” 允见李绂辞了出去,丢了手中的书站起身来,说道:“我觉得此人才学好,良心也不坏,八哥你怎么尽打官话?”话音刚落,十四阿哥允已挑帘进来,见允禟斜倚在窗前,允禩和允在这边说话,因问道:“这早晚才散了?方才我见李绂出去了——这个人如何?”一直没言语的允禟手中拽着一根线,小心翼翼地抽着,手伸到窗外猛地一提,一条二尺多长的青鲢鱼被钓进了书房,鲜活欢快地蹦了几下,鼓着腮在青砖地下延息。 “李绂不是我这池中之物。”允禩盯视着窗外荡漾的碧波,对岸一片桃林映在水中摇动着,像是地中燃着粉红的云火。允禩眼中也是波光幽幽,良久方徐徐说道,“外形于强,中必有不足。你们留心没有?这书房中摆着这么多的珠玉古董,李卫进来看了这件看那件,啧啧称羡,却又漫不经心地放下。李绂却是目不斜视,从头到尾正襟危坐——看着是不为物欲所诱,其实用的是克制功夫。这种假道学,我收过来能派什么用场?”说罢深长叹息一声,“论起用人,毕竟我们逊了老四一筹——你看看李卫就知道了,一个地道的叫化子,硬是调教得成了伟器!我们昔日笼在袖中当成宝贝的人,如今倒戈的倒戈,避难的避难,真正指望得上的有几个人?还得现物色!”允禟指着地下的鱼叫进一个太监,说道:“这鱼给爷整治了下酒——八哥,今儿好彩头,我给你请了尊神,大有用场!算得一条大鱼呢!” 允眼一亮,忙问:“谁?” “猜猜看,猜中有奖!” 允禩精神一振,问道:“莫不成是隆科多?”允禟也不搭话,双手对搓着颔首一笑。允惊呼一声:“天公祖师如来我佛!隆科多会来投靠我们?——在哪里?我去见见!” “忙什么?”允禟手一摆,格格一笑说道,“刚刚上钩。我们慢摇橹船捉醉鱼,你和八哥今儿都不宜见,先由我和老十四与他讲谈!”允禩看着满面笑容的十四阿哥允道:“好,有你的!这么快就挂上了线?——给皇上选秀女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允在旁笑嘻嘻说道,“你们当我如今还是个二百五?我也久经沧海难为水了!选秀女的事十三哥交我办了,我办得经心着呐——我糊弄了老四耳目,你们做大事,如今有了眉目,得先犒劳我!” “成!”允禩兴致勃勃地说道,“为兄送贤弟十把镶金鸟铳——隆科多既已来我府,我不见见不好吧?” 允禟阴笑着摇摇头,说道:“他刚刚入港,你这么猴急?我们不能掉了身价,也防着一下子吓醒这条醉鱼——还是我和老十四先见见他去。命该为我所有,他就在劫难逃!”允紧束了一下腰带,将辫子一甩,笑道:“九哥,走,会会这个‘托孤’重臣!” 兄弟二人绕过书房,沿池塘旁边一路垂杨柳迤逦向北,越过一带蔷薇花洞,便听得允禩平素见客书房“卧云居”中遥遥传来清脆的琵琶声:时而哀音清冷如水滴寒泉,时而急管繁弦犹爆豆珠盘。一个女子声气不疾不徐伴着琵琶唱道: 群芳竞华,五色凌素,竟是妒。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驾,汉宫有木。彼木而亲,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明镜缺、朝露晞、芳声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毋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允一脚踏进书房,当门鼓掌大笑:“好一个‘新声代故’!好一个‘瞀于淫而不悟’!老隆,听得入神了罢?” 隆科多端坐椅中正在想心事,那女子唱的什么全然没有入耳,猛听允这一声,吓得身上一抖,抬头见是两位阿哥——允禟手把折扇沉吟不语,允满面笑容神清气朗——忙跳起身来向前一步打下千儿道:“给二位爷请安了!” “哎哟不敢当!”允忙双手搀起,嘻嘻笑道,“名牌正宗的皇舅,托孤重臣,见天子尚且剑履不解,何况我们——我们算什么名牌的,敢受舅舅的礼?快起来,快坐着!”允说着,允禟早已大咧咧坐了首位,看也不看隆科多一眼,摆手吩咐两厢:“你们下去!” 两厢侍候的歌妓忙都立起身来,抱琴携笙悄然退下。这边书房不比“逸志轩”有那么多古玩摆设,除了西山墙北角那座大自鸣钟外,环房四周都是几案桌椅,人一旦都退出去,偌大书房立时显得空荡荡的,气氛显得寂寞和枯燥起来。隆科多眼见九阿哥不阴不阳,对自己带理不理,十四阿哥也敛笑归座,越发摸不着头脑,自己欠身入座,搭讪着说道:“八爷呢?见人还没下来么?” …… 两个阿哥都没有答话,听着墙角自鸣钟的“咔咔”响声,十四阿哥衣裳窸窣,漫不经心地跷足而坐,呷了一口茶又轻轻放下,目光陡地一变,刀子一样盯着隆科多问道:“舅舅,知道是谁请你来,又为什么请么?” “知道。”隆科多早已觉得气味不对,听允阴森森这么一问,手微微一抖,茶水几乎泼撒出来,但他毕竟涉世极深,很快镇定下来,身子一仰说道:“是九爷府里的太监传臣到八爷府议事,八爷想问问选秀女的事。”“内务府如今是十三爷管着,八爷根本懒得管这些琐事。”允脸上像挂了霜,语气也变得像枯柴一样干巴,“是九爷和我,借八爷这块宝地,要与你老隆握手言和!”隆科多头“嗡”地一声涨得老大,怔了半日才回过神来,突然间,发出枭鸟一样刺耳的笑声,“十四爷真能开玩笑!佟家一门历来与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过从甚密,远日无仇,近日无怨,既无仇怨之情,何来‘言和’二字?”说罢站起身来一揖,又道:“若没有别的事,臣去了。” 允刚刚单刀直入问了一句话,见这老奸巨猾的隆科多要溜号,忙要拦时,允禟在旁格格笑道:“十四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舅舅走你甭拦!舅舅不就是要去见图里琛打点科场官司么?你叫他去!” 隆科多刚跨出一步便被这话牢牢钉在当地,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舅舅和张廷璐做的什么交易?”允禟“叭”地打着了火媒子,却不抽烟,“扑”地又吹灭了,“一甲十名里头你就包揽了三名!”隆科多这才知道,这些阿哥神通广大,不知怎地弄到了自己与张廷璐通同收受贿赂的实证,要借此拉自己下水了。想着,隆科多已汗湿重衣。许久,他才意识到,蹚进廉亲王这汪浑水更是了不得,强自摄定心神,又回座中,打火点烟,深深吸了一口,喷云吐雾地缓缓说道:“九爷说的不错,但九爷别忘了,三个一甲进士,一个是十爷说的,一个是八爷府何柱儿说的,一个是年羹尧说的。我代人受过有分寸——爷体谅,有些事我成全不了!” 允禟冷笑着听完,半晌才道:“呀——舅舅原来这么干净?年羹尧那奴才不去说他,八爷十爷龙子凤孙,会干那个勾当,谁信呢?我们的奴才亲信要做官,用得着舅舅来帮忙?舅舅说这些又有什么凭据?舅舅既然两袖清风,又何必怕图里琛这个兔崽子?拿猪头去清真寺,你拜错庙门了!”他霍地跳起身来,踱着走近了隆科多,喑哑的声调中透着巨大的威压:“我也知道,单凭区区几个贿中进士扳不倒你这个‘托孤’重臣。今天我想说的不是科场的事。我想问你,佟国维是怎样死的,谁下的毒手,又为什么下毒手?嗯?!”仿佛一声焦雷晴空中无端爆响,隆科多立时面无人色,汗透重衣,他“扑通”一声跌坐椅中,喃喃说道:“六叔怎么死的,我怎么知道?他是我的堂叔,我为什么要害他?……”话未说完已知失口,他惊恐地张大了嘴,又深深把头埋下。 “是呀,是你的堂叔,为什么要害他?”允禟紧紧盯着隆科多,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大约你与你堂叔密订有什么约法——比如说,佟国维帮八爷,你隆科多帮四爷,夺这个花花江山。无论谁胜谁负,反正你佟氏一门左右逢源……嗯,再比如说,恰好你隆科多这一宝押对了,可字据落在那个‘六叔’手里,这就不大妥当,这样‘六叔’就得‘病’,就得吃药……事情就这么简便——于是‘六叔’就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灯油尽——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怪瘆人的——剩下的事就好办了,只消寻到那张契约,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当这个白帝城里的托孤臣了…… “你没有想到,‘六叔’的宅子赏了三爷弘时,于是你又投靠弘时,求他把宅子转赠了你。他当然不能白赠给你,你得‘上船’,因为弘时又要和弘历争这个统继大权了,你是用得着的人嘛——多少日子我看你在你‘六叔’宅子里挖地三尺寻‘宝’,我心里一直好笑,你太痴了,你也太小看了那个‘老棺材瓤子’——他什么都不如你,就这忠于事主,你八辈子赶不上他!他一得病就知道有人暗算他,把这个交给了我——你瞧这张宣纸,唔,要单买这巴掌大的纸,一个雍正哥儿也不值——偏是这头有字,有画押凭据!它大约就值一个上书房大臣、太子太保、领侍卫内大臣、军机大臣、京师御林军总管、九门提督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允禟连讥讽带嘲弄,得意洋洋举起那张纸,只一晃,递给听得五神迷乱的允:“十四弟,你在外带兵,杀得蒙古人人仰马翻,可知道京师中不动刀不动枪,也是烛影斧声匣剑帷灯!我们这位舅舅算得上个主角呢!” “别说了!”隆科多突然抬起头,他的目光游移着扫了一眼那张契约,发出铁灰色黝暗的光,良久,又伏下头去:“你……你们叫我做什么?” 允禟看了一眼完全被击垮的“舅舅”,没有言声,不动声色拍了三下巴掌,两行女伶自侧门移步而入,个个风鬟露鬓浅黛低颦,一路弹筝吹箫、鼓竽挥弦,曼声歌唱: 一弯眉月映虚廊, 碧汉红墙两杳茫。 怅望美人隔秋水, 重拈艳句寄冬郎…… “眼下先行乐,什么也不要舅舅做。”允禟看了一眼允,“放心一条,八哥从来不肯叫人落空的——舅舅说是不是,十四弟,大将军王?” “妙极。”允拊掌而笑,说道。 隆科多目光如醉,白痴似的望着这群美人,心里一片空白,连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十五回全大局诺敏拟腰斩求贤能名儒入机枢 四月初二,山西亏空和科场舞弊两案审结。三法司已拟定各人罪名及应得处分,因大大小小牵连的人极多,怕引起官场震动,李卫和图里琛二人计议,暂不拜章,只把各案情节细细分类写成密折,黄匣子递进养心殿,由雍正亲自裁夺之后再颁发明诏。两个人先去朝阳门外见了允禩,允禩因忙着恩科春闱出榜的事,接见李绂和各房帘官,只站着说了几句,又道:“一会儿还要和十四爷商定入选秀女名单,后晌才得腾出功夫进去请安。这些天你们每日都来回报案子,情节我都知道,并无不妥当的去处我就不和你们一齐见皇上了,左右皇上还要召见我的——你们先进去吧。”二人只好答应着退出来,在东华门递牌子。不一时,太监就出来传旨,“着李卫、图里琛养心殿面圣!” 待至养心殿垂花门外,早又有太监邢年接着。听说雍正正进早膳,二人又忙止步。邢年笑道:“爷们二位都是侍卫,自己人。皇上旨意不要那么多的礼数,皇上一边进膳,一边说话。”两个人忙躬身答应:“是。”随邢年进来,果见雍正在东暖阁炕上盘膝而坐,面前摆着御膳。李卫出任外官有年,雍正当了皇帝还是头一回吃饭时见面。因见雍正膳案上放着一盘烧豆筋,一盘芹菜爆里脊,一盘清蒸素丸子,一盘清炒豆芽,饭只是一碗糙米,已经吃残了。李卫一边行礼,笑道:“奴才以为主子已是皇上,就是节俭,先帝爷那御膳奴才已领赐过的。皇上位居九五,君临天下,万几宸函间作养龙体,就不讲皇家规模体统,自己万金之躯要紧的——如今外任官,别说奴才这么大的官,就是州县官,正餐也不至于这么寒伧的。” “朕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何物不可求?何膳不可进?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嘛!”雍正慢慢嚼着米饭,将剩下的豆芽菜连汤倒进碗里,命人冲了开水涮得干干净净吃了,指着那盘一筷未动的芹菜里脊肉吩咐:“这菜午膳回锅热热,朕再用——不说这事了,说你们的差使吧。” 图里琛看了一眼李卫,见李卫点头,便忙着打开一份长长的奏章节略本子,他已摸准了雍正的脾胃,也不读原文,只捡着要紧的一一详奏,说了足有半顿饭光景,总算将两案审讯情形说了个大概。 雍正盘膝端坐,默默地听着,直到图里琛回奏完方轻轻叹息一声,蹬了靴子下炕来,踱着步只是低头沉思。李卫和图里琛长跪在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雍正。许久,李卫方问道:“主子,这两个案子牵连到一百八十三名官员。部议处分,诺敏、张廷璐以下十九员一律枭首示众,奴才以为国家有议亲议贵之制,诺敏是皇亲,张廷璐是恩袭子爵,这样一杀,轰动天下,似乎是重了一点……”雍正脸色很难看,双眉微蹙着,徐徐说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要该杀,就是一千八百名官,朕不怜恤!只是据朕看来,科场一案尚未明白,这样结案,会有人不服,有人肚里暗笑的。” 这说的是另一码事情,直接关系到李卫和图里琛两个承审官的官箴,两个人顿时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雍正睨了二人一眼,缓缓说道:“你们不要怕,你们差使有难处,又不便说。这其中枝枝节节,朕虽不在大理寺,大约也瞒不过朕。试题,是朕亲拟,又是朕亲手封存在金柜之中,张廷璐杨名时也是临场拆看。那么——试题从何泄露?头一个偷看试题的是哪一个?宫女?太监?亲王?阿哥?”这些疑问,李卫和图里琛一受命承审就反复计议了的,也正是他们最盼雍正葫芦掩过的。不想,雍正一开口便点了出来,而且毫无遮饰回避的余地。李卫重重地在地下磕了三下头,舔了舔嘴唇嗫嚅道:“奴才们的心思难逃圣鉴。但下边的事已经震惊朝野,奴才已经觉得难于措置。宫掖里的事关乎天家名声,万万是不宜抖搂的。据奴才的小见识,张廷玉称病,有引嫌回避的意味,一大半倒是为万岁方才这番话,为的远引避祸……” “你说得很是。”雍正长长透了一口气,目视窗外款款又道,“正为图里琛是朕的心腹,你是朕一手从火坑里拉出来的,朕才讲这些个话。宫掖里的事别说你们,就是朕亲自处置,也颇觉棘手。要知道,年羹尧还在西边打仗,捐赋要靠官员们去收,军饷要靠各省督办。朝廷里有人瞪着眼盼他打个大败仗,盼朝局来个乱哄哄……所以无论如何朕不能上这个当,更不用说兄弟父子大折腾着闹家务了!但这些话朕若不说,又无人敢说,倒像是朕连这一层也瞧不透似的,朕就枉为了四十年的雍亲王了!” 原来皇帝发牢骚,只为发泄心中块垒,自诉心曲!二人不禁同时舒了一口气。图里琛叩头道:“既如此,请圣上早发谕旨,果断处置,宫中的事暧昧不明,徐图清理就是了。” “杀人太多毕竟不是好事,”雍正吐了吐心中的积郁,气色好看了些,点头道,“为首的,像诺敏、张廷璐,罔视朝廷法纪、败坏朕的名声,说不得什么议亲议贵,诺敏一个远支外戚,算哪门子‘亲’?张廷璐一个小小子爵,也不为‘贵’。‘刑不上大夫’他们自己也要配这‘大夫’二字!见了钱,见了名利,天地君亲师一概抛了脑后,这样的混账行子,一定要显戮,一定要从重!”雍正因要稳定朝局,不能大开杀戒,但他生性挑剔刻毒,不想饶的不得已饶了,一股怨气便都冲了诺敏和张廷璐。他脸色青白,咬着细碎的白牙,阴冷地一笑,说道:“朕意,诺敏和张廷璐定为腰斩,你们以为如何?” “腰斩”是仅次于凌迟的惨刑。按常例部议斩立决已经从重,指望着“恩出自上”,把减刑的人情做给皇帝,不承想雍正反而又加一等,这就连李卫、图里琛也面上无光。但雍正素性言出如山,绝无违拗余地,二人只好连连叩头承旨,心中都泛起一阵寒意。却听雍正又道:“朕深知,此二人素来沽名钓誉。说起来,在官场上人缘甚好,如今的混账规矩,逢这类事,亲朋好友,门生故吏免不了要给他们饯别,祭一祭刑场,收一收尸——好得很,谁想这么着,朕不阻挡。不过,你们传旨京师各衙门并顺天府,凡四品以上官,一概都去西市‘观瞻’,大家给这两个墨吏送送行!”两个人听着雍正咬牙切齿,说得杀气腾腾,又要撵了百官都去西市上看法场,都觉得太不给官员面子了。李卫叩了一下头,正想谏劝几句,雍正闪眼瞧见小太监高无庸进来,因问“有什么事?”高无庸忙赔笑回道:“方苞在西华门递牌子,请见万岁爷!” “方灵皋来了?几时到京的?”雍正眉头舒展了一下,旋又皱了起来,“自朕以下,文武官员一概称灵皋‘先生’!先帝爷在世尚且称先生而不名的——去,先把先生安顿军机处,告诉他,待会儿朕亲自去接他。”待高无庸“诺诺”连声退出,雍正接着又道:“李卫你不要说,大约你想说什么朕也知道。杀贪官,只叫百姓看效用不大。杀官要叫官看,才晓得王法是怎么回事。看得他们筋软骨酥,心惊肉跳梦魂不安,再做事办差,黑眼珠盯着白银子时就懂得掂量,想退步留后路——告诉你们吧,见见这血,比读一百部《论语》、《孟子》还管用呢!” 李卫只得叩头,说道:“万岁圣明!宰鸡就是要猴子看!请旨,其余应处决官员是否一并处刑,这样似乎震慑大些。还有山西通省官员如何处置,伏请圣裁,奴才等回去就可票拟实施。”雍正沉吟良久,说道:“你们回去再商计一下,按你们原来的想头只管票拟,呈进来朕再斟酌——就是这样,你们跪安吧!”待二人辞身退出,雍正掏出怀中金表看了看,恰是午末未初时牌,略一思忖便命更衣——换一身蓝棉纱袍,外头套了件石青江绸夹褂,将一条金镶古钱线纽带仔细束在腰间,足蹬青缎凉里皂靴,戴了顶绒草面儿线缨冠,回头吩咐邢年:“走吧。” 其时四月孟夏,天已渐热,融融艳阳带着炎气将白亮的光洒向紫禁城,已不似前些时那样温馨和煦。禁城内因关防贼盗刺客,例不栽树,晴空万里的骄阳照射在黄瓦红墙、铜龟铜鹤,炉鼎丹陛上,焕焕漾漾,一片金碧辉煌。雍正未出养心殿垂花门便后悔穿得太厚,已觉背上微汗潮润。然而他是极修边幅的人,决不肯苟且,只命人取了一把湘妃竹扇带在身边便踱了出来,却见六宫都太监李德全已迎在宫门口,便止步问道:“你不在太后宫里侍候,到这里什么事?” “回主子话。”李德全已是须眉皆白的六旬老人,精神倒还矍铄,忙打千儿,起身赔笑道,“内务府选进的秀女共二百七十名,早起天不明就进来了,都在坤宁宫前候旨。佛爷叫奴才来瞧瞧,万岁爷几时过去?”雍正无所谓地一哂,说道:“这算什么要紧事?巴巴儿跑来奏朕!朕这还要见人办事,等一会再说吧!”李德全忙道:“奴才有几个胆子敢扰万岁爷的事?天儿已经热了,这些孩子都没吃饭,跪得晕倒好几个。内务府老赵禀了佛爷,奉懿旨来见主子的。” 雍正已经举步,听“奉懿旨”,忙又站住,想了想问道:“太后选了没有?” “回主子话,佛爷说她身边人尽够使的,不选了。” “各位王爷呢?朕不是说过,三爷、五爷、八爷、十爷、十三爷、十七爷府里都缺使唤人,有的入府多年,该配出去了,叫他们每人选二十名去——还有二爷,囚在咸安宫,送给他几个也是该当的。” 听了雍正这番话,李德全不禁一怔:你做皇帝不先选,别人谁敢占先?想着,斟酌道:“奴才方才过来,十爷十三爷十四爷,还有十七爷都在里头请佛爷的安。主子既有这旨意,奴才这就传给各位王爷,请王爷们先选就是了。”他啰哩啰嗦还要往下说,雍正早已一摆手去了。 方苞早已等在隆宗门内永巷西侧的军机处了。这是个五十五六岁的老年人,长着一张干黄瘪瘦的长脸,留着两绺老鼠髭须,一身洗得透白的蓝布截衫套在瘦弱的身子上,显得又宽又大,只一双小眼睛闪着贼亮的光,透出精明强干来——单凭相貌,谁也不会想到,他就是文名震天下的桐城派文坛座首领袖,著作等身的当今硕儒,布衣入上书房为“青衫宰相”,参赞康熙晚年机枢重务“称先生而不名”的方望溪!他自康熙六十年赐金还山已经两年,原已绝意仕途宦海,在南京、苏杭修了别墅,决意远离尘嚣,要长伴梅花,悠哉游哉于山水之间安度晚年的了。想不到新君登极,第一道密诏就是召他回京,重入上书房参与军国机枢重务。密诏下达,安徽、江苏、浙江三省巡抚、两江总督都赶到桐城方府,说是拜会,其实是坐地催行,弄得这个老名士欲辞不敢,欲辞不能,拖延了几个月,无奈只好登车北上,重进北京这个是非窝。方苞在熙朝因是布衣入上书房,而且主要职责是顾问机密,备皇帝咨询方略,不管部务也不见官员,因此尽管声震朝野,除了马齐张廷玉和诸王阿哥少数几个人熟识之外,大多数京官是“只闻其名,未谋其面”,因此他被太监高无庸引进军机处,在这里等候召见的一群官员也都只诧异地看他的装束,弄不明白这么一个潦倒肮脏的糟老头子怎么居然也到了这里。 方苞跷足而坐,神色自若地吃着茶,心里却折腾得厉害。他因《南山集》文字一案被捕入狱,蒙赦流落江湖,又遇到南巡的康熙皇帝,君臣际会一拍即合,竟以白衣书生身分跻身帝侧,爬到令人目眩的高位。康熙皇帝洋洋数万言的遗诏,就是由他一字一句润色出来的。第二次废黜太子胤礽,也是由他参赞谋划。允禔允礽允祉胤禛允禩允禟允允祥允九个阿哥王爷围绕“嫡位”各展才智各辟蹊径,同室操戈刀剑齐鸣,萁豆相燃互不容情的一重重黑幕,一层层丝萝藤缠错综复杂的关系,他甚至比张廷玉还要知道得更多、更深。康熙决策这四阿哥胤禛的传位诏书,也是由他亲手封缄,藏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头的。一个人,知道的秘密越多,常常意味着离死亡越近。饶是方苞想尽了法子韬晦,闭门读书不妄交一人,不妄见一官,想不到雍正一登极,头一个还是想到了自己!这个阴鸷狠辣,恩怨心极重的皇帝,是要报自己的举荐之恩呢,还是要用自己这块石头去砸允禩这干政敌呢?方苞想得头发涨,一时也难理出个头绪。隔着不远的几个官员却不理会他的心思。一个龇着黄板牙的道台喷云吐雾,说得唾沫四溅:“刘墨林是我乡举同年。我是康熙五十二年入闱中了进士,他这个才子却命运不佳,连着三场,头一场做到策论,他泄起肚子,说‘功名事小,性命事大’,擅自逃出考场。二场文章、诗、策论都做得花团锦簇似的,偏生交卷头一夜弄翻了油灯,把卷子污得包油条纸似的,只好名落孙山;第三场鼓足了劲,要夺头三名,临进场接了家书,老爷子病故!得,报了忧吧,一晃又三年。这次我见他又来了,问他闱卷可得意?他倒洒脱,手一摊说:又完了!旁人策论里都写‘元首明,股肱’的马屁——你瞧瞧万岁爷的这个‘股肱’们,有的是哼哈二将,有的是神荼郁垒,有的是天主刑切……活似七十二洞妖精,你不入他这一洞,他肯收留你?”黄板牙说着哈哈一笑,又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了的,刘墨林一个活东方朔,生不逢时,竟成了个秋风钝秀才!” “维钧,”旁边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官员插话道,“功名有定数,这作不得准的,万岁爷如今要破除门户朋党,刘墨林这一篇纯以君恩为重,说不定正对了圣意呢!”方苞在旁低头一想,才忆起来这个“维钧”姓李,原做过湖广按察使,最是风骨刚烈的,只没想到如此健谈,这样其貌不扬。正寻思间,李维钧冷笑一声道:“胡期恒,你是真呆还是卖呆?房官不荐,连主考都不得见卷子,万岁爷打哪儿知道刘墨林?说点高兴的吧!昨个我约了刘墨林、尹继善一同游了西山,回来在鹿园茶肆,你们猜遇到谁了?” 他洋洋自得地甩了一下辫子,“名妓苏舜卿!”众人听了都是一怔。苏舜卿是京师八大名妓里的头号神女,只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四手绝活,等闲王府堂会也不肯轻赴,与这三个人邂逅相逢,也算难得了。胡期恒咽了一口唾沫笑道:“简亲王府堂会,我见过这妞儿,实在色艺双绝——你们好有艳福!”“有个屁!”李维钧笑啐一口道:“倒是听她唱了几个曲儿。刘墨林醉醺醺地入了邪,问,‘你知道我们今日来意否?’说着丢过一锭大银子。那妞儿银子也受了,蹲三个万福说:‘三位相公今日来意,不过觅“森”字树旁,坐“磊”字石畔,望友人相伴,骑“骉”字马以徜徉;下船之后,也不过泛舟于“淼”字潭前。今者趁“晶”字良辰,结众而来,只好饮些“品”字茶,“皛”字酒——若要作“姦”字想,断断不能!’——你听听她这篇文章!” 众人不禁哄堂,有笑的,有骂的,有赞的,有打趣的,把个堂皇朝廷枢要之地,翻做歌楼酒肆一般。正乱着,外头一声喊:“圣驾到!”众人兀自愣怔,雍正皇帝手握折扇已跨步入室,一阵桌椅乱响,唬得众人一齐起身,竟忘了行礼。方苞方款款起身,弹弹袍角从容跪下,行大礼参拜:“臣方苞奉旨觐见龙颜,叩皇上万岁金安!” “先生请起。”雍正庄重地站着受礼毕,躬身双手搀起方苞,含笑说道,“睽隔二年有余了罢?着实惦记着你呢!你今年是五十六岁了吧?身子骨满结实,气色也好,朕很羡你啊?”李维钧一干人这才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干老头子居然是方苞,此时醒过神来,也都忙向雍正行礼。雍正环视众人一眼,已是敛了笑容:“这里是军机处,顾名思义,是处置军国机务的枢要重地。你们在此谈笑喧哗已经不敬,还说什么粉头妓女,成什么体统?——谁让你们到这里来的?” 众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因这里头李维钧官最大,便叩头道:“臣等是奉了吏部的委札,赴任前陛辞的。不知这里军机处的规矩,想不过是几间空房,因暂进来歇息笑谈,求万岁恕罪!”雍正这才打量了一下自己设的这个“军机处”,空荡荡的几间矮房,除了几张桌椅别无长物,连个存档的柜子都没有,房外也没有关防,过往的官员一伸头就能从窗外看见屋里情景。他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头,冷冷说道:“朕没有说你们军机处的不是。宋代亡于文恬武嬉,殷鉴不远。你叫李维钧吧?读饱了书的翰林,不知道这个?官要像个官的样子,不能言不及义,朕下旨命天下官员不得观剧,就是这个意思。你们倒在这里大讲青楼红粉,嫖娼取彩的话头都说到这个地方儿了,这成什么话?你们不是说要‘陛辞’么?好,这就算辞了。回去好生想想朕这些话,写一封自劾折子奏进来朕看——去吧!”待众人捏着一把汗却步退出,雍正叫过高无庸道:“你传旨内务府,在这门口树一块铁牌子,无论王公大臣,贵胄勋戚,不奉旨不得窥望、入内。还有,从乾清门侍卫里调出一拨人专门守护这里,再传旨吏部,遴选六名四品官员为军机章京,昼夜在这里当值承旨!” 雍正说一句,高无庸答应一声,诺诺连声退下去,雍正方转脸笑谓方苞:“原想在这里和先生叙阔,没想到如此寒俭,还到养心殿去吧——邢年,你去传膳,叫厨子们用心巴结——回头再去禀太后一声,朕陪过方先生就过去请安。方先生,乘朕的銮舆一同去吧!”方苞此刻愈宠愈惊,哪里肯和皇帝同舆而行?忙赔笑道:“臣乃是白丁布衣,岂敢亵万乘之君?这是万万不敢当的。臣随銮步行就是,没的折了臣的阳寿?” 雍正哈哈大笑道:“先生是儒学大宗,孔门弟子,还信这些个?也好,朕与先生安步当车一同进去!” “是,臣当得陪侍圣驾……” 方苞咽了一口唾沫,无可奈何地说道。他本来不想在这紫禁城显山露水出风头,想不到雍正这番措置,弄得更加显眼。雍正的秉性又难以违拗,只好横了心跟着雍正从容出来。此刻,天街上等候召见和进上书房回事的官员足有上百,听说皇帝礼贤下士,亲自来迎方苞,谁不要一睹风采?眼见雍正方苞联袂而行,边走边谈,都齐刷刷跪了一片,恭送他们君臣入内不提。 第十六回吏情堪嗟公忠难能纤纤弱女面斥帝君 雍正带着方苞进了养心殿,便自升炕盘膝而坐,命人搬了绣龙磁墩在炕前,请方苞坐了。方苞见他如此礼仪隆重相待,越发跼蹐不安,逊谢良久,才斜签着身子坐在侧面,闪着两只贼亮的小眼睛打量雍正。他深知雍正脾性,不用问,雍正自己就会开口的。 “灵皋先生,”果然,过了一会,雍正开口说道,“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登极就召你进来?” “臣不知道。” “你知道。”雍正黑瞋瞋的瞳仁逼视着方苞,缓缓说道,“如果你不知道,就不至于拖延着不肯启程了。”方苞目光一跳,躬身刚要答话,雍正摆手止住了,又道:“其中原故,目下只能心照不宣,所以朕不怪罪你,也不要你谢罪。朕想说的头一条,先帝爷怎么待你,朕也会怎么待。你不要心里存个‘伴君如伴虎’的念头,那就失了朕的望了!” 方苞仿佛被电击了,浑身震颤了一下,离席跪了下去,叩头说道:“臣焉能?臣焉敢?方苞囚狱待死之人,先帝简拔在侧不次重用,言必听,计必从,恩遇古今无对——士大夫答君恩当以身许国,岂敢以利害祸福避趋之!况万岁在藩邸龙潜之时,臣已深知宽典仁厚、善恶泾渭,感佩服膺铭于心中。臣何人,身受两世国恩,敢以非礼之心事君?!” “方先生起来。”雍正淡淡一笑,说道,“朕要的就是这个心,这个话!朕召你进京,为的是借你才力,佐朕成功,朕为一代令主,你为千古名儒——并不为酬你的功,你可明白?”方苞惊愕地望了望雍正,又低下了头,说道:“圣上请明训,臣并无尺寸之功于圣上!”雍正一笑,说道:“这也心照了,但不能不宣。当初先帝立传位遗诏,征询意见,在朕与十四弟之间犹疑不决,先生你是怎么说的?”说罢含笑不语。 方苞一下子愣怔了,他怎么也弄不明白,他和康熙两个人的对话,法不传六耳的机密,怎会传入雍正耳中!雍正见这个学贯古今的硕儒被自己摆弄得如此惶恐,满意地微笑了一下,从案头匣子里取出一本黄绫面册子,翻到一页展开,看了看,一边递过来,口中笑道:“先帝爷天资聪明,精细之处人所难及啊!你看看,这是老人家的御笔札记!”方苞抖着手接过来,不知怎的,他的心扑扑直跳,目光也有点迟钝,定住神看时,果见册子三百又八页上几行字写着: 今日征问方苞:“诸子皆佳,出类拔萃者似为四阿哥与十四阿哥。然天下惟有一主,谁可当者?”方苞答奏:“唯有一法为皇上决疑!”问:“何法?”答曰:“观圣孙!佳子佳孙,可保大清三代昌盛!”朕拊掌称善:“大哉斯言!”六十年正月谷旦记。 字迹一笔一划俱都十分认真,却略显歪斜,显然是重病中的康熙勉力记载的。方苞看着这熟悉的字迹,想起当年康熙对自己推食解衣,同窗剪烛论文,共室密议朝政种种恩意情分,心里忽地涌上一种似血似气,又酸又热的苦涩。他的喉头哽了一下,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为君难呐!”雍正挪身下炕,脚步橐橐地踱着,似乎不胜感慨,倏然间回身说道:“你虽没有明说,先帝爷已经明白,朕有先帝爷一个‘好圣孙’——说直了,就是如今的‘四爷’宝亲王弘历!方先生,你已经把朕推到火炉上烤,又想把朕的儿子也推上火炉!以私而言,朕满心想做个逍遥王爷,不愿做这天下第一苦事,朕心甚是不满于你。以公而言,你为大清奠定三代鸿基,功在社稷,朕又感激于你。于私于公,朕都要你负责始终,你要好生思忖!”方苞一边听一边想,雍正的话有真有假——其实公私两边,雍正都是梦寐求之想当皇帝的——但他如今要撇清,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思量再三,方苞起身肃立,说道:“皇上如此推诚相见,臣虽驽钝之材,敢不尽心竭力以效绵薄?但臣已年近耳顺,黄花昨日已去,夕阳昏月将至,恐怕误了皇上孜孜求治之心啊——记得圣上藩邸颇多人才,何不简拔帝侧,帮着上书房办些差使?” 这说的是邬思道,雍正心里雪亮。但他以为,邬思道在协助自己夺嫡登位时,已是累得心力交瘁的人;再者,邬思道名声不显,又是藩府旧人,骤然大用必定引起臣下腹诽;也觉此人掌握自己“机密”实在太多,不杀他已是宽典厚恩,用上来反而更加掣肘……但这些理由没有一条能拿到桌面上来的,雍正只好王顾左右而言他,说道:“藩邸的人用得太多不好,已经不少了。年羹尧是大将军,李卫也做到布政使,戴铎也当了福建按察使……天下为公,朕一味选身边人出将入相,后世人怎么看朕?有些人,比如邬思道,身子骨儿不行,用得小了屈才,用得大了有碍物议。朕有朕的难处,方先生要体谅朕心。”因见太监们抬着御膳桌进来,便笑道:“我们边用膳边谈吧!” 这桌御膳因奉特旨制作,比起雍正素常用餐丰盛得多。方苞坐了雍正侧旁看时,又宽又长的填漆花膳桌中间摆着红白鸭子炖杂烩火锅,骨嘟嘟沸着腾起热气,鲜香扑鼻,四周攒着四砂锅热菜、炒鸡炒肉炖酸菜、燕窝鸡糕酒炖鸭、烧狍肉和鹿筋锅烧鸭子,绕桌边摆放着火腿咸肉、羊耳西点、野鸡爪……并饽饽点心及一应细巧宫点,品类固然比不上大筵,却也琳琅满目色味诱人。雍正用筷子点着菜笑道:“方先生请用!不要拘束嘛!说起来,咱们君臣也难得一处进膳。请随便用。”方苞忙起身答应了,拿捏着坐了小心用餐。他尽自从前在康熙身边恩宠无比,但历来赐筵都是单独一席,从没有和皇帝挨身坐着的,何况是今日新君,昔日那位说变脸就变脸的‘冷面王’!雍正素来节食,且嫌那菜油荤,因见方苞用不畅快,略吃了几口清淡的便起身要漱口茶。方苞忙要起身谢恩时,雍正一笑说道:“别哄朕,先帝爷说过,‘方苞体不宽而心宽’,是放开肚皮吃饭,立定脚跟做人的人。这些膳不合朕的胃口,你能吃就多吃些,没的糟蹋了也是暴殄天物。朕到暖阁里看折子,你吃饱了过来说话。”说罢踱了去。 他一去,方苞如释重负,匆匆扒了个多半饱便过来谢恩。雍正一手端着奶子杯,一手握管疾书,头也不抬“嗯”了一声,略一顿接着又写了几行,揉着发酸的右手笑道:“坐,坐么!”方苞含笑谢座,正要开口说话,便见邢年进来,躬身说道:“马齐、隆科多,还有李卫、田文镜已经进来,主子见不见?”雍正敛了笑容,吩咐把炕桌撤掉,淡淡说道:“叫进吧,方先生只管坐着。” 一时四人鱼贯而入,齐排儿在东暖阁炕前跪下行礼。马齐和方苞是老朋友了,见方苞坐在帝侧,不便寒暄,只目光一扫点头会意,算是打了招呼,其余三人只看了方苞一眼便转脸静听雍正发话。 “都起来吧,马齐和舅舅赐座!”雍正心绪似乎变得很好,从容下炕舒展了一下身子,笑对李卫道:“还缺一个孙嘉淦、杨名时,他们来了没有?”邢年忙道:“都在垂花门外头跪着呢!主子要见,奴才这就传他们进来。”见雍正点头无话,邢年便退了出去。早见二人一前一后跨进大殿趋跄行礼。 方苞在邸报上早已知道三大案的事,见传孙、杨二人,便知雍正要结案,自己处在这种地位,自然是要拾遗补阙的,但雍正事前并无商量,到时候该怎么说话呢?正自胡思乱想,雍正笑道:“好嘛!三路诸侯都进了养心殿,今日算是个小孟津会了!李卫,你是掌总的,你先说说。” “扎!” 李卫答应一声,从靴页子里抽出一份折子展开了。他不甚识字,上头有的地方画个人,有的地方画个瓜,曲曲连连地勾着几根藤,显得杂乱无章。但他记性极好,就这么一张鬼画符似的折子,用眼瞄着,嘴说手比,讲了少半个时辰,把诺敏亏空案和科场案说得一丝不爽。雍正听着,一句话也不插,低着头只是踱步,直到李卫说完,方皱眉问道:“完了?” “是,完了!” “诺敏是什么处分?” “回万岁话,腰斩!” “张廷璐呢?” “遵万岁旨意,奴才合图里琛合议了一下,定为凌迟!” 雍正仰着脸半晌没吱声,回身盯着方苞问道:“先生,你看呢?” “臣以为都定得重了。”方苞拿定了主意,欠身答道:“诺敏一案,显而易见是山西通省官员勾连作弊,诺敏身为主官,欺蒙君上袒护属下是有的。现既然不追究下属官员,诺敏量刑似应稍稍从轻。既为山西官员,也为朝廷少存体面,臣以为赐自尽为宜。张廷璐一案,臣以为并未审明。朝廷为整饬吏治杀一儆百,从速处置,这个想法是好的。然而纳贿并非十恶大罪,与谋逆犯上究是有别,定为凌迟,给子孙开了这个例,真要有称兵造反的,又该如何加刑?所以至多定为腰斩也就够了。” 方苞话不多,却有画龙点睛的功效。“少存体面”明指雍正刚刚表彰过诺敏“天下第一抚臣”,不能让皇帝太下不了台;张廷璐一案更是背景重重,说这个“并未审明”也真是一矢中的。李卫心里雪亮,雍正心中也有数,见他开口便曲画明晰,不禁暗自服气。隆科多听着谋逆造反这些词,竟像是专为自己而设,不禁心头突突乱跳。马齐也约略知道两案“戏中有戏”,他迭经坎坷的人了,便不肯轻易开口。只孙嘉淦叩了个头,梗着脖子道:“万岁,方先生的书臣自幼读过的了,‘想见其人’定是个伟丈夫,今日一见大失所望!案子既然‘并未审明’,就该查个水落石出,然后分等次依律办理,怎么葫芦未提就结案杀人?”方苞凝视着孙嘉淦,半晌方笑道:“后生小子,情、法、理有经有权,有轻有重,有缓有急。天地之大,道藏之深,岂能用一把尺子来量?圣上取你的钱法,又贬你的官职,你为什么不寻思一下其中道理?” “诺敏和张廷璐都是朕素日亲近的大臣。”雍正见孙嘉淦瞪着金鱼眼还要反驳,生恐他问出更难回答的,便摆手制止了他,叹道:“先帝晚年常讲清水池塘不养鱼,要和光同尘。朕那时也不明其理,如今处身其间,才真的体味了。老实说,佛心无处不慈悲,日头底下,朕连别人的头影都避开不踩,怎么会轻易杀人?天下事到今日地步,不开杀戒不行了,杀戒开得过大,像这样的巨案,二三百人头落地,后世视朕为何主?孙嘉淦,天给你一颗人心,按这颗心好生思忖去!”雍正不动声色款款说完,又踱向田文镜,半晌方笑道:“老相识了!记得当年你进京应试,黑风黄水店邂逅相逢的往事么?” 田文镜憋足了劲,想痛陈山西吏治,扳倒山西通省官员,出出胸中恶气,料想雍正必定垂询自己意见的,谁知雍正却说起当年在高家堰何李镇同住贼店的往事,不禁一怔。这件事当时雍正有话,“永不外泄”。因而田文镜和同住一店遇雍正的李绂多年来守口如瓶,连方苞张廷玉这样的人也都一字不晓,怎么忽拉巴儿提起这件事来?田文镜思量半晌不得要领,忙叩头道:“臣焉敢须臾忘怀?万岁爷龙潜藩邸即于臣有生死骨肉之深恩!若非托皇上洪福,二十年前臣已化为灰烬了!但臣谨记万岁当年钧谕,深藏于心,徐图答报,未敢在人前卖弄。” “君臣际遇难啊!”雍正也似乎无限感慨,“唯其难,所以不敢轻言际遇。朕当年并未料到有今日,也并不指望你和李绂报朕这个恩。君子爱人以德,朕用人行政出于公心,不指望这些小巧小智笼络人。但朕今日旧话重提,实实看你是个有良心的,晓得忘身报恩不计利害,只这一条,你照着做下去,你就受用不尽!” 李绂是雍正亲自点名授了顺天府大主考的,田文镜则是雍正一登极就派赴年羹尧军中宣旨的。这两个人,李绂是正牌子科甲出身,田文镜则是纳捐除授的杂佐官,两案中不动声色都成了名震朝野的人物,原来与雍正有这么深的背景!殿中人不禁面面相觑暗自吃惊。田文镜却叩头辞谢道:“臣身受两朝国恩,并不为黑风黄水店一事报效君上。在熙朝,臣唯知忠爱先帝;在当今,臣则唯知忠爱圣上。士大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唯此耿耿一心而已,忘身报恩一语,臣不敢当。”方苞听着,此人语中多少有点投人所好,历成练达却也无懈可击,不禁点头微笑,插言道:“公、忠、能三者兼备,难得这个田文镜!” “确乎如此!”雍正被这两个人连连搔着痒处,高兴得脸上放光:“不枉了朕一片苦心!想世上有多少事多少人,凭朕一人一心用格物致知功夫,终难体察完备。诺敏是朕亲信大臣,在山西在京城都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的人物,你田文镜孤身入境,周遭皆敌,偏能从不能入手处入手,不能进步处进步,昭揭情弊大白天下,这番捏沙成团手段,称个‘能’字当之无愧!方先生概括得好,公、忠、能三字,可为任用天下官员的三字真诀!”马齐顺着雍正的话意笑道:“圣上这话极是!大凡一个人受了朝廷厚恩,多少有点天良,都能讲究体贴圣心,公与忠并不难得,难就难在既公且忠又能,三者兼备,天下百废待举,这样的能员越多越不嫌多!”雍正点头叹道:“是嘛!像李卫,多少事不请旨说做就做了,因为他是成全自己,真的想为朝廷百姓效力,朕为什么不肯成全他?成全了他也就成全了朕自己嘛!孙嘉淦,你知道么?朕为什么不立即提拔你,先挫辱你才升你的官?就为朕看你这人身带科甲习气,心里存了个‘名’字,一有这个,未免就不能全公全忠全能了!” 孙嘉淦却不甚服气,一边叩头称是,又道:“盼万岁指示详明!”雍正盯了他足有移时,见他毫无怯色,“扑哧”一笑说道:“那日赶你出养心殿,你想在乾清门自尽,有的没的?” “……有的!” “儿子受父母责罚,于是便自杀,陷父母于不慈,算是尽人子之道?” “不是。” “臣子受君上窘辱,于是便轻生,陷君上于不仁,算是尽臣子之道么?” “不是。” “当此之时,一心要做尸谏忠臣,名标千古,竹帛荣身——那么,养心殿里坐着的朕呢?天下后世将观朕何等面目?” 话说到这份上,真有醍醐灌顶之效,孙嘉淦红着脸咽了一口唾沫,深深伏下头去,说道:“臣已知过了!”雍正得意大笑道:“不要这样!朕自己就是个孤臣出身的,不喜欢脓包势,但也不要匹夫之勇之辈!朕为帝,现就要公、忠、能!” “是!”众人一齐伏身叩头,“臣等凛遵圣命!” 雍正还要说下去,却听殿角大自鸣钟沙沙一阵响,接连撞了十二下,已是午正时牌,猛地想起还要进去给太后请安,选的秀女也要过过目,因余兴未尽地笑道:“今儿个就这样吧。方先生且不要回去,他们把恩科贡士的墨卷已经誊清送进来了,你把一二甲的卷子选出三十份,朕回头再看。贵州巡抚出缺,吏部送了票拟,朕意杨名时就好,其余的人等吏部议过再叙。杨名时,你觉得这差使如何?” 杨名时今日心事很重,一直没有说话,早几天,吏部同年已经悄悄告诉了遴选自己为黔抚的信息。贵州有名的穷地方,“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苗瑶杂居,土司割据,称霸一方,历来朝廷头疼,号称“第一难治”。自己这么年轻,上头又压着云贵总督蔡珽,蔡珽又最爱干预地方民政,这个官十分难做。他一直转着心思该怎么委婉辞掉这差使,不想雍正先说了出来,忙叩头道:“臣不愿往!” “唔?”雍正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要走的,又站定了,已是沉下了脸:“朕没听清,你再奏一遍!”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射向杨名时,方苞也是大吃一惊,脸色苍白,一时寻不出话来调停这件事,但听杨名时略一顿,便重复说道:“臣不愿往!” “咹!?为什么?” “贵州巡抚一职非臣所能!”杨名时连连顿首,“臣宁可仍回湖广任藩台,不愿升迁!” 雍正脸颊上肌肉抽搐一下,他倒不急于走了,要一杯热茶抄在手中,呷一口,狞笑道:“湖广也未必就是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朕委你杭州布政使,你去么?”杨名时抬起头来盯着雍正说道:“万岁误解了臣的意思。自康熙五十九年到如今,不到四年,巡抚已换了七任,除了一个丁忧的,难道人人皆不称职?上头坐了一个蔡上将,是国家柱石,臣招惹不起。去年参革回京,毫无建树,恐违了圣上委臣去黔抚绥地方的初衷。国家封疆大吏如此频繁更换,亦形同儿戏。万岁疑臣挑肥拣瘦,臣宁可往乌里雅苏台军前效力,誓不皱眉!”杨名时毫不示弱,侃侃而言掷地有声,又句句都是实言,所有的人无不动容,方苞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蔡珽这个人刚愎自用不能容人,确是他的短处。”雍正怔了良久,心里已是雪亮,“但他能带兵,那个地方没有他这样的老将镇着,也是要出事的——你既这么说,先去吧,不是连续了七任巡抚么?你这个第八任,朕与你约定,七年之内,朕不调你的巡抚,如何?”杨名时略一思忖,叩头道:“臣勉力为之,但臣还要请旨!”雍正一笑,说道:“哦?你还要怎样?” 杨名时从容说道:“臣为巡抚,自不干预蔡珽军务,请万岁下旨蔡珽,不得动辄以苗瑶民变为由出兵征剿。臣与蔡珽,井水不犯河水,这个巡抚就好当了。” “派你个差使,你就和朕打这么大个擂台!”雍正大笑,把茶杯放在案上,踱至杨名时面前,一句一顿说:“好!冲你这份勇气,朕答应你。但朕也与你有约,自明年春起,朝廷不再拨你贵州一两银饷,一斤粮食,贵州钱粮自足自筹,如何?你敢应么?” “臣有何不敢?”杨名时亢声答道。 雍正皇帝命诸人跪安,径乘明黄亮轿至慈宁宫而来。他的心头仍旧不轻松,年羹尧出兵青海,至今一仗未打,仅是行军,已经耗银四百万两,全靠着清查亏空去填这无底洞。主持清查的允禩,面儿上轰轰烈烈,却并不出实力。允祥上月下了札子,令已被革取查封的官员所在省份速将亏欠库银解往北京入库,但接密奏折子,原湖广布政使张圣弼、粮储道许大完、湖安按察使张世安、广西按察使李继谟、直隶巡道宋师曾、江苏巡抚吴存礼、布政使李世仁、江安粮道李玉堂……一大批官员亏欠银总计四百五十余万两,竟然经允禩大笔一挥,由雍正元年秋赋火耗中冲销!纳罕的是,允禩居丧期间小心得怕树叶砸头,明知自己断不能容此事,何以忽然这样大胆?更奇的是,南赣总兵黄起宪、四川按察使刘世奇、鸿胪寺少卿葛继孔都是已经抄过家的,精穷的闲置官,居然有钱纳还国库十七万两欠银,由吏部循例题本起复原官——这都是出了名的八爷党,远在万里之外的年羹尧,军事傍午羽书四出,匆忙中还写密折保奏这三个人!雍正闭目坐在亮轿上,竭力想把这些乱如牛毛的政事联想到一处,仍旧是百思不得其解,正沉吟间,听见前面一阵吵嚷,夹着内务府官员的呵斥声,拖拉推打声,乱成一片,一个女子尖亮着嗓子大叫: “皇上?皇上怎么着?你们不要这么拉拉扯扯的——我就是要见皇上,有问着他的话!” 雍正心中一动:竟有这么泼辣放肆的女人!见我什么事?倾轿下来,见已到慈宁宫门口,便问:“这是太后老佛爷宴息之地,谁在大呼小叫?”这里跪着的二百多秀女见御驾到了,个个惊得脸色苍白,齐刷刷伏地磕头。内务府的几十个衙役退至两旁,只堂官急得一头热汗,断喝一声:“这个贱蹄子死不识抬举!万岁爷来了还站得栓驴橛子似的!把她按着跪下!”几个衙役忙答应一声扑了过去。雍正把手一摆,说道:“叫她过来,不要这个样子嘛!”众人只好诺诺连声退下。雍正看那女子时,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穿一身玫瑰紫宫装旗袍、梅花绣边葱绿撒花裤,脚下蹬了一双“花盆底”,星眸柳眉,圆胖脸满面怒气,却还带着几分稚气娇憨,这姑娘方才与几个太监衙役厮打过一阵,已是鬓乱钗横,上衣纽子也扯掉了一个,一只手掩了领口,直盯着雍正,却不肯跪下。雍正抬了一下下颏皱眉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回万岁的话,是正蓝旗牛录福阿广家的。”内务府堂官钱经急闪出来禀道,“已经派人叫她父亲去了——都是奴才办事不谨,求万岁……” “不说这些,你退下。”雍正远远见允祥过来,略一点头,问那女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福阿广?明秀!” “唔,明秀。家里几口人?你排行第几?” “五口。爷爷、奶奶、父亲、娘还有我。” “父亲有差使么?” “没有。” 雍正沉思了一下,又问:“你在禁苑喧哗,又提及朕,你见朕什么事?这样放肆,是什么规矩?”明秀掠了一下鬓发,毫无怯色地看一眼雍正,说道:“我想问问万岁爷,您知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见雍正不解地望着自己,明秀指着那群秀女道:“我们家虽穷,哪个不是父母生养的?如今是新朝,万岁您左一道圣旨‘刷新吏治’,右一道诏谕‘与民休息’,我们都信万岁的,可万岁登极才几个月就忙着选秀女,充后宫!山东闹灾荒,山西亏钱粮,西大通还在用兵,我想请问,万岁干吗这个时候忙着招女人选美人?”雍正紧咬着牙,下死眼盯了明秀一眼,突然间,脸色变得有些阴郁,不紧不慢说道:“内廷这多宫眷,总要有人照料!”不料话音刚落,明秀立刻顶了回来,“朝廷制度也是朝廷定的,方才我就见了几个宫女,头发都白了!选进来的宫女,有几个有福分做后做妃?万岁只图后宫眷属有人照料,我的爷爷、奶奶、娘老子交给谁去?” “放肆!” 允祥突然断喝一声。他是管着内务府的,刚刚送走了允禩一干人带着各自选的秀女离去,这边就出了这么大的娄子,不由又惊又怒,厉声斥道:“没调教的野丫头!没看这是什么地方,贱人在对谁说话?” “你不是十三爷么?”明秀瞟了一眼允祥,啐道,“人都说十三爷是英雄,我看未必!没见识没度量,顺着皇上巴结头儿,太没意思!” 允祥从没受过人这般奚落,腾地脸红到耳根,想说什么,嚅动了一下嘴唇没说出来。雍正偏过头问钱经:“她父亲来了没有?”福阿广早已被带进来,他已被女儿吓得呆若木鸡,浑身木了半边,原站在旁边傻子一样呆看,乍听雍正问自己,犹如五雷轰顶,脸色灰白连滚带爬地出来,捣蒜般磕头,语不成声地道:“奴奴奴……奴才福阿广……” “你这么块料,竟养出这么个女儿!”雍正又看一眼明秀,眼中满是赞赏神气,“好!有骨气、有身份、有见识!朕就喜爱这样儿的!可惜朕大臣里没几个这样的,称得上女中巾帼!” 谁也没料到雍正会说出这番话来,都惊讶得张大了口,连那群秀女也把目光都扫向雍正。明秀也吃了一惊,呆呆看着雍正,目光已变得柔和。福阿广低声道:“还不赶紧跪下谢恩?”明秀这才跪了下来。雍正低头喟叹一声,说道:“允祥,方才各位王爷带走了多少秀女?”允祥躬身答应道:“亲王各带十六名,郡王十名,贝勒贝子各八名,是臣拨发的,没叫他们亲选。”雍正点头道:“这是朕有失检点处。宫女久幽禁中有伤天地太和之气,明秀责的是。叫邢年传旨各王府,还有这里的,全数放回各家。今年不选了。”邢年忙答道:“是!” “内务府查一查,”雍正又柔声说道,“在宫中服侍十年以上的,年过二十五岁的,一概放出宫去。除太后之外,各宫分等缩减使唤宫女!” “万岁!” 几百名秀女泪流满面,齐叩下头去,已是一片呜咽声。 “明秀,跟你父亲回去吧。”雍正似乎也被自己的善行感动,声音变得有点喑哑,“你这一谏,功德无量!朕不是好色之人,虽然你有些错怪了朕,举其大而不究其细,朕不计较你。回去好好孝敬老人,待你破瓜年纪,朕亲为你择一佳婿!” 雍正说完,回身向允祥微微一笑道:“大英雄今儿栽了筋头啊!走,随朕去给太后请安!” 第十七回众门生设酒送房师失意人得趣羁旅店 因科场舞弊案发,皇榜展期拖延到四月二十七日,内廷才传出旨意,“明日在天安门张榜”。本来科举选士为朝廷头等大事,不但天下读书人切心关注,就是京都小民,山野樵夫,哪个不盼着瞻仰状元、榜眼和探花的“三元风采”?偏生是接着又有旨,“内阁大学士张廷璐为雍朝恩科顺天主考,不思君恩国法,通同墨吏收受贿赂,败坏国家抡才大典,即处腰斩,示警天下,即于张榜之日处刑,着京师各衙门主官率各有司僚属观刑”!这一声“钦此”,犹如万斤巨石投入湖中,波涛涟漪惊心动魄,当晚京师便满城风雨。顺天府新任主考李绂选过贡生,又至中和殿参与廷试下来,便接到吏部传谕,湖广巡抚丁忧出缺,谋夺情不许,即行开革,着李绂署湖广巡抚印。李绂接旨,按捺着兴奋的心情,与新任贵州巡抚杨名时同进养心殿晋见雍正。雍正似乎心中有事,这次接见没有多的话,只叫“到任勤写折子奏朕,不要怕麻烦,不要怕琐碎,不要怕得罪人”,吩咐了几句便叫下来。出西华门,又有几位同年扯住要他请客,直闹到天黑才回府中。 李绂书香门第,父辈上已破落下来,家境并不阔绰,本自清高得人不能近,礼部员外郎这类清职一年也只一百四十两俸银,在薪桂米珠的北京城过得甚是拮据。一套二进四合院坐落在烂面胡同西北,斑驳陆离,已是百年老屋,平素来客极少,又地处偏僻,看去极不起眼。但今晚这里却热闹非凡。李绂坐的是四人抬官轿,因天热,去了帷子,远远便见自己宅中灯烛煌煌人影憧憧,心下不免诧异,一下轿便问迎上来的长随李森:“这是怎么了?都来了些什么人?” “中丞爷回来了!”李森见李绂回来,满面堆下笑来,亮着嗓子报了一声李绂的巡抚官号给院里人听,自己来打千儿道:“里头都是老爷新取的门生,今儿见邸报,老爷荣升中丞,哪个不要来贺?来了几拨子,奴才都打发去了,这几个卷子是老爷亲自选的,说什么也要等着老爷回来……”他话未说完,一干子贡生已齐涌出来,足有十多个,都戴着三枝九叶镂花金座顶子,一色的贡生服色,见了李绂不由分说纳头便拜,请安的,问好的,道喜的,“中丞”、“抚军”、“部院”、“抚宪”,一片聒噪声。 李绂心里暗笑,口中却道:“这是怎么说!榜还没有下,你们就来拜座师,再说兄弟只是代署巡抚,也不敢僭越受礼,快起来,进屋说话!”于是众人一齐起身,毕恭毕敬跟在李绂身后进了后院北屋中堂。众人看时,屋顶连承尘都没有,草檐苇苫已经破朽,中间一张八仙桌,几张条凳一张椅子,靠墙角放了一架书。书多架破,力不胜重地支撑着,似乎一碰就要倒下。桌上放着瓦砚笔墨并一套茶具,只一令宋纸质色地道,几锭徽墨齐整摆在卷案上,是这房中最贵重的物件,上头却盖着黄绫袱子,一望可知是皇帝所赐。众人见李绂如此寒素,都不禁肃然起敬,告了座,竟一时寻不出话来。李绂就着灯影看时,果都是自己亲选的贡生。除了尹继善、王文韶、曹文治几个部院大臣子弟,多一半都不认识。因一边让茶,笑道:“我记得还有一个叫刘墨林的,玄字号那位叫林浩然的不是,我共选了十二名,他两个没来?”坐右边的曹文治见李绂看自己,忙笑道:“林浩然老家来了人,方才说了,改日再来拜见老师。刘墨林嘛……今儿说正阳门关帝庙来了个博弈国手叫梦觉和尚,在那里和京师名手双弈。刘墨林是个棋迷,观战去了。”李绂一笑道:“我幼年也爱下几手围棋,终究也没成器。王爷里头十三爷一手好棋。不过博弈一是要有闲,二是要有钱。二者哪能兼得?我又忙又穷,这些事是再不敢想的了。” “老师果真清寒。”尹继善世家子弟出身,潇洒大方,摇着一把素纸扇子不疾不徐说道:“其实京官取一点冰炭敬,同乡印结费,都是常事。朝廷待士有养廉之道,像老师崖岸如此高峻的,也就为数不多。”曹文治是个爱说笑的,在家当少爷时常见李绂到府会见父亲,两人并无形迹,如今是师生,也只好立起规矩来。因接着尹继善的话笑道:“不过今日既为师生,何妨改弦更张?学生我倒给老师带了一份礼呢!” 话未说完,便听院里一个人接口道:“老师这府第好难寻!进这烂面胡同犹如进了武侯八阵图,入具茨之山七圣皆迷,今儿难为学生我也!”众人便知是刘墨林到了,曹文治笑道:“琉璃蛋儿来了!今儿到哪里混饭吃去了,哪里寻你不见!约好了来拜老师的嘛——你来迟了,好酒好菜已经吃光,筵宴都撤了,你也有赶背集的时辰!”李绂平素不苟言笑,但今晚实在欢喜,见门生们都来见,更高兴得无可无不可,含笑坐着受了刘墨林的礼,说道:“坐着吧,别信曹世兄的话。我是个穷京官,一世也没想过发财,清茶一杯招呼门生不亦乐乎?” “今儿学生倒发了一笔小财,我请客!”刘墨林说道。他热得满头是汗,从肩上卸下一个小包,轻轻放桌上,里头微微有金属撞击声,众人便知是黄金之物,不禁诧异:这个穷措大哪里一下子弄这许多钱?李绂沉了脸,正要发话,刘墨林笑嘻嘻道:“老师别生气,您脸拉这么长,怪怕人的——这钱共是二百两银子。那个秃驴手面大,一注一百两。我看这钱看得心痒痒,又想取不伤廉,对付着赢了他两局。拿十两给同年们办一桌!”说着,掏出十两银子,叫过尹继善的小厮,说道:“去弄点酒菜来!” 众人于是起哄道:“你平日白吃了我们多少,只勒啃着拿十两?不行不行,今儿老师好日子,你少说也得出五十两!”曹文治便忙着过来解那银包儿,刘墨林捂了包,笑道:“留下的我还有用。一百六十两送老师盘缠上任,留下我的饭钱,再买半部《论语》,还要买一部诗韵送小尹——这次只能出十两,等我寻见那秃驴再胜两局,我大请客!”王文韶笑道:“《论语》从没听说拆开卖的,你买半部做什么?” “没读过《宋史》?”刘墨林狡黠地眨眼笑道,“赵普谓太祖‘臣以半部《论语》助陛下平天下,以半部辅陛下治天下’。我学生生不逢时,没赶上世祖圣祖平天下之时,只好买半部细细儿读了,好助雍正爷治天下啊!”众人不禁又哄堂大笑,本来那种矜持中带着平淡的气氛给这个活宝搅得一干二净。尹继善用扇柄指着刘墨林又问:“你买诗韵送我做什么?难道没这书我就做不出诗来?” “文韶兄前儿跟我说,尹兄一旦榜发就成亲,有这事么?” “有的。” “送你诗韵一部,洞房中用。” 众人虽知他是调侃,却也莫名其妙。王文韶尽自是京华才子,一时也寻思不来,问道:“洞房用诗韵,莫非要他们夫妻对诗?” “不——是!” “莫非考较新娘子才品?” “哪里——不是!” 王文韶皱眉沉吟,说道:“不知新娘是哪家名门闺秀,是不是要他们学苏小妹三难新郎?” “噢——”刘墨林啜一口茶,仿佛憬然而悟却又摇头跷足,说道:“不——是!”因见众人都猜不出,刘墨林喷地一笑,说道:“诗韵里头有什么?无非四声罢了。我就不信,尹兄洞房花烛之夜,不要‘平上去入’?” 一句话说得大家哗然大笑。尹继善红了脸,一只手指着刘墨林只说“坏……坏……”曹文治捧了肚子两脚打跌,王文韶素来端庄,扶着椅背咳嗽不止,几个贡生都在凳子上坐不住,弯腰躬背捶胸顿足大笑不止。饶是李绂要端座师身份,到底掌不住一口茶喷得满衣襟都是。半晌才止住了,李绂方笑道:“罢了罢了,你们都是儒生,饮食言笑要有节。今晚已经很尽兴了,我也不要你的盘缠。你就拿二十两银子,借我这地方儿索性一乐,明儿还有正经事呢!”尹继善的小厮取了银子飞也似的走了。 “其实大家等殿试榜等得心里发闷,也该乐一乐了,今儿高兴一场,明儿我就名落孙山,也甘愿了的。”刘墨林正容说道,“方才大家说十两银子少。其实我吃过十个铜子儿一席筵,还含着一首唐诗。文韶兄,你不是看中了我的鼻烟壶了么?你要能猜出怎么个吃法,我送你了?”王文韶怔着想了半日,到底也没想出来。见王文韶摇头,刘墨林笑道:“这么吃——一文钱豆腐渣,一文钱韭菜,下余八文买两个鸡子儿。几片韭叶配两个煮蛋黄,这叫‘两个黄鹂鸣翠柳’,蛋白儿另捞出,一溜平摊,叫‘一行白鹭上青天’。豆腐渣堆在韭菜叶摆的方框里,叫‘窗含西岭千秋雪’……”王文韶问道:“那‘门泊东吴万里船’呢?”刘墨林笑道:“还有两个鸡蛋壳,弄一碗水漂起来,这就叫‘门泊东吴万里船’了!” 众人又复大笑,一时酒菜来了,就堂中布了两桌,都是一色的中八珍席面,鱼翅、银耳、广肚、果子狸、哈什蚂、鱼唇、裙边、驼峰,收拾得精致齐楚。王文韶惊讶道:“尹兄家政好能耐,仓猝间竟办来如此丰盛酒筵!就是会春楼,办一桌中八珍也得半日功夫吧?”李绂见这群门生或温文尔雅,或徇徇儒风,有的恺悌端庄,有的诙谐多智,心下暗自也觉欢喜。不禁掂掇,怪不得一般冷曹官削尖了脑袋争着出学差,就这群人里头将来出将入相,有谁料得定呢?一头坐了,爽朗一笑道:“我本来最厌应酬的,今儿倒被这个刘墨林提起了兴头,来来,都坐下!” 当下众人揖让安座,轮流把盏劝酒,继而划拳拇战吆五喝六,直到四更天方各自散去。 刘墨林回到西下洼子客栈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哎哟”一声翻身起来,就着案上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弹弹衣角正待出门,却见店老板端着点心进来。细瞧时,一盘子糕,一盘子粽,还有一盘子蒸元鱼。刘墨林不禁诧异,问道:“这做什么?” “这是规矩。”老板笑得两眼眯成一缝,“今儿廷试放榜,给爷图个吉利。‘高中鳌头’!是小的一点心意,孝敬老爷呐!”刘墨林一眼瞧见昨晚自己带的银包儿,心下顿时明白,因笑道:“你这老王八,不是说我‘一世也选不出的野贡生’么?几时变过性的?你肚子里那点牛黄狗宝掏尽了也就那么一堆——八成是看我包里又有银子赚了罢?”老板尴尬笑道:“小的娘胎里带来的狗眼,哪里识得金镶玉呢?老爷就要做状元的人,御街跨马娘娘簪花,出门就是八抬大轿!何必计较我们这些撅屁股朝天有眼无珠的人呢?” 几句话说得刘墨林高兴起来,就叉子挑起粽子咬了一口,又吃一口甲鱼肉,笑道:“好!赏你十两银子,连你饭钱共三十两,够了吧?”说着解开银包,把十五封白花花的银子都放在桌上,取出三封撂给了老板。老板接过看时,一色的台州九八纹银饼,一根到心的银筋,蜂窝炉茬还带着银霜,顿时笑得鼻子眼都挤到一处,抱着银子一个千儿打下去,说道:“老爷必定公侯万代!”刘墨林见他要走,笑道:“别忙。我还央你一件事——嘉兴楼的苏舜卿,你听说过没?” “看爷问的!京师行院头号雏儿嘛,说、唱、念、做四手绝活!那手琵琶弹起,爆豆价的;那手筝,弹起叮咚的;那手箫吹得呜呜的,不伤心也落泪……”老板手舞足蹈,说得唾沫四溅,忽地一顿,问道:“爷要见见?小的带你去!小的干妈的结拜姊妹,是苏大姐儿的梳头娘姨!” 一句话说得刘墨林忍俊不禁扑哧一笑:“别跟我扯淡了!我跟这个苏大姐儿有夙缘,想叫过来给我唱个曲儿!”老板原笑着听,至此脸上变了色,双手摇着道:“难难难!爷也别生这个妄想!方才小的一句假话也没,就因为熟,才知道底细。上回徐大公子出五十两银子叫堂会,大姐儿还不肯,后来还是小的干姨好说歹说,得买徐乾学大学士个面子,再说,里头还夹着揆叙大人也看堂会,这么大的官势加了银子,苏大姐儿才满不情愿去了……” “别说了。”刘墨林转着眼珠儿沉吟道,“我出七十两银子。”说着,向桌边援笔濡墨写了几行字交给老板,又道:“你好歹生方设法给我请来。我还有谢银——把这诗交给她,真不愿来,也不怪你。我这会子看榜,三两个时辰就回来。你告诉她,我姓刘的定要会会她!”那老板几曾见过这种阔主儿?直着眼怔了半晌,诺诺连声一溜烟去了。 刘墨林雇了一乘二人抬赶到天安门时,已过巳牌时分,黄榜早已张过。乱哄哄几百贡生,有的眉开眼笑,有的庄重矜持,有的故作沉思,有的一脸阴沉从金水东桥过来,夹着一群一伙看热闹的闲人,有说有笑地议论着什么。刘墨林紧张得心嘣嘣直往腔子里跳,别人说什么一句也没听见,只逆着人流挤着过了金水桥。果见东仪门侧长长一道明黄榜文,密密麻麻缀着廷试中式人名单。自分了一甲、二甲、三甲三档,前头还有公布榜文诏告,朱砂笔写就八分正楷,阳光下显得异常鲜亮。刘墨林喘着气挤到榜前,从后往前看,挑着姓刘的,再看名字,却是没有。他舒了一口气,看二甲名单,统共四十三名,姓刘的也有四五位,偏下头却不是“墨林”二字!急看一甲时,只有六名,尹继善的名字赫然在上,偏生仍旧没有他刘墨林!刘墨林心里轰然一声,蓦地一阵头晕目眩,冷汗立刻浸了出来,脸颊上,耳根后,脖子上涔涔溜下,刺痒痒的难受。他略定定神,又从头向后看,刘雨林、刘善钦、刘继祖、刘承漠……直到最后一名……确确切切,刘墨林榜上无名! “完了!”刘墨林脑海里电光石火般一闪,两腿软了一下,几乎坐倒在榜下,脸色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没。他迟钝地从人群中蹭出来,但觉天地变色,景物徜徉,一切都恍恍惚惚荡荡悠悠,一切都在飘浮游动,口中喃喃道:“既知今日,何必当初?入国子监为祭酒门生,坐热板凳,吃冷胙肉,了此……残生?嘻……名利人之贼,安逸道之贼,聪明诗之贼,爽快文之贼……吾知之乎?吾知之矣!……” 他踉踉跄跄回到西下洼子,看天时尚不过午牌,客栈中人都去西市看杀人去了,满庭阴树艳绿欲流,骄阳如炽榴花似火,只“吃杯茶”鸟儿在枝间跳着唧啾有声,刘墨林连饮了两碗冷茶,才使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踽踽走向案头,缓缓援笔濡墨,沉吟良久,一咬牙写道: 君是人间情种,我乃情爱屠夫。殷殷且问君家,云岭曹溪何处?人死为鬼,鬼死为,不知死复为何物?拄刀立待,上苍告吾!胆不摇,气难沮,锷已残,心未足。从生已斩至死,自死再杀至无!——以我之功德,胜造几级浮屠?以我之罪愆,炼狱几层发付? 写罢拿起来吟诵一遍,自觉心无挂碍,铺床找枕正要睡觉,却见老板笑吟吟赶回来,因问道:“见着苏舜卿了?” “这一趟子不近,小人的腿都溜直了!”老板却不留心刘墨林神色,揉着腿吸着嘴笑道,“苏大姐儿那头倒没费什么唇舌,有我干姨帮着,几句话的事儿。就是徐大公子那头,近日缠着苏大姐儿缠得忒紧,说是要禀了徐相爷,要给姐儿赎身做三房姨太太。徐府里专门派人坐门看守,不许姐儿接客上堂会……”刘墨林不耐烦地问道:“是徐乾学的儿子?他叫什么名字?徐乾学熙朝奸相,举朝皆知,罢官几十年了,还是这么势炎熏天?”老板笑道:“徐大公子叫徐骏。您老明鉴,虎死不倒架,百足虫儿死不僵!徐相置闲在京,虽说没了官位,人情照旧大着呢!上年徐相七十大寿,张相爷、马相爷都去送礼,九王爷亲自与筵。就是方苞方先生,先帝爷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儿,还写了字儿差人送去添寿——那势派,那排场……嗐,花的那银子——”他瞪大了眼,仿佛眼前矗着一座银山:“海着啦!”刘墨林见他满口柴胡,说得前言不照后语,想笑,猛可地想起自己榜上无名,心头又是一抽。半晌才道,“照这么说来,苏舜卿是来不了了?”“干姨叫我回来等着,”老板眼盯着银包儿,撮着牙花子道,“就徐府那两个奴才,打发开了苏姐儿才得出来。叫我回爷一声,申牌要还不来,爷就省下银子自己使吧!话是这么说,我瞧苏姐儿的意思,竟是要来的呢!”刘墨林无所谓地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小银,掂了掂约莫一两半的样子丢了过去,说道:“难为你跑这一遭,这个拿去。她来了还有赏银,她不来我也不叫你跑冤枉腿!”那老板接了银子,千恩万谢去了。刘墨林无情无绪,张了张外头日影,离申时还有个把时辰,便和衣倒在竹榻上,摇着扇子,不一时便鼾鼾睡去。 正睡得沉,刘墨林忽地觉得鼻中一阵刺痒,“啊——嚏!”一个喷嚏猛醒过来,睁开惺忪的眼瞧时,西照日头已经斜下,从窗间照进来,满室辉光灿烂炫目。日影里一个女子亭亭玉立,上身葱黄比甲,左襟绣着一枝红梅,下身一溜月白百褶长裙掩到脚面,瓜子脸、笼烟眉、水杏一样的眼中波光流闪,手里拿着一根丝绦正冲着刘墨林微笑。刘墨林眼睛一亮,正是京师头号歌伎、王孙公子趋之若鹜的苏舜卿!刘墨林一拍床,大笑起身道:“记得西山一晤否?像你这样的雅人,竟肯屈尊我这蜗居,毕竟钱能通神!”说罢踱了两步,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因见老板过来侍候,便道:“去办桌席面来——苏大姐儿你大约不知我刘墨林,如今说起是‘盖压天下才子’的钱塘刘,早年才识之无,就分不清‘母’与‘毋’,人哪,都是一步一步过来的,是么?” “那是当然,”苏舜卿眨了眨眼,她见过的人太多了,已经记不得西山那次邂逅。一边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毫不起眼的“钱塘刘”,微笑道,“你的诗写得是不坏,我就冲这个来看看先生。先生够得上探花才情——不过先生的话我还不甚明白。” 刘墨林嬉笑道:“这有甚的不明白?我说女人天生占尽便宜。《礼记》开篇就讲‘临财母狗(毋苟)得,临难母狗免’嘛!”苏舜卿这才明白他兜着圈子诮骂自己,一啐笑道:“凭先生给几两阿堵物我用哪只眼瞧先生呢?南来的客人常说起卖字为生的‘钱塘刘’,果然名不虚传!方才说你探花委实小瞧了先生,先生有公侯之才!小女子是‘母狗’,君为‘公猴’不亦乐乎?”刘墨林不禁哈哈大笑,笑到中间却又戛然而止,叹息一声:“唉……可惜文章憎命,公侯无份。我今破产邀君一见,可为我歌一曲,也算得人生极乐之境——过此一宿,明日买舟南下,仍往钱塘江畔卖字去也!” “君何至于此?”苏舜卿妩然一笑,蹲了个万福,款款移步至案前,随手翻了翻堆着的文稿,说道:“小女子是孤身一人到这里,连件乐器也没带就这么干唱?”刘墨林向墙上摘下一个锦囊,小心地抽出一架琴来。苏舜卿笑道:“哪里寻这么一段劈柴,先生就拿来做琴!别说钟子期,就是小女子这‘母狗’也笑掉牙了——”话音未落,便见刘墨林左手漫抹,右手轻轻一挑,“铮”地一声如激泉流瀑,满室俱是绕梁余音。苏舜卿顿时敛了笑容,凝神听时,琴音愈加激越,却声声浑沉浊哑,似有洞箫从中相和,原是刘墨林在弹奏《平沙落雁》。只见时而如疾沙流风,时而似雁翔漠空,她一生不知听过多少次这一古曲,自己也算此中好手,却不料这个潦倒贡生竟有此手段,她顿时怔了。移时曲终,良久,刘墨林才轻轻收回手来,笑问:“听得过去吧?” 苏舜卿上前,轻轻用手抚了一下那琴,讷讷说道:“荆山之玉,灵蛇之珠,是上好物件未必有好皮相——这是什么木头?” “雷击木。” 刘墨林淡淡说来,苏舜卿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刘墨林道:“既然尚可入耳,我为姑娘奏《长河落日》,姑娘就唱我赠姑娘的长短句儿。”苏舜卿原不过是出于好奇心,来访这个肯出七十两银子见自己一面的穷贡生,至此,她已完全被他的才华和魅力折服倾倒。她听着他奏琴,望着那张狡黠中带着漠然的面孔,不知怎的心一动,竟自面红耳热,急敛心神,随琴音唱道: 竹树苍郁我婆娑, 为觅陈迹君婀娜。 故知回眸来相问, 摇首嗟吁今生错。 曾言幽径映碧落, 关山处,星云漠! 苏舜卿歌音甫落,刘墨林抬起头抚琴一笑,说道:“你这唱的是我么?只见过一面,算不得‘故知’吧!或许你另有所爱,在这里借题发挥,恐怕我消受不了。” “逢场作戏嘛,”苏舜卿握着手帕子,瞥一眼刘墨林,“青楼伎俩惹你见笑了。这个你不爱听,你叫我唱什么呢?”刘墨林直盯盯看着苏舜卿,半晌,嘴角泛上一丝苦笑,说道:“人都说我洒脱,其实要看什么时候,对什么人。比方这会子,独你独我斯情斯景魂不守舍,还怎么洒脱?”苏舜卿怔了一下,突然格格一笑,啐道:“你这样儿的哪个男人不会?别跟我做这象生儿!既然魂不守舍,我来给你招魂!” 刘墨林莞尔一笑,说道:“看你这样子,扬起手帕子要喊魂么?可惜了你这资质,竟而不能免俗——我有《自招魂吟》你可愿听?”说罢,也不看苏舜卿,低头抚弦轻轻勾挑着,曼声吟道: 琼冰高宇非子之所居耶?尔何降诸于斯世?雪肌玉骨非子之躯耶?尔何爱吾浊泥尘夫?霞蔚云蒸非子之容色耶?尔何令露申辛夷之妒闭?予以匆匆行世羁旅之客,蒙霰雾之濯面,游潦水之无际,攀幽谷之青藤,望星河而泪穷!无既寄予从无尚之皎性兮,何复惩之以九原之苦酿!挽辔驻车俯仰而哀兮,叹云端之渺茫。告造化布世之神祇兮,知吾生之永伤!已泪竭于汝南兮,对残照之西风陵岗……尔乃明珰宝璐,佩环摇坠姗姗而来,立汤水之阴,倚殷王之旧城,行白河之渚,回明月之眸,睹我迷惘之客身,舒皓玉之腕,嫣然笑而招之曰:魂兮归来,其无往兮。寒星孤心,待汝久些。河江且回,吾不汝厌。归来归来!魂兮归来! 吟至此,刘墨林住琴凝视苏舜卿,眼中满是企盼和渴望。苏舜卿已是痴了,讷讷说道:“楚骚风调,招魂翻新……是先生手笔?我不信……”刘墨林不语,起身向桌前援笔濡墨略一思忖,在宣纸上述笔疾书。苏舜卿款步踱过来瞧时,却是方才《自招魂吟》续编: 予以惭悟昂藏,旦归于高远,则告诉“不信”不许。由是泉涌桔涸之涧,江泛息壤,将之魂出九幽之域,己白之骨返六阳之躯!乃执旌旌之辉煌,与子乘矫龙回云之车,共游七重之天,食玉瑛之圃田,饮杜康之甘泉…… 刘墨林一边写,偏过头问道:“信不信?许不许?要不要接着写?”苏舜卿轻轻揭起那张纸,看着刘墨林一笔怀素狂草体,如龙蛇游舞鬼魅相斗,她的眼中熠熠放出光来,叹道:“也真难为了先生。不过,后头结句,既是骚体,还该有个‘乱’才齐楚了……”刘墨林无声一笑,挨近了她,问道:“卿说的什么‘骚’?怎么个‘乱’法?说给我听。” 苏舜卿低了头,掠了掠鬓,良久才道:“你们男人,坏死了……” 刘墨林见她这样,早已半身酥倒,一把拽过纸丢了地下,紧紧抱着苏舜卿便做了个嘴儿,苏舜卿浑身立时软绵绵的,骨头散了架似的由刘墨林搓弄着。两个人滚翻在床上,苏舜卿口中梦呓般喃喃道:“不要……不要……我还是处子,不任风狂……”“那正好,我是童男,这才是珠联璧合呢!”刘墨林气喘吁吁,手忙脚乱地解着苏舜卿小衣,从温玉般的鸡头小乳慢慢搓弄着向下,用手轻抚着说道:“此处温柔乡真个销魂,宝盖峰尖豆蔻含葩妙不可言!舜卿……干吗闭着眼?多美的眼啊……睁开吧,瞧着我……”他翻身压了上去…… 第十八回尴尬客忽成青云士进贺表骨牌惊状元 刘墨林苏舜卿二人如鱼得水,温柔乡中几度春风方寸心满意,正欲起身,忽听院外脚步杂沓,像是一群人拥了进来。一个老婆子的声气叫喊着:“李二家的!眼错不见,你把我的苏姐儿就拐弄走了,遍地里寻不着!”接着便听老板笑嘻嘻地下气儿说道:“好我的干姨?那是您老的摇钱树子,我就是坟头上冒八丈青气,敢拐弄么?苏姐儿就在北房,方才还听她唱来着,敢怕这阵子正和刘爷坐地说话儿罢。小人糊涂油蒙了心,只想落几个牵马钱,干姨你胳膊上走马的人,在乎这点子意思?”一头说,一头带着那老鸨婆子进来。刘墨林正发怔,苏舜卿已是唬得面白如纸,一把推刘墨林起身,说:“快穿衣裳!”一边撑起身来,扯了小衣胡乱穿上,便系腰带。正自慌乱,那门“豁啷”一声已被打开。 “老天爷!”那婆子一见二人情景,双腿一软几乎坐在地下,打个摆儿双膝一拍便扑了上来,口中骂道:“你这天杀的卖屄浪蹄子!这些天来浪东浪西,我就知道你发了骚——老纳兰家三千两银子给你赎身,徐公子三百银子给你开脸,你装病弄呆,说‘舍不得妈妈’!这可倒好——”她又哭又骂,一把抓了舜卿头发扯下床来拽在地下,手指刘墨林道:“这是个什么东西?破烂流丢一口钟的功名,叫化子不像叫化子,卖唱的不像卖唱的,论人物不配给徐大公子提鞋——”她轻蔑地看一眼怔在当地的刘墨林,“——哪块地里长不出这么个歪南瓜,你就跟他睡?你这杀千刀没天良的贱妮子!”店主李二见店外有人往里张望,忙赔笑道,“好我的老干姨,姨祖宗,你老醒醒神儿罢!这破了身子的事儿,自己不张扬谁知道?一床锦被遮着些,刘先生再破费几个,大家圆场儿不好?这么着鸡飞狗跳墙的,有什么好处嘛!”话未说完,老鸨子已照脸一啐,骂道:“就你能!你爹出了名的‘不够数’,问问你妈,成婚头夜她蒙混过了没有?” 一句话骂得众人捂着嘴笑。刘墨林情知是坏了这婆子的摇钱树,见苏舜卿委顿在地满面泪光只是啜泣,心下掂掇一阵,说道:“老妈妈你别发威。生米做了熟饭,你一头撞死也没用!嗯……舜卿多少赎身银子,我填还你,舜卿是我的人了!”老婆子抹了一把眼泪鼻涕,扫视了一下房间,又下死眼盯了盯刘墨林,一撇嘴冷笑道:“凭你?好,老娘索性做个赔本买卖,头面首饰银子不要你的,本银三千,只要你两千五百。一手交银,一手交人——拿来!”说着把手一伸。 “两千五就是两千五。”刘墨林淡淡一笑,“你生就的母王八眼,我不和你计较——我家里并不穷,这就写信,叫浙江银号兑过来,可成?人嘛,就留在我这里……”鸨婆子拍手打掌笑道:“你们众人听听!这个饿不死的野学生,说大话不怕胀死牛!告诉你,像你这号儿的穷学生老娘见得多了,只怕比永定河里的王八还贱些,你就想蒙我!你哄了我的闺女,我还没顾上跟你算账呢!你小看我这母王八,我家里现就坐着两个相爷公子!你这就跟我去,好吃好喝供着你,半个月银子不到,一个条子送你顺天府,扒了你这身官皮,你只配在我院里当个大茶壶王八崽儿!”刘墨林登时紫涨了脸,气得浑身乱颤,也不分说,抢上一步“啪啪”便是两记耳光。把那婆子打了个满脸花,戟指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我乃江南名宦!贡生也是我秀才举人一步一步考出来,朝廷给我的功名!你这老母狗,到底仗了谁的势,敢这么大着眼眶子欺负人!”苏舜卿深知老鸨子底细,急急说道:“刘……刘先生,使不得的!” 说话间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跨脚进了房,乜着眼盯视刘墨林移时,轻轻摇着一把泥金湘妃竹扇,说道:“她就仗了我的势力!你一个穷酸学生,我用哪只眼瞧你呢?你是贡生,可知道大清律的规矩:天子门生宿妓嫖娼,辱没圣门清规,丧德败俭无视朝廷功令!”他转脸对鸨母道:“老乞婆,和这种人争什么口?送他国子监去,我一个条子就送了他忤逆!”刘墨林仔细打量来人,见他穿着酱色湖绸四开气团花袍,脚下黑冲泥千层底鞋,上半身套一件青缎乌云镶边儿巴图鲁背心,汉玉坠子槟榔荷包系在玄色卧龙袋上一晃一晃,黑缎瓜皮帽上结着红绒顶子,四方脸上两道浓眉拧成一团,厚厚的嘴唇两角下吊,一脸旁若无人的骄横气,却不知是个什么来头。正要问,老鸨子已是满脸堆笑冲那人福了下去,说道:“哟!是徐爷!您老亲自来了!我这正请我们苏姐儿过去侍候您会文呢,可巧儿就碰上这个野杂种正调戏她!爷要不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发落他呢!爷说送他国子监,可使得的?”刘墨林这才知道,此人便是休致大学士徐乾学的“相府公子”徐骏。闻说徐骏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均非俗手,京华有名的才子,怎么会有这副嘴脸?刘墨林正要说话,徐骏嘴一努,站在门口的几个行院王八早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架起刘墨林便走。 “原以为你是儒冠中人,”刘墨林挣扎着,偏过头大喊,“原来是衣冠禽兽,风流恶霸!” 徐骏一头拾阶而下,盯着刘墨林,活像一只逮住老鼠的刁猫,口中哂笑道:“风流恶霸?妙哉斯言,闻所未闻!我看你更像花柳冤魂——等国子监祭酒剥掉你这身官皮,再来与恶霸理论——走!” 一群人连推带搡,撮弄着刘墨林刚出二门,便听门外一片声筛锣响,几个街混混儿大叫大笑:“刘墨林老爷就住这里?领赏哪!恭喜刘老爷探花及第!”众人不禁大吃一惊,架着刘墨林的两个行院乌龟早松开了手,一群人木雕泥塑似的钉在了二门口,连徐骏也愣了神儿。刘墨林好半日才回过神来,犹恐是耳朵幻听,觑着眼瞧时,见两个笔帖式举着大红报帖,由一群讨喜钱的街痞子簇拥着从大门口一窝蜂进来——抢着几步仔细看那喜帖,红底金粉煞是鲜亮。 恭叩刘老爷讳墨林高中殿试一甲第三名进士 刘墨林眼一晕,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瘫倒下去,待把持定了,问道:“哪位是礼部来的堂官?”两个笔帖式忙闪出来笑嘻嘻打千儿请安,说道: “您老就是新贵人了?给您老请安!” “一甲头名是谁?” “回爷的话。状元是王文韶老爷,榜眼是尹继善老爷。王老爷尹老爷先得的报,已经会齐了来拜望您,这会子都在门外候着呢!” “这还了得,怎么不早说?”刘墨林吃了一惊,撇开众人三步两步迎出大门,早见王文韶尹继善二人立在下马石旁轿前攀谈,四周围了上千的人,嗡嗡嘤嘤挨挨压压,踮脚伸脖子地瞧“三元相公”。刘墨林在众目睽睽下步出大门向二人躬身一揖,笑道:“王年兄尹年兄久候,兄弟给二位叩喜了!” 王文韶和尹继善哪里知道里头方才那场公案:刘墨林褂子没穿,袍角扣子错了位,前襟高后襟低,双梁起明检鞋露着白脚,袜子也没穿,头发也显得散乱蓬松,二人不禁相视一笑,抱拳一拱上了台阶,外头爆竹起花早响得乌烟瘴气。尹继善悄悄拉拉刘墨林底袖,低声笑道:“你是探‘花’还是‘探瓜’?瞧这身行头,刚刚遭了贼劫么?”刘墨林此时才惊醒过来,用眼风扫时,徐骏一干人早走得无影无踪。老鸨婆子大约自知有罪,悄没声低头跪在东偏房拐角处不言语——他忙整了衣襟,一边将二人往上房让,一边叫过房主:“我枕头边还有一百多两银子,二位笔帖式每人十六两,余下的你换成铜钱代我打发了报喜的人,我还要和二位年兄说话,回头再赏你!”那老板早已屁滚尿流,一迭连声答应着去了。 “二位年兄,”三人落座献茶,刘墨林拭汗道,“不瞒你们,到现在我心中还在迷惘。我去看榜,明明没有我的名字嘛!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尹继善看一眼王文韶,笑道:“我原也诧异,恰报喜的到府,家父也下朝回来,说一甲前三名刚刚钦定下来,里头有一卷是落卷里万岁亲自拣出来的。年兄你好好想想,你的策论有毛病儿没有?”刘墨林歪着头思量一阵,只觉心里浑浊一片,自己做的策论一个字也想不起,只好笑道:“只听说有倒填五魁的,没想到今岁恩科圣心独裁,‘倒填三元’。我原也不曾巴望这个探花,能中个二甲进士心满意足了,居然侥幸了,真正是皇恩浩荡!——不知兄弟的策论哪个地方出了疵漏?既是落卷,为什么偏又中了圣意?” 王文韶笑道:“万岁倒也不是要‘倒填三元’。其实出榜时三元还没定出来。我还在二甲里头呢!也是万岁独自简拔出来的。年兄卷子里有‘范圣胤德’一句,犯了圣讳,原本今科无望了。不想万岁要亲阅全部落卷,据家父说,看刘年兄卷时见这几个字只是一笑,顺手用朱笔将‘胤’更为‘引’字,说:‘君相为造命之主,朕就要救度一个秋风钝秀才!’因此年兄便取中了。”尹继善点头道:“刘兄是真命进士啊!这正是异数!万岁亲改策论,年兄的策论自然取在第一,只年兄的字不尽规范,便取了探花。” 刘墨林这才知道,是雍正亲笔改了自己的笔误才得取中,又为此而迟定了前三名,没有将状元榜眼探花“三元”名次列到殿试榜头。他呷了一口茶,想笑,不知怎地却笑不出来,连一句诙谐调侃的话也说不出,只觉得五内沸腾,一股又酸又热如血似气的东西搅动着直往上顶,良久方笑道:“圣心高远,圣明莫测。‘秋风钝秀才’惟有一死报之——李二!给爷们摆!”王文韶笑着起身道:“我们两个来拜你,这是规矩。见了你,现在是我居首了。现在不是吃酒的时候,我们三人立刻得去礼部报到,明儿进保和殿胪传面圣,我还要去谒见前科状元,还要写谢恩表。一应观见礼仪都要请示礼部,这是半点不能差池的。晚间吧,晚间到我府小酌,咱们脱帽论文,玩叶子牌赌酒吃,如何?”刘墨林见他二人端茶起身,已是带了官派,不禁一笑,因起身说道:“请二位先走一步,我更衣随后就到,误不了事。” 于是王、尹二人辞出来,刘墨林直送出大门,看着他们升轿而去,踅回来忙忙换了礼服。李二已带着合店伙计侍候着,团团乱着帮他穿换,扯襟弹灰扣纽系带便殷勤到十分,口中不住说:“爷好福相,这一去准点翰林,保不定还要做国子监祭酒呢!不瞒爷说,您一来住店,小人就觉得我这店带了贵气,不然,您欠那么多房钱,几时见小人催过?昨晚上我屋里那个灯花儿,嘣的一个喜爆,嘣的一个喜爆……没想着今儿爷这么大的喜,就应上了!前街方家那店,上一科出了个二甲十七名,方二麻子就眼睛长在额头上。这一回小人也得要风光风光了!”刘墨林扎煞着手由他们服侍,口里“嗯”着,末了道:“你这人良心不坏,明儿我亲笔给你写个新招牌!”说着便出来,在滴水檐下舒适地跺了跺脚,踱至老鸨婆子跟前哼了一声问道: “舜卿呢?” 那老虔婆跪了半日,已是筋软骨酥,见新贵人来问,也不敢就答应,先直了腰,左右开弓便打了自己十几嘴巴,自骂道:“老不死的贱母狗,一辈子吃屎不长眼的混蛋王八!今儿算老天爷罚着丢人现眼……您老爷天上文曲星下凡,生就的贵相贵人,只可怜见婆子老了,权当听见狗叫唤了……”刘墨林不耐烦地说道:“和你计较,你配么?我问的是舜卿!叫姓徐的带走了?”老鸨子磕头不止,说道:“徐大爷闹了没意思,早趁乱走了。苏姐儿方才叫那起子贼王八揉搓得犯了心口疼的病儿,我叫人用小轿送她回去将息——爷放心,一根汗毛也短不了您的!就是一条爷得体谅,徐大爷也是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人物儿,我们在这缝里混这碗饭也是个不易……徐爷相府公子,朋友多,手面大,又是恩荫进士,现做着都察院观察老爷,我们也招惹不起,苏姐儿归谁倒没甚的,只求贵人老爷体谅我们这点子难处,和徐爷说合停当,一乘轿婆子亲送姐儿到府上……”老婆子说着,不知哪句话触动情肠,已是涕泗滂沱。 “徐骏有什么了不起?”刘墨林冷笑一声拔脚便走,口中道:“连他家老爷子徐乾学我也知道,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好生侍候着舜卿,我自有主意!”说罢一径出来,雇了轿赶往礼部。 次日凌晨五鼓,由礼部司官引领,王文韶居首,次第跟着尹继善、刘墨林等三百六十名殿试一二三甲进士,从午门右掖门进大内朝观。此时寒星满天,晓月如钩,满宫里庑廊檐角吊着一盏盏玻璃宫灯,一地里临清砖路都镀着淡淡的银灰色。这群人按发榜顺序脚步杂沓过了金水桥,登太和门而入,便见远处巍峨的三大殿高矗星空之下,通道品级山旁御林军士一个个挺胸凹肚腰悬佩刀,钉子似的站着。五更时分的风扫着太和殿基前广场上的浮土,微微带着季春的寒意扑面而来,袭得这群新进的“贵人”们都是一噤,连脚步都放轻了。人们紧张中带着亢奋和肃穆,还没有登上三大殿月台,便已感受到九重天阙制度的庄严和皇家风范的森肃。礼部司官将进士们带到保和殿前便示意停止——这都是昨日反复交待过的,所以一句话也不用说,一个手势众人便都停了下来。进士们一言不发,盯着灯烛辉煌的保和殿,想象着即将到来的恩遇和荣宠,感念自己寒窗孤灯十年辛苦终于有了个结果,心里都是扑扑直跳,品不出个滋味。须臾便见礼部侍郎尤明堂小心翼翼却身退出保和殿,走至众人面前南向立定,朗声说道: “奉圣谕!” “万岁!” 进士们将手一甩,马蹄袖打得一片山响,黑鸦鸦一地跪了,偌大空场上静得一声咳痰不闻。尤明堂款款说道:“着由第四名进士曹文治唱名胪传,觐见圣颜!” “扎!”曹文治从刘墨林身后爬跪出来,望保和殿叩了头,双手接过尤明堂捧递过来的名单,起身又向大殿一躬,这才转身高声唱名,“王文韶、尹继善、刘墨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读过二十几个人姓名后,也就自然了。 这就是殿前胪传,王文韶头一个,带着榜眼探花躬身趋步鱼贯而入,低着头在邢年指定的地方肃然跪了,好半日才算妥当。人们屏息等着,已是脊背手心都出了汗,猛听殿上静鞭三声,接着鼓乐声细细而起,大太监李德全高声道:“万岁爷驾临了!”人们这才知道,雍正皇帝压根就不在宝座上。 雍正皇帝在乐声中徐步进来了,大约昨夜没有睡好,他的眼圈有点发暗,但精神看去还好,黯瞋瞋的瞳仁在烛下灼然生光。他在殿门口略停了一下步,扫视一眼新科进士,又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允祥、允禩、马齐、隆科多和张廷玉,没言声径自上了设在殿中的须弥座。司礼的是廉亲王允禩,见雍正目视自己,忙一躬身,至御座前高声道:“雍正元年恩科进士胪唱已毕。各新进士人跪聆万岁爷圣谕!” “万岁!” “你们都是读书人,响鼓不用重棰。”雍正呷一口奶子,清了清嗓子,安详地说道,“朕昨夜详按了你们的履历,三百六十名进士,出身寒素的占了一百九十四名,士绅乡宦的七十四名,恩荫贡生殿试取中的是十七名,余下的六十五名是各省司道和六部九卿子弟。这个数儿朕看了,李绂取士尚属公道。”他端起杯子,双手捧着,却不就喝,又款款说道,“国家取士,三年一比,为的什么?为的就是用你们这些人,或辅佐朕协理政务,或代朕抚绥地方,治理民事,调理民情。子曰‘学而优则仕’,你们一步步到了这里,已是‘学而优’了,这个‘仕’做得好坏,要看你们自个!前头你们由童生而秀才,由秀才而举人,而进士,凭的是文章,是学识,今后你们凭什么做官?朕送你们两个字。” 所有的人都把头低伏了一下。大殿中静极了,连殿外太监们蹑手蹑脚的走动声都听得见。 “天良。”雍正咬着细碎的白牙,微笑着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天是‘天理’,良是‘良知’。不悖人情即循天理,循道不谬即有良知。守着这两个字,荣华也由得你,富贵也由得你,封妻荫子也由得你——因为你既公且忠又明,该取的荣贵是天赐你的,益国益民益自己,朕也乐得给你。你不讲这二字,杀头也由得,坐牢也由得,抄家流放也由得——咎由自取,朕也乐得送你!” 张廷玉已终身在中央机枢办差二十余年,康熙晚岁廷试召见,不过一声“照例”,顶多吩咐一声“好生体念朕恩”,见雍正连篇累牍辞色俱厉一番训诫,本来极喜极热闹的一场大典,弄得人人心情紧张,不由得心一沉,皱起眉头,他已经习惯于“站在局外”替皇帝着想了。思量着,他转脸看了看皇帝两侧,怡亲王允祥泰然自若,廉亲王允禩则面无表情,陡地想起张廷璐,心里又是一寒。正自胡思乱想,却听雍正接着道:“朕在藩邸为四十年王位,多次办差屡屡出京体察民情,不是那种不辨稻粱,不明人情的昏王,没有什么事能瞒过朕的耳目的。时下有一等混账风气,科举选士,本是朝廷抡才盛典,而考官从中取出一种‘师生’情分,门生以为中选是考官恩义。取中了,只记得我是某科进士,某某是恩师,某某是同年。从这个‘私’字上去寻恩,于是便结朋党,便徇私情,不徇纲常,不谙大理,不念君恩,什么无礼非法的勾当都做出来了。若按着这个私意去做官,记住,你难逃朕之洞鉴,难逃国家法度!”说到这里,雍正轻松地一笑,又道:“今个儿是你们喜庆日子,不要怪朕说这些个。一咒十年旺,朕还是为你们好——你们看,这里站着一个张廷玉,当年和你们一样,也曾听过先帝爷胪传圣训,如今又是朕的股肱心腹之臣!廷玉,你数十年兢兢业业,勤公忠廉,不容易!朕今儿就给他们立个楷模,记档——张廷玉着晋一等侯爵,赐紫禁城骑马,由其选子孙一名恩荫贡生,随皇子宗室陪读待选。” “万岁!”张廷玉万万不料雍正突然说及自己,更想不到一下子给予这么高的赞誉封赏,头“嗡”地一声涨得老大,忙提袍角跪了下去,叩头说道:“万岁如此荣宠,臣何以克当——” 雍正手一摆叫起道:“你无非又想说张廷璐,朕已深悉,没你的事,功过分明才是明君嘛——就是这样定了。”说罢便含笑听茶。允禩跨前高声道:“状元率诸进士上表谢恩!” “臣——王文韶!” 王文韶颤声答应一声,起身向御座行三步,舞拜三跪九叩大礼,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黄绫封面的谢恩折子,乍着胆子展读道: 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臣王文韶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伏以风云通黼座,太平当利见之期;日月丽亨衢,多士协汇征之吉。书思亮采,群瞻圣治日新,拜手飏言,共睹文明丕焕。龙章秲钖,人知稽古之荣,燕赉频颁世仰右文之盛。阊阖开而丝纶式沛,冠裳集而环珮交辉。橐笔有怀,联志庆。窃惟直言射策,金门优特诏之科;孝秀明经,蘂榜重南宫之选。罗簪缨于阙下,欣看入彀储英;宣凤诏于边,争识门吁俊…… 他朗朗而读,越来越是流畅顺口,但张廷玉却全无心思捉摸这些奢华粉饰到极处了的状元文章。昨日处决张廷璐那血淋淋的刑场,昨晚九阿哥允禟亲来府中探望时那闪烁的言语,探询的目光,方才雍正突如其来的表彰乱糟糟地都在心中搅和,一时间很难理出头绪来。听那王文韶时,越发抑扬顿挫语调铿锵,隐隐有金石之音: ……仰承天语之谆详,临轩咫尺;俯竭愚忧之固陋,对策悚惶。臣等观光有愿,辅治非才,诵先忧后乐之言,窃慕希文志操。伏愿学懋缉熙,德隆广运。风同八表,珠囊与金镜齐辉;福应九如,华祝偕嵩呼并献。重熙累洽,和气常流。敷天裒对,合麟游凤舞以呈祥;万国来同,纪玉检金泥而作颂!臣等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众进士就等着这“以闻”二字,听王文韶念了出来,忙都伏身叩头道:“臣等恭谢天恩!” “罢了。”雍正笑容满面,接过李德全转呈上来的谢恩表,展开看了看便放在一边,盯着王文韶说道:“嗯……王文韶,你是王掞师傅一族的吧?”王文韶忙叩头道:“是,王太傅掞是家父三服堂弟。” “哦,三服。那不算远。家学渊源,不愧状元手笔,文章做得很看得过了。” “臣不敢谬承金奖。实是昨夜与一甲二名进士臣尹继善,一甲三名进士臣刘墨林三人合议,以臣主笔而成。” 雍正笑着点点头,说道:“商量的好文章,花团锦簇一般。不过除了做文章,难道就没别的?比如吃点酒,对对诗之类,你们毕竟昨日金榜题名,是个喜日子嘛!” 王文韶睨了尹继善和刘墨林一眼,忙叩头答道:“回万岁话,臣等因今日觐朝龙颜,怕失仪未敢饮酒。谢恩表成之后,臣等玩了一会儿叶子戏。后来牌少了一张,就各自散了。” 雍正大笑道:“好!不欺暗室,真状元也!”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骨牌向王文韶一亮,“是不是这一张呀?” “啊?!”王文韶定睛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忙伏身叩头,说道:“正……正是这张‘桃源胜境——桃之夭夭(幺)。” 雍正笑了笑没再言语,端坐着靠了椅背上,神色已变得庄重,良久才道:“很好,诸臣工跪安吧!” “万岁!” 三百余人雷轰价嵩呼一声,齐刷刷叩下头去,恭送雍正离座升舆。刹那间,丹陛大乐大起、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种种宫乐声中,畅音阁供奉们嘴唇一张一翕,念念有词唱道: 开座隆平,启文明,五色云呈,珊纲宏开罗俊英,梧桐彩凤雍喈鸣。气如珠,河似镜,集贤才于蓬瀛。还宫显平,海榴舒,木槿初荣,宣赐宫亦最有名,薰来殿角微凉生。凤栖梧,麟在囿,致皇风于升平…… 乐声中礼部笔帖式披红戴花抬出蟠龙金榜,一色红底贴金黄字——这才是雍正亲笔书写的正式皇榜,由尤明堂亲自护送,一甲三名紧紧随榜而行,开午门正中而出,顺天府尹于东长安街早搭好了彩棚,为鼎甲递酒簪花——所谓“御街夸官”,再赴礼部宴(琼林宴)种种繁华胜境一应故事也不须细述。 第十九回证前盟智士谋馆席祈母寿佛堂追喇嘛 田文镜四月二十三日接到吏部部文,当即打点行装准备去四川上任。他是老京官了,尽自平素孤芳自赏不与凡人搭话,没几个朋友,但熟人却极多。这次山西之行,田文镜一举扳倒“天下第一抚臣”诺敏,已是名噪天下,内廷早已风传,田文镜早晚是大用的人。因此,赶热灶窝儿的人也尽有。六部司官,还有原来工部的同僚,上司属僚,不是朋友也来攀交情,不是亲的也来认亲,荐师爷的、送长随的、赠盘缠的围破了门。田文镜面情上不能不应付,心里却想:“你们早做什么去了?狗眼睛!”因此请筵不赴,师爷长随不要,银钱更是不接,见客满口圣人语录皇恩浩荡的话头,谈话一席便端茶送客,来访的人无不兴兴而来讪讪而去,本来人缘儿就不好,越发弄得人人憎嫌,无不说他“小人得志”。 此刻,刚刚送走来“饯行”的几个同僚,田文镜坐在已经捆扎好的行李上,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出神,盘算着路上的日程。正思量着,见家人祝希贵带着一个女子进来,田文镜近视,直到二人进了屋子,才看清是乔引娣——与诺敏同时解京勘问的“人证”。田文镜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眉,换了笑脸,说道:“是引娣嘛!这一番辛苦,难为了你。坐,坐吧!” “田大人,”引娣扶膝福了两福,斜签着身子坐了对面一个箱子上,说道:“听人说您明日就动身了,我来看看……”田文镜这才仔细打量一眼引娣。因见引娣穿着月白夹褂、里头套着玄色绣边点花裙子,料是无钱换衣,便笑道:“天已经热了,这春装受不了。你虽在狱神庙,离着我这里并不远,有难处怎么不来见我?”引娣一敛衽回道:“大理寺把我的钱都发还了我,我并不穷。前几日不小心着了风,身上发热,穿得厚了些。我知道四爷是穷官,并不为打秋风。听见你走,相与一场,特来辞行的……” 她淡淡几句话,说中了田文镜心思,田文镜不禁脸一红,忙岔开话题道:“你如今怎么打算呢?不要把我看得那么小人,再穷,也还比你强些儿。什么时候回山西,有难处尽管说。”乔引娣听了没吱声,搓弄着衣带低头思量,半晌才道:“我正是拿不准主意呢!按说我该回山西,老子娘这么长时间不见,不知家里怎么样。可昨个儿十四爷打发人去狱神庙,问我愿不愿到王府里去侍候福晋。十四爷是我救命恩人,可又牵挂家里,所以想见您讨个主意。” “我看你回山西去为好。”田文镜舒了一口气,毫不迟疑地说道:“守着自己的家,自己的地,吃一碗安生饭比什么都强。”因见引娣点头,田文镜又道:“别看十四爷贵为王爷,外面儿上瞧金尊玉贵好不势派,其实……你是个女流,我也不瞒你,他那府里不是安全善地……”他替引娣着想,琢磨着词儿怎么把话挑明,忽然打住了,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引娣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田文镜。显然,她绝没料到,自己敬重钦佩的“大清官”田文镜还有这副心地。略一思量,淡淡说道:“没什么,心里突然有些不好过……我是个女人,不懂您说的那些个话。如今我已想定,我还是留十四爷府。田大人,您前程远大,多多保重。我这就辞了……”说罢便起身。田文镜突然觉得自己失言,忙笑道:“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你原是好人家女儿,搅到官司里来已经不妥,京师人色又杂,世情冷暖反复,你孤身一人飘零在这里,不如回去团聚。”但无论他怎样“好心”解释,乔引娣却再听不进了。她恭恭敬敬向田文镜又福了两福,默默出门坐着二人抬小暖轿一径去了。 田文镜蓦地一阵脸红,望着引娣的背影,粗重地喘了一口气。他倒不是怕引娣见允抖落这些言语,而是觉得自己人格情操上低了这女子一等。“让一个女人小看了去!”田文镜思量着,见祝希贵还呆站着,便没好气地斥道:“你卖的什么呆?还不赶紧做饭?” “多做四个人的!” 外边忽然有人大声说道,随着话音,李卫带着邬思道、凤姑和兰草儿一齐上了堂房台阶。李卫一身短打扮,白夏布对襟衫,换裆青布裤子,一双踢死牛鞋,后头架着拐杖的邬思道则是青缎褂套着酱色江绸袍,身边跟着珠围翠绕两个女人,活像主仆四人前来拜客。 “是李大人,哦……还有邬先生!”田文镜忙起身迎了两步,双手一揖笑道:“什么风吹得你们来?你们原来认识的?邬先生,还有……两位夫人,都请坐。只是太简慢了,粗重家具都卖了,委屈就坐行李上吧……希贵,备饭!” 李卫摇着一把破芭蕉扇,一屁股坐了田文镜身边,见邬思道几个人都坐了,便笑嘻嘻道:“田兄出了名的铁公鸡,能备出甚的好饭?别看我叫花子出身,养移体居易气,如今就不耐烦你的白菜豆腐——”说着从腰里取出十两一个小京锭随手扔给祝希贵,“去!弄一桌席面来!”田文镜忙笑道:“大人,这是哪里……”“算了吧,”李卫嬉笑着用扇子拍拍田文镜肩头,“老兄好生坐着,在下还有喜讯告诉你,还有一事相求呢!” “那只好反主为宾了。”田文镜原本手头拮据,也乐得如此,笑着坐了,说道:“承蒙圣恩高厚,田文镜败中求胜死里逃生,又获升迁,已是望外之福,还有的什么‘喜讯’?李大人身寄两江方伯重任,简在帝心的能臣,又有何事求我这个小知府?”李卫笑道:“天下岂有不求人的人?黄宗羲当年誓不作官,圣祖爷绳捆索绑把他弄到北京,坚卧古寺不肯奉诏,风骨不比你我硬挺?可他为嘛还要给刑部尚书王士禛画画儿写诗?求平安!其实呢,我求这事你已答应了的。这位邬先生是江南名士,又是我的老师,原荐他在诺敏处混饭,如今饭碗没了,听说你们早有成约,我再荐你这里,一年五千两银子叫邬先生吃口饱饭,可成?”田文镜略一怔,笑道:“我们确实有约的,不过是三千两嘛!” 李卫仰天哈哈大笑,说道:“忒煞地小家子气!你放了道台了,知道么?”田文镜诧异地道:“哪有这样的事?知府的票拟昨日才领的……”李卫弯腰从靴页子里抽出一份札子,信手甩给田文镜,用手点着说道:“票拟抵不了圣拟!吏部今晨接到张相指令,奉旨田文镜改授河南布政使副使,开封、归德、陈州三府道员实缺即补!这一回真正是‘包龙图打坐开封府’了,你说是喜不是喜?你就是不刮地皮,一年也有三四万收项,拿五千银子养活个残疾师爷,有屁的打紧?” “田大人,”邬思道坐在一旁一直没言声,见田文镜蒙了似的捧着札子发愣,一笑说道,“你不要错会了意,以为邬思道不知廉耻,诺敏倒了又来投你。其实诺敏怎样倒的?并非你我扳倒了他,是他自己扳倒了自己!我这个人一生造过甚多,闯祸也不少。实不相瞒,当年我曾率五百江南举人砸过贡院!只是残躯将老、日暮途穷,已不堪为朝廷庙堂之臣,仅留寸心仿佛老骥,愿意佐你为一代名臣。良禽择木良臣择主,你若是庸人,我也断不肯瘸着腿千里迢迢来奔。但事在两厢情愿,我并不指定非投你幕下不可。如不能收容,李卫再荐我别处去,也未为不可。” “啊,啊?”田文镜此时才从梦幻似的忡怔中清醒过来,忙改容笑道:“先生说哪里话?季布一诺千金,文镜也是丈夫!这些日子不知多少人来荐师爷幕僚的,我一概都辞了,专候着先生同赴任,早晚好请教呢!”说话间早见祝希贵带着几个伙计抬着一个大方桌,提着酒食盒子,一道道冷荤热盘布上席面,田文镜向李卫举手一揖,说道:“扰了李大人了!邬先生,还有……二位夫人,请,请!” 李卫心中有事不敢豪饮,略略吃了几杯酒便辞了出去,回到下处忙忙换了朝服,便乘四人绿呢官轿径至西华门递牌子请见。半晌,才见养心殿太监高无庸过来传旨养心殿觐见。李卫一边跟着进来,小声问道:“万岁爷这会子做什么?”“回爷的话,”高无庸看看左右,悄声道,“太后老佛爷凤体欠安,万岁爷用过早膳就过去侍候了。今个儿原有旨不见百官。就是李爷,您也得等一会儿万岁爷才得下来的……”李卫点点头,微笑道:“这也用得着你蛇蛇蝎蝎鬼鬼祟祟的?太后也不是病了一天……”说着便随高无庸进了养心殿。 “请李爷跪这儿等候。”高无庸指着御座西南说道,“主子今儿个请了个和尚,说是五华山的空灵大师——来给太后祛邪呢!”李卫问道:“不是听说去青海请活佛么?”高无庸道:“西边正打仗,两国交兵的事,皇上怕请神请了鬼来。空灵大师是密宗真传,镇妖祛鬼连江西龙虎山张真人都不是对手!听说能把死人咒活,活人咒死!六部好些有头脸的官儿,喜欢参禅的都奉旨在钟粹宫后头小佛堂陪坐,三鼎甲也都奉旨进来,说要考核这和尚本事。李爷,万岁吩咐过,这是家务不是国事,不许声张,爷知道就成了,别往外说。”李卫笑着跪了道:“知道了,你才跟主子几天?——这块砖头别是磕不响头的吧?” “爷这话……” “别跟我玩这花花套儿。”李卫冷笑道,“你们老公们那些个把戏只好哄外头那些晕头鸭子官儿!以为我不知道?这地下的金砖你们都敲遍了。给你塞钱的,就跪到有空声儿的砖头前,没有打发你的,就带到地底下填实了的砖头跟前,头磕烂了也不听个响儿——以为我不知道?” 高无庸给他说破了机关,讪讪一笑说道:“奴才说句放肆的话儿,爷俗名儿‘鬼难缠’,真真名不虚传!给我十个胆也不敢糊弄爷——不信爷就试着磕两下,准保咚咚山响!”说着挑帘出来,恰见雍正刚进垂花门,忙侧身垂身道:“主子爷,李卫已经进来,在正殿候着呢!” “起来一边站着吧。”雍正进殿坐下,他的神情多少有点憔悴,要了茶啜着,说道:“去过田文镜那儿了?”李卫起身又打了个千儿方回道:“奴才刚送邬先生去了。邬先生原先不大乐意跟他,说怕和田某不投缘。奴才好歹劝他试试才应允了。田文镜没说的,席面上说了好些感恩的话,再不想主子这么器重他,又说自己生性严厉,怕和督抚相与不来。他原想试着官绅一体纳粮,看看一个府一年能给朝廷多大收项,一下子分三个府,怕顾不来,辜负了主子的恩。” 原来有清沿明旧制,凡儒户和宦户援例不支丁差不完皇粮。凡有地半二顷者都属地主,夤缘官府结交权贵,也就与绅衿一样享有特权。这是几百年的老规矩,一旦废除缙绅们不但伤财而且伤体面,熙朝名臣陆陇其曾试着“官绅支差纳粮”几乎落到发配新疆的下场。田文镜为报君恩,增加国课岁入,居然敢冒天下大不韪再试一次,这份忠心雍正不能不动心了。雍正寻思良久,叹道:“有这份心怕不是好的?可这得罪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是所有豪门地主啊……”他蹙着眉头沉吟着,许久才下了决心,咬着牙道:“朕早有志办这事了,官绅不纳粮,多少奸民有机可乘,把土地都划到他们名下,本来朝廷应得的都落了他们腰里,有些混账人还乘机黑心兼并地土——嗯,就是这么着,叫他作。能成功朕就下诏各地照行!你明儿送送他,就说朕的话,断不叫他落了没下场!”说罢目视李卫不语。李卫略一想,赔笑道:“奴才原也想在两江试试‘丁亩合一’,把丁银摊进地土税里,布政使就是管这个的。后来想,两江是朝廷财源,如今年羹尧又在打仗,不能把地方弄乱。就是田文镜这法子,依奴才见识也得稍消停一下,等西边战事毕了再做。就如两江地面,亏空着朝廷四五百万银子,能着挤弄着归了库,才敢想下一步呢!奴才这就要回省,请主子训,这么着可成?”雍正目光一闪,笑道:“就是这么着。真个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能审量大局从小局着手,着实难为你!两江朝廷财赋根本重地,不能乱。你既这么出息,朕自然还有成全你的恩旨。不过你不读书,全仗着那点鬼聪明,治国安民不够使的。听说你爱使性子骂人,怄起气没上没下,可是有的?” “回主子爷,”李卫一躬说道,“奴才是皇上在人市上买的,看着奴才长大,调理着奴才成人的。奴才这点子牛黄狗宝还能瞒过主子?就这点子本事也是跟主子练出来的把式。主子说奴才粗鲁、任性儿使气骂人都是有的,奴才得好生再读几本子书,如今已经能念‘千家诗’了!说奴才没上下不知是哪个混账行子的话?告诉主子一句话,奴才见有些人不敬主子,他没了这‘大上下’,奴才才不跟他讲‘小上下’呢!就如上回议事闲聊,湖州道胡期恒说主子‘酒量大’,主子自想想,这不是他娘的放屁么?奴才当时上去拍拍他肚子,说‘你这才是酒桶呢’!” 雍正除了年节、祭祀、大宴群臣,平素滴酒不饮,没想到底下还有这些议论,不禁变了脸色,旋又平和下来,一哂说道:“你骂得对!不过这个胡期恒,也是年羹尧荐的人呐,怎么在下头这么没规矩?——你还听见有人说什么?”“别的倒也没听什么,”李卫搔搔耳根说道:“昨儿去了一趟工部,见几个郎官说闲话,说田文镜走了时运,狗眼长到脑门子上,哦——还有,说万岁爷新选这个探花是个风流贼,大白天在客栈里搞女人叫人按住了屁股——这些人我都不识得,见我去了他们一哄就散了。”雍正顿时一怔,说田文镜短长算是人之常情,刘墨林是自己亲自从落卷里拔上来的,想不到竟是这么一个人!雍正思量着,心里越发不自在,起身道:“就这样,你回南去吧。朕这几日乏,太后也欠安,就不见你了——回去好生办差,多给朕写折子,回头还有旨意给你。哦,你女人翠儿上次给朕和你主子娘娘做的鞋很合脚,叫她用心再做两双。她糟的酒枣也好,老佛爷说克化得动,也进两坛子来。”雍正说一句,李卫答应一声,末了竟落下泪来,忙又拭去。雍正诧异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奴才想起早年的事了。”李卫咽着声儿答道,“又想着明儿送走田文镜,奴才也坐船回金陵,不知多早晚才得再见主子……唉!坎儿要能活到今日该有多好!” 雍正心中陡地一沉,迅速看了李卫一眼又垂下了眼睑。坎儿是和李卫自小一处长大的光屁股朋友,当年雍正到扬州督办粮食,在人市上买下的奴才,若论起心思灵动聪敏才智其实还在李卫之上。李卫因和丫头翠儿相好,犯了家法,被发落出去做官,坎儿一直留在雍亲王府书房帮办雍正的机密事务,因为知道的东西太多,雍正在登极前夜“忍痛割爱”处置了他。这是件永远拿不到桌面上的事,以至于雍正每当想到那张迷迷糊糊似醒似睡的面孔,都觉得梦魂不安。听李卫说起坎儿,雍正垂头默思片刻,叹道:“坎儿是太聪明,招了造化的忌,短命夭亡……也实在可惜了的。雍王府奴才上千,真得用的并没有几个,他要不病死,如今位分功名也不在你下。唉……这都是命!”说罢仿佛不胜感慨,起身踱了两步,声音带着凄楚吩咐道:“不要提这些事了,朕听着难过——你跪安,回去安心办差吧。” “扎!”李卫忙答应一声。对坎儿的暴死,他也曾闪出过可怕的念头,但他不敢沿着这个思路去深思,也不愿把这念头和面前曾把自己从苦海中救拔出来的恩人联系在一起,宁可想着坎儿“福命不济”暴病而卒才能心安些。因此李卫也不愿再说坎儿的事,一头答应,叩首辞行,那下头金砖果然磕得咚咚山响。 待李卫离去,雍正立刻启驾钟粹宫小佛堂。这个空灵大和尚入京已经十几天,允祉、允祐、允祥、允禩几个王府都去过了,京师都轰动说是罗汉转世。在江西曾由胡期恒亲自试过,确能呼风唤雨,允祐的老寒腿前些日子发作,疼得起不来床,经他一看,当场诵经,用手一抚便豁然病愈。因此四王联名密陈,可以由他给太后治病延年。雍正自号“圆明居士”,早已皈依释教,他的替身和尚文觉也是一代大师。但是,闲常时分和懂得佛家经义的臣子谈谈禅、对一对机锋语是一回事,在朝廷庙堂宫阙重地祈福禳灾又是一回事。弄得不好不但眼前难免流言蜚语,史笔里加一句“雍正信佛”还要遭后世无穷讥议!因此这次请空灵进宫祈禳三日,他一直没露面,由着文觉和尚接待。刚才去慈宁宫,见太后病体略有好转,他又忍不住想见识一下这个空灵,到底是个真佛,还是江湖骗子?想着,乘舆已在钟粹宫外停住,雍正不言声下轿,摆手命太监们不要传报,径自背着手踱进来,却见马齐提着袍角从小佛堂门口出来,便问:“这会子哪去?” “臣回上书房。”马齐脸色很难看,一边叩头,说道,“求主子鉴谅,臣是孔子门生,不想看秃驴们斗法!”雍正用眼张望了一下里边,大约几十个人的样子,又看看脸色涨红的马齐,不禁扑哧一笑:“你是生秃驴们的气呢,还是和朕怄气?朕知道你不信这个,可也没勉强你信嘛!张廷玉不是孔子门生?哦,孙嘉淦还有状元、榜眼、探花不也在里头?也不辱没了他们,偏你就不能忍?就是游戏,姑妄观之无妨。”马齐喘了一口粗气:“万岁若是游戏,臣无话可言。不过臣确实有比这要紧的事,方苞先生在畅春园主子的书房,说臣前年给先帝的一份折子,说由各地府县建义仓的,寻不到原件,请臣过去详谈。山东赈灾还缺五万银子,得叫户部赶紧发出去。主子一定叫看这个,臣自然遵旨,不过说心里话,和看把戏差不多。” 雍正被他这些不软不硬的话顶得一怔,想想又不能驳回,半晌才笑道:“牛不喝水强按头,各随自己心罢了,朕还勉强你?你既有正经差事,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说罢便进了小佛堂天井院。 这里的官员大大小小约三四十个,都是各部院中平素参禅拜佛的信民。大约刚才是文觉与空灵在切磋佛理,官员们鹄立耸听,一个个面带肃色,竟没有看见雍正进来。雍正见佛堂执事太监忙着给两个大师敬茶,料是讲经已毕,正要上去见面,却听官员中一个人呵呵大笑:“我还以为二位大和尚有什么真才实学,头竖得葱笔价听了半晌,原来不过尔尔!要是这就是悟道,我学生二十年前就可为二位和尚的师傅!” 因为人静,他连说带笑,满脸讥讽之色,格外引人注目,连坐在首位主席上的张廷玉也转过脸来。雍正从人头缝中看时,正是那个行止放浪不检点的新科探花刘墨林,不禁皱了皱眉,却听盘膝打坐在菩提树下的空灵朗声说道:“居士,我认得你。姓名不知,文星高照,乃是今科探花!老衲眼目可差?”雍正这才定睛细看,空灵干筋黑瘦,面色如铁,土黄衲子外披着件大红袈裟,半苍的扫帚眉下深凹的眼睛炯炯生光,合着掌款款而言:“居士有何见教?” “学生这探花乃当今天子御笔亲点。”刘墨林挑着眉头嬉笑道:“御花园簪过花,琼林院吃过酒,长安街夸过官,北京城论千论万的人都认得,大和尚你也认得,何足为奇?只学生方才听你那些字法妙语,上不见天花乱坠,下不见顽石点头,怎么就称得起三乘真昧?多少有点腹诽而已,不敢称‘见教’!” 空灵和尚听了半晌不语,闭目沉思良久方道:“居士是富贵中人,不是我清净门生。三乘真昧与君无缘!” “我学生读书万卷,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无不览之,天球河图金人玉佛无不详之,怎见得与三乘真昧无缘?” 众人谁也想不到这个新科探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和尚叫上了阵,不禁都怔住了。挤在翰林侍讲里的徐骏巴不得和尚动了无名火,当场咒死这个怪书生,略向前凑凑,瞪大了眼瞧。坐在上首的张廷玉见刘墨林横中杀出,又想让他出头搅一搅,又怕搅乱了道场惹雍正生气,正想喝退刘墨林,一眼瞥见雍正也在挤着看,便住了口,但这一来,他再也不便坐下了,因假作疏散起身来踱至阶下观望。空灵见有人挑战,看了看上座的文觉,似乎想问该怎么办,文觉和尚双手合掌,脸上毫无表情,说道:“探花居士,你可知‘欲参三乘,先断六根’?” “六根不过就是眼耳鼻舌身意罢了。”刘墨林却不知文觉是雍正替身,一哂说道,“这六样东西学生没有了,还留得一根辫子。和尚剃了光头,断了六根,学生竟形容不出是什么了?” 和尚剃得光溜溜的头,再去掉“眼耳鼻舌身意”确实不成模样,众人思量着,已是一片窃笑。文觉自为皇帝替身僧,上至宰辅下至百僚见了他无不控背躬身敬礼有加,空灵又是他专程到五华山请来的,这个小小新科进士竟敢当众揶揄,他脸上就有些下不来,因笑谓空灵道:“大师,你密宗不善禅语,我和尚来请教一下刘墨林居士!” “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孙行者诸天神仙并七十二洞魔王!”刘墨林向众人作个怪脸,合十盘膝坐下,“请大和尚下场玩玩!” 第二十回辩偈语斗法钟粹宫感前因下诏释贱民 文觉也是一般土黄直裰,大红袈裟,徐步下阶与刘墨林对面盘坐。他不同空灵,大约保养有术,庞眉白须面色红润,颇有点仙风道骨。他向刘墨林略一点头合掌道:“居士既知欲参三乘先去六根,敢问:如何是无眼法?”刘墨林信口答道:“帘密厌看花并蒂,楼高怕见燕双栖!”众人中便有人高声喝彩:“好!” “如何是无耳法?” “休教羌笛惊杨柳,未许吹箫惹凤凰!” “如何是无鼻法?” “兰草不占王者气,萱花不辨女儿香。” “如何是无舌法?” “幸我不曾犁黑狱,干卿甚事吐青莲?” “如何是无身法?” “惯将不洁调西子,谩把横陈学小伶!” “那么——如何是无意法?” “只为有情成小劫,却因无碍到灵台!”在文觉连珠炮似的质问下,刘墨林左顾右盼满不在乎,信口拈诗对答如流,将佛家六根断法揽之无余,挥洒之间真个风流倜傥神采照人。雍正原是满心厌憎这个“坏了朕名声”的探花郎的,至此竟大起爱才之心,心下暗自掂掇,此人是东方曼倩之流!正胡思乱想,刘墨林笑道:“大和尚不必尴尬,方才说过,无非玩玩而已。我是聪明人,不和笨蛋一般见识,更不和和尚斗法——胜之不武,败之适足为天下羞!” “居士好狂放。”空灵在旁瞿然开目,眼中晶莹闪烁,盯视着刘墨林问道,“何见得居士聪明,何见得和尚笨蛋?”他见文觉胜不了刘墨林,出来助阵了。刘墨林道:“大和尚,你读过《传灯录》么?昔日五祖弘忍以袈裟度世,五百弟子,必择一钝汉流传佛法。所以金莲法界不是聪明人插足之地。什么叫‘钝汉’?笨蛋也!”说罢呵呵大笑! 空灵顿时勃然大怒,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黄,一会儿血红,合掌念念有辞,却是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吽……”眼睛直盯盯看着刘墨林。刘墨林原先还是笑,笑着突然变了脸色,仿佛全身的血被一下子抽干,惨白着脸呻吟一声颓然倒下一动不动! 众人立时大哗,王文韶、尹继善等几个同年进士一拥而上,扶脉象,触鼻息,掐人中,扶掖刘墨林时,哪里还有一丝活气?众人顿时乱成一团。尹继善便骂:“妖僧!这是出家人的行径?”王文韶道:“请天子剑斩了他这秃驴!”张廷玉几步赶到雍正面前,跪了叩头道:“臣请旨,空灵和尚竟敢在天阙之下妄行妖术,荼毒朝廷命官,罪在不赦,当发顺天府严鞫重处!”这时,人们才晓得皇帝早已来了,“唿”地跪了一片。雍正走到昏绝的刘墨林身边看了看他,向瞑目端坐的空灵问道:“是你作法治死了他?” “阿弥陀佛!” 空灵眼皮也不抬,合掌答道:“刘居士亵渎三宝,自取罪戾,与贫僧无干!”雍正冷冰冰一笑,说道:“亵渎三宝,罪不至死。你行法置他死地,已经触了国法,杀人抵命,你晓得么?”空灵开眼看了雍正一眼,莞尔一笑,说道:“听凭人主发落!” “好得很!”雍正冷笑着吩咐道,“来人,架起油鼎,炸了这臭皮囊!” “扎!” 几个太监忙不迭答应一声,一时却也无从寻到能炸人的“油鼎”,末了还是御膳房送来了一口杀猪用的大锅,用几个石礅支了,下边架柴焰腾腾烧起。只顷刻间便青烟缭绕油花泛起,伴着锅下哔哔剥剥爆着火花的响声,吓得一众人等没有一个不是面如土色。张廷玉眼见雍正要发令杀人,惨白着脸“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说道: “万岁!奴才要谏劝!” “唔、唔?” “国家以儒道治天下,万岁崇佛信道,招僧入宫祈禳。臣原本不赞同,万岁原也知道。但万岁本为太后祷福求寿,乃是尽孝道,所以臣不能不勉从君命……” “嗯,还有什么?” “妖僧行法致死朝廷命官,已经触了《大清律》第三十二款第十四项,应交有司衙门依律治罪。万岁不应以非刑处置,使天下后世无所遵循!” 他话虽不多,两条却都很有道理:原本就不该在宫中捣鼓这些事情,犯了罪更应该交刑部按律处置,这样当众油炸了空灵,难免要招来更多的讥讽非议。雍正沉吟着正要说话,空灵已经起身,绕着沸腾的油锅转了一遭,笑道:“文觉大师,你禅宗门里以寂灭为本,经得这炸果子锅么?”文觉已是慌乱得六神无主,见空灵兀自神色自若地要与自己辩论法门宗派,因合掌急急说道:“大和尚已经造罪!贪嗔痴释门三戒,你已经犯戒入了轮回——还不快救起刘探花?” “这点子凡火未必炸得了贫僧。倒是你说的‘嗔’字,贫僧确实犯戒了。”空灵说着,将胳膊伸进油中!众人都惊怔了,几十个人鸦雀无声盯着空灵。只见他口中喃喃诵经,两手在沸油中轻轻划着,捞摸着什么,倏然间从锅内双手擎出一株碧绿绿翠生生连叶带根的莲花!雍正已看得目乱神迷,大张着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空灵微笑着擎着莲花,说道:“若不能火中取青莲,佛法僧有何可‘宝’?这是人主赐的,谢赏了!” 雍正脸色苍白,嗫嚅良久忙合掌稽首,说道:“大师真是活佛,朕……为试探大师法力,不得已出此下策。请活佛广施慈悲,这刘墨林原是有用之才……” “这有何难?”空灵呵呵大笑,“取一盂清水来!”早有小太监飞也似跑去,用玉碗盛了满满一碗清水端来递给空灵,空灵将青莲纳入怀中,踽步而诵,仍是“唵叭咪……”反复念诵几遍,然后喝口水向刘墨林头上“扑”地一喷,口中说偈: 莫、莫、莫!莫要嗔!探花也非假,和尚也非真。识得灵台路,但凭一点心。咄——鼠子缩头去,避过猫儿寻! 又复合掌念诵六字真言,那刘墨林已是缓缓坐起,仿佛刚刚睡醒似的揉着眼,迷迷糊糊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一时众人方回过颜色,各自暗地舒了一口气。雍正因含笑道:“你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大师把你请回来的,还不肯皈依我佛么?”刘墨林这才认清是雍正,一翻身扑倒便叩头,口中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佛门有什么能耐与夺?臣今早急着进宫,没吃饭,素来体质又弱,太阳底下晒着,不觉就晕过去了。臣是圣人门徒,誓死不皈释家!”雍正见他倔强不服,倒也欣赏,笑道:“你还想再尝尝六字真言的厉害么?” “什么六字真言?”刘墨林转脸冲空灵笑道,“我就听你说‘俺把你哄’!” 众人立时哄堂大笑,连空灵文觉也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雍正捧腹笑得连连咳嗽,说道:“好,好!这才是真名士!明儿个你到军机处当差,帮着转送奏章,起草诏书吧!” 于是自即日起刘墨林便交卸了翰林院编修差事,径入军机处料理文书事宜。雍正也喜他滑稽多智,无书不通,时时召见顾问。偶尔暇时,常带着方苞、马齐、隆科多和刘墨林,或下棋、或论诗、或垂钓、或书画,畅春园、飞放泊、南海子、万寿山等胜迹无处不去。刘墨林自打叠起全副精神小心侍候。恰此时年羹尧将西征行辕由甘州移防西宁,军务繁杂,兵部户部和行辕直奏的折片每日都有十几件,都由允祥允合议了,夹上折片由刘墨林送养心殿或咨问张廷玉。雍正又不惮烦巨,每折必看。因此刘墨林竟是脚不点地地周旋于皇帝宰相和王爷之间。六部里人眼最尖,眼瞧着这是一颗即将跃起的新贵,哪个不要“先容地步”?因无论当值下值,刘墨林身边总围着一群中不溜的官员,请安的、回事的、造访的、致谢的……什么样儿的全有,终日众星捧月价来趋奉。刘墨林虽觉劳累,却也惬意。但只苏舜卿未脱贱籍,事关官箴,又防着徐骏一等人攀咬,一时不敢办理婚事。 看看五月已至,夏日骄阳渐炽。这五月又称“毒月”,百事多有禁忌。京师各寺院观庙给施主檀越送疏焚裱,宫中民间曝床晒席,拆换帐幔被褥,贴天师符,挂钟馗图,做麝香荷包,浸雄黄酒,蒸角黍,制蒲剑蓬鞭,采百草制柳叶茶,缝长寿线,买避瘟丹的,人们忙得团团转。刘墨林虽不信这些个,自那日事后也有些心障,见家仆们折腾这些个,只一笑也不理会。待到初五这一日,刘墨林启明星刚起便着衣上朝——昨晚接年羹尧军报,要五万套夹衣为西征军士更装,因户部的人都退值,没有来得及办理。按雍正严旨,已经误了时辰,所以得早点去,把文书札子补办停当——至西华门递牌子,听说张廷玉刚刚儿进去,刘墨林才舒了一口气,徐步进军机房写票拟。这是片刻就能办好的事,刘墨林写完,交军机处当值苏拉太监速送户部,便见养心殿太监高无庸进来笑道:“刘大人,皇上叫你进去。” “叫我?”刘墨林一怔,忙起身答应一声,“是!——是单叫我么?”高无庸道:“还有十三爷十四爷。别的王爷贝勒贝子不是我传的,我不晓得。皇上今个儿要赐筵百官,在广生楼贴字画,比谁的字好,还有赏呢!”刘墨林这才放心,跟着高无庸进来,早见张廷玉立在养心殿檐下招手儿。刘墨林忙进前请安,问道:“皇上已经起来了?” 张廷玉看上去很高兴,说道:“皇上起来半个时辰了,今儿是正经节,要先去钦安殿、天坛、天穹殿、钟粹宫、建福宫拈香。然后在广生楼赐筵,庆贝子、宝贝勒、福贝勒三位阿哥爷陪驾,这会儿祭祀去了。其余亲王贝子贝勒已经着人去传,在广生楼候驾。”刘墨林听着不得要领,试探着问道:“张中堂,我是奉旨进来的,不知万岁召见有什么差事,能给透个风儿么?”张廷玉笑道:“万岁写了几幅条幅,要世兄挑一副好的。广生楼今儿张着几百幅字,一概不属名,万岁爷的也不属名,叫群臣比较哪幅最好。广生楼张贴字画的差事你办,世兄可不能扫了万岁爷的兴!” 刘墨林顿时愣在当地,雍正的字写得是没说的,但几百幅字一律不属名,雍正的字混在中间,谁能保得定一定能得榜首?万一落榜,或在二三名,那得头名的又何以自处?想着,刘墨林已是头上渗出细汗,但他毕竟心思灵动,思量一阵已有了主意,笑道:“上书房和六部九卿都是常见万岁的字的,不消说的。就怕下边一些人不知起倒,信口胡评。这件事我思量,在纸上作记号,或另外张到醒目处断乎不可,只有将万岁写的句子递出去,下头知道主子写的什么,就好办了——这种事只好找个太监去传递,且要快!”张廷玉低头想想,也只好如此,说道:“那就高无庸办吧——我是想,众口一辞才好。”刘墨林道:“众口一辞都选定万岁的字,显见得咱们做了手脚,也不好。倒是有几个倒霉蛋夹七夹八评议起来,反见得真。况且都晓得里头有主子的墨宝,不至于信口雌黄的。”说着三人便进殿来,果见里边长条镶龙乌木案上排着十几幅宣纸字画,却都是唐诗选句选词: 新松恨不高千尺 恶竹应须斩万竿 芳草萋萋 大漠孤烟直 黄河之水天上来 天若有情天亦老 我欲因之梦吴越 桃花潭水 刘墨林叹道:“主上这字确已到了炉火纯青造化入神的地步了,只恐笔锋太刚,有些柔媚文人未必入眼呢——都是好的,叫我怎么挑选呢?”仔细审量半日,选出一幅“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又选了“桃花潭水”两副问张廷玉:“中堂,优中选优,只怕这两副联为佳,你看呢?” “嗯,就笔力而言,确是这两联最好。”张廷玉托着下巴,思量道,“就气韵而言,我看再加两副——‘大漠’和‘新松’。左右万岁一会下来,多荐两副由主子圣裁罢了。”刘墨林便将四副字联齐整摆到显眼处,小字抄了交给高无庸:“赶紧递送出去,不定还有人出钱买你这个信儿呢!” 高无庸笑着连连答应,刚退出殿,便见邢年李德全还有侍卫德楞泰、索伦、刘铁成、张五哥一大群人簇拥着雍正下来,忙侧身让过。张廷玉和刘墨林早已跪地接驾。雍正今天气色很好,头上戴一顶万丝生丝缨冠,蓝芝地纱袍外罩石青直地纱纳绣洋金金龙褂,穿着青缎凉里皂靴,兴致勃勃进来,看一眼张廷玉,却对刘墨林道:“探花郎,看过朕的字了?哪一副中你的意呀?”刘墨林忙赔笑道:“奴才和张中堂正为难呢!都挑花眼了——主子几时高兴,也赏奴才几个字,就是奴才祖上积德的造化了!——和张中堂选了半日,好歹选出这四副,得请圣上裁夺后再送广生楼张挂。”“好!”雍正看了看,晾在中间的四副字,沉思着点了点头,挑出“桃花潭水”和“大漠孤烟直”两副,说道:“太多了也不好,就是这两副吧——方才说赏字,余下的任你挑一副。廷玉,你要什么字,趁着现成的笔墨,朕给你写。” “谢主子恩。”张廷玉忙叩头,说道:“奴才早就有意求主子墨宝了,只不敢开口。奴才近日新装修了府门,求主子赐一副楹联以光门楣!”雍正点头笑道:“平素确实也无心情舞文弄墨。这几个大案结了,朕心里松泛了些儿。好,就赐你一副楹联!”说着援笔濡墨,略一思忖,在宣纸上正楷写道: 皇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 写罢又端详一下,盖了图章小玺,又注了年月日,递给张廷玉道:“你看可成?”张廷玉双手接过,眼中放出大喜的光,“……只是奴才何以当得起这十个字?把奴才磨成粉也报答不了万岁爷高天厚地之恩!”说着泪水已夺眶而出。 一时刘墨林也选出来了,却是“两个黄鹂”一联,雍正却未用玺,只用朱砂泥印了“园明居士”四字,笑道:“‘园明’有佛家意,你死活不信佛,算是和尚赠秀才的,也算得体,就赐给你——邢年,你带这两张去广生楼——不许张在正中,听见了?”因见刘墨林也要辞出去,雍正又道:“你且停停,一会儿和廷玉一同过去。”刘墨林只好站住。 “廷玉,”雍正的神色庄重起来,声音有些滞重,“年羹尧出去也快半年了,只见要东西要钱粮,至今一战未交,朕心里很不踏实。想和你议一下,要不要派个钦差大臣前去督军呢?”张廷玉沉默着思索良久,说道:“主子的意思奴才明白,想早点打好这一仗。但用兵的事不同政务,一个蹉跌无可挽回。年羹尧当年随先帝西征时已是将军,持重而进,正是他的长处。本朝名将战法不一,巴海善于周旋,有耐力能持久;赵良栋善穿插,能奔袭;图海善对垒能攻坚;飞扬古善战阵,能苦战;周培公机变多智远虑深谋,可谓是全才。可惜风流云散,都已下世。看年某光景,节制部署、进退尺度很谨慎,似乎步了图海的后尘,他也是求毕其功于一役,志在必胜。主上不必焦虑,以奴才拙见,三月进驻平凉,四月推向西宁,并不迟缓。军机处可以再发六百里加紧文书,一并让岳钟麒拆开,叫年岳二人合议回奏,几时可与罗布藏丹增接战,万岁看可成?”雍正皱着眉没吱声,半晌,看着刘墨林道:“你有何见解,不妨说说。” 刘墨林参议这样大的军国重务还是头一次,思量了一阵,回答道:“臣以为张相奏的甚是。康熙五十六年兵败,六万山东弟子无一生还,前车之鉴令人心畏,朝廷实在是赢得起输不起了。年羹尧持重进军,臣以为正为从大局着眼。至于派监军督战,臣期期以为不可。前明土木之变,松山之败一直到甲申鼎革,就因将军朝廷离心,常派监军掣肘将帅,一军而两帅,一事而异心,最是兵家大忌。所以圣祖爷征台湾,专用施琅,李光地虽有督军之名,其实只在后方筹粮饷支应军火——只可催问年羹尧何时进军、何时接战,保障军需供应,不可提调军务,派员督战,那是要坏大事的。”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雍正讷讷自语道,“好吧——既如此,就不派钦差大臣了。廷玉,你从二等侍卫里头选十名,要年轻些的可望成才的,拟个名单给朕。派他们到年羹尧军中效力。”张廷玉这才听出,雍正是对拥兵在外的年大将军不放心,顿时心里格登一声,忙赔笑道:“岳钟麒资历战功其实与年羹尧不相上下,有他在,朝廷也还是容易节制的……”“你说哪里去了!”雍正笑道:“年羹尧朕若不放心,怎么肯把二十几万军士交给他?你自想想,当年圣祖要是多派些亲贵少年在飞杨古帅帐里学习用兵,何至于今天选个主帅就这么烦难?” 刘墨林这才恍然大悟,敬佩地注目着雍正不言声。张廷玉却深知雍正秉性,年羹尧帐下上千的青年弁佐,何必万里迢迢派侍卫去“学习用兵”?想归想,口中却道:“万岁圣虑远谋,居安思危,臣心服之至!” “刘墨林,”雍正闲适地呷了一口茶,微笑道,“你这个人才具颇为可观,朕听说你和一个青楼女子打得火热,可是有的?”刘墨林头“轰”地一响,忙跪了回道:“此事实有,臣以为情之所钟无分贵贱。苏舜卿虽是贱籍,但卖艺不卖身,守身如玉,不可与寻常娼妓等量齐观。况臣与苏为风尘知己,贵而弃贱为不义,求主上明鉴!主上既说到这里,臣索性恩求主上为苏舜卿脱去贱籍,成全臣这一段姻缘。”雍正点头笑道:“才士风流,不是什么打紧的事,不过单为苏舜卿脱籍,用恩似乎太窄了些儿。衡臣,朕有意颁布明诏,为普天下贱民一律脱籍,耕读渔樵,与庶民一律,你看如何?” 这是一道非同小可的谕旨,“耕读渔樵与庶民同”,那么王八戏子吹鼓手也就可能入仕做官,张廷玉作为名宦名儒,打心底里是不赞同的。但他也隐隐听说过,雍正为皇子时,曾被乐户从洪水中营救过,还与一个贱民女子情笃意合,今日不过借刘墨林这事还夙日旧愿,公然反对等于给自己种祸。想着,笑道:“主上仁心通天,这实在是善政。自前明永乐靖难,黜落建文旧臣,沦为贱民,数百年来已繁衍百万之众。水深火热犹如覆盆之暗,一旦拔脱得见天日,怕不家家生佛烧香?然臣仔细思量,这类贱民操贱业已久,并不懂商贾稼禾营生,不操贱业反而生计艰难,似不可强行一律,应听其自愿。再有就是,官吏守牧为君子重器,乍然脱籍即能应试入庙堂,有伤物化文明观瞻,可否脱籍两代之后方许读书仕进,以示朝廷崇儒重道的本旨?” “好吧!”雍正仰着脸思索良久,觉得张廷玉的奏议无可挑剔,因笑道:“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就是这样,拟旨后明发就是了。”说着,邢年进来打千儿道:“主子,广生楼的字画都张好了,筵宴布齐,各位王爷贝子贝勒和与筵大人都已在广生楼前会齐了。” 于是雍正乘软轿,张廷玉随侍在侧,刘墨林从后,迤逦向地处紫禁城西北的广生楼而来。过御花园时,雍正见荷塘上新修了一座拱桥,桥栏还没有装好,便下了轿,一手扶着邢年一手扶着高无庸上桥。刘墨林在后说道:“主子,这叫步步登高!”雍正没言声,待下桥时又问:“刘墨林,这叫什么?”刘墨林笑道:“这叫‘后头比前头高’!”雍正不禁一笑,张廷玉见他如此能爬杆儿,暗自皱了一下眉头。待过了桥,已见弘时弘历弘昼三个皇阿哥从御花园东门迎了出来。雍正呆着脸站住,问道:“你们的字张挂出去没有?” “皇阿玛,”弘时忙躬身赔笑道,“我和老五各送了三副,弘历是两副,听太监说阿玛只选了两副,我们兄弟各减为一副。都是太监去张挂,儿臣不敢僭越作弊。” “嗯。”雍正看了看三个儿子,问道,“弘历,你为什么只选一副?”弘历笑道:“儿臣书法笔力并不出色,不敢与皇阿玛和书林宿儒较短论长,聊书一副,不违圣命而已。”雍正道:“也罢了,今儿御筵你们就不必入席了,在旁给臣子们斟酒。他们这些办事人忙了半年,你们代朕做东,殷勤些儿也是该当的。”说罢便出御花园西门。广生楼前筵桌旁早已等得饥肠辘辘的大臣们见他们过去,静鞭三响便一齐跪了高呼:“万岁!” 雍正颔首微笑,说道:“都起来吧!今日以文墨会友,君臣大礼不可过拘,太拘束了就无味了——好吃的不怕晚,我们先看这些字画,评出状元来再入席吧!”于是雍正领先,一百多名部院尚书侍郎、都御史、理藩院尚书侍郎(满人)大理寺少卿,还有翰林院的人却不分等级一律荣与。掌院学士以下,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检讨,上百的人都随着上书房大臣隆科多、张廷玉和允祥、允等诸王鱼贯入内。 广生楼是东六宫最大的一座望楼,因楼上供着广目天王,太监们都叫它“广生楼”。楼下祭祀用地为圆形,约有半亩大小,围匝都用玻璃大窗,十分轩敞明亮,翰林们和部院大臣的书法和画都张在这里,总共也有二百副上下。字一半是“圣天尧德”、“万寿无疆”、一半是唐诗宋词、墨渖淋漓笔如龙蛇,都用足了精神。还有些画儿,却多是“花开富贵”、“国色天香”或春兰、或秋菊、或奔马、或卧牛、或山水、或龙凤也不一而足。众人心里已是都有了数,默看着,寻着雍正的字,暗自写在纸条上预备交差。雍正却在一幅钟馗图跟前站住了端详。笑道:“这画儿也算画得入神了,可惜没有题跋,谁能即席一首为此画增色?” “臣可否一试?”刘墨林因未能参与比赛书画,正自技痒,见众人无人敢应,遂大声道:“臣为此画题诗!”见雍正颔首微笑,便向楼隔扇门口的小桌上提了笔,饱蘸浓墨,盯着画略一沉思,疾书: 面目狰狞胆气粗,榴红薄碧座悬图。 仗君扫荡妖魔技,免使人间鬼画符! 一笔怀素狂草如疾风骤雨,真个酣畅淋漓,众人未及喝彩,雍正急道:“你再加一首朕看!” “扎!” 刘墨林毫不迟滞,也不再蘸墨,接着一首: 进士头衔亦恼公,怒髯皤腹画难工。 终南捷径谁先到?按剑输君作鬼雄! “好!”雍正见他如此捷才,不禁击节称赏,“字也好——还能否?”刘墨林不言声,向画天头又是一首: 何年留影在人间?处处端阳驱疠疫。呜呼!世上魍魉不胜计,仗君百十亿万身,却鬼直教褫魂魄! 雍正站在那画面前看了又看,回头问道:“这钟馗是谁画的?加上这诗,可收进三希堂封存传世。”说罢便命:“开筵!——把各人选定的头二三名呈翰林院,由翰林们秉公评议!” 于是官员们纷纷谢恩入座。雍正因不见王掞,便问马齐:“怎么不见王师傅?”马齐小声道:“王掞已病了两天,腹泻不止,昨儿就要写遗本,奴才去看他,劝慰了几句。今儿方苞先生去看他,也是怕有个万一。若真的病得不成了,再写遗折也不迟。”雍正见自己不下箸都不敢动,便笑道:“太后这几日病体稍安,朕心里高兴,今儿去请安,老佛爷懿旨,一年里头一个元旦、一个正月十五、一个八月十五,再就是端午,是要紧节日,忙了这许久,叫办差的人松泛一下——把胙肉分给侍卫们些,大家尽情用吧!”说罢端酒抿了一口,又夹了一口菜,众人这才敢举箸用餐。雍正这才招手叫过李德全:“叫三个阿哥给大家轮桌劝酒。你去御药房,看有鲜英格,给王师傅送些去。方先生要是已经回畅春园,照这里的样子送过一个席面赏他。” “扎!”李德全忙答道,“回主子话,鲜英格是有,只是现在还不熟,可使得的?”雍正道:“不熟的不能用。旧的力大,性太熟,留心着量也可用。养心殿还收着些木瓜膏,最能止泻,也送些儿去。”李德全忙连连答应着去了。雍正自坐了首席,与众人说笑,只偶尔夹一口素菜,却不饮酒。 弘时弘历弘昼三个阿哥也是凌晨五鼓就进来了,在毓庆宫做完功课,读了雍正指定的《四书》章节,又转过来侍候雍正。此时已近午时,三个金枝玉叶早饿得前心贴后心,偏生雍正不让入席,叫他们轮桌把盏,看着满桌珍馐佳肴却一口也不敢吃,一句怨言也不敢有。弘历和弘昼倒还没什么,弘时便一脸的不快。好容易劝完这十四五桌,见翰林们呈送评选书画的禀条呈送上去,是个空儿,弘时一个眼风,三个人便退出了广生楼。却见几十个侍卫都在吃胙肉。从天穹殿抬来的大条盘上垛满煮熟的胙肉,热气腾腾散发着浓烈的肉香。弘时便道:“四弟五弟,你们饿不饿?” “我不饿。”弘历说道,“这是胙肉,就是饿,没有旨意,也不敢吃。昼弟,你素来羸弱,真饿得受不得,毓庆宫我书案上还有两块点心,叫人拿来给你充充饥。”弘昼才十一岁,肚里饿得咕咕叫,但胙肉是祭祖用过的,没有旨意谁也不敢吃。他眨巴眨巴小眼睛,“啯”地咽了一口唾液,说道:“我也不饿。” 弘时冷笑道:“这肉有什么贵重处?侍卫们都吃了,偏我们就动不得?”说着便上前用刀切下三块,用盘子盛起,推给弘历弘昼各一盘,自己用刀挑了一块正要往嘴边送,邢年匆匆赶出来传旨:“宝贝勒,万岁爷叫进去呢!” “是单叫四弟,还是我们都去?” “万岁单叫弘历,没听说叫二位爷。” “你不知道叫他什么事?” “回三爷话,万岁赐宝贝勒胙肉!” 弘时的脸色立时变得异常难看,连刀子带肉“咣”地扔进了盘子里,似笑不笑对弘历道:“四弟,看来你福分大,我们兄弟都要沾你的光儿了。”弘历明知哥哥是揶揄,只向弘时微微一躬,便忙忙跟着邢年进了广生楼。 第二十一回吃胙肉兄弟生嫌隙蓄险心王府策宫变 广生楼中评字评画已经揭晓。雍正的两副字和那幅钟馗图被另外挑出来,用屏风张挂在御座之后,煞是显眼。两副字自然是御笔,那幅画却是曹文治的手笔,由刘墨林题诗,密密麻麻占满了右上角空地。弘历一边行礼,起来恭谨地瞻仰了一下两副字,退了两步垂手侍立。 “你这番辛苦不小。”雍正看着自己的儿子,真个目如点漆面如冠玉,剃得簇青的头,后边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直垂腰间,一身半旧的团龙褂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比起弘时的故作俭朴,弘昼的不修边幅,另有一番自然风流态度。雍正说着,沉吟了一下向众人道:“你们都知道了,山东总督陈佶、巡抚郑庆元、布政使金允恭三名大员一同革职查抄。就是四阿哥宝贝勒带着史贻直亲赴灾区,微服化装成灾民,吃舍饭、野菜,一连查了几个月,查出这群墨吏侵吞赈粮的实情。自四月之后,山东没有饿死一名灾民。” 众人不禁愣了,都把目光投向从容自若的弘历。山东总督、巡抚、布政使三大宪同时解职罢官锁拿进京,是昨日才见的邸报,谁都不知是犯了什么罪——这么长时间不见四阿哥,原来竟是化装成叫化子前去私访了! “国家褒功奖能有制度,虽天子也应本功授受。”雍正从容说道,“趁今日诸臣工都在,朕下旨:弘历着进宝亲王,加授十二颗东珠。李卫发奸摘隐,以实奏闻山东赈灾情由,赴两江任阶,督催亏空补实卓有实效,着进两江总督实缺。田文镜催办亏空,督运大营军粮有功,着补河南巡抚。原任两江总督,河南巡抚进京述职,另行委差——衡臣,筵席散后,你就拟旨,竟不用廷寄,明发天下!”张廷玉忙在旁躬身答应道:“奴才遵旨!”弘历便忙伏地叩头谢恩:“儿臣何德何能,蒙承父皇殊恩!” 雍正笑道:“你当得起。你做事沉得下去,务实不事虚华,这就难得。山西诺敏不也曾派人去过么,差点诓了朕去!——来,赐宝亲王弘历一块胙肉!”下面众官见弘历乍然间受到这么高的宠赐,立时一片啧啧称羡之声。 弘时弘昼两兄弟在楼外,里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弘昼还小,倒也无所谓,弘时已是变了脸色,眼见李德全出来,小心翼翼用刀方方正正切了一块胙肉,用黄绫袱面盖着端了进去,弘时咬着牙笑道:“饱汉不知饿汉饥——没人赏,现成吃不完的肉,咱们吃!”便端了一盘,用手撕着大嚼。因见侍卫索伦用海碗端着一块肘子过来,弘时笑道:“这没盐没酱的肉,肥腻腻的,也亏了你们侍卫,每日价狼吞虎咽,竟吃得下!”索伦笑道:“奴才有奴才的办法。三爷把这纸泡在碗里,再尝尝看!”说着从怀里取出两张桑皮纸。弘时吃了两口,已觉发腻,诧异地接过那纸,学着索伦的样子泡在肉汤里——那纸都是用盐、酱和各种调料浸透晒干了的,稍停一时再尝那肉汤,便觉咸淡适口鲜美异常。弘时饿急了的人,顿时便吃得饱胀。弘昼却没哥哥大胆,站在一旁啯啯咽口水。 不料刚刚吃饱,高无庸端出两大盘黄焖肥鹅,都有斤许来重,也用黄绫盖着,宣旨道:“二位爷,这是万岁爷赏你们的。” “扎!” 二兄弟叩头接旨,一人接过一盘。君有赐,臣不敢辞,这是必须吃完的。弘昼是饥火中烧,自然欢喜;弘时已是满肚子饱胀欲死,打着呃儿,望着那只肥鹅,恨不得一脚踢飞了那盘子! 这一餐端午筵席直到未初时牌方散。雍正也别无赏赐,每个与筵官员一束青艾,一瓶雄黄酒。只刘墨林多少便宜了些,外加了一方青玉镇纸和一把湘妃竹扇。他兴冲冲满面红光出来,恰遇曹文治在隆宗门外和王文韶说话。曹文治见他出来,远远便笑道:“真真便宜你!我画这幅钟馗图费了多少精神,你轻轻巧巧三首诗,就夺了功劳去!”王文韶却道:“还是你占了刘年兄便宜,单凭一幅钟馗图,怎么能存进皇史宬的金匮里?” “就是这话,还是文韶公道!”刘墨林嬉笑道,“我还没恭喜你呢,年兄嫂晋封光华夫人,难道你不该请客?”王文韶诧异道:“是么?怎么没见圣旨?也没这个先例呀!”刘墨林笑道:“状元公,太老实了!忘了万岁爷赐张中堂的楹联了?”曹文治和王文韶这才想起来,不觉相视大笑。一时却见尹继善陪着三贝子弘时过来,三个人便止了笑上前给弘时请安。王文韶见弘时气色很不好,便道:“三爷,早起见三爷还好,这会子看去脸色有些发黄,敢怕着了时气?继善,你通医道,没给三爷瞧瞧?” 弘时吃了胙肉又吃肥鹅,满肚子的不合时宜,黄着脸勉强笑道:“不相干。方才继善瞧过了,胃气有些不适,回去歇歇儿就好了。”尹继善肚里暗笑,却不敢说破,因道:“咱们送三爷出去吧。”弘时腆着肚子忍着疼和三个鼎甲进士一步一蹭出了西华门。临上轿前,尹继善向弘时耳语了几句便退回来。刘墨林问道:“你这人鬼鬼祟祟的,这叫怎么回事?” “说给你们不许外传。”尹继善拊掌而笑,“昔日孔子过陈蔡,饿得要死,今日三爷赴御筵,饱得要死,他纯是撑出来的病!我叫他上轿用手抠一下嗓子,吐出来万事大吉!”王、刘二人这才知道原委,都不禁破颜一笑。尹继善笑道:“阿哥爷们的事,咱们休管。告诉你们一句话,皇上最厌科甲习气,不喜欢进士们有事无事往一处凑。弟已经接了吏部票拟,明日启程去金陵,年兄在京也当心些儿,皇上耳目厉害!” 雍正耳目灵通,大家都领教了的。尹继善话音不高,语气却很重,三个人都噤住了。王文韶说道:“年兄到金陵办什么差?”尹继善低头叹息道:“奉旨抄家。李卫有密折,隋赫德抄曹寅家产,私自隐匿侵吞黄金四百两。我这去抄隋赫德的家。”三个人本来高高兴兴的,不知怎的,心头都是一沉。曹寅家自太祖时就归了清,赫赫扬扬,已是近百年的簪缨望族,亏空国库七十万两白银,也都为圣祖六次南巡,四次住在曹家,为接待先帝用了的,说声“抄”,忽拉巴儿就穷得精光。随赫德查抄曹家才几个月,如今又轮到他自己被抄!宦海风涛如此险恶,谁能不触目心惊?三个人正暗自嗟讶,见隆科多摆着四方步出来,点头一会意,便要各自上轿,隆科多却招手道:“刘墨林,万岁招你进去,在养心殿小书房和你下棋,快点着进去!”“是!”刘墨林躬身肃立答应一声,忙趋步进去。 隆科多是奉旨去廉亲王府传旨的。本来应该从东华门出去,但他的轿停在西华门外,还稍带着传命刘墨林进去侍驾。既然碰到了刘墨林,也就省了事,径打轿向南,由午门踅东直门出老齐化门,朝阳门外运河码头北,一带粉墙中老树婆娑,墙头榴花似火,墙下蔷薇篱结——内中便是巍峨壮观的八王府了。隆科多的绿呢大官轿在照壁前一落,廉亲王府司阍长随便赶上来,见是隆科多哈腰出轿,又听是来传旨,只打了个千儿便飞也似跑了进去。须臾便听炮响三声,朱红镶铜钉、带着斗大辅首衔环的中门呀呀而开。廉亲王允禩头戴织玉草东珠朝冠,脚蹬粉底冲呢皂靴,身穿片金缘绣文九蟒蟒袍外罩石青四爪正蟒团褂补服,带着一群长史、府吏、笔帖式和太监直迎出来,将隆科多让进王府正门——香案是早已摆好了的,待隆科多南面立定,允禩便行三跪九叩大礼,说道: “臣允禩恭叩万岁金安,接圣谕!” “圣躬安!”隆科多瞟一眼允禩,一脸庄敬之容,徐徐说道:“廉亲王允禩才识宠卓,勤劳王事,劬劳不避烦难,着即加封总理王大臣,赏食双亲王俸,仍在上书房,与允祥掌理国事,佐辅朕躬,钦此!” “谢恩!” 允禩深深叩下头去。 “王爷,恭喜您了!”隆科多宣完旨,满面堆下笑来,双手搀起允禩,甩马蹄袖便要打千儿。允禩急扶住道:“舅舅,这万万使不得——西花厅设筵——舅舅请!” 隆科多却深知八王府筵无好筵,是是非之地,想起上次与九阿哥的那席惊心动魄的谈话,更不愿在此久留,忙辞道:“王爷,万岁爷今个儿还要去畅春园,我得从驾。去迟了不恭,王爷的厚情改日再领不迟……” “得了吧!”允禟从屏风后闪了出来,摇着一把泥金檀香木扇,慢悠悠踱着,似笑非笑说道,“舅舅,别以为皇上的耳朵就那么长!皇上那一套只好吓唬王文韶这样的书呆子!八王府数十年经营,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都是八爷的家生子儿奴才,过了粗罗过细罗,筛过不知多少遍了!和你说几句体己话打什么关紧?我们叫你谋反了么?”允禩却爽朗地一笑,说道:“舅舅,老九那张嘴你还不晓得?刀子嘴,豆腐心!皇上今儿到畅春园是去见方先生。张廷玉和马齐从驾,还有礼部的人。老王掞不成了,上了遗折,他们要去看看。山东亏空二百万银子,要派宝亲王去催,江南、浙江、江西三省亏空七百万,要和方苞商量着派钦差大臣去催。根本没有你这个领侍卫内大臣的事——!不过,舅舅,我也知道我是是非之人,我这地方是是非之地,并不敢一定攀你。一处谈谈,也为你好,若一定不肯,甥儿也是不敢勉强的。” 允禩不紧不慢,从容不迫侃侃言来,句句温馨可人,毫不剑拔弩张,但字字都带着骨头,绵里藏针,而且对雍正的行止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到这地步,真让人摸不透,他手下到底有多大一个密探网为他效命。隆科多听着,大热天儿,竟无端打了个寒噤。想着,笑道:“我也是怕皇上一时寻我有事,不在跟前怕失礼。八王爷既这么说,我就愧领了——至于别的心思,我是没有的,王爷原就是亲王,如今又加恩总理王大臣,天子驾前第一人,也正该贺一贺!” “哈哈哈哈……”允禩突然纵声大笑。 “千岁……” “走,走。这里不是说话处,花厅里去!” 隆科多满腹狐疑随着允禩和允禟步出王府正殿,从月洞门进西花园,穿过一带月季花藤密密编起的花廊,里边豁然开朗一片绿莹莹的空场,碧波荡漾的海子边柳丝拂风,黄鹂鸣啭,一座歇山式压水三楹小殿矗在岸边,与湖光树影相映生辉。隆科多不禁赞道:“神仙去处!” 允禩没有回答,将手一让请隆科多进了书房,却见两个人已先在里边正在专注地弈棋,见他们进来,两个人一齐推枰起身。允禩笑着道:“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就是上书房满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兼步军统领九门提督、皇舅舅隆科多。”又指着下棋的一位五十多岁的清瘦老者道:“这位汪景祺先生,号星堂,是原来上书房大臣索额图门下清客,康熙五十三年举人。这位空灵大师,就是日前在宫中为太后祈禳的密宗大法师了!” “久仰久仰!”隆科多心中十分震惊。他万万没想到空灵这样的神僧居然和八爷党有这样深的渊源,更猜不出汪景祺这样一个小小举人,为什么成了廉亲王府的座上客,而且位置似乎还在空灵之上!想着,不禁问道:“星堂先生,现在哪里恭喜?”这时,家人们已经抬进一席热气腾腾的席面,允禟不等汪景祺回答,在旁笑道:“我们坐下慢慢叙。来,来,也不用安席,随意坐吧!” 允禩坐了主席,亲自执壶为各人斟了门杯,笑道:“你们看这位舅舅。如今已见了老态。当年可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呢!先帝爷西征,在科布多被围,是舅舅背着先帝突围出来,舅舅是大清的介子推,擎天保驾,应该有今日荣耀富贵!我先敬舅舅一杯!”隆科多最怕的是沿着上次与允禟密议的题目说话,见他说起这些,略觉放心,忙端杯道:“今儿是八爷的大喜,加俸加官,我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有什么说头,还是王爷请!”允禩接过杯,盯着杯中琥珀汁一样的酒,良久方叹道:“就算是吧!我喝了这杯。舅舅,我知道有些话你不愿听。大凡人都是如此,得意时常忘后路,喜吉而畏凶,一句扫兴话也难入耳。哲人高明之处也正在此,老子于是就说‘福兮祸所伏’,我心头清明着呢!”这些话隆科多听着确实如坐针毡,可又不能不听,默思良久,终不能一语不发,因干笑一声道:“八爷,话既说到这份儿上,我也掏心窝子说几句。早年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心里总折腾着这些个,有百害而无一利,木已成舟,生米熟饭,到了这个山上,就唱这山歌。圣上为人确实精细,恕我说句罪过话,存心并不宽厚,这是人人都晓得的。不过良心话,待八爷满好的。苏奴是八爷的人,先年保八爷当太子,被先帝剥了黄马褂,如今又晋封贝勒;佛格,一个闲散宗室,也和八爷过从很密,皇上如今用他作刑部尚书,阿尔松阿如今也是刑部尚书,佟吉图是六叔佟国维的本家,皇上一即位就封了山东按察使,上月又进位布政使——先帝爷在时,八爷保举过多少次的人,如今都大用了。王爷今个儿又蒙恩为总理王大臣,圣眷是很隆的,依着我看,皇上虽刻薄,却并不寡恩,兄弟情分上很顾全的了。”允禩听了格格一笑,又是没言声。 “隆大人你还没说完。”坐在下首的汪景祺说道“八爷的世子弘旺如今进了贝勒,皇孙里是头一份。废太子允礽如今虽然还囚禁在上驷院,内廷有讯儿,就要移居咸安宫了。外地进的贡品时鲜,皇上都要分赐给允礽些。允礽的长子弘皙,也进封了郡王——就是马齐,当年还不是皇上的对头?如今在上书房和张廷玉平起平坐——我说的有假没有假?” “都是真的。”隆科多面无表情,盯着这位精干清癯的老举人,揣摩着他话中的意思。看允禩和允禟时,都是微笑不言,夹着菜慢慢嚼着静听,只空灵和尚似乎一切都无所谓,双手抓着一条金华火腿大吃大嚼。汪景祺以箸画桌,口气陡地一转说道:“还有另一面隆大人也不可不留意。理藩院都察院两院长官已经联名具折,弹劾大将军王允大闹先帝灵堂,君前无礼,请削为庶人以正朝纲——”“这个我知道。”隆科多冷冷说道:“皇上已经留中不发。” 汪景祺一笑,说道:“留中不发是因为怕太后发怒,并不是已经结案。隆大人,大内选了十名侍卫,‘护送’九爷前往西宁,在年羹尧帐下学习军事,不知大人您知道不知道?”选侍卫去西宁的事隆科多已知道了,只想不到还顺便发配允禟也去西宁,他不禁看了一眼允禟。允禟喝了一杯酒,看着隆科多,沉重地点了点头。 “九爷,”隆科多已被这个汪景祺说得心里发毛,“这事圣旨还没下,要不要我在万岁跟前斡旋一下?”允禟哼了一声,冷笑道:“你有那么大面子?我几次亲自请求,等送了先帝去陵寝再启程,我的四哥扬着脸睬都不睬!”汪景祺又道:“九爷是这样发落,让年某人软禁起来——十爷呢?他今儿个没来,是心里不痛快。哲布尊丹是喀尔喀的台吉,来京奔康熙爷的丧,病死在京师。本来嘛,这样的事由理藩院去个尚书送他灵柩回去也满尽礼的了,皇上偏叫十爷亲自送!喀尔喀离这里万里之遥,要过沙漠瀚海,还要绕过青海战场,你自想想,这是不是个送死的差事?” 隆科多愈听愈惊,脸色变得苍白,他已经明白了这个王府清客话中的潜台词,想了想,不甘示弱地说道:“这都是朝廷的事。先生,你关心的未免太多了吧?” “我这就要说到您。”汪景祺眼中闪着绿幽幽的光,“您自以为是顾命大臣,受皇上不世之恩,我一点也不疑,你一心一意想为皇上办事,忠心耿耿——放心,九爷不会用那纸文书逼你做什么事,凡事要讲情愿!隆大人,你是总领提调京城兵马的长官,驻畅春园西的锐健营、绿营换防,你知不知道?丰台大营提督内定了图里琛,你知不知道?热河都统已经由狼曋的侄儿海因接管,你知不知道?——啊,隆中堂,你不要惊愕,还有你不知道的呢!马尔音已经有密本参奏你,说你卖官受贿,在密云祖陵置庄园一百顷;你上朝时从十二爷允祹面前擦身而过,礼亲王参你‘跋扈无礼’,你说二十三爷允祕‘童稚无知’说过没有?中堂,二十三爷是你说得的?当日拥立皇上柩前即位,二十三爷是头一个顶住说‘先帝说传位四哥’,比十三爷还早!你看他七岁,所以就敢这样说他?你说没说过,‘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是死期已到之时’——还有——” 他侃侃而言,如数家珍,隆科多早已浑身透心价凉,他强压着心头慌乱,一手紧攥着,另一手捏着椅柄,嗫嚅了一下,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天威难犯。”允禩向汪景祺摆了摆手,说道,“舅舅你说得很对。因为你自己心里明白,你压根就不是忠臣。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什么发笑么?我就笑你不学无术,不懂帝王心也!当日圣祖爷智除鳌拜,也是先加封鳌拜为一等公,第二日上朝,便被魏东亭、李煦、曹寅一干侍卫在毓庆宫就地擒拿。如今一边拉着我,一边整治老九老十和老十四;西边靠年羹尧打一个大胜仗,南边靠李卫田文镜这些人催讨国债,接着再整顿吏治,急敛暴征荼毒百姓。文德武备双管齐下,一旦羽毛丰满功成名就,还要你这个顾命大臣?你自诩为诸葛亮,辅了先帝佐后主,这是一厢情愿,雍正皇帝,可不是阿斗!” 隆科多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凶狠的光,咬着牙说道:“八爷!这些话你早说一年,如今养心殿里坐着的就是你!只消我在传遗诏时……唉!这都是造化弄人!今日算是说透了,说透了又有什么奈何?你说个章程……我尽力办!” “好!这才像个满洲汉子,真豪杰!”允禟一击案站起身来,走近了隆科多,“我实言相告,无论八爷、十爷还是十四爷,我们早就死了篡位称帝的心。为我爱新觉罗氏大清江山不至于出一个秦始皇那样儿的暴君,也为我们不被一个个送到屠刀之下,我们得设法另拥一个英主!” “……谁?!” “阿弥陀佛!”空灵早已吃饱喝足,瞑目端坐听着这场“三英战吕布”式的谈话,至此双手合十,音如金石般掷地有声:“三阿哥弘时龙日天表贵不可言,乃是救世真人!” 弘时!隆科多顿时目瞪口呆。雍正的三个儿子都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在隆科多眼中,弘时连弘昼也不如,更不必说好学敏进、风流儒雅的弘历了,这样一个人会有帝王之份?但他很快明白了面前这群人的真正意图,不过是寻个傀儡当幌子。但这一层是日后的事,眼前根本不能说,隆科多略一怔,也合掌回礼,说道:“大师深通天人之理,领教了!不过我不明白,大师既能当时致死刘墨林,为什么……”下头的话,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也觉碍难出口,便闭住了嘴。 “雍正有三年帝王之份,气数未尽。”空灵说道,“就是刘墨林,寿数未终,和尚也不敢违天行事,只他太过欺蒙师祖,小加惩处而已。道法自然,大道之数不可亵,阿弥陀佛!” 允禟瞥了空灵一眼,叹了一口气。空灵是他千方百计绕了多少极复杂的圈子请到北京的,此人有些异术不假,其实他的真实本领只是武学,是个武僧。允禟心里雪亮,却不能说破,干咽了一口唾液说道:“一日三秋,度日如年,三年也够我们熬的。隆中堂,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我们已经错过了一次良机,不可一错再错了。”隆科多此时死心塌地,已不再犹疑,端起酒满饮一杯,黑红的脸放出光来,将酒杯一墩,说道:“八爷、九爷,我铁了心了,你们吩咐吧,要我做什么?”他看了看允禩,允禩却不吱声,跷足而坐,摇着扇子只是微笑。 “不要忘了,八哥是总理王大臣,你是总理事务大臣。我们一座之中有两位位极人臣的人。”允禟目光炯炯有神,望着窗外的碧波涟漪,缓缓说道:“自今之后,你不要轻易来见我们,我们仍是‘政敌’。稳住这个局面。原来我们想借张廷璐的事,请张衡臣与我们联手。但张廷玉是汉人,汉人,没几个好玩艺儿,胆小心大,功名性命第一,难得指望。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年羹尧,他带着二十几万兵,就是心腹中军,铁心只听年某的,也有两万多人。事情有变,年羹尧即便中立,我们也有七八成把握。” 隆科多摇头道:“年亮工我左右不了,都是皇上一手提调,他远在万里之外,说不上话,用书信更是不妥。” “年羹尧的事不要舅舅管。”允禩在旁说道,“九弟要亲自去‘军前效力’,由九弟来办。还有这位汪先生,我已另叫人荐到西宁军中作年亮工的军幕——你嘛,相机能除掉方苞,就是大功一件!” 隆科多忡怔了一下,说道:“方苞一介书生,只是在畅春园料理一些文书事务。何必打他的主意?皇上一天也离不了他,圣眷那么隆重,离间也难。” “这我都知道。”允禩不动声色地道,“可以硬来!” “闯宫杀人?!” “嗯。” “皇上——” “皇上,”允禩笑道,“皇上要去热河秋狩,必定携带张廷玉,留下方苞监视京城。舅舅,比如这时候畅春园里有了‘刺客’,或者是‘贼’,你这个领侍卫内大臣可不可以带兵进园?昏夜乱中,月黑风高,‘方先生’不幸被‘贼’杀了,就是皇上,也不能叫死人起来对证呀!” 隆科多久已知道,允禩虽有“八佛爷”、“八贤王”名目,其实心底磁实,没有想到他竟是如此心狠,由不得心里一震。皱眉沉思良久又道:“这是我职权中的事,能办。就怕太后干预,太后是不去承德的,要下懿旨不许带兵进园,这事仍旧不成啊!” “太后?”允禟在窗前倏然转身,一字一板说道,“太医院医正李祥说了,太后已无药可医,过不了今夏。空灵太师用神功为她疗治,虽有好转,但空灵大师夜观天象,太后也不久人世!” “阿弥陀佛!”空灵合掌说道。 第二十二回九阿哥谪戍买人心十侍卫恃宠受窘辱 年羹尧统率十万大军,自雍正元年五月将中军大营移防西宁,直到九月还迟迟没有大举进剿。这不是他不想速战速决,是这一战关系实在太大了。罗布藏丹增的叛军都是剽悍勇猛的蒙古人,游牧部落习性行无定止,今日探报说叛军中营设在贵南,明日再报已向兴海移防,派小股军士前往奔袭,却又扑空,再探时,罗布藏丹增已至温泉……如此飘忽不定,在遍地皆是叛军叛民的西北盲目追逐,注定是要吃大亏的。他自幼便喜读兵书,立志做一代名将,因此,虽中了文进士,却一直做着武职。康熙年间御驾三次亲征准葛尔,他一直在北路军飞扬古大将军麾下当参将,在滚沙飞石狂飚冲天的戈壁上作战十几年,他才深知剿灭罗布藏丹增这样的巨寇,绝不同于中原剿灭抱犊崮、太湖捉拿水匪草贼那样容易。这一仗打赢了自不必说,自己便是大清的飞扬古第二。但打败了呢?早就满是火药的朝局立时就要爆炸——凭什么把打了胜仗的十四阿哥调回京师,派这个草包将军去丢人现眼?不但自己身败名裂,连雍正的皇位也未必保得住。 因为志在必胜,年羹尧用兵一直小心翼翼,下谕令甘肃巡抚范时捷驻守永昌和布隆吉诃,封住罗布藏丹增东进的路,分出两万人马固守里塘、巴塘、黄胜关,防着罗布藏丹增窜扰西藏;驻守新疆的靖逆将军富宁安因是当今皇后的弟弟,他是雍正门下奴才,不便直接下令,便请旨敕令富军屯兵吐鲁番和葛斯口,隔断叛军与准葛尔的联系,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熬了多少不眠之夜,终于在战略上织成一张包围整个青海的大网络。几个月下来,年羹尧竟消瘦了十多斤,两颊和眼窝都深陷了下去,脾气也变得更加乖戾火爆。因此,当听到十名侍卫“护送”九阿哥允禟来大营“军前效力”的消息,年羹尧只狞笑了一声,将邸报“啪”地向案上一甩,背着手便踱出了中军帅帐。 “大帅,”年羹尧的长随桑成鼎追出来说道,“这里还有两份军报,是六百里加紧递来的……” “说。” 年羹尧黝黑的脸上皱纹像刀刻似的一动不动,看着远处漠漠滚动的黄风。桑成鼎五十多岁,干瘦得像一阵风都能吹走,他沉默片刻方道:“范时捷是咨文,大军移防,眼看要上冻,请拨二千套牛皮帐篷。” “回文给他谕令,叫他兵部去要——加上一句,往后给我行文,要有上下之分,否则我不回文,误了军机我斩他!” “扎!” “还有什么?” “岳督帅处也有回文。” “说。” “岳督帅说大将军调四川绿营进驻松潘的命令已经接到,但目下不便执行。” “嗯?” 年羹尧转过脸来,上下打量着桑成鼎,目中火光一闪随即又变得深不可测,格格一笑道:“论地位,他是我的部下;论情分,他是我的老朋友。怎么,和我打擂台?岳钟麒都说了些什么?”桑成鼎舔舔发干的嘴唇,说道:“他是请了圣命的。说军机不可预料,罗布军如无大的动作,四川旗营绿营不必一定与年羹尧合期并进。他已将军队调移石渠、孟龙寺随时听用。这是他抄来万岁爷的朱批,务请大将军谅他苦心。”说着便将一份鹅黄封面的折本双手捧上来。年羹尧信手接过,展开看时,前头是请安问好、嘘寒问暖的话头,就是暂不调防的事也说得十分委婉,下面雍正的朱批另外辟出,十分醒目: 览奏甚悦。朕信得你,但凡百事持重为上。西边有年羹尧、你二人,朕岂有西顾之虑?愿你等速速成功,朕喜闻捷报! 年羹尧吁了一口气,默默将折本递给桑成鼎,良久说道,“岳钟麒是我的副手,不能不买这个面子。既是皇上发了话,驳回更不好。你叫中军文书给他指示,钤我的印,照允——不过要告诉他,青海叛军逃进四川,哪怕是只耗子,几十年的情分脸面就顾不得了。还要加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四川营兵人马须得随时听我节制。”年羹尧说着,桑成鼎答应着。因见桑成鼎还不走,年羹尧又道:“你怎么还不去?” “大将军,”桑成鼎说道,“果亲王府荐来的那个慕僚汪景祺,想请大将军接见一下。还有,九爷和十名侍卫也已到了西宁城外。大将军要不要接一接?” 年羹尧淡淡一笑,说道:“老桑,果亲王荐来的这个姓汪的,几个条陈写得还不坏,明天叫他签押房里帮办军务,天天见面,说什么‘接见’不接见?这些个侍卫,还有九爷,你晓得他们做什么来了?有的是来抢功劳,有的是来吃苦头的,你带中军帐下副将、参将代我接一接,就说我甲胄在身,不便远迎,委屈他们了——我也实在乏透了,偷点功夫歇歇,好吧?” 允禟和大内选来的十名二等侍卫,由驿站传递迎送,途经直隶、河南、陕西、甘肃,跋涉数千里,总算到了西宁。九月初八辰牌时分在接官亭下马。此时中原秋高气爽,枫丹柳黄,霜叶缤纷,河湖澄碧,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待过中条山入陕,气象便改了味,漫漫无垠是坦荡辽阔的黄土,黄土坡、黄土沟纵横迭伏拔起,马上望远,一线地平直接天穹,道旁衰草在寒风中瑟瑟颤抖,一株株落光了叶子的白杨,枝桠摆动着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已是肃杀荒寒得使人心里发噤。再向西行,过了甘肃,进青海高原,索性连草树也少见,干河沟,黄沙丘,盐碱地,乱石滩……白毛风掠地而过,卷起万丈黄沙,迷迷茫茫混混沌沌,牵马步行也觉吃力,每日吃不到头的是燕麦青稞,盐水煮羊肉、风干牛肉、牦牛肉,有时到了缺水地方,连洗脸烫脚的水也难以供应。这群人都是满洲八旗贵胄子弟,尽自练武打熬得好筋骨,几时吃过这种苦头,早有人不干不净骂起娘来。倒是允禟知道此行关系重大,他随身带着一百万两龙头银票,虽无使用处,但逢人心里烦闷,便用钱安慰。两个月下来,这些侍卫无人不觉得“九爷大方”,又是“患难同舟”,所以早将雍正吩咐的“不得与允禟交好”忘得精光。 这群人在接官亭等着大将军年羹尧亲自来迎。西宁知府司马路是十四阿哥允的门人,十分巴结,请了西宁最好的厨子办驼峰筵为允禟接风。除了鸡鸭鱼肉之外,居然还有青芹、菠菜、韭黄、大头菜这类时鲜菜蔬。大家一路吃腻了肉,真有久旱逢甘雨的架势,欢笑着大吃猛喝,风卷残云般早将两桌盛筵吃得狼藉一片。领头的侍卫叫穆香阿,吃得满头冒汗,见允禟似乎心事重重,略吃了几口便盘膝坐了炕上,因笑道:“九爷,想什么心事,这么好的菜,怎么不吃?” “我自幼惜福修身,怎比得了诸位虎贲猛士?你们只管放量用。”允禟呷一口酽茶,转脸问司马路:“这些青菜,都是此地产的?”司马路忙赔笑道:“九爷真是紫禁城长大的。这地方此时哪有青菜,除了萝卜,一概都是从四川传邮过来的。年大将军赐给奴才,奴才舍不得吃,孝敬九爷罢了。” 穆香阿剔着牙缝说道:“年羹尧好大气派!四川到这里这么远,菜都还是鲜的!”司马路道:“从孟龙寺到这里快马走三天,单是送菜的就分着十拨,一千多人,源源送来,自然供得上大将军的中军营帐了。”众人听年羹尧如此做派,都乍舌暗惊。允禟却换了话题,问道:“大将军行辕离这里多远?” “回九爷话,就在城北。”司马路揣着允禟的话意,缓缓回道,“奴才平日也难得见大将军一面。还是前头驿站滚单到了,才知道九爷和各位大人到了,这是奴才专为主子洗尘的。大将军那边这会子必定也知道九爷你们到了,一会儿准有消息……” 众人这才晓得,这个太守压根不是年羹尧派来款待皇差的,早有人“呸”地唾了一口。穆香阿是太后正宫娘家侄孙,母亲是康熙二十三和硕公主,哪里受过这个?顿时涨红了脸,一捋袖子操着京腔说道:“真他妈的林子大了,什么鸟全有!我们是皇上差来的,不是谁的奴才!我当初——” “老穆,有酒了。”允禟摆手止住了穆香阿。他掏出怀表看看,已近午时,知道难指望年羹尧亲自来迎,便笑道:“既然离行辕很近,咱们不必在这里干坐——司马路,你回府该办什么事办你的,找个人给我们带路,我们去拜会大将军!”说着,也不等众人答应,将狐皮袍子裹了裹便踱出了接官亭。 一众等只好跟着他出来,憋了一肚皮气上马。刚走了一箭之地,远远见一队人马过来,带路的衙役一眼瞧是桑成鼎,忙禀说了允禟。允禟滚鞍下马,刚立定,桑成鼎已上前叩头,又打了个千儿起身,说道:“年大将军叫奴才再三致意九爷,甲胄在身,不便相迎。委屈九爷和诸位大人前往大营相见。”允禟含笑点头,说道:“有劳贵纲纪了,我们这就去。”穆香阿冷笑一声吩咐道:“请贵纲纪先行一步——侍卫要有侍卫的样子,瞧你们那副不死不活的屌样子,都把黄马褂穿上!” 出来从军的这十名侍卫,临行时雍正都赏了黄马褂。这原是雍正厚恩笼络的意思,按清制,特赐黄马褂官员,可与任何品级官员分庭抗礼。允禟一听便知,这个二杆子侍卫起了惹事的心,深恐年羹尧会迁怒到自己身上;又想年羹尧如此骄横,给他点颜色瞧也好。仓猝之间也拿不定主意,又当着桑成鼎的面,更不好说什么,只捏了一把汗上马徐徐而行。 西宁是座小城,只有三四千居民,久经战乱蹂躏,城里居民逃亡的逃亡,内迁的内迁,其实已是一座兵城。允禟在马上细细观望,但见一方一方的民宅都驻着军队,有的门口还设着仪仗,城里沿街每隔半箭之地都挺立着兵士,腰刀持戈,钉子似的站着目不斜视。久闻年羹尧治军有方,看来果不其然。将到行辕门口时,那气象更是森严,一面铁杆大纛旗高矗在辕门外,纛旗上一幅缎幛,蓝底黄字写着: 抚远大将军年 六个斗大的字在强劲的西风中威风凛凛地飘扬。宽阔的大将军行辕倒厦两边,立着两面丈余高的铁牌,一面上写“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一面写着“肃静回避”四个栲栳大字,旁边各守四十名军校,也都一个个面目狰狞,威猛无伦。允禟正自暗地嗟讶,行辕旗牌官已经从东辕门大步出来,雪亮的马刺踩得石板地铮铮有声,径向允禟马前单膝一屈,平手军礼说道:“年大将军有令,请九爷在此歇马,大将军立刻出迎!” “知道了。”允禟被这里森严的军威震慑得有些心颤,在马上一点头,踏着下马石下来,说道:“上复大将军,不必出迎。我们进去进谒。” 那军校答应一声,起身大踏步进去回禀。不到半袋烟功夫,便听军中画角鼓乐大作,炸雷般三声大炮响过,行辕正门哗然洞开。两行武官足有四十余人,手按腰刀墨线般正步跨出,接着便见年羹尧出来。他头戴三眼花翎珊瑚顶戴,九蟒五爪袍子外套着一件簇新的明黄马褂,腰中悬的宝剑上垂着明黄滚苏,一望可知是雍正所赐。辕门外军校见他出来,“啪”地一声打下马蹄袖,单膝跪下行礼,偌大辕门外几百军校一声咳痰不闻。年羹尧看也不看众人一眼,径自走到允禟面前,脸板得一丝笑容也没,只双手一抱,说道:“九贝勒,年羹尧奉旨久候。有失迎迓,多有得罪!” 允禟也揖手回礼,肃然说道:“大将军,我是奉旨前来军前效力。国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为大清宗室亲贵?自今而后,我为大将军麾下效命,但有使令,一定俯首凛遵!”年羹尧目光扫视一眼穆香阿等十名穿着黄马褂的侍卫,又转脸对允禟道:“九爷乃是天璜贵胄,年某无礼了——请九爷到后帐,我为九爷洗尘!”说着将手一让,把十名侍卫竟晾在门外睬都不睬。允禟和年羹尧并肩而入,但心里到底忐忑。走着,小声道:“穆香阿他们十个,都是皇上跟前侍候的人,请大将军稍存体面!” “嗯。”年羹尧略一沉吟,叫过一个旗牌官,说道:“这十位将军远来劳乏,不要慢待。你带他们在西官廨设酒接风。他们的差使明日就分拨下去了!”说着便又走。允禟有心的人,一边走,远远便听后头穆香阿的声气:“上复你们年大将军,老子已经吃饱喝足了,接的什么屁‘风’?”允禟留心看年羹尧,却是面无表情,只额角上青筋不易觉察地抽搐了一下。怪不得八哥说年羹尧两副面孔,在京是谦谦君子,出京是混世魔王,真是半点不假。又想自己一个金枝玉叶,被发落到这里与年羹尧这样的人为伍,还得低声下气,心中转觉悲酸。年羹尧见允禟脸上似悲似喜,也猜了个七八分,却不便多说,一边往书房里让,口中道:“塞外苦寒,就这模样,九爷住久了也就惯了。战事稍有转机,我一定奏明皇上,让九爷体体面面回京。” 这是一间很大的书房,却没有书。几架简陋粗笨的木架上到处堆的都是军帖文案,西边一个木制沙盘分黑黄二色插满了小旗,占去几乎半间书房,东边大炕上铺的熊皮褥子,地下大概烧着地龙,一点烟火气不闻,却暖得令人燥热。二人进来时,桑成鼎已在里边,一桌丰馔已摆在炕前。见他二人进来,桑成鼎垂手说道:“主子,九爷在哪里下榻,请示下,奴才好去预备。”年羹尧说道:“九爷不是寻常人,至少得住得和我这里一样。把东书房收拾一下,那边的沙盘撤到正厅签押房,明儿你带九爷在城里看看,九爷最爱读书的,把书肆的书各样挑一册摆东书房去——九爷,请!” 允禟在筵桌前坐下,笑道:“亮工,在京只是听说,这次来真是大开眼界,看到你大英雄本色,令人心服!虽说我不饿,但你这杯洗尘酒还是要吃的,请坐!” “给九爷请安!” 一霎间年羹尧好似换了个人,已是满面笑容,允禟惊愕之间,年羹尧已倒身下拜叩下头去,允禟慌得连忙起身双手搀起,说道:“亮工,这是怎么说?我不是领差,也不是督军,我是——” “您是九爷。”年羹尧笑道,“国礼不可慢,家礼不可废,要分分清楚,请九爷恕我前倨后恭。”说罢亲自给允禟斟酒奉上,又道:“羹尧是个读书的将军,说到底,君臣纲常还是懂的。其实您到这里做什么,我们心照不宣,我断不会叫九爷在我这里吃亏的。” 这是很透彻见底,很顾情面的话了,允禟心里一阵感动,端起杯一饮而尽,说道:“亮工,你真是个角色!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也不怕与你交浅言深。皇上与我虽是兄弟,多年来也存着不少芥蒂。自古成者王侯败者贼,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又是兄弟又是‘贼’罢了。我说这个话,你密奏皇上也好,将我就地正法也好,都无所谓。但我心里拿你当条汉子,如今依托你,求个平安——我对天起誓,我若有谋逆篡位的心,有如此杯!”说着将手中酒杯“啪”地一声掼得稀碎!“九爷!”年羹尧喊了一声,却接不下话去,良久才冷静下来,说道,“何必这样?先前各为其主,说不上是非二字。如今既为臣子,只要安位守命,我不做小人之事!” “这点银子,寄回去家用吧。”允禟见时机已到,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听说十一月初三是年老伯父的七十大寿,我原想亲自去的,可惜皇命太促,匆匆离京,连令兄也不及见面。这里六百里加紧递送反倒方便。”年羹尧推辞道:“生受九爷,家父如何当得起?您用钱的去处多着呢!”展开略瞥一眼,见是一张十万两见票即兑的龙头银票,心里一惊一喜,手攥得紧紧的,口里仍说:“这实在——”一眼瞧见汪景祺夹着一叠文书进来,年羹尧急将银票拢了袖中,脸上又复变得凛不可犯,改口道:“既如此,我陪九爷喝下这一杯。”遂端杯一仰而尽。转脸问道:“这早晚送的什么文书?哪里来的军报?” 汪景祺怀中抱着文书不便行礼,向年羹尧一躬,抬头看了允禟一眼,二人便都将目光闪开了去。汪景祺道:“这是东书房存的,桑成鼎先生叫我抱过这边,请大将军示下,放在哪里?” “就放炕桌上。”年羹尧吩咐一声,见汪景祺要走,又叫住了道:“你是前头文案上的汪景祺吧?你的字写得好,写的诗也很看得过。你上的几个条陈我看也很有章法——已经告诉桑成鼎,叫你这屋里侍候,你知道么?”汪景祺尚未回答,允禟故作失惊,说道:“汪景祺!你是不是当年乌兰布通之战,在索中堂幕下,为皇上草过《讨葛尔丹檄》的那位汪景堂汪先生?” 汪景祺似乎一怔,旋笑道:“落拓书生埋名数十年,不料还有人记得!你是——?”“这是九贝勒爷!”年羹尧也不料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子还曾有过这番惊人经历——乌兰布通战役已过二十余年,自己当年还是个牙将,此人却已在中军营帐中为熙朝名相索额图参赞了!想着不禁肃然,竟起身道:“不料还是前辈先贤!——实在有屈你了。”汪景祺苦笑道:“人老珠黄,夕阳好黄昏近,不可再言当年。桑先生说了,明天——” “什么明天今天。”年羹尧笑道,“就是此时,你就留在这里。姜是老的辣,我这里幕僚上百,真能办事的却没有。论起来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弹琴弈棋,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可我这里是沙场,兵凶战危,一个失机便是社稷之祸,便是百万生灵涂炭,我要这些马屁精、巴儿狗做什么使?汪先生,来来来!一起坐,我正要和你细细议一下你的条陈呢!” 三人正在行礼让座,桑成鼎匆匆进来,看了允禟一眼,却没有立即说话。年羹尧便问:“怎么了?”桑成鼎略一躬身道:“回帅爷,西官廨的侍卫爷们吃醉了酒,和帅爷帐下的几个亲兵打起来了!” “我去处置。”年羹尧缓缓站起身来,冷笑一声,“这些人我晓得,除了欺压良善,半点本事也没。汪先生你陪九爷坐——来,传二品以上副将参将,都到帅帐,等着本帅升帐议事!”说着便出了书房。顷刻之间,外头已是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响。就连书房里允禟和汪景祺也觉得气氛紧张起来。因见无人,允禟方悄悄问汪景祺:“无已(汪景祺字无已,号星堂),这个桑成鼎是什么人?”汪景祺说道:“是年大将军贴身心腹随从。他父亲救过年羹尧父亲,他在额尔济纳救过年羹尧,替年羹尧挡箭,背上中了三十多箭……” 年羹尧前呼后拥赶到西官廨,这里已是一片狼藉。两桌筵席翻了个底朝天,杯盘碗盏都砸得稀烂,满地的酒、肉被踩得烂酱一般,十个侍卫的黄马褂被油渍污得斑斑驳驳,挺剑立在南端,十几个中军行辕亲兵拔刀怒目,站在北端,只要有一个人不持重,这里顷刻便要刀枪相拼,性命相搏!见年羹尧满脸阴沉进来,十几个亲兵刷地跪了下去。打头一个亲兵说道:“禀大将军,他们辱骂您,弟兄们劝,他们还动武先打人!” “你这会子才想起来禀我?迟了!”年羹尧满脸横肉绽起,喑哑的声音使人毛骨悚然:“一律给我去手!” “去手”是什么意思,穆香阿几个人无一人能懂。正发愣间,对面十几个亲兵“扎”地答应一声,将锋利的腰刀高高举起,刀光几乎同时一闪,十几只左手已被砍落在地!十个侍卫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年羹尧格格一笑,说道:“很好!每人分发三千两银子,调任陕西军粮处将养。”年羹尧又将脸转向穆香阿,哼了一声,恶狠狠笑道:“他们是立过战功的,姑免一死。你们搅闹行辕,怎么处置啊?”穆香阿这时回过神来,晓得年羹尧是来下马威,自不肯示弱,挑衅地看了年羹尧一眼,说道:“你奏皇上,该怎么怎么,无所谓!”年羹尧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我为专阃大将军,发落你几个狗娘养的,何须惊动皇上?” “回你大将军话,”穆香阿揶揄地一笑,“我母亲是和硕公主,圣祖亲生,不是狗娘!” 年羹尧盯视他良久,突然仰天大笑,倏然收住,说道:“好,你顶得我好——升帐!”说罢背身便走了。 “年大将军升帐了!” “年大将军升帐了!” 一声声传呼由近及远传送出去。 第二十三回施肉刑纨袴惊破胆拟凯歌权且献良谋 年羹尧的大将军中军行辕,其实是当年康熙皇帝亲征准葛尔时,青海喇嘛为康熙回驾所修造的行宫,康熙回程没有从这里路过,因而一直置闲。年羹尧行辕由甘肃迁来,西宁太守司马路又将这里重加装修,除了将正殿上的黄琉璃瓦换了绿色,其实仍旧是皇家体制。九楹正殿改了行辕中帐,殿前丹墀下两口灭火用的贮水大铜缸也是仿乾清门前的金缸规模,甬道中间的御炉香鼎,临时用黄毡布裹困起来,算是逊礼回避。大殿上按年羹尧的意图,西壁满绘青海省山川形势图,东阁御榻却改了沙盘,饶是如此,仍显得空落落的,正中一张硕大的卷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架镇纸、墨玉印台足有一尺见方,上头明黄袱面搭着印盒——即是按康熙手书刻的“抚远大将军关防”所存之处。这些也都还平常,虎皮交椅后的两个人多高的龙凤架却格外醒目,一个供着雍正皇帝“如朕亲临”的金牌令箭;一个供着错金嵌玉、龙盘凤绕的尚方宝剑;都幔在黄纱绛帐中,给人一种神秘庄严的感觉。 这地方平时将军们私下里叫它“白虎堂”,虽是议事用的,但因初到,还是头一次启用。就是在甘肃平凉,年羹尧也从不轻易升帐召集军将在正厅议事,乍听年羹尧升帐的军令,将军们都不知出了什么事,一个个装束齐整衣甲鲜亮疾趋而入,虽不敢喧哗议论,都用目光互相询问交换着眼色。正没做奈何时,又听闷雷价炮响三声,年羹尧居前,桑成鼎随后,从殿后西仪门拾级而下,步入大帐,满殿七十余人“呼”地一声全都单膝跪下,说道:“给年大帅请安!”马刺碰得叮当一片响。 “起来。”年羹尧径自升座,环视了一下左右,伸出右手,张着虎口平举一下回礼,这才坐下,嘴角微翘,带着一丝冷峻的笑容说道,“今日召你们来,通报两件事。圣上特谕,着九贝勒允禟前来军前效力。这事你们可都知道?”军佐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一齐拱手说道:“标下知道!”年羹尧点点头,又道:“九爷是当今万岁爱弟,前来军中,也是琢玉成器的意思。你们不可存了别的心思。说到底,九爷是龙子凤孙金枝玉叶,你们要好生保全照顾,不可缺了君臣大礼。我晓得你们这些混账,见了我毕恭毕敬,转过脸对别人就没王法。谁委屈了九爷,我照军法处置他,可听见了?” “扎!” 年羹尧“啪”地拍案而起,眼神变得饿狼似的绿幽幽的,气从丹田而出,大喝一声:“伊兴阿!” “末将在!” “你去西官廨,即刻将穆香阿等十名犯纪军官提来听候发落!” 那个叫伊兴阿的将军扎地打了个千儿,说道:“遵大将军命,请令!”年羹尧若无其事地伸手从令箭架上抽出一枝虎头令箭“当”地掼了下去。伊兴阿双手捡起捧在怀中大踏步出了正帐。人们这才晓得,是新来的侍卫“爷”们犯了军规,一颗放下的心又提起老高。 十名侍卫被二十名如狼似虎的军校架着双臂扭送到正帐,一个个已是鼻青眼肿不成模样。见到帅营虎帐这般阵势,无不脸上变色心头突突鹿撞,却一时放不下侍卫架子来。穆香阿奉有监视年羹尧密谕,有专折上奏之权,尽自惊慌,还拿得住些,待亲兵们松开手,揉着拧得发疼的膀子,怒目年羹尧,说道:“年大将军,咱们奉了圣谕,万里迢迢自愿投军为国效力,你就这么个待承?” “跪下!” “什么?” “跪下!” “我穿着黄马褂给你跪下?” “我剥掉你的黄马褂!” 年羹尧勃然作色,手一挥,早有军校一拥而上,不由分说便扒掉了十个人的黄马褂,顺势膝窝里猛踹一脚,已是踢跪在地下。 “皇亲国戚来我这里当差的多了。凭一件破黄马褂子,就敢藐视本大将军?”年羹尧随手漫指站在前面的二十多个人,“你问问他们,谁没有黄马褂?拿你的伊兴阿是简老亲王喇布的三世子,当今皇叔,没有你尊贵?桑成鼎,按行辕营规,这十个人在辕门不行参拜,喧哗西官廨,辱骂本将军,又恃宠傲上,咆哮议事厅,该当何罪?” 桑成鼎进前一步,干涩枯燥地迸出一个字:“斩!” “那就按军规行事。”年羹尧蹙额说道,“拿酒来,斟上十碗,我亲自为他们送行!”顷刻之间两个军士已抬了一坛酒来,就帅案斟了十碗,塞到跪在地下已经吓傻了的十个侍卫手中。年羹尧自己也端了一碗,瞥了一眼桑成鼎,桑成鼎会意,一躬身退出去。年羹尧端酒在手徐步下阶,已换了一副悲天悯人的面目,温语安慰道:“皇上差你们到此,是一刀一枪挣功名,为朝廷建勋立业来了,不是叫你们来送死的,这我清楚。穆香阿,我与你父亲其实还交契很深,你做满月、百日我都去过,还说过你有出息,雏凤清于老凤声,将来比你爹强,哪里能想到你死在我的令箭之下呢?唉,这人,是从哪里说起呀……” 穆香阿抖得碗里的酒洒了一身,越听年羹尧“抚慰”越是惊恐不可名状,搭眼一看,周围一片陌生面孔,连个说情的也难指望,顿时脸色变得窗户纸一样苍白,颤着声说道:“咱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冒犯了大将军。如今……知错了。大将军既然念得当年与家父交情,望恕过了,愿一刀一枪死心塌地为大将军效命疆场。” “不是这一说。”年羹尧语气更加平和,“这里是帅营虎帐,不是小孩子玩家家,砸了家伙重来。我宽纵了你们,难管别人。将来回京,当然要去府上请罪的。哦,你们进西官廨,那里的军校没有向你们宣讲纪律?” 十个侍卫张皇了一下,其实就是为宣讲纪律他们不肯听,一味打诨使酒骂座闯出的事。嗫嚅半日,穆香阿方道:“宣讲了。” “这就难怪我无情了!”年羹尧仰脸咕咕一气喝完了酒,将碗随手一掷,背过脸吩咐,“拖他们出去!” 军校们雷轰价齐应一声,扑上来寒鸭凫水般缚定了十个侍卫,不论他们怎样挣扎哀告,双脚着地拖出正厅,一齐按倒在御炉西侧的空场。刹那间,呜嘟嘟号角悲凉响彻四方,满城各营便都知道,年大将军又在行军法杀人了。恰正在此时,允禟和汪景祺一前一后,手撩袍角气喘吁吁自西侧门跑了下来,允禟气色不是气色,摆着手对刽子手大叫:“慢,刀下留人!”说罢趋至大殿前“啪”地一声打下马蹄袖,朗声报道:“军前效力九贝勒允禟请见年大将军!”良久,只听里边年羹尧冷冰冰一句:“请进!” 允禟“扎”地答应一声。他也真放得下架子,哈着腰朝年羹尧行庭参礼,叩下头去,起身又打一千。年羹尧南面受礼,想到下头这个人的身份,心里一阵惬意。转思下头这些将校对景时密奏一本自己无人臣礼,又多少有点心慌,忙起身一揖,说道:“九爷往后不必报名行礼,年某不敢承受。给九爷设座——” “年大将军”,允禟谦恭地坐下,一欠身说道,“我是来替穆香阿十个人讨情的。”年羹尧一笑,说道:“军法无情。九爷,你不要管这些事,安富尊荣就是了。”允禟脸一红,说道:“是我急不择言,说错了。这些个侍卫侍候皇上惯了,从不晓得世上有‘规矩’二字,就似没调教过的野马,有时连皇上也气得没法。送他们到军中,也有交给您管教的意思。体贴到皇上这片仁厚慈心,还望您网开一面,能超生且超生吧。” 年羹尧道:“九爷,您知道,我这时节制着四省,十几路人马,近三十万军士。赏不明罚不重,是军家大忌。我恕了他们,两厢这些人不服将令,还怎么约束军队?如今对罗布藏丹增合围之势已成,各军不能动作协统一致,误了军国大事,将来我怎么见皇上?” “大将军,诸位军将!”允禟突然离座当庭跪下,向四周团团一揖,“他们犯了军纪该死,允禟不敢求情,念国家用人之际,皇上拳拳仁心,允禟愿意作保,且寄下这十颗人头,叫他们戴罪立功,将功折罪,不知众位能否体谅大将军忠公体国之心,庙堂朝廷栽培人才的至意?”满殿人众见这个皇帝的亲弟弟这样执谦礼重,心里都不禁发热,向年羹尧一揖手道:“属下愿同九爷共保十位侍卫!” 年羹尧环视众人,突然扑哧一笑:“我也应不以杀人为乐——既如此,传他们进来。” 十个侍卫灰头土脸被押了进来,初到行辕时的骄横之气一扫而尽。他们抬眼凝望了一下允禟,依次跪了下去叩头,穆香阿颤声道:“谢大将军不杀之恩,谢九爷救命之恩,谢各位兄弟保救之恩!” “死罪虽免,活罪难饶!”年羹尧扬着脸说道,“当庭各人四十军棍,以儆效尤!”两厢军校“噢”地答应一声,不由分说,上来就地按倒,噼噼啪啪就是一顿臭揍。年羹尧帐下军校司空见惯,木着脸不言声,允禟哪里见过这个?听着军棍打在屁股上一声声枯燥的闷响,不觉毛骨悚然。直到行完肉刑,年羹尧方满意地“嗯”了一声,说道:“没有呻吟告饶的,还算像个样子。你们十位,就在帐下摆队听候使唤!我告诉你们,姓年的有不是处,你们尽可密奏皇上,不必顾忌——你们不就凭这个才敢放肆么?” 十个人哪敢抬头,喏喏连声答道:“不敢,不敢!” “我也有密折奏陈之权。”年羹尧满脸阴笑,徐步下了公座,慢慢踱着步子,说道:“皇上若信我不过,岂肯将数十万大军交付与我?你们不晓事!今日不杀你们,并非我不敢。哈庆生是当今额驸,上月从四川督办军粮,迟到三日,我就斩了他。我先斩后奏!皇上不但没有处分,还下旨表彰了我。”说着,将一份折子甩给穆香阿。穆香阿颤抖着手打开看时,上头血红的朱批赫然在目: 八月十五奏览。朕在此焚香祷天,与诸臣共庆佳节,不意即在西疆行军法杀人,思之颇有同时不同势之感。哈庆生原系不成材之人,原望其疆场磨砺,或可略有造就,不意竟以贻误军机获咎处死。朕初闻则惊,既思且喜,我朝若有十数个年羹尧,不避嫌怨,不畏权贵,公忠执法,朕何至于子夜不眠,焦劳国事?宗室外戚在卿军中效力者甚多,其后遇此等事,即按军法一体处分,不必专章上奏。卿且放胆做去,卿但为好臣子,何虑朕不为好天子?! 字迹端楷,一色钟王小楷,秀拔有力。下头还钤着“圆明居士”小玺。穆香阿原存了告状的心,想伺机寻隙密奏一本,至此打消了妄想,忙双手捧还年羹尧,满脸赔上笑来:“今个儿一场噩梦,胜读十年书。咱们服到底了,鞍前马后,总归听大将军指使就是了!”年羹尧见收伏了这十个侍卫,暗舒了一口气,换了笑脸,说道:“总跪着做什么?起来!军法是军法,私情是私情。你还是我的世交子弟嘛!九爷的饭没吃饱,你们的筵也搅了——吩咐他们,重新设筵!我和别的军将饭尽量,酒不得饮过三杯。你们一醉方休,一来压惊,二来接风。” 是时天色已麻苍渐昏,中军大帐重移酒樽,绛蜡高烧,十个侍卫忍着屁股火烫价疼痛,强颜欢笑奉承这位惹不起的年大将军,直到起更,各营军将还要回去处置军务,年羹尧方命撤席,着人送允禟东书房歇息了,自带着桑成鼎和贴身亲随迤逦回西书房来。却见别的师爷幕僚早已散去,只汪景祺仍在灯下伏案疾书,写着什么。年羹尧已是累极了的人,迈着灌了铅似的步履进来,连声索要“进参汤来!”又笑谓汪景祺:“你有年纪的人了,这里的事没有办得完的?没有急务,不用熬夜,这会子在写什么呢?” “大帅,”汪景祺写得专注,竟没留神年羹尧已经进来,听见问自己话,方搁了笔忙站起身回道:“我虽老,精神还好,有个写笔记的积习,天天都要写的。前几日上条陈,大帅军纪雷厉,赏重罚严,这固然是好,但战士都是关内来的,西疆寒酷无游娱之乐,难免寂寞思乡,这不是单靠纪律约束得的。所以我写几首凯歌上给大将军,可否颁示各军传唱,一可鼓舞士气,二则也免闲时无事思乡之苦,可使得?” 年羹尧接过桑成鼎端来的参汤,趁热一饮而尽,笑道:“好啊!四面楚歌可散八千子弟兵,你这个人懂军事,知人心,难得!写什么词儿我看看!”说着上前俯身看时,见是三首诗: 军声鼎沸米川城,帝简元戎诘五兵。 班剑衮衣龙节至,岩畿赤子庆更生。 宠命初登上将坛,相公自出逐呼韩。 锦衣骢马亲临阵,士卒欢腾敌胆寒。 连营鼓吹凯歌回,接壤欢呼喜气开。 闻道千官陪仗,君王亲待捷书来。 汪景祺见年羹尧看着不言语,回笑道:“我才力薄,写写而已,自然入不了大将军法眼。”年羹尧道:“这诗谁能说不好?太雅了兵士们也唱不起来。我总觉得气魄嫌小了点似的,由甘入青,已经小胜几战,写进去才好,你能否再拟几首我看看?” 汪景祺沉吟片刻,也不再言语,上前提笔濡墨,文下加点,疾风骤雨般又写三首: 指挥克敌战河湟,纪律严明举九章。 内府新承卢矢赐,令公满引射天狼! 边燧消时战鼓闲,弢戈解甲入重关。 挥兵再夺狼头纛,胆落名王恸哭还! 饮至元功竹帛名,至尊颁赏遍行营。 一时下马听明诏,远近同呼万岁声! “嗯,好!”年羹尧见他才思如此敏捷,不禁大为叹赏,“实在这才鼓得起士气。前三首说我说得太多了,为时也太早。如今大敌未灭,不能歌我之功,颂我之德。就是这三首,按军乐配上传示各军。要人人会唱。待擒住罗布藏丹增,你再编几首更好的!”他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凝望着悠悠的烛光,慢慢的,却又黯淡下来,抚着剃得趣青的脑门坐了下去,仰着脸,半晌方叹道:“可罗布……罗布藏丹增在哪里?他的主力在哪里?好大一个青海啊——慢摇橹船捉醉鱼?我一天要花朝廷几十万两银子,皇上那秉性,能容我久战么?” 汪景祺坐在斜对面,深不见底的瞳仁里闪着阴郁的光,盯视年羹尧良久,说道:“我知道。” “什么?” “我知道罗布藏丹增的大本营在哪里。” 年羹尧像一只突然发现老鼠的猫,身子猛地向前一倾,用狐疑阴狠的目光注视着汪景祺,喑哑地问道:“哪里?”汪景祺一笑起身,至沙盘跟前,用木棒指了指一个地方,说道:“这里,塔尔寺!”年羹尧腾地起身,快步走到沙盘前,看了看塔尔寺位置,猛地抬头问道:“你初来乍到,凭什么敢断定塔尔寺是他的大本营?你要知道,塔尔寺离西宁只有几十里!” “您看这蜡烛。”汪景祺咬着牙,阴森森笑道,“照得通室皆亮,偏偏就照不到烛台——这就是‘灯下黑’!”汪景祺缓慢而又清晰地说着,语调干涩涩地没一点水分,又道:“游牧部落打仗,一样也要水、草、粮。遍青海四遭被围得水泄不通,为什么至今罗布藏丹增的兵仍能支持?就因为塔尔寺里粮库,还在源源不断供给。塔尔寺是敕封黄教总寺,除了自行在青海筹粮,在内地购粮,朝廷还时不时拨调粮食——年大将军,断不掉这个粮源,你征服不了青海省!” 这一番议论对年羹尧来说真有醍醐灌顶之效,想不到“关门打狗”不但房子大,而且狗有东西吃!年羹尧牙关咬得格格的,“唿”地起身便走。汪景祺却道:“慢!”年羹尧倏地转身,说道:“你推测的有道理,不管是不是罗布的大本营,我都要剿了这个塔尔寺!” “塔尔寺可不是太湖吴家寨,也不是安徽江夏镇!”汪景祺语气平静得像刚刚睡醒的孩子,“塔尔寺无端被剿,就要反了青海一省!你须知,丹罗活佛就是这里的教主,皇上的替身文觉禅师也曾在此受戒。本来是罗布藏丹增‘窜扰青海’,你不但没有镇压了罗布军,反而激起新的兵变。我敢说,你今日剿塔尔寺,不出一月,你就要被锁拿进京,另委新的大将军来接替你!” 年羹尧迟疑了,踽踽转回身来,背着手默默踱着,魁梧颀长的身影在书房窗上来回移动,因见桑成鼎进来,便吩咐道:“你去筹粮处传我的令,截掉一切内地运往青海的粮食。所有寺观庙院,喇嘛僧侣用粮,从军饷中按人供给——还有,弄点夜宵来,我要和汪先生彻夜畅谈!” 只在顷刻之间,汪景祺便升到了“汪先生”的地位。 第二十四回争功劳将军存私意忧爱子太后归渺冥 经过几夜周密磋商,一个庞大而又冒险的诱敌计划终于形成。为防着岳钟麒从四川突然出兵助阵抢功,年羹尧下令甘肃巡抚范时捷,将驻守甘北的绿营兵紧急调防松潘,又细细给雍正写了一份密折。十月初三,年羹尧调齐游击以上将佐训示机宜,下令驻守西宁所有军队全部移防兰州。偌大西宁城,只留了一千五百名老弱疲兵守护中军行辕。 听了这番出乎意料的军事布置,上百名军官面面相觑。看看年羹尧,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谁也不敢发问。倒是桑成鼎忍不住,问道:“大将军,您呢?随军东下,还是留在西宁?”这个问话是有意味的,西宁兰州相距并不遥远,然而一个青海一个甘肃,守将擅自出境,万一西宁失守,年羹尧先就有了弥天大罪。听这一问,所有军官都抬起头盯着年羹尧。 “我不随军东下,但我也不离开青海。”年羹尧似乎有些感慨,“这次调防,实出无奈。你们看看这地方儿,能过冬么?后方补给那么远,不单粮草,就是烧炭,要加多少?这么多兵集结在这里,一时又寻不到战机,冰天雪地之下,冻也冻垮了。退守兰州,仍旧包围着青海,把罗布藏丹增留在这里吃吃苦头,来年春化草出再决战有何不可?” 沉默了一阵,伊兴阿忍不住,躬身禀道:“大帅,西宁粮库中还存着十万石粮,万一城破落入罗布藏丹增手里,岂不糟了?”穆香阿知道,年羹尧留青海,自己这群侍卫当然也得跟着,心里满不情愿,但他是叫年羹尧打怕了又买通了的人,想了想,说道:“主帅远离大军,万一有个闪失,我们都有失于守护之责。大将军既这么想,何不奏明天子,全军移甘西待机再战,也是上策。” “粮食算什么?一把火半个时辰就烧它个精光。”年羹尧冷笑道:“我不能出境,我若出境,朝廷里还不知道造作出什么花样的谣言呢!想当年乌兰布通之战,我率三十余骑踹了葛尔丹大营,数万蒙古兵未伤我一根汗毛,何况今日?军令既下,用不着再议。都统以上将官留下,还有军务交待,余下的回营,听候号令即刻开拔!” “扎!” 众将出去,只余下二十几个将官等候年羹尧面授机宜,却见司阍旗牌官进来,禀道:“甘肃巡抚范时捷大人求见大将军。”说着递上名刺。年羹尧看了一眼便撂了案上,说道:“叫他进来!”旗牌官答应着出去,片刻之间便见一个官员,圆胖脸小胡子,墩墩实实的身材,闪着一双满不在乎的黑豆眼一摇一摆进来,一身九蟒五爪袍子外罩锦鸡补服。虽然簇新,不知是剪裁不当,还是穿戴得仓猝,怎么看怎么别扭。他原任湖广布政使,年羹尧兴军,托允祥说项调迁甘肃巡抚,是年羹尧上的荐本,因此便以恩主自居。满以为范时捷感恩戴德,对自己必定敬礼有加。但自到甘肃,这范时捷除了公事往来,平素连个影子也不见。眼见这范时捷又是上来打个千儿便自行起立,年羹尧心里登时窝了火,连手也不虚抬一下,问道:“你有什么事?简便着说,我这里军务忙着呢!” “卑职说的也是军务。”范时捷挺着身子,活像个不倒翁,似笑不笑说道:“上次说请大将军调拨军需帐篷。大将军令卑职找兵部要。兵部说,都拨到您这儿了。甘西驻军如今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说句寒碜话,夜里出去撒尿,回来就找不到睡处。卑职来请示,几时帐篷能发到我军?”年羹尧冷笑一声,说道:“就为这事你巴巴儿跑来?”“这事我想也不是小事。”范时捷毫不胆怯地看着年羹尧的脸,“还有,您调甘肃绿营移防松潘,我也有点想不明白。岳钟麒将军离松潘近在咫尺,大老远的却调甘肃兵去驻防?我想请大将军再思,能否收回成命。” 年羹尧怔了一下,随即说道:“知道了。你连夜赶回去吧。”“知道了不等于了解了我的难处。”范时捷粘胶腻牙,十分难缠,字句斟斟着又道:“回去兵士们照样睡不下,岂不伤了年大将军爱兵如子之心?我已将甘肃难处移文禀告了岳将军,请岳钟麒与年大将军合议一下,统筹办理。最好还是请岳将军驻守松潘,可以两免劳苦。”他的话不软不硬不疾不徐,说得振振有词,却又毫不失礼。年羹尧气得脸色铁青,偏那范时捷压根不抬头看他的脸色,遂格格一笑,问道:“谁叫你将移防松潘的事通知岳提督的?你有这个权么?” “是您啊!”范时捷闪着眼盯着年羹尧,说道,“上次甘东誓师,您登坛阅兵,岳钟麒是副帅。您告诫诸将,有事要随时通报您和岳将军,在座诸公都听见了的……” 年羹尧又好气又好笑,又恨又无可奈何这活宝,因还急着议事,挥手道:“罢了罢了!你回去听参,甘肃的事以后由甘肃布政使来和我讲,去去去——回去听旨意!你还算我荐的人,我真瞎了眼!” “是!”范时捷一躬身道,“我知道大将军不待见我,当初荐我,我还以为您为公呢!我这就回去听参,预备着写辩折。也正好,已有旨意叫我去做两江巡抚,既有人代理,我就早点动身就是了。”说罢又打个千儿,双手一拱道:“大将军多多珍重,卑职去了!”竟自悻悻而去。年羹尧帐下偌多军将,都看得目瞪口呆。 年羹尧恶狠狠盯着范时捷的背影,“呸”地一口,狞笑道:“他这个两江巡抚梦做不了十天,——现在先不料理他。你们且听我的部署。”年羹尧扫视一眼众人,不言声走向沙盘,用长棒指点着道:“从明儿个起,各营拔寨东行,将用不着的军器辎重一律运往红古城、晏水滩、通河以西的双常寺一带,把军旗都插到车上,声势越大越好!桑成鼎、瓦尔塞带着中军随我,驻扎乐都统筹指挥各军。马关保部进驻千户庄,塞得部进驻湟源,富春安部进驻贵德,每行十里设一个烽火台,我在乐都的烽火台是最大的。一旦点燃,各军就向西宁、塔尔寺星夜进袭——逢村烧村,逢人杀人!”他抬起头,饿狼一样的眼幽幽闪着光,喑哑的声音使人不寒而栗:“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这一道令,与方才大会讲的截然不同,大家杂乱无章地答应一声“明白”,其实人人心里一盆浆糊。年羹尧格格笑道:“你们未必明白,我这是一出假空城计!一定要造成大军东移的假象,所以各军一律昼伏夜行,只有向东的军队要大张旗鼓。为防泄密,从明日起,老弱病残兵士一律留在城内,凡有半路逃亡的,无论是谁一律擒斩。各军收容营,遇有中途落伍掉队的,一概密送西宁。只有这样,才能诱得罗布藏丹增集结军队来攻西宁,然后四面合围——嗯?”至此,将军们才知道年羹尧葫芦里卖的药,不由一齐向他投去钦佩的目光。穆香阿看着沙盘,笑道:“大将军算无遗策,就是孔明也不过如此吧!” “万一罗布藏丹增不肯上当呢?”马关保皱眉道:“天儿冷得这样,我军分散远离中军,粮草也难供给,这犯着兵家大忌呀!” “粮食!”年羹尧黑红的脸放出光来,“我军要过冬,敌军也要过冬,我已卡断了所有通往青海的粮道。西宁城里十万石粮就是最好的诱饵。人,渴极时就是鸩酒也要饮的。真的诱不来他,半个月后我也点烽火,仍旧在西宁集结,这一冬,我饿死青海全省人也在所不惜!” 这真是狠到家了的心肠,这计也真毒到了极处。穆香阿想起雍正临别说的“仁不统兵、义不行贾”,瞧年羹尧这般行事心地,真是半点不假。正自胡思乱想,众将军早炸雷般应一声: “扎!大将军英明!” 范时捷盛气离开西宁,回兰州向布政使恒军交卸了差使,连家眷也不带,选了二十名亲随戈什哈,第二天五鼓天明便离开了省城,到北京述职面圣,准备到南京就任巡抚。因为都骑的健马,又没有行装,他又担心年羹尧告刁状,一路早行晚宿,只用了十二天便赶到北京。此时将近十月,霜降方过,各地官吏都忙着收租完粮,京郊一带却又一番情致,显得颇为清闲,野外尽有闲汉捉叫蝈蝈的、罗黄雀、捉蟋蟀、捕鹌鹑进城卖的,有些个无事可做的旗人,秋兴未尽,携家带口登阳山看云海,观日月同升,担着食盒子到天平山看晚枫红叶的一派太平雍穆景象。范时捷满腹心思,在自家旧宅中胡乱歇息一夜,顾不得满身乏透,天刚麻亮便到西华门递牌子请见。不一时便有旨意着范时捷至军机处,先与怡亲王允祥、郡王允见面,午后接见。 “是。”范时捷待高无庸传了旨,毕恭毕敬答应一声便随着进来,一路走问道:“军机处在哪里?”高无庸在隆宗门口指着永巷西侧的侍卫处说:“喏——那就是了。范大人请吧——太后凤体昨儿犯了痰涌。皇上早膳也没进,这会子在慈宁宫。十三爷十四爷这阵子恐怕也在宫外侍候。您等着,先和张中堂马中堂说说差使也是一样。”范时捷只好答应着进来,果然允祥允都不在,只有张廷玉马齐坐在东头炕上。一个御史坐在对面杌子上正回事情,见范时捷进来,便住了口。马齐因不认得范时捷,便目视张廷玉。 “哦,是老范进京述职了!”待范时捷行过礼,张廷玉起身虚扶一把又坐回去,命太监摆座上茶,笑谓马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叫范时捷,号水芦,原是咱们北京的父母官,放了湖广布政使,又简任甘肃巡抚——这是马中堂——这位御史嘛,就是大名鼎鼎的孙嘉淦。”范时捷忙又起身一一见礼,笑道:“我当顺天府尹,马中堂那时就囚在我的南衙。有失照应,马中堂鉴谅!”马齐笑道:“那是君命嘛!凭你就能拿我?我在顺天府独住四合院,整整胖了十斤。说句笑话儿,比如今还自在呢!”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张廷玉又道:“嘉淦,你还接着说吧。” 孙嘉淦略一欠身,说道:“为杨名时和蔡珽互讦一案,我亲自去了一趟贵州。德江知府程如丝,原是蔡珽旧部。他仗了这个势,不买杨名时这个巡抚的账。云南的盐自黔入川,娄山关是必经之路。杨名时下令开关,无论私盐官盐,尽情外运,向贵州通政使交纳关税。程如丝竟然强行以半价全部收购,从中倒卖中饱私囊。杨名时因此撤了程如丝的差。程如丝到大理见蔡珽,蔡珽不但收容了程,反而加委程如丝为娄山关参将,盐商们因为巡抚衙门有政令,不肯贱价卖盐,程如丝调集数千军士,鸟枪弓箭都用上了,一次杀死三百多名盐商贩夫。当地士绅百姓写万人联名书控到杨名时那里,为防激起民变,杨名时请王命旗牌斩了程如丝。因此蔡珽奏杨名时心怀叵测,要激起兵变。我去看蔡珽,傲气大得很!叫我报名具手本进谒。二位中堂,我虽不是钦差,但是已任左都御史,他一个驻节外省将军,有这个资格?不怕你们恼,就是进上书房给你们回事,我也没有报名的礼!这就是蔡珽参劾我的原因,你们只管如实奏明皇上!”说完,身子一仰,泰然自若地吁了一口气,一张冬瓜脸上毫无表情。 “这档子事皇上只是叫我们问问,并没有旨意。”张廷玉叹道,“梦竹,我劝你一句话,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明折拜发,写成密折,或见皇上时密陈都成。不是上书房不肯在邸报上转刊,要是比起山东饿死几千饥民,这还算不上了不得的大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年羹尧在青海的军事,皇上一头要顾皇太后的病,一头要操心军务,原定秋狩木兰都取消了。一登邸报,他还不是烦上加烦?你说的这些事不但我们知道,皇上心里也有数。但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来,折子先存档,成不成啊?我不是要你买我和马中堂的面子,我是劝你想大局。不要单想自己是言官,要发言,要想自己是大臣,从大局着想。就是这句话,你听得进么?” 孙嘉淦低头想了想,长叹一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具密折奏闻。我也请中堂信我一句肺腑之言,我孙某人绝非因杨名时是我的同年才替他说话。他杨名时有不是处,我照样参他!杨名时在贵州,火耗银子只收二分,官作到巡抚,只用了两个师爷,一个世家富豪子弟,只有几件破中衣。我看了也难过,说‘君何苦自苦到这地步儿?’他说‘贵州人无三分银,我收了二分,心里已经过不去了。我跟皇上打了保票,不要朝廷拨贵州一两银,一石粮。自己不作表率,上行下效起来,怎么跟皇上交待?’……我真怕蔡珽这个老兵痞一本参倒了他!”“这个么,你放心。”马齐含笑说道,“皇上也跟杨名时打了保票,七年不动他的巡抚位子。”张廷玉也道:“山东巡抚已经撤差,锁拿进京。云贵远在偏隅,民变兵变都是了不得的事——要知道年羹尧岳钟麒在打大仗,后方出不得丁点乱子——就这样吧。刘墨林去南京了,观察李卫和尹继善清理亏空,给年羹尧再筹一百万石粮,等他回来,皇上一同接见。”孙嘉淦起身笑道:“那我就辞了。回去吃我的‘皛’饭。”张廷玉将手一让,孙嘉淦一躬身退了出去。 “时捷,”张廷玉这才转脸笑道,“让你枯坐了。我原想你元旦才来,那时年羹尧军事也有了眉目,想不到你这么猴急。”范时捷无所谓地一笑,说道:“年大将军已经撤了我的差。我在兰州无事可做,急急赶来,专为听候处分,处分前,我一定要见见皇上。” 两个上书房大臣都吃了一惊,一个封疆大吏,与年羹尧毫无隶属,说撤差就撤差,连中央机枢都不知道!张廷玉不禁皱了皱眉头。马齐也是一脸茫然,说道:“这是怎么弄的?” “回中堂话——” 范时捷身子微微前倾,正要诉说,帘子一响,允祥允两个王爷一前一后进来。张廷玉马齐忙都站起身来,范时捷趋一步上前打千儿道:“二位爷安康平泰!”他与允祥平素极熟稔的,笑着正要说话,见允祥一脸悲凄,允满面泪痕,便打住了,长跪在地,怔怔地望着允祥。 “皇太后薨了……” 允祥目光如痴,有些茫然地望着远处,喃喃说道。马齐张廷玉惊得一跃而起,瞠目望着这两个王爷。马齐惊道:“我昨儿个见太后,脉象虽不平和,还是神定气安,怎么一下子就——”他没有说完,便知自己说错了话,忙打住了。 “皇太后痰症已经十几年了。”张廷玉深沉练达胸有城府之严,刹那间便镇定下来,款款纠正马齐“暴卒”的话,“时好时不好的,太医院几次来回事,我都问过,叶庭训跟我私下说过,左右是今明两年的事。当年邬思道为太后推数,说太后一百零六岁圣寿,我心里还疑惑,现在看来,他是将寿分了昼夜,多说了一倍!唉……现在我们不能乱了神,赶紧请见皇上,知会礼部制订丧仪,别的一应事务只好且往后放放了。”说罢,摘下自己的顶子,将上头的红缨拧着旋纽慢慢取下来。马齐允祥允也都忙去掉了冠缨。 范时捷满肚皮的牢骚,要细细告诉允祥,眼看着皇家出了这样大事,知道无法回事,一边旋着钮子,看着允祥道:“爷们节哀珍重。朝里出了这么大事,万岁爷未必能接见奴才。请爷示下,奴才可否住京,待丧礼过后再递牌子请见?” “年羹尧的本章已经递上来。”允祥看着范时捷,缓缓说道:“他撤你差事的事我已经晓得。你先回去听信儿,皇上这会子哭得都晕过去了,也不敢给他回事。过了这阵子再说吧!” 这些话不疼不痒不着边际,范时捷又不能细问。但只听年羹尧折本先到,已觉背若芒刺。当下只好答应一声“是”,慢慢退身出来。一路回去,只是唉声叹气,自认晦气——早到一日,也能单独面见允祥,痛痛快快说说自家苦衷了。 允祥等四人离了军机处匆匆赶往慈宁宫,早见宫前已撤掉了红宫灯,太监们阴沉着脸忙着用麻纸糊门神、挂白布麻帐,刚到垂花门,便听里头隐隐哭声传出来。允祥允鼻子一酸,热泪已滚滚淌出,却不敢放声儿只跟着张廷玉马齐疾趋而入,便见雍正居前,允祉、允祺、允祚、允祐、允禌、允祹、允禑、允禄、允礼、允祈、允禝、允祎、允禧、允祜、允祁、允祕一班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从后,以下弘时弘历弘昼三位阿哥排在最后,头上缠了白布孝帽,连麻衣也未及穿,齐跪在地一声声号啕大哭,见他四人进来,太监秦狗儿、赵明理、高无庸一干人忙上来,递上白布孝帽。张廷玉一边缠着孝衣,厉声说道:“你们这些蠢猪!你们自己的孝帽呢?——还不快到库里取麻衣,给各位主子换上?!”几个太监吓得诺诺连声,一边自戴孝帽,足不停步飞也似去了。 张廷玉办老了事的,很是沉着。因见太医们也跪在廊下,料是雍正未及发落,便走过去说道:“你们退下去。”自绕过人群,趋至刚刚停床不久的太后遗体身边。 太后乌雅氏看去很安详,脸上还微微带着潮红。只眉梢微蹙,嘴唇微翕,仿佛正在说着什么突然死去。她在熙朝四五十位宫嫔中位份不上不下,张廷玉为相二十年几乎不认识她,只是在雍正登极之后才见得多了。想起这个贵妇生前待下宽厚,庄重慈和,时不时地还遣太监赏赐自己夫人一些物件,昨个还活脱脱的,说要叫张廷玉夫人进来陪着说说古记儿解闷,还要自己女儿“替我抄几卷《金刚经》”,就这么着,说声去,一声不吱突然就去了,陡地又想起自己弟弟张廷璐,更觉人生斯世,命数不定,渺渺冥冥尽付无常。张廷玉“调集”着自己的感情,不禁五内俱沸,颤巍巍行了三跪九叩大礼,痛呼一声“太后老佛爷,您就这么西去了?!啊……嗬嗬……”他想着被自己折磨死了的儿子张梅青、想着张廷璐那七个血淋淋的“惨”字,越发抑制不住热泪走珠般滚落出来。好一阵子,张廷玉才收住了神,回头看时,才知道隆科多不知几时也进来了,和马齐并排和自己挨身伏地大恸。便抽咽着起身,轻拍二人肩头,说道:“我们还得料理事情,且节哀……”于是三位大臣啜泣拭泪,缓缓走近哀哀痛号的雍正皇帝面前,双膝跪地,张廷玉含泪哽咽劝道: “主子,千悲万痛,终归太后已西归而去。如今要紧的是议一下丧礼,太后才好敛柩奉安。您只管悲凄,太后在天之灵瞧着也是不安的。再说,多少大事还等着您圣躬乾断,伤了身子骨儿,叫奴才们心里怎么过呢?” “母亲哪——”雍正嘶哑着声音,双手扶地,不管不顾地痛哭,“儿子不孝,没有好生侍候过您一天啊……昨儿个您老人家想一口荔枝用,我到底都没给您办!我……我这不祥之身,祸延圣祖和您。先帝爷驾崩不到一年,您也撒手去了,撇下我孤零零的,叫我每日向谁请安?心里有话向谁诉说?……您怎么不说话呀?……”看来不知什么事真的触了他的情肠,雍正涕泪滂沱,脸前的水磨青砖湿了好大一片。无论张廷玉马齐隆科多怎样婉转相劝,只是不肯起身,已是哭软在地下。 张廷玉眼见不是事,叩头起身,吩咐邢年李德全:“把椅子给主子搬过来,搀起万岁!”这群太监领命,小心翼翼上来撮弄着搀架起哭得发昏的雍正,雍正也就不甚挣扎。张廷玉这才大声喝道:“止哀!”众人这才渐渐止了号啕。 “朕方寸已乱。”半晌,雍正才控制住自己,用热毛巾揩了脸,倦容满面说道:“廷玉你们几个斟酌个见识,朕听你们的就是。” 隆科多眼见张廷玉处处占了先着,自己是上书房满大臣,反而不显扬,因趋一步说道:“眼下别的都是细事,应先为太后拟出谥号,礼部才能有所遵循。”雍正沉重地点点头,说道:“你说的是,马齐管着理藩院和礼部的事,拟一个上好的给朕看。”马齐忙躬身道:“臣遵旨。这番大事出来,内内外外平添了多少事。总得有个大臣居中掌总调停事务。照先帝为孝庄太皇太后守丧的仪节,万岁居丧二十七日,朝政就不至于无所适从了。”隆科多便道:“马齐熙朝元老,德高望重,就请马老主持。”他原想主荐马齐,马齐必定推辞,自己是皇舅国戚,又是上书房满大臣,投桃报李,自然就推到自己身上。不料马齐一点也没瞧见自己热望的眼睛,只顾说道:“先太皇太后丧葬仪节都是张廷玉拟办的,又经了圣祖之丧。我已经老了,里外纷乱如麻的事,怎么料理得?我看就是张衡臣偏劳为好。” “衡臣,”雍正听着,默思片刻,偏过头问道,“你有什么见解?” 张廷玉思量着,慢吞吞字斟句酌道:“一年之间,圣祖冥驾,新君登极,东南清理亏空,刷新吏治,西北尚在用兵,算得上迭遭大故,风波多劫。臣以为愈是稳当愈好。……嗯,臣以为,太后慈躬违和虽然时日已多,这次薨逝前,并没有将太后病情布告中外。可否分两步:先让太医院将前数日太后病情脉象,用药医案还有各地给太后慈躬请安的折子,汇成一份邸报,用八百里加紧传邮各地。然后徐徐布告天下太后薨逝。这就有利于人心稳定。再就是,看太后有何遗愿,皇上按懿旨遵办,也用明诏告诉兆亿百姓。至于谁居中调停内外,这是细事。我也可,隆科多也可。反正大事还是要奏禀皇上的。我想,方先生就住畅春园,可否令他也暂移大内,随皇上为太后守丧,顾问垂询也方便些。我就想到这些,待方先生来,皇上还可听听他的建议。” “嗯!”雍正猛地抬手要拍腿赞赏,随想起自己是宁戚居丧的正孝子,便搔搔耳根后,叹道:“衡臣这话朕听了心里感动——”他原想说“朕实在两头不放心”话到口边,却成了“这样曲画周详,你们尽自做去,就由衡臣全力支撑内外,有事多和舅舅、马齐他们商议着办。不是军务,就不要来搅朕。实在你们尽忠,也就成全朕做个孝子了。”说话间,外头太监抱着一捆一捆的麻衣进来给众人换穿,又见高无庸禀道:“方苞先生已经进来了。主子过去有旨,方先生进内不递牌子,所以……”“不要这么多话,”雍正不耐烦地说道,“请方先生进来,你传旨给文觉和尚,叫他预备太后的法事!嗯……太后临终有遗言,她发宏愿一年之内天下不杀生。照这个意思,廷玉拟一道诏书,这就传旨刑部,所有待决人犯无论朕朱笔是否勾过,一律停勾一年,凡可矜、可悯、可疑,情有可原的,得超生的就超生,朕代老佛爷还了这愿心。”隆科多还要说话时,便听外头一声苍老沉郁的声音: “臣方苞恭见万岁!” 雍正看了看白汪汪跪了一片的兄弟,淡淡说道:“按廷玉的铺排,兄弟们且回去。明日哀诏下去之后,照礼部殡仪司安排办!” 第二十五回密室划策丧中造变防范周匝难遂乱心 这是个紧张不安的夜,太后薨逝的哀诏未下,但京师各衙门早已得了消息。这样的国丧若在熙朝,是很平常一件事,无非下诏大赦天下,不许民间婚嫁迎娶,禁止演戏,剃头诸事。但一夜之间,京师各店肆堂所一概没了官员踪影,连日提着鹌鹑笼子串茶馆说闲话嗑瓜子的老公儿也一个不见。顺天府当夜就摘了红灯,所有三班衙役都不许回家,也不许上街,都集中在养蜂夹道狱神庙彻夜守望听命。北京人最是刁能油滑的,便看出不少蹊跷。前门大栅栏茶馆里当晚就传出新话题: “听说年大将军兵败自杀了!”一个谢顶头、脑后发辫不足一根筷子粗的老年人,神秘地看看左右,诡秘地说道:“八旗兵死了七万多!” 人们纷纷把头伸向他这一边: “你怎么知道的?” “我侄子就在兵部,管接八百里加紧廷寄军书!”说话人龇牙咧嘴连连摇手,“嗨呀,那真血流成河!今晚兵部人一个也不许回家,调集各路兵马,勤王、护卫京师!” 人们紧张得瞪圆了眼,良久又徐徐摇头叹息: “十四爷打得好好的,怎么偏就换了个年羹尧!年糕年糕,本就是软的,还搁得住刀切?” “十四爷不该回来。有他在前头挡着,会出这档子事?” “唉呀……这是怎么说的呢?” “要是康熙老佛爷在……” 人们摇头攒眉,正叹息“天意”,旁边一个穿着小羊皮风毛坎肩的年轻旗人用折扇打着手心儿,哂道:“别听他瞎掰乎!老苟上回说十四爷带兵反回北京了呢!反了没有?告你们吧,太后老佛爷薨了!我们老二在内务府当差,下晌回来说的!” “你懂个屁!”老苟不甘示弱,唾沫四溅说道,“就为打败仗,十四爷和皇上在太后老佛爷面前翻脸,大吵一通,老佛爷连惊带气,才薨了的……” “嘻,你瞧见了?” “十四爷方才大驾赶往八爷府,”老苟得意地望着瞠目结舌的人们,“好戏,还在后头呢!你们瞧这街上,像个平安征候么?” 人们被他说得毛发森然,不由把目光转向外头,但见一片漆黑,天上浓云遮布得星月不见,微啸的朔风吹得满街枯叶荡来荡去,发着细碎凄凉的响声,偶尔一片雪花顺风飘进门来,袭得人们一个个打噤儿。一个老者长叹一声道: “要变天了。” “上次时机叫我们蹉跎了。”允禩面对深夜来拜的允和隆科多说道,“如今我们谁也不要埋怨,想法儿叫它变天!”他穿着四开气酱色江绸袍子,上面只套了件玫瑰紫巴图鲁背心,半靠在花厅右首安乐椅上跷足而坐,神色仍旧安详深沉,口气却一反平日那种温馨可人的风度,显得果决有力咄咄逼人:“老九打发到年羹尧那儿了,老十去了张家口。今儿当着太后的面,他又要打发老十四去孝陵守灵,活活气死当今太后!这样的人为人君,父母骨肉,文武百官都视为草芥,连秦始皇都不如的一个暴君,凭什么还要尊他保他?你们瞧着吧,只要弄倒了老十四,下一个就是我,连年羹尧在内,谁都没个好下场!” 允和隆科多直直坐在椅上,盯着这位首席王大臣,紧张得透不过气来,这已经是三个人第三次直截了当密议这件事了。但“变天”二字还是激得他们浑身一震。良久,允才道:“国丧期间举事,的确是时机。但似乎仓猝了些。年羹尧那边还没有说通,里里外外又是张廷玉把持,老四身边还有个智囊方苞。明日哀诏一下,咱们又得进去守灵,就这么一晚,来得及么?兵权,兵权在京师兵部,兵部又是马齐管,我们调不动西山的兵和丰台大营啊!” “张廷玉什么都虑到了,我跪在那里听着,真是贼才贼智。”允禩冷笑一声道:“但他这次没想到,应下旨京师驻军不得擅调。这就是疏漏!所以事有可为,舅舅现是九门提督。管它外头如何,九城紧闭,两万人马在城里足够使的了!” 隆科多背上一阵冷汗又一阵冷汗。下令禁城,是他一句话的事。但紫禁城是城中之城,名为他管,其实真正实权在张廷玉马齐手里。城外西山、丰台、通州近二十万人马在咫尺肘腋之间,又都是允祥的旧部统领,一封密诏递出去,立时四面楚歌!思量着,隆科多道:“八爷,今晚大动,实在来不及,得稍有准备时间。他守灵二十七天不理外务。我虽不掌全面,但二位爷都在里头,我里外还能活动。给我十天,十天之内,我准能借故革掉丰台总兵毕力塔的职,暂委一个我们靠得住的人。那时,就好动手了!” “十天不成,六天!”允禩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能等到头一个断七。那时外官像李卫、鄂尔泰都赶到了,你封城把这些人堵在外头,他们就敢硬闯,搅得天下大乱,你明白么?” 允在旁边拧着眉毛思索,他压根不信允禩“辅佐”自己这些话,但此时又不能揭破,想着,说道:“舅舅,丰台大营至少要执中观望,我们才能十拿十稳,八哥门人刘守田在那当参将。这人外面儿上和老十三也好,你寻个由头拿掉毕力塔,提升刘当都统,管保不碍我们手脚。” “就是这样,”允禩仿佛不介意地一笑,倏又变得异常庄重,“老隆,无论丰台的事如何,一定要干起来。见事而疑,胸无定见是大忌。你是上书房满大臣,这次不让你掌总,这就是不吉之兆!雍正猜忌苛刻,已经疑到了你!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一日,你悔断了肠子也一些儿没用!”隆科多仍旧显得有些忧心忡忡,耷着眼皮深深思索着,说道:“我不是不敢,但心里确是不踏实。年某人统数十万人在西疆。就算这里成功,他要带兵进京勤王,清君侧,谁抵挡得了?天下督抚不服,又该怎么办?” 允盯着隆科多良久,突然破颜一笑:“老隆,你好懵懂!老九在年羹尧那里是做什么的?我为统兵大将军王,年羹尧接的都是我的旧部!说到统兵入关,连我都做不到,年羹尧一个包衣奴才,他号召得起?你把心放稳,一旦这里得手,我敢说,头一个上折子奏诏请安的就是姓年的!”允禩见隆科多渐次舒展了眉头,因笑道:“就这样,不用多议了。老隆不宜在此久留,回去只管按策划行事。左右你见我们还方便,临时有变,我们就收敛,还是没事人!” “此人难指望啊!”允待隆科多辞出去,长长吁了一口气道,“八哥,年羹尧在西边已经得手,你晓得么?”允禩目中波光流动,说道:“我已知道了。奏折在你手里,你没有交皇上,不是么?你扣得很对,一旦递上去,邸报一出,人心稳定,我们的事就不好办。但这次是我们稳坐钓鱼船,老隆弄得成什么也不必说,他弄不成,抓不住我们一点把柄,打什么紧?”允不禁扑哧一笑,说道:“八哥,真有你的!”还要往下说时,却见亲王府太监头儿何柱儿带着养心殿太监李德全进来,两人一怔,忙都起身,问道:“李公公,内廷有旨?” 李德全白发须眉,已老得口不关风,只含笑向允禩道:“咱不晓得十四爷也在爷这,既这么着,倒省得老奴才多跑了,”说罢南向而立,口称有旨,待二人跪下,方宣道: “着允禩、允即刻入宫,为太后守灵!” “扎!” 二人齐应一声起来,允禩便吩咐家人,“取五十两黄金给老李!”又笑问:“老李,是单传我们,还是别的爷也一齐都进去?” “回爷的话,”李德全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金饼子,笑道,“所有的爷都进去,在慈宁宫前守孝,外头灵棚都搭好了,在京十二个孝子,每五位爷一处,共是四处灵棚,茶水汤饭都方便,爷们只管放心!” 这就太不凑巧了,五个阿哥一处,恰好允祉、允祚、允祐、允祺和允禩一处,允偏不在一个棚子里。就算在一处,苫块居哀,怎好叽叽哝哝说私房话议事?就是隆科多,也不好一个棚又一个棚地串。允禩和允对望一眼,允禩强按着心头的惊慌和怒气,说道:“前头守灵,大家不都在一处嘛?” “这是方灵皋先生的主意,”李德全笑道,“前头给先帝爷守灵在乾清宫,慈宁宫地块小,爷瞧这天儿,已经飘雪花儿了,不搭个灵棚,爷们可怎么受?这也是万岁爷体恤各位爷一片佛心……”说着颤巍巍一躬辞出,到别府传旨去了。 允咬着牙,恶狠狠道:“方苞这狗娘养的,早晚我碎剐了他!” “且看隆科多的动作,这时说不着这些个。”允禩轻轻咬着下唇,幽幽说道,“咱们按时辰解手,一个时辰一聚头!” 在允禩允和隆科多密谋的同时,雍正和方苞、文觉和尚却在慈宁宫西侧寿康宫东配殿议论另一件事。雍正的情绪像是很亢奋,虽浑身披麻戴孝,眉宇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和轻松。他背着手,穿一双蒙了白布的皂靴,不停地踱着步子,说道:“年羹尧好样的,到底不负朕心!罗布十万人马全部生擒,先帝爷在时也没有过的胜仗。好,嗯——好!”他搓着手,忽又想到自己是孝子,口气一转长叹一声道:“母后啊……您老人家迟走一日,又能给圣祖爷带这个好信儿去了……” “皇上,”文觉坐在杌子上,斟酌着说道,“但毕竟杀生太多,青海省十年难以恢复元气。这一仗年羹尧打得好,却与岳钟麒生分了。有些善后事宜皇上不得不虑。” “唔?” “岳钟麒带兵进驻松潘,与年羹尧从甘肃调来的兵统属不一,双方争功,宴会上几乎剑拔弩张。罗布藏丹增因松潘军机失宜得以西窜,首凶未得,这不能说不是年羹尧措置失当。九爷在年军中也甚得人心,万一有挑唆离间的事,哗变起来也不是小事,万岁不可不虑。” 文觉和尚光秃秃的脑袋在烛影下微微一晃侃侃而言:“今冬若不能将罗布叛军一鼓荡平,来春草肥水足,不知又要费多少周折了。” “举大事不计小节。”雍正阴郁地说道,“年、岳二人无论怎么争功,都是细事。这一战之胜不单在青海。朕吊得老高的心总算放了一半。年羹尧恃才傲物,这朕知道,但观其功劳,这些不足为过。”雍正说着,转脸问方苞:“方老夫子,你怎么一言不发?” 方苞正襟危坐,正埋头苦思,听雍正问,抬起头来,两只椒豆一样的眼灼灼生光,吁一口气说道:“我在想两件事。方才主上你们说军事,我以为主上说的极是。但西边军事大胜,按理说年羹尧必定用红旗报捷的,但至今却没见到,倒是甘肃兰州将军马常胜的密折先到,没有这密折,至今主子还不知道,这不是怪事?”文觉道:“兴许战场还要清理,军俘要处置,再不然年羹尧还有新布置,来不及奏闻朝廷。”方苞一哂道:“那不是年羹尧的秉性。再说,岳钟麒率军入青,与年羹尧合战,他也该有折子来的嘛——我的书僮倒跟我说,北京城已传闻年羹尧战死,我军兵败了!”雍正悚然一惊,目光一闪说道: “先生是说——” “臣是说军报已经递到,只是没经皇上过目而已。” “那,谣言呢?” “谣言可以杀人。” 这一句警语从方苞齿缝里迸出来,雍正和文觉都激凌一个寒颤。一时间三个人都没说话,但听殿外风掠殿角,铁马叮当作响。 “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黄雀啄螳螂不知弹丸将至。”方苞冷冷说道:“圣祖归天尚未经年,太后薨逝,国家是多事之秋。万岁,年岳之争是小事,皇上看得对极了。北京,是肘腋心脏之地,这里连一丁点差错也不能有。这次大丧,要和圣祖殡天一样,事事周虑密详。” 雍正万没想到方苞想的是这件事。开始还觉得不以为然,仔细想想,连与范时捷鸡毛蒜皮的小事尚且拜折快递,这么大胜仗,他能缄口不言?联想到谣言,又想到方苞建议给阿哥们搭棚守灵,心里愈加不安,冲口而出:“先生说怎么办?” “万岁圣明,这只一个‘防’字,何待臣言?” 这就是方苞和邬思道不同之处,邬思道昔日替雍正划策,从来都是直述胸臆,唯恐不详,方苞大家风范,只说“看法”,让皇帝自作主张。雍正正要说话,却听外头太监道:“张廷玉进谒皇上!”雍正转脸对文觉道:“你是和尚,做你的法事去——叫他进来!” “皇上!”文觉前脚出去,张廷玉后脚进来,却是一头一脸的雪,当着雍正不便抖落,伏身跪下道:“慈宁宫那头都预备好了,几时起丧,请皇上示下。” 雍正已恢复了常态,口气柔和地说道:“外头下雪了?抖抖身上的雪,慢慢说——赐茶,起来坐着罢!亏得方先生先叫搭了灵棚。不然,冰天雪地的,叫兄弟们可怎么受?”张廷玉吐了一口冷气,身子已暖和过来,躬身回道:“臣也正想说这事。三爷、五爷、十四爷他们叫奴才请旨,各自在灵棚哭灵,似乎于太后大礼上不甚妥当。守孝本就是苦事,还该都到柩前去的。这是他们的孝心,还请皇上再下恩旨,他们才好入棚的。”雍正端着茶出了一阵子神,说道:“那不都是先皇骨血,朕的手足?前头在乾清宫,还有几个小弟弟伤风呢!冻着了,太后在天之灵也是个不安,反而是朕不孝。这次一定不能有一个病的,你传旨太医院,多叫几个太医,进来随时侍候。各房棚,东厕都要有太监轮流照管灯火取暖。该进正殿举哀,大家都去。回去还归灵棚,这样可成?” “臣没说清楚。”张廷玉忙道,“‘三爷’是弘时阿哥。五爷和十四爷是允祚和允。” “唔。” 雍正怔了一下,说道,“衡臣,就是这样,你忙去吧。哦,你到上书房,还有军机处,问问他们有没有年羹尧、岳钟麒处的军报,朕虽居哀,这样的大事还是要留心。顺便叫德楞泰、张五哥两个人过来。” 张五哥和德楞泰两个侍卫都进来了,两个人都哭得眼圈红红的,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这位圣尊。 “朕的‘灵棚’就设在这里。”雍正说道,“因为有些急务,就是居丧也得料理,所以请方先生也陪着朕。德楞泰,你挑二十个侍卫看护此地,朕下手谕,宫里侍卫一概听你的,你听方先生的——蒙古汉子,听明白了?” “我明白!”德楞泰粗声答道,“不过领侍卫内大臣还有好几位,他们要有指令,我听不听?” “你听方先生的。” “扎!” 雍正踱了两步,阴沉的目光又灰又暗,良久又道:“方先生,你起草个手谕给张五哥。五哥今夜就要去传旨:顺天府及兵刑二部所辖衙役官军,进驻神武门关防出入。丰台大营由毕力塔亲自带领,带上毡幕,驻守前门到西华门南。西华门北要西山锐健营汉军正黄旗选一千人驻防。东华门由原步军统领衙门军马看守。” 他话音落,方苞手中的笔也停下来,双手将草拟的诏书捧给雍正。雍正看着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圆明居士”小玺钤上,递给张五哥。张五哥略有些迟疑地接过诏书,说道:“奴才理会了。不过东华门西华门都是隆中堂管,原驻兵要不要移防?这事要不要告隆中堂知道?” “舅舅这几日也要守丧。”雍正知道五哥心细,怕他起疑,用温语说道:“所有内外防务,还有军机政务,都是张廷玉主持。所以这事等你传完旨,告诉张衡臣一声,一切听他调度。兵马进城,一律都带行军帐篷,听张廷玉关照户部,粮秣柴炭要供足,每个军士先给五两赏银。大丧过后再赏。你不要胡思乱想。朕只图个内外平安,去吧!” 张廷玉奉了圣旨,立刻赶回上书房,查问西疆有无军报。上书房守值的几个官员都说,因设了军机处,凡军务奏折都由军机处直接递奏,并没见年羹尧有本章递进来。因又赶往军机处,见当值的是刘墨林,便问:“你几时回京的?今夜就你一个当值?” “张中堂,今晚不该我的差,是那苏章京负责,方才隆中堂叫他去,半个时辰了。”刘墨林一反平日散漫不羁的神气,一见张廷玉便站起身来,“我申时进京,到嘉兴楼呆了小半时辰,又去访范时捷,才知道内廷出事,就赶着进来了,有多少事得跟中堂回呢!” “两江、安徽、山东的事你写成节略给我看。”张廷玉也不坐,“眼前我忙得脚不点地,什么事都靠后放放。你看看近两天有没有年羹尧的军报,圣上等着要!” 刘墨林不再说什么,起身向正中镶铜大柜取出一叠案卷,一份份看了,摇头道:“没有。不过十三爷十四爷有时也随身带,中堂你进去问问二位爷,不就知道了?”张廷玉转身就走,一脚门外一脚门内顿了一下又折转身来,问道:“外头进折子,总有底档吧,你找找登记册子,看有没有,要有,看谁取去了。”刘墨林两手一摊说:“登记簿儿自然有的,都锁在那柜子里,钥匙在那苏手里。中堂,您稍停一下,那苏当值,他不敢久离的。” 张廷玉喘了一口粗气,只好坐了下来,想着里头不知有多少事等着自己料理,心里一阵一阵发急。但他是多年相臣,颐气养性,外面上却半点不显出来,偷偷看了看屋角的自鸣钟啜着茶道:“你去了嘉兴楼?是苏舜卿那里呢?如今你们的事怎么样了?” “承中堂关心。”刘墨林叹息一声苦笑道,“还没有办妥。皇上一道恩诏,贱民能脱籍了,不过总得有银子赎她啊!我出三千,徐骏那里出五千,我东凑西借弄了五千,徐骏又出到八千,如今索性是一万!老鸨在我初侥幸时还想做个情面,如今是除了钱一概不认的了。我拿什么和徐乾学那花花公子比富?我方才见她,她哭了,说身子骨儿大不如前,恐怕熬不到那一天了。”张廷玉设身处地替刘墨林想,也真是难。他陡地想到自己儿子张梅青,也是为一个青楼女子,被自己活活逼死,由不得一阵鼻酸,沉默了许久,又问道:“你父兄呢?他们那边有什么话?”刘墨林道:“我是个孤儿……” 张廷玉温存地看一眼刘墨林,说道:“万把银子不算什么。告诉你,略等等,三四千银子足够了。头五天我见万岁,说起徐乾学亏空的事,我说他是老臣,可否减免一点,十万银子他拿不出来!万岁爷冷笑着说,不怕欠债的精穷,就怕讨债的英雄!徐乾学党附明珠,徐骏又党附揆叙,狗父犬子狼狈为奸,断不能免他一两亏空银子!你等一等,告诉舜卿,心放宽些子,真到难处不可开交,你再和我说一声。”刘墨林听着,颜色已是霁和,微笑道:“真的那样,我这颗心就放下了。哦,中堂,我在嘉兴楼还听到些谣言,有的说万岁爷登极时令不正,硬是‘雍正’了,违了天意,所以今年正月天打雷。有的说年羹尧昔日和哪个阿哥如何怎样,要带兵反回北京。还说什么‘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战场’是《黄孽师歌》里的,雍正年间天下大乱是天意。我听着有些心慌,去找老范,范时捷说年某人在西疆跋扈得要命,他倒听说年羹尧兵败自杀了……”张廷玉听着,神色愈来愈严峻,前头那些谣言五六日间他已偶有所闻,但年羹尧兵败,却是头一次听,联想到方才雍正召见,越发背若芒刺,如坐针毡,将手中茶杯一放,朝刘墨林一点头,说道:“我们不敢闲唠了,你去看看那苏这个狗才,钻到哪里去了,我要看档案登记册!” 刘墨林见张廷玉神色大变,知道有异,答应一声起身便走,却正和进来的那苏撞个满怀。刘墨林后退一步,笑道:“那苏,张中堂正要我去寻你这个狗才呢!” “回中堂话。”那苏冻得脸乌青,“方才隆中堂找我,要调兵符,大丧期间京师关防要调动一下。奴才说要回十三爷十四爷,隆中堂说不用了,在那打了半日擂台,还有十四爷借调的几份奏折,里头有军报,节略还没写,跟乾清门侍卫说了半日好话才放我进去……” 张廷玉皱着眉大声道:“不要啰嗦,折子呢?”那苏从怀中抽出几份一齐递上来。都是黄绫封面的六百里加紧奏折,一封一封赫然写着: 抚远大将军臣年羹尧谨奏,六百里加紧密勿。 却都密封完好,尚未拆阅。张廷玉一言不发夹上便走。那苏忙道: “中堂,调兵符的事……” “不行。” “隆中堂……” “叫他找我说话。” 说完,张廷玉便匆匆离去。 第二十六回草灭蛇线雍正游疑盗铃掩耳相臣负询 张廷玉取了年羹尧的军报,一刻不停赶往康寿宫,雍正却已赶往慈宁宫举哀未回。沙沙的落雪声和东边嚎天嚎地的哭声响成一片。他坐在杌子上,捧着那个奏折,好像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真想揭开火漆封头,看看里头到底写的什么。按说他是宰相,如今又是内外全权大臣,他有机会拆这个奏折。但今夜不知怎的,他心神总安定不下来。是为年、岳二人不和?将帅争功原是平常事;是为允藏匿军报?今日太后薨逝,只顾了悲恸,一时疏忽也是人之常情;是隆科多索要兵符?兵符本就归隆科多管,京师布防和九城禁卫调动,也是稀松平常事。想来想去,觉得都不是,陡地一个念头:也许都是。一大堆的平常事凑巧在一处,也许就有非常之事!联想到前头几件大案,更是搅得张廷玉心乱如麻,只呆坐着痴痴地出神…… “衡臣。” 张廷玉没有应声。 “衡臣。”雍正又叫了一声。张廷玉猛地抬头,见是雍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惊得站起身来,又伏身跪倒,慌乱地说道:“臣走神儿,没瞧见主子进来……这是年羹尧的军报奏折,请主子亲自开封。”雍正哭得眼睛桃子似的,却显得心安神稳,叹声道:“你起来,朕知道你乏透了。”因见方苞也进来,又道:“方先生,年羹尧到底还是有折子。衡臣索来了,方先生读给我们听听,看看这位儒将如何报捷!” 张廷玉吃了一惊,疑惑地望着雍正:“主上怎么知道我军已胜?” “头上三尺有神明。”雍正道:“世上事本就如此,有人造出来,就有人破得开,有人想隐瞒,自也有人竭力想揭开。像这么大的事,上关天下社稷,下关朕的名声事业甚或身家性命,朕岂能掉以轻心?折子在十四爷处,不错吧?朕早已知我军大捷,只是要看一看有没有这份奏折罢了。”说罢向方苞点头示意。 方苞小心翼翼拆开封头,展开折子,轻声读道:“抚远大将军臣年羹尧,谨报皇上西宁大捷,歼敌十万事……”他顿了一下,兴奋地看一眼雍正,便朗声诵读起来,前头都是调兵部署、粮草供给千头万绪的军务,表述自己耐烦琐细、事必躬亲,如何细虑周详举纲张目着眼着手,把战前准备说得滴水不漏。接着写西宁大捷,像神来之笔: 夫青海纵横万里,罗布藏丹增所部皆百战之众,剽悍孔武,流徙不定,虽成壁中贼盗,无奈池深难竭。臣自甘凉入青,虽屡有小胜,卒难寻觅敌之主力,与之一决雌雄,而日耗帑金数十万,竭东南粮源万里来输。每念及此,深愧才菲能薄,致主上宵旰焦虑,深负国恩。为速胜计,不得已为此诱兵之策。壬子日,罗布藏丹增于塔尔寺集结兵力约三万余人,小作试探,知城中仅余兵力一千五百人,因臣不在城中,恐中诱敌之计,巡逻未敢来犯,检阅守城之士,皆如病坊乞儿,具令出战,则股栗不能出声。甲寅日,敌侦知臣在城中,乃大行集结,约五万余众叩城而围。臣即令焚烽火台集援军会战。是时叛军蚁集纷纷如麻,城外诸堡,悉为敌军所破,焚掠一空。臣为鼓舞士气,遂率中军护卫,兀坐城楼,以观敌情兼镇定军心。回望敌军压城欲摧,烟火蔽天,城外百姓哭声动地而不能救,惟俯仰叹息,默祈上苍,祐我皇清。但敌未攻,惟以火枪鸟铳及红衣大炮慑慑而已…… “后头的不用读了。”雍正吁了一口气,“岳钟麒有岳钟麒的难处,也不可一概抹倒。”方苞往下看时,果然写的是岳钟麒如何起先畏难不肯进驻松潘,次后又争功抢夺战俘的话头。末了方苞打了个怔,说道:“主上,十万战俘——这件事前头密折上没写呀!” “好嘛,”雍正淡淡一笑,说道,“岳钟麒自请率军五千,扫荡余寇,追捕元凶,朕已经批下去了。仗打下来,叫他们午门献俘。唉……圣祖当年午门祝捷,朕年岁还小,都记不清了……” “都杀了!” “什么?” “粮饷供不上,又怕管不好这些人,年羹尧下令,已经将十万战俘就地……” 三个人都被这可怕的数字惊呆了。十万人,手拉手可以从青海连到北京,一夜之间被年羹尧刀劈斧砍残杀殆尽!雍正两腿一软坐回炕上,双手合十闭目向西喃喃念诵了几遍大悲咒,从心底发出一声深长叹息:“人说年羹尧是‘屠夫’,朕还不信,唉……”沉思良久,方起身来,说道:“昔日秦赵之战,一夜之间坑赵卒四十万。朕将古比今,想来年羹尧必有他的难处。兵凶战危,没法子的事。来春战事结束,请高僧,还有朕的替身法师文觉和尚去青海,作七日七夜水陆道场,消除戾气吧!” “我军大捷的消息要立即传邮天下。”张廷玉振作一下,说道:“今夜就印成单页邸报,全文刊载年羹尧这份奏折,命兵部广为张贴,一定要人人皆知,家喻户晓。”雍正点点头,说道:“你稍待一时,朕要加朱批。”说罢向案前,提笔濡了朱砂,不假思索便写道: 西宁兵捷奏悉。此番壮业伟功,承赖圣祖在天之灵,自尔以下以至兵将,凡实心用命效力者,皆朕之恩人也,朕不知如何宠锡,方快寸衷!你此番西行,朕实不知如何疼你,方有颜对天地神明也。正当西宁危急之时,即一字一折恐朕心烦惊骇,委屈设法间以闲字,尔此等用心爱我处,朕皆体到,此岂仅以有功而已矣!古来君臣遇合和意相得者有之,但未必得如我二人之人耳。总之,我二人做个千古君臣知遇榜样,令天下后世钦慕流涎就是矣。 写罢,递给张廷玉,说道:“你们看一看,要没什么参酌的,就明发!” 张廷玉和方苞两个人都是目下十行的人,略一看就都了然,雍正是竭尽心智要向天下万民表明他与这位统兵大将军非同寻常的关系。但君臣之际,恩人云云,不但肉麻,而且不伦不类。两个人对望一眼,方苞说道:“万岁,三纲之内,君为首,分际不可紊。此朱批若用之密折直批年羹尧尚可,但‘恩人’二字似乎也过了,随邸报颁示天下,臣断以为不可。”张廷玉也躬身道:“灵皋先生的话,臣也是这么想。边将立功,于情应加勉奖,于理是份所当然,似乎不必过于张大。” 雍正要了回去,皱着眉头看了半日,摇头道:“‘恩人’还是要的。当日西陲兵败,六万子弟兵无一生还,圣祖为此痛不欲生。朕与圣祖一德一心,年羹尧为圣祖爷出了这口气,就是替朕尽了孝,成全了朕的孝心。因此朕要称他‘恩人’。留下前两句,加上‘国之柱石’四字批语,依旧明发。这个稿朕誊到密折上给他。岳钟麒也要有所慰勉,照你们的意思办就是了。”他说着,张廷玉已将改稿拟好,雍正比较着看了看,果然已不显得那么刺眼,只说了句“也罢了”便不言语。张廷玉知道他还要打座参禅,捧了折本挟在怀里便辞出来。看那天时,仍是丢絮扯棉纷纷扬扬地落雪,只因是头场雪,地气尚暖,地下半雪半水,像受潮的糖上盖了一层厚霜。略一停步,风扫下房顶的雪团落了一脖子,又凉又湿。张廷玉倒觉心安不少,扶着一个太监一步一滑地去了。 雍正的这一措置全部打乱了允禩与隆科多精心策划的举丧政变阴谋。专务提兵调将的隆科多听那苏说张廷玉不许启用调兵印符,有心去和张廷玉理论,但毕竟心里怀着鬼胎,几次见张廷玉,连提也没敢提。张廷玉原对隆科多不抱疑心的,原也想寻机会解说一下。开始时是忙得没空,待后见隆科多压根不说这事,倒上了心,也不说什么,只令大内侍卫侍候警戒雍正安全,又借口各王贝勒居丧哀痛,恐体力不支,加派太监守护各灵棚,允禩等人入厕,都有两个太监扶着进去。别说私房话,轻易连个眼色都不敢递。隆科多六天里头借故巡查紫禁城防卫,带着鄂伦岱一干侍卫绕金水河看了,只见到处都是新设的兵营,编制统属又各有归属,路过毕力塔防区,他连进也没敢进去——这些兵营中旧属倒是不少,问了问,有的说自己归德楞泰管,有的说是张五哥,还有竟说归内务府统管,各自不一。弄得隆科多又惊又疑,又担心着允禩翻脸,直急得坐不稳站不宁睡不安,一闭眼便做噩梦,热锅上蚂蚁般没个走处。雍正几次问事,见他时而惊惕时而恍惚,先还以为是悲痛迷心,后来也觉诧异。 二十七天的国丧就这样——像结了冰的永定河,面儿上平静坦荡如砥,下头却是激流湍水——平安渡过。宫中太监忙上忙下,撤灵棚去幔帐,烧纸人纸马,焚灵幡,白纱灯换了黄色宫灯。百官各自回衙视事,阿哥们打道回府,剃头洗脸面貌一新。雍正除了丧服,却不放方苞回畅春园,就近回养心殿召方苞进来议事。 “灵皋先生,”雍正待方苞坐定,轻声说道,“按理今日除服,该让你松和一下的,但朕总觉心绪不宁,和你再聊几句,过午用过膳,送你回畅春园。你是国策顾问,朕想多听听你的。” 方苞熬得脸上有些浮肿,略一欠身,说道:“当日二祖慧可皈依佛法,曾夜问菩提达摩,说‘我心不安’。达摩祖师说:‘来,我为汝安之!尔心在何处?’——臣不敢自喻,只是个比方,心在何处?心在万岁心中!万岁觉到了的,即是万岁不安之处。” “朕是在想,这次丧事是不是办得张皇了些?”雍正啜着奶子道,“兴师动众,如临大敌,却又平安无事,事过之后,怕有人讥讽。”方苞一笑道:“人臣忧谗畏讥,是所处位置使然。人主似乎不必。谗也好,讥也好,总比为人所笑强些儿。恕臣不恭,万岁真正想的,恐怕是舅舅。”雍正咧了一嘴想笑,又敛住了,说道:“方先生,你为什么这么想呢?” “什么叫‘妖’?反常。” “唔?” “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原不为防舅舅,但舅舅却觉得是防他,这不反常么?” 这正是藏在雍正心里最深处的话,却不能如此明白无误地表达出来。雍正不禁打了个顿,怔怔地看着外头已经快要化尽了的雪,良久,点头叹道:“他是有些神不守舍,‘恍惚不安’。朕起先想他是心里难过,后来看竟不像。鬼神魇镇的事朕是相信的,莫不成用这法子害他,要去掉朕的左右臂?” “悲痛断然不是的。”方苞冷冷说道,“圣祖爷在时,佟佳皇太后薨逝,臣那时在上书房,那是他的亲姐姐,他也没这个样,言语行动恍惚得像个白痴。皇上说他神不守舍,臣观他是‘魂’不在位!若说恍惚所凭,还不如说是心神不定!” 方苞儒学大宗,压根就不信什么魇镇邪术,但雍正尊儒之外还崇佛,因此他只能从隆科多的表相点醒雍正:“一个月前他进来奏事,都还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太后薨逝当夜,李德全传旨回来,说见隆科多在廉亲王府出来——那种时候,他到那里做什么?紫禁城防务差使仍是他的,到外头各营串什么?阿哥爷们的灵棚是张廷玉、马齐和我们几个共同去的,只看看防风遮雪情形就回来了,他怎么前几日左一次右一次独自去串,后来又一次不去?” “你是说他和八弟……”雍正仿佛身上一颤,又摇头道,“不至于吧。当日传遗诏的就是舅舅,要做手脚,那不是最好机会?如今大局已定,怎么会再和那起子人勾扯?” 方苞仰了一下身子,不安地搓了搓手。他已觉和雍正谈得太直了,但话赶到这里,不能不说下去:“万岁说这话使臣不安,臣不该谈这么深的,也许臣错了,最好是臣错了。”雍正也感觉到了,微笑道:“谈心么,不说心里话有什么意思?朕也这样想,也许朕错了,最好是朕错了。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当闲话扯扯何妨呢?朕,都担待了。”方苞心里一阵感动,叹息道:“皇上如此信得及,臣就说。方才说机会,自古错过机会,吃后悔药的不知多少;错过机会又寻机会的更不知其数!佟家一门都是当初倒太子的‘八爷党’,独独一个隆科多忠心事君。当时情势扑朔迷离为鬼为魅为真为幻,就是神仙也说不清有多少层迷障,多少个连环套。皇上,‘八爷党’既是一‘党’,那么并不因皇上已得大统而不是‘党’,丝萝而藤缠,盘根而错节,不是一篇‘朋党论’的文章就能瓦解的。为天下计,为皇上计,也为皇上骨肉亲情不遭惨变计,皇上不铲掉这个‘党’,顶多做个善终皇帝,想振作颓风,刷新吏治为一代令主,恐难遂皇上的心愿。” “朕调开允禟允,又要允去遵化,就是要离散他们,离散了也就保全了。朕虽心冷,并不乏骨肉兄弟情分。”雍正听了方苞侃侃陈词,良久叹道:“想起他们昔日对朕下毒手,朕至今不寒而栗,今日断不可重用,然而还是要保全。说句私心话,朕也不愿后世人说朕是残暴之君。但说到舅舅,再思再想,还不至于混到这个是非窝里。要再看看,再看看,好么?”还要往下说时,却见高无庸在殿门口一探头儿,雍正拉下脸来,说道:“你是怎么回事?我和方先生说话,例来有规矩,你不晓得?” 高无庸吓得连忙进来,叩头道:“奴才没偷听。方才隆中堂请见,奴才请他军机处候着。因主子说话长了,他叫奴才进来瞧瞧,看方先生辞去了没有……”雍正一摆手道:“你告诉他,彼此乏了,请舅舅先回府歇着。明儿递牌子,多少话不能说?”高无庸诺诺连声,起身便走。方苞却叫住了,向雍正道:“皇上,要是身子支撑得,何妨一见呢?他是皇上称舅舅的,因与臣谈话回避他,臣也觉担待不起。”雍正略一思忖,说道:“你去说,朕请舅舅进来。” 须臾,便听院外一阵脚步橐橐。隆科多挑帘进来,刚要行礼,已被雍正扶住。雍正笑道:“你是舅舅,哪有舅舅给外甥磕头的?和方先生说闲话磕牙儿,原为松乏精神,讨教学问,所以不想叫外人打扰。舅舅怎么也是这一套?来,看座,赐茶!”刹那间他像换了个人,显得又轻松又潇洒,“这次丧礼办得周全,第一辛苦了张廷玉,外头处置国务,里头主持丧礼,朕看他至少瘦了十斤。第二便是舅舅,警惕关防,还要照应大大小小的宗室亲贵,操心费力,着实累你。方才和灵皋还说起你来着。怎么不进来说话?北京地面邪,说曹操,曹操到。”说罢便抿嘴儿笑,方苞见雍正如此机关捣鬼,也不禁莞尔。 “皇上,”隆科多振衣而坐,接过茶呷了一口放下,说道:“奴才确实有话要奏。哦,方先生,你不必回避。”他刚剃过头,穿着四团龙褂外罩仙鹤礼服,珊瑚顶子后拖着一根翠森森的双眼孔雀花翎,前日那种迷离恍惚的神情,阴霾沉重的表情已一扫而尽,脸色中还带着疲倦,一双三角眼中的眸子闪烁着,看去很是精神。隆科多一边沉吟,说道:“也许皇上能看出来,奴才这些日子精神不振,奏对时言语颠三倒四不成体统,但奴才真的是有心事。一来太后薨逝,活生生的个人,头天还见面,第二日撒手就去了,心感人生渺茫,无常不定,又悲又感。二则有些事也难得其解。奴才是皇上特简顾命上书房大臣,负责京城防务。但这些日子,其实只当了大内一个侍卫头儿。东西华门,前门神武门外驻了那么多兵,谁调遣,谁节制,我竟一毫儿不知道。太后出事那日,奴才就去军机处预备调防,但军机处奉了张廷玉指令,拒交兵符。所以悲痛感慨,又加了一层疑惧。皇上,您虽称我‘舅舅’,奴才一向只以臣子自居。奴才来请见,也只是想说说心里话。若是这些调度出自圣意,那必定是奴才有过失,理当扪心自问,有无对皇上欠忠欠诚之心。若是出自他人,臣以为或者就有小人离间君臣,挑拨是非。这个心,不可问。奴才以军功出身,原本是个粗人,不该这么多心,但皇上寄奴才以腹心,托奴才以重任,奴才想到哪里,不应对皇上欺瞒。” 他这番表白,侃侃然,款款然坦坦荡荡直述胸臆,几乎和雍正方苞刚才的话紧紧衔接上了。雍正不禁一怔,良久,才呵呵一笑,说道:“舅舅,说你是‘细人’,细人不敢到朕跟前说这话;说你是‘粗人’,你又想得太多。子曰过犹不及,思之太细,反而离题万里!”他顿了一下,瞟一眼不动声色的方苞,说道:“朕作事从来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不谋于人。你我何等样关系?谁敢挑三窝四?年羹尧是藩邸的人,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朕第一信用的。去年他上了一道密折,说‘隆科多极平常人’,朕立刻朱批,训斥了他,说舅舅这人你看错了,乃是真正的社稷之臣,朕的功臣。不许他胡猜乱疑!折子就在那柜子里,你想看可以看看。” “太后薨逝是非常之事,”方苞稳坐不动,翘着胡子说道,“圣祖晚年诸王之间的事,隆大人料必知道,下遗诏给你我也在场的。这次因十四阿哥抗旨,当着太后的面和皇上咆哮,太后气疼迷心骤然大故,当防不虞之变,皇上亲调五路军马,护持大内。这件事,除我之外,连张廷玉也不知道。隆大人,你要有怨气,冲我发,不要和别位大臣生分了。” 隆科多粗重地喘了一口气,咽了一口唾沫说道:“我不是有怨气,是想不通。军机处调兵勘合平素我每天都要用,凭张廷玉一句话,锁起来我就不能启用!” “你也要体谅衡臣。他方才说进来请安,朕说不必进来,赶快回府好好睡觉。”雍正不易觉察地皱皱眉头,含笑说道,“他累极了的人,火气大,对景儿什么话说不出来?那年在承德,他拿出太子太傅身份,叫十几个阿哥在戒得居冰天雪地里站了一夜,穿堂风鹅毛雪,你想想什么味儿?劝你一句话,取其心而已,既是宰相,还要拿出宰相肚量来。当然,事过之后,朕自然要说他,你们素来也过得去,也可促膝谈谈嘛!” 雍正娓娓而言,又比喻又劝慰,倒说得隆科多无言以对。他本来就已经觉察到自己言行失常,来蹚一蹚水有多深,见雍正毫无戒心,自然也就放心,“火气”也就消得干干净净。因笑道:“主上教训的是,既没别的原故,奴才就告退了,改日见衡臣,我们聊聊,必定能撂开手的。”说罢打千儿行礼辞了出去,雍正见他出了垂花门,转脸问方苞: “如何?” “主上问臣如何,臣也问主上一句‘如何’?”方苞了眼,诡谲地一笑,说道:“您看他像受了什么‘魇镇’的人么?” “看看,还要再看看有什么蹊跷。”雍正点点头,不再说这个话题,从案上抽出一份折子,说道,“这是岳钟麒的奏辩折子,除了说年羹尧跋扈,还讲了年部军士掳掠民财,滥杀无辜许多事。他要带五千兵马横扫青海,在朕面前夸了海口,一定要全歼穷寇。你看如何?” 方苞欠身说道:“军事臣不大懂,万岁可否垂询一下十三爷十四爷?不过,据臣的见识,岳钟麒有这个心胸想立功,如果可行,不如放手让他做去。”“朕懒得问允,明儿就打发他去遵化,不去也得去!”雍正左颊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在青海经营五年,也没打这么大胜仗,可见其无能。倒是问了一下允祥,允祥说罗布兵已溃不成军,散处青海各地失去联络,岳钟麒用五千军马各个击破,正是大好时机。劝朕准奏。但事关年岳不和,又怕年羹尧多心,所以有些犹豫。”方苞听了笑道:“这个不妨事。但仍叫他归年羹尧节制,功过分享,年羹尧也不至于太过分。” “说的是。”雍正立刻听出了方苞的话中之话,疾步至案前提起朱笔,笑谓方苞:“朕这样批,你看可好?”说着便写,方苞凑过来看时,只见一笔草书龙腾蛇舞: 览奏甚喜,但汝与年羹尧皆朕股肱,不宜以见识异同遂生嫌隙。即着卿为奋威将军,仍归年羹尧节制。依卿所奏荡扫妖氛,朕安枕高卧以待楚音。凯旋之日,国家岂吝高爵之赐?! “极好!”方苞闪着眼道,“若在‘仍归年羹尧节制’的‘仍’字后加一个‘可’字,似乎更为妥恰。”雍正愣了一下,毫不迟疑地在行间加了一个“可”字,叫人进来,吩咐道:“即刻六百里加急发往松潘岳钟麒大营!” 处置完这件事,雍正觉得浑身松快,真想舒舒服服打个呵欠,双臂已经伸展,猛想方苞在跟前,又缩了回来,因见方苞沉吟着若有所思:“方先生,要真乏了,先回畅春园,明儿接着再议事,先生这把年龄,跟着朕打熬,也实难为了先生。” “主上尚且如此勤政,臣焉敢言累?”方苞怔怔地望着远处,又像对雍正,又像自言自语,“青海之战,已经用了七百万两银子,全胜回师,没有五百万下不来,合下来一千二百万两。清理亏空虽说追回来些,但山东、河南赈灾用去不少,青、甘、陕三省兵燹过后,也要用银子复苏民生,单指要亏空填用,那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臣既为万岁研究制度,这些事怎么能不想?” 雍正呆了一阵子,说道:“青海战胜,朕自觉已经过‘关’。余下的事可以慢慢商议。嗯……明年五月,叫年羹尧进京,献俘阅兵,咱们偃武修文,召集群臣一起商计。先生有什么想法?细列成条目,朕和廷玉、马齐,隆科多他们参酌,就这样——传膳!” 第二十七回养心殿议封年羹尧王爷府允遭贬斥 西宁大捷后一个月,年羹尧与岳钟麒联名奏折又到。年羹尧遵旨坐镇西宁,由奋威将军岳钟麒率军五千西进,追剿罗布藏丹增残部。此际青海冰天雪地,断了粮草没了帐篷失去了建制的罗布藏丹增军队,其实已成乌合之众,东一股西一股,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却又逃不出年羹尧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岳钟麒的兵在四川养精蓄锐,眼见年羹尧抢了头功,人人憋着一口气,要在雍正跟前争脸,五千人马个个都是十里挑一的精壮汉子,粮草供应又充足,真个横刀纵马,千里奔袭,如入无人之境。仅十五天光景,便生擒了罗布藏丹增的“四大天王”吹喇克诺木齐、阿拉布坦鄂木布、藏巴扎木和达喇木佐,连罗布藏丹增的母亲和妹妹也未能幸免。至雍正二年二月二十二日,罗布藏丹增率十三骑化装女子突围西逃喀尔喀蒙古,一场牵动雍正新朝的西疆大战至此告终。 “朕总算不负圣祖在天之灵!” 接到战报,雍正立刻在上书房召见了允禩、允祥、张廷玉、马齐和隆科多。他一边踱步,一边喟然叹道:“老爷子若在,不定怎么欢喜呢!”其时已是三月初三,玉皇大帝圣诞之日。雍正刚刚在钦安殿拈过香,还是一身朝服,石青江绸夹金龙褂外套着石青江绸小毛羊皮褂。虽说眉头紧皱,仍掩饰不住嘴角带着的一丝微笑。大约因为兴奋,房子里也太热,他摘掉了青毡缎台冠,抚着剃得趣青的脑门子,脚步踱得橐橐有声,徐徐说道:“捷报你们都读过的了,议议青海的善后事宜,有什么见识,随便说,不要拘礼,还由张衡臣归总儿拟出几条来!” “皇上算为圣祖爷出了一口气。”允禩是首席辅政亲王,自然要先发言,见雍正看自己,在瓷墩上略一欠身,从容说道:“当年传尔丹兵败,噩耗传来,先帝也是在这里召见我们,他老人家龙颜惨淡,一直向西盯着,像是要把这宫、这墙、这云山万里都看穿似的!至今臣弟想起来,还忘不掉那惨景!”说着便拭泪。雍正点头叹息道:“老八说的是。除了允祥和隆科多,我们都在场的。”允禩一边专注地听,一边点头,待雍正说完,方徐徐道:“所以臣以为头一件,叫翰林院好生做一篇文章,祭告先帝。”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众人无不点头称是。允禩神采奕奕,身子一仰又道:“这一仗打得快,胜得利落,年羹尧以下二十万将士实在有功社稷,也够劳苦的了。臣想,应该派一位上书房大臣或亲王贝勒,立即前去劳军。宣传皇上奖功恩旨。究竟年羹尧应叙何等功位,还请万岁圣裁!”雍正托着下巴,沉思良久,问马齐道:“熙朝元老中你管礼部时间最长,八弟过去管过理藩院,我们都不大熟悉典章。据你看,年羹尧该怎么赏功?” “国家以爵赏功。”马齐轻咳一声道,“年羹尧这一仗,似可与施琅海战征讨郑氏相埒,臣以为应晋封一等伯爵。”隆科多拈须沉吟,说道:“爵以赏功,职以任能,这是千古不变之理。以奴才看来,年某不但有功,其实军政民政都来得,也算得上头等能员。说句心里话,赵申乔我们都老了,廷玉一个人事务上也忙不过来,就调年羹尧进上书房参赞机枢,也是该当的。” 他已经几次提出退出上书房,雍正深知他心意,一笑说道:“老有所用嘛,你不要一味想自己的事。如今年羹尧营务都还忙不过来,且不议他职分的事,方才马齐说晋一等伯爵,仿施琅的例,朕觉得低了些。就是老八方才的话,年羹尧是替圣祖报了仇,出了气,慰了圣祖在天之灵,从这个份上讲,给个异姓王位也不为过分!” “异姓王!”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一齐抬头愕然望着雍正。马齐一醒神立即起身,正要说话,雍正一摆手笑道:“秀水,你坐下,听朕说完——但‘非刘不得为王’,自古异姓王多无好下场,对年羹尧未必是好事。再说,开了这个先例,后世子孙也不好办。所以朕想,给他晋公爵,一等公——如何?” 几个王公大臣不安地对望一眼,先年康熙在世,几个专阃将军,名将如图海、周培公、赵良栋、飞杨古、施琅,开疆拓域,战功比年羹尧都大,顶高的也只封了侯爵。若论年羹尧,其实只是平了青海一省之乱,灭敌不过十万,晋封一等公,人人都觉得有点过分。但雍正既已把话说绝,毫无转圜余地,也只好如此。良久,马齐干咳一声道:“那么岳钟麒呢?臣以为可进二等公。”他这一说,众人也只好随声附和。雍正转脸看看张廷玉,说道:“衡臣的意思呢?” “臣无异议。”张廷玉泰然自若地摆了一下袍角,沉吟道:“臣想的是另一件事,劳军,要用银子,一人均按二十两计,年岳二部加上围青海的军队,约需五百万两;京师直隶,山东河南四川各地从军将士家属,每户五两,还有输粮运草的民夫,各地督责粮饷的府道,也不能不赏,总计下来,没有八百万银子不行。”说到这里,他打了一个顿,皱眉又道:“青海一省糜烂数年,又经此一劫,复苏民生,安署官吏,没有三百万银子也是不够用的。春荒将到,京城短着一百万石粮,苏北、河南、甘肃赈灾用银,臣一时还算不清该需多少银子……这么大的数目,要把北京、昌平、顺义几个银库都腾空了,万一再有别的用银子处,这个饥荒就不好打了。” 雍正一腔高兴,被他说得心里一沉,无声抽了一口凉气,问允祥道:“户部存银实数到底多少?”“三千七百万。”允祥脸上也升起了一团乌云,略带阴郁地一笑,“劳军还是满够用的。”接着便不言声。允禩心里盘算着,笑道:“衡臣真能扫兴,前方打这么大胜仗,花几个钱无论如何不过分。索性臣说了吧,年羹尧率军凯旋,沿途供帐,举国共庆,薄海同欢的事,没有花销也不成。小家子有喜庆事,都还要破费几个,何况我们煌煌天朝?依臣看,就动用个一千三百万,不为过分。”他想把气氛调得火热一点,但在座的都是“个中人”,康熙皇帝在位六十一年,满打满算,才积下了五千万银子,因官员借贷,他临终时,各地银库加在一起,总共不过七百多万两,这一年清理亏空,朝野上下又抄又抓,逼得多少官员走投无路,好容易才还原到三千多万,一下子拿出这么多,也真叫这些相臣肉疼。隆科多觉得自己沉默得太久,因一躬身说道:“每个兵士二十两嫌多了些,我看有十两就够了。”马齐、允禩、允祥也各执一词,纷纷议论。 “礼部那边奴才关照一下,能省着就省一点。”马齐道。允禩道:“在京各王公贝勒贝子可以捐些银子。”允祥立即顶了回去,“本来催还国债,一个个已经叫苦连天,再叫捐银子,会弄出事的。” 雍正仰着脸想了半晌,突然一笑,说道:“一场大高兴事,没想到议出这么多难题。这样吧,内务府里还有一些存银,拨出二百万,朕自己宁可勒啃些儿,不叫下头受屈。每个兵二十两,看去是不少,但那是‘均数’。从将军到千把总、十人长、伍长,扣到兵那里,顶多落个五六两,还敢再少么?” “万岁说的是。”允禩笑道,“就是慰劳军士家属,抚恤阵亡将士,也有个层层克扣的道道儿。臣说一千二三百万,已经紧打紧的了,再分斤掰两的,不但难,也不成体统,朝廷脸面要紧。”雍正思量半晌,说道:“这件事且就定了,今个儿不议财政。说说看,谁去西宁劳军?”允禩见众人一时说不出人选,遂一躬身道:“依着臣看,总得去一位王爷才好,无论十三弟、十四弟,要不然臣弟去?我从没有从过军务,也真想看看军营是个什么样,沙场是什么样儿呢!” 雍正颊上青筋不易觉察地抽动了一下,笑道:“你们谁也不能去,各有各的差使都还忙不过来呢!允更不成,母后病重,他在病榻前与朕咆哮争吵,母后亡故,他难辞其咎!这事朕已告知张廷玉,下旨削去他的王爵,所以今儿会议没叫他。待会儿下朝,老八去见见他,叫他消消火性,去遵化好生读书守灵,不奉诏,朕就圈禁他!”几句话冷冰冰硬邦邦顶回来,允禩顿时涨得满脸通红,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许久才叹道:“臣……遵旨。” “至于大军全部移防关内,朕看也不必。”雍正徐徐说道,“阿拉布坦收容罗布藏丹增,志在不测,还要防着西边。劳军的事去个阿哥……嗯,就是弘历吧,再带上图里琛,加一个刘墨林,去宣旨,命年羹尧率三千军士,带上战俘五月到京,在午门行献俘礼。该省的钱一个子儿也要省,该花的钱一个子儿也不要省。这件事由允祥统筹,张廷玉抓总儿处理政务。老八,旗务整顿是你的差使,朕竟不知你每日干些什么!看着咱们这些旗人吧,栽石榴树、养狗生孩子、领钱粮、下馆子、吃茶、玩鸟笼子全挂子的本事,叫真个儿的去办差,不是糊涂蛋就是面糊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么着不事生业一味玩物丧志,关乎大清气数!所以你别的事不用管,管好旗务,约束好这些兄弟,还有宗室子弟,你就功劳不小!” 雍正长篇大论,由军务一下子又扯到旗务,众人心里都是一震。黜落允禟、允,接着就剥允的王爵,今儿索性直斥允禩“整顿旗务”不力!张廷玉看着允禩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心中不禁一叹:“轮到老八了!”允禩早已站起身来恭听他的教训,心里恨、悔、怒、悲、苦五味俱全,看着摆着方步悠然踱步转来转去的雍正,真想一个窝心脚踢过去!但他不能,也不敢,强咽了一口唾沫,勉强赔笑道:“万岁教训的是。其实自圣祖爷三次亲征准葛尔,满军旗人已见不得真阵仗,已经不如汉军绿营能打仗了。这件事臣弟不知思量多少回,办宗学叫他们读书,能办的差使尽着安排,只没有那么多的缺,有些事也真难办,总不成都赶了他们下乡种地?” “为什么不能?”雍正铁青着脸立即顶了回来,“汉人能种田,旗人就不成?你倒给朕提了醒儿,怀柔、密云、顺义、大兴这些京畿地方有的是荒地。你叫宗人府内务府筹划,没差使的旗人,每人开五亩荒,不比在北京坐茶馆子吹牛皮强?对,就这么办!”大约觉得自己说话口气太硬,雍正吁了一口气,放缓了语调,竟上前拍了拍允禩肩头,叹道:“别怪朕发脾气,朕是心里发急!八旗子弟当年纵横中原,以一敌百,如今这样子,朕痛心疾首,这不图省几个钱,图的是叫咱们的子弟不要毁了、烂掉,不要堕落了!你素来众望所归,这差使谅别人也办不来,朕瞧着你呢!” 允祥和允禩是几十年的宿敌,但“八爷党”里真正明火执杖欺侮作践自己的是大阿哥允禔和九阿哥允禟,十阿哥是个爆仗,明着来,九阿哥是摇羽毛扇的,真正坐纛儿的这个“八哥”其实和自己没什么过不去的私怨,倒常约束允禟允不要过分。雍正对这群人一个一个排头整去,毫不容情,他原解气,但见允禩容颜惨憺,束手待毙的样子,想想毕竟是同父手足,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允祥思量着,轻咳一声道:“万岁,整顿旗务的事,八哥在下头我们议过几次,如今宗学已经兴办,也安排了不少人到皇庄办差,其实这里头的烦难,一点不亚于吏治。主子别着急,文火慢慢炖,火到猪头烂。就遵您这旨意,我们再议个条陈出来可成?”雍正掏出怀表看看,说道:“好嘛,今儿就议到这里。朕要进去看看十七姑,她也在病着。你们有急务,下午朕在养心殿和方先生说话,允祥你也来。后日朕离京,去河南看黄河汛防。今明两日把该请示的事列出来,由朕斟酌了再办——跪安吧!” “扎!”几个大臣一齐起身跪下叩了头,待雍正离开后方各自散去。 允禩憋了一肚子无名火,默默退出东华门,已出老齐化门,猛地想起自己还奉着“劝老十四”的旨意,因在轿中用脚一顿大声道:“北玉皇庙,十四爷府!” “噢,是了——!” 轿夫们齐应一声,慢慢磨转向北。随着柞木轿杠咯吱咯吱单调而有节奏的闪动,允禩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此地已是北京城外,到允府并不需要再进城,只消沿护城河边官道向北,由东角门向西两箭之地就是了。其时正是仲春三月,隔轿窗看去,西边是灰暗高大的北京城墙,阴森森死气沉沉,暗红和鲜绿的苔藓布满这座几百年历尽沧桑的老城砖上,斑驳陆离,给人一种诡异神秘的压抑感,锯齿一样的堞雉上荒草和春草并生,逶迤向远处绵延,好像在告诉人们些什么,只城下碧波荡漾的春水,青翠欲滴的岸柳,稍许带来几分活气。但向东看,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广袤无垠的原野,深绿的麦田一直接到天际。阡陌间踏青的人们扶老携幼,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挎着篮子剜野菜的村姑手握小铁铲在垅间低头寻觅着,女伴们不时发出叽叽咯咯无忧无虑的笑声。总角童子们则多是放风筝,有呵着粗气起线的,有飞奔着拖着不情愿起飞的风筝没头没脑地只是跑的,还有被父母逗着,坐着垅头看天上的风筝的,也有不少稚童吮着指头向这边张望的……一派人间熙和欢乐景味。允禩极目望着远处喷火蒸霞般一片桃林,深深吁了一口气,想说什么,翕动了一下嘴唇,又放下了轿窗窗帘,手抚着前额只是沉思。不知过了多久,大轿停止了闪动,稳稳落在地下,何柱儿在外小心翼翼禀道:“王爷……” “唔?” “已经到地方儿了。” “唔。” 允禩含含糊糊地答应一声,哈腰出轿,看了看巍峨壮观的十四贝勒府,一溜五楹倒厦正门簇青的砖一卧倒顶,金漆朱红钢钉大门紧闭着,前头钉子似站着十几个王府护卫,门前鸦没雀静,只挨墙几株高大的垂杨柳,柳丝直垂于地,几个王府长随垂手侍立在仪门旁。望着已经摘下“大将军王府”御赐匾额的正门,允禩像被针刺了一下,身上一颤,正要说话,一个笔帖式打扮的人过来,在允禩面前打了个千儿,赔笑道:“奴才给八爷请安了!” “我来看看老十四。”允禩泰然自若说道,“——是奉旨来的!”那笔帖式一怔,忙道:“爷奉旨来的!请稍候,奴才请十四爷开中门迎进……”“不用了。”允禩一摆手笑道,“我奉旨来却不是宣诏,不须铺张。”说着拿起脚便进了仪门,一头走,一头问: “你叫什么名字啊?” “回八爷,奴才叫蔡怀玺。” “几时跟的十四爷?往年十四爷住棋盘街,我常去,怎么没见过你啊?” 蔡怀玺一边引路,侧着身子笑道:“奴才原先在内务府当差,去年秋才和钱蕴斗一道儿分派到这儿侍候十四爷——王爷这边走,十四爷在书房——其实八爷还是奴才的恩人,不过王爷是贵人,哪里记得奴才!”允禩止住了步,下死眼打量了一番蔡怀玺,摇了摇头。蔡怀玺笑道:“爷是出了名的‘八贤王’,做的好事多了,自然也就不在心。康熙五十六年,奴才一家子到北京投亲不着,在朝阳门码头讨饭,正好那日爷出来散步观景儿,十冬腊月下雪天,瞧我们一家在河神庙檐底下凄惶,爷赏我们一家子吃饭,还问了奴才几句话,就叫府上长随送了奴才去内务府当差……”说着,蔡怀玺脸上已没了笑容,竟目眦滢滢欲泪。允禩站着想了想,这类事他办得多了,着实记不起这回事,因点头叹道:“看来还是小家子出来的有良心。我给多少官儿比这大得多的恩情,如今早没事人一大堆了。”说着又往前走,见一带竹丛葱茏掩映着一溜三间茅顶歇山房,蔡怀玺笑道:“这就是十四爷的书房了。” “你就候这里,我自己进去瞧。”允禩微笑着吩咐一句,径自移步过书房这边,站在檐下阶上静听时,偶听见里头一两声古琴勾挑之声,随即又停住。允禩正诧异,一个女子声气从里头传出来:“这曲《平沙落雁》难死了,曲谱儿瞧着就天书似的。十四爷就饶了我吧!”允禩不禁莞尔一笑,听允说道:“功到自然成。你这么一份资质,又跟着我,不会弹琴,岂不叫人笑话?——来,再来一遍,记住,这变徵之调,先用小指勾这条弦,左手拇指按了君弦,无名指抹第七弦……不要急,一里一里的,你比前强多了!”允禩再不思量,在门外说了句:“十四弟好雅兴!”一脚踏了进去,却见一倩装少女坐在案前,旁边焚着一炉香烟,十四阿哥允散穿一件雨过天青宁绸夹袍,也没系腰带,半蹲在女孩子身后,几乎手把手在教她练琴,两个人都忙得头浸汗。见允禩进来,允才起身来,那女孩子羞得满面赤涨,讪讪起身,退到一旁侍立。允笑道:“是八哥,唬了我一跳,我还以为皇上叫粘竿处的人拿我来了呢!” 允禩一笑,上前取过案上琴谱,见上头写着: 都有铜钱大小顺序排列。允禩看了看那女孩子,说道:“这是《徵》调,最难为人的。你先弹着,练熟了指法,再让十四爷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就学得了。这里头讲究极多:一心不散乱,二审辨音律,三指法向背,四指下蠲净,五用指不叠,六声势轻重,七节奏缓急,八高低起伏,九弦调平和,十左右朝揖。你们这么搂着抱着似的,能‘一心不散乱’么?” “八哥真是讪!”允不禁放声大笑,“大约八哥也这么教过别人,教不成,又来教训我。红巾翠袖,美人香草,我确实做不到‘心不散乱’——引娣,给八爷上茶!”允禩这才知道,这个女孩子就是田文镜参劾山西巡抚诺敏一案的缘起人,不由好奇地打量她一眼,只见乔引娣穿一件月白夹纱旗袍,上套着葱绿小羊皮风毛坎肩,满头浓密的青丝已挽成“把子头”,已是放了脚,因笑道:“在刑部我见过你,想不到就这么水灵,怨不得你十四爷疼你!旗装也能扮出西施来?我府里那几个,衣料也是这般,只走起路来挺胸凸肚,怎么瞧怎么不顺眼!”允笑望着引娣,对允禩道:“八哥以为她是汉人!她是个满人呢!坏就坏在那个‘花盆底’鞋子,叫嫂子她们把那劳什子脱了甩掉,再看就又一副模样——不信你回去试试,你穿上‘花盆底’,走路也得这么挺着!” 允禩又打量一眼引娣,觉得眉眼有点眼熟,却再想不到是谁,便问引娣:“你是满人?你不是姓乔么?哪个旗的?”引娣忸怩地看一眼允禩,脚尖跐着地低头笑道:“我娘是汉人,我是听她说的……我从没见过我亲爹,两岁头我们娘母女逃荒到山西,乔家干爹干娘收养了我们,就改了姓……”允禩一听便心中了然,不知是哪个风流八旗子弟造孽留下的种子,这是常有的事,也不足为奇,因啜着茶缓缓换了话题:“你是个有福的。我原担心,你十四爷去遵化,身边没个体己人怎么好。这一来我也放心了,你跟了十四爷去——” “八哥,”允冷冷打断了允禩的话,“叫我去遵化幽居,我还没奉诏呢!你是来替雍正做说客的吧?”说着“哗”地一声抖开一把大檀香木扇,身子半歪在椅中轻轻摇着,傲慢地盯着允禩不再言声。允禩被他问得一怔,起身踱了几步,因见外头站着几个家人,倏然转脸命引娣:“你出去,叫他们站远点!”引娣忙答应一声,蹲了个万福便踅了出去。 允禩的眼中碧幽幽闪着光走近了允,嘴角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允被他可怕的神色慑得身上一颤,摇动着的扇子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惊愕地望着允禩,说道:“八哥……你这是——?” “你不肯奉诏?” “哪里是‘守陵’?那和圈禁一个样!” “就算是‘圈禁’,你不奉诏?” “不奉诏!” “乾清门侍卫来拿你,你怎么办?” “他们来拿好了。那样,天下亿兆人都瞧见他这雍正皇帝是怎样待他的亲兄弟的了?” “你九哥十哥还有我,不是他的亲兄弟?二哥不是他的亲哥哥?” “那不同,我和他一个娘!”允粗重地喘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说道,“我就是不去,叫他杀掉我,叫人都晓得他是个什么东西!” 允禩凝视着允,半晌,“扑哧”一笑,说道:“老十四,你不够斤两!照你这么做,天下人这会子会觉得我们‘可怜’,后世人评议会觉得我们‘可笑’!到事不可为那一日,我们当然走这一步,现在,绝不可行!”允抑郁的目光从允禩身上移开,叹道:“这是天意,非人力可为的事。八哥,年羹尧那边打了胜仗,雍正的政局已经稳了。又是加官又是晋爵,年某肯蹚我们这汪浑水?隆科多你也瞧见了,看似手握重权,节骨眼儿上一点用也不顶——你我兄弟调得四零八散,往日那起子贼王八马屁精,缩头的缩头,掉屁股的掉屁股。你说说,我们有什么底盘,又指望得着谁?”允禩咬着牙,喑哑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弘时。” “三阿哥!” “对,”允禩眼角下的肌肉微微隆起,只有这一刻,才能从他灰暗的目光中看出赌徒般的神色,“不要忘了,你、允禟、允都已不是什么‘八爷党’,我们如今都是‘三爷党’!这是下一轮的兄弟阋墙——各人算盘各人打,打的都是弘时这张牌。弘时和弘历二位‘爷’,一个‘恭贝勒’一个‘宝亲王’,这一场新党争,我们要不利用,那才是天字第一号傻蛋呢!” 允一动不动地看着允禩。移时,略带艰难地起身来,怔怔望着春光明媚的窗外,说道:“八哥的意思兄弟明白了。我们这阵子不能给弘时添乱子,咬定牙根吃点苦头,到时机播弄云雨,由不得雍正宝贝勒,也由不得弘时,是么?” “阿弥陀佛,心有灵犀一点通!”允禩双手合十,款款说道。 第二十八回孤孀皇姊深宫染恙芥蒂兄弟御园交心 允禩允两兄弟在书房又密密计议了小半个时辰,耳听自鸣钟正打一点,已是未初时牌。允禩起身笑道:“就是这样吧,我还要去给‘雍正爷’缴旨。你明个进去给他辞行,后日他就要到河南去了。”允也起身来,伸欠着大声道:“引娣,给爷侍候袍褂!我和廉王爷一道儿走!”允禩忙道:“急什么?我先去回话,看皇上还有什么旨意,你明个儿进去不迟。再说,一道走也太扎眼。” “不一道儿走,我就不是‘八爷’党的了?”允由引娣摆弄着穿戴,嬉笑道,“你今儿不来,我也要去。十七老格格病了,我得见见请安儿。轿走轿路,马走马路,有什么妨碍?”一头说,一头出来,一脚跐着台阶大声道:“钱蕴斗,叫蔡家的备轿,引娣陪着爷进宫!” 于是兄弟二人前后两乘大轿,却不顺允禩来路,径自神武门绕道西华门,允禩递牌子请见,允自带着引娣穿隆宗门过天街,迤逦沿东永巷向北至斋戒宫偏殿来看十七皇姑,迎头见允祥带大起子太监踅日精门进大内,允远远便站住脚,只装提鞋别转了脸,直到允祥的人全都过去,“鞋”才提起来。 十七皇姑满面潮红,一长一短喘吁吁地半躺在大迎枕上,闭着眼,不时发出“咳咳”的声音,却一口痰也吐不出来。她双手紧紧抓着胸前衣襟,憋得不时翻身,痛苦地抽搐着,时而一阵痉挛仿佛才清醒一点。允带着引娣进来,见一大群宫女捧着巾帻嗽盂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只听十七皇姑风箱似的喘息呻吟和隔壁纱屉子后头几个太医商计汤头的窃窃私语。一个贴身宫女见允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当地,便向十七皇姑耳畔小声说道:“老格格,十四爷给您请安来了。您只管闭眼歇着,别动。” “是允,”十七皇姑吭了两声,慢慢翻转身来,忽然睁开了眼睛,吃力地招手道,“过……过来……” 看着平素明爽简捷的老皇姑一下子病到这份儿上,允鼻子一酸,泪水已模糊了眼睛,急走几步一个千儿打下去,哽咽着嗓子道:“弟允……给十七姐请安了!才几日功夫,您就病到这份儿上,叫人瞧着……”说着便拭泪。十七皇姑盯着允,身子剧烈抽动一下,咳了两声,竟吐出两口痰来,胸中顿时畅快了许多,却依旧是那副火暴暴的脾性,含笑说道:“佛祖还没收我,你就给我哭丧来了?还不把眼泪给我收了!你往前些儿,我有话跟你说。”允起身,至榻前躬身道:“皇姑的病我瞧着不相干的。你有话只管说,要什么东西只管吩咐。” “我的病自己心里有数,不成了。”十七皇姑闪动了一下眼睛,只这一刹那间,允觉得这十七姐当年一定是一位明艳夺目的绝色佳人。正怔间,十七皇姑又喘息一声,叹道:“算来咱们爱新觉罗家的格格,打太祖爷起,活过五十岁的只有两个。我是个寿数最长的,已经六十三岁了,知足了。趁着这口气,我劝你几句,你可肯听?” “嗯,十四弟听着呢!” “我是个女人,”十七皇姑干咳一声,声音变得有些涩滞,“本不该管你们宫外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只有一句古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难道你不懂?过去的事早过去了,不要总那么绞不断撕不烂的,不但后世人瞧着笑话,就叫那些汉人看看,你们算怎么回事?罢了吧罢了吧,别跟皇上过不去,他有他的难处,说到就里是你四哥,他不是坏人……”允没想到她把话头点得这么透,不禁惊得身上一颤,忙道:“十七姐,您安心静养,没有的事!我跟皇上一母同胞,有什么过不去?再说君臣分际,也不敢有什么过不去的。”“算了吧。”十七皇姑拍拍允后脑勺,抚着他那条又粗又长油光水滑的辫子,似笑不笑地说道,“女人头发长,你们男人辫子短么?姐姐跟你说,我起小看你们长大,哪个猢狲上哪棵树,姐姐都晓得!就这些侄子里头,我最疼的是你和老十三,打小跟着姐姐在御花园里摘石榴、偷梨!眼瞧着你们生分,姐姐心里不好过,可一句也不敢说!如今……如今生死大限到了,说不得的也说得了。真话对你讲,天下这么大,能扳着肩头跟你四哥说几句硬气体己话的,除了我没有第二个!我去了,你们再闹,谁能像姐姐那样给你们讨情儿?”说着,豆大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允望着这位奄奄一息的十七姐,心里一阵凄楚,不觉也落下泪来,温声说道:“姐姐您放心,别想东想西的了,您寿数长着呢!我……听您的就是了。”还要往下说,听见院外一阵脚步声渐渐近来,回头看时不禁怔住了,自己专门躲着雍正走,偏偏雍正也来了。偏殿里外几十号宫女太监见皇帝进来,“唿”地跪了下去。允兀自泪眼迷离,怅望了雍正一眼,就榻边跪了下去,说道:“罪臣允叩见皇上。” “自己兄弟嘛,起来吧!”雍正说着,凑近了十七皇姑,见十七皇姑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一欠身便坐了榻边,轻声道:“十七姐……这会儿身上可略觉好些?”十七皇姑在枕上点点头,“除了老大老二,都来见过了,我心里安宁不少。唉……姐姐没几天好活的了,就是前头先帝爷,待我也不同别的和硕公主,有时我捣着他额头数落他,他也只是笑。姐姐想了,论起国法,我这身份儿,一文不值,可姐姐总是想自己是个女人,是个老寡妇,平素在你们跟前,也没怎么想着你是一国之君,你怪姐姐不怪?”雍正含泪笑道:“自古皇帝没天伦之乐,天下外人瞧着似乎我要什么有什么,要怎样就怎样,其实那都是戏里头看的。就是有话也不得畅快说。你都知道了,哈庆生死了,您的儿子平平安安,进封阿恩哈喇番,可当初也只能那样对姐姐和母后讲,我难不难?说到寂寞孤独,四邻不靠,六亲难认,皇帝也是头一份。也就是姐姐,咱们姐弟还能拉拉家常,说说体己,所以你病,我心里这份急,不亚于老佛爷欠安——偏生这些日子七事八事,忙得发昏,竟不能天天过来瞧你——这起子太医、下人,有侍候不到的没有?” 十七皇姑猛烈地咳嗽一阵,又吐出一口痰,一手抚着心口,喘息一阵子,转脸对众人说道:“你们都退出去!——以我的身份地步儿,下人们怎么敢怠慢?——这一条你皇上放心。你这弟弟我晓得,面儿上冷,心里头经纬分明。先头苏嘛喇姑,还有孔四贞在,她们常说起你,我那时候虽说小,也都听在心里。你精明强干,善恶分明,做事不拖泥带水,为人修边幅,阿哥里头哪个也比不了你,先帝爷晚年精力不济,这朝局其实是靠你和老十三支撑的,天地良心都在这,姐姐不说假话,先帝爷选你来掌这天下,眼力不差。”说着看了看侧身垂目不语的允,接着说道:“但姐姐也确实有句心里话,你太清了,晓得么?” “十七姐!” “你听我说,”十七皇姑咳嗽一声,“你用膳花的银子不及先帝十停里一停,也没听说哪个嫔妃你最宠爱,酒也不大吃,整日除了做事还是做事,论起勤政,先帝年轻时也不及你,这原是极好。人有一善,你记在心里还好;人有一过,你也不肯放过,这就有不足处。做皇帝一言九鼎,不能没威望,要叫下头办事人又怕又敬又爱又离不开,这一条,你不及先帝!” 雍正心里泛上一股热浪,但觉又甜又苦又带着酸涩。他望着病骨支离的十七皇姑,很想一古脑儿把心思倾诉一下,但帝王的尊严和骄傲止住了他,心里只是叹息:你哪里知道,树欲静风不止!别人不安于臣位,我怎么敢安于君位不加警惕?心里想着,辞气温和地说道:“姐姐,你说的朕都晓得了。水至清则无鱼,能包容的,朕尽力包容就是了。你且静养,等你病好,咱们好好拉拉家常!” “姐姐是好不了了。”十七皇姑闭上了眼,喃喃说道,“我心里安慰的,老天爷有眼,哈庆生犯了军法,我的小侄不必嫁给那个兔子……咱们皇族的姑奶奶,都命苦哇……都见了,都见了,只有老大、老二,唉……”她咂了咂嘴,不再说话了。 “老大”是康熙的大儿子允禔,康熙四十七年在承德因用魇镇妖法整治太子“老二”,事发被囚。“老二”便是原太子允礽,康熙五十一年被废黜禁,囚在离此不远的咸安宫——国法体制所限,十七皇姑再想,雍正也无法答应。思量着,雍正含笑道:“允禔是个衣冠禽兽,十七姐见他何益?二哥嘛……昨日咸安宫叫内务府传过话,他如今也病着。这样,我和十四弟一道儿代你去看望他,等你病好了,让理藩院再议一下他的事,瞧罢了,但有一线之明,我再不会难为二哥的。”因见十七皇姑无话,雍正便朝允示意。允会意出殿,转脸对引娣说道:“你就在这里等着,我陪皇上走走,回来一道走。” 雍正正走,听允说话,回头看时,正与引娣四目相对,引娣忙向雍正蹲身施礼。不料雍正乍见引娣,犹如夜半突然碰到鬼魅,吓得连退两步,踉跄了一下才站定,又揉了揉眼仔细打量,一时木立如痴,雷击了似的僵立在地!允从没有见过雍正这样惊慌失措的面孔,也不禁愕然。引娣见皇上这样盯着自己,倒觉不好意思的,顿时臊红了脸,只垂头不语。半晌允才道:“皇上,您这是怎的了?脸白得没点血色?” “唔?唔……”雍正憬悟过来,又看了引娣一眼,把目光移开,款步走开,慢慢地,已是恢复了平静,一边走,说道:“没什么,今时朕常犯头晕病儿,一时就好了——这个丫头是你房里的?” 允稍后半步跟雍正漫步踱着,出宫径往咸安宫,口中回说:“是我的丫头。” “买来的?” “不是。她是山西诺敏案中人,当人证送北京的。我见她无家可归,收留了她。” “她……是山西人?” “山西代州的,”允心里陡起惊觉,生怕雍正提出要引娣,因款款进辞,“当日圣祖宾天,皇上召我回京,在娘子关我与她有一面之缘,她也割舍不得我……”当下就将山神庙营救引娣的情形一长一短说了,末了又道:“皇上晓得,我施恩并不望报,就取她这份真情,索性就给她开了脸。怎么,皇上……您?” 雍正默默地听着,回头看了看尾随的一大群太监侍卫,良久,才粗重地透了一口气,说道:“没什么,你不要多心。朕看她很像前头过世了的……郑宫人,所以吃了一吓。”说罢低垂着头背着手只是沉吟。允见他一脸的心事,仿佛不胜凄楚,不知什么缘故,又不好多问,只得一笑劝道:“世上相貌相近的多着呢!尹继善和杨名时,见过多少面,有时我还叫错名字——皇上,这里就是咸安宫了,二哥就……囚在这里头。” “哦!” 雍正站住了脚,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咸安宫门口。这是坐落在紫禁城东北角的一座荒凉的偏宫,高高的宫墙上,黄琉璃盖瓦缝间蓬生着茸茸的竹节草,宫墙上的红颜色剥落得东一块西一块,沿墙根半人高的青蒿也无人清理,冷清荒漠得活似废弃了多少年的一座古庙,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守在垂花门前,见皇帝和十四阿哥迤逦过来,慌得一齐下阶跪下,扯着干瘪涩滞的公鸭嗓叩头道:“奴才们给万岁爷请安了!”雍正没言声,只抬头看看蓝底镶黄满汉合璧的“咸安宫”匾额,也是多年没有装修,漆片脱落得字迹都模糊不清了。他皱了皱眉头,吩咐道:“把门打开。” “扎!”几个太监齐声答道。 锁闭得紧紧的宫门“吱呀”一声呻吟,慢慢地被推开了。这扇门自康熙五十一年到如今,整整十二个年头,冬送柴炭,夏送冰水,平日传递菜蔬米面,千篇一律只开一条缝,从来没有这样哗然洞开的。里头几个白头老公和陪伴允礽的废黜嫔妃,不知出了什么事,惊惶地面面相觑。废太子允礽正在书房临帖,隔玻璃窗一眼瞧见皇帝和十四阿哥厮跟着进来,顿时惊得面色雪白,手中的笔都掉在地下,颤着腿艰难地跨出书房,就门口双膝跪下,颤声说道:“罪……罪臣允礽……恭叩万岁金安!”他伏下身去叩头,一时间双手竟支撑不起身子! “二哥,”雍正忙上前双手扶起允礽,拉着手走进书房。他觉得允礽浑身都在颤抖,手凉得冰水里泡过似的,不禁泛起一阵阴森森的冷意,口中却道:“你坐,坐下说话。” 允也在惊讶错愕地打量允礽,见大热天允礽还穿着丝绵灰府绸袍子,半新不旧的起明检鞋子里露着厚厚的白布袜子,脸色又青又灰,死人一样难看,不禁心中也是一声叹息。他和允礽是几十年的死对头,允礽太子位置一废再废,允不知在其中绞了多少心血,做了多少手脚。但眼见一个当了四十年皇太子的“天之骄子”变得跼蹐不安,张皇顾盼,像一个受惊的孩子似的,神经质地摆动着枯瘦的身躯,羞缩地望着雍正,允也不禁万分感慨。又瞟了一眼泰然自若的雍正,心想:“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有今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允,”雍正的话打断了允的思路,“今儿行家礼。你代朕给二哥请个安吧。”允忙应一声,正要打千儿,慌得允礽忙双手扶住,结结巴巴语不成声地说道:“这断断……使不得!皇上,您……别折死罪臣……”“往日的话不用再提了。”雍正怅惘地望着门外,慢吞吞斟酌着字句说道,“虽说你囚在这里,朕着实惦记着。王法是王法,人情是人情,你还是朕的二哥嘛。” 允礽在杌子上僵硬地深深一躬,说道:“皇上,论起我的罪过,早该下十八层地狱的了,如今已是枯木死灰一般。承蒙皇上雨露之恩,得以苟活荣养,于愿已足。只求佛天保佑皇上龙体康泰,就是天下百姓之福,也是罪臣之福。” “早想进来看看你的,”雍正见他这样,也觉心酸,忙敛了心神,从容说道,“事关国家体制,朕也身不由己。朕常叫人送东西进来,又吩咐不许说是朕送的,为的不愿让你给朕行君臣礼,谢朕的‘恩’。朕这点子苦心,二哥还要体谅。”允礽目光与雍正一碰,立刻躲闪开来,眼前这个皇帝当年在自己手下办了十几年差事,日日行君臣礼,如今在记忆中已渺如烟云,想人间世事颠倒迷离,电光火石如同梦幻,一边沉思,说道:“这是皇上如天圣德,我是罪余之臣,但有一日之生,即皇上雨露之赐。这些年来潜心佛学,颇有心得。晓得皇上为大罗汉金身普救众生而来。左右闲暇无事,罪臣恭抄了《楞严经》、《法华经》、《金刚经》三部,愿献为皇上寿。”说罢起身,抖抖索索从柜顶上取下几大本厚厚一叠经本。 允见允礽迟钝僵板得像个吊线木偶,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忙上前帮着捧过来放在案上。雍正打开看时,一色的钟王蝇头小楷,从头到尾没一笔苟且随意的,有些惊世名句,旁边还有刺血圈点的斑痕,抄经他见得多了,不是虔诚到了十二分,断然不会齐整到这个份上。允礽见雍正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遂指着柜子道:“这几大柜都是罪臣抄的佛经典籍,不过都不及这几本,往后罪臣更用心点,再给皇上抄几部呈送,为皇上纳福。” “二哥今年五十二岁了吧?”雍正突然觉得一阵鼻酸,“囚在这里已经十多年了,总不是个常法儿,朕想给你挪动挪动。你原在通州置的那座花园子,偿还给你。这宫里太阴沉,你也难以活泛身子。放你出去呢,朕也有这个心,只是怕违了先帝圣意,有骇物听。还是给你亲王名义,只不要与人来往,你就算体了朕的苦心了。” “不不不不……噢,罪臣不敢承这个福泽……”允礽如逢蛇蝎,双手摇着道,“就……就是这样,罪臣很安心,什么都不缺,什么也不要,这样就最好!” 雍正站起身来,说道:“二哥,你安生养息读书,随后朕就有旨意给你。要什么东西用,叫内务府报到朕那里,总不叫你落空的。唉……允,咱们走吧……”说着,拽着灌了铅似的步履出来,允礽送出书房,和几个太监一齐跪下,高声道:“恭送万岁爷!” “万岁爷?哈哈哈!哈哈哈哈……” 隔院突然传来鬼嚎似的大叫声,似乎一个疯子在院中一边跑一边大叫,“皇上!你在哪里?你过来,叫我瞧瞧你什么模样?你是一国之君,我是一院之王。君主君王……本来就是一个词儿一回事嘛,啊?啊……哈哈哈哈……”一边叫着,一边去远了,耳边兀自传来森人的狂叫:“过来呀,过来呀!你能过来,我出不去呀!嗬嗬呜——” 允知道,那边就是上驷院,是康熙皇帝养马的厩院,大阿哥允禔在里头呆了十五个年头了。猛然间思悟到:自己也将去遵化守灵,为什么皇上偏偏叫自己独个儿跟着到这个鬼地方,见这些人,知道这些事呢?他打心底起了个寒颤,偷眼看了看雍正。雍正却毫不动情,徐步向前走着,招手叫过上驷院门口的太监问道:“允禔病了多久了?”那太监忙叩头道:“一年半了。” “大呼小叫的,成什么体统?”雍正厉声道,“去!先关空房子给他败败火,叫个太医进来瞧瞧,该吃什么药,不要委屈了他。” 说罢拔脚便走,允忙跟了过来。二人从御花园东北角门进园,因见刘铁成、德楞泰几个侍卫带一群布库少年在练功夫,雍正便命身后太监都退出园子,招手叫过刘铁成、德楞泰说道:“老德,你去叫上书房臣子还有廉亲王允禩到养心殿等着见朕。顺便告诉张五哥,后天他和你随朕出京。今下晌和明日各自回府料理一下,不必进来侍候了。铁成你就这里守着,朕和十四弟说几句话,你随朕过去。” “是,奴才省得。” 草树花卉茂密葱茏的御花园中只剩下了雍正允兄弟二人,偌大的御花园中盛开着艳丽的西番莲,在阳光的照射下宝石一样晶莹光彩,浓绿得似乎要流淌下来的蔷薇和玫瑰丛中,点缀着血红的花朵,蝴蝶花中的纺织娘无休止地嘤嘤歌吟,除此之外阒无人声。 “皇上,今日在此就算别过了。”允看着怔怔出神的雍正说道,“后日皇上也要动身南下,臣弟要不要送了皇上再走?” 雍正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算是听见。 “皇上,您有没有要吩咐的话?” 雍正脸上毫无表情,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御苑中的景致,良久,说道:“记得五年前给母后祝寿那天吗?”允摇了摇头,说道:“记不得了,这几年在山西带兵,事情杂得很。” “有些事不能忘,也不应该忘的。”大约因阳光刺目,雍正眯缝着眼,看不出他眼中隐藏着什么神气。口气却平淡得一泓秋池似的:“今日见了二哥,也听到大哥说话,朕心里很有感触。那次也是我们两个,不过那次是在城外的荒郊野坟前,这次却是在天家御园中。这次是春景已去,那次是秋景已老。那荒坟、野草、寒风和眼前光景真是天壤之别。” 允想起来了,那是康熙五十六年,德妃(即雍正和允生母)寿诞,兄弟二人在膝前拜寿承欢。德妃尽了母亲一切慈爱心,委婉劝说一对成了政敌的冤家兄弟。当时雍正和允放马出城,在苍凉昏暗的野坟前驻马谈心,却因各自心胸政见分歧太大而分道扬镳。今日一个胜利者在即将惩罚失败者时,二人却在御花园重温旧话! “朕削你的王爵,又派你遵化守陵。”不知过了多久,雍正方咬着细碎的白牙,盯了一眼允,“你有什么想头,这里就我们二人,不妨直说。” 允低着头跟着雍正在茸茸的“规矩草”上踱着,思量移时,终觉与其与这个心细如发挑剔刻薄的皇帝哥子兜圈子,不如直说。因道:“这是理所当然,势在必行。打平凉归来,臣弟就预备着了。如今这样处置,臣弟很知恩,——真的,臣弟很知恩。” “咹?”雍正突然转脸,眼中闪烁着似惊讶似狐疑的光,却也并不生气,似笑非笑道:“你怎么会这样想?”允也盯视着雍正,脸上毫无怯色,四目相对移时,允将目光转向天上的白云,说道:“皇上一登极,御笔亲书《朋党论》,既然皇上叫直言,臣弟就直说。臣弟在皇上心里,是‘八爷党’党羽嘛!”雍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允,见他打住了不再言语,便道:“说下去,朕说过,今日言者无罪。” 允淡然一笑,说道:“其实也没多的话,逐鹿多年,皇上捷足先登,但八哥势力犹存,皇上不放心,自然要一个个地清理。所以剥我的兵权,调臣弟回京。所以叫九哥去年羹尧处,十哥去张家口。皇上要解散这个‘党’,臣弟自然就得去守陵。守陵前皇上也没忘了带臣弟看看幽居宫里两个哥哥景况,那是不言而喻的。臣弟在遵化不老实,就得预备着变成二哥那样的痴子,或者大哥那样的疯子。这不能说不是慈悲心,所以臣弟说,臣弟真的觉得‘皇恩浩荡’——因为‘臣罪当诛’嘛!” “痛快!”雍正点头笑道。他的这种笑容带着孩子气的天真率直,只微微下吊的嘴角,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峻和傲岸:“这里头许多话,正是朕想嘱咐你的,你既知道了,也就不必多说,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小半,《朋党论》并不针对八弟,是冲着汉人科甲习气来的,同年、师生恩连情结,一人有事八方呼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朕要刷新吏治就谈不上! “至于你,自认‘八爷党’,朕看倒也不尽然。就是允禩,只要安分,也还是朕的兄弟。但谁要阻挡朕当个好皇帝,兄弟也罢,父子也罢,君臣也罢,朕就难以顾及私情。朕受命于天,自要对得起皇天后土,列祖列宗! “剥你的王爵,叫你守陵读书,并不为什么‘八爷党’。就算老九老十和你都在北京,朕就拿不掉你们?就杀不掉你们么? “所以不要胡思乱想,去遵化,好生读书。既然在遵化,就在‘遵化’二字上下功夫。就这点子意思,你猜朕的慈悲心,也还算地道。” 雍正长篇大论侃侃而言,剜筋剔骨剖析道理,允听着里头绵里藏针肉里包骨,虽有假的,但倒是真的居多。想着,叹道:“您不必说了。臣弟明日就上道。必定闭门思过好生读书,不辜负皇上一片苦心。” “就这样,”雍正也不再多说,阴郁地盯着园门口,说道:“人不负天地,天地必不负人。你好自为之!” 第二十九回范时捷造膝弹悍将刘墨林游戏弈围棋 眼见允踽踽辞出去,雍正又出了一阵子神,觉得两腿有点酸困,便命刘铁成随驾,坐了明黄软轿径回养心殿。在垂花门前下轿时,却见范时捷、孙嘉淦、刘墨林在门前跪迎。还有一个官员穿着四团龙褂、仙鹤补子,珊瑚顶子后还拖着一枝双眼孔雀花翎,雍正却不认得,由着他们磕头行礼,也不言声,一摆手便进了养心殿。允禩、张廷玉、隆科多、马齐四个人早已候在丹陛下,忙迎了上来。 “方才和老十四一道儿去看了看十七格格。”雍正进养心殿东暖阁坐下,觉得有些闷热,要了冰水分了众人,自呷了两口,说道,“顺便儿还到咸安宫看了二阿哥允礽,听见大哥也病着。允禩,内务府是该你管,这些事还该奏朕一声的。” 允禩见他一屁股坐下便寻自己的事,心里的火一窜一窜。但他坐定了主意“守时待变”,决不因小失大,因躬身一礼,小心翼翼说道:“这是臣弟的疏漏。内务府档上这些都记着的,臣以为他们已经进呈御览,就没有另行奏明。皇上既这么说,臣弟以后留心就是。” “这事不大,关乎朕的名声。”雍正不咸不淡地笑道,“大阿哥不去说他,是自作孽,给他个天年就对得住他了。二哥呢?到底是当过太子的人,与朕曾有君臣之缘,不可屈待了,叫后世人议论朕不知照应。说说看,他的事怎么料理?”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怎么料理?”问得这样不着边际,怎么回答好?马齐当年在康熙皇帝废黜太子时是力荐八阿哥允禩继任太子的,听雍正话意,颇有同情二阿哥的心思,自觉不能不有所表示,因欠身道:“皇上圣虑极是,仁者一念必上通于天!二阿哥当年为群小所围,自干天怒,失望于先帝,但幽囚已过十几年,若皇上观其果然洗心革面,自当施雨露之恩,使其沐浴圣化之中。循前朝古例,可废为庶人。若加恩赐一爵位,也在情理之中。”张廷玉听着心中暗自掂掇:马齐一番牢狱之灾,果然长进不少,话说得密不透风,又显得替皇帝着想,又体验到昔日旧情,玲珑得无可挑剔,因立刻附和:“马相说的是。究竟如何施恩,请皇上圣裁,臣等依古例参赞。” “朕总归难弃手足情分啊!”雍正蹙额太息一声,“给他个亲王,在通州划一块藩地荣养,你们觉得如何?”说着便看允禩。允禩一时还弄不明白,忽拉巴的想起允礽的事——这皇帝打的什么算盘?不及细想,说道:“这是天理。依臣弟看,就叫‘理’亲王,如何?”隆科多也道:“奴才也觉得这个名字好。能时时提醒二爷不忘皇上帝德深恩。” 张廷玉拧着眉头只是沉思,待众人七嘴八舌说完,方徐徐说道:“廉亲王想的这名字不差。不过据奴才思量,二爷毕竟是犯过的人,不然,先帝不会废掉他。犯过而后补,谓之曰‘密’,这一条必须昭示出来,才能顺理成章不致使天下臣民有所误会。所以,竟是‘理密亲王’为佳!” “好!”雍正不禁击节称赏,“衡臣就照这意思拟个诏书明发天下。”说罢,转过脸问张廷玉:“方才进来,见范时捷他们几个在垂花门外,那个戴双眼孔雀翎的是谁,朕怎么没见过?” 张廷玉忙道:“那是孔毓徇,广东总督——”话未说完,雍正已想起来:“朕知道了,前日朱批夺情起复的,朕说呢,怪不得穿着四团龙褂,原来是圣人家人——叫他们都进来吧!”李德全答应了一声忙退了出去。雍正又道:“朕就要下河南,说不定绕道山东回京。十天半月怕回不来。一是想看看河工,二是体察一下吏情民情。五月端阳过后,大约年羹尧回京前,朕就赶回来为他庆功。”说着因见孔毓徇等四个人鱼贯而入,看着他们行罢礼,只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宝亲王代朕去劳军,京里自然是弘时坐纛儿,弘时那边,朕自然还要叮嘱几句。京里八弟和十三弟,你们照旧办自己的差,瞧着弘时有不是处,要拿出皇叔的身份管教。朕只带廷玉去,马齐留在上书房主持六部杂务。小事你们自己做主,大事快快递到朕行在,自然也就妥帖了。”众人听了忙躬身称是。允禩说道:“整顿旗务的差使太繁。臣弟还要筹办迎接大军凯旋的事。九弟自然要随年羹尧回来的,如今十弟在张家口左右无事,可否命他回京帮办?” “再说吧。”雍正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他转脸问孔毓徇:“你是从广东回来的?”孔毓徇和范时捷、刘墨林、孙嘉淦几个人正呆呆地听,不防突然问到自己,忙磕头答道:“臣是从广东回来。家母仙逝后,臣即就地丁忧守制,接万岁旨意,即扶柩北上,将家母灵柩安置曲阜。皇上,臣自幼而孤,家母夜夜纺织直到五更,供臣习学才致有今日。万岁以孝治天下,夺情之旨臣实不愿奉诏,又不敢不奉诏,特晋谒皇上,念臣母子至情,实在不忍背亲忘恩怡然务外,求皇上默察臣心,待守制期满,臣自当勉尽臣道,为皇上尽力办差。皇上……您何取此不孝之子?”说着,已是潸然泪下。 “忠孝本为一体,讲的只是个‘心’字。”雍正神色黯然,“朕的母亲不也……唉,不必说了。你在职守制也一样嘛!当然,朕也要成全你的孝心——马齐!” “臣在!” “告诉礼部,去曲阜吊祭毓徇母亲,追封一品诰命,谥号‘诚节’,立坊表彰!毓徇,心满意足否?” 孔毓徇激动得浑身颤抖,伏地连连顿首,已是泣不成声:“臣勉从圣命……以忠为孝,报皇上高厚无极之恩!”众人见他如此孝心,皇帝又如此厚恩加礼,也都不觉悚然动容。雍正却已平静下来,用碗盖拨了拨茶上浮沫却又放下,皱眉说道:“广东离京太远,所谓‘天高皇帝远’,吏治昏乱天下第一。就如新会一门九命,这样的大案拖了一年有余,自朕即位至今下过三次朱批,居然就拿不到正凶!据你看,到底是什么缘故?”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广东新会恶霸凌普,为争一块风水宝地,夜半举火烧杀胡家一门九口,凌家不知花了多少银子,上下买通县府道直至臬司衙门,连撤了两任按察使,至今仍说“无证据”而不能缉拿凌普。这是震惊雍正朝野的一件大案,上书房才所以拟票将现任广东总督苏木提撤差,由孔毓徇夺情复任,听见雍正询问,都睁大了眼盯着孔毓徇。 “万岁,”孔毓徇顿首答道,“臣是守制丁忧的人,闭门不出,也听到了不少话。但这案子不是凭‘风闻’就敢贸奏的,臣向万岁借一个人观审,三月之内如不结案,请取臣的首级!” “谁?” 孔毓徇将手一指,说道:“他!” 人们目光都转向孙嘉淦。孙嘉淦并不认得孔毓徇,他是为广西藩司铸钱局不肯照“铜四铅六”铸雍正钱,专门来上本参劾广西布政使曲森的,见孔毓徇如此信任自己,冬瓜脸立时涨得血红。因将自己晋见皇帝本意说了,又道:“既然孔兄信得过,皇上只要恩准,我就去!” “朕也信得你。”雍正目中喜悦的火花一闪,说道,“既如此,朕给你个名义,钦差两广巡风使,审结这案,也不必急于回京,福建云贵川也都看看,回来细细奏朕。” “扎!” 雍正立起身来,看了看范时捷,说道:“刘墨林是朕叫进来的,你递牌子请见,有什么事呀?”范时捷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说道:“臣有造膝密陈的事。”雍正扫视一眼众人,笑道:“这里都是朕的心腹大臣,有什么你说就是。”范时捷也看了看众人,说道:“万岁今个乏了,臣请先告退,宁可改日再递牌子请见。” 他的话虽然说的淡,却是斩钉截铁,人人听着心里不是滋味。雍正铁青了脸,看着满不在乎的范时捷,突然想起那年在畅春园范时捷学驴叫和允祥嬉闹的事,又不禁破颜一笑,说道:“既然如此,廷玉你们散去吧。墨林留下和朕说话儿。范时捷,刘墨林不碍你的事吧?”范时捷磕头道:“刘墨林不碍。”说得众人各各无趣,只得请安告退,心里没有一个不腻味这个范时捷的。 “摆一盘棋!”雍正轻松地舒了一口气,“朕和刘墨林下棋,你有事只管说。” 于是邢年高无庸抱了云子儿围棋盒子,布了棋盘,刘墨林执了黑子,小心翼翼应对雍正。刘墨林是出了名的“黑国手”,号称棋王的允祥也不是他的对手。雍正尽自最爱下围棋,却是一手屎棋。雍正见他架势,便知他又要下和棋,便道:“刘墨林,下棋是玩儿嘛,为讨朕的欢喜,每次都下和棋,你也不嫌费心!只管放胆攻,赢了朕,朕有赏!”一边着子儿,又对范时捷道:“你不是要造膝密陈?有什么说的?” “臣要告年羹尧?” 刘墨林是已奉圣旨,跟随四贝勒弘历前往西宁劳军的,听见这话也吓得一哆嗦。看雍正时,却是面无表情,盯着棋盘一边想着应对着子儿,口中说道:“年羹尧是有功社稷的人,你应差不力,不肯听年羹尧节度,有参本参劾你,已登在邸报上。朕处分的旨意还没下,你倒先来告状?” “臣知道年羹尧有功。”范时捷面无惧色,从容说道,“臣告的是他的‘过’。况且臣先奉命调任,年某立功是后来的事。若论私交,臣是年羹尧举荐升任甘肃巡抚的,但臣以为年羹尧功再大,他不是皇上,臣不能忠于年羹尧,只能忠于皇上。皇上要觉得这个巡抚是年羹尧给的,事事都得听年羹尧的,臣宁可不要这个红顶子!” “唔?”雍正食指中指夹着一枚白子正要落盘,略一顿,说道:“你说实的,要尽是这话,朕就当是你离间君臣的谗言!”雍正这些话刀子似的尖刻,刘墨林头上已经浸出汗来,范时捷却并不在乎,叩头说道:“是!年羹尧既不是皇子,也不是宗室,他的帅旗凭什么用明黄色?”雍正笑着指指棋盘一角,说道:“墨林,这个角朕要点方——旗上用明黄,是御赐的,你大惊小怪干什么!” 范时捷抗声道:“他束的明黄带子,也是御赐的?他吃饭,叫进‘膳’;他赏人东西,叫‘赐’,这是人臣应该做的?” 雍正停下了手中的棋,厉声问道:“你是有密折专奏权的,这些事为什么不告诉朕?你早做什么去了?”“回皇上话!”范时捷扬着脸道,“臣早就奏了,黄匣子都由年羹尧军邮直递。这在巡抚衙门签押房里都存了档的,有记录在案,不信您下旨查查!”雍正随手下了一子,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这些事允祥曾含含糊糊说过,也曾专门派人到兰州查过档,但并没有查到密折寄档存根票和记录,他的心突然变得有些烦躁,恶狠狠说道:“朕查过了!你的话十九不可信!朕知道你那点子心思,年羹尧受朕宠信,你妒忌,他立了功,你又想他必定功高震主,所以趁热灶窝儿要和他生分,为自己将来留地步儿——因为你毕竟是他荐的,羽毛丰满翅膀硬,怕落过攀附权臣的名儿,可是不是的?” “不是的!”范时捷硬碰硬地顶了回来,“岳钟麒离松潘近在咫尺,我在兰州远在千里之外,为什么要调我的兵驻守松潘?这不是调度无方,也不是年羹尧不懂军事,他是怕岳钟麒争功!万岁,这是明摆的事,臣死也不明白,您为什么袒护年某的短处?” 雍正心里越发烦躁,看看刘墨林又要和自己下和棋,气得将手中棋子“啪”地扔进棋盒,勃然作色道:“再下一盘,下和棋,朕杀了你——范时捷,你是和朕说话?你这叫守臣道?年羹尧在西边大捷,举朝共庆、薄海同欢,你要向隅而泣,讨朕的不高兴?——仗打赢了,这件事就是说,年羹尧是对的,你不高兴,足证你是小人!”“臣是君子,不是小人!”范时捷立即顶了回来,“难道打了胜仗就可以欺君?年羹尧的奴才到臣衙门,就叫臣开中门迎接,臣就不能如他的意。”雍正气得手直哆嗦,说道:“你不听年羹尧的,就是不听朕的!” “臣听万岁的,不听年羹尧的!” “那你的巡抚就当不成!” “臣就不是那块料,也不想当什么巡抚。” 雍正勃然大怒,霍地立起身来,朝外喊道:“张五哥!”张五哥早就听见范时捷与雍正一递一句拌嘴斗口,捏着两手冷汗进来。雍正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手颤头摇,指着范时捷口吃地说道:“把这个杀才发,发发——”刘墨林也惊得站起身来,忙又跪下,生恐将范时捷发往刑部,正要开口劝说,雍正已改了口,“发往怡亲王府,叫允祥管教这畜牲!”一群太监宫女原来吓得人人手脚发软,听见处置如此之轻,都觉意外,不禁面面相觑。 “沽名钓誉,小心眼儿!”雍正余怒未息,重新坐下,对刘墨林道:“朕就见不得假惺惺。带一点假,朕就容不得,——这盘棋你赢不下朕,君无戏言,朕必诛你!” 刘墨林看看棋盘,要赢雍正只消抢占几个大官子就成,不费吹灰之力。但雍正这样喜怒无常,谁晓得输了棋又会怎样;一边打着主意沉着落子,一盘棋下来通算,偏偏又是和棋! “叉出去!” 雍正拍案大怒,满盘棋子飞起老高:“尽是假的,虚糊弄!真没有意思!”几个太监立时过来,架起刘墨林便走。刘墨林挣扎着,一手举着,大叫道:“万岁,我赢了你一子!这个黑子攥在我手里!” “皇上怎么了,生这么大气?”众人正没做理会处,外头传来允祥的声气,接着便见允祥乐呵呵进来。因见几个太监架着举着一枚墨子的刘墨林发愣,雍正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笑怒道:“放开这狗才!”因将方才的事说了,叹道:“朕在藩邸荣华富贵不减如今,多少还有几个朋友,能聊聊天,说几句体己话。如今你看看这些人,有的成心要气死朕,有的怀着异样的心思,面儿上奉承,背后不知做些什么勾当,说是垂拱九重,其实是坐在针毡上装神弄鬼,说吉利假话,看吉利假戏,连下棋也是假赢,思量起来真没意思透了!” 允祥听了半日,才明白雍正是心里寂寞,发了无名火,因笑着劝慰道:“皇上嘛,就是称孤道寡的人。先帝爷在时,也说过这些话。他老人家会宽慰自己,会自己寻乐子。今儿东巡,明儿上五台山,后日又登泰山观日出,再不然就下江南,观了景致也不误了政务。先是拜了伍次友为师,后来又请方苞为友,不给官做,只叫伴君——皇上秉性严肃,无昼无夜除了做事还是做事,怎么会不寂寞?这怪不得别人,只怨皇上您不会享福。”雍正自失地一笑,摆手命太监:“放开刘墨林吧!莫不成真为一盘棋就宰了你,朕连殷纣王也不如了——再这么拍马,你就不要进来侍候了!” 刘墨林忙叩头道:“臣不过见皇上不欢喜,讨过吉利,晓得皇上断不为这小事就弄掉吃饭家伙的。”一句话说得雍正也笑了。允祥因道:“方才原也要进议事的,恰碰上十四弟。他明个儿就上道,我们谈了一会子。问我能带家眷不能,王府护卫要不要一同去,我说这些事要请旨。进来在永巷口又碰上范时捷……” 雍正心里像针刺了一下,猛地想起——这才意识到今儿性气不好,全为见到这个女子,思量着打断了允祥的话,说道:“你是审过诺敏一案的,田文镜从山西带来的那个人证叫什么名字?” “人证?”允祥不禁愕然,他怎么也想不到雍正会一下子离题万里说起这个,一边沉吟,说道:“人证从布政使、按察使,还有藩司库吏大几十号人吧,万岁问的是哪个?” “那个女的呢?” “是代州人,万岁——” “叫什么名字?” “乔引娣……” 雍正一仰身靠在椅背上,似乎问话又似乎喃喃自语:“姓乔?噢……那是个汉人了。”允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道:“是个汉人,如今在十四弟府。万岁怎么问起这个来了?”雍正收住了神,说道:“没什么,随便问问,你告诉允,不用带护卫,家人都可随他去——且说范时捷,他都说了些什么?”允祥看了看垂手侍立的刘墨林,说道:“这话刘墨林不可外传,范时捷说年羹尧这人不可不防。” “这话方才范时捷在这里已经说过了。刘墨林不是个笨人,不会拿自己脑袋开玩笑。”雍正冷冷说道,“大将军有八面威风,年羹尧节制陕甘山川青五省大军,专阃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专断杀伐,自然要招闲话。人无完人,朕只取他的大节大功。不然,外头办事的封疆大吏都变成谨小慎微的好好先生,有什么屁用?刘墨林,你去见见宝亲王,传朕的旨意,朕明日送你们出午门,七十岁以下老亲王贝勒,六部九卿文部官员二品以上,送你们潞河驿设酒辞京。朕随后还有手诏,你们带给年羹尧!”刘墨林听一句答应一声,却步退出殿外,径自传旨去了。 殿中只剩下了雍正和允祥。雍正心绪似乎有些纷乱,脱掉青缎凉里皂靴,趿了一双千层底布鞋踱着步子。允祥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雍正,半晌,才道:“万岁,您好像有心事?” “是啊,……”雍正抚着有些发烫的脑门,仿佛不胜慨叹,“面儿上朝局无事天下太平。不知怎的,朕总觉心里不踏实。似乎朕离开北京,心里就落空似的。三贝勒弘时,他坐得住这个纛儿么?”允祥低头想了想,说:“不妨事的,隆科多掌着禁城防务,政务是八哥和我帮着处置,有料理不开的,方先生就住在畅春园,我们也可去请教。再说,皇上去河南,离这里不远,八百里加紧文书隔日就一个来回。”雍正瞟了允祥一眼,移时才叹道:“老十三,朕什么也不想多说,只交待你一句,丰台大营你替朕掌好。” 允祥仔细品味着雍正的话,半晌才低头答道:“是!毕力塔是我使了几十年的人,大营上下将弁,一多半是皇上当年亲自简拔的。万岁,您放心!”“朕不能放心。”雍正的眼睛又灰又暗,仿佛要穿透宫墙似的望着远方,“——叫马齐移居畅春园,有事你和方苞马齐商量——你知不知道,隆科多曾经到皇史宬取走了朕三个儿子的玉牒?再说,正当太后薨逝,他到军机处取调兵勘合做什么?对了,军事已了,军机处调兵勘合要立刻封掉——一会儿退出去你就办这事!” 允祥头嗡地一声,蓦地出了一身冷汗:皇上玉牒是最机密档案,说起来没甚要紧,但上头记载着各人出生准确的年月日时生辰八字。隆科多取这个东西——除了魇镇害人——有什么用场?联想到太后崩逝朝廷种种布防,想想雍正的话,也真令人发噤,沉思着喃喃道:“隆科多?隆科多……是宣明遗诏的人呐……难道……?” “朕只是防人,并不打算害人。你不要胡猜乱疑。”雍正的目光逼视着允祥,烁然生光:“你须明白,逼勒官员归还亏空;改动制钱铜铅比例;清理冤案;还有朕的几个宠信大臣,李卫在丈量土地,取消人头税;田文镜还准备在河南叫官绅一体纳粮——朕一揽子开罪了天下所有的官员,得罪了所有豪富地主。内里外里隐患重重,早就盼年羹尧打个大败仗,他们好召集八旗铁帽子王会议逼宫!所以年羹尧就是十恶不赦的混账王八,咱们也得先买他的账!——方先生,了不起!”允祥一笑,说道:“臣弟也不晓得皇上这么多套套——怪不得人家有的说——” 他突然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张大了口,竟一时接不下去。雍正逼视着他,见他满脸通红,便道:“想说假话你就退出去!”允祥只好嘘了一口气,咽了一口唾沫道:“说皇上是打富济贫的……强盗皇帝——不过不单是说皇上,接着还有一句‘允祥是为虎作伥’。” “说得好!朕就是这样的心思,这样的行径,朕是天地间第一铁铮铮的汉子!不过说朕是‘虎’,未免也忒小瞧了朕。朕受命于天,乃真龙天子,所以你是为‘龙’作伥!”雍正牙关咬得紧紧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轻蔑的微笑,徐徐踱了几步,忽然仰首长叹一声,又道:“朕何尝不知道维持好这些兄弟,君臣父子兄弟雍雍穆穆揖让谦和些儿,朕自己的日子就好过些儿?但你须明白,孟子讲‘民为贵’,其实是提醒君主,不要把百姓惹翻了!如今这积弊堆如山积,说到根子,是官吏不遵王教,不干老百姓什么事。不压一压这些贪墨的污吏,不整治一下鱼肉乡里的豪绅——这些个封豕长蛇,城狐社鼠在下头,‘替朝廷’激民变,民变起来,朝廷又无力镇压敉平——防民之变,甚于防川呐……”他的心情似乎处于极度的矛盾状态,唏嘘一声又道:“想想看吧!秦始皇一统六合,横扫天下,何等英雄?陈胜吴广两个高粱花子振臂一呼,就搅得局面稀烂!” 允祥听着,揣摩着这番话意,字字句句透骨痛髓,竟不自禁打了个激凌,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半晌才笑道:“皇上给我画的这幅画儿叫人看了不寒而栗。不过据臣弟看来,吏治虽昏,也还不是文恬武嬉,我朝无苛政,深仁厚泽,不会是奉承套话,与秦二世时大不相同。何至于到那一步儿呢!” “这些朕岂不知?”雍正冷冰冰说道,“最怕的是代代皇帝都像你这么想!所以你说的是有理的混账话!不讲这些了,台湾垦荒做得好,今年没有从福建藩库提粮食,那个知府叫黄立本;还有杨名时,贵州今年自给自足,还多少有点富余。明儿叫上书房拟旨,奖升两级,廷寄出去!” “扎!” “你给朕看好家!” “扎!” “立刻到粘竿处,点四十名有本事的侍卫护卫,随朕出行!” “扎!” “告诉他们立刻准备行装,”雍正微笑道,“这只有你一人知道,回头告诉方先生就是,朕,今夜就离京了!” 允祥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盯着雍正,说道:“皇上,不是定的后日么?再说,大驾仪仗也来不及预备呀!” “坐在銮驾里除了谀笑,还能看见什么?”雍正哼了一声,“朕微服走。大驾是空的,先去五台,再去泰山,然后去河南,朕坐大驾回京——听见了?” “扎——臣,明白!” 第三十回魑魅魍魉戏法汴京心意不投逐走金陵 田文镜在开封任职不足三个月,骤然越过道、臬、藩三级,径直超迁河南巡抚,惹得通省同僚一齐眼红,因新任开封知府尹未到职,暂且由原任同知马家化摄府事,原任巡抚家眷也未离开巡抚衙门,田文镜一来觉得有点忸怩,不好意思升堂视事,接受不久之前还高居于自己以上的下属的参礼,二来开封城北就放着一条年年决溃的黄河,眼看菜花汛将到,又从密折批语辞气里瞧出来,雍正似乎想亲自来视察河防——无论当巡抚还是当知府,当前河防都是第一要务,出了事都要受处分,而且就开封城而言,只要决溃,必定先受其殃,康熙二十六年黄水破堤南灌,城外水深三丈,城内也有丈余。无论官民都在城上露宿待援,连淹带饿冻,加上瘟疫死了七八千人,朝旨一下,巡抚发军前效力,知府赐自尽。所以田文镜尽管一肚子报效雍正知遇之恩的心,要改革旧赋制度,要清冤狱,要刷新吏治,成天下第一名巡抚,眼前却只能死心塌地先使悬河不致崩溃。他从浙江绍兴聘了四名师爷,两个管刑名,两个管钱粮,每人每年三百两的束修,外加一个邬思道,专管为自己起草奏章条陈,却是每年五千两的花花白银。别说那四个师爷心里别扭,就是田文镜,几时想起心里便是一阵光火。但邬思道是李卫所荐,先荐诺敏,诺敏倒了又荐到自己这儿,可见此人与李卫关系非同寻常,李卫自己就是雍正跟前说一不二的人物,和怡亲王更是过从得密,因而他早就想寻事开销掉这个每天醇酒妇人任事不管的瘸子,却迟迟不敢下手。偏生邬思道上的奏章条陈,每次都照准,还时有嘉勉言语——也实在无可挑剔。眼见五月将近,上头驿报水情,甘陕雨水大,去年落雪多,今年菜花汛来势不祥,田文镜下令取出开封府全部库银资河工用仍不敷数,便用巡抚关防,咨会通政使衙门,拨银一百万征用民工。藩司衙门回文极为客气,门也堵得极严: 上咨禀知田大人文镜:宪命悉领,唯户部于三月二十九日奉廉亲王允禩、怡亲王允祥并上书房敕命,河南藩库现所存银三百十九万两,一百万着随时递送年羹尧处军用,五十万两解送山东赈灾(来年由户部补实),一百三十万两传送李卫处购买漕粮(已发),以补京师直隶用粮不足——仅此粗计,藩库可动用银两仅三十九万两,谨遵宪命全部拨往河工。年羹尧奉旨回军过境犒军所需,仰盼大人指示方略。 这就是说,只能给三十九万两银子,而且还要田文镜自己设法应付年羹尧过境应酬!田文镜接到这张咨文,气得两手哆嗦脸色苍白,但藩司与巡抚名虽统属,实则只有半级之差,坐镇河南的藩司的通政使,又是首席王大臣允禩的门人车铭,论根基资望,都比田文镜硬气得多,也根本瞧不起自己这个刚刚越级爬上来的新巡抚。思量许久,田文镜只好回府衙西花厅(正厅签押房已让给马家化处置政务),叫来四个师爷商量办法。 “今年桃花汛已经决溃一处,兰考淹得一塌糊涂,”田文镜盯着两个钱粮师爷说道,“前任巡抚为这已经吃了挂落,菜花汛水量更大,所以我心里很急。我自己功名倒是小事一桩,万岁爷也要亲临检视河防,圣驾安全出了事,就把我剁成泥,也难向天下后世交待。请你几个老先生,计议一下,有什么好法子,只管说。” 他本来就又黑又瘦,这些日子看河防,调度河工,和各衙门吏员整日磨嘴皮子打擂台,越发显得干瘪枯黄,熬得发黑的眼圈下皮松弛着,仿佛疲倦得一推倒就再也起不来,斜靠在椅背上一口接一口喝着浓酽的普洱茶。两个钱粮师爷,一个叫吴凤阁,一个叫张云程,都在五十岁上下,都端着水烟袋呼噜噜吸个没完。满脸皱纹一动不动。许久,张云程才道:“东翁,河道汪观察昨儿个和我们议了半日,要是这三十九万能拨过来,从广武到省城河堤用草包加固,是够使的了,下游无论如何不能确保。但皇上要来,自然要到开封,东翁把情形向皇上奏明,这里头的难处人人皆知,不定圣上还能从户部批过一点银子。河南这地方年年都有决溃,东翁您接的就这个烂摊子,皇上断不会为下游决溃怪罪东翁的。”吴凤阁穿着黑缎套扣马褂,戴着一副水晶墨镜跷足而坐,显得从容不迫,喷了一口浓烟笑道:“云程兄,皇上将东翁一下子简拔到这个地位,兄知道有多少人妒火中烧?无论上游下游,只要有一处决溃,布政使、按察使还有下游的府道就会一窝蜂地上章弹劾。所以拼了命,今年这个菜花汛也要叫它平安过去!这没有一百五十万银子,无论如何都办不来的!” “说说归说说,哪里得这一百五十万呢?”坐在一边的刑名师爷毕镇远一哂说道,“西边年大将军战事已毕,所谓‘军用’不过是个借口,要难为田中丞而已。就是大将军过境劳军,我看也未必能用多少银子,三千军马有五万两足够使的了。就是买漕粮,也不是什么急用,黄水泛滥,买漕粮用来赈灾好呢?还是堵住这条悬河,压根就不泛滥的好?所以晚生看,要把藩司的回文严词驳回去,驳得他们无话可说,这样,就便他们不肯,河堤开了口子,追究起来,他们就得担责任——田中丞毕竟是新任巡抚,难道前头河道失修,责任要叫田大人承担?”坐在他身边的刑名师爷姚捷冷笑一声道:“老兄说得何其容易!老兄仔细看看那份回文,人家压根就没说我藩库里不给钱!你驳这个咨文,驳的不是藩司衙门,驳的是廉亲王、怡亲王!别说这两位王爷,就是上书房那群相爷,我们得罪得起么?” 田文镜一边听一边想,觉得人人一套道理,都说得无可非议,思量了一阵,问姚捷:“依着你看,该怎么办?”姚捷是四个师爷里头最年轻的一个,只有三十多岁,十分修边幅,听东翁问他,俯首略一思忖,扯了扯天青实地纱褂,“哗”地打开折扇,轻摇着,从齿缝里崩出一个字:“借!”田文镜不禁精神一振,身子一倾问道:“向谁借?” “中丞,打藩司的主意是不成的,”姚捷将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向后一甩,掏出手帕子揩了揩剃得光溜溜的嘴唇,侃侃说道,“皇上正在清理亏空,借库银犯了圣忌,断断使不得。告诉东翁,臬司衙门就是有钱,也不是府中的,昨儿个学生去臬司和几个师爷聊起这件事,说起中丞大人的烦难,张球他们当时就笑了,几个人当时一凑,立时就是五十万!”说着,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叠子银票递给田文镜,“您瞧!您要亲自去见见臬司胡大人,金口一开,再弄个五七十万算得了什么!” 田文镜吃了一惊,接过银票看看,有三万一张的,也有五万一张的,最少的也是三千两的见票即付的龙头票子,还附了一张条子,上写: 黄水一漫,民不聊生。球生于斯,养于斯,身家性命系于斯,敢惜此身外之物为守财奴殁于黄水?愿破产为国,为中丞大人分忧,敬献此金,恳请哂纳充为河工之用!张球谨上! 田文镜又是感奋又是激动,拿着银票的手微微颤抖,竟起身向姚捷躬身一礼,说道:“真真难为姚公!河南有张球这样秉忠秉公仗义疏财的明哲之士,实为豫省的体面!我要请邬先生好好写一份折子,保奏这些急公好义之士,请圣上表彰!”说罢起身道:“我这就去拜望胡期恒,就便接见这群官员师爷!” “怎么样!”眼见田文镜坐了八人大轿开中门出去,四个师爷回到花厅,姚捷得意地摇着扇子,眯缝着眼笑道:“山重水复疑无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张云程道:“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办事这么有板眼!”毕镇远笑道:“我说呢,这几日不见你的影儿,原来替主分忧去了!”张云程冷笑道:“邬先生每年五千两,你总该长长工钱,或者给你三千?” 一直坐着没言声的吴凤阁推推眼镜,格格一笑说道:“姚老弟,你只掏了右靴页子里的银票。左靴页子里的也都取出来吧。平分!” “什么?”姚捷一怔,“吴老先生说的什么话,晚生不明白!”毕镇远惊诧地望望吴凤阁,没言声,张云程便问姚捷:“你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吴凤阁站起身来慢慢踱着,槟榔荷包在腰间一晃一晃,冷笑道:“咱们绍兴师爷,分钱粮刑名两派,各自都有不传之秘。我呢?一个叔叔是刑名师爷,没有儿子,一身兼祧了两门子学问——那臬司衙门,管的是拿贼捕盗,谳狱断刑,不发黑心财,哪来的银子赞助河工?张球这人我也略知一二,归德府张、曹两家都是挂千顷牌的有钱主儿,为争一块牛眼风水地,打官司都打得两家都家破人亡,不是张球的主审?——哼!别说十万,你这会子告诉他,田大人要具本参他,叫他拿五十万,他也乐颠颠地双手捧过来!怎么样,我说的不错吧?” 张云程和毕镇远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佩服地盯了吴凤阁一眼,又齐把目光扫向姚捷。姚捷略显尴尬地干笑一声,果真从左边靴页子里又抽出一张大银票,说道:“真人面前作不得假,我原也不想昧掉这钱。这是五万,我拿一万四,剩余的三位平分,可成?这钱他们挣得容易,不拿白不拿,拿了白拿,白拿谁不拿?不过有言在先,钱粮河工上头有好处,你们也不能被窝里放屁独吞!”一句话说得几个人都笑了。毕镇远笑道:“你们可小心,这钱上头沾的有血!”张云程道:“先父在湖州黄道台跟前当师爷,一年也有一万三四千进项。我想跟了田大人这么个巡抚,少说也得一万吧?谁知道三百就是三百!娘希匹那个瘸子有什么能耐,一年五千!奏折、条陈,这些个官样文章,我孙子也写得!” “在中丞那儿不能提这话!”吴凤阁板起脸道,“咱们三百就‘三百’,早晚他们自己就要翻脸!听说他和中丞有言在先,当了巡抚每年八千就是八千!咱们也眉开眼笑地认了。田中丞这会子一心报效皇上,不是个捞钱手儿。我们得顺着这个思路去侍候他,早晚他下了水不能自拔,才能发狠弄钱呢!”正说着,见邬思道架着双拐,两个小厮随后跟着,风摆杨柳价进了二门,便住了口,跨步进来一躬笑道:“静仁兄!满面红光,你好精神!今个儿又哪里吃酒去了?”邬思道支起双拐拱手还礼,笑道:“今个儿浴佛节。我是个儒生,原不信这些个,家下两个婆姨却硬要去相国寺,陪着走了一遭瞧瞧热闹。他们回包府家下洗铜佛,我坐了小轿上黄河大堤看了看,又碰到一位旧朋友,在酒店里吃了一会酒,这才赶回来——东翁呢?今儿个你们不是议事儿么?”邬思道说着便目视众人。他原残疾羸弱,但这些日子常出外郊游,大约心情也好,又吃了酒,脸色黝黑中透着绯红,双眸炯炯,看去神采照人。 几个人对这位年金高出自己二十倍的“首席师爷”没有一个服气的,听着他的话越发不受用:我们这“三百两”在这里和主官苦苦会议商计治河,你这“八千两”却带着美人香草又是郊游又是吃酒!心里尽自想,各人已暗得好处,抱定了不挑是非也不合作的宗旨,都笑着与邬思道寒暄。毕镇远因笑道:“我们议了一阵子河工,田大人打轿去臬司衙门,拜望胡期恒去了。” “唔。”邬思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那我就在这里等等中丞。”一头说,进来便坐了竹凉椅上,索了邸报,摇着扇子吃茶看邸报,不再言语。他和众人不合群,众人也拿他当外人,见他大咧咧坐着不言语,早一个一个托辞出来,另寻地方“均分”那五万两银子不提。 大约过了午时,听见衙门口三声炮响,田文镜头戴蓝色明琉璃顶子,孔雀补服里头套着九蟒五爪袍子,一头热汗进了花厅。邬思道在凉椅上已昏昏欲睡,见他进来,忙坐直了身子问道:“河工银子有下落了么?”田文镜冷冷地嗯了一声,脱下袍褂,取过邬思道身边的邸报,看了看,松弛地仰了一下身子,舒了一口气道:“哦……算日子,皇上御驾今日恰到五台山,浴佛节礼佛,皇上真是虔心!” “皇上佛学已到无上菩提境界,但皇上尊的还是孔孟儒学。”邬思道似乎并不介意田文镜对自己的冷漠,摇着一把泥金湘妃扇徐徐说道:“不知田大人筹到多少银子?我到河上看了看,听老河工们说,今年菜花汛来势不善啊!”田文镜睃了邬思道一眼,垂下眼睑呷了一口茶,仿佛故意冷落邬思道似的,等了好一阵,才不冷不热说道:“这事我操心几个月了,要到此时才想起来,早就误事儿了!银子已经筹到九十多万。藩库里再调出些,河南今年黄河决不了口了!”邬思道何等聪敏之人,当然早已看出这位东翁大人对自己的疏远,却偏不计较,听了只是微微一笑,起身架着拐杖笃笃有声踱了几步,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大柳树上两只正在闹枝的黄鹂,在一阵难堪的寂静中,许久才问道:“明年呢?” 田文镜见他如此倨傲,由不得心头火一窜一窜地,几乎就要发作,却又按捺住了,只冷冰冰说道:“自古黄河无不决溃之年。昔年靳辅陈潢治水,那是何等样的能员?一头治着,仍旧要决溃!本抚初到任,能保住今年就算勉尽忠荩,至于明年,谁能料得定呢?”邬思道踅回身来坐了田文镜对面,说道:“恕我直言。前几任巡抚圣眷并不在东翁之下,一个个栽筋斗下去,说到底就是因为这条河!你在山西与诺敏较量占了理,又蒙了天恩,才得到这一步。说实话,这条河你治不好,纵在河南有千条善政,万件良策,想平安做官也难,更莫说改革弊政,刷新吏治了。”田文镜听他说到山西,显得是卖弄“封藩库”那个主张,才有他田文镜今日,他的自尊心像被锥子猛刺了一下,立时涨红了脸,强忍了半日,冷笑道:“你的大才我是早已领教了。不过,依你高见,该怎么料理这条河呢?” “河道设有道台,”邬思道平静地说,“治河是他的差使。东翁可从藩库里调出银两,发出宪命,着他按熙朝名臣靳辅于成龙的旧制,从风陵渡直到陈州下游,逐年分段根治,该筑减水坝的筑减水坝,该修遥堤缕堤的就修,有的地方冲刷,全用大石条砌固。要有几年根治的打算,不能年年用草包垛堤堵水!”“你说得何其容易!”田文镜语气冷结得结了冰似的,“藩库里只能动用三十九万银子,加上层层克扣,想办这么大工程,朝廷不出钱,户部不援手,行吗?”邬思道接口便道:“事在人为。这就上条陈,请皇上定夺。那个咨文我看了,车铭这人我也认识,只要你说要具本实奏。钱,他拿得出!” 田文镜霍地站起身来,盯着邬思道,瞳仁中闪着凶狠的光,见他兀自悠然自得地摇着扇子吃茶,恨不得一脚踢飞了那个碧玉茶杯。许久,田文镜才咽了一口唾沫,说道:“条陈自然是要上的,其实我已经拜发了!你邬先生这些日子忙得紧,串馆子听戏,踏青郊游,还要作诗会文,吃酒高歌,所以没敢劳动先生!”他恶狠狠格格一笑,“钱已经到手了,不动藩库一个子儿,今年先周全下来,明年我有明年的办法,用不着你先生这么劳心!” “既然有钱那就好。”邬思道也站起身来,“但不知东翁从哪里来这么大一笔银子?” “借的!” “谁的?” “臬司衙门!” 邬思道怔了一下,突然失声大笑。 看着这个落拓狂放的书生如此无礼,田文镜思来想去,终于忍不住了,“啪”地一击案,茶几上杯儿盏儿还有几碟子点心、茶叶包儿一齐跳起老高! “你狂什么?”田文镜勃然作色道,“别以为李卫荐的你,我就不敢开销!李卫是两江总督,我是河南巡抚,不受他的统属——你就照我这话写信给李卫——你要想安生在我这做事,和那几位先生一样,我以礼相待,你事上以礼,每月二十五两修金一个不短你的。我这池子就这么深,别说八千两一年,五千两也是没有的!我是个穷官、清官!也不打算当富官、赃官!” 邬思道笑声戛然而止,上下审量了一下田文镜,冷冷一笑,说道:“看来养活我个残废,着实叫大人为难了。您是清官,难道我是赃师爷?三千也好,五八千也好,也不过是个县令的收项罢了,您真出不起,我一个大子不要也没准!既说到这份上,我这就走,您好自为之。不过,临别也有一言相赠:可疑之利不可收,得之易时失之易!”说罢架着拐杖点着青砖地笃笃地头也不回去了。田文镜气得手脚冰凉,一屁股坐回椅上,大声向外说道:“多承关照了!”一手提起笔来就给李卫写信。李卫,是天子信臣,又是雍正藩邸旧人,他不能开罪过甚。 有了钱,河防工程立刻大动起来。从郑州至兰考一线数百里,各地州县奉了巡抚衙门宪命,大小官员一齐出动,亲自督率民工,用蒲包草袋装沙沿堤加固,甚至有的百姓家草席也都用上填塞过去决过的溃堤。此时前任巡抚家眷已迁出。田文镜移居巡抚衙门坐堂视事,不时召见省城及各县府司道官员,又要亲自巡视河工,无昼无夜忙得头昏脑涨,腿脚都浮肿起来。眼见河工将成,夹黄河两条大堤土龙般蜿蜒东去,算算日子,离端阳节还有半个月,雍正的车驾邸报说尚在山东,年羹尧带进京的三千军马还未到西安——一切均都妥帖,尽可从容应付。田文镜这才松下一口气,命人在花厅设酒,犒劳四位师爷。酒至半酣,仪门司阍的戈什哈进来,轻声禀道:“抚军大人,两江总督那边传驿过来一封通封书简。”说着将一封信递上来。 “唔!”田文镜接过信来,见信封上头写着: 面呈田中丞文镜兄,李卫拜书。 两行字迹歪七扭八不成章法,显见是李卫亲书。田文镜因赶走邬思道,一直萦着心,便起身含笑道:“我酒量不宏,少陪了,四位老夫子且自开怀畅饮,明儿还有几件事和众位共商。”说着便出来到书房,一边吃茶,拆开信看时,上面全是白话: 文镜兄,你的信知道了。邬思道并没有到江南,我们没见面。不过这人我知道,要是你和他生分了,必定是你的不是。尽自你不是,我信及你必定是无心的。至于说得罪我,这都是些扯淡话。邬思道和我私交极平常,不犯着说得罪不得罪。你们没缘分,寻着他,叫他来我处作事,或我再给他寻碗饭吃,哪里黄土不埋人?哪里水土不养人呢?要是为八千两银子你就不肯要他,我站一边儿瞧,你怕多少有点小家子气。巡抚的出息是多少,咱心里有数儿的。不过,我再说一遍,我真的不为这个和你心里计较,这一条你把心落肚里头。李卫顿首百拜万福万安! 田文镜看看又好气又好笑,仔细想,却又品不出滋味来,他乏极了的人,一手拿信,一手端杯,半躺在竹椅上竟自沉沉睡去。几个侍候在书房外的戈什哈蹑脚进来,用小凳子放平了田文镜的脚,在他身上又盖了一件夹褂子,点了熄香,又退出去,田文镜舒适地蠕动了一下身躯,顷刻已是酣声如雷。 一阵沉闷的雷声惊醒了田文镜,他揉了揉眼坐起身来,擦去口角的涎水,就着灯光掏出怀表(这是他陛辞时怡亲王赠送的)看看,恰是丑正时牌。睡眼惺忪间一道明闪,将书房内外照得一片惨白,墙角的巴蕉、竹丛、兰花树在哨风中被吹得婆娑摇曳,墙头上爬满了的葛藤在雪亮的电光中叶片不安地瑟瑟抖动,一瞬间便又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突然间,仿佛就在头顶,一声令人胆寒的炸雷,震得书房簌簌发抖,好像一把铁锤砸破了扣在苍茫大地上的锅,惊得田文镜浑身激凌一颤!他疾步走出书房,一股罡风扑面而来,吹得袍角衣襟都撩起老高,凉飕飕的风带着雨腥,袭走了他最后一点睡意。一个戈什哈见他出来,忙上前躬身道:“抚台,外头风大,当心着凉了!” “唔,不要紧。”田文镜仰视着黑沉沉的天穹,雷声犹自像车轮碾过石桥似的滚滚流动,闪电时而在云层间金蛇走空价划过,时而又像不甘在云层后舞蹈,狂怒地将它灿烂的光从云缝中激射出来。田文镜再不犹豫,厉声吩咐:“给我备油衣、备马!立刻叫起合府人丁,随我河堤上去!”此刻呼天啸地的倾盆大雨已经笼罩了黑沉沉的抚院衙门。 几个戈什哈忙不迭答应着,传呼人丁,备马,田文镜一边换衣服,一边吩咐:“知会开封府衙门,各里弄巷街巡视一遭,有的房子不牢靠,叫房主迁出来,各寺院里头安置,各寺院住持不得违抗!” “扎!” “十七岁以上男丁,还有开封城内所有旗营,汉军绿营兵马,按区划分段守护城墙。”田文镜的脸在闪电中一明一灭,铁铸般一动不动,一边思索,一边下令,“就是河堤溃了,四城之内也滴水不能进城!否则——不等皇上治我的罪,我先请王命旗牌斩开封城门领和马家化!” “扎!” 田文镜不再说话,起身便走,几个戈什哈就雨地里拉过马来。掌几盏玻璃灯,随田文镜翻身上骑,泼风价一阵狂奔,穿街直出城北。淙淙大雨中,远远便听黄河令人心悸的咆哮声震得大地都簌簌发抖。雨幕中,但见河堤上一盏盏油纸红灯闪烁,巡堤的筛锣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不时传来“平安无事啰——当”的响声。田文镜略觉心安,沿堤举灯逐段细查一遍,并无大的疏漏,这才到河道衙门设在堤上的毡棚下稍事歇息。尽管他穿着油衣,也禁不住这大的风雨,脖子里的油汗和着雨水,已湿透了重衣。因见道台汪家奇不在棚内,只有一个河泊所长带几个人在这里,田文镜一边拧着袍角的水,问道:“你们汪观察呢?” “回大人话,”河泊所长毕恭毕敬地躬身答道,“汪观察家在包府坑,那里地势低,方才来人说正在搬挪东西,一会雨小点就来。”说着递上一杯茶来。 田文镜“啪”的一声将杯摔得粉碎,咬着牙狞笑道:“我此刻最怕的是喝水!”他站起身来略一思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河泊所长见巡抚发这么大火,吓得脸煞白,忙跪了道:“回中丞爷,卑职叫武明。”田文镜脸上毫无表情,一字一板说道:“我这就出宪牌,你暂署河道衙门差使!” “啊?”武明吓了一跳,忙叩头道,“卑职只是个八品官,和河道隔着好几层儿呢!再说,汪道台——”田文镜一口截断了他的话:“什么八品四品,官都是人做的,不是人就不能做官!”回头又对身边戈什哈道:“你进城寻着汪道台,叫他好好顾家,连鞋也不用湿。就说他已经不是道台了!”刚料理这件事,便见八盏绣花玻璃风灯远远逶迤而来,田文镜以为汪家奇来了,憋足了气端坐静待。不料先进来的却是一名侍卫打扮的人,接着又是两个太监。正惊愕间,雍正皇帝已出现在面前! 第三十一回雍正帝夜巡风雨堤田文镜恃旨恭后倨 雍正在棚外檐下已脱掉了油衣和鹿皮长统油靴,穿一件驼色缎夹袍,外头也没套褂子,除了腰间那条十分出眼的明黄卧龙袋和六合一统帽上镶缀的苍龙教子正珠,显示他至高无上的身分外,其余皆是寻常士绅打扮。他看了一眼惊得瞠目结舌的田文镜和傻乎乎站在一边的武明,徐步进棚,在凳子上坐了,良久才道:“怎么,不认识朕了么?” “万岁!” 田文镜这才猛地醒过神来,俯伏在地连连叩头:“这……这太意外……奴才一直留意邸报,昨个儿还说主子銮舆尚在山东,怎么就……”雍正断然一笑,大约在雨地里受了冻,他的脸上青中带白,神气却颇宁静。他没有回答田文镜的话,大声向外道:“衡臣进来,你身子骨儿弱,比不得德楞泰和张五哥他们——武明,能不能弄点吃的来,尽一尽你地主之谊嘛!”武明日日在这里守堤,已经见过雍正几面,只是雍正是微服,只当是省城豪富到济永寺进香,顺便到河岸看热闹的,直到此时,他才从五里雾中惊醒过来,就磕了不计其数的头,慌乱地说道:“您是万岁爷?忒辛苦了的,奴才的眼竟长在屁股上!……奴才这就去办——不过离城太远,万岁爷得多少委屈一会子……” “好了好了,你平常不吃饭么?谁要你备八珍席来着?随便弄点热汤就成。”雍正听他说得不成章法,笑着摆了摆手命他退出。张廷玉进来后,他又道:“廷玉坐了吧,田文镜也起来说话。”张廷玉一躬身,在雍正身侧斜签着坐了。他却没有雍正那样修洁,袍子下摆都湿透了,满是泥水泡透了的靴子下已汪了一小片水。雍正见田文镜诧异,一笑说道:“朕是张五哥背着巡视的,张廷玉是雨里跟着走来的,你是骑马来的吧——君臣分际如此而已。” “皇上不能在这里。”田文镜已恢复了常态。听听外头,河啸和风雨雷电混沌一片,立刻想到自己的责任,一躬身道:“您和张大人请立刻回城,臣在这里守夜。这里……”张廷玉被河风冻得脸色发青,此时才回过颜色,说道:“不要紧,就在堤下,泊着皇上的御舟,还有从洛阳调来的三十艘官舰护驾。你的这个堤并不结实,开封城也未必有这里安全。”田文镜颊上肌肉不易觉察地抽动了一下,冷冷地说道:“衡臣大人,何以见得我这堤不结实?” 雍正却把话题接了过来,说道:“你自己就狐疑!你请朕进城,足证你对这堤就信心不足嘛!”田文镜道:“皇上,您这样说,奴才就无言可对了——臣是为防万一!” “唉!”雍正站起身来,徐徐踱着,他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宁静而又清晰:“‘万一’也是不成的,朕要的是‘万全’。你没有治过河,不知黄河的厉害——这里下雨,涨水的是下游!朕来开封已经六天,住在与你相隔不到二里的老城隍庙。今日接到洛阳陕州送来的急报,上游无雨!不然,朕岂敢以万乘之君轻涉你这不测之地?” 雍正说着,踱至棚口檐下仰首望天,大雨如注直泻而下,翻滚的黑云中电闪交错,仿佛在愤怒地攻击上帝璀璨的宝座。良久,雍正才转过身来,说道:“朕不是挑剔你。你上任以来没有吃过一顿安生饭,睡过一个好觉。你是个清官,好官,办差尽心,这朕知道。”田文镜心里一热,正要谦逊辞谢,雍正摆手止住了,望着风中微微闪动的烛光,继续说道:“但你一半心思用在民政上,另一半却想着讨朕的好儿,想保河南今年不决溃,让别的督抚挑不出你的毛病儿,是么?” “……是!”田文镜听着这些话,句句诛心,细想也确是如此,顿时头上浸出汗来。但觉与其余官员相比,又不甘服气,思量着道:“请皇上明训!不过臣以为,保住今年不决溃,今秋收过钱粮,就有余力治河了,眼下实在是钱少……”因将自己筹款情形约略说了,却隐去了向臬司衙门借款的事,因为他已隐隐感到,这笔钱来得太容易了。雍正听了目视张廷玉,笑道:“衡臣,看来朕清理亏空,倒要落个守财奴的名声儿了。” 张廷玉欠身说道:“治河事关国计民生,户部有正项开支。文镜,有难处应该具折奏明,或者找上书房批转户部。凭你一省财力,凭你一人之力,做不好这件事的。”田文镜略一沉吟,说道:“其实我一上任,连着给廉亲王上过两个禀帖,请他关照户部的。也许时日短,八爷不及处置,但我这里不能等,所以先从本省筹措一些。这点子心思,请皇上鉴谅。” “要照靳辅陈潢当初规模,从上游到下游根治黄水。”雍正不愿把话题扯到允禩身上,回到座上,侃侃说道:“朕治过水,也遭过水难,在河里泡过两天两夜!你这个堤顶得了今年,顶不了明年,黄河洪水下来的情形你见过没有?这堤就像软皮鸡蛋,一捅就破!就这个雨,兰考此刻就要决溃——所以要根治,不要治表不治里。” 这话和邬思道讲的如出一辙,田文镜不禁咽了一口气,思量半晌,说道:“既如此,奴才勉力去做。只是开封向东南,黄水几时漶漫,旧有水利设施早已荡然无存,很难恢复靳辅在世时的规模。所以,奴才认为应该重设河道总督,重新统一规划,才能逐年改观。请皇上明察。”“这个还用你说?”雍正冷笑道,“河道总督衙门就设在清江!只是没有总督而已。但观现在吏治,把银子都填塞到河督衙门,成么?现在既没有靳辅那样的能人,就不能叫庸人滥竽充数——你看看河道衙门那些个龌龊官儿,他们眼里不是盯的黄河,是白银!喂狗还知道给朕看家护院呢!——所以只能先由朝廷统筹起来。河道衙门按俸禄领钱粮,只管巡视,各省河道掐段儿自己治,银子尽量自己筹,实在不够,朝廷补贴些儿,只怕还好些。”田文镜想了想,又道:“奴才到任,已经巡视一遭,豫东黄河故道实是十分萧条,有的地方几十里都不见一个人。朝廷能否从直隶山东迁徙过来些人,一来地土不至于长久荒废,二者,就是治河,民工也是要的。听说朝廷整顿旗务,何不派他们来河南垦荒种田?” “你这话如同儿戏。”雍正冷森森说道,“王莽就是这么干,丢了天下的!那黄河故道千里荒原,逼着别人背井离乡来。‘垦荒’,吃没吃处住没住处,耕牛没有耕牛,种子没有种子。你田文镜是神仙?能变出庄园,变出场院安置他们!那些个旗人,按月拿着月例,丰丰厚厚在京畿房山、密云去种现成地,尚且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指望他们来给你开荒?田文镜,好生踏实办差,把你这里吏治弄好,治平赋均,有了大树,不怕别人不来歇凉。务外非君子,守中是丈夫——这是朕送你的两句话。换个人,朕还懒得给他讲这些道理呢!”他讲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杯子要喝水,都是空杯,又放下了。张廷玉便叫,“德楞泰,你去厨下,看看武明在弄什么?这么久时辰,连茶水也没一口,太不成话!” 正说间,武明一臂挎着个食盒子,一手提一把大茶壶湿淋淋地进来,恰听见张廷玉的话,忙赔笑道:“张中堂,这实在是没法子的事。小的素日都是用的黄河滩上沙窝子里澄清的水,今儿下雨都成了泥汤子。亏得接了些雨水,好歹也得用明矾澄一澄才好做饭,叫主子和大人们受这委屈,小的心里也不安……”说着便打开食盒子,里边一层一层放着烙葱油饼、饽饽、凉拌粉丝、黑木耳炒蛋。还有几个海盘,都是清蒸黄河鲤鱼,算是唯一的荤菜——一盘一盘布上来,倒也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守在外头的德楞泰和张五哥早已饥肠辘辘,嗅着只是咽唾沫,却都钉子似的站着没事人似的。 “仓猝之间办到这样,武明很巴结的了。”雍正笑着取过一个饽饽,说道:“朕也实在肚饿了——哦,这是什么汤?”——原来武明大茶壶里装的并不是茶水,粘乎乎热腾腾的似乎是面汤,却是灰褐色的,闻着喷鼻儿香,却谁也没喝过这汤。”武明小心翼翼给雍正斟满一碗,赔笑道:“这是点野景儿,小的老家武陟的油茶。请万岁爷品尝。”张廷玉在旁道:“万岁先别用,小的尝过万岁再用。”雍正笑道:“罢了罢!这个地方这时候儿还会有人害朕?况且五哥他们还能不派人在厨下监厨?”说着咬了一口饽饽,端起汤来用羹匙舀了一口汤尝尝,不禁赞道:“好汤!朕竟没有尝过此味!——怎么做的?” 武明笑道:“其实做起来并不烦难,碎花生米、核桃仁儿、芝麻用清油炒炸熟了,加上精盐白面不停地炒,都熟透了起锅。平常价用,只滚水冲着拌匀就好——我们每日在河工,吃夜宵就是这一味,省时省力充饥充渴……”雍正边听边喝,已是喝了一碗,指着食盒子道:“朕就喝这油茶。这鱼,这些点心赏了德楞泰和五哥。武明叫厨子用心用意给朕做些油茶,把配料法子抄给御膳房。朕看,熬夜时用一碗油茶比什么都强——张衡臣、田文镜,你们也都吃一碗!” 田文镜今晚好像做梦似的,事事出乎意料,巡河堤碰上皇帝本来是体面事,受了表彰却也挨了砸,回事儿回一件驳一件,竟是自己一无是处,批评得狗血淋头却又蒙赏油茶!他心里一盘浆糊似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想不明白该怎么应付这个捉摸不透的至尊。接过汤碗小心翼翼沾了一下唇,刚要说“好”,却听雍正问道:“邬先生安否?”田文镜吓得手一颤,滚热的油茶烫得手指头钻心价痛,糊里糊涂看了一眼漫不经心的雍正,连自己说了什么也不晓得。 “辞退了?”雍正却似并不惊讶,慢条斯理喝着茶汤,问道:“为什么?是有撞木钟,上下捣鬼,手长么?还是文章不好——以前你递进的奏议,都是他的手笔吧?满看得过去嘛!” 邬思道这人什么样子,张廷玉也没见过。只是断断续续有些风闻。他为相二十余年,轻易不与阿哥打交道,一向听了只当齐东野语笑而置之。今日雍正亲口问出来,才知道前头那些传闻草灰蛇线不为无因。却不知道邬思道何以不做官,却先入山西,再进河南幕府,只当一名师爷?思量着,听田文镜笑道:“邬先生文章是好的,也从不替人关说官司钱粮。只他是个残疾之人,许多事料理不开。况且,定打不饶每年要奴才八千两银子。奴才把他和别的师爷摆不平,又觉得他要钱太多,只好礼送回乡。邬先生自己也情愿的。……” “这样的好师爷,八万两银子也值。”雍正淡淡地说道,“三年清知府,还十万雪花银呢!你既不用,别人或许就用也未可知——这事与朕无干,你也不用为这事不安。朕确是对邬先生知之甚深——昨日李绂请见,说起他,又说自己身边缺人。朕不过随便问问罢了。”说罢又喝油茶。 田文镜已经蒙了,天子亲问起居!而且一口一个“先生”绝不提名道姓,这真是一个骇人听闻的“师爷”!此时田文镜才真懂了李卫那封白话信的意味。邬思道对自己既不倨傲又不在乎,原来后头居然有这么大背景,匣剑帷灯令人不测啊!陡地想起,诺敏的“天下第一巡抚”称号,顿时心乱如麻。正想着,张廷玉缓缓说道:“邬先生不是凡品,是无双国士,请贵抚留意。他身有残疾,不便做官,在下头做些事,荣养身子,八千两银子算是很廉的了,你的别位师爷,暗地里收项恐怕远不止这个数呢!我为相这多年,情弊还知道些的。” “不讲这件事了,这是饭余闲聊。”雍正笑着取出怀表看看,已是寅正时牌,听听外头雨声似乎小了些,遂起身舒展一下身子,对田文镜道:“朕今夜就要启程,顺流到下游看看,然后就回北京。河南这地方重要,却又贫穷,朕把他托付给你,自有朕的深意。不但黄河要一步步料理好,更要紧的是吏治。吏治不清,什么也谈不上,萧何定刑律三千条,还要官来办。朕四十多岁的人了,不能指望圣祖爷那样坐六十一年天下,但在位一日,必定遵先帝遗愿,兢兢业业把这事办好,不愧于子孙后代。只管猛做去,如今宽不得,容不得。宽猛相济是吏治的办法。朕不愿学朱元璋,贪官墨吏拿住就剥皮,但朕更不学赵匡胤,不肯诛杀一个大臣,弄得文恬武嬉,江山七颠八倒!”说着便徐步出来,守在外头的高无庸一干太监连忙备雨具,却是德楞泰伏身背了雍正,一大群众簇拥着冒雨下舰。田文镜直送到岸边,看着雍正登舟,这才知道,安徽巡抚、山东巡抚、李绂,还有范时捷都扈从在船上。 田文镜乘八人绿呢大官轿打道回到开封城天已大亮。昨夜一场大雨来得快去得骤,潘杨湖龙亭一带水漫出岸,中间三丈余宽的夹堤只剩了一线之地,他绕道巡视一遭,街上的潦水有的地方漫过脚脖,有的地方有没膝深,家家户户都有汉子们盘了辫子打了赤膊用铜盆从门槛里向外戽水。有几处倒塌了房屋,叫过里长询问,并未伤人,田文镜方略觉心安,正思回巡抚衙门,猛听轿前一个女人嘶声凄厉哭喊道: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 惨厉的哭叫声带着颤声和呜咽,激得昏昏欲睡的田文镜浑身一个激凌,接着便听前头衙役们怒喝:“不许拦轿!那边就是开封府衙门,到开封府去!”那女人似乎不肯离开,在衙役的怒喝拉扯中号啕大哭:“天杀的!你们就这么凶!如今的开封府没有包龙图啊……” “住轿。”田文镜心里一动,用脚顿一顿轿底,大轿落了下来,立时轿里便浸满了泥水。田文镜哈腰出轿,果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蓬头垢面,浑身泥水跪在轿前,见田文镜出来,爬跪几步连连磕头,哭叫道:“大老爷为我做主……我男人叫人冤杀在葫芦湾已经三年,凶手……也知道……整整告了三年,没人替我伸冤呐……”她泪水滚滚淌着,说得语无伦次,悲凄哽咽不能成声。田文镜看看周遭围上来看热闹的越来越多,皱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有状子吗?” 那女人用衣袖揩干泪水,抽咽道:“民妇晁刘氏,状子三年前已经递到开封府衙,起初准了,后来又驳了。又告到臬台大人那儿,臬台又叫开封府衙审,凶手捉了又放,放了又捉。可怜我寡妇,带着孩子串衙门三十顷地五千两银子都填进去了,硬着心不给我公道啊……昨儿大雨夜,一起子人又闹我家,把我的儿子也抢走了……我的娇儿呀……你在哪里?老天爷,你昨晚打哪儿响的雷,怎么就不击死那些挨千刀的呀?啊……呵呵……”她口说手比,又放了声儿,满是泥水的手合十,仰首望天,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浑身激战着像一片在秋风中抖动的枯叶,连两旁呆听的人们也隐隐传来啜泣声。田文镜心下也自凄惶,转思自己也是刚从开封府升转的,怎么过去就没听说这个案子?想着,问道:“我就在开封府衙,怎么没见你来告状?”晁刘氏呜呜地哭着,说道:“前阵子民妇已经死了心,家也破了,产业也没有了,守着儿子屈死不告状……没承想他们又抓走我的儿子……我的儿啊……!”她疯子一样,用白亮亮的目光盯着田文镜,双手神经质地痉挛望空猛抓。大白天,灿灿晴日下,田文镜竟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的案子我问。”田文镜心知这案子蹊跷,暗自打定了主意,“你放心回去,找个先生写张状子直递巡抚衙门姚师爷或者毕师爷——你现在住在哪里?”晁刘氏捣蒜价磕头道:“大老爷您昭雪这案子,必定公侯万代!民妇住在南市胡同亲戚家里,明日准就把状子递给姚师爷!” 在人们纷纷议论声中,田文镜从容升轿而去,直到巡抚衙门仪门才下来。正要进去,一个衙役在身后道:“田老爷请留步!”田文镜瞥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是李宏升嘛?什么事?”李宏升看看左近无人,凑近了田文镜,小声问道:“大人真的要问这案子还是要批到别的衙门?” “唔——唔?” “要批到别的衙门,奴才就没的说了。” “我亲自审,亲自问,亲自判!” 李宏升目光霍地一跳,说道:“要是这样,这会子就派人把晁刘氏抓起,也不要收监,就监押在衙门里头。不然,明儿连她这个人也没了。”田文镜吃惊地盯着李宏升,问道:“为什么?”李宏升低下头,思索良久才道:“大人这话难答,这晁刘氏的丈夫晁学书原是我的表兄,这个官司的底细也还略知道些。这里头牵扯多少贵人,瓜葛多得说不完——方才我的话是真心实意,也想讨大人个底儿。真的要管,就得防着灭了苦主的口;若不管也不怨大人,只她是我表嫂,我这会子就去劝她远走高飞。”说着,眼圈一红,几乎坠下泪来。 “哦?”田文镜想着李宏升话中未尽之意,不禁抽了一口冷气;显见的这案子牵扯到本省一大批官员的官箴了。转又思雍正的话,冷笑道:“河南大约还是大清法统治地吧!我倒真要瞧瞧这个案子的底蕴了!这样,你去传马家化到签押房来一趟,就便儿告诉你表嫂,今夜哪里也别去,只叫人写好状子明儿递。别的事自有我处置,去吧!” 田文镜一夜没睡,拖着沉重的步履进了签押房。吴、张、毕、姚四个师爷正在抹纸牌,见他进来,一齐乱了牌局起身。吴凤阁笑道:“昨个酒沉了,没想到东翁亲自上堤视察,我们原该奉陪的。”说着早有人端上茶来。田文镜一屁股坐了凉竹躺椅上,半闭了眼,用手抚着剃得发青的囟门只是沉吟,却不言声,弄得四个师爷面面相觑。移时,田文镜拍拍脑门,问道:“有什么事儿么?” “哦,方才车方伯来拜,因大人没回来,我们请他改日再来。”张云程看了吴凤阁一眼,说道:“车铭大人说等着,我们请他在西花厅暂候。这阵子不知走了没有。” “他说有什么事?” “没有。” “请。” 田文镜抖擞了一下精神,起身更衣,戴了蓝宝石顶子,袍子外罩了一件孔雀补服端坐案前,四个师爷便忙退后侍立,早有人撤掉了案几上的残茶纸牌等杂物。不一时便听车铭在外笑道:“文镜兄昨夜辛苦,这早晚才回来么?如此关心民瘼,雷雨之夜亲巡河堤,令我辈惭愧哟!”一头说,人已进来,因见田文镜朝服袍褂,面色严肃地坐着,先是一怔,忙又一揖,行下属廷参之礼,脸上却是没了笑容。四个师爷见田文镜突然如此拿大,心中暗自纳罕。 “老兄请坐。”田文镜将手一让,又高手道:“上茶!” 车铭斜坐左侧,双手捧过戈什哈用条盘献上的茶,心下也是暗自诧异。他已五十六七岁年纪了,圆胖脸,白净面皮上似乎还没有什么皱纹,只是头发已经半苍,两撇八字髭须修剪得齐整,神气地翘着——此人十八岁进士及第,连登黄甲,先任蔡州知县,又转扬州知府,江西粮道,转迁湖广、四川、山西、山东布政司使,陈了两次丁忧守制,转圜官场足有三十年,一直做的肥缺,用他自己的话说“全托了八贤王的福”。但藩台与巡抚虽只一级之差,一为“方面大员”,一为“封疆大吏”,咫尺之遥却再也跨不上去,谁也不明其故。他小心翼翼地将茶放在茶几上,斜视一眼田文镜,一时也没有说话。他需要思量一下,前几日还谦恭逊让在自己衙门打磨旋儿的这个田文镜,为什么一夜之间换了一副面孔? “老兄在这久等,让你枯坐了。”田文镜打着官腔开了口,“你急着见本抚,有什么事呀?”车铭原是老牌进士,哪里瞧得田文镜这副嘴脸?但他毕竟宦海浮沉数十年,世故圆滑得捏不住扯不断,因轻咳一声,正容说道:“河工三十几万两银已经拨出藩库。本省学政张浩昨日批文咨会,今年乡试取士朝廷已有廷寄谕旨,令各省早作准备。文庙、书院这两处地方年久失修,昨夜一场大雨,今天我去看了看,泡坍了十几间房,余下的也岌岌可危。万一秋试砸坏了各地的秀才,是担待不得的责任。这要五万银子才敷衍得来,但藩库银子已经一两也动不得。因此请见抚台,这笔款子从何出项?”说着,摘下眼镜片擦擦又戴上,含笑看着田文镜,一副“看你怎么办”的神气。田文镜也用目光扫了车铭一眼,说道:“老兄送过来的咨文早已拜读了。据我看,山东赈灾和京师直隶用粮银是急务。年大将军军需的一百万,原是备用,既已打赢了仗,这个钱就不是急需。文庙、书院我也看了,五万恐怕还少了点,先从这里头拨七万给张浩。河工上还缺一点,我意也还要从这银子里抽出三四十万,这样咱们的事也就从容了。” 车铭惊讶地盯了田文镜一眼,不安地挪动一下身子说道:“这个……大人知道,这银子并不是咱们河南省的,是户部存在河南的。拨三十九万的事户部还未必允准呢!还有年大将军过境应酬,没有十万也办不下来——本来刚刚要回来的亏空,一下子又少近百万。朝廷追究起来,敝衙门承当不起呐!”说罢呵呵一笑。 “当然不要贵藩承担责任。我为本省巡抚,军政、民政、财政、法司有专阃之权。我来承担。”田文镜说着便起身,至案前提笔疾书几行字,交给张云程:“叫他们用印,交给车大人带回去照令行事。”一抬头见李宏升带马家化进了院子,又对姚捷说道:“你和毕师爷一道去西花厅陪马家化谈谈,等会子我召见——大约是为晁刘氏的案子吧。” 四个师爷在一旁早已听得发怔了,他们跟田文镜不久,只晓得他勤苦肯干不辞劳烦,虽然冷峻内向不苟言笑,却并不武断。不禁互望一眼,却都照令行事。吴凤阁见他今日事事处置专横乖方,心里暗自为这株摇钱树吊着一口气,正在思量如何转圜挽回,田文镜又对愣着出神的车铭道:“至于大将军过境,似乎用不了那许多。年大将军是儒将,懂得‘秋毫无犯’,已有兵部正当军需,打这里过,宴请一下我看也就可以了。做什么要十万银子?” “回大人话。”车铭打定主意要这个二杆子巡抚栽个大筋斗,因见姚捷递进来那张调银文书,接过略一看便收了,嘿嘿一笑道:“职藩谨遵宪命就是。”他突然多了一个心眼:自己要站稳脚跟,必须“有言在先”。因又欠身道:“不过我得诚心奉劝大人一句,河南是个穷省。为追比藩库亏空,洛阳、信阳府、商丘等地抄了三十多名官员的家,四个县官悬梁自尽——这笔钱来得不易!至于大将军,当然是不要银子的。三千人就算在郑州住三天,加上我们前去迎送,吃上好的席,有两万银子足够。我一切照宪命办就是了。” 吴凤阁老谋深算,早看出车铭居心不良,眼见他要砍自己的摇钱树,忍不住在旁说道:“中丞,方才说的几项银子暂不必动。河工上现银还没用完,等用完了再动银库不迟。至于年大将军,甘陕巡抚幕中朋友都有信,怎么接待,回头抚台看看信再与车大人商计,如何?”说着,刀子一样的目光向车铭扫去,恰与车铭目光相碰,火花一闪即逝。田文镜思忖了一下,“也好,就是这样。老兄还有什么事么?” “哦,还有一件小事。”车铭笑容可掬地说道:“汪家奇奉到宪牌撤差,说是擅离职守,这是误会。昨夜雨大,是我把他叫去衙门,商议河防的事,他并没有在家。此人干练老成,又是多年老河工上保奏出来的。如今用人之际,乍然换新手,恐怕误事。请中丞鉴谅。至于武明,自然也不委屈了他,铸钱司少一个司正,也是上上肥缺,补进去,岂不两全其美?” 田文镜静静坐着听他说完,淡淡道:“再说罢,老兄道乏!”说着端茶一啜,按清制,自明珠为相,官场说话,献茶只是摆样子。不论主客,只要端茶,便算“情尽余茶”必须道别。车铭只好也端起杯,略一沾唇。戈什哈便在一旁高唱一声: “端茶送客啰!” “不送了。”田文镜步出签押房,立在滴水檐下,看着车铭打躬辞出,客气冷淡地一揖作别,回头又对吴凤阁道:“吴先生,劳驾请马大人过来——你去知会琴治堂,所有人丁一齐出动,看邬先生现在何处,无论如何请他回来!” 第三十二回飘零客重返金陵地聊官箴闲吟卖子诗 邬思道已经不在河南,田文镜下逐客令,他回到南河洼子下处,连堂房未进,架着拐杖立在当院便叫过管家,立命:“现在就去租驮轿,今晚就动身,先去湖广,再转南京!” “是!”管家一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边答应,又试探着道:“请爷示下,带多少家人,预备行李的事也得先预备一下。”一边说一边偷看邬思道脸色,却甚是和平安详。邬思道知道他的意思,一笑说道:“我这一去未必回来,家人们去留自便,不愿随行的决不勉强——连你在内——每人送三百两银子以尽主仆之情。你呢,送我到南京,自然另有赏赐。既然一古脑都去了,细软行李自然要带走,粗重家什都赏了你变钱——就这样,去吧!” 兰草儿金凤姑正在东厢房里和丫头们讲究刺绣,隔窗听得清清楚楚。待管家诺诺连声退出去,忙出来搀着邬思道进了堂房。一头走,一头紧问:“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田文镜开销了我——取酒来!”邬思道坐了安乐椅上,适意地将发辫向后一甩,笑道:“此真一大快事!这帖膏药糊在身上真正令人难耐!”一头说,兰草儿已为他斟了一杯酒,邬思道“啯”地一饮而尽,长长吐了一口气,左右顾盼了一下凤姑和兰草儿,说道:“久已有志和你们重返故园,疏食遨游,长伴梅花,这一次或可解度出来?” 凤姑和兰草儿不禁对望一眼,心下暗自诧异。他的这两个妻子,金凤姑是他的表姐,也还罢了;兰草儿却是他的“续姑姑”,论起来,就似乎有些乱伦。当年邬思道闹贡院之后,成了朝廷严辞捕拿的要犯逋逃在外。康熙四十六年邬思道蒙赦赴京,才知道原已许配自己的金凤姑已经被姑父金玉泽另嫁党逢恩。在一个雷雨之夜,金党翁婿密谋杀害邬思道,又被一直深爱着邬思道的兰草儿察觉,偷放邬思道投奔了当时的雍亲王。雍正夺嫡登极,朝廷皆知怡亲王允祥立了拥立首功,其实居中运筹帷幄,为雍正决策逐鹿之场的真正幕后人物,都是这个邬思道!雍正即位当夜便查抄金府,这“母女”二人带着金凤姑的儿子投奔邬思道求救。于邬思道而言,一则为爱人,一则为恩人,索性一并收留,不分嫡庶都做了自己的妻子。当下沉默许久,兰草儿终究难忍,咬牙碎骂道:“姓田的真算小人得意!在太原见他当时那副狼狈样儿,如今想起都叫人恶心——爷可不是救了个中山狼么?” “要我说,这样倒好。”金凤姑微笑道,“咱们爷早就腻味透了这龌龊官场。离得他远远的难道连口饭都挣不来吃?” 邬思道吃了两杯酒,脸上泛出红光,舒适地向后一躺,闭目摇头道:“你们不要恨田文镜,我谢他还来不及呢!也不要安慰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里头的事情,不但你们,田文镜也是不知道的,世上知道我的,只有皇上,怡亲王和李卫。我不能说破,‘说破英雄惊煞人’!你们只要懂得,我是累极了的人,根本就不想在名利场中混!好歹嘛,我家有良田三百顷,产业十万,满逍遥的——这一回田文镜算是替皇上撒手放了我……真是如蒙大赦!”说着竟又自斟自饮数杯。他酒量不宏,已是酲然欲醉,抬头望了望两个爱妻,怡然一笑,竟自酣然入梦。兰草和凤姑虽不知就里,见丈夫如此坦然,都各自放心,安排家人紧收拾,待到天断黑行李打好,十乘驮轿也已齐备,乘着暮色苍茫自朱雀门悄没声离开了开封城。 一家四口离了河南境,便放慢了脚步,由武昌珞珈山礼佛,第二日便买舟沿江东下,待到南京,时日已近端阳。这个节令虽是入夏大节,其实并不热闹,浮瓜湃李,米粽雄黄,各家打打牙祭而已。南京为六朝金粉之地,清沿明制,这里也设了应天府,以便闽浙两地举子们就近应试。邬思道携了凤姑兰草儿重历旧地,在虎踞关、石头城、老城隍庙、莫愁湖等处转了一日,说起那年在桃叶渡与凤姑邂逅相逢,无端挨了凤姑一耳光的事,夫妻三人大发一笑。因又言及大闹贡院,两个女人又要到贡院去瞧瞧,邬思道却执意不肯,看着街道上的光景,脸色竟愈来愈是沉郁。凤姑料是他乏了,因笑道:“是我们不好,勾起你的心事来。既是乏累,我们且回去,明儿转转鸡鸣寺、玄武湖——再不然我们带你秦淮一游?放心,我们不翻醋坛子的!”邬思道怅然望着碧波荡漾的莫愁湖,坐了胜棋楼下阶石上,似乎心事愈发的重,良久才道:“咱们又不是步行,一起动便是亮轿,我有什么乏的?” “那为什么呢,好端端转了一遭,你就阴了脸!”兰草儿问道。邬思道目视湖面,说道:“喏,你们瞧那只船!” 两个人顺他目光看去,却是一艘官舰,上头蒙着鹅黄棚子遮阳,舰上似乎站着一个干瘦老头,和几个师爷打扮的人指指点点说着什么,因离得远,面目不甚可辨,只那官舰前插着的明黄光标,写着斗大的字,在融融艳阳中看上去十分清晰: 钦点南闱学政钦差两江观风使鄂 文武百官军民人等免见回避 “那是鄂尔善的坐舰。”邬思道嘴边掠过一丝苦笑,“是他到南京来了。”凤姑看着自己莫测高深的丈夫,半晌才说道:“那又怎么样?他敢把你怎么样?就是有什么,咱们躲不开么?” “他在皇上之前,宠信不在李卫之下,性格刻忌狠毒却在田文镜之上。”邬思道忧郁地一笑,说道,“皇上即位当夜,他奉旨连抄十三家京官家产,金家就是那夜垮掉的吧?” 两个女人像被冷风袭了一下,不禁打了个寒噤,脸色变得苍白,她们想到了那个可怕的雪夜……善捕营几百铁骑突如其来,把金玉泽生生从热被窝里拖出来,穿着单衫按跪在雪地,所有男女家人一律搜身囚禁在冰冷的库房里,连件棉衫都不给——金玉泽一夜连冻带吓,竟僵跪而死。原来就是这个老头子的手段!但面对着真正的始作俑者——自己现今的丈夫邬思道——二人心里纵有千百滋味,一句话也说不出。邬思道看了她们一眼,缓缓说道:“这些日子,真有件心事萦在心里,只是想不起来。倒是这个鄂尔善给我提了醒儿——现今且回去,明儿我到总督府衙门,见见李卫。”说罢便起身,喟然叹息一声便不再吱声。 一天欢喜扫空,凤姑和兰草儿还不知道为什么。回到馆舍店中,两个人服侍邬思道洗浴了,面对茕茕孤灯,守在沉思不语的邬思道身边,都是满肚子惊疑,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你们想问什么,我都知道。”邬思道半躺在大迎枕上,足有一刻时辰方瞿然开目,瞳仁中流动着幽暗的光,说道:“不要胡猜疑,我若不爱你们,岂有今日?怡亲王原要叫你们唱《马前泼水》来着!我知道的事太多了,讲给你们,白教你们担心。只告诉你们一句话,这世界虽大,我三尺难藏。雍正爷在位一日,我不能归隐——现在为后世计,恐怕还得多费一点心思。” 凤姑看了兰草儿一眼,她读过不少书,见底深些,思索着说道:“我们并没有胡疑猜,就我想,或者……是我们拖累了你?唉……”说着一阵伤心,竟自落泪。兰草儿心里也是一阵酸热,便也拭泪,说道:“既是怕,只有躲的,干吗还要和李卫扯连?” “李卫现在有难处,我得帮他一把。”邬思道坐直了身子,抱膝说道:“我晓得李卫,虽少了点文采,聪明得自于天,又和宝亲王情谊过从得好。他是个人杰,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必定为我在四爷(弘历)跟前周旋好话。这样,才能保我邬思道一世平安。”说罢,瞑目躺下,又道:“你们不要打搅我,让我好好想想……你们歇去吧。” 兰草儿和凤姑从没见邬思道如此忧虑过,一种莫名的恐惧袭得她们心神不安,但也不敢再扰邬思道,当下点起息香,两个人轮流打扇,竟在邬思道身边偎坐了一夜。 李卫的两江总督衙门设在明故宫废址西北,与西边的贡院约有二里之遥,再向东,便是巡抚衙门,江宁织造司也设在这里。康熙皇帝六次南巡,四次住在江宁织造曹寅府,其实是行宫规格,壮丽巍峨观之令人肃然——途经此地时,邬思道专门敞开轿窗向外观看,只见织造司署衙虎头牌上已经换了苏姓——隋赫德抄曹家取而代之,苏阿林又抄隋赫德——满打满算不到两年,已是三易其主。想起曹家自太祖努尔哈赤充为满家帝室包衣奴才,赫赫扬扬百年大族,一旦失势,子孙零替,不知风流云散何处,如今草树宫阙依旧,人事已非,邬思道也不免慨叹嗟讶。正想着,软轿已经落下,知已到了总督行辕衙门,便架起拐杖,艰难地哈腰出轿,但见总督衙门轩敞高大的三间倒厦正门紧闭,朱漆铜钉门上两个栲栳大的衔环铺首,狞恶地注目着空阔的广场,两尊汉白玉大狮子旁,钉子似的站着数百名戈什哈,个个叩刀挺立目不邪视。夏日骄阳下,大照壁前三丈余高的大铁旗杆上挂着李卫的帅旗,上头七个御书大字: 钦命两江总督李 帅旗似乎不甘寂寞地不时卷动一下。仪门这边却敞开着,偶尔有人进出,验牌放行也是一丝不苟。沿仪门一溜墙根,摆着上百乘官轿,大约因天热,轿夫衙役们耐不得在这里等候主人出来,都躲在远处玄武湖畔大柳树下吃茶歇凉摆龙门阵——官衙这边却阒无人声,甚是肃杀威严。两个家人都是开封人,哪里见过这种排场?搀着邬思道,傻子进城般呆看,却不知如何通报。正没做理会处,石狮子那边一个戈什哈厉声喊道:“干什么的?不许往前走!” “我是河南来的,”邬思道看着渐渐走近的戈什哈,掏出名刺递上去,从容说道:“要见你们李制军。”那戈什哈表情严肃,接过名刺,又见上头写着: 年眷兄邬思道谨见李公卫 戈什哈颠来倒去看了半日,笑道:“世上还有姓鸟的,鸟还有耳朵!真少见!——咱们李大帅今个召见江苏县令以上主官议事,这会子和罗中丞在正厅议事。你改日再来吧。”邬思道不禁一笑:“李卫不识字,养了一群睁眼瞎!那是个‘鸟’字儿么?——他正会议,我就不搅他了,你进去告诉翠儿一声,我先见她。” “翠儿?翠儿是谁?” “翠儿就是李卫的婆娘!” 那戈什哈惊讶地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一眼邬思道,只见邬思道穿一件半旧不旧青灰色府绸袍,外套天青实地纱褂,白净面皮,五绺长髯剪修得十分整洁,一条半苍的发辫又粗又长垂在脑后,深邃的目光中闪着不容置疑的神气——这打扮,这风度似贵不贵,似贱却又不贱,再猜不出是个什么身份。邬思道笑道:“你别犯嘀咕,只管进去禀你家主母。要不肯见,我自然就去了。”那戈什哈愣愣地点点头,满腹狐疑地去了。约摸一袋烟功夫,只见那戈什哈飞也似的跑出来,一出门扑翻身拜倒在地,叩头道:“宪太太请邬先生进去。这里是官地,她不便出迎,已经叫人去请李大帅。邬先生,请了您呐!” “不是‘鸟先生’了吗?”邬思道呵呵大笑,掏出五两一块银子丢了去,又返身对自己两个从人道:“你们回去,告诉两个奶奶,晚间我未必回去了。若是这里住得,自然有人去接。”说罢,便跟那戈什哈飘然而去。穿过仪门,绕了议事厅迤逦向西折北,便是李卫内眷所居院落,已见李卫的妻子翠儿穿着蜜合色长裙,外罩月白纱衫,督帅着一群丫头老婆子守在门口迎候。见邬思道进来,蹲身福了两福,将手一让,说道:“已经着人唤他去了。先生,您请——梅香,取一盘子冰湃葡萄!”便毕恭毕敬跟着邬思道径进上房,那戈什哈是看得发呆了。 邬思道含笑颔首,径坐了客位,拈一颗葡萄含在嘴里,不为吃,只取那凉意,看着正厅满架的书,因见翠儿还要行礼,笑着道:“罢了罢,今非昔比,你也不是雍王府丫头,是诰命夫人了。我呢,也不是雍正爷的师友,已是山野散人,讲那么多的礼数——李卫如今读书了?”说着起身抽出一本,却是隔了年的皇历,再抽一本,是《唐人传奇》,又取一本看时,是《玉匣记》。邬思道不禁失声大笑。“好!不是李卫,不买这些书!” “装幌子罢了,他读什么书!”翠儿知他揶揄,也不禁笑了,一头对面坐了,说道:“前儿,李绂还参了他一本,说他不读书。为防着有人使坏,连忙从书市上买了几箱子摆在这里,叫人看样儿。这些日子他忙得不落屋,回来只是念叨,‘要是邬先生在这儿,该有多好!’听说田文镜容不得您,他也说您保准要来见他。依着我说,哪里黄土不埋人?这地块终归比河南那个穷地方儿好些!——两个嫂子如今在哪?怎么不带来?我们姐儿们也好走动说话儿解闷儿。”一边说,亲自从丫头送上的茶盘,给邬思道上茶。多年不见,翠儿已是绰约少妇,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性格儿也变了。邬思道在雍王府是赫赫有名的头号“先生”,连弘时弘历弘昼见了都以叔礼尊敬,几百口子人,只糊糊模模记得小时的模样,他怎么也把那个寡言罕语的小丫头和眼前这个简捷爽明的诰命夫人联不到一处。一头想,说道:“这些子书摆在这里,还不如不摆,李绂告的正是他不读正经书——你看,那上头还有一本《春宫图》,叫人告上去,岂不更糟?我给他开个书单子,叫他照方抓药就是了。”说着便将自己从河南来的情形说了。 一时便见李卫带着十几个从人从议事厅那边过来,至院门口他脚步不停,只将手一摆,独自进来,翠儿便忙迎出来,站在檐下笑道:“巴巴儿叫人去唤,你就耽搁到这时辰才回来——尹大人范大人他们先议着,你进来见见先生就去,就误了你的军国大事?”李卫一边笑,一边脱去袍褂,见邬思道含笑坐在椅中看自己,忙上前打千儿请安,又双膝跪下磕头,起身又是一个千儿,说道:“先生别见怪,他们去叫,我就进来的,偏来了两个洋和尚,为教堂的事在东花厅缠了我半日,那两个通译官也都是活宝,翻过的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我说,‘我是奉圣谕办事儿,教堂可以不拆,但洋和尚不能在我的地面传教!你们不就说的这些么?就这个话,去吧!’他们又叽咕了一阵子,我才得脱身,待会儿尹继善和范时捷都要进来,咱们痛乐一阵子再说。”翠儿听说便忙去预备。 “往后见我执平礼,你磕头我又不能搀,又受不起这礼。雍王府的规矩不能这里用。”邬思道说道:“我原想见见你,悄悄来,悄悄去,偏是你的戈什哈认我是‘鸟思道’,翠儿叫你,你又攀叫尹继善,我还怎么安身得了?范时捷调到江南来了,在哪个衙门办差?”李卫端起茶啜了一口,弛然坐到邬思道对面,用手抚着剃得光溜溜的脑门,粗重地吐了一口气,说道:“先生,河南的事我都听说了,也给田文镜回了信。您的心事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无非想回乡,耕读快活。可是不成啊,你我都是套着笼头的牲口,这车不拉到天尽头,主子不叫歇,就不能停步的啊!你方才说的,见面执平礼,那是官面儿上的,到下头就该是这个礼。何况——”他抬眼看了看邬思道,“您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邬思道被他沉重的语气激得心里一颤,当年,李卫因为与翠儿“私相往来”犯了雍府家法,要逐往黑龙江,亏是邬思道说情,反而放出来做了官。但周用诚却因了解雍王府夺位内幕太多,在雍正登极时“暴病而亡”。因而李卫这话面上看去平和,只“救命恩人”四字后头就有不可尽述的一篇绝大文章。邬思道心里明镜也似,只笑了笑道:“你不也救过皇上么?皇上也救过我们,这是算不清的账。”“至于范时捷嘛,”李卫笑着换了话题,“刚刚到任,原说当巡抚来着,碍着他和年糕犯了口舌,就黜到通政使衙门给我管钱粮来了。恰又遇上鄂尔泰,呸!这个兔崽子!我亲自去贡院那边去拜,——大人不见客——就是皇上,有他的架子大么?我不理他,如今告我的人多了,倒看看他是什么花样儿!” “这不是理不理的事,”邬思道莞尔一笑,说道:“鄂尔泰有鄂尔泰的章程,敢顶你,自然就有他的道理。” “你是说……” “他压根儿不信你说的‘江南无亏空’的话。”邬思道身子向后一仰,用碗盖拨着茶沫,慢吞吞说道,“他在福州查出福建藩库作弊!蒙蔽上聪的事,很受皇上青睐,要寻一个更大的对头立功。我看,他选中了你。”李卫无所谓地一笑,说道:“那他找错了对头,我藩库银账两符,根本不怕查!”邬思道格格笑道:“银账两符我也信但官员亏空未必你就收账。六朝金粉之地嘛,填还几百万银子有什么难?说句难听点的吧,你是从婊子嫖客身上榨油,用秦淮风月缠头银子填了你的藩库!要是鄂尔泰认起真来,一州一县盘账,请问你经得经不住查账呢?” 李卫听了一愣,凝视邬思道良久,突然嬉皮笑脸道:“也真亏得你没有出山为相,石头城挤油,不从那些王八鸨儿身上弄,凭着官儿那几个俸禄,就填上亏空了?人说我是‘鬼不缠’,‘鬼不缠’今儿服了你这钟馗了——实言相告,今儿大会全省主官,就是商计这件事的,全省无亏空,我压根不信,但究竟有多少州县冒假,心中无数,估约嘛,苏北苏皖一带怕有二三十个县是糊弄我的。但我既然已经申奏朝廷,该替下头担待的,不能不担待,”正说着,翠儿进来,笑道:“一见面就说正经事。有多少话不能慢慢说?尹大人和范大人都进来了,菜就摆在这屋吧?”接着就听一阵靴声橐橐,尹继善笑容满面,范时捷脸绷得铁青一前一后进了堂房。邬思道待要撑拐起身相迎,李卫一把按住了笑道:“都是自己人,谁也不要拘礼。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尹继善,尹大学士茂才公的二公子,如今与我搭伙计,一文一武;这位嘛,范时捷,也是才来的藩台——你瞧他那副模样,死了老子娘似的——哦,这位就是我常说起的邬思道先生,连方苞先生都佩服他的学问呢!刚刚从河南来,在我府里搭几天伙。”说着便请三人坐了,笑谓翠儿:“添客了,加几个菜吧!” “久仰邬先生大名了。”尹继善贵介子弟出身,气度雍容温文尔雅,大热天仍穿着酱色湖绸袍,外套青缎巴图鲁背心,衣冠鞋帽修洁齐整一丝不苟,和对面坐着衣帽不整的范时捷恰成对比。尹继善坐了,摇着一把湘妃竹扇,凝视着首席的邬思道,徐徐说道:“听说先生已经离了田文镜幕府。其实也好,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安徽巡抚,山东巡抚昨儿都有急递驿报,想请先生去帮忙。怎么样,南京这地方不坏吧,离无锡老家也近,就留南京如何呀?”李卫早已知道了雍正在开封御船上说的话,也接到田文镜的书信,请“邬先生归豫,当面谢罪”。他已将情况细细具了密折,奏请雍正恩准邬思道在自己府里做事,因密折没有批下来,不好多说。因笑道:“邬先生是个旷达人,我想留还未必留得住呢,今天不说这事,且吃酒高乐儿——来,请!”邬思道随着举了门杯,笑道:“我原想作个逍遥散人,看来未必由得自己哟!”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自己也说不清什么滋味,心里却是清亮:想归乡赋闲,还得看雍正允不允,就眼下情势,怕是难。心里想着,问李卫道:“听夫人说,有人参你不读书?” 李卫搔着头笑道:“光是不读书也还罢了,头里李绂还说,我演堂会,叫戏子们来唱《马陵道》——皇上倒没问读书不读书,贴了名的折子朱批叫回话,为什么不尊旨意,擅自演戏;叫外人说出来,扫朕的脸面——娘希匹,这些个鸡毛蒜皮的事也来告状,吃饱了撑的!你大约还不知道,你的那个田大东翁也有个本章,要封住河南通各省驿道,不许河南粮食外运。所有外省粮食过境要抽税,这个本子是四爷抄给我的。我已经把粮道叫过来说了,他封我也封,井水不犯河水,比比看是谁日子不好过!”尹继善摇着扇子不紧不慢说道:“制台,你错了,想那河南,苦穷干巴的个地方儿,有什么粮食外运?田文镜不懂经济之道,一见水旱就慌了手脚,生怕一斤麦面流运外省。其实,我江南省人吃的是米,极少用面,每年流到河南的米比过来的面多五倍也不止。他一封境,米商自然望而却步,其实是饿着他自己。你也封境,不但于我省毫无益处,在皇上跟前还落了个器量小的名声儿,值不值呢?”李卫愣了一下,笑道:“亏了你说,真的蚀本买卖!一会儿散了你就传我的令,咱们不封境,也不收河南的税。倒是邬先生,你说说看,我看戏这件事,该怎么回奏?这事都怨继善,还有我那口子,听说北京禄庆堂班子来,就心里痒痒想看。虽说小事,皇上既问下来,总得有个回话不是?” “当然要回,”邬思道靠在椅背上沉吟道,“不过既是看戏,总不会只点一出的吧?”李卫呷了一口酒,嚼着一片海蜇,回忆道:“有《苏秦挂印》、《将相和》、《张禄相秦》……还有一出杂戏《六月雪》——是的吧,继善?窦娥发愿那一场,你泪如雨下……”尹继善叹道:“还有一出叫《卖子恨》——其实戏都是正经好戏,皇上也未必真的怪罪。小心引咎谢过,断不至于有什么处分的。唉,皇上什么都好,皇上自己不爱看戏,也不叫下头……”他突然觉得失口,便不再往下说。邬思道却太知道雍正秉性了,他其实是追究李卫“违旨”、“扫了面子”,尹继善的回奏,并不是上策。想着,问道:“卫公、尹公,也不能太小看这事,皇上是细心人,计较的是你们不务正业,游戏怠慢。处分,只要谢罪是绝不会有的,一笑置之而矣,怕的心里放着,再遇别的事,单指一个‘谢罪’就当不起了。” 这句话正触了范时捷的心事,因抬头问道:“邬先生,依着你,该怎么回奏?”邬思道目中波光流动,一笑说道,“你就实奏,是请尹公点的戏,”因见尹继善脸上不自在,接口又道:“皇上已经几次下旨叫臣下读书、读史。李卫不识字皇上深知,因不识字又想知史,所以请尹公点些于读书知史有益的戏看看,也不负皇上教诲圣意,竟疏忽了还有不许看戏的旨意——既蒙皇上训诫,已经知错,往后不再看戏就是了——这么着回奏可成?”他话未说完,三人已是笑逐颜开,鼓掌称“妙”,范时捷点头笑道:“邬先生这话真有回天之力?” “至于还有杂戏,也要有所解释。”邬思道平静地说道,“《六月雪》唱的什么?吏治!政治黑暗,吏治不靖,民有覆盆之冤,至于《卖子恨》嘛,如果我没记错。李公就是皇上当年在人市上买的,《卖子恨》里还有一首诗,制台录进奏章里,管保皇上替你落泪!”说着,曼声吟道: 贫家有子贫亦娇,骨肉恩重哪能抛? 饥寒生死不相保,割肠卖儿为奴曹。 此时一别何时见,遍抚儿身舐儿面。 有命丰年来赎儿,无命九泉长抱怨, 嘱儿切莫苦思量,忧思成病谁汝将? 抱头顿足哭声绝,悲风飒飒天茫茫! 他吟得慢,众人听得细,一咏而三叹,令人肝肠寸断。范时捷和尹继善起先还静静地听,后来脸色愈来愈苍白,李卫哪里耐得?想起自己昔年凄苦,双手掩面,泪水从中指缝间淌下,却只压抑着不肯放声。两旁奴婢皆都是如此过来人,个个听得泪如泉涌。不知过了多久,邬思道方道:“这个词儿,昔年在《卖子恨》传奇本子上见过,如今怕已失传了。皇上关心民瘼,什么叫‘民瘼’?这就是!看这样的戏,是要做好官,皇上怎么见罪呢?” 李卫这才想起是商议“如何回奏”雍正问话,不禁拊掌赞叹:“先生真有点石成金术!就这么回话!”他略一沉吟,对屋里侍候的大小丫头们道:“你们也是我买来的,也都有老子娘兄弟姐妹。在我这做事,从今日后月例加番!满二十五岁的,不要赎身银子放你们回去!” 丫头们顿时笑逐颜开,有两个伶俐的,早拧了热毛巾捧给邬思道等四人,尹继善一边揩面,叹道:“此亦是一大善举!我听戏只听个韵律节奏,竟没留心俚词里头有这样的佳句!我家奴才也照此办理!”邬思道没说什么,只抿嘴一笑,他们哪里知道《卖子恨》中压根儿没有这段词儿! 第三十三回游戏公务占阄分账忠诚皇旨粗说养廉 众人兀自面带戚容咀嚼那首诗,家人们已经用条盘把菜送了上来。尹继善和李卫共事不久,还是头一回和他坐地吃饭,看了看“席”面,只有六个菜:烧豆筋,青椒炒黄花,凉拌粉丝,红椒炒豆芽,只有一条清蒸鱼和一盘炒鸡蛋算是荤菜。李卫是出了名的豪爽总督,官场上料理事务杀伐决断简明爽快,想不到自奉如此节俭!李卫见众人发愣,便用筷子点着菜,笑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邬先生把我们吃酒兴头都给搅了,要罚酒!继善,这都是我家家常菜,请用——范大舅子,操你妈的,皱着个苦脸,是怎么了?” 这一声骂,不但邬思道尹继善,连坐在纱屏后做针线的翠儿也吃一吓——范时捷出了名的倔脾气,做过两任封疆大吏的人,怎么张口就骂?——隔屏风缝儿觑时,那范时捷不但不恼,已是笑得两眼眯起,端起门盅一饮而尽,呵着酒气咧嘴笑道:“这几年不见怡王爷,几乎闷煞,总算有人骂老范一声儿——制太太原来是妹子?来,干一杯,我和制太太联了宗儿了!”本来沉闷压抑的气氛,被他们几句调侃冲得干干净净,连站在外头侍候的长随也捂着嘴偷笑。邬思道笑道:“这个宗联得有味。巧得很,我那口子就姓范。”李卫笑着为众人执酒把盏,说道:“你们不晓得我们大舅子,三天不挨骂,饭都吃不下!当着万岁爷的面在畅春园还当驴叫呢!那么难听,亏着他还用嘴打了两个响屁!”因将允祥拧着范时捷耳朵学驴叫的往事说了,几个人无不捧腹大笑。尹继善笑道:“驴鸣是本色无音,竹林七贤也常来一嗓子,原是风雅事嘛!君可谓‘绝无汉官威仪,稍有晋人风度’了!”邬思道道:“说的是!”李卫笑饮一口说道:“我不省得什么黄子晋人。这个鄂尔善我看一脑门子寻事念头,你是藩台,我就指着你这驴性子和他打交道了!” 范时捷一哂说道:“别说鄂尔善,年羹尧也稀松!江南这么富的省,火耗只要三钱,李卫是大清官!看看这待客菜,我心里就感动:比一个县丞吃的还差!方才制台去见洋人,尹公我们已经统计上来,真实有亏空的县只有二十三个。有事叫这位天使只管找老范,‘破罐子’左右左右,摔呗!”说着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李卫:“这是清单,都是苏东苏北水淹过的,制台过过目。” 李卫接过略一看,随手递给一个家人,思量一阵子问道:“你们瞧着我的主意办的么?”“是,”尹继善欠身说道:“我向大家宣明鄂大人来省复查亏空,鄂大人办事认真是都知道的。这次来,还特地从户部借调了三十名算账高手。虽说我省无亏空,到底有些放心不下。请大家写条子说实话,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只要是实话,我们督抚衙门就替他在鄂大人跟前担待。” “好。”李卫点点头,转身对那个家人道:“你到签押房,请赵师爷开个单子,一式两份一模一样,写一半县名,这二十三个县一个也不要写上,听明白了?”几个人不知他捣什么鬼,满腹狐疑地看着李卫,李卫嬉皮笑脸道:“你们别问,天机不可泄!老范,你够倒霉的了,请你打擂台,并不要你摔罐子。查亏空,自然是你藩台接待。要礼貌周到,这个这个……不皮不糠(不卑不亢),别叫他挑出别的刺儿就成!”说罢,从容起身,嬉笑道:“来呀来呀,别嫌寒碜,我就是个叫化子出身,想大方也大方不起!——我还叫他们做了两只‘叫化子鸡’,怕是你们都没尝过——烧好了么?” “叫化子鸡?”几个人谁也没吃过,众人都停了箸,便见一个厨子用木盘端着两团黑不溜秋的物事捧着过来。范时捷眼有点近视,凑近了看看,用手一摸,烫得一缩,“这哪里是鸡,是两团烧黄泥!” “黄泥里头是鸡!”李卫过来,取出盘里的木棰,轻轻敲了一下,裹在外边的黄泥已是烧焦了的,连毛簌簌脱剥下来,露出两只白亮亮的鸡,顿时满屋香气扑鼻,邬思道不禁喝彩:“好香!”李卫用筷子把鸡挑到大盘子上,笑道:“尹兄是大户人家。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这是我当叫化子时学的把式——偷来的鸡又没有窝灶,用黄泥一团,烧熟了掰开火,鸡毛都没了——比什么都好吃呢!”他咽了一口口水,又道:“如今当了官,还是忘不了它。不过吃得讲究了。把肚肠从屁眼里勾出来,塞进去葱姜蒜盐这些作料——你们闻闻这味儿!” 于是,几个人一齐用筷子挑那鸡肉,都酥了,放在嘴里品尝,软滑鲜美余味无穷。范时捷先就大赞:“妙极!再浇点酱油岂不更佳?”尹继善品着滋味,说道:“如此佳肴,不可无评赞。嗯——”他想着,慢慢说道: 生也其鸣喈喈,死也岂无葬埋? 邬思道接口道: 以我之腹,作尔棺材…… “好!”范时捷大叫,“你们别忙,我还有好的!”于是高声笑道: 呜呼哀哉——拿酱油来! 众人哗然大笑,无不前仰后合。李卫笑得咽着气道:“我不懂诗,听着这也觉得有趣,范大舅子有你的——”还要说时,一个家人捧着一个名刺进来禀道:“制台老爷,鄂尔善大人来拜!” “不见!”李卫顿时扫兴,拉长了脸道,“去,说我忙得很!”那家人答应一声回身便走,邬思道却叫住了:“慢!”又转脸对李卫道:“别那么小家子气嘛!他给你一棒,你还他一枪,不但有失大臣体统,把是非都琐碎了。” 邬思道侃侃而言,既像劝说又似训诫。尹继善觉得他虽说得简明扼要有理有据,正担心李卫受不了,李卫却做了个鬼脸,挤挤眼儿笑道:“姓鄂的真能扫兴!既这么着,继善时捷我们索性一齐见见他。看他是什么章程,相机行事罢了——只委屈了邬先生,叫你枯坐了。”邬思道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口气太重,因笑道:“你们是公务,我有什么打紧的?翠儿已经着人去搬我的家眷,说话的时候有着呢!” “好,开中门放炮迎接!”李卫爽快地吩咐道,“叫议事厅的那起子官员齐到辕门外迎接!”说着便换穿袍褂,将一顶起花珊瑚大帽子颤巍巍插了双眼孔雀翎子,把锦鸡补服套上,又亲自抖开一件黄马褂穿在外边,已是浑身上下一团簇新。刹那间,李卫好像换了一个人,那种懒散,漫不经心随随便便的神气一扫而尽,哈腰请尹、范二人先出去,又向邬思道一揖便昂然出了堂房。尹继善和范时捷候在滴水檐下,见他出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出了私邸,绕过议事厅,便见辕门左右一百多名文武官员鹄立左右,正眼也不敢看李卫一眼。范时捷看看辕门外,鄂尔善那边也是全挂子钦差卤簿,一乘绿呢大官轿前几十名校尉按剑侍立,簇拥着表情庄重严肃的鄂尔善等着李卫出来迎接。尹继善凑近了李卫,说道:“制军,接钦差穿这个黄马褂似乎有点不恭……” 李卫没有答话,掏出怀中金表看看,刚过未时。此时偏西的太阳像一团炽烈燃烧的火球,照得大地房屋一片蜡白,融融烤人欲化的热气扑面而来,蒸得人透不过气来,比起方才摆着几盆冰的堂房,真有人隔两世之感。李卫略一住步,便又继续往前走,便听“咚咚咚”三声炮响,惊起绿荫中躲凉的一群鸟儿扑楞楞飞起远去。官员们见总督这身打扮出来,“啪”地一打马蹄袖都跪了下去,除了微微的喘气声,真个鸦没雀静。李卫拽了一把褂襟,泰然自若地摇着方步迎出了大门,因见鄂尔善也穿着黄马褂,离着五六步便站住了,将手一揖,含笑道:“鄂公辛苦!请进衙说话。” 鄂尔善清癯的面孔上毫无表情。一双刷子似的倒扫帚眉下长着一双鹰一样的眼,满脸刀刻似的皱纹一动不动,盯视李卫良久,才抚了一下花白胡子,仿佛按捺着胸中的怒气,脸颊微微抽动一下,舒了一口气,从齿缝里蹦出一句话来:“我有旨意,奉圣命而来!” 因为静,这句话话音虽不高,听来十分清晰硬挺,隐隐带着金石之音。随在李卫左侧的尹继善竟打了一个寒颤,所有文武官员都竖起耳朵,听李卫如何回答。 “我晓得。”李卫静静地说道,“我也有旨意,也奉有圣命。所以平礼相待,请鄂大人不必介意。”说着哈腰伸手一让,说道:“请——奏乐!” 鼓乐一起,紧张的气氛立时缓和下来。李卫鄂尔善并肩而行走在前头,尹继善紧随在侧,后头是范时捷,按察使,顺天府尹小大官员,一个个汗透重衣随着两个满不对心思的钦差大员返回了议事厅。 “皇上钦点我学差来主持南京贡试。廷寄想必李大人已经看过了。”两人分宾主坐了,献茶一过,鄂尔善欠身说道,“前次大人过访,恰正身上不爽,很慢待了大人,我这里先谢过了。”说罢起身一揖。李卫嬉笑着看了看满庭肃立的官员,说道:“南京这地方天太热,鄂大人乍从北方来,水土不服,这是常有的。咱们都是替雍正爷办事的狗,怎么‘汪汪’也还是一窝子,这一条大人尽自放心。廷寄呢,老兄是随身带,我去拜望,原也不为攀附,一来要请圣安,二来也想知道皇上旨意,正遇大人‘不爽’,回衙门我的廷寄也到了。今个儿鄂大人过访,你是皇上耳提面命的,我想多听听你的章程。”这番话不冷不热,调侃中夹着讥讽,鄂尔善听说“都是狗”,觉得颇不受用,但细思自己常日奏议,也有“犬马之劳”的话头,也真无从驳起,阴着脸思量半晌,轻咳一声道:“李公既已知道旨意,就不用着兄弟饶舌了。我来复查亏空,并没有私意,因有几个省虚报亏空完结,皇上心里很不是滋味,点我学政,就便清查,这不是兄弟自己存心要寻李公不是。这一条务请李公谅解。鼎力助我办好这个差使——还有一句知心话:若是有冒滥亏空完结的,不妨现在就说,这也算不得大过失。你知道我这人,素来不肯苟且的,查出来,那就难免有玉石俱焚之虞。”说罢扬起脸直盯盯看着李卫。 李卫似乎怔了一下,说道:“据我下头报的,我省确实已经没有亏空。倒没有想到‘冒滥’这档子事。这下头一群狗,都是我使出来的,从前并没有敢欺蒙我的。不过鄂公既说出来,我也不能拂了你这片心。”说着起身来,拿一把大芭蕉扇扑扇着兜了一圈,提高了嗓门问道:“谁冒滥邀功?有作伪的么?” 众官员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答话。 “我说的嘛——我不敢欺君,这些狗日的也不敢欺我!”李卫嘻嘻一笑,回到主席坐了,“鄂公,咱们江南富甲天下。我李卫又是出名的鬼难缠。他们——”他用扇子指了一下众人,“他们不敢日哄我!”他如此大大咧咧漫不经心,和正襟危坐,冷峻得石头人似的鄂尔善恰成鲜明比较,跟着鄂尔善的戈什哈每日看的都是一张死气沉沉的道学脸,几曾见过这样的封疆大吏?都咬牙低头,想笑,又不敢。江南这些官早被李卫骂皮了,只腆着脸微笑。 “李大人不欺君,这一条我信得及。”鄂尔善很看不惯李卫这副痞子相,却也拿他没法子,因冷冷笑道:“至于下头这些老兄欺不欺李大人,要等查过再说。” “查就查,怎么个查法?” “我从户部带了不少盘查好手。”鄂尔善深邃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移动着,“从南京首府,由近及远,一州一县逐个儿查。” 李卫抖着扇子,笑道:“看来鄂公是要撇开我李卫,单独查账了。我得提醒大人一声,你方才说要我‘鼎力相助’,这个话不是旨意里头的,旨意里的原话说,‘会同李卫复查,不得稍存苟且之心’,所以我也是钦差呢!”说着便看鄂尔善,徐徐又道:“这里头有个名分道理,但我不争。你想想看,离秋闱只有几个月光景,你的主差是学政,这么逐县去查,凭你带的那几十多账花子,弄到猴年马月?”鄂尔善没想到这个大字不识的总督心里如此精明,从“会同”二字上作文章,把“钦差”身份拉平,想想李卫的话仍是无从辩驳,无声咽了一口唾沫,说道:“依着李大人,该怎么办?” “都是钦差,见一面分一半,一百二十四州县,你六十二,我六十二。范时捷藩司衙门里头,盘账老手比你带来的也不差。”李卫嬉皮笑脸,招手叫过范时捷:“老范,你这就去签押房,把通省县名一分为二,秩序打乱,搓两个纸捻来!” 范时捷愣了一下,这才明白李卫弄的那两张名单用意,忍着笑躬身答应一声退下。鄂尔善不禁皱眉,问道:“你这是……”李卫一手扇子拍着大腿,另一手向空中一抓笑道:“要饭吃把式,虽说不雅,却公道——咱们抓阄儿!谁抓到哪个县,谁查哪个县!” “这有点近乎儿戏吧!”鄂尔善板了面孔,身子向后一仰说道。李卫却身子探,说道:“儿戏?不欺心,不负君恩,儿戏何妨呢?照你的办法固然不儿戏,差使却办不下来,我这个钦差又撂一边不用,那才儿戏呢!” 眼见两个人都红了脸,巡抚尹继善有些坐不住,思量了一下,说道:“这也是决疑良策。鄂公如觉不恰,有更好的办法,也成。总之朝廷差使,各自认真去办,更不必为此犯生分。”鄂尔善见李卫一手扣了茶碗,知道只要一言不合,立刻就端茶逐客,想想也确无更好的办法,只好粗重地喘了一口气,沉吟不语,心里只一个劲咬牙:等我查出来,哪怕只有一个县,再跟你这小叫花子算账!正胡思乱想,范时捷用盘子托着两个纸捻儿进来,呈到鄂尔善和李卫面前,鄂尔善和李卫几乎同时,一人取了一个纸捻儿,一手端起茶碗,恶狠狠互望一眼,手指夹着纸捻端茶一饮。李卫的戈什哈便唱歌似的高叫一声:“端茶送客!” “任你奸似鬼,吃了我的洗脚水!”李卫散了众人回到上书房,一进门,将大帽子一掼,脱掉袍褂,一屁股坐了邬思道对面,扇着扇子笑道:“不过鄂尔善这帖膏药糊在身上也真够人受的!”邬思道挽袖秉笔,正在给李卫开购书单,一点也没觉察李卫回来,听见说话方抬起头来,一笑道:“公事了了?”李卫因将方才接待鄂尔善的情形备细说了,又道:“皇上跟我说起过姓鄂的,什么都好。唯独以为除了读书人都是混蛋这一条,叫人腻味——他拈走的阄儿一个亏空县也没有,我就想累一累他,尝尝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滋味。” 邬思道莞尔一笑,说道:“话是这么说,你不读书,不论公廨私邸满口粗话,毕竟是一憾事。高祖尝恨隋何无武降灌无文,你要多读点书,在上书房为一代名相,岂不更好?”李卫啜着茶微笑道:“读书人心机太深,机深祸也深。其实我也读的,样子上不能带了爱读书的模样,我在人前装傻充愣,其实都循着理来,一拽出文来,叫花子就不值钱了。”邬思道原意试探一下,李卫装憨,他一眼就瞧出来了,想不到历宦十几年,城府深到这地步!想着,喟然一叹道:“江山依旧人事非啊!叫花子也会揣摩帝王心思了,田文镜是聚敛之臣,你呢?”他用审视的目光望了李卫一眼,又垂下了眼睑。 “先生,你错看了李卫。” “唔、唔?” “甚或,你也错看了皇上!” “这个——至于吗?” 李卫没言声,起身徐徐踱了几步,目光晶莹地凝视着窗外,许久时间,只听见外间大树上知了一声接一声地长鸣不息。不知过了多长时辰,李卫才把目光又移到邬思道身上。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喑哑:“田文镜是揣摩,一味讨皇上欢喜。我不揣摩。我今日这一举,鄂尔善当然要密折奏上,告我的状。就是尹继善、范时捷,也会据实陈奏——其实他们不晓得,江南亏空清理有冒滥邀功的情形,我早就具本直奏了,而且有皇上朱批——你愿意看看么?”他看了看惊愕不已的邬思道一眼,径至书橱顶,从黄匣子里取出一封素白折子,双手递给邬思道。邬思道看时,奏折里都是白话: 回主子话,没做官时想着官好作,如今真知道,作好官难于上青天!江南是天下最富的省,报奏户部是完了亏空。奴才真实看看,恐怕有二三十个县是糊弄奴才的。但奴才并不敢糊弄主子,还想成全主子气(器)重奴才的体面,因就叫他们报了户部。奴才这儿尚且这模样,其余的省真是天晓得!奴才想着,就是硬迫着都还完亏空,将来下头打抽风、撞木钟的事恐怕难免。怎见得呢?俸禄太低,事情太多,应酬太烦,处处要花钱,奴才是二品大员,一年一百六十两的银子,翠儿和奴才那个傻小子每日豆芽白菜,还不敢跟外人说,还要装体面。上回翠儿进京朝拜主子娘娘,娘娘赏了二十两金子叫她打首饰,她娘母子才打了两顿牙祭。看着毛头小子狼吞虎咽,奴才心里不好过。总之,要想个长远法子,官员不穷,就没有由头借银库,刮地皮了。拆了西墙补东墙,或者穷得饿着肚子办差,总不是办法——这是奴才的一点傻想头,不知主子以为然否? 邬思道接着看时,却是雍正的朱批,一笔端楷写得一丝不苟: 十六日奏悉,不胜感慨,此真知心之言,非深知朕者,断不敢如此说话。据湖广巡抚密折,邬先生已乘船东下,回无锡必经南京,尔可寻访着他,将此折给他看,听邬先生有何意见,详明奏朕。朕曾思及为官员加俸,但兹事体大,涉祖宗成法,且官员在缺加俸,无缺候补官员无处支银,再者满族旗人月例银,自应“水涨船高”,一旦紊乱朝局,则画虎类犬矣。且告邬先生,允祥甚思念他,朕亦有垂询问他处。不必回籍,即由尔处妥送进京,安置怡亲王府可也。 邬思道读着,蓦地冒出一头细汗,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没有想到自己“中隐于市”,做一个巡抚的清客幕僚,仍时时处处在雍正的严密监护之下!想着,讷讷说道:“皇上有什么事要垂询我呢?” “那我可不晓得,我也不够资格问这个。”李卫收起折子,回身坐下笑道:“皇上还有朱批,五月十五前你务必赶回北京。所以你不能在南京久留。两位夫人就暂住我衙门,有翠儿照应,你只管放心去。”邬思道沉吟道:“你把那份朱批也让我过过目,成么?”李卫怔了一下,笑道:“这我可做不了主。不过告诉先生一句话,那封折子说的是我设筵擒拿甘凤池一干人犯的事,还有一些朝局细务,皇上朱批只附带说叫你进京,也没说叫你看。官身不自由,先生得体恤着狗儿些。但我担保先生平安无事,这一条你尽自放心。” 邬思道这才略觉安心,吁了一口气,笑道:“不但官身不自由,你瞧瞧皇上这批语,我这民身自由么?这个密折制度,说起来还是我的建议,如今倒缚住了我。昔日商鞅变法,普天下实行连坐保甲,待他自己落难逃命,竟被当贼拿了,将古比今,也算我作法自毙。”李卫道:“我倒觉得这法子不赖。有些个封疆大吏挟嫌报复,下头微末官员一言不合,就把人往死里整。山东巡抚去年革了即墨县令的职,没有半个月,明发诏谕下来,说即墨县令是清官,着即晋升济宁知府,倒把巡抚骂了个狗血淋头,连他私地说的体己话都颁布公众——整顿吏治,这确是良策——不说别的事了,咱们‘公事公办’,皇上征询你的意见,就这个事儿,你看该怎么办?”邬思道俯首思量了一下,说道:“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学田文镜。”李卫吮吮嘴唇,说道,“他是硬压硬挤,下头官儿们怕他,所以不敢胡来。田文镜总要死,那个巡抚也不是他的世职,他或死或走,下头照样贪污,照样刮地皮。就江南这地块看,办法多的是。官缺不是有肥有瘦么?肥的我不管,瘦的我补,总要他过得,要再贪污,我就重办,这是我的宗旨。钱从哪里来?一个盐课征税,我从盐狗子身上剥削。维扬、苏杭天堂之地,都属我管。我放开了叫他们办酒肆茶楼,行院妓馆,招引有钱主儿来游。一则这些地方能聚财,二则这些地方常是大盗积贼销赃的地方儿,我高高地征税,稳稳地当个大地头蛇,从嫖客身上弄花柳钱养活没有钱的官和补贴瘦缺的官。还有海关厘金,我也能动用一点。只要我自己不搂钱,皇上不会怪罪我的。”因将自己上任,调剂江南浙江等地肥瘦缺分的资金来源、用项,官员们的反应一一备细,足说了多半个时辰,末了又道:“反正我也不去嫖窑子,翠儿也不吃这坛子醋,从这起子阔老身上刮银子,天公地道!”说罢便笑。 邬思道静静听着,一句话也没插,待李卫说完,跟着笑了笑,正容说道:“你这些都是‘办法’不能叫‘制度’。制度,要能放之四海而皆准。你的这些路子,别的省能学么?”李卫搔头道: “不行。” “田文镜在河南实行官绅一体纳粮,你为什么不试一试?” “他那个办——制度我在四川当县令就办过。还是学我的——如今他在一省推行,声望自然就大些儿。如今皇上叫我出招儿,我去学他,那李卫还叫李卫?” 邬思道嘉许地看了看这位心高性傲的青年总督,架起拐杖在屋里笃笃踱着,皱眉沉思,足有一刻,倏然回身道:“我给你出两条,你寻思一下,不过有句话先放这里,你不答应,我一条也不说!”李卫连想都没想,说道:“我答应!”“好,君子一言!”邬思道眼中熠熠发光,“一条叫‘摊丁入亩’,你不能告诉皇上是我的建议;一条叫‘火耗入公’,你就说是咱们商计的。” “成,你说!” “摊丁入亩是均赋法。”邬思道微笑道,“圣祖爷永不加赋的祖训实行多年了,有的人多没有地,有的地主人少地多——把人头税一概取消,摊进土地中去。这样,穷人就少纳税或不纳税,出得起税的就得多纳。国家岁入就有了稳固的数目儿——比如你过去讨饭,也缴人头税,这公道么?——要命一条,要钱没有,税丁也拿你没办法!” 李卫听得目中灼然生光,说道:“我理会得,我当得替叫花子上这折子——火耗归公怎么个弄法?” “火耗归公为养廉法,是吏治。”邬思道仰首望着天棚,侃侃说道,“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银子哪里来?就是从火耗中扣出来的!现在这个法子,所有州县府道,一律不得私留火耗,全部缴上来由知府巡抚掌握。把省里缺分分等级,冲繁疲难的府县,你多分给他些儿,简明易治的缺分,你就少给他一点,就是候补待缺的官员,也可少得一点分润——对了,就叫‘养廉银’——拿了养廉银仍旧不廉,这样的官你宰几个,罢几个,何愁吏治不靖?我算计着,这两条办法实行,再加上官绅一体纳赋,仅你江南浙江两省,每年可多为国库增入三百万银上下,而且不损国体,不伤贫民,整治的只是贪官墨吏、豪绅强梁!李卫,你觉得如何呀?”李卫高兴得一拍桌子,笑道:“妙极!这么着,我也不至于穷得连客也请不起了——就是这么办,回头找几个师爷,按这宗旨细细斟酌出来,奏明皇上!”还要往下说时,一抬头见一个家人进来,李卫便问:“你打听出来没有?” “打听出来了。”那家人用袖子揩一把汗,说道,“这次赛会,贡院出的孔子,扛牌位游行,南京学宫衙门,还有入试孝廉,城里的秀才童生扮孔子,三千弟子随牌位转街。”李卫歪着头想想,说道:“你告诉一声尹中丞,督抚衙门南京军政有司出玉皇大帝——看谁给谁让道儿!” 邬思道不禁诧异地问道:“你这弄的哪一出?”李卫笑道:“年羹尧凯旋入京,天下大庆,这里要赛神。你观光以后再上京吧!”邬思道喷地一笑,说道:“你想用玉皇大帝压孔子?要闹大笑话了!国家独尊儒术,孔子为万世师表,以帝王之尊,先帝爷见孔子牌也得行三跪九叩大礼。别说玉皇大帝,你就把如来佛、孙行者一起搬出来,也得给孔子让道儿——鄂尔善文心周密,而且堂堂正正,占稳了上风!” “娘希屁,难道就没有大过孔子的?” “没有。”邬思道微微摇头。 李卫搔搔头,挖空心思地想着,邬思道见他攒眉拧目苦思,笑道:“你不用想,大过孔子的是没有的——这是百戏玩耍,又不是政务,争这个风头有什么意思?算了吧!”李卫道:“你都瞧见了的,是鄂尔善要和我打擂台,我不给他点颜色心里难受,”说着眼一亮,用手指着家人,说道:“有了——你告诉签押房,做一面一丈二尺的幡,上头只写四个字——孔子他爹——看是谁给谁让路?!” 邬思道不禁鼓掌大笑,说道:“不愧‘鬼难缠’名号!孔子令尊叫‘叔梁纥’,就写这三个字,孔子在哪里遇到也只好三揖避道而行!” 第三十四回黄泛难行舟囤沼泽金蝉脱壳潜返京师 雍正在开封城外河工上接见了田文镜,当夜便解缆东下。他原想乘舟沿河而下,一路实地看看各地河防,至清江口黄河运河交汇处再由运河北上回京。但御舟过了兰考便再也不能走了,有的地方水流湍急,把龙舟都冲得的溜儿转,下锚也定不住;有的地方半个时辰三搁浅,所有扈从宿卫的军士都用了来拉纤,一天也走不了十里地。张廷玉叫了附近河泊所的人来问,才晓得从这里到皖西三百里,自康熙五十六年黄水决溃,早已没了主航道!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命人搭了桥板上了雍正座舰求见。 “衡臣,今儿的邸报和奏事节略来了?”雍正盘膝坐在内舱朱漆大木炕上,一手握着朱笔在一份奏折上密密加批,头也不抬地说道,“不要行礼了,坐,坐么!” 张廷玉默然一躬,斜签着身子坐了舱窗下的木杌子上,直到雍正住笔,才道:“皇上,臣以为不宜再看河工了,想请皇上弃舟登岸,由陆路回京。”雍正独自握管沉思,听见这话,抬头审视了一眼张廷玉,说道“你脸色很不好,身子哪里不舒服么?怎么忽拉巴儿想起走陆路呢?”张廷玉勉强一笑,说道:“臣没什么,多少有点晕船。皇上脸色也不好,还该节劳才是。是这样,方才我召见了这里河泊所的人问了问,前头几百里水路极难走的,沿岸也极少人家,给养也供不上。算算日子,照这个走法儿,一个月也回不到北京,日子拖得太久了……” “这里是陈、蔡之地。”雍正一笑说道,“昔日孔夫子曾在这里吃过苦头,我们君臣就学学他老人家有什么不好?至于年羹尧,可以发文叫他驻节京郊,朕回京后,再郊迎他入城,拖几天有什么干系?实地看看有好处,他们述职再说屁话,朕就心里有底了。”张廷玉一欠身说道:“主子说的原极是。但请主子思量,再往前走,后头邸报奏折也递不上来了,北京是什么情形,各地是什么情形,我们一君一相撂在这里全然不知,有一丝一毫之误,都是奴才的责任。再者,前头折子说,怡亲王病着,也叫人担心。视察河工固然要紧,钦差一名户部尚书足可以了。皇上要实在惦记这段河防,又不放心别人,等咱们回京,臣亲自来看看,成么?” 雍正不等他说完,已经立起身来,对侍立在旁的张五哥和德楞泰笑道:“太气闷了,到舱外瞧瞧去!”说着一掀帘子出来。雍正穿着一件石青缎单褂,内套蓝缎单袍站在船头。广袤无际的河面上孟夏的熏风吹得袍角和马尾钮带飘起老高。放眼东望,惨白的夏阳下,漫漫无际的黄水白沙刺人眼目,绵绵延伸直接天穹,已经漶漫不清的旧堤左右,到处是塘洼潦水管草芦荻,沼泽上稀疏的白茅足有人高,在风中沙沙作响,和主河淌动着的黄水的微啸和成一片,给人一种凄凉和茫然的感觉。雍正一边眺望,一边思索着张廷玉的话。张廷玉不是自己门人出身,由部院小吏被康熙简拔到宰相地位,当然不能像邬思道、李卫那样直出直入有什么说什么。话虽模棱,但含意却十分明白:再向前走,在这烟水浩渺的绝地,皇帝将与“朝局”隔离。堂皇的正面言语,怕误了军国大事,但也可以解释为,任何不堪设想的局面发生,都无法控制!雍正眼角的肌肉颤了一下,随即笑道:“你们没有办过河工,这点子水算什么!三百里水草路,又有这么多军舰护送,怕怎的?只管走就是——出了这段河泛区,叫洛阳水师提督把有功兵士名单报朕!”说完便踅身回来。 “万岁……”张廷玉煞白着脸跟进来,还要谏劝时,雍正一摆手道,“衡臣,不必说了,朕听你的。这里留下李德全、邢年他们,仍旧‘侍候’这条御舟。你、五哥和德楞泰今夜上岸,走陆路回京!”张廷玉目光霍地一跳,眼中闪出掩饰不住的喜悦的光,躬身道:“万岁圣明!臣这就发文田文镜,调开封绿营卫护……” 雍正略一沉思,笑道:“不必了,哪有那么险呢?张五哥和德楞泰都是百人敌,太平世界,一路又是繁华市镇,还护送不了你我二人?”张廷玉略一沉思,低头称是。他其实想得更深一层,雍正的政敌不在民间而在庙堂之上,萧墙之间,不经官动府悄悄返回北京,确是更为稳妥。饶是如此,还是把张五哥德楞泰和留守御舟的李德全叫到自己舱里,密密谆谆周详安排了才放下心来。 当夜二更过后,扮了商客的雍正皇帝带着张廷玉和德、张二侍卫,只一个小太监高无庸随行,无声无息下了舢板。弃舟登岸,却不顺来路,取道菏泽、鄄城、范县、馆陶、临清、德州、阜城、交河、河间……直到保定。因保定知府是张廷玉门生,张廷玉亲自去,要了三十名亲兵,遥遥尾随护送“张中堂”直返京畿。到了丰台,一路平安无事,张廷玉提得老高的心才放下,跳下驮轿,顿了顿发木的脚,招手叫过高无庸道:“你去后头,把这封信交给保定府跟的人,他们的差使办得利索,不用再跟了,今晚就回保定,他们府台刘富通有三千两赏银,这信就是凭证。”说着把一个封好了的通封书简送过去。此刻雍正也从前头驮轿上由张五哥搀扶着下来,因见张廷玉交待事情,便踱过来,问道:“离西华门还有小三十里呢,趁天黑赶进去,还来得及嘛,怎么在这儿就停下来了?” “主子,您看,日头已经下山了,咱们也得打打尖了。”张廷玉吁了一口气,用手指点道,“这个地方,向西是畅春园,东北那矗得高高的箭楼就是西便门,正北是白云观。我负着主子完全责任,宿在哪里要由我决策。”张五哥和德楞泰不禁对望一眼,他们虽然跟了雍正将近两年,其实还没有和张廷玉交道打得多,虽然张廷玉平素寡言罕语,令人难以亲近,但无论对大行了的康熙还是跟前的雍正,都是庄敬持重,恭顺有礼,从不见和皇帝说话用这种口气的。但看雍正,却见雍正并不生气,只缓缓踱着步子,半晌,笑道:“那是自然,随你。” 张廷玉似乎犹豫了一下,环顾回周,遥遥望着那轮西沉的太阳。它的半边已掩在西山孤高的峰峦之下,殷红的光给山边镀了一层玫瑰紫,五彩缤纷的晚霞一朵朵、一条条由西向东延伸,越来越淡,把附近渐渐发暗的村树笼罩在无与伦比的美丽华盖之下……此时,倦鸟早已归林,只远处霭霭的炊烟中,还有一群一群的乌鸦翩翩起落,静谧中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良久,张廷玉才道:“主子,今晚我们宿丰台大营!”他用手指了左边一大片已燃起灯火的营房,“叫毕力塔侍候,明儿返回畅春园!”雍正目光熠然一闪,随即黯淡下来,自失地一笑,说道:“好吧,朕说过的,随你。”说着,便跟着张廷玉迤逦往大寨门走去。方行一箭之地,便听前头军士大喝一声: “什么人,站住!” 接着便见一个军校过来,上下打量他四人一眼,问张廷玉道:“你们哪里来的?找谁?有勘合么?”张廷玉一笑,说道:“毕力塔好大规矩。你进去禀一声,就说张廷玉夤夜来访,把这个交给他,他自然明白。”说着,把自己平日批阅公文的随身小印递过去。那军校接过来反复端详了好一阵子,随手丢还了张廷玉,板着脸道:“我们毕军门不在大营,今儿晌午就进城去了。你这东西我看不懂,反正不是兵部勘合,我不能放行!”说着竟自扬长而去。张廷玉又好气又好笑,还要追上去说话,张五哥眼尖,一眼瞧见一队士兵簇拥着一个军将出来巡营,远远便叫:“张雨,你过来!” 那个叫张雨的军将张眼朝这边望望,天已麻苍苍的,看不清楚,便带人过来,见张五哥一身行脚人打扮,先是一愣,方认出来,笑着一揖道:“原来是五哥军门!怎么这身打扮?请进来说话,这几位是——?”张五哥看看雍正脸色,笑道:“张中堂从河南微服回京,皇上叫我和德楞泰一路跟着——怎么,连老德也不认得了?”张雨凑近了一瞧,不禁笑了:“真的是老德!上回咱们还摔交来着……”德楞泰一边护着雍正走,一边笑道:“摔跤,你们汉人不行。一个个,狗吃屎。”他的汉话已经不错,只是分节太多,听起来多少有点别扭,他是蒙古第一摔跤英雄,大约找他领教的人太多,所以并不认识张雨。 张五哥因常来传旨,和毕力塔大营高级官佐相熟的多,一边走一边笑道:“老毕真的不在营里?可笑你的把门狗,瞧我们穿得不起眼,死活就不叫进!张中堂的上书房用印还比不上兵部勘合,明儿传出去倒是一大笑话儿了!”张雨看一眼默不言声低头走路的雍正,笑道:“张军门可错怪了他。毕军门确实不在营里,隆中堂昨个儿就叫进去议事儿了,今儿又叫,也不知说的什么,毕军门夜来脸色很不好看。今儿临走有话,无论公事私事,没有兵部勘合一律不许放行。” “毕力塔真的不在大营?”张廷玉似乎意外怔了一下,站住了脚,“还是去老隆那里会议么?十三爷主持,还是隆科多主持?” “回中堂话,十三爷身子不爽,在清梵寺静养,毕军门去了步军统领衙门会议,自然是隆中堂主持。” “会议什么事?” “中堂,卑职不知。” 张廷玉“嗯”了一声,和雍正交换了一下眼神继续往前走,眼见前面中军议事厅灯烛煌煌,十几个将佐坐在厅中说话,又是一阵迟疑:“这些军佐自己有的见过,有的没有见过,人名儿和脸对不到一处,这个时候闯进去,又没有正事说,难免引起猜疑。想着,已有了主意,说道:“我们不到议事厅,到毕力塔的书房去。今儿坐了一天轿,昏头涨脑的,我也不想见人,叫他们烧点水烫脚洗澡,有什么吃的,随便弄一点来。”张雨忙答应着,带着他们一行往西,离着议事厅一箭之地,指着前头三间出檐倒厦道:“这就是毕军门的书房了,挨着那座是签押房,那是刘参将的,接着那座是我的,平日不大召集会议,各在书房办事见人。” 雍正四周望望,整个中军大营十分整肃。东西南北四方高墙大寨,寨角都设着垛楼以备守望,每隔不远墙上还吊一盏米黄大西瓜灯,墙下守卫的兵士佩刀持枪钉子似的站着,空旷的大操演场上还有两队兵士持灯来回巡弋——就是畅春园防卫也不过如此。他满意地点点头,也不管张廷玉,自带了高无庸便进了书房,德楞泰和张五哥便一边一个站了门前。张雨见这阵势,狐疑地看了一眼张廷玉,却没敢问,只向张廷玉一躬说道:“请大人暂歇,卑职这就去安排。”雍正不等张廷玉说话,在里边说道:“叫张雨进来,朕见见。” “你好造化。”张廷玉听雍正说出一个“朕”字,笑着对唬得目瞪口呆的张雨道,“万岁爷就在里头,召见你呢!”张雨已是木了半边身子,半晌才道:“万岁?……方才进去的是万岁爷?那您……”张廷玉微笑道:“我是宰相,万岁爷不来,我进你这军营有什么事?进来吧。” 张雨满头满脸都是冷汗,拖着迟钝的步履跟着张廷玉进了书房,只见高无庸侧身侍立,雍正端坐在毕力塔素常坐的虎皮交椅上,圆胖脸上两道短短的弯月眉,三角眼中漆黑的瞳仁在烛下晶莹地闪着光,看去十分温馨柔和,只八字髭须掩着的嘴角微微上翘,只要不笑,随时都使人感到一种冷峻的威严。 “你这么瞧朕,不认识么?”雍正见他紧张得有点发呆,不禁一笑,说道,“你是跟着你十三爷在户部办过差的吧?朕昔年常去户部,好像见过你嘛!你是武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该洒脱些的。”张雨这才从惊怔中清醒过来,忙解了佩刀放在一边,“扑”地打下马蹄袖行三跪九叩大礼,说道:“奴才真是瞎了眼,其实早该认出主子的,不但户部,提升参将也引见过,主子去年来丰台阅兵,远远也见过。回主子话,奴才是康熙四十五年在古北口穿的号褂子,是十三爷的亲兵,户部差使办砸了,十三爷提拔奴才到这营里当千总,去年晋升的参将。”雍正点了点头,说道:“也是老军务了。这里十三弟门下的军官不少吧?” 几句话问过,张雨已松乏了一点,忙叩头道:“回主子话,原先大营游击以上军官,多一半是十三爷安置的。去年换了毕军门,十三爷来说,树挪死人挪活,都挤在一处不好,有的升、有的调外任武官,如今还有二十几个。十三爷如今是亲王,除了会议,如今难得一见的。”雍正笑着转脸对张廷玉道:“怡亲王细心,朕其实从来不虑这些,国家多几个允祥这样的贤王,省却朕多少心!”张廷玉心里佩服允祥天资聪慧韬晦有术,口里却答道:“十三爷曾和我说起过这事,军队乃朝廷社稷干城,无论王大臣,不得擅自拥兵。这是规矩,也要为后世立个制度,奴才曾奏过圣上的。其余外省军营将佐也有不少调动的,都从武科应试中补入军官。也都有奏章,圣上亲批嘉谕的……” “罢了吧,谁和你论政治呢?”雍正笑道,“朕看这个张雨很晓事,既然有缘见朕,就是他的福,就这里给他补个二等虾(二等侍卫),明儿你下文牒就是了。”张廷玉忙躬身称是,又对张雨道:还不赶快谢恩?” 张雨已是听呆了,听张廷玉提醒,才恍然而悟,头重重地碰了三下,颤着声儿说道:“奴才谢恩……” “今晚你就侍候皇上。”张廷玉拿出领侍卫内大臣的身分,冷峻地吩咐道,“叫人先弄点点心送来,你悄悄找几个妥当的人去召怡亲王来见驾,再预备膳食,请主子进膳,明白么?”张雨未及答话,雍正笑道:“一会儿毕力塔就回来了,允祥既病着,就不用惊动他了。左右只是一夜,明儿朕就回去了。”“不行啊主子。”张廷玉的口气毫无商量余地,转脸又对张雨道:“今晚这里就是行宫,出丁点差错都是你的责任。现在去传怡亲王,只要能动弹,他会来的。其余的人不要惊动,毕力塔回来叫他也来侍驾——去吧!” 张雨去了,雍正和张廷玉一坐一立,一时谁也没有说话。雍正仰在椅子上静坐养神,半晌才道:“衡臣,难为您这心。不过你也忒细心的了,朕看一切如常嘛。”张廷玉默然良久,见人端着点心上来,亲口尝了一个,双手将盘子放在雍正面前,方道:“小心没过逾的。臣心里不安,总觉得像有点事似的。——晋重耳流亡十九年,身边将相俱全,咱们君臣可比不了他,此刻进大营,臣心里才稍稍安宁一点。”雍正呵呵一笑,点着张廷玉道:“你这个人呐……”下头的话却没说出来。说话间张雨已经踅回来,命人将一桌饭菜抬进书房,张罗着请雍正坐了进膳,便退出书房和德楞泰二人一处站班侍候。待高无庸一一尝了饭菜,雍正便命张廷玉陪席入座共餐。 吃过饭,雍正要来青盐刚擦牙洗漱毕,便听院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到书房门口才停下,张廷玉隔窗一望,笑着回头对雍正道:“好了,怡亲王来了……”言犹未毕,便听门外允祥朗声说道:“臣弟允祥恭叩万岁爷金安!”雍正一听这熟稔的声音,手按椅柄几乎要站起来,却又松弛地坐了回去,徐徐说道:“老十三么?进来吧!” “扎!” 允祥答应一声挑帘进来,他戴着石青片缘二层织玉草朝冠,金龙二层顶上颤巍巍饰着十颗东珠,石青色四团五爪行龙补服罩着金黄色片金缘紫貂朝服,上头还披着端罩,浑身鲜亮,动一动灿光耀目,显得气宇轩昂英风四流,只是脸色苍白泛着潮红,略带了点病容。他略略端详了雍正一眼,便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说道:“万岁爷瞧着气色还好,怎么京里就流言在河南感了时气?这多天断了音信,差点急死了臣弟!” “起来坐着说话吧。”雍正听他嘶哑声音中竟带着哽咽,心里不由一热,抑着感情淡淡笑道,“这热的天儿,穿这么齐整做么?仍旧只是每日咳么?朕赐你的冰片和银耳、川芎这些药用了如何?”允祥起身一躬谢了恩,除了补服和端罩递给高无庸,斜签着身子坐了张廷玉对面,轻咳一声道:“臣弟这点子犬马之疾,着实叫主子惦记着了。太医们不中用,有的说是痰症,有的说伤风,虽不要紧,时好时不好的总也不很痊愈——臣用了主子赐的药,倒觉得好些儿,只有时胡思乱想,要是痨疾,拼命十三郎也就无命可拼了。这十几天里头不见主子音信,心里更是焦热滚烫,越发不好,就移住清梵寺,一来给主子祈福,二来听听晨钟暮鼓,也略能静静心……”他说着,又笑又拭泪,看得出心里极度地不安和激动,只是硬挺着精神不肯宣泄。雍正见他这样恋恩忠诚,也自感动,却笑道:“你都想了些什么?——这么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么?太医院把你的脉案都奏到朕处,其实只是经络不通,脾弱肺热,不打紧的,朕已经下诏叫邬先生来京,他的医道通幽入微,请他给你瞧瞧,徐徐调治,自然慢慢就好了。”说罢便吃菜。 张廷玉好容易找到话缝儿,忙对面一揖道:“十三爷,京师情形可如常?您方才说有流言说主子在河南病了,是民间流传,还是官场流言?”这时他坐得近,仔细看允祥,见允祥眼圈青暗,额头上苍白得毫无血色,这才知道他病得不轻。允祥用手帕捂着嘴猛烈咳嗽两声,把手帕子掖了袖里,说道:“这是十天头里,我移进清梵寺第二日的话。主子在武陟冒雨巡视河工,偶感风寒,已经痊好,这是廷寄谕旨里说过了的,上书房和六部都知道。翰林院那起子侍讲、编修仍在传言,我当即移文廉亲王,又告诉隆科多,令他彻查这事,至今也没个回音。京师别的异样事倒也没发现。礼部等办郊迎年羹尧大将军的仪注我也都看了,觉得似乎僭礼了些儿,我退回去让他们斟酌。昨个八哥、隆科多和马齐到清梵寺瞧我,说皇上御驾由安徽水路回京,一切如常。方才听皇上已经到丰台大营,真叫我吃了一惊,这里离畅春园这么近,怎么住到兵营里了?” “我们君臣白龙鱼服悄然返京,自然要小心点着。”雍正意味深长地一笑,“你病着,有人蒙哄你,你晓得么?”张廷玉不等允祥答话,紧盯着又问一句:“你说畅春园,畅春园比这里关防得更好么?” 允祥吃了一惊,仿佛看陌生人似的瞟了张廷玉一眼,说道:“这里当然比畅春园安全!主子说有人蒙哄臣弟,谁?!” “不知道,”雍正摇了摇头。张廷玉道:“其实他们和你一样,也与皇上断了音信。你是负责京畿防务的议政亲王,他们理应和你会商打探我们君臣行止,布置驻跸关防这些事宜,怎么探病时一声不吭?还要造假话?!”雍正笑道:“衡臣,朕看你是虑得太多了,他们怕允祥着急上火,这些话怎么好跟一个病人说?” 允祥默默注视着灯烛,瞳仁中闪着阴狠的光,良久才道:“朝中有奸臣。这是明摆着的,主子心里也是雪亮。”他话音虽不高,却带着铮铮金石之音,听得旁边站着的高无庸竟打了个冷噤。允祥皱眉思量着道:“不过马齐和舅舅该和我说实话的呀……”正说着,张雨进来禀道:“毕军门进来了,我没敢告知皇上在这里,只说王爷和张中堂在这里说话。不知皇上见他不见?”允祥不待雍正说话,已是站起身来,精神一抖,已完全不像一个病人,大步跨到门前,一脚跐着门槛,大声招呼道:“毕力塔么?过来!” “卑职在!” 毕力塔快步走了过来,一个千儿打了下去,说道:“奴才给十三爷请安!”“不要大呼小叫的,”允祥咬着牙笑道,“你主子的主子在里头呢——你们今日会议的什么?”毕力塔愕然看了允祥一眼:主子的主子,除了皇帝再没第二个人,但今日会议,隆科多还说皇上在山东,怎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大营里?怔了一下,毕力塔忙回道:“正是我要寻十三爷诉说诉说呢!又听说爷病得重,不敢去惊动——这个丰台提督我做不下去了!今儿和隆大人已经撕破面皮。隆大人说我恃宠傲上,今夜就拜本请旨,要革我的顶戴。我说不用革,我今晚也写本辞了这官,省得一天到晚穿小鞋,生窝囊气!”允祥正要细问,里头雍正听得清爽,说道:“老十三,叫毕力塔进来说话!”毕力塔忙解了佩刀丢了阶前,待高无庸挑起帘子,哈腰进来行礼,伏地叩头。 “你要掼纱帽?”雍正啜着茶慢吞吞道,“你是奉旨特简的提督,直隶京畿七万人马归你节制,有什么委屈处?你是老军务了,跟着圣祖爷西征过的人吧,什么世面没见过?怎么生出这种小性儿来?”毕力塔咽了一口唾沫,叩头回道:“回主子话,不是奴才使小性儿,隆中堂真的太过分了!连着三天会议,先说的年大将军凯旋,搬师回朝,叫奴才的兵腾出三千人住房,这是第一军国要务,也还罢了;昨日会议,又说要把提督中军行辕腾出来,这里让给年大将军。奴才当时就顶了回去,丰台大营卫戍着畅春园和京师外围,这个地方最为适中,左临畅春园,右靠外城,我不能为迎年大将军误了皇上差使,动我的中军,没有圣旨不敢奉命。昨儿不欢而散,今儿又叫进去,说已经和八王爷议定,提督行辕移到北定安门外,这里还是要腾,又说皇上驻跸关防的事不用你毕老兄操心,步军统领衙门两万人马还护不了驾?奴才当时犯浑,嘴里不干净,说年大将军也是个人,我西征时就见过他,一样的两条腿夹个!主子走时有旨意,京师防务是十三爷统筹,九门提督和丰台提督没有统属。要调我,你们见十三爷,叫十三爷知会兵部,拿勘合作凭证,不然,我连年羹尧也拒之营外——谁没打过仗?年大将军三千人马行军,难道不带帐篷锅灶马匹?……就这么着,我们都恼了,不等他端茶,我就端茶辞出来……主子爷,自打太后老佛爷薨,不知怎的,隆大人就光挑我的毛病儿,两家兵士巡哨口角,这点子鸡毛蒜皮,也把我叫进去训斥,这样吹毛求屄,我这没有屄的能活么?” 张五哥高无庸他们先还怔怔地听,至此不禁一愣,寻思半日,才想到必是这位丘八爷听别人把“吹毛求疵”误说成“比”,由“比”而“屄”,一误到底,不禁掩口葫芦而笑。雍正嘴角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敛住了,只是沉吟不语。张廷玉一直皱着眉头听,心中疑云愈来愈重,竟没听见这口误。丰台驻军马步兵齐备,还管着一个水师,是北京防务的支柱。隆科多放着允祥不请示,却和允禩胡乱摆布,是不懂还是另有居心?雍正给张廷玉看过甘陕巡抚将军的密折,风闻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年幕中活动,这次三千军马入京,万一有什么不测的事动作起来,自己又该如何处置?张廷玉正自紧张思索,允祥在一旁咳嗽一声道:“各是各的差使,各有各的范围,不能乱!年大将军征讨有功,这次回来叩阙演礼,典仪应该由礼部安排。典仪过后,军马不能住城里,还是要在郊外驻守待命。丰台大营中军不管移不移,指挥不能乱。毕力塔,你是我使老了的人,不管病不病,这些事你该回我,由我去和他们打铁。你就好张口犯粗?嗯?!” “唔,怡亲王说的是。”雍正望着窗格子,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说道,“你有两条错:不该骂年羹尧,大事不回禀你十三爷。既在这里说了,朕恕你。好生办差,明儿午时,朕回畅春园再理会这些事。丰台大营,一步也不能挪!马齐是做什么吃的?这样的要务,似乎他在局外?” 允祥见数落到马齐,忙赔笑道:“主子,马齐主持的政务,一天看七八万言的折子,还要把节略转到皇上行在,又要接见外官,上次见面,他瘦了一圈儿!盆烂了说盆儿,罐破了说罐儿么!” “唔。”雍正脸上毫无表情,一摆手道,“跪安吧!” 第三十五回隆科多擅兵闯禁苑憨马齐镇静斥非礼 张廷玉的小心翼翼并不过分。自从雍正离开开封,安徽巡抚久久等不到御舟东巡的信息,怕担不起干系,径自向上书房递了密旨,“圣踪不详”。廉亲王一得此讯,立即称病,寸步不出王府,把所有政务都推给了上书房大臣马齐,严令对允祥和马齐封锁消息,理由却光明正大,马齐“太忙”,允祥“有病”,不能用这些无根无梢的谣言干扰他们。而允禩自己也“病”着,不能料理军国重务,便由隆科多将雍正与朝廷失去联络的事知会留守北京的皇三子弘时。弘时是个空桶子阿哥,并没有兵权,但他也仔细忖量了一下,最好雍正在黄河舟沉人殁,宝亲王在外,自己又是年长皇子,“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自己位居中央,子承父业登极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到时候手握玉玺口含天宪,无论丰台大营还是西北锐健营,都只能俯首称臣。因此,他倒不忙着拉兵权,先令人到遵化传谕,对十四阿哥从严看守,跬步不得擅出陵寝;又传令年羹尧,“圣驾尚未归京,慢慢走,以备郊迎大礼”,好阻滞弘历提前入京;发六百里加紧文书令田文镜“派人着实探清,皇上御舟现在何处”——待到田文镜的急报文书到京,他才知道雍正的船并没有翻,只是困在鹿邑一带河道上,洛阳水师护驾的七百余名官兵全都充了纤夫,一天走不上二十里地……接到这一消息,弘时心里一半儿热,一半儿凉,紧张兴奋中又带着恐惧惊骇:古北口阅兵,是弘历代天子巡行;山东赈粮,是弘历代天子筹办;迎年羹尧入京,仍是弘历代天子亲行;送康熙灵柩去遵化,还是弘历代天子扶柩。就是平日,弘历挂名儿在上书房“学习”,学什么?还不是统御全局的能力?就连分胙肉这些小事弘时也都掰开了。揉碎了重新捏弄,结论都是十分简单和冷酷;无论德、才、能、识,还是“圣眷”,自己万无登龙继位之望!如今他不在京,雍正又受困在外,错过这个机会,后世史笔如钩,准会说自己是个庸懦无能的傻蛋!……但若真的动手,又怕八皇叔趁火打劫学永乐皇帝夺侄自为,更怕万一控不住局面,雍正平安回京,追究起来,自己可真就折戟沉沙万劫不复了! 在床上折腾了几夜,想来想去,弘时想定了隆科多这个人,既是先帝托孤遗臣,又是现今上书房大臣中兵权最重的,隆科多和廉亲王明来暗往,他知之甚稔,利用一下有何不可?因便令人传请隆科多来府议事。 掌灯时分隆科多从东华门退值出来,应邀来到三贝勒府。弘时弘历和弘昼兄弟三人原都在雍和宫居处读书。雍正即位,各自建牙开府,都是新造的宅邸,坐落在离东华门不远的朝阳门内,一式三座贝勒府规制统一,按年齿由北向南坐西朝东排列,都是雕薨斗拱,翘翅飞檐的歇山式构架,丹垩一新,十分壮观。内里有些房舍尚未整修好,因此三府都没有把花园建起。隆科多的大轿一落,门上人立刻禀了,便见弘时一身便装,穿一件月白宁绸袍,上身套着镶翠边玫瑰紫套扣背心,步履轻捷地迎出来,当门一揖道:“舅爷辛苦!刚刚下值的吧?” “什么值不值的,如今并没有忙事。”隆科多翘着八字须笑道,“曹寅的儿子曹来京,八爷见了见,又到畅春园见了马齐,马齐说等十三爷病好些儿再说他的事,他就又求见我,说了好一阵话,又留他吃了饭,这才过来……”一头说,随着弘时进来。弘时前头引路,一手摇扇,一手将一根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向后脑一甩,顺便挑了帘子道:“舅爷请——曹是抄家撤差的人了,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告穷——上回见我,穿得叫花子似的,一头哭一头说,我都没听见他说了些什么。不就缺钱么?我送了他二百两,聊补无米之炊罢。”说着,请隆科多坐了,便命“上茶”!隆科多环视一眼坐了,端起杯子用碗盖拨着浮茶,笑道:“前儿到五爷府去看了看,他那书房里里外外挂的都是鸟笼子。四爷是读不完的书,盈庭积栋的,进去连个坐处都没有。倒是三爷清雅得很,炉瓶鼎拂琅琊插架,琴棋书画俱全——敢问一声,什么风吹得我这老舅来!” 弘时警惕地看了隆科多一眼;他从没见过隆科多这样诙谐的,今儿这是怎么了?略一怔,弘时微微一笑,潇洒地将袍角一摆跷起二郎腿,轻轻摇着一把湘妃竹子扇,一副龙子凤孙派头,说道:“当然是公事啰!八叔十三叔都病了,马齐在畅春园忙政务,见人读折子,一天没二三个时辰好睡。五弟那个身子骨儿你又晓得,只有人侍候,不能侍候人的。我虽名儿上是个坐纛儿皇阿哥,其实平日也不大管事儿,有一份奈何,我也不想管,但从‘公’的一头说,我是留守皇子,负有全责;从‘私’的一头说,阿玛在外颠沛辛苦,也着实惦记思念着。所以请舅爷来打问一下,皇上此刻到底在哪里,几时回京?迎驾、还有驻跸关防的事,上书房有些什么安排——我是坐纛皇子不能不问一声儿,心里有数儿。皇上那性子你也晓得,恼上来,六亲不认,回来见面一问三不知,我算怎么一回事?”他开门见山,问得堂堂正正,原打算用“皇子不得擅自干政”顶一下的隆科多不禁默然。略一怔,隆科多爽朗地一笑,说道:“三爷,邸报日日都给您的,皇上銮驾已经从泰安启程回来。八爷和我忖度着,这三五日必定就回来了。这几日没有朱批谕旨,一是皇上身子或者略有不爽;二则圣驾也就回来了,不必来来往往传递公文也是有的。其实您不叫,我也得过来回一声儿,原来畅春园驻的是善捕营,三个月一轮换,是死规矩,已经到了日子,换是不换?善捕营管带和我不相统属,由他自己调配呢,又有点心里不托底。还有,年羹尧带着三千兵马回京演礼,驻在哪里为宜,也要未雨绸缪,这都是有野战功勋的,总不好住野地帐篷吧?”说着身子一仰,眯缝着眼瞧着这位小白脸皇阿哥,烛影下却看不出什么眼神。 “您说呢?”弘时似笑不笑地看看这位身份显赫的“皇帝舅舅”,呷一口茶道,“老舅爷,这些事我都不大懂的。八叔和您老成谋国,必定已经有了安排的吧?”说罢径自起身,摇着扇子徐徐踱步。 隆科多似乎觉得意外,瞟了弘时一眼。他出这些题目,原想难一难这个皇阿哥,没想到被弘时轻飘飘一句话,原封不动就被砸了回来!廉亲王明说自己是“三爷党”,但叔侄之间联手,到底有多深的瓜葛,允禩没说,他也不敢问,今晚来蹚水,才晓得这个风度翩翩白净面皮的皇阿哥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容易对付,若论起滑头,似乎还在允禩之上!正想着,弘时隔窗眺望着外边漆黑的夜色,头也不回地说道:“舅爷别犯嘀咕,恕我直言,八叔是宝刀已老,不堪再逢杀场了,当年与父皇、太子、大千岁那些个过节儿,都可以揭过去了。‘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虽是好诗,惜乎是把辰光说长了些儿,应该是‘各领风骚十几年’——”他倏然回身,目中陡地光亮一闪,“是么?老舅爷?”隆科多看着他寒凛凛的眼神,心里不禁一紧,但他毕竟老于世故,很快镇静下来,摇头笑道:“我不大明白你的话。”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弘时一哂道,“我们心思都一样,要让老爷子‘平安’返都嘛——所以,畅春园警卫要换一换,由步军统领衙门暂时管起来,年羹尧的兵不能驻野外,丰台提督的行辕要让出来——这些,不是您和八叔他们商量好了的?怎么还要来问我呢?” “这……” 隆科多大吃一惊,这是昨夜在廉亲王府,允禩、王鸿绪、阿灵阿和他密商一夜的造乱计划,控制畅春园、打乱丰台大营指挥体系、断掉雍正归路——廉亲王严令对弘时弘昼小心提防“不要让他们知道”,刚刚六个时辰过去,弘时就了如指掌,这简直太可怕了……隆科多的脸色立刻变得异常苍白。 “没有什么嘛!”弘时阴笑着坐了,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茶,“这都是为皇阿玛的安全,该怎么做,你放心去做。就是‘各领风骚’心中得有数,不要乱了章法。”他口气一转,又变得温和爽朗,“我毕竟是坐纛儿皇阿哥,既要为皇上负责,也要为天下社稷尽诚,至于自己怎样,那就用着《出师表》里的话,‘成败利钝,非臣之所能逆睹’的!”说罢纵声大笑,“把皇上赏我的那柄如意取来,给舅爷带去!” 雍正到丰台大营的第二日清晨,一乘大绿呢官轿照例在畅春园倒厦门前的双闸口落下。马齐一哈腰从大轿中出来,仿佛要驱散浑身的疲倦似的挺了一下身子,只是在这座庄严神圣的地方,即便是他——上书房宰辅大臣——也不敢放肆地伸胳膊蹬腿地打呵欠。他仰首望天,深深呼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因见垂着藻须的仪门旁已有十几名官员等着自己接见,无声叹息一声,一摆手便进了仪门,却见是鄂伦岱当值,便住了脚,招手儿叫过来,问道:“八爷和隆中堂那边有转过来的黄匣子么?” “没有,”鄂伦岱忙垂手说道,“八爷身子还不见好,隆中堂预备着接驾回京的事,说今儿前晌过畅春园来和马中堂议事。”他脸色白中透青,看来夜里也没睡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马齐原本要走,听见接驾,又站住了,问道,“隆中堂没说别的?皇上御驾到了哪里?”鄂伦岱身子一躬说道:“皇上御驾到了哪里,隆中堂没说,我也没敢问。只说畅春园的护卫到了轮换时候儿,要换一换,别的没话。” 马齐偏着头想了想,笑道:“就到了时候儿,前后错个三五天打的什么紧?——你传话,叫外头进谒的大人们都到露华楼等候说话。”说着便沿蔷薇花洞甬道迤逦向西,过了十八行省候见官廨廊房,便是雍正在畅春园属处办事的澹宁居。马齐向宫一揖,踅身向北,一溪海子里新荷浓绿,岸边合抱杨柳烟笼雾罩掩映着一座五楹二层歇山顶儿的黄琉璃瓦高楼,这就是“露华楼”了。侍卫刘铁成早已等在楼前,见马齐过来,便令太监们挑帘。这是畅春园最高的地方,其实是一带土垃,专为康熙纳凉吹风去暑盖的一座书楼。再向北就是康熙晏驾的“穷庐”,却是一片茅舍,虽轩敞却并不高大,再向北便是宫墙,墙外是一大片海子,有几百亩大,茫茫碧波中带着水分的凉风穿楼而过,虽是盛暑,身上也凉爽得滴汗皆无。刘铁成跟着马齐进来,一边问道:“往日都在韵松轩,那边虽不敞亮,其实屋里放上冰盆,比这里还凉,马中堂怎么忽拉巴儿到这边办事?害得这起子太监搬了半夜文书。”马齐命人将所有窗户打开,一边笑道:“不瞒你老刘,我实在乏透了,这里风大,见人怕就少一点瞌睡。上回见蔡珽,我就听得打盹儿钓鱼,人家哪里知道我熬夜,只说我这宰相拿大——再说,圣驾也快回京了,韵松轩是宝亲王办事的地方儿,人回来才腾房子,不恭敬。”说着便整理文书,看着一份奏折,吩咐刘铁成:“你看看要见的官来了没有——我见河南的车藩台来了,先见他。你是侍卫,不是跟我的人,不要在这侍候,园里各处转转,该打扫的叫太监们打扫打扫。来的时候听树上知了聒噪得心烦,皇上爱静,叫他们把澹宁居附近的蝉都粘下来。”一边说,便打火抽烟看折子,刘铁成答应一声便去了。一时,便听楼梯微响,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白净脸圆圆胖胖,修饰得十分精致的八字髭须墨黑墨黑、神气地翘着,身穿孔雀褂子,戴着蓝宝石顶子,脚步轻轻上来,“叭”地打了马蹄袖,说道: “卑职给马老中堂请安!” “哦,车大人。”马齐手虚抬一下,微笑道,“请起,坐着随便说话,不要拘礼。我有时一天要见一百多官员,都闹起规矩,什么事也甭办了。老兄几时到京的?” 车铭起身入座,微一欠身从容说道:“卑职来京三天了。因户部催河南藩库银子调京库,田中丞那边现借用着一百万,好端端的又闹起亏空,孟尚书行文叫藩里说清白。昨个儿见了孟大人,又说马中堂接见,有什么钧谕,请中堂吩咐,职藩好遵命承办。”说罢又是一躬方坐下。马齐呼噜噜抽着水烟听完,又安了一袋,用火媒子燃着,说道:“田文镜挪借藩银,公出公入,是用在河工上的,解到北京再发到河南反而费事。这是一纸文书的事,田文镜只是没有把圈子走圆。这事等圣上回京由我跟圣上回明。老兄管着通政使衙门,是朝廷方面大员,自然识得大体,不要为这些事和田文镜生分了,你说是不是?”车铭一肚子撩拨告状的心思,被马齐温吞水价几句淡话说得无言可对,只好咽一口气道:“是。职藩明白。” “我叫你来不为这事。”马齐盯着折子道,“我想问问晁刘氏的案子,前边田文镜有奏折,说臬司衙门识大体,保奏按察使胡期恒,刑断司官张球急公好义,这折子还没有批下来,田文镜就又参奏胡期恒贪墨不法,草菅人命,臬司衙门四十四名七品以上官员,除了张球,请旨一概罢革——内里还连着白衣庵二十几个尼姑,葫芦庙七个和尚,就连你藩里也有十几名官员都卷了进去。这么着看,开封岂不是洪洞县了么?案子不是你审的,底细你未必明白。我想问问,据你看,胡期恒这人到底平素官声如何?河南官儿如此贪墨,牵扯面儿又这么大,真的叫朝廷扫尽颜面,真的有这么多官儿帷薄不修,糟到这地步儿了么?”车铭微睨了马齐一眼,见这位须发皓白的老宰相一脸漠然,倒一时犯了踌躇。他虽不管刑狱,但案子底细却心里雪亮,只是牵扯的官员太多,连自己的内眷有没有涉嫌的也难说,有些是他自己一手提拔的亲信,一搭挂子兜了也于心不忍。但眼见这个楞头青巡抚已经把事情叼登大发,雍正的秉性刻猜残忍,断没有“一床锦被遮盖”那份仁德,蜂虿入怀各自去解,也只得实说。因道:“马中堂,这案子拖了三年,通省皆知,我虽不管法司衙门,情形还是略知道些的。听老大人的意思,办得是苛了一点,但内中黑幕真的揭尽,只怕还要厉害些呢!不知中堂大人——”“我没有什么意思。”马齐心里一沉,因为案子里连扯到他几个门生,他确实有点不自在,但脸上却不肯带出,因道:“你既晓得,说说看。” 车铭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晁刘氏丈夫晁学书之死,只是个火捻儿。论起来,单判这一案,早就结案了。三年前冬天头场大雪,晁明独自到白衣庵赏雪——那里临河,景致很好的——这秀才诗做得好,又是一表人才,被庵里头一群尼姑看中了,先是留饭留宿,后来干脆趁他睡着,剃光了头充作假尼昼夜宣淫。把个翩翩公子折腾得精枯力竭,骨头架子似的,又怕本主女人来寻,又无法处置。这群尼姑和葫芦庙七个和尚早就奸乱得不成体统,只好请和尚帮忙,诱到葫芦寺附近,杀到枯井里。当时开封知府萧诚,勘察破案缉凶来得很快,七天就查明了,把凶手法园、法通、法明拿到大狱里。 “不料一用刑,略一问,三个凶僧又供出师傅觉空,还有法净、法寂、法慧三个师兄弟都是同伙,干这勾当也不是头一回。于是发掘葫芦庙挖地三尺,从神库后又扒出八具无头尸,看样子都是进京应考的孝廉或进省乡试的生员——连和尚们也都记不清都叫什么名字,是怎样杀的了。 “这样大的奸杀案,萧诚当然不敢怠慢,立刻围了白衣庵,把尼姑们都拿到开封府,只逃掉了老尼姑净慈,绰号‘陈妙常’。 “您大人晓得,如今官宦人家内眷,没个不信佛的。白衣庵是开封最大的尼庵,这些个女尼们平素上至巡抚衙门、下至司道首县串通得殷勤,又拉着和尚充尼姑进官廨,和官员眷属们厮混,给官员‘求子’,拆烂污拆得丑不堪言。有的内眷没有宜男相,就有尼姑代为生儿子的,不少官儿们和尼姑们也厮混得热。大人,田文镜说‘帷薄不修’,实在也还是文雅得很了!这‘陈妙常’逃出来,不知跑到哪府里串连了几日,就有宪牌下来,叫放了尼姑。 “这一群尼姑放出来,更了不得,白天晚上各府里串,串了半月,七个和尚也放了出来‘监候待审’——没有苦主,没有凭据。晁刘氏也没法断言她丈夫定必是和尚杀的,只好上告。萧诚今儿接一道宪谕‘暂且放人’,明儿又接牌票‘严鞫凶手,不得宽纵’,搅得昏头涨脑七颠八倒,恰好他母亲病故,赶紧报了丁忧,解任去了。 “田中丞在山西扳倒诺敏,调来河南,晁刘氏又起了告状的心,刚透出去点风,不晓得怎么就走漏了出去。不知哪些人绑票绑了她的儿子,大约是想挟制她不要告,谁想逼急了晁刘氏,就田中丞巡城时候儿拦轿告状。臬司衙门不知是怕露馅儿想杀人灭口,还是想重审这案子好向田大人交待,夜里派人去拿晁刘氏,却叫田中丞埋伏的戈什哈当场堵住,一古脑全押了起来——案子,就是这么着叼登大发了……” 马齐一边听一边“嗯”着。车铭说的这些有的田文镜在折子上写了,有的胡期恒在奏辩中略有提及,却没有车铭把来龙去脉说得如此详尽,他所想的,和车铭说的其实不是一回事。雍朝以来,山西假冒亏空完结一个大案,紧接着广东一案九命奇冤,罢革查拿不法官员已经二百余员。河南这案子,真的要像车铭说的,和尚——尼姑——官眷——官员勾藤扯蔓地闹腾起来,不但吃挂连的人太多,而且事涉猥亵淫秽,把官场龌龊肮脏事体大白于天下,加上民间流言夹七夹八地添油加醋,什么话说不出来?朝廷脸面也实在是挂不住。但田文镜已经不顾一切,扣押了臬司衙门的人,革罢参劾了三十多名官员,意思还要穷追到底,明拜奏章载于邸报,一网打尽的心思毫无回旋余地,又该怎么处呢?他静待车铭说完,笑道:“看来老兄知之甚详啊!奏稿里东一句西一句,反而不易明白。今儿这里说,这里了,我只是听听。到底怎么办,要等皇上回来,奏明请旨办理。至于藩库银子的事,老兄也不要计较了,左右皇上这几日就回来,再说吧!”他一头说,车铭已端茶起身,未及啜茶,便听楼梯一阵急响,刘铁成脸色铁青,一手按剑一手挑帘大跨步进来,看了看车铭,却没言声。车铭忙一躬辞了出来。 “马中堂!”刘铁成脖子上的筋都涨起老高,黑红的脸膛拧歪了,看去十分狰狞,眉梢上的刀疤不停地抽搐着,目中闪着凶光,盯视着愕然的马齐说道:“九门提督的兵来接管畅春园,你知道不知道?” 马齐“啪”地拍案而起,“哪有这个话?” “你看看!”刘铁成低吼一声,几步走到南窗前,“刷”地一把扯掉窗纱,一手指着楼下,“人都进园子了!各房各殿窜着乱搜,他娘的,这是抄检还是造反?!”马齐一言不发,急步走到窗前,这里居高临下,隔着柳阴看得清爽,果然一队队的兵士正由东向西沿着甬道向澹宁居和韵松轩、纯约堂、怡性阁开去……他的心猛地一紧,浑身的血倒涌上来,脸立时涨得血红,倏地转脸对刘铁成道:“方苞在清梵寺十三爷那里,派你的亲兵飞马去一趟请方先生,十三爷要能来更好,快!你先下去安排,传鄂伦岱到我这里来!” 刘铁成下楼去了,偌大五楹空楼死一般寂静,几个侍候笔墨的太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木偶似的垂手站着,一个个面无人色。只有熏风穿楼,罘罳下的铁马偶尔发出令人不安的响声。马齐原准备穿戴齐整就下楼,整理了一下案上的文书,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干脆又脱掉了袍褂,回头对太监们笑道:“你们怎么啦?都成了庙里判官泥鬼!不要紧,没有起反的事。这是隆中堂安置按驾驻跸关防,几头没通气,拧了劲儿。我也真乏了,把那张春凳抬过来,我歪着略歇歇儿。”几个太监眼里这才泛上一丝活气,忙着张罗春凳,马齐便斜靠了,打着扇子心里拿主意。一时便见鄂伦岱仗剑上来,打了个千儿问道: “马中堂,您叫我?” “嗯。方才铁成来说,步军统领衙门的兵进园子了。你是当值侍卫,预先他们告诉过你?” “……没有。方才九门提督衙门李春风带着人来,随身有领侍卫内大臣隆中堂的签票,说是皇上就要回来,大内和畅春园两处禁地都要清检一下,畅春园防务暂由九门——” “我晓得,他们来多少人?” “回中堂,李春风说一千二百人。” “你去,叫李春风到我这里。进园的千总以上的官都到这里,我要训话!” 鄂伦岱深知这事于自己干系重大。其实从允禩口风里露出的话揣猜,这不啻一场兵变预演。原以为马齐已经慌乱得无所适从,此刻见他闲适得没事人似的,自己反而更加心慌,略一怔,忙小跑着下楼去了,马齐这才起身,微笑着穿袍着褂,戴了双眼孔雀花翎端坐在案前。早见鄂伦岱带着两个参将打扮的军官上来,后头十几个游击千总鱼贯跟着进来,一齐向马齐叩安,马刺佩刀碰得一片声响。马齐盯着为首的军官,良久才问道:“是你两个带兵来的?他叫什么?” “回马中堂,他叫李义合。我们都在九门提督衙门当差!” “李春风!”马齐仰着脸想了想,“康熙五十一年我主持武闱,记得我有个门生叫李春风。是不是你呀?”李春风忙跪前一步,双手秉胸说道:“是,老师!卑职中的第四十一名武进士。今年春才从云贵蔡大帅那里调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去拜望恩师,望乞恕罪!”“皇上破门户之见,有旨意的事儿,何罪之有呢?”马齐莞尔一笑,又问:“李义合,你是那一科的呀?” 李义合却不似李春风那样恭敬,双手一揖说道:“马中堂,卑职是康熙五十七年武进士。”马齐喷地一笑,扇子一挥道:“都起来站着说说——康熙五十七年主持武试的是我的门生侯华兴——论起来我是你的太老师呢!”他是熙朝老臣,除了李光地,没有人资格超过他,此刻甩牌子,二李也只好听着。正寻思如何回答马齐,马齐已经站起身来,格格笑道:“既是我的门下,我就少不得要点拨你们几句。这北京城是帝辇,畅春园和大内是禁苑,规矩分寸毫厘不可差错。步军统领衙门防区是九门禁城,紫禁城和畅春园历来由上书房领侍卫内大臣负责护持,不经圣旨,一兵一卒不得擅入,你们可明白?” “我们带兵进园,有隆中堂的将令。”李春风一躬答道,“马老这‘擅入’二字,是不敢当的——难道隆中堂没有知会马中堂么?”马齐没有回答李春风的问话,回身向案前提笔濡墨疾书几行字,取出印匣子里上书房关防,小心地钤了印,递给鄂伦岱,说道:“你飞马进城,传我的钧谕,无论何人的指示,凡进入大内的兵立即全部退出来,在午门外听令。” 鄂伦岱听他口气绝无商量余地,迟疑地接了那张谕令,嗫嚅道:“是否请马中堂和隆中堂合议一下——”话没说完便被马齐打断了:“合议自然是要合议的,这个何待你来说?先退兵,别的再说罢!怡亲王和方先生立时就来见我,你进城见到隆中堂,请他也即刻来一趟。”鄂伦岱怔了半晌,只好讪讪答应着退了出去。马齐这才把脸转向李春风和李义和,他的声音变得喑哑而又低沉:“你们方才说不是‘擅入’。什么叫‘擅入’?越权非理即为擅,懂么?先前不懂,现在不迟。畅春园善捕营军加太监近四千,又没有奉移防令,双方误会冲突起来,连隆中堂也难以善后——先退出去听令,没有你们的事。不然,我就请王令先斩了你们,再调丰台大营进苑关防。你们要以卵击石么?” 这十几个军佐眼见马齐这番措置,这才觉得事态严重。他们只是奉命进园,并没有遇到阻碍厮杀的将令,碰到这么硬的个钉子,有点不知所以了,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李春风和李义合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进一步说道:“马中堂,您和隆中堂都是上书房领侍卫内大臣,这真叫我们为难了。既如此,我们听令,暂时退出园外,只请马中堂给个字儿,我们好向上峰交待,就是马老师体恤我们了。”“成!这就似乎像我的学生了!”马齐脸上绽出一丝笑容,立刻便写字据,口中说道:“如果我们议定,该进园自然还有命令,你们虽是武人,也是朝廷命官,要听朝廷的——去吧!”李春风自带着众人下楼去了。 这时,太监秦狗儿进来了,马齐问:“见着怡亲王了?” “回中堂话,”秦狗儿躬身说道,“十三爷昨晚已去了丰台大营。后来把方先生也接了去。这里的事清梵寺十三爷的随从已经去禀十三爷,请十三爷这就过来。” 马齐一口气透过来,几乎瘫倒在椅上。直到此时,才晓得已经汗湿重衣,打火猛抽一口烟,长长吁了一口气:“隆中堂来了,立刻告知我!” 第三十六回露华楼悠然吟《风赋》丰台营洒脱议政务 隆科多早已到了畅春园门前的双闸门,他把大轿停在大柳树下,背手儿踱着步只是犯迟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这里不同大内,紫禁城包围在步军统领衙门防区之内,他在上书房怎么说怎么行,除了东西六宫住有嫔妃的殿宇,连三大殿也都搜了。原想马齐一个汉大臣,从没有带过军务,未必理会谁来驻防畅春园这样的小事。待接到马齐钤着上书房官印的手谕,才晓得这个糟老头子并不那么好对付,一边命轿赶往畅春园,一边命徐骏飞马往朝阳门外廉亲王府请示机宜。 他在畅春园门口焦灼不安地等候允禩的下一步打算,似乎度日如年。五月的骄阳在晴得湛蓝的天空中缓缓移动,炎腾腾烤着滚热的大地,一丝风也没有;双闸外大片的庄田里,连蝈蝈都热得懒得叫一声,只听咯咕咯咕的玉米拔节儿响动;阵阵热浪扑面而来,热得人透不过气来,但隆科多却浑然不觉,乱丝一样的心绪理了一遍又一遍,仍旧是一团乱丝。京师总管防务的是怡亲王允祥,允祥既然有病,自己全权处置京畿兵马,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皇帝出巡将归,加紧一下大内和行宫关防,移调一下驻军,就有什么不是处,他自觉也担得起。但这次行动是廉亲王一手操纵,说造乱,并没叫自己拉硬弓,说不造乱,但允禩的心思自己一清二楚,无缘无故地来这么一手断没有那个道理。允禩自许为“弘时”党,但从弘时扑朔迷离的言语中,也满不像那回事。前日晚间,隆科多也曾直截了当地问:“八爷到底是什么章程?”允禩也只笑笑说:“什么事情难预料,只能走着瞧,你权作是替皇上办差,心里反而踏实。”拿这个话和弘时的话参酌,真难弄清他们各自打的什么算盘!隆科多想着,心里又是沮丧又是懊悔,自己好好一个托孤重臣,又极受雍正信任,不合因为一张纸弄得鬼不成鬼,贼不成贼,由着人摆弄。到现在他才领悟到“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这句俗语真是愈嚼愈苦……思量着,日影里一匹青骢马沿黄土道飞驰而来,隆科多以为是徐骏返回来,待到跟前,才见是廉亲王府太监总管何柱儿。 “中堂爷,”何柱儿一头油汗,滚鞍下马笑道,“您怎么站在日头地里出神?中暑了了不得!” “唔?唔!”隆科多这才从忡怔中惊醒过来,发觉自己紧张得有些发呆,连日影移动都没觉出来,忙退后一步,自嘲地一笑,说道:“两个黄鹂闹枝儿,就看住了。你刚从王府来,见着徐骏了么?”何柱儿张了张,见李春风李义合两个人带着大队人马从仪门开出来,在畅春园外整队,黑鸦鸦站了一大片,便问:“怎么都出来了?”隆科多只睃了一眼,便知是自己的两个部下顶不住马齐败退出来,因见左近无人,便向树根靠靠,睃着眼恶狠狠盯着何柱儿,压着嗓门咬牙说道:“八爷是什么意思?这种事好涮着人玩么?你想必是奉王命来的吧!” 何柱儿被他阴森森的声音吓得一颤,忙道:“中堂别生气,八爷知道这里的事了。他立时就来主持,先叫我禀中堂一声儿,您这是光明正大的事,不能下软蛋倒了旗帜——李春风和李义合过来了,请下令他们就地待命,您先进去和马中堂交涉,八爷一来,二对一,他不能不从。”隆科多目光霍地一跳,他已经若明若暗地领悟到了允禩的真意,不由慌乱得心里突突直跳,眼见李春风二人一前一后过来,下死劲定住了神,端起架子问道:“差使办得不顺手?怎么我们的人都出来了。” “回中堂话,差使没办成。”李春风看了何柱儿一眼,把马齐拦阻的事一长一短说了,又把马齐写的字据递过来,小心翼翼退后一步道:“弟兄们只串了几间空殿,几处正经地方都有侍卫拦着,没有您的钧令,又不能动武。马中堂又那个样儿,卑职们也只好在外头集结待命了。”“真是一群窝囊废!善捕营的兵单打独斗是好的,你们是练过野战的马步兵!”隆科多一阵光火,厉声训斥了一句,忽然觉得不是对象,也不是时候儿,因叹息一声变了话音:“不怪你们了,是我们几个上书房的大臣通气儿不到。我这就进去见马齐,看是如何。你们不要远离,等候我的军命!” 隆科多说着拔腿就进园子,刹那间,他忽然觉得有了信心,我是主管军政的宰辅,皇上御驾将返,净一净宫内、行宫,你马齐凭什么拦着?刚进园门口,便见鄂伦岱迎出来,因道:“我要见马中堂?” “马中堂在露华楼,刚吩咐下来,也正要见您呢!” “刘铁成呢?叫畅春园侍卫们都到露华楼!” “刘铁成我出来时见他去了露华楼,这会子不知道还在那里不在。” 隆科多不再说什么,一摆手便进了园子,路过澹宁居时,却见刘铁成已把畅春园驻守的二三等侍卫和几百名善捕营军校聚在了一处,正在训话。刘铁成是当年康熙皇帝南巡,在骆马湖亲自招安的水匪首领,有名儿的“刘大疤”,粗犷凶狠,武艺高强。康熙在世时,他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康熙,如今雍正让他管了善捕营,又成了个除了雍正谁也不认的角色。他下身穿着酱色湖绸灯笼裤,上身却是黄马褂,腰里悬着大刀片子,一双快靴蹬在石阶上,见隆科多过来,看也不看一眼,扯着破锣一样的嗓子只顾痛斥这群军校:“你们这群攮的饭桶,人都进园子了才晓得禀老子!先头武老军门在时也是这么办差的么?老子七岁走黑道儿,三十五成正果,杀了四五十年人,也不是好惹的!”隆科多听着这杀气腾腾的话,心里又是一紧,别转脸趋步向北,老远还听刘铁成吼叫:“……给我把好园子,什么鸡巴弄中堂(隆中堂)弄后堂?!没有我的令,放进一个耗子,刘大疤送你碗大疤!……”隆科多没再细听,紧走几步进了露华楼拾级上来,向正在春凳上歪着假寐的马齐笑道:“谐松,你好自在!外头滚热乾坤,这里却是清凉世界。我见那些外省候见的官儿们都退出园子了,今儿不见人了么?” “这里清风满楼,自然凉爽些。”马齐坐正了身子,略带浮肿的眼泡抽动了一下,满面倦容地微叹一声,说道:“读过宋玉的《风赋》么?大王之风与庶人之风不同。嗯……‘故其清凉雄风,则飘举升降,乘凌高城,入于深宫。邸华叶而振气,徘徊于桂椒之间。翱翔于激水之上,将击芙蓉之精。猎蕙草,离秦蘅,概新夷,被荑杨,回穴冲陵,萧条众芳……清凉增欷,清清泠泠,愈病析酲……’这是大王之风。至于庶人之风‘堀堁扬尘,勃郁烦冤,冲孔袭门,动沙堁,吹死灰,骇溷浊,扬腐余。’这种风吹人,‘憞溷郁邑,殴温致湿,中心惨怛……啗嗽获,死生不卒。此所谓庶人之雌风也!’——怎么样,我背得不坏吧?” 隆科多没想到一见面马齐就背书给自己听,这篇《风赋》他也读过的,只这马齐娓娓背诵侃侃款款如歌似吟,听来竟句句都是警句,字字都是箴言。他站着愣了半日神才惊醒过来,一摆袍角坐了马齐对面,说道:“谐松,鄂伦岱说你请我。总不成是让我来听你背书的吧?” “学问自书中来。”马齐浓浓吐了一口烟,语气却淡淡的,“我倒没有卖弄的意思,但你的兵进了园子,自然也有些惊心么!所以请你来,想问问,园里园外不同风是个什么缘故?”隆科多故作轻松地一笑,摘掉大帽子揩了一把汗,说道:“老马就为这个和我掉文?我还以为你疑心我谋逆呢!前几日接到泰安邸报,圣驾就要返京,皇上出巡这些日子,东西华门防务都懈了,有的太监还私自带了亲眷扮成女人六宫里乱窜。北京城你也晓得,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儿。允礽散禁后常出宫散步儿;就是允禔,也甚不安分。先帝崩驾前那些事你也晓得,不由得人不悬心;八爷闭门养病,王府里做些什么文章天才晓得!——十三爷呢,病得七死八活的,不能理事。万一出个三差二错,都是兄弟的责任。因此,禁宫和这边都要绥靖一下,你就起了这么大的疑心!”说到这里,他竟激动得涨红了脸,戟指点着窗外说道:“老马,我们同朝为臣,我素来敬你是老前辈,但你今日算当众掴了我一耳光!进园的人都赶了出去,你听听刘铁成嘴里都胡唚些什么!谁指使他在那里辱骂我的?笑话,我要真的占领这畅春园,善捕营能拦得住?你马谐松能安安稳稳坐在露华楼上吃茶吃烟见人办事,给我背什么《风赋》?老实说,这事见了万岁还要撕掳撕掳,我要革参这个刘铁成——依着我当年性子,这会儿我就扒了他袍子臭揍他这匪性!你说我敢不敢?”马齐格格一笑站起身来,踱到窗前看了看外头,回身说道:“这里头没有刘铁成的事,也没有李春风他们的事。我们上书房其实就是前明的内阁。宰相嘛,肩头心胸都要宽一些,要撕掳只管撕掳,我是跌了一辈子跤子的人,并不怕再跌一次。皇上回銮净一净宫宇,这原没说的,一是要有个招呼,二是要循规蹈矩。说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其实军令一下,兵遇见兵更是说不清。所以我叫他们退出去,请你来商议。依着我,紫禁城,由内务府宗人府加紧关防。畅春园,由善捕营刘铁成他们料理也就够了,九门提督九门提督,管好自己的九个门,就算差使办好了!” 隆科多听着这话,马齐不但责任全揽,毫无推滞,而且明白说了要和自己“撕掳”,两个把柄攥得结实,却又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似虚而实,似实又虚得四边不靠,心里陡地一阵懊悔,马齐当自己的阶下囚一年有余,怎么就不晓得叫人用土布袋一夜间黑了这老匹夫?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才想到自己没有佩刀,因冷冰冰说道:“心里没冷病,我也不怕吃凉药。方才进园子,我已着人去请廉亲王。就你我二人,还算不得‘合议’。” “那好得很。方先生也是上书房的,还有怡亲王,都请来如何?” “十三爷病得重,就不用请了吧?” “十三爷不要紧。他昨日去了丰台大营。能去那里,自然也能来这里。八爷也病着嘛。两位亲王扶病议事,虽劳苦些,我们责任也都轻了。” “好,虑得周详。索性连三贝勒也请来吧,他到底是坐纛儿皇阿哥。我们议,由他决。” 两个人一满一汉,都是宰辅城府,讲究的喜怒不形于色,心里咬牙嘴上开花,看似辞气和平地商议,其实剑拔弩张寸步不让,已到了图穷匕首现的关头!马齐微睨隆科多时,正遇隆科多盯过来,目光一触火花四溅,都又避闪开来。马齐正要回话,却见允祥带着丰台大营的参将张雨登楼上来,因笑道:“你看看,十三爷这不是好好的么?不请自到了!”说着便起身,隆科多也只好起身,含笑着说:“王爷到底年轻,前儿我去探望,还喘得起不来呢……只是气色还不好,怎么说出来就出来了?”允祥却没理会两个人寒暄,一摆手命张雨侍立左侧,板着脸径直上首南面而立定,轻咳一声,说道: “有旨意。马齐隆科多听宣!” 两个大臣惊得张大了口,半晌才合拢来,马齐心里松了一口气,隆科多却一颗心顿时吊起老高,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忙都一提袍角伏地叩头道: “万岁!奴才恭请圣安!” “圣躬安。”允祥表情呆滞,漠然看了看面前两个人,口中宣道,“圣驾昨日戌时已经返京,在丰台大营驻驾。命我传旨:速着隆科多马齐前往面见,钦此!” 隆科多和马齐同时怔了一下,忙伏身叩头领旨,站起来对望一眼,都没有说话,心里却转的是同一个念头:原来你早已知道皇上回来,故意儿给圈套让我跳!允祥宣过旨,显得十分随和,笑道:“两位宰辅,是不是意见不合,在钻牛角尖儿呀?”一边说,就咳。马齐道:“园子外头有兵,十三爷想必是看见了。隆公要来接防,是我拦住了,就是这个过节儿。” “我们头上是一个日头。”允祥打头下着楼梯,漫不经心地说道,“大臣意见不合,常有的事,什么大不了的?八哥、我,还有两个皇阿哥都在北京嘛!方才进来,我已训斥了刘铁成,园内侍卫亲兵不许集结,各回岗位。僵持不好,有事慢慢商量,和气致祥——舅舅,你说是么?”他忽然站住脚,回身笑问隆科多。隆科多满心转着念头,见了雍正如何对答、如何辩解、怎样参劾马齐……一团乱麻似的,允祥的话统没有听见,乍然兜了这一问,竟不知说什么好,张皇了一下才道:“十三爷说的是。” 三个人带了一大群太监出园,却见允禩刚刚从大轿哈腰出来,便站住了。允禩专为压制马齐而来,见允祥在这里,大觉意外,忙道:“你不是病着的么?昨儿他们还告我说你床也起不来的。这大毒日头底下,犯了暑气可怎么好?”允祥看了一眼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一千多人列成方队挺立在园门口空场上,一边招手示意李春风过来,口里说道:“身子不受用,就不给八哥请安了。前儿八哥送的人参、银耳都收了。你自己也病着,还惦着我——我是来传旨的,皇上和衡臣相公已经回京,在丰台大营接见他们。您是议政王,既能走动,也该去叩见的。”允禩先是惊得一震,随即安详地一笑:“唬我一跳!皇上竟已经回来了?我还以为圣驾还在山东呢!既如此,我当然要叩见的。”李春风早已过来,此刻见是话缝儿,忙上前打千儿道:“十三爷,您叫我?” “这不是李春风么?”允祥笑道,“记得你在西山锐健营为差,几时调九门提督衙门的?你十七爷去了古北口,十三爷病着,就舍不得过来请个安。真个谁养的狗看谁的门了?”李春风忙笑道:“奴才去年五月调步军统领衙门,还是爷批的札子呢!几回到王府请安,您都不在,听说您病了,府上人更不叫见,位份摆着,也是没法子的事。瞧十三爷气色——”“噢,我没什么,这不好好的么?”允祥笑着打断了李春风的逢迎,张着眼看了看黑鸦鸦的三个方队,努嘴儿道:“那是你带来的兵?” “是!” “多少人?” “一千二百!” 允祥“嗯”了一声,说道:“兵带得不坏,满有规矩,你出息得不错了!”“这都是十七爷的教诲,十三爷的提携。”李春风忙赔笑道:“奴才自己有什么能耐?”允祥扑哧一笑,说道:“这碗米汤灌得有味儿!——去吧,老热的天儿,太阳底下不能站久了。带兵两个字,一个‘严’一个‘爱’——叫他们散了,双闸堤边大柳阴下歇着待命。” “扎!” 李春风单膝跪地一叩,起身便退了过去。在队前发了几句口令,便听军士们轻声鼓噪欢呼,哄然而散,原本肃杀得紧张的气氛顷刻之间化为乌有。隆科多见这个牙将连自己这个主官问都不问一声,就执行了允祥的命令,气得脸色煞白,又听允祥连连招呼众人上轿,只好憋了一肚皮气升轿,随着允禩允祥的鹅黄亮轿迤逦向东南——丰台大营而来。 允禩允祥等人一溜大官轿在丰台大营辕门口停下,便见毕力塔迎了上来,笑着给两个亲王请安,说道:“卑职的中军帐已经腾出来,万岁移驾那边,这会子正和方先生张中堂说话呢!旨意王爷和大人们一来就进去,不必在这里候见了。”言毕,向马齐隆科多一注目,算是行礼,马齐没有理会,肃立听了旨转身便走,隆科多却陡地一阵心寒,觉得有点大事临头的感觉:方苞允祥张廷玉都是铁杆儿忠臣,马齐是对头,毕力塔这次也得罪得苦,三贝勒乌龟不出头,至今连面也没露,自己手里连一点底牌没有,谁知这个廉亲王不会“舍车马保将帅”,跟着众人把自己往死里治?原来心里存着那点子“光明正大”的心思,到这地步儿越想越靠不住了。眼见营内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这极平常的关防威仪,也觉得是冲自己来的,蓦然间心头撞鹿般乱跳,已是冷汗热汗交流满颊,恍然听允祥在营门口交待毕力塔:“熬几锅绿豆汤送畅春园门口,给李春风的兵解暑……”他再也不敢多想,跟着众人踽踽进了军营。允祥已从后头跟上来,随着允禩身后登了大军中堂,躬身立在滴水檐下,正要报名进去,却听雍正在里边笑道: “大热天儿,规矩减些儿罢,都进来说话么!” 几个人互相略一注目,允祥允禩打头鱼贯而入,顿觉身上一阵清凉——屋内四匝都用大条盘垛了冰块——允祥是个病躯,竟打了个冷颤儿,允禩已领头儿叩下头去。因雍正已吩咐过,几个人只叩了三个头便起身退到一边跪下。马齐在外边因阳光刺眼,进来时一片昏暗,此时才仔细看,见雍正戴着白罗面生丝缨冠,青实地纱袍外套蓝实地纱褂,腰间束一条金镶蓝宝石红绿碧琊马尾钮带,端正坐在案边,旁边方苞张廷玉都是一坐一立。正想着如何报说和隆科多的争执,允禩却先开口说道:“方才进来太暗,这会子才看清了,皇上圣颜甚好,只是清减了些,似乎也晒黑了点。这些天快马一天一报,说皇上还在山东,说实在的,臣弟心里有点懈,想着銮驾少说也要五七日才能回,原来皇上竟是微服回京来了。亲民,固是好的,但皇上万乘之躯,白龙鱼服在外,出丁点儿差错,可怎么好呢?”说罢又是哭又是拭泪。见他用情如此真挚,张廷玉心里一阵惭愧,隆科多却是一阵寒栗:八王爷如此奸诈,就登极也不是个好侍候的主儿! “难为你们想着了。”雍正含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坐在乘舆上走马观花,能瞧出什么名堂?朕又惦记着年羹尧入城典仪,所以索性和廷玉扮成商客回来,差点儿连这丰台大营都进不来!”说着便笑,又叹息道:“这次出巡得益良多啊!小饭店里用用餐,才晓得朕的制钱还没有真正流通;一两银子只能兑八百制钱,库里积罗盈案堆的却都是新铸的钱!还有,佃户们为少缴粮,把地都写到了缙绅名下,朝廷没得一分实惠,都便宜了那些不纳粮的土地爷们。朕若一味垂拱九重,不肯轻出御辇,这些利弊何年何月才能知道?马齐,限令各皇商、盐税、钱庄,平准库粮一律不准收白银,改收制钱的政令下去了没有?” 马齐见气氛如此和缓,也为错疑了隆科多,心里多少有点懊悔,见皇帝问,忙赔笑道:“廷寄头十天就发了各省,是臣和隆大人合印发的。有的省份如两广云贵,现今还未必收到呢。至于官绅纳粮,田文镜已在试行,遵旨稍后再办。”“嗯,好。”雍正啜一口茶,又转问允禩,“老八,说是病了,可好些儿了?” “承主上关爱。”允禩身子一欠忙道,“臣弟是受了些热,头晕些,今儿刚刚好了出来视事,恰就主上回来了。”“这就是缘分呐。”雍正似笑非笑,淡淡说道,“既好了,有些事还要倚重你多料理料理。允禟这几日就随年羹尧回来了,劳军的事要偏劳你了。旗人分田的事看马齐转过来的折子,仍旧是个不成。还有允、允,朕并不为惩罚他们,他们和亏空官儿们牵扯太多,在京不遵政令,怎么就怨天怨地?细究起来,他们没有罪么?这些事你该劝劝,大约他们还听你的些儿!”说着,脸上已没了笑容,耷着眼皮只啜茶不语。允禩满腹心思原也是如何应付搜园的事,没想到雍正从这头挖剔自己的不是,垂头思量了一下,拣着容易的回答道:“劳军的事臣弟和隆马二位会同十三弟不知商议过多少次了,断不致误事的。现就年部回京驻扎地,实在没个好地方,大热天儿也不宜征用民房,十三弟病着,臣弟和舅舅商议,可否请丰台大营匀着些儿,左右三千人,不是难事。” “嗯。” “旗人屯田的事也差不多办下来了。在京闲散没有职分的旗人三万七千多,每人分田四十亩,都在顺义密云京畿这一带。都是上好的地土,离家也近。” “嗯。” “至于允、允,也确有他们难处。”允禩原打算从旗人分田自种这个题目上把话岔开去。谁都知道这班子八旗子弟各有旗主,亲套亲、人连人一直癇到几个铁帽子王爷跟前,人人都不是省油灯,这上头打擂台,就引得皇帝掉转矛头和八旗旗主去对花枪,不想雍正却只一味地“嗯”!允禩无可奈何,只好咽口唾沫说道:“允在口外水土不服,常闹肚子,上回写信给十三弟,已经瘦成一把干柴,想求十三弟奏明,请旨回京调养。十四弟主上是知道的,性气高些,心里不快是有的,并没有敢怨恚朝廷,他办事还有些章法,这里我也想代十四弟讨情,回京严加管束也是可行之道。”说罢便看雍正。 雍正听了没言语,半晌才冷笑一声,说道:“朕在外头栉风沐雨,巡河工,访民情,你们敢情坐在北京糊弄朕?!听起来倒是头头是道,其实真的是这么回事么?旗人,十个里头连一个真去的也没有,分的田有的租了别人种,还有的竟卖了!朕想叫他们变得有用些儿,反倒弄得他们更有钱吃喝玩乐!老十有病,老十四也有病,这朕都知道,但他们害的都是心病,心病好了,身子骨儿自然也就好了。朕登极以来连抄了一百四十多官员的家,这一次朱批抄李熙二十四家,早在出京第三天就批给了你,为什么至今还寄发不出去?嗯?” 他辞色间并不严厉,只是侃侃而言,但句句听来都像刀子一样,犀利得令人心悸,连允祥在旁听着,也觉心里不安,生怕他雷霆大怒,当场就处置允禩。 “回万岁。”允禩最怕的是雍正彻底追究隆科多,说这些事,他心里更觉不安,因一横心大声道:“其实臣弟不说,万岁也知道,这些差使都是极难办的!先帝爷何等英明?万岁何等刚毅?施世纶何等清正强干?从康熙四十六年清理亏空,十八年了,那里就一蹴而就了?本来已经人心不安,李熙七十多岁的人了,有擎天保驾功勋,还债已经还得精穷,再抄家,不怕寒了臣子们的心?要这样,我才菲力薄,实在办不来,甘愿也去守陵,请皇上另委能员,以免我误国之罪!” 允禩号称“八贤王”又名“八佛爷”,平素是最温文敦厚,人前不说一句刁话的。今日在这个铁腕帝王面前竟如此挺腰子,惊得众人愕然相顾,脸色煞白。一时间,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第三十七回千乘万骑将军凯旋泪尽露干弱女饮泣 雍正也被惊得一震,但随即就恢复了平静,盯视着允禩道:“老八,你这是怎么了?这是议事,不是怄气嘛!”他站起身来,踱着步子,良久,才徐徐说道:“朕如今落了恶名儿,是个‘抄家皇帝’,朕自己心里有数。施恩是要施恩的,不是你那个施法。待整顿好吏治,朕自能把这恶名儿给改过来。上回刘墨林讽谏,写了一首诗,里头有两句,‘人事如同筵席散,杯盘狼藉听群奴’,说的就是被抄人家的苦。朕说,先甜者必后苦,甘于苦者必甜。这些赃官污吏,听任他们以贪婪横取之钱财,肥身家养子孙,国法何以立则,人心何以示儆?贪墨即是国贼,这些钱又没有拿来充朕的内库,满朕的私囊,朕有什么错?你老八说!” “如今抄家抄得官员谈抄色变。”允禩毫不示弱,“打牌都打出‘抄家糊’了!官员为士大夫,难道不应稍存体面?朝廷办事还得指望他们嘛?” 他一心想兜着这个扯不清的大国策和雍正争论,一改平日徇徇儒雅的风度滔滔不绝,说得振振有词。张廷玉见雍正满脸乌云越聚越重,眼看就要发作,便给方苞使眼色。方苞立刻会意,笑道:“八爷,主上刚刚回京,一路鞍马劳顿,这些事留着慢慢议的为是。” “朕未必一定要和你议这事。没了张屠户,就吃带毛猪?”雍正一腔怨毒之气,幽幽盯着允禩道:“你是好人,总在替别人着想,朕这样的寻常主子,如何用得起你这样的圣贤?你病着,且回府养病,回头朕自然有旨给你。”听着这阴狠苛毒的讥讽,堂里堂外几十号人心里无不发瘆。允禩却毫无惧色,伏身一叩头,说道:“臣弟与万岁政见不合,但并无自外万岁的心思。既然万岁有这旨意,臣弟自然凛遵如命,回府养病读书。”起身又打个千儿掉头便走。雍正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突然扬手道:“慢着!” 允禩还未走到门口,听见这一声喝,怔了一下,旋即回身,却不肯失礼,深深一躬道:“万岁有什么旨意?” “你读的那些书,都是做官的道理。”霎时间雍正也恢复了常态,只嘴角仍微吊着一丝轻蔑的冷笑,侧过身从文卷中抽出一本折子,递给身边的隆科多,说道:“舅舅,这是李卫上的折子,里头有一首《卖子诗》,拿给廉亲王带回府里看,民为国本,让廉亲王体味一下‘廉’字要紧不要紧!”隆科多两只汗湿了的手颤抖着接了折本,过去转给允禩。允禩伏身又叩头,说声“遵旨”,袖了折本竟自悻悻而去。 雍正盯着允禩潇洒飘逸的身影,许久才无声透了一口气。这才问马齐和隆科多:“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畅春园出了什么事,两军对垒似的?”隆科多眼见马齐白发乱颤口鼻不正,生怕他恶人先告状,因抢先一步,口说手比,自己怎么请示三贝勒弘时,又与允禩合议,如何因管着善捕营的允礼去了古北口,又防着小人作祟,潜伏宫中有不利于雍正之举……一一备细说了,又道:“马齐并不管军政,靖园又没有干扰政务。他突然插手,本来没事的事,倒搅得满世界都惊动了。刘铁成在园里放肆辱骂,臣真的是忍气吞声,颜面扫地……”说着不知怎的触动情肠,心一酸,眼圈便觉红红的。 “我也是领侍卫内大臣,万岁安全,不是你一人的责任。”马齐不管不顾,扬脸盯着隆科多,“搜宫、靖园,其实应该请旨才能施行。就是我们一处合议过,也有些越礼,何况方先生、十三爷和我都不知道!”允祥觉得这事自己不应缄默,叹息一声道:“这事不妥当,马齐和舅舅不要犯生分了,我身子骨儿太不争气,由我来主持原是正理,也不会有这种事。”说罢连连咳嗽,嗓子一甜,知道是咯上血来,不敢吐,忙偷咽了。 方苞皱着眉头一直在沉吟,他是上书房唯一的布衣臣子,只有参赞权没有决策权,隆科多不来找自己商议,大理上是挑不出毛病的。但他精熟书史,人臣擅搜宫禁,除了曹操、司马氏、东昏侯这些乱国奸雄,自唐而后,连严嵩也没敢干过。这一迹象可怖不在于隆科多的莽撞,是后头有没有更深更大的背景。但京师内外人事纷纭乱如牛毛,他一时也理不出头绪来。想着,方苞说道:“都是为国事着想,国舅还该有个商量。这种事开了例,后世不堪设想。”隆科多腾地涨红了脸,说道:“你在穷庐整理先帝国书,几次找你不见,今儿才知道你住了十三爷那儿。”马齐立刻顶了回来:“就是十三爷的钧命,马齐也不敢领!你那一千二百人是我赶出来了,你不要寻刘铁成的不是——这事回头我还要具本明奏,参劾你!” “马齐,没人说你不是,”允祥勉强笑道,“不过舅舅也是好心。先头大行皇帝巡狩热河,也都要净一净避暑山庄嘛!” “那不同。那是奏旨了的!”马齐脖子上的筋都胀起老高,“擅自带兵进避暑山庄的凌普已经正法!”“你太不像话!”隆科多目中喷火,“我是谋逆么?”马齐一梗脖子道:“我没说你谋逆,我说的凌普!” 雍正一直在静静地细听,至此见几个大臣翻了脸吵成一团,突然扑哧一笑:“都动了肝火,忘了君前失礼了么?舅舅这事做得粗了,但世人千反万反,朕保舅舅不会有谋逆的事,马齐也疑得太重了。这里放着个丰台大营,一千二百人能在畅春园据守么?不要这样——你们谁也不许说话——听朕说,事情慢慢就过去了,慢慢就有分晓了。谁也不要再追究这事。好么?” 马齐隆科多在畅春园闹到两军对垒的地步,众人原都以为雍正必定要穷追这件事,谁也没想到竟是轻描淡写的这么几句话,一片和息是非的意思溢于言表。隆科多本自怯情,吊得老高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众人的脸色也渐平静下来。但马齐仍旧心中不服,叩头道:“臣与隆国舅并无私怨。现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陈兵园外,传到外边甚骇视听。臣请旨,请隆大人下令兵士归营!”雍正一笑,看了看左右没言语。张廷玉道:“奴才以为马齐说的是。”方苞却道:“既来之,则安之为好。” “也不宜太不给舅舅留面子。”雍正斟酌着字句说道:“进园也不好,退回去也不好。这样,李春风部带的这一千多人,改拨善捕营指挥,算是善捕营靖园,仍由舅舅主持。这样就理顺了统属,外人也没话了。十三弟,就这么办,你叫张雨去园门口传旨办理。”待允祥和隆科多辞出去,雍正才笑对张廷玉道:“衡臣,没想到一回北京就看了一出龙虎斗!”马齐气咻咻还要说话,张廷玉道:“松公,从长计议嘛!”一时,又见养心殿总管太监李德全率着几十个太监进来请安,大臣们方都辞了出去。当晚,雍正御驾返回畅春园,德楞泰、鄂伦岱、刘铁成、张五哥一干侍卫带着畅春园原班护卫亲兵,新补进来的李春风驻守外围,风平浪静,一点意外的差池也没有。 允禩憋了一肚子无名火“遵旨”回府“养病读书”。“养”了不到十二个时辰,畅春园传来旨意:仍着廉亲王筹办年羹尧入城献俘检阅事宜,“以资熟手”,欲待硬顶,他不敢;软辞推谢,旨意里先就有话:“廉亲王与国同休之体,虽有疾,卧而委之可也。王断不至因中暑疾推诿周张,致朕失望”!明话明说,必须带病办差。允禩心里倒了五味瓶价,悲酸苦辣辛搅成一团不成个滋味,此时才真的知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景况。只好磕头接旨,勉力到上书房,一一召见礼部兵部户部司官,布置郊迎大礼。那里该搭彩坊,何处应设芦棚,百官迎接地址,官员排列次序,又传令京城京郊沿道百姓家家设香案,户户鸣爆竹,醴酒香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得胜还朝。所幸这些部院大臣官员多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多年奔走门下,服从惯了,事事都觉顺手,无人不肯听令。渐渐地,允禩的心绪愈来愈好起来。待到五月初八年部兵马已到长辛店,初九可抵丰台,稍事休整,准定初十辰时入城受阅,前头驿站滚单递到,已是万事安排妥当了。允禩犹恐雍正挑剔出毛病儿,冒了暑热乘坐亮轿亲自踏看了潞河驿至午门一路布置情景,便向畅春园递牌子缴旨。 其实刚过端午,园中榴花甫落月季盛开,浓绿丛中猩红黛白灿花纷呈。金缸贮长春之水,朱门插溢香青艾,夹花墙鹅卵石道上官员们翎顶辉煌来来往往,三三两两聚一处,有的是等候上书房大臣接见,有的是接见过刚出来的,都在兴奋地议论年大将军凯旋归朝的大典。见他过来,忙都逼手让道儿,请安的、问好的、搭讪着说话,各种媚态自具一格,也不能尽述。允禩这才深味,办差虽苦,苦中之乐难以言传,因见隆科多从澹宁居闷头摇着方寸步过来,两个人只一对眼,允禩便偏转脸去,招呼正在镏金大铜缸前和翰林们说话的徐骏:“你过来一下!” “八爷,您叫我?”徐骏撇了众人趋步过来,抢一步打了千儿笑道:“我刚刚儿见过万岁。这回迎接大将军回朝,在午门颁诏奖谕,他们拟了几稿都叫张中堂打了回来,方才万岁传旨叫我当场草拟,倒得了彩头呢!”允禩一笑,瞥眼见隆科多已经过去,方问道:“万岁还有什么旨意?是单单召见你的么?”徐骏起身道:“万岁说翰林院的几稿文字都太僵板,颂圣颂功颂德,要华美贵重,不能带八股气。其实我的文章也只词藻华丽些,谁知就对了主子脾胃!哦,方才接见,张中堂也在,听说话是隆中堂递了折子,请辞去九门提督,别的也没听见什么话。” 允禩头“轰”地一阵发蒙:看来隆科多真的要洗手下船了,这怎么处?!怔了片刻,方想到和这个满脸得意之色的徐骏说不着这个,因冷冷道:“用了你一篇文稿,就兴头得这样,我真得恭贺你了!我还以为抄你父亲的家产赏还给你了呢!告诉你,彭鹏和孙嘉淦联名儿参了你一本,万岁爷是个三伏脸,今儿塞你一把蜜,明儿不定就送你绳匠胡同!” “他们——他们参我什么?”正高兴得心花怒放的徐骏像挨了一闷棍,脸色变得雪白。 “你和刘墨林争那个婊子苏舜卿。”允禩口气淡得像白开水,“刘墨林随宝贝勒西去劳军,你叫堂子,乘酒灌药,迷倒了那婆娘,嗯?有没有?下头的事用得着我说么?”见徐骏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允禩冷笑一声又道:“你虽有才,缺德缺得冒烟。巴豆汤泻死了你的老师唐敬,这事参上去,幸亏隆科多跟我通气,‘查无实据’保了你,隆科多要垮了,我也垮了,看是谁来用纸包你这把子邪火吧!”说完,也不等徐骏答话,拿起脚便扬长而去。 徐骏站在花荫下,通身都是冷汗。苏舜卿的事是实有的——刘墨林离京三天,他就叫了苏舜卿的局子。怕她不来,还拉上了王鸿绪、王文韶,听了几个曲子吃了几道菜,众人都辞出去,他就下了手用药弄倒了舜卿……因事毕发觉她不是处女,还骂了几句——这事外人并不知道,难道是家人吃里扒外走漏了风声?想想允禩的话,“查无实据”,眼下只有尽速灭口。不然,刘墨林回来就有一场好看儿——想着,徐骏再不迟疑,因见几个同寅兀自闹着要吃酒,说几句“改日奉请”,一脸假笑退出园外,吩咐家人:“备轿!——悄悄去嘉兴楼,好歹软硬请苏姑娘到府里!” 但苏舜卿却已不在嘉兴楼,早已搬到了前门外棋盘街。自从在徐骏府唱堂会上当失身,苏舜卿像害了一场大病,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不见人也不说话,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悔恨,不应图谋王文韶状元虚名,轻易着了徐骏的道儿。也没料到徐骏竟如此胆大心黑,明知自己是刘墨林的人,居然就下蒙汗药,居然就……她心里像塞了一团烂棉絮,揪不清挑不完,堵得五脏六腑都是满满的,起先只是躺在床上整日无声流泪,后来连泪一并没有,只张着一双明洁的眼睛死盯着天棚出神。老鸨虽深知其中缘故,她开行院几十年,经这种事不止一遭,原想过几日自己想开了就撂开手了,眼见舜卿水米不进,倒像是立意自戕的样子,这才慌了神,过来安慰道:“咱们吃这碗饭的,就是卖嘴不卖身的,哪得个干净?何苦自己烦恼,糟踏了身子骨儿?不是我说句逞强话儿,我要立心从你身上赚夜度钱,早就有这一日了,探花爷也不得占这个先。话说回来,说煞了咱们是行园里头厮混的,就冰清玉洁,也没个立贞节牌坊的理。我的老姐姐上回带几个女孩子,说开封呆不住,田大人封了所有妓馆,叫孩子们从良,遵的是万岁爷贱民脱籍的旨。但说‘从良’二字,哪得那么容易的,戏子王八吹鼓手,几百年代代传下来,不会种地,不会驾船,耕读渔樵谁不知道好?做不来做不得也是枉然呐!我也是苦过来的人,‘老鸨’是个什么好名儿?我也都认了,孩子,听我的,咱们得认命!” …… “就是探花爷,我看你也不必要那么痴。”鸨母见她翻转身向里,知道劝的路子不对,抚着舜卿肩头道,“男人们有几个好的?我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我年轻时候接的头一个,是个举人老爷。你没见他那个正经,坐那儿听我唱曲儿,活似个关老爷。众人一走就变了个模样,我身上来着红,他就拱头抱腿地舔下头,不管前头后头都……我是个娼妓,也恶心他那下作样儿!唉,谁叫咱们是女人来着?依着我说,吃个哑巴亏结了,一床锦被遮盖了,这事哪来的痕迹?” 苏舜卿“唿”地翻转身来,指着鸨母道:“你是你,我是我,他是他!我跟墨林没那些脏事,就是有,也是我心甘情愿!你要说就说人话,再作践刘老爷,两个山字叠起,你给我走!” “我是为你好嘛!”鸨母看了苏舜卿一眼,垂下了头,苦笑着一叹,又道,“……当然更为我自己。徐公子是徐老相国的公子,又是八佛爷的红人。刘老爷新贵人,万岁爷跟前说得响的人。无论谁治我比捻死个蚂蚁还容易!眼见刘爷就回京来了,你有个三长两短,刘爷找我要人,我去哪里哭皇天呢?好妮子,千不念万不念,你总叫过我一声‘妈妈’,记念我从不逼你接客……”说着,掏出手帕子,已是泪如泉涌,握着嘴哽咽着就要放声儿。 苏舜卿大滴大滴的泪水扑簌簌淌出,长叹一声和衣又歪倒,双手捂着脸道:“我是没脸见他,可又想再见一面……妈妈你别凄惶,我……吃饭就是了……” 果然自此苏舜卿渐进饮食,作养数日,已能下地走动,只神情间冷冷的,连素常往来的姊妹们也不大理会。巴巴儿等到五月初十,是年大将军入城的正日子。苏舜卿料知城里必定人山人海,她厌闻人声,早早儿坐一乘二人抬竹丝凉轿,带了酒食香烟迤逦出了西直门,却见外头驿道两边挨挨压压都是城里拥出来瞧热闹的,不但树阴下,就是老日头下,不少人张着大青布凉伞,在伞盖下设香案迎候——其实雍正登极以来,还没有在京师子民前露过面,人们跑这么远,一为瞧“王师凯旋”的风光,心里倒是更想瞧瞧“皇帝老子”长什么样儿——苏舜卿见近城道边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卖小吃的、汤饼烧卖凉粉酥糖炒面烧鸡卤肉小摊子上,高一声低一声唱歌儿似的叫卖声嘈杂不堪,便沿驿道继续向前,足足走了十里之遥方见人流渐渐稀少,便在一株大柳树下设了香案,端坐静等,她只求远远再见刘墨林一眼便于愿已足。 卯正时牌,听得丰台大营三声炮响,一队队兵士举着矛戈顺序出营,沿驿道布防,每隔二十丈一道彩坊,中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彩坊两边各站一名军官,按剑挺立分段指挥,全部军士都是一色簇新的号衣,煞是威武森严。苏舜卿漠然坐着耐心等待。过了一会儿便见几个军士由西南官道打马飞奔入城,料是年羹尧军派人入城联络。不一时,便听城中拱辰台鸣炮三声,钟鼓楼齐撞响了,各个寺院大钟立刻相互遥遥相和。几乎同时,潞河驿那边画角齐鸣,军乐高奏,前头五百名校尉佩刀甩步而出把个黄土道踩得一震一颤,接着是一百八十匹健骡拖着十架红衣大炮炮车隆隆而过,也真亏了那些驭手,连骡蹄子都齐刷刷踩着鼓点子,黄尘都扬起老高。道旁的人们已经看怔了,苏舜卿好奇地看时,仪仗已出——前头是八十面龙旗,由八十名彪形大汉擎着过去。紧接着是五十四乘九龙曲盖,一色米黄色,只最后两个一翠一紫,为“翠华紫盖相承”。华盖后两长队军士都走得很从容,八面门旗导引,两面金鼓旗,两面翠华旗,四面销金小旗,出警入跸旗各一随后,一百二十名军士举着金钺、卧瓜、立瓜、钺斧、大刀、红镫、黄镫开过。苏舜卿巴巴地望眼欲穿,眼见五花八门的仪仗徐徐开过足有一刻,还不见年羹尧的影子。正发急间,便见六十四名军士护着纛车过来。纛车造得异常宽大,车上四角站着四名护纛将军,都是二品服色,昂首瞋目按剑,活似中岳庙里的四大金刚,车中纛旗旗杆有两丈余高,赤红流苏明黄镶边,宝蓝底色的纛旗足有丈二长短,上写着斗大的黄字: 钦命征西大将军年 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纛车后才是年羹尧的中军仪仗,却是十名穿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骑马先行,后边几十名中军护卫抬着天子尚方剑,擎着明黄节钺,簇拥着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年羹尧,却并没有别人陪着。 苏舜卿虽是个女子,也知道允禟随军,是皇帝惩处这个“九爷”,自不能随在年羹尧身后。但宝贝勒和刘墨林是宣诏钦使,专门迎接年大将军回京的,至不济也要和年羹尧并辔而行,怎么连个影儿也不见?一时想着也许弘历不想喧宾夺主,留在西宁徐徐随后回来也是有的,一时又想莫不成刘墨林病了?胡思乱想着已是痴了,后边长长一队队兵士旗甲鲜明的仪仗也都没有留心看,只张着眼寻找刘墨林,却哪里得见?一直到三千人马过完,她才发觉树阴早已错过,自己已经坐在热烘烘的太阳地里,思量许久,苏舜卿轻叹一声起身来,对轿夫道:“回城去,西门进不去,从宣武门绕道儿回去吧……”一坐进轿,她便浑身瘫软,昏昏沉沉晕迷过去了。 坐骑上的年羹尧当然理会不到苏舜卿这点小小的心思,这番“班师”回朝大典,四月初从青海出发,入关后一路都是黄土垫道,香烛鲜花迎送。沿途甘陕豫直四省,从入境到出境都是总督巡抚亲迎亲送、行跪拜礼吃仿膳餐,礼敬如对神明。各地州府道司馈赠的“仪程”堆山积海盈庭积屋,总计在百万两上下,根本无法携带,也不便带来北京,都暂存各地藩库回程时再带。此刻千乘万骑簇拥着他,座下紫骝,手中黄缰,论千论万的百姓香花醴酒望尘舞拜,走到哪里,人们都像倒伏的麦田一样五体投地不敢仰视。这风光,这排场,这荣耀自古以来人臣有谁享受过?扫一眼前头,龙旗蔽日,环顾左右,金戈辉煌,全都为自己是功勋盖世的大将军,得胜回朝来了!他铁青着脸,尽力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和沉醉,江牙海水四团龙袍外套着金灿灿的黄马褂,明黄丝绦束着黑纱战袍和顶子上的三眼孔雀花翎在微微的熏风中飘动,目光炯炯凝视着愈来愈近的京城。灰暗高大的西直门前三百余名礼部司官,远远望见纛旗,从尚书侍郎黑鸦鸦跪了一片,齐声高呼: “年公爵爷亮工大将军万福安康!” 年羹尧正眼也没瞧众人一眼,略一颔首便纵马入城。此刻城里烟花齐放香雾缭绕,爆竹起火冲天炮如同开锅稀粥价响得不分个儿。一座接一座的扎花彩坊间人流如潮万头攒拥,万目睽睽如狂如醉,瞻仰大将军风采。九门提督和顺天府衙门的兵丁手拉手结成人墙为年羹尧的三千仪仗开道,个个累得臭汗淋漓,各家门口的香案都被挤得稀烂,哪里还能执行礼部传谕“拱揖伏礼,虔诚示敬”?做好做歹,总算在辰末时牌赶到午门。这里关防得没有一个百姓,连同入京引见述职的官员,由简亲王、恭亲王两个皇叔带着,廉亲王领衔,足有上千的官员,一见纛旗中营到达,允禩一声“百官跪接”!亲王以下“唿”地全部跪了下来。接着静鞭三声,年羹尧才从惊怔中醒悟过来,忙下马来,便见午门正门呀呀而开,三十六名太监抬着端坐在明黄亮轿上的雍正皇帝迎了出来。立时,丹陛之乐大作,左掖门下三百六十名畅音阁供奉在黄钟编磬的撞击乐中,嘴唇一张一翕,念念有词地唱道: 庆溢朝端,霭祥云,河山清晏,铃旗迢递送归鞍。赫元戎,繄良翰,靖献寸诚丹。载于戈、和佩鸾。功成万里勒铭还,遐迩共腾欢…… 雍正含笑徐步下了乘舆,静静听完歌乐,便向年羹尧走去,亲手解掉了年羹尧身上的战袍,年羹尧这才形式上“去了甲胄”,伏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嵩呼: “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雍正含笑受礼,亲自扶年羹尧起身,说道:“大将军鞍马劳顿,着实辛苦你了!”一手携了年羹尧,另一手摆了摆示意百官起身,二人径自从午门正门而入。允禩忙高叫:“礼成!百官由左掖门入大内领筵!”众人起身来,立时便是一片嗡嗡嘤嘤啧啧称羡之声。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写着“文官到此下轿,武官到此下马”的大石碑前站着允祥和刚刚到京的邬思道。允祥只笑着观礼,邬思道架着双拐站在一旁,叹息一声道:“粗材!亮工没几日好活的了!” 第三十八回忘形骸功臣显骄态衡大势谋士精筹局 邬思道是昨天夜里才到达北京的。自从在南京会见李卫,他就知道了自己的处境,钦定的“中隐于市”,老实听从雍正安排,是唯一的自全之道。想摆脱朝廷羁绊放舟江湖笑傲风月是办不到的。安置了家眷后,急急赶往北京,先去十三贝勒府拜会允祥。允祥却在丰台,直到深夜才见了面,两个人谈到天蒙蒙亮才矇眬了一会儿,因知年羹尧今日入城,便和允祥同乘一乘大轿前来观礼。当下允祥听邬思道为年羹尧下此断语,不禁吃了一惊,疑惑地凝视了邬思道一眼,说道:“瘸子又要危言耸听了!年羹尧这一功,其实打稳了皇上的江山,如今圣眷还在我之上。你知道么?” “十三爷,你只说对了一半。”邬思道若有所思地看着百官由左掖门鱼贯而入,“打稳了皇上的江山一点不假,年羹尧如果兵败,八爷就召集八个铁帽子王,逼皇上逊位;仗打得温吞水,后方财政不支,八爷不但扳不倒,还要造乱,他是战胜将军,皇上就是英武圣主嘛——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但说年羹尧圣眷在你之上,十三爷就大错特错。圣上是用你安内,用他攘外,外患既去,他一点不知收敛,怎么会有好下场?”允祥听着这话,心里一阵阵发寒,许久才道:“等他面圣下来,我们和他聊聊。”邬思道猛地转脸望着允祥,目中灼然生光,断然说道:“十三爷,要聊你们聊,我是绝不见年羹尧的。我是奉旨来京的。万岁或者秘密召见一下,或者由您奉旨传话都可,余外的人我一个也不想见。” 二人还待往下说时,八王府太监何柱儿从右掖门出来,径自走到允祥面前,说道:“王爷,我们主子以为十三爷在太和门候着,谁知哪里也寻不见!万岁爷也问怡亲王怎么没来,请爷赶紧进去罢。”说罢看了邬思道一眼,却没言语。允祥因笑道:“方才我有些头昏,没有随班奉驾,这会子略好些儿了。你且去,告诉你八爷,我这就来。”直待何柱儿去了,允祥方道:“邬先生,看来你是不进去的了。就住我府吧,万岁早说过想你,必定是要见的,我这进去一说,主子必定欢喜的。”“这就是十三爷抬爱我了。”邬思道道,“你等筵散无人时再奏皇上,只说我已到京,在府里静候旨意。”说罢,便坐了允祥的大轿打道而去。 为年羹尧庆功的筵宴设在御花园。紫禁宫院内不许栽树,这样热天毒日头,一千多人的大宴设哪个殿也盛不下。允祥进来时,御厨房的太监们举着大条盘来来往往正在上菜,个个热得满头大汗。允祥扫眼见雍正的首席设在拜月台的凉亭下,雍正坐在首席,挨身便是兴奋得满面红光的年羹尧,旁边是几个老亲王陪坐,便忙赶过去给雍正叩头,起身又打个千儿笑道:“给几位叔爷请安了!”又转谓年羹尧,“大将军今日不易!这次回京也走得劳苦,今儿主子专为你庆功,你可要多用几杯了!”年羹尧忙起身笑道:“年某何功之有,这都是主子调度有方,前方将士仰体圣德,那些丑类冥顽不化之徒,怎么抵挡我堂堂王师?十三爷过奖了!改日,我一定登门给十三爷请安!” “拼命十三郎是朕的柱国之臣。”雍正见年羹尧没有离席给允祥行礼,又抢在自己前面说话,便皱了一下眉头,随即嬉笑道:“真正在后方调度的是老十三,朕不过托列祖列宗的洪福坐享其成而已。来来,老十三,你也这一席坐!”允祥忙躬身赔笑道:“这是主子厚爱,本不敢辞的。但主子也晓得,臣弟有个犬马之疾,同席同餐怕过了病气。就是别的席,臣弟也不相宜。今儿八哥是司仪,臣弟执壶司酒,挨桌儿把盏,略尽心意,不知万岁可能恩允?”雍正含笑听了,说道:“随你。只不可劳累了,乏时,想歇就歇着。”月台边站着的允禩见雍正颔首示意,便大声叫道: “开筵——奏乐!” 于是鼓乐齐鸣觥筹交错。允祥先举一杯为雍正纳福。又为年羹尧敬了酒,依次按爵位给陪坐的几个老亲王上寿,这才又转到别的筵桌上。雍正只略举杯呷了一口,含笑道:“朕素不善饮,偏劳几位皇叔多劝几杯,今儿是亮工的好日子。”众人忙都躬身答应,轮流为年羹尧把盏。急管繁弦中,年羹尧左一杯右一杯的尽是敬酒,饶是量宏,早已醺然欲醉,仍是来者不拒,面儿上不倒,酒涌心头,耐不住便要说话:“我自幼读书破万卷,原想以文治为圣朝尽力。所以秀才、举人而进士,传胪保和殿还不足二十岁,后来皇上收在门下,入汉军正黄旗,不料改了武职,竟成杀人不眨眼将军。与皇上恩结义连数十年,无不听之言,无不从之计,荆棘丛中艰难竭厥,其中苦楚皇上尽知……”他突然打了个顿,意思到说错了话,接口又道:“所以我常向岳钟麒讲,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皇上!西线军事大胜,一赖皇上如天洪福,二靠三军将士浴血用命,这就成全我年某为一代儒将。弥月之内歼敌十万,圣祖在位时也不曾有过——这都仰受皇上的如天洪福……”说着,便又滔滔不绝大谈西宁大捷。 因这筵席专为年羹尧而设,他说话便格外引人,所有的目光都扫向了他。听他黄腔走板地大吹大擂,已在月台边歇息的允祥听得心旌动摇,挣扎着起身,提了精神踱过来,笑道:“年大将军,你说得很是,君父之恩德,皇天后土都鉴谅着呢……”雍正似乎一直漫不经心地听着,脸上和颜悦色地盯着年羹尧不言语,见允祥端着酸梅汤,知是要为年羹尧解醒,也觉得年羹尧再这么说下去,出了事不好收场,一笑起身道:“年亮工是有酒了,但酒后真言,朕听来更觉受用,因为他这话坦诚,且为忠诚之坦诚!亮工,弥月歼敌十万,确是开国以来无与伦比的大捷,古之良将不过如此——趁此琼浆为朕舞剑一歌,叫你主子高兴高兴如何?” “扎!” 年羹尧挺身而起,昂然答应一声。他醉眼迷离,众人的心思压根没理会,也没留神雍正是亲自给自己解围才说那番话,因接过张五哥递过的剑,就地向雍正打了个千儿,起身支一个门户,便在月台前舞太极剑。他舞得很慢,边舞边道:“奴才有《忆秦娥》一首,为主上佐酒助兴!”接着似唱似吟,曼声咏诵: 羌笛咽,万丈狼氛冲天阙!冲天阙,受命驰骋,三军奉节!将军寒甲冷如铁,耿耿此心昭日月。昭日月,锋芒指处,残虏破灭…… 一边吟唱,手中的剑愈舞愈快,如飘风疾雪,银球价在筵前团团滚动。良久,年羹尧方收势站定,却是神定气闲,似乎酒意也没了。几百名文武官员目不转睛,看得五神皆迷,连喝彩都忘了。 “好!”雍正高兴得脸上放光,“堪称文武双绝!”因起身来,掏出怀表看了看,又道:“筵无不散,不知不觉已未时。朕稍事歇息还要办事见人,今儿你也劳乏了,就住在朕雍和宫旧邸,明儿陪朕到丰台,朕要亲自劳军!”年羹尧谦逊地一躬,赔笑道:“这实在是主子的关爱,奴才如何当的起?奴才是个带兵的,理应还回丰台军中,明儿就在丰台迎驾,似乎更妥当些。”雍正瞟了允祥一眼,点头道:“依你。不过明个儿你还是递牌子进来,和朕一道儿去,这样风光些。” 年羹尧还要逊谢,但雍正口吻并无商量余地,眼见允祥率王公、马齐张廷玉带着官员纷纷离席,王公们站成一排,官员们马蹄袖打得一片山响跪下,已成送客格局,便不再说什么,只低头轻声称是。雍正拉起年羹尧的手,笑道:“朕还送你出去。”允禩看着这一幕,脸上毫无表情,将手一摆,顿时丹陛之乐大起。钟鼓撞击声中,王公一揖手,百官三叩头,送他二人出了御花园。年羹尧被雍正绵软冰冷的五指捏着手,觉得很不舒服,试着抽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待出园门雍正撒开手时,他已通身都是燥汗。 当晚,廉亲王允禩在朝阳门外八贝勒府为允禟接风,陪坐的有侍卫鄂伦岱和礼部侍卫阿尔松阿。这个地方是允禟在京时来得最多的地方,自康熙四十二年原上书房大臣索额图密谋逼宫,拥立太子的阴谋败露,他三天五天必定要来拜会一下,院里园中一草一木都踏熟了。但今天到这里来,却无端生出一种陌生之感,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八、九、十贝勒当日号称“王中三杰”,领袖百官纵横六部,外加一个十四阿哥允将十万雄兵在外,互为犄角,真算得上一呼一吸朝野震动,没想到竟败在雍正这个“办差阿哥”手里,一二年间手足凋零,被拆得七零八落……也许因为乍从荒寒的沙漠瀚海返回这繁华世界锦绣富贵之地,他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或者因这番西域之行始终没敢挑明了和年羹尧深谈,虚与委蛇,徒劳而无功,不免怅惘;总之,无论如何允禟鼓不起兴头来。允禩见他呆呆的,只是出神,殷勤劝酒道:“你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回来,怎就像霜打了似的?是历练得深沉了,还是有心事?” “我是有心事,金波玉液难下咽呐。”允禟沉重地将发辫向身后一甩,粗重地叹息一声,“我想十弟,有他在这块揎臂攘眉划拳行令该有多好!如今却在张家口喝风吃黄沙,阿灵阿肝胆照人忠直诚信,揆叙多才多艺谋事精当,都是我们满人里头的人尖子,也都身染沉疴一命归泉。留下我们几个孤魂,吃这杯枯酒,怎么畅快得起?”他看了鄂伦岱一眼又垂下了睫毛,端起杯来看了看,又放了下去。鄂伦岱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知道允禟心里对自己有所责备。在康熙宴驾那个紧急关头,鄂伦岱奉允之命倒戈助了允祥一臂之力,诛戮了丰台提督成文运,原为的北京城允禩和雍正“打成平手”好让大将军回京收渔翁之利,想不到弄成眼下这个收拾不起的局面。鄂伦岱想着,自失地一笑,说道:“我晓得,九爷心里恨我。千不怨万不怨,只怨我自己是个混虫,辜负了爷们的心,误了爷们的事……” 允禩看看允禟,又看看鄂伦岱,“扑哧”一笑道:“秦失其鹿,高才捷足者先得!这是当时的情势嘛!老十四回京后,我们促膝谈了一夜,什么话都谈透了。不然,鄂伦岱也不会登我这个门。如今即为自全,我们也不能窝里炮——打起些精神来!把昔日恩怨抛向东流水!”他亲自倾了四杯酒,一一送到众人面前,说道:“来来来,满饮了!” “我看话不说透,九哥是打不起精神来的。”阿尔松阿一直斜靠在椅子上嗑瓜子儿,微笑着端杯一啜,说道:“告诉九爷吧,世事如棋局局翻新,后头的事谁料的定呢?皇上一个孤家寡人,真正的独夫,支撑不了多久!”鄂伦岱惊异地转脸看看阿尔松阿,闷声叹息道:“我们不占中央位置,无论如何扳不回局面。这次搜宫,老隆亲自布置,先占紫禁城畅春园,再夺丰台大营,然后发文天下,‘皇上蒙难’在外,拥立三爷摄政。你们听听,盘算得天衣无缝吧?一个马齐出来就顶住了九门提督的兵,怡亲王不费吹灰之力就彻底儿搅黄了这件事?年羹尧这又带兵进京,轰动了满天下,你瞧他那势派,就差着没有加九锡进王爵了。文有张廷玉、方苞,武有年羹尧一干子帮凶,还说什么独夫?八爷——不是我鄂伦岱撂松炮下软蛋,至今刘铁成还防贼似的盯着我,疑心是我放了隆科多的兵进园子。这‘谋逆’二字好轻易担待的?!阿松,你也是侍卫,侍卫顶多大用场你清楚,女人生孩子屄疼,敢情男人不知道?” 阿尔松阿是鄂伦岱的本族堂兄,论亲还在五服之内。他穿着亮蓝套扣坎肩,绛红实地纱袍袖翻着雪白的里子,听着鄂伦岱发泄牢骚,不禁龇牙一笑,说道:“你这会子想和八爷撕掳清白?迟了些儿罢?”阿尔松阿相貌堂堂气宇轩昂,泛着黑红的国字脸上五官也还周正,只一口大白牙破相,尽自矜持着,笑起来仍似满嘴是牙。但只一闪便又抿住了,只盯着鄂伦岱不言语。 “你这话说得谬,”允禩盯了阿尔松阿一眼,冷冰冰说道:“鄂伦岱不是卖友卖主之人。要和我撕掳,犯生分,今晚就不来,来也不说这个话了!但也确实怪我,先头有些事没有跟鄂伦岱说清,为怕老鄂的性子不防头走了风,或者知道的多了反而瞻前顾后,弄得鄂伦岱有些狼狈。这里我给鄂老弟赔个情儿,撂开手好么?”说罢竟就座中起身向鄂伦岱一揖到地。鄂伦岱惊得忙双手扶住,说道:“八爷……奴才怎敢当得起?只是阴差阳错,走到这地步儿上,奴才心里憋得都要炸了。好歹什么章程,八爷您拿定了,就是死,奴才情愿当个明白鬼……不是么?”他说得动情,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嗓音也有些哽咽嘶哑。允禩抚着鄂伦岱的背,脸上也带了戚容,口里却笑道:“今日是给你九爷接风嘛。咱们边吃酒边谈。来,都坐好!” 允禟这会儿觉得心绪安定了些,笑着呷一口酒,说道:“接风不接风无所谓。但我的心绪真的是坏透了。自到西宁,我原想凭怎么不济,到底是个龙子凤孙,别的不说,参赞些军务总是该当的,偏偏姓年的把我当客敬,泥菩萨般供起,我没有奉旨管事,只是个‘军前效力’的名分,一件事也插手不得,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轻易吐口,后来宝贝勒他们去了,我更连个边也旁不上!我一肚皮的雄心,要凭银子凭心地套住这个姓年的,想不到都撒了西北风地里!你留京师,老十发落张家口,十四弟去看祖坟,雍正这一手算得上辣。原以为他只是个办差阿哥,必定是个琐碎皇帝,不懂政治,我竟瞎了眼!”他把头深深埋在两臂间,咬着牙两眼盯着闪动跳跃的烛台,瞳仁闪烁着,不知是火光还是泪光。 “这一条足证皇帝胆寒心虚。”允禩笃定地靠在椅背上,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他以为拆开我们兄弟,就散了‘八爷党’,其实足证他不懂政治——”他缓缓站起身,漫步散踱着,一边想一边说,“‘八爷党’在哪里?在天下臣民心里!朝野如今都在流传,先帝遗诏写的‘传位十四子’是雍正改成了‘传位于四子’,这是说他不忠,他发落一母同胞的十四弟去守陵,气死皇太后,也有说太后是触柱自杀的——这是他不孝。隆科多依附的其实是新三阿哥,我把他推出去和皇帝打擂台,成则收利,败则毁他的名,他就是个不仁不义的皇帝!所以我看上去地位岌岌可危,其实稳如泰山。凭他那两下子,奈何不了我允禩,何况如今又加上一个‘年羹尧党’?” 这番话款款而言,语气却凶刁阴狠,允禟与他自幼相交,即便在一处商议一些极为机密的事,允禩也都是温文尔雅,以道为本,满口子曰诗云,今儿图穷匕首见,杀气腾腾,居然毫无饰词,要陷雍正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地步!看着允禩带着狞笑的面孔,允禟浑身一震,吃惊地问道:“年羹尧!——年羹尧怎么了?” 允禩背着手,满脸阴笑,却不言语,只向阿尔松阿努了努嘴。此刻连鄂伦岱也怔了,手按酒杯盯视着阿尔松阿。 “年羹尧头上有反骨。”阿尔松阿嘿然冷笑,突兀说道,“银子加上刀,他已经把十万大军变成私人势力!西宁大捷前本钱不够,如今已经倒过来要挟朝廷了!” “何……何以见得呢?” “雍正以诸侯之礼待他,他也以诸侯自居。”阿尔松阿口气斩钉截铁,“九爷你细想,年羹尧所作所为,他吃饭叫‘进膳’,他选官叫‘年选’,节制十一省军马,要升谁的官,要罢谁的职,朝廷从来没有驳回过。为什么?一来他还有用处,二来也着实怕着他!宋师曾是个什么人?他在保定府借修文庙,贪污银子三千两,被李维钧出奏,原是要下大狱,至少要剥官夺职的人,年羹尧反奏李维钧挟嫌报复,结果李维钧降两级,宋某人却升两级为江西道,听说又要调升直隶布政使!范时捷有什么罪?不就和年羹尧顶了几句嘴,外放巡抚票拟都出了,又收回来!这次过河南,田文镜办案,和臬司藩司衙门闹翻了,年羹尧又插手政务,命田文镜释放臬司衙门的人,你瞧着吧,河南还有热闹的!” 允禩一边听一边踱步,至此摆摆手插话道:“说年羹尧脑后有反骨,我不敢断言。但年羹尧植党营私骄横跋扈僭越犯上,是真真切切。阿松方才讲的我知道,都是雍正不情愿的事,俯就了年羹尧。其实已经君臣相疑到了极点——你信里说的那个汪景祺年羹尧还养着,养着做什么?无非是备着应急!他上的密折,说你在军中很安分,皇上委婉批示‘允禟劣性断难改悔’,他又说‘十爷十四爷理当回京奉差’,却只回答‘知道了’三字,明是不置可否,其实就是驳了。皇上派去侍卫他用来摆队,他这次进京的情形更是荒谬之礼,见了王公大臣都不下坐骑,在皇帝面前箕坐受礼,这年羹尧不是昏聩了,就是别有用心!” 允禟和鄂伦岱都用心听着,许久,允禟才道:“年羹尧这些事我是目睹了的,但他实在是我们的宿敌,为什么要保我和老十老十四,我想个明白,皇上又何必这样待他呢?”“猪要养肥了再杀嘛。”允禩冷冷说道,“康熙五十六年年羹尧亲口对我讲‘八爷比我主子厚道。我要像待主子那样忠于八爷。’口说无凭的事,他能赖帐。但十四弟为大将军王,他做陕西提督,书信来往黑纸白字,赖起来就未必那么便当。雍正靠年羹尧的军功粉饰太平稳定人心,收拾我‘八爷党’推行他的新政,三阿哥弘时靠我和隆科多的势力去夺嫡,我呢?且作壁上观,到他收拾不了局面之时,请出八旗旗主再造局面——这就是当今局势的底蕴。” “八爷这话真让人醒神儿。”鄂伦岱呵呵笑道,“我说呢,皇上几次发作您,拳头攥得出汗,脸气得紫茄子似的,只不敢动您一根汗毛。既然这样,不如挑明了和姓年的摊牌,拉他进我这圈子,两股合一股打他个冷不防?” 允禩格格一笑,说道:“你讲得何其容易!年羹尧的私财近千万,封到一等公,王爷都看不在眼里,用什么拉拢他?弘时也做的皇帝梦,我还得顺着他的梦做自己的事,也拉拢不得!让弘时占天时,年羹尧取地利,我得人和,稳稳僵持下去,以静制动,守时待变才是上策。弘时虽有心术,只握到半个隆科多,年羹尧虽然野心勃勃,能指挥如意,没有财源也是枉然。你瞧着吧,他这次觐见,准伸手要钱粮!”正说着,忽听自鸣钟连撞十响,忙又笑道:“原是给老九洗尘,放量好生吃几杯的,又议起这些个叫人心里发沉!今晚再不谈这些个了,咱们高高兴兴举杯,祝——祝皇上成佛成仙,长生不老!” 四个人粲然一笑,满腹忧愁尽化乌有,你一杯我一盏直吃到四更天。都没有回家,在廉王府逸兴斋抵足醉卧,俱都齁然黑甜一梦。 宝贝勒弘历没有跟年羹尧一道入城。按刘墨林的想法,随军入城,风光体面些,但弘历却不肯出风头。一到丰台,弘历便带了刘墨林便装轻骑离了年羹尧的中军,直奔大内乾清宫面觐雍正,一缴旨,自然就没了钦差身份。雍正冷面冷心,在儿子们面前更是不苟言笑,稳坐在须弥座上静静听完弘历述职,淡淡说道:“简明得体,很好。年羹尧代天讨逆回朝,朕要亲迎,你们不必受朕的礼,先来缴旨很是。这一路情形朕知道,供应周张,着实累了你们了,下去歇着罢!” 刘墨林满心急着要去嘉兴楼,巴不得雍正这一声,连连叩头谢恩。弘历却赔笑道:“皇上万几宸函昼夜宵旰,尚且亲自劳迎,儿臣怎敢言累?还该随三哥扈驾,等差使办清,皇上赐假时再歇息不迟。” “不用了。”雍正偏着头想了想,说道,“你十三叔身子骨儿不好,朕也命他随意。方才他递了个片子,邬先生从李卫那赶来北京。你去见见,听邬先生有什么话。”弘历忙答应着,又问道:“阿玛要不要见邬先生?”“你代朕见就是了。”雍正沉吟道,“他有什么话由你代奏。要缺什么,叫他只管说。告诉邬先生,不要存归隐的心,哪里不是王土?”说着,见礼部的人忙得满头热汗赶进来奏事,便不再吱声。 弘历和刘墨林却步躬身退出乾清宫。刘墨林狐疑地问道:“四爷,万岁方才说的邬先生是谁?居然称先生而不名!”弘历轻轻弹了弹衣角,微笑道:“怎么,刘给事中想盘查一下这事?”刘墨林原与弘历并不相识,这次一道出差同行同止,时时说古论今谈诗论道,十分投了缘法。弘历甚喜刘墨林机敏博学滑稽多才,常谑称他是自己的“给事中”,刘墨林也觉弘历不拘形迹,比雍正好侍候,且弘历翩翩风度儒雅风流颇合着自己脾胃。这次返京,他才看出这个阿哥才识远非“倜傥”二字所能局限。碰了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刘墨林不禁一怔,随即眯眼儿一笑道:“奴才怎能当起‘盘查’二字,不过好奇罢咧!我是想,像皇上都称‘先生’的人,我刘墨林居然毫无所知,这不是一大怪事?”弘历凝视了一下刘墨林,一笑说道:“你好大的口气!不过皇上既当着你的面说的,你就见见也无妨的,随我去一趟十三贝勒府吧。”刘墨林虽心里存着事,却也难违弘历的命,只好笑着躬身答应。 二人带着一群太监长随并辔而骑,径往西华门外北街的怡亲王府,一路却是行人稀少。连素常最热闹的烂面胡同槐树斜街,山陕会馆和几个大戏楼如禄庆堂彩云阁等处,平日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此刻也都门可罗雀。刘墨林不禁叹道:“都去观瞻大将军风采去了!四爷听,那边钟鼓号角人如潮涌,爆竹焰火响得分不出个儿了。真真的天下人都醉了,疯了!” “看来世人皆醉,唯尔独醒了?”弘历随马一纵一送,若有所思地点头笑道,“功必奖过必罚自古通理,但常人要读书历练才能得来,万岁爷却是天性中带的,坚刚严毅,聪查明晰,这就难能得很了。” 这话说得似虚又实,既回答了刘墨林的话,又似乎在暗示什么,但要把握时又飘然不定,什么也扑不到。刘墨林心里一动,还要说话时,下头一个长随揽住缰绳指着前头道: “四爷,前头就是怡亲王府了。” 弘历未及答话,怡亲王府的掌门太监已一路小跑过来,见是弘历,忙磕头打千儿笑道:“是四爷啊!奴才艾清安给您老请安了!”一句话说得二人都笑了,刘墨林笑道:“这名儿真叫绝了,‘请安’而且‘爱’,世上还有爱请安的人!”艾清安笑道:“咱们侍候人把式,逢人低三辈,不请安哪成?所以索性就爱请安!不请安指什么吃饭呢?”说着爬跪两步伏在马下。 “十三叔在府里么?”弘历满面笑容,踩着他的肩从容下马,从怀里抽出一张三十两的银票丢了去,微笑道:“皇上命我来瞧瞧十三叔的病。”“哟!”艾清安笑得两眼挤成一条缝,“爷来迟了一步儿!我们王爷今早就出去了。打南京昨儿个来了个什么邬的先生,王爷原说今个歇的,竟和他一道出去瞧热闹儿去了。这位先生也真是的,自己是个瘸子,没瞧我们王爷瘦得一把干柴价。说声去,竟就喊轿,半个主子似的,亏了王爷好性儿,要是我,早打出去了!”弘历一头带刘墨林往里走,口中笑道:“你晓得他是谁,就敢说‘打出去’!你知道个屁!” 那艾清安前头带路,脸上赔笑道:“那是,小人省得什么!左不过瞧那人像个篾片子相公,或许早年认得我们爷,这阵子穷极了,进京来打个抽风罢咧……”一边说笑,带着弘历刘墨林进花园,在西书房安置了,让座沏茶,拧干了毛巾请二人擦脸,又在茶几上摆一盘子冰,说道:“奴才这就先去,叫人请王爷回来,请主子和这位爷稍候一下。我们千岁爷去不远,说过午前赶回来吃饭的。”说着哈腰儿退了下去。刘墨林端起盘子请弘历吃冰块,见弘历摇头,自拈了一块含在口中,顿时浑身沁凉,笑道:“这狗才虽说嘴碎,侍候人倒没说的。” “那是当然,他是保定人,祖传手艺,一辈辈传下来侍候人全挂子本事。”弘历漫不经心地一笑,起身浏览着允祥的书房,因见瓶插雉尾,壁悬宝剑,图书檀架之外并无长物,口中微叹道:“十三叔雅量高致英雄性情。西边军中,年羹尧曾和我闲谈,年说怡亲王王府外观宏谟壮丽,进府各处设置粗率,意思说十三叔鄙俗。其实他没有进一步,到内室来看,这书房,是粗率人能办的?”刘墨林自与弘历相交,还是头一回私地里议论别人,不禁怦然心动,一欠身问道:“四爷是怎么回年羹尧的话的?” “我说,王府自有规制。十三叔是亲王,又是上书房行走,户部兵部刑部都是他管着,一天有多少冗杂事?和三伯、八叔他们比不得,有那么多的闲暇料理府务。”弘历背着手,素纸竹扇轻轻摇着,转了话题:“这是仇十洲的《凭窗观雨图》了,怎么没有题跋?真是一件憾事。”因轻轻将画轴摘下放在案上细赏,刘墨林忙侧身在旁观看,半晌,笑道:“我知道了,当日仇十洲画完此稿,恰来几个朋友邀酒,打断诗思,就没有再作,大约是‘以待来者’的意思。只这么一幅画,等闲人怎么敢信笔涂鸦呢?”弘历极喜题跋山水,一石一山一草一木,只要兴之所至都要留墨。刘墨林无心之语,倒激了他的傲性,因从笔筒中抽出一支中号雪狼霜毫——现成研好的墨醮饱了,略一属思下笔如走龙蛇填在画的右上方: 朝雨明窗尘,昼雨织丝杼,暮雨浇花漏—— 写到此手一颤顿住了:这三句诗恰好成韵,转没法转,续不能续,收又收不住——涂掉呢,不但此画价值连城,又如何丢的起这个人?再看左下脚,一方图章鲜亮,篆文“圆明居士”四字,知道是御赐,心下更是着忙,提着笔只是踌躇。 “三句一韵!”刘墨林脱口而出,他又噤住了。 第三十九回才士呈才天外有天红颜薄命命归黄泉 怔了许久,弘历转脸笑道:“这番要出丑了,事虽不大,丢丑了,给事中,有法子挽回么?”刘墨林俯首沉思,移时笑道:“将错就错,说不定翻出新意呢!四爷,臣想了几句,四爷先写在纸上,斟酌好再誊到画儿上可成?”说罢起身踽步曼吟: 檐声如雨泉,槽声如飞瀑,讲声如决溜。竹树江崩腾,台池磬清越,蓬茅车辐辏。 “好!”弘历提笔大赞,“回天有力,很有意思了。只是稍嫌平了些儿。”却听刘墨林口锋一转,朗声咏道: 忽然振屋瓦,忽然鼓雷霆,忽然饰甲胄!蒙庄写三籁,师旷叶八风,邹衍吹六候。病中广陵涛,枕中华胥谱,庭中钧天奏——醉听可解醒,饿听可乐饥,想听可涤垢,辨非从意解,闻非从西来,声非从耳透! 一篇三句一韵的诗就此结煞,刘墨林自觉十分得意,转脸一笑道:“四爷,可还看得过?”弘历展纸细读,竟难更动一字,欣赏地看了刘墨林一眼,说道:“岂止看得过?新奇有致落落大方,实在是创新之作!” “奇文共赏,异义同析,既有创新之作,拿来给我们饱饱眼福!” 门外忽然传来几个人的说笑声。弘历抬头看时,却是方苞,文觉和尚进来,邬思道架着双拐随后进来。弘历忙将笔放下,迎了两步,又矜持地站住,一揖说道:“堂头大和尚、方先生、邬先生,你们回来了,十三叔呢?邬先生,实在久违了,先生腿脚不便,请坐了这边安乐椅。”刘墨林这才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瘸瘫人就是“邬先生”,因见他毫不逊让,居然坐了方苞上首,心里不免觉得他过于拿大,却不好说什么,双手当胸一拱,含笑道:“文觉大师和方先生,一个是皇上佛家替身,一个是帝友,都极相与得熟的。这位邬先生素未谋面,敢问台甫,如今在哪个衙门恭喜?”弘历忙笑道:“哦,忘了介绍了。邬先生如今在田文镜幕下赞襄——这位是刘墨林,今科探花当世才子,这诗就是他的手笔,端的绝妙好辞。墨林——你的字是叫‘江舟’罢?” 刘墨林一笑说道:“原是叫‘刘江舟’来着,后来有人说像是‘流配江州’,就不要字了,索性就叫墨林,就是本色也好。”邬思道欠身,淡淡说道:“既是本色为好,就称我邬思道好了。” “十三爷去了御花园陪筵,”方苞这才回弘历的话,“恐怕过了申时才得下来。”说着便看那诗。文觉和尚在旁侧身观看,品味着只是沉吟,半晌才道:“四爷,这个诗怎么读不出韵来?”弘历笑着将方才的事说了,又道:“这是千古奇创,从没有这样格局的。你按两句一韵句读,当然读不断的。”方苞笑着将诗递给邬思道,说道:“大和尚见闻不广啊!我昔年读宋碑,会稽高菊《略奏》就是三句一韵,《梁书》记载,竟陵王子良登泰山读秦始皇刻石,众人两句一读,茫然不能通断,范云按三句一韵,顺如流水;可惜原文我都记不得了。”邬思道将诗还放案上,说道:“这诗颇有意趣,畅顺明晰,只是为题画而作,不免局于僵板。不常见是真的,说是创奇之作就过了。即读《老子》,‘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也是用韵之诗,三句一易。但刘君仓猝之间能到此,确是难能。”说罢垂头吃茶。 刘墨林为这一首三句一韵诗大受弘历赏识,心中原是大得意,以为偶然之间自创亘古未有之诗格,方苞的话没有引出原文,已经不服气,待邬思道比出《老子》,忍不住笑道:“老子这部经可以一句一读的,‘大方无隅’似乎可与‘大器晚成’几句相连更恰。不知邬先生以为然否?”邬思道听了只一笑,说道:“老子‘建德若偷’,‘偷’字读‘雨’声,并不是偷东西的‘偷’。墨林兄只要细想就明白了。”刘墨林寻思半日,才明白,这一字之改便驳了自己四个“大”字相联的见解,正想着如何难一下这个姓邬的,邬思道却道:“请借刘先生扇子一观。”刘墨林不禁一怔,双手递了过去。邬思道借过展玩,见上面写着 笔床茶龟倚窗东,童儿煮茗插雀孔 “一笔好字!”邬思道莞尔笑道,“请方苞兄看看这副联。” 方苞一看便知,刘墨林误将“茶灶”二字写成“茶龟”,老鼠胡子一挑“扑哧”笑道:“昔年和顾八代老先生出对,他出‘酒鳖’二字,我竟对不来。现在有了‘茶龟’,真是天造地设的确对。”邬思道取回扇子审视良久,又问,“这‘雀孔’是什么物件?想必是‘庚仓’‘劳伯’之类罢?” 一屋人见这三人斗文,至此不禁哄堂大笑,刘墨林自进学以来一直是“领袖名士”,从没有在论文上吃过谁的亏的。他以博学敏捷见长,偶有错用典故,也不肯服输,逢人诘问,便推说是《永乐大典》里的。一部《永乐大典》卷帙浩若烟海,谁能确查?今天在自己亲书扇题上竟有两处糟谬不堪的笔误被当众揭出,刘墨林顿时羞得汗颜无地,红着脸一字不能对,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 “英雄欺人,墨林也未能免俗。”弘历见刘墨林难堪得无地自容,笑着解嘲道,“今儿败阵,不是你不中用,是你遇上劲敌而已,何必懊丧?”邬思道破颜一笑道:“四爷这话是。其实我昔年何尝没有掉过底儿?我们也只是笑你的谬处,就扇背上这阙词,恐怕我就填不好。”说罢弛然一仰身子背诵道:“茅店月昏黄,不听清歌已断肠。况是鹍弦低按处,凄凉。密雨惊风雁数行,渐觉鬓毛苍。怪汝鸦雏恨也长,等是天涯沦落客,苍茫。烛摇樽空泪满裳!——情味苍凉感人泣下,不是大手笔恐怕是写不来的。” 弘历索了扇子,果见扇背密密麻麻填着这首词,方才众人只顾挑剔“茶龟雀孔”,竟都没有留意,便转脸笑谓刘墨林:“看你诙谐活泼,怎么来了这个风趣?”刘墨林这才定了定神,不便说是途中思念舜卿所作,只勉强笑道:“这是当年头一次应举不中,回乡路上作的。扇子是取凉的,自然要带一点秋色况味,所以就抄了上头。”“怪道的,”文觉笑道,“听了就浑身发噤,又是风雨,又是凄凉苍茫,扇起来岂不冻杀?”一众人等说笑着,不觉已近酉时,艾清安进来向弘历道:“四爷,我们王爷回来了。”几个人便忙起身,允祥一手扶着一个太监已进了书房。 “罢了吧。”允祥见众人要行礼,摆手命太监退下,自己却不肯坐,转脸问弘历:“你带着旨意?就请宣吧。”弘历忙道:“万岁命我来看望十三叔和邬先生,并没有旨意给叔叔。您请安坐。”说着又复述了雍正的话。允祥点头,深深嘘了一口气,几乎瘫坐在椅上,脸色苍白中带着一丝潮红,显得疲惫不堪,喝了一碗参汤精神方略好些,说道:“邬先生,万岁在京就不再接见你了。原说过的你有事由我代奏,我这身子骨儿你也瞧见了,打熬不了几日了。所以筵会下来特意留了留,万岁说往后你的密折交宝亲王代转。”他咳嗽了两声,又道:“回来得晚了些,叫毕力塔几个人商议了些事。明儿我还要陪驾去丰台,又去看了看大哥二哥。大哥已经疯得连人都不认得了,二哥和我的症候一模似样,眼见是不中用了。文觉师傅,就是万岁爷交待的那些事,先议年羹尧,是留京还是放出去。你们只管谈,我听着。我的精神实在济不来——这位是谁?”他的目光忽然扫向刘墨林,“似乎在翰林院见过。” 刘墨林陡地浑身一震,惊悟到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聚会,自己怎么恍恍惚惚就跻身进来了?他正要回话,弘历在旁笑道:“是侄儿带来的。十三叔记得不差,他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刘墨林。人很伶俐。侄儿想,年大将军要是不留北京,就着墨林随行,所以带来请方先生邬先生看看。”刘墨林听着这话,越发觉得这汪水深不可测,无论如何先辞为佳,忙一躬身道:“墨林一介书生三尺微命,手无缚鸡之力,年大将军做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勾当,有什么用着我的去处?”刘墨林满心想勾问出允祥几个人的真意,说罢便嬉笑着盯视允祥。允祥却只点点头,说道:“弘历既看中了,必是不差的,不过,年羹尧的事还没定下来。定下来再给刘墨林交待差使不迟。” “十三叔说的是。”弘历微笑着转脸对刘墨林道,“我看你的那首词未必是什么落第归途所作,不定是给那位苏什么卿的姑娘的。这样,你且去,待使着你时,我自然叫你。”他说着,刘墨林已经起身,听完一躬,忙辞了出去,刚到二门,却见十七王爷允礼带着一群太监前呼后拥进来。刘墨林忙闪过一边,待允礼过去,一溜烟儿离了怡亲王府,自去寻苏舜卿。 到嘉兴楼时天色已至酉未,渐渐麻苍上来。刘墨林心里又是激动又是高兴还加着一点感伤,三步两步进来,不禁愣住了:怎么弄的,离京几个月,这里已改了戏楼,楼上楼下笙箫阵阵,还加着戏子们吊嗓子的咿呀声气,楼梯上上下下浓妆艳抹的女孩子叽叽格格莺声燕语,却是一个熟人不见。正在发怔,却见原先在苏舜卿跟前侍候的茶房头儿吴苏奴满头热汗带着一起子人抬着戏箱拿着行头下来,刘墨林便招手叫住了笑骂道:“吴老王八!你妈妈还有那些姐姐呢?凭你这副驴叫天的嗓门儿,怎么改行唱戏了?” “哟,是刘爷!”老吴忙站住,满面堆上笑来,上前打千儿请安道:“您老钦差大臣回京了!这个楼上个月就盘给了徐爷,如今是徐老相国的家班子。嘉兴楼行院办不下去,顺天府的人说有旨‘贱民从良’,不从良征税加两番!妈妈说生意清淡,姊妹们各听其便。有的荐去给大家子当丫头姨奶奶,有的回家,还有的自己开盘儿,散在苇子胡同八大胡同。爷明白,世上的事还不就这模样?”刘墨林笑道:“贱民从良,演戏就是‘贵民’了,难道还要加税?这不干我的事。只问你舜卿,她如今在哪?”老吴笑道:“爷是贵人忘事。您不是在棋盘街给她置了宅子么?她和老鸨儿迁那去了……”刘墨林听了回身便走,老吴送着往外走,絮絮叨叨说道:“说到‘加税’,那不是哄世人玩儿的!店大欺客,客大欺店,自古都这理儿。徐爷这个家班子不但没人收税,顺天府点堂会,一赏就几百两!收的‘税’打这儿又流出来了……” 刘墨林边听边笑着点头一路出来,却见徐骏穿着熟罗月白长袍,腰间也没有系带子,带着两个小奚奴潇潇洒洒踱来。见了刘墨林,徐骏不禁一笑,当胸一揖道:“墨林兄久违了,别来无恙乎?这番西域万里之行,着实辛苦了!”刘墨林见他彬彬有礼,也不敢怠慢,笑着还礼道:“家驹兄好情致,好飘逸!这是要到哪里去?同我一道棋盘街舜卿那里吃几杯,如何?”“罢罢!我不敢尝禁脔,更怕见王八婆子!”徐骏嘻嘻笑道:“八爷今晚叫我的班子,还有这套新编的书也要送过几套。”说着便嗔老吴:“你这王八蛋,在这卖什么呆?还不快叫他们预备着车马?” 刘墨林这才看见两个小厮怀里都抱着一叠书,伸手要过一本,却是《望月楼诗稿》,刚刚印出不久,切边上带着纸屑,翻开看时一股墨香扑鼻而来,遂笑道:“听戏读诗,清雅得很。新书可能见惠一册?”“说是诗,其实还有诗话(诗论诗评)偶也填点词,不过滥竽充数罢了。”徐骏笑道,“刘兄大人才,这么瞧得起,赠你两册。有丢丑处,刘兄不要笑话,悄悄儿告诉我,可成?”刘墨林刚刚在方苞邬思道那儿吃了败仗,哪里还敢托大?忙笑道:“徐家三代书香,家学渊源,小子何人,敢妄加批评?必是好的,我带去好生拜读领略。”说罢夹了书上马一揖而别。 “好走。”徐骏知道刘墨林秉性,原料必有一番揶揄,见他满口逊谢,谦恭有礼而去,倒觉诧异,站着看刘墨林去了,心里冷笑一声:“管你是什么东西,绿头巾已经戴上了!”怔了一会,自去八王府不提。 刘墨林赶到棋盘街时天已黑定。老鸨儿见他来,喜得眉开眼笑,一路带风脚不沾地忙着张罗酒食摆布在舜卿房中,口中笑说:“苏姐儿盼你眼都望穿了,原想爷早就该来的了,直到这时分儿!”又给舜卿使眼色,“姐儿,做什么愁眉不展的?贵人回来了还不是万千之喜?今晚好日子,你好生陪刘大人多吃几杯……”说着便掩门出去。刘墨林见舜卿目光盈盈,含着泪盯着烛光只是发怔,以为真的恼自己来迟,便打叠起温存,把书放在一边,一把揽过舜卿,温声笑道:“卿越是‘恨’我,我越是爱卿。我这不是来了么?” “年大将军仪仗过来,我去看了。”苏舜卿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偎在刘墨林怀中一动不动,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却又十分清晰:“原以为你和宝千岁爷必定和年大将军一道儿的……” 刘墨林心里一动,忽然想到方才弘历的话,自己不定还要跟着年羹尧再回西宁?但这话机带双关闪烁不定,内中更深的意思又是什么?自己离开后,十三贝勒府此刻几个人正在议什么?真是愈想愈觉得扑朔迷离……怔了许久,刘墨林才回过神来,抚着苏舜卿的秀发,温存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笑道:“那是军国大事,卿管他做什么?我这不是来了?”一头说,手便伸向舜卿小衣里,把弄着她温润的肌肤和鸡头小乳,渐次间心动情热,手慢慢向下滑去…… “我身上有……”舜卿突然一把推开了刘墨林,挣起身来束好了衣带,大约觉得自己太过突兀和失态。她望着刘墨林,略带酸楚地一笑,“今晚不成!且待……日后吧。”刘墨林见她突然如此果决地站起来,愣了一下,笑道:“不来就罢了,我还以为蝎子蜇了你一下呢,就身上有,摸一摸有什么紧的?只是如此长夜良宵,枯坐对灯,可惜了的。”苏舜卿怔怔地盯着刘墨林,好像要把他印在自己的心里,许久,盥手焚香移筝案头,说道:“你是有名才子,此去西域万里相隔,必有佳作,取出来我唱给你听好么?” 刘墨林将折扇递过来,自失地一笑道:“才子二字从今收起,我竟是井底之蛙!不过这首长短句儿还略得了点彩头……”因将自己方才在怡王府受窘的情形一长一短说了,又道:“自此刘墨林不敢小觑天下之士了。” 舜卿却没有笑刘墨林,似乎对那些话也没大理会。她默默地接过扇子,仔细看了那首词,问道:“这很像是旅壁题词,是么?” “是,是我题在陕州一家客栈壁上的。” “你随宝千岁,怎么会住客栈?” “宝千岁喜欢私访,我随他微服而行。” 舜卿默然良久,痴痴地又问: “是……题给我的?” 刘墨林哑然失笑,说道:“也是想起我自己当年,卿中有我,我中有卿嘛——只管盘问这些个做什么,这里现成的酒菜,我吃酒,偏劳卿佐曲儿!”舜卿将扇子放在案上,却道:“既是写给我的,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你走后我也填了几首曲儿,这个牌子生得很,明儿练练我唱给你听。”说罢理弦调音,勾抹划挑,娓娓而歌: 嗟呀!良人万里归来,斑驳旧墙仍在,哪里寻得人面桃花?妾是那弱质蒲柳姿,新出的蒹葭,怎堪禁狂飚疾雷加!苦也苦也苦也……楼头残梦犹在,无情流水已过天津桥下。断魂幽恨付与谁?三生石畔,与你重做冤家! “人面桃花就在眼前,怎么会寻不得呢?”刘墨林“啯”地咽了一大口酒,笑道:“只是也忒丧气的了,好怕不是好的?你是才女,我自认蠢汉!”说着又举一觥一仰而尽。苏舜卿过来,亲自又为刘墨林斟满了,返身取下琵琶,略一调弦,竟摇步而舞,手挥五弦目送秋鸿,真个歌声穿云: 一夜东风恶,东风恶!送去春不归……纷纷袅袅,落红缤缤,遍撒竹树芳径绿苔,尽是洛阳女儿泪!更哪堪飘转流溪,徘徊低回……凭谁?天台渺茫,阮郎不在,留住这桃花碧水? 刘墨林边听边饮,已是醺醺然口滞眼饬,听着这辞气,心里觉得不对,却似一盆浆糊打翻在肚里,再不得明白,他使劲晃了晃头,醉眼惺忪地问道:“你……你今儿是怎……怎么了?出,出了什——什么事么?”“没有。”苏舜卿强咽了泪,过来偎在刘墨林身边,又为刘墨林斟一大杯,含泪劝道:“我的刘郎,你再饮一杯。” “牛郎?”刘墨林醉眼迷离道:“又没的什么王母娘娘……隔的什么银河?噢……卿是说叫我再牛饮一杯啊……”说着口齿愈来愈不清晰,顷刻间鼾身如雷。苏舜卿把他的鞋子脱下来,轻轻地搭在床边的两只脚移到床上,用银匙喂了刘墨林两口水。刘墨林适意地咂了咂嘴,翻身向里,睡得越发沉了。苏舜卿偏身倚床,久久凝望着自己的情人。 这正是孟夏五月夜最深沉的时分。一丝风没有,也听不到虫鸣鸟啼,只不远处池塘边偶尔传来一两声格咕蛙声,随即陷入更深的死寂。将圆的月亮透过满天莲花云,将清幽朦胧的纱幕幽幽撒落下去,层层叠叠的树、屋,院中的照壁都像被淡淡的水银抹刷了,苍白又带着阴森和幽暗。黑魆魆的阴影下一切都看去影影绰绰若隐若现,蹲踞在那里的石桌、鱼缸、盆花和假山石仿佛在无声地跳跃,随时都能扑出来咬啮毫无防备的人。 沉闷的,带着颤音的午炮透过深不可测的夜色隐隐传来,惊醒了兀坐痴望的苏舜卿。她站起身来,幽灵一样在昏焰欲灭的烛影下踱着,呆滞的目光好像要穿透墙壁似的向远处望着。口中喃喃自语着似梦呓一般恍惚:“我身子虽然下贱,心也贱么?我七岁丧母,十岁丧父,头插草标自卖自身……我是孝女……妈妈是个娼妓,可她幼年和我一样,同病相怜,并不逼我卖身……墨林,给你时我是干净人……我读了那么多的书,能歌善舞,琴棋书画诸般皆会,我是才女……皇上有旨蠲除贱籍——我本来能跟着你熬出头,做个一品夫人……”她踉跄着踱至窗前,黄黄的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可现在还有什么?牛郎肯要不洁净的织女?我——”她惨笑了一下,“想不到苏舜卿竟有今日,不成鬼也不成人,心如天高命似纸薄。徐骏!我饶不了你,阴司里与你分晓!” 苏舜卿脚步蹒跚着回到案边,抖着手拿起那把诗扇。“茶龟”二字在灯下显得那样刺眼刺心,她翕动了一下嘴唇,没再说什么,就着烛火燃着了,直到扇子烧尽才丢了下去。接着,苏舜卿打开妆奁匣子,取出一个小纸包,将里头的药抖进酒杯,和了水,又深情注目了一眼齁齁酣睡的刘墨林,一仰脖子便吞咽下去……她忍着绞痛,和衣卧倒在刘墨林的床下,剧烈的腹疼痛苦得她伸直了腿又蜷缩成一团……到死她也没有呻吟一声。 刘墨林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宿醒未尽,只觉得口干舌燥,便连声要水。连着叫了几声没人应声,刘墨林坐起身来,犹觉头微微发晕,因见苏舜卿伏身挺卧在床前,因笑道:“哪里就睡得这样死的?从床上掉下来都摔不醒!”又叫两声见毫无影响,刘墨林心下才觉得不对,急趿鞋下来扶时,却见苏舜卿星眸紧闭,颜面惨白,一摊泥似的仰在怀里,咬破的嘴唇隐隐渗出血丝。刘墨林大吃一惊,摸了摸鼻息,又按脉时,哪里有半点影响? “舜卿!”刘墨林痛呼一声,使劲晃着苏舜卿冰冷绵软的身躯,连声叫道:“卿醒一醒,卿这是怎的了,啊?卿给我醒一醒儿吧……嗬嗬……”他抱起苏舜卿,梦游似的在屋子里兜着圈子,已是涕泗滂沱,只一句接一句凄惋地呼叫着舜卿的名字:“卿醒醒,啊……昨晚卿像有话,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本该问问卿的……我真混,我为什么不仔细问问呀……嗬嗬……”说着哭着,见老鸨推门进来,惊得满面土色呆立在门口,刘墨林把苏舜卿的尸体放在床上,发了疯似的扑到老鸨面前,劈胸提起,嘶哑着嗓子尖厉地狂吼:“老母狗,是谁欺侮了舜卿?说!不然我掐死你!不——我送你顺天府,叫你骑木驴,零刀子碎割了你!你说我办到办不到?!你说我办到办不到?!” 老鸨子胸口被他箍得透不过气来,见刘墨林一脸凶相,五官都拧歪了,血红的眼冒着火光死盯着自己,她已经被吓呆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道:“刘大人您别……这真的不干老婆子的事。大约……大约……” “嗯?!” “大约是徐大人……” 刘墨林一把搡开老鸨子,咬着牙想了想,已是信了老鸨子的话。他一句话没说,腾腾几步跨出房,站着一想,徐骏此刻必定还在廉亲王府,一迭连声叫备马。自牵了出院来,一翻身上马便狠加一鞭。那畜牲长嘶一声,泼风价向朝阳门外狂奔而去。 第四十回廉亲王武断触霉头年羹尧演兵遭疑忌 刘墨林一腔怒火,在廉亲王府照壁前滚鞍下马。他喘了一口粗气,望着戒备森严的王府门房,却犯了踌躇,进这道门要通禀,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翰林,廉亲王若挡驾不见,又如之奈何?即让允见,问起自己有什么事要禀,又该怎么答对?再说,徐骏是允禩的座上客,老牌子的翰林院编修,允禩跟前说得响的红人,自己手中无凭无据进去揪人,等于当面掴允禩的耳光,允禩岂肯袖手旁观?就是徐骏现在究竟在里头不在,也在两可之间……正转着念头,听门里炮响三声,中门呀呀而开,一队太监拍着手出来叫肃静回避,接着便见一乘八人抬鹅黄曲柄伞亮轿抬着笑容可掬的允禩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王府护卫和清客幕僚,却并不见徐骏。刘墨林正自失望,闪眼却见徐骏从仪门一步一踱摇着扇子出来。刘墨林心里“轰”地一声,血全都倒涌上来,脸顿时涨得通红,将马系了拴马桩上待要过去,允禩却一转脸瞧见了刘墨林,吩咐住轿,问道:“那不是墨林么?” “是……”刘墨林打了个顿儿,回过神来,忙趋跪一步,在允禩轿前行礼,磕头打千儿道,“卑职给王爷请安……” “给我请安!”允禩见他恶狠狠不住瞟视徐骏,不禁失笑,说道,“今儿我好大面子!你从年大将军那来,还是从十三爷那来的?有什么事么?”刘墨林经这一问,倒被激得清醒了许多,一拱回道:“臣打宝亲王那来。一来给爷请安,二来寻徐骏兄打个饥荒。” 徐骏原也怕苏舜卿把首尾告了刘墨林,这冤家来寻自己晦气,本要躲开的,听说是借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踅过来笑道:“也真亏你,跑八爷府寻我借钱,就这么猴急!”又转脸对允禩道:“王爷不晓得,墨林讨了个好女子,如今走着桃花运,要藏娇先筑金屋——成,这事我当仁不让,要多少?回头我叫家人给你送去。”“王爷要上朝,这不是说话地方儿。”刘墨林过来一把拉住徐骏,扯过一边,又向允禩一揖,逊笑道:“臣实在莽撞,对王爷不起……王爷,您请!”一头说一头运着气,趁徐骏毫无防备,猛一转脸“呸”地一口浓痰唾将去,徐骏顿时满脸都是痰迹! “你这衣冠禽兽!”刘墨林后退一步,将辫子甩了脑后,狞笑道:“我寻你就打这个‘饥荒’!”允禩的大轿刚刚升起,轿夫们被这猝不及防的事变唬得腿一软,竟又将允禩墩在当地。允禩原本面带笑容的,一下子阴沉了脸,转身喝道:“刘墨林,在本王面前撒野么?” 徐骏情知底里,一来理屈,二来要显“涵养”,一把擦了脸,顿了一下才说道:“王爷,他是出了名的刘疯狗,您和这种东西计较什么?”“你才是疯狗!”刘墨林恶狠狠道,“别人以为你是什么名门相府书香世家,打徐乾学他爹算起,你们一门‘名狗’——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明白?”徐骏见刘墨林开口辱及父祖,腾地涨红了脸,眼中出火道:“我看你是失心疯了!先父先祖抬起脚板也比你的脸干净些!你不过狗洞子里钻出来的个穷王八酸丁,就这副小人得志模样!——八爷,他今日当众欺我,您老就是个见证,刘墨林,你当众说,凭什么侮辱我?”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你自己明白!” “我不明白!” “你明白!” “我不明白!” 允禩此刻其实已经明白,必是为苏舜卿两人争风吃醋。眼见照壁侧已挤满了瞧热闹的闲汉,遂下轿断喝一声:“你们这是什么体统?刘墨林,我不管你是什么道理,徐骏是我召进府议事的人,你当着我的面就大口啐他!我是议政王,当今万岁同胞弟,凭你这一条,我就难容你!” “八爷不能容我,稀松!”刘墨林哂道,“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您天子剑、王命旗牌件件都有,斩了我岂不爽快?”允禩被他顶得一愣,冷冷一笑道:“我素来宽仁待下,想来人必以敬诚事我,不料还真有你这样不识抬举的!你没有死罪,活罪难饶——来!” “在!” “刘墨林吃醉了酒,来闹我王府。”允禩淡然说道,“架他到我书房前晒晒太阳,痛出一身汗,酒就醒了——怎么发落,我奏明天子,吏部自有票拟。” “扎!” 几个戈什哈齐应一声,如狼似虎扑上来,架起刘墨林便走。刘墨林呼天抢地挣扎着大叫:“八王爷你不讲理,拉偏架……苏舜卿被他害死,你知道么?徐骏!你手上沾着血,你满身都是血!你老师吃了你的毒药死了,舜卿也吃了你的毒药死了——他们都站在你后头呢!你回头看看,他们都要取你的命……”他的呼声惨切凄厉无比,在场的人浑身无不起栗,徐骏吓得面如土色,竟真的觉得背后冷风森森阴气逼人,惊得不由自主回头看看。那允禩却无所谓地一哂,命令轿夫道:“快着点!万岁等着去丰台阅军,被这疯子拦了这么久,荒唐!” 允禩这一耽误,迟入朝近一刻时辰。待到西华门,刚要递牌子,里头高无庸喘吁吁跑出来,也顾不得请安,跺脚道:“马中堂张中堂早就进来了,都在太和门等着您老人家呢!想着爷要从东华门进来,那边叫张五哥派人去催,爷却从这边过来了!”允禩一边跟着进来,笑道:“万岁昨儿叫我西华门递牌子,我敢走东门么?这正是俗语儿‘叫往西不敢往东’!你就这么急脚猫似的!皇上想必是在乾清宫了,年大将军进去了么?”高无庸道:“年大将军早进来了,和隆中堂陪皇上在乾清宫说话呢!十三爷夜里吐血,原也要进来的,皇上叫免了,又着太医院医正去看,说等着太医的信儿再去阅军。不然,这早晚早已出来了……” 二人一边说话,已到太和门,张廷玉和马齐早在那里等候,见他过来,都松了一口气。马齐便道:“八爷可来了!叫人流星快马去府上,说王爷已经过来,东华门又说没到。一时皇上叫进,我们两个怎么回话呢?”张廷玉却没说什么,将手一让,哈腰道:“王爷先行,我们随后。” 于是三人由太和门入内,却不走三大殿,由左翼门过箭亭、崇楼,径由景运门、过天街在乾清门报名请见,一时便有旨:“着进来。”三个人进来时,却见御医刘裕铎正在给雍正回奏允祥病情,隆科多躬身侍立在身边,年羹尧却坐着。雍正示意他们免礼,却对刘裕铎道:“你说的那些个脉象,朕也不太明白,你也不必细说。你只说怡亲王究竟何病,于性命相干不相干。” “回万岁,怡亲王是痨疾。”刘裕铎毫不迟疑地答道,“万岁圣明,这病最怕劳累的。这次王爷犯病儿,敢怕就是劳心过重调养不周的过。十三爷身子骨儿原极好的,只要安心荣养,得终天年的也尽有的。至于目下,奴才敢断言,三五年内,于性命决无干碍。怕就怕怡亲王忠君爱国不惜身命不遵医嘱,那就是奴才的医缘太薄太浅了。”说罢便磕头。 雍正的目光悠悠地望着远处,良久才叹道:“李卫上年奏说脾胃失调,是你们院谢鹏去看脉的,朕下特旨,叫他办理事务量力而行,不可强费精神。他什么都听朕的,唯独这一条做不到,听说也咯血了。你既这么说,朕把十三爷索性交给你,衣食住行由你一人悉心照料。即便朕下旨意要见,你以为不宜,由你来向朕回奏,你可听着了?”刘裕铎道:“万岁原有旨意,理密亲王的病也由奴才照看。奴才去侍候十三爷,原来的差使谁来接替?还有大阿哥——”雍正想了想道:“二哥的病叫冀栋去,你们会同诊视过由他接替。大阿哥是疯症,勉尽人事而已,你裁度着指个太医,犯病时进去治就是了。” 都是一父同体的嫡亲兄弟,雍正如此薄厚不一,允禩听了不由一阵寒心。张廷玉在旁赔笑道:“主上,臣管着内务府,大阿哥,二爷,还有在遵化孝陵的十四爷近日身子也不爽,由臣揽总儿照应,这边十三爷的病,由刘裕铎专责侍候,这么着可好?” “也好。”雍正掏出怀表看看,站起身来说道:“你是宰相,燮理阴阳调和万方是你的本职嘛——时辰到了,年大将军,到你军中看看吧?”年羹尧一直静听不语,默默若有所思,此刻忙立起身,一躬说道:“是!我给主子先导!”雍正微笑着拍拍他的肩头,说道:“不,你和朕同坐一个銮舆——你不要辞,王前则国兴,士趋则国衰,朕难道不如齐威王?朕看你胜过朕的顽劣之子,君臣父子,那么多的形迹做什么?父子同舆也是乐事嘛!”说罢呵呵大笑,竟携了年羹尧的手一同出宫,上了三十六人抬的明黄大亮轿。允禩见他拉拢年羹尧,不顾身份地汙尊降贵,心里一阵冷笑。隆科多张廷玉马齐也都觉得这话不伦不类,却不敢说什么,各各上马随乘舆而行。 车驾赶到丰台,正是午时三刻,这天的北京天气酷热,万里晴空上一轮炎炎骄阳晒得大地一片蜡白,早上才洒过水的黄土驿道已是干得龟裂,马蹄车轮辗过发出簌簌的响声,焦热的细土一串串蒸汽似的微微窜起,似乎一晃火折子就能燃烧起来。雍正中过暑,最怕热。尽管乘舆中摆了几盆子冰块,仍不住用手帕子揩汗。年羹尧也是满头油汗,陪坐在雍正侧面,却是铸铁一般目视着愈来愈近的丰台大营。 年羹尧的三千铁骑早已作好迎候准备,这都是他军中精中选精选的猛壮勇士,个个体魄如熊,佩刀按剑,依着年羹尧预先曲划,分成三个方队挺立在火辣辣的热地里。操演场四周九十五面龙旗还有各色杂旗,分青红皂白按东南北西方位站定。见雍正和年羹尧的乘舆到达,校场口一个执红旗的军将将旗一摆,九门红衣“无敌大将军”炮齐声怒放,连响九声,撼得大地簌簌发抖。张廷玉马齐一干文臣在京也曾检阅过西山驻军和丰台大营,从没有见过如此森严肃杀的军威,个个听得心旌摇动。须臾,礼炮响过,侍卫穆香阿过来,甩着正步直至舆前,单手平胸行军礼,高喊: “请万岁检阅!” 雍正看了看年羹尧,说道:“你发令吧。” “方队操演!”年羹尧大喝一声,震得雍正都不安地抖了一下。他身子向前略倾一下,又矜持地坐端了。 “扎!” 穆香阿单膝跪地向雍正行了军礼,“拍”地一个转身,回到操演场大将军纛旗下,大喝一声:“大将军军令,方队操演请万岁检阅!” “皇帝万岁,万万岁!”三千军士雷轰价齐吼一声。三个方队各由三名头戴孔雀翎顶,身着黄马褂的侍卫带领列队操演。时而横列,时而纵行,时而成一字形,时而又变换成品字形,黄尘滚中刀光剑影杀气腾腾,偶尔有耐热不得中暑晕倒的,立刻便被凌空抛出队外,由专管收容的迅速拖下去疗治。年羹尧军令如此森严肃杀,雍正和上书房诸王大臣看得动魄。允禩久闻年羹尧在军中杀人如麻,却怎么也和在自己面前平和温淡的形象联不到一处,今日实地见了颜色,才知传闻不虚。正发怔时,穆香阿双手黑红旗交错一摆,所有阵势立时大乱,浮土灰尘黄焰冲天。雍正不禁看了年羹尧一眼,年羹尧眼中闪着暗灰色的光,盯视着部队,头也不回地道:“主子,这是变阵,是我据武侯八阵图演化而来。万一我军建制打乱,又受敌围困,就用这阵法结团整顿……”说话间,队伍已团成圆形,中间队伍成太极双鱼状蠕蠕周流而动,四周外围的军士则人手一弓,护卫着内里队伍整顿,顷刻间以两个太极鱼眼为核心,内中重新整成两个方队,外围军士向中一合,竟组成三千军士合成的一个大方队,纵横踏步而行,恰又结成“万寿无疆”四字。此时,众人已是看呆了。 “好!”雍正颜色霁和,点头微笑起身道,“咱们下舆。到毕力塔的军中接见游击以上军官。”年羹尧欠身答应一声“是”,自先下了乘舆,又回身扶着雍正下来。雍正在前,年羹尧稍后随陪,允禩、隆科多、马齐、张廷玉一干大臣亦步亦趋,穿过“万寿无疆”四字中间的人甬道。年羹尧手一摆,所有军士都跪了下来,马蹄袖打得一片山响。雍正乍从堆着冰块的舆中下来,立时觉得燥热难当,顷刻间已通身透汗。忍着热,他步履从容徐徐而行,至中军大堂阶上滴水檐下,才略觉清凉,因见毕力塔张雨张五哥都守在堂口,刚要进门,却又转回身子挥了挥手,笑道:“诸位都是朕之瑰宝,国家干城,生受你们了!”立时又是地崩山裂价一声嵩呼:“万岁,万万岁!” 雍正进内居中坐了,众人方鱼贯而入,年羹尧在外向指挥操演的穆香阿吩咐了几句也跨步进来,见雍正身侧设着座,料是给自己留的,躬身禀了一声:“奴才已经传唤游击以上军佐前来陛见。”见雍正点头,便径自坐了雍正身边。马齐见他如此狂傲无礼,刚要说话,身旁的张廷玉悄悄用脚碰了一下他的脚尖,马齐涨红了脸,低下了头一声不吱,心头的火却一烘一烘直要往外窜。众人各怀心思正自沉吟,十名侍卫,还有二十多名副将、参将、游击已经进来,顿时腰刀佩剑铮铮,马刺踩得青石板地叽叮作响,就大堂上向雍正行三跪九叩大礼。 雍正上下打量着这群军汉,这热的天都穿着牛皮铠甲,结束得一丝不乱,人人热得大汗淋漓,便笑道:“今年天热得早,没想到这早晚就三伏天似的。流火铄金的天儿,着实累你们了!宽一宽衣,卸了身上的甲罢。” “谢万岁恩!”将军们答道,却没有一个人脱衣服。 “宽宽衣,把甲卸掉——毕力塔,还有冰没有?取来些赏他们!” 毕力塔答应着忙去操办。但将军们都没有听命卸甲,都把目光盯着年羹尧。雍正又说了一遍,年羹尧才道:“万岁既有旨意,你们就卸了甲,凉快凉快吧。”将军们这才不忙不迭“扎”地答应一声退到两侧,三下五去二卸了甲,只穿着薄纱仆服侍候在侧,雍正眼中闪过一瞥阴寒的光,却是一瞬即逝,含笑道:“一室之内,温凉不一呐。我们热得受不了,将军们卸掉牛皮铠甲,恐怕就觉得凉快,是不是呀?”众人都是远戍边关的外营管带,多数人从没见过雍正,只听说雍正为人冷峭刻薄,听他言语温存诙谐,那种咫尺天威的警惕心顿时宽松下来,都是一笑。却见雍正掉头问毕力塔:“今儿阵势你都见了,你的兵比年大将军的兵如何?”毕力塔满心的不服,却只能顺着“圣”意,因语带双关说道:“奴才开了眼界,实在比奴才带的兵好!奴才托了祖荫,十六岁上就跟先帝爷西征,从没有见过这些阵法。真得好好儿跟年大将军习学习学。” “朕今儿心里实在欢喜。”雍正不胜感慨地说道,“年羹尧是朕藩邸旧人,和朕还有瓜葛亲。打这样的大胜仗,带出这样猛壮的虎狼之士,朕很觉露脸。朕前有旨,年羹尧是朕之恩人,不单因他殚精竭虑报效朕躬。圣祖晚年西顾之忧也一役荡除,为圣祖雪了康熙五十六年兵败之耻。朕与圣祖一体一心,承继大位以来这是第一心事。祖训有非刘而不王之义,年羹尧格于这一条,只能晋一等公,但朕视他真如自己兄弟子侄一般。这是一层。但若前方只有年羹尧一人一心,万不能获此大胜,以致天下臣民共享尧天舜地之福,全赖了诸位将军辅佐,在前方一刀一枪拼杀出来。因而众位将军功在社稷如日月昭昭永不可泯!廷玉——” “臣在!” 雍正徐徐说道:“今日会操诸军将佐弁员各加一级。还有年羹尧明折所保奏有关将佐升迁人员,转吏部考功司记档,票拟照准各职。” “扎!” “传旨,发内帑三万两,赏给今日会操军士!” “传旨,着刘墨林草拟西征年大将军功德碑,勒石于西宁,永为存念!” “扎!” 允禩心里格登一声:刘墨林这会儿还在自己书房前罚跪晒太阳呢,这怎么处?正紧张思索,张廷玉道:“万岁,圣旨勒碑,差谁去西宁办理?”“还是刘墨林吧。”雍正啜了一口茶随意答道:“给他钦差身份,实授征西大将军参议就是了。”允禩想想,此事终久难瞒雍正,心一横,在旁躬身道:“刘墨林虽薄有小才,但素常听人口风,行为颇不检点。”接着就将在廉王府前的事说了,却瞒了晒太阳罚跪这一节,“——因此我请他暂留我书房,等候我下朝训斥。苏舜卿歌伎出身,乃是个贱民。她死其实为徐刘二人争风吃醋羞愤自尽。这么一点事,刘墨林就敢当我的面侮辱命官。这样的人,为年大将军撰草功德碑,似乎不宜。” 雍正听着脸色已变。他即位不久即下诏解放贱民,连张廷玉马齐这些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忙着办这不急之务。在座的只有年羹尧影影绰绰听李卫说,皇上年轻时在安徽办差,为洪水所困,幸亏一家乐户救下,还与乐户的女儿小禄小福姐妹有过一段缠绵风流韵事。允禩娓娓而谈,自以为得体,却不知越说“贱民”越是触了雍正的忌讳。雍正一下子想起那个相貌极似小禄的丫头,跟了允去遵化,如今不知如何?直到允禩说完,雍正方回过神来,冷笑道:“刘墨林这点子风流罪过打的什么紧?朕看比那些个道学先生还略强些儿!苏舜卿的事刘也没有欺瞒朕,朕知道。说到贱民,那是已经有过旨意的。细究起来,徐骏的祖母不也是贱民?还有——”他看了允禩一眼,却转了话题。“今天不议这个,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允禩却知道“还有”二字的含意,他自己的生母良贵人卫氏,原是皇家辛者库里的浣衣奴!雍正把题目点到为止,允禩深觉失言,又羞又恼,目中暗闪着愤怒的火光盯了雍正一眼,却没敢说什么,只一口接一口悄悄吐着粗气。 “刘墨林才气横溢,奴才在军中已经领教。”年羹尧欠身赔笑道,“奴才身边也正缺着文章事务上的人,墨林来,明发奏折都省了奴才动笔了。”雍正转脸对高无庸道:“你去八爷书房给刘墨林传旨。申牌过后叫他递牌子养心殿见朕。”年羹尧道:“皇上,阅兵一过,奴才就不打算在京滞留了。请旨,奴才何时离京为宜?这么多人马,打前站号房子安排粮草的要先走一步呢?” “你们跪安吧!”雍正见几十个军将都挤在堂上,愈觉闷热难当,摆手命他们退下,起身轻轻摇着扇子来回踱着,缓缓说道:“岳钟麒递来密折,川军和你部下时常有点小别扭。你明日进去见见皇后还有年贵妃,后日黄道吉日,由张廷玉方苞设席代朕送行。你说的粮饷这类事,朕已经把折子转了户部,各路军都在青海,千把总以下军官,朕意由你黜陟,也要等部议了才能定下来。回去好生部勒行伍,你和岳钟麒都是朕的心膂之臣,精诚见心共事一主,下头自然就少了磨擦。”年羹尧怔了一下,愕然问道:“这三千人马不和奴才同行么?”雍正莞尔道:“十名侍卫,要留京另候听用。三千军士还是你的兵,朕今儿个看了,实在练得十分是好,朕意留他们些日子,京畿各地驻军没打过仗,兵也练得毫无章法,巡回操演着各军习学,然后再回西宁,你也省了心,他们也从容些儿,岂不四角俱全?” 年羹尧眉头不易觉察地轻挑一下,十名侍卫原就是雍正派去的,留下倒也无所谓,这三千军士都是他一手栽培提拔起来的弁佐,不但打起仗来个个拼死不要命,难得的是都用银子喂饱了,自己一声令下什么事都敢做愿做,一时也离不得。万一雍正变卦,竟将这些人全都留京,多年血本岂不赔得精光?但雍正说得这样堂皇,西宁前线已无战事,年羹尧一时竟寻不出理由堵皇帝的话,思量半晌方笑道:“奴才这可要驳主子一回了。兵是我带的,都吃的皇上的饷,拿的朝廷的钱粮,连我也是皇上的人,皇上怎么调度怎么听令!不过皇上也知道,进青海的岳钟麒的兵和下头不和气,我和岳是多年交情,就是主子不说,回去也要同他一德一心做事,下头那些愣头青儿军官,少壮气盛,身边没有这些得力的人弹压,闹出事来朝廷脸上也不体面,岂不辜负了主子的心?” “不相干的。”雍正说着便站起身,“朕回去就下旨岳钟麒,部勒好他的军队,你再回去,不至于出什么事。”说着便走,年羹尧毕力塔张雨一干人直送到大营门口,跪着等雍正大驾去远方才回来。 第四十一回史贻直正言弹权臣刘墨林受命赴西疆 一众上书房王大臣扈从雍正直到西华门口,炎炎红日西坠,火烧云染得西半天一片血红。张廷玉凌晨只吃了点点心喝了一杯奶子便上朝,雍正两次赐膳,都是刚举箸便有外任大员请求接见,竟没有吃成饭。夏日天长,虽没有黑定,取出怀表看看,已是戌初时分。眼见雍正下了乘舆,一口气松下来,张廷玉顿觉饥火中烧,正思量着弄点什么东西吃,却见雍正笑着招手道:“衡臣,秀水,怎么忘了?还要见人呢!”张廷玉才想起,掩饰地一笑道:“臣哪敢忘了公务!想着主子劳乏一日,也要稍稍歇息片刻,想等会子再进去。” “朕用膳用得饱饱的,只去一趟丰台,坐了半天,有甚的劳乏?”雍正笑嘻嘻地说道,转脸见隆科多要走,又道,“舅舅,你也进来。”隆科多只好躬身答道:“是!” 于是四人一径漫步回到养心殿,见刘墨林已跪候在垂花门外,低着头,也看不出什么脸色,旁边还跪着杨名时和孙嘉淦,一个是进京述职的,一个刚从外地巡视回来,雍正只说了句,“起来等着吧”便进了大院。白发苍苍的邢年忙迎上来,陪着走在侧边,回说:“李绂方才递牌子,还有詹事府的史贻直也递牌子求见,他们没旨意,奴才叫他们天街候着,已经一个多时辰了。主子要不见,奴才这就叫他们退出去。宫门下钥,没有特旨出不去,就得守一夜了。”雍正边听边“嗯”,听到“史贻直’三字站住脚想了想,“史贻直,是年羹尧的同年进士吧,叫他进来。李绂明儿再递牌子——方先生进来了么?”隆科多不知雍正叫自己有什么事,一直想偷窥雍正神色,此时在宫灯下瞥了一眼,却见是面无表情。张廷玉肚子里咕咕直叫,听说要见这么多人,不禁暗暗叫苦,也没理会隆科多。 “臣在!”站在丹墀下的方苞听雍正问自己,忙趋前一步。因雍正屡次有旨不必下跪,打一长揖笑道:“方才臣去看了看十三爷,进来不到半个时辰。” “好好。”雍正淡淡说着跨步进殿,在东暖阁大炕上盘膝坐下,看着鱼贯而入的臣子们,含笑道:“都免礼,赐座。这热的天,想必都口渴了,赐茶!”说着,已见一个小太监带着史贻直进来,雍正笑道:“史詹事,你是后来居上啊!朕原说先见杨名时他们的,倒是你先进来了——詹事府是个闲衙门,你夤夜见朕,想必有要紧事了?” 史贻直是个高个子,头形长得有点像压腰葫芦,细长的脖子长着个大喉结,一说话便上下动,看去十分可笑,却是表情严肃,他伏地听了雍正的话,重重叩了头,仰起脸道:“回皇上话,朝廷没有‘闲衙门’,肯做事就有事,不肯做事,忙里也能偷闲。”雍正一笑道:“说得好。不过你有什么忙事呢?”史贻直以头碰地,声音铿锵,突兀说道:“今春四月初至今,直隶山东久旱无雨,不知皇上作何措置?”“你就为这个巴巴地跑来?”雍正又气又笑,说道:“朕焉有不知之理?四月中已由户部调拨三百万石糙米,早赈济过了。山东直隶不但口粮足,种粮饲粮也是不缺的!”不料话音刚落,史贻直又道:“赈灾之事早有明诏,圣主仁厚恩泽昭如日月。昔日我朝名臣于成龙推之《易》理,京师久旱不雨乃是因朝有奸臣,‘小人居鼎之侧,无屯其膏’。赈灾如扬汤止沸,如何釜底抽薪?”他这几句话如断珠落盘,又脆又响,几个坐着静听的大臣立刻面白如纸,连张廷玉也忘了肚饿,都瞪着眼盯着史贻直,好像看见地下突然冒出来的土行孙,不知他要指哪个人为“奸臣”! “天道茫茫,圣人难知。”雍正起初被他惊得手一颤,杯中的奶子都溅了出来,渐次方镇定住了,冷笑一声道,“你大约吃醉了,到朕跟前发酒疯么?朕身边人如今都在,你指,是张廷玉、马齐,还是隆科多?” “年羹尧是奸臣!” 史贻直一语既出四座俱惊,殿内殿外大臣侍卫太监宫女几十号人或不坐或僵立,都如土木偶人,一时沉寂得荒庙一般。唯独隆科多吊得老高的心落了下来,多少有点神情恍惚地望着摇曳的烛光。雍正目中波光一闪,睃了众人一眼,良久方格格一笑,问道:“你弹劾年某,这使得的。年羹尧刚刚立过不世之功,清廉刚正朝野尽知!朕就是听你的,他总该有个罪名儿吧?拿年羹尧只是一纸诏书,这‘莫须有’三字坏名声,你要加到朕头上么?”他的语气淡得白水一样无味,甚至有点枯燥,但张廷玉跟雍正打了二十多年交道,深知这主儿愈是阴狠刻毒性子发作,说话愈是寡淡平和,很怕他将史贻直就地处置了,不禁紧紧锁了眉头,思量如何调停。转眼看方苞时,却是泰然自若,只一双又黑又亮的小眼睛不住地眨着,显然也在打着主意。 “回主上话。”史贻直似乎身上颤了一下,立时便收起怯色,从容说道:“自古奸雄之臣,哪个不曾立过功劳?曹操若不荡平张角之乱,横扫诸侯,能当上汉相么?年羹尧西线之战,是赖皇上调度,倾天下之力竭天下之财,前线才有大捷,而年某为防岳钟麒争功,处置乖方,阻川军入青海,以致元凶首恶罗布藏丹增逃适法外。这是他妨功害能忌贤妒才之罪,先前年羹尧举荐诺敏,通省相连欺蒙朝廷,诺敏事发东窗,并不见年羹尧有一字引咎之辞。朝廷自康熙年间清理库银亏空,至今湖广、四川、两广、福建数省银两仍未归还藩库——万岁,您只管去查,亏空官员十有八九是年羹尧的部僚亲信——若不属实,请斩臣头以谢天下——万岁容臣奏完:年羹尧选的官,只在吏部立档存照,遇缺即补,号称‘年选’;年羹尧吃饭,也称‘进膳’;年羹尧的家奴回乡省亲,知府以下官员们行跪拜礼。年羹尧的年俸只有一百八十两,家有私财银两逾千万两,试问从何而来?这次进京三千军士沿途干预民政,聚敛民财,受收贿赂,车骑仪仗超越王仪,见天子而箕坐,遇王公而不礼,试问曹操再世,能如此跋扈吗?”他琅琅而言,数落年羹尧拥兵自重专权欺君,稔熟得如数家珍,一句接一句词锋如刀似剑,真如一篇《讨年羹尧檄》。养心殿人人听得手颤心摇,“……万岁昔年在藩邸即说:‘吏治乃是一篇真文章’,登极以来屡下严旨,整顿颓风,以吏治为第一要务。即以此事论之,不诛年羹尧断无办妥之日!大奸若忠大诈似直,乞望万岁查月晕础润而知风雨,奋钧天之威,斩年某于辇下,则万民幸甚、社稷幸甚,天必降祥雨膏泽神州!”他激昂慷慨地说完,连连顿首。 雍正已是听得惊心动魄。弹劾年羹尧,前头已有了范时捷。但范时捷是“造膝密陈”,史贻直却是公然出马。方苞邬思道他们几个议过,眼下断然不到处置年羹尧的时机。只是怎么处置这个胡冲乱闯的史贻直呢?他的眼睑垂下来,目光幽幽而动,想了想一横心,突然失态地大喝一声:“你狂妄!”“啪”地一击案,壶儿、盏儿、砚台都跳起老高! 雍正掩饰着心里极度的矛盾,“焦躁”地在殿中来回踱着,终于拿定了主意,走至史贻直面前问道:“你还有什么说的没有?” “臣已奏完。” “你想做龙逢比干?” “回皇上,龙逢比干是千古忠臣楷模。” “朕成全你。”雍正极力压抑着冲波逆折的情绪,咽了一口又酸又涩的口水,吃力地说道,“今晚回去别一别家人,明日自有旨意。” “是……” 望着史贻直又高又瘦的身躯踽踽出了养心殿,消失在夜色里,雍正紧咬牙关,强抑着不让眼泪迸出,半晌,粗重地透一口气道:“叫杨名时孙嘉淦和刘墨林退出去,明日再递牌子——哦不,刘墨林留下——我们这边先议一下隆科多的事。”马齐和张廷玉愕然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把目光盯向隆科多。隆科多头“嗡”地一响,心脏急跳,冲得耳鼓哔哔直叫,脸色立时变得雪白,双膝一软已跪了下去,颤声说道:“臣……恭聆圣训。” “你起来,还都坐下。”雍正阴郁地一笑,说道,“朕并不要怎样你。朕想问,畅春园的事到底为什么?” 隆科多绷得紧紧的心又是一缩,但这一问是早在预料中的,忙将当日情由说了一遍,又道:“臣是懂规矩的,先帝六次南巡,回銮时都由九门提督衙门清理宫殿,绥靖北京治安。”说罢看了马齐一眼。 “你不要看马齐。马齐没有告什么人的状。”雍正冷冷说道,“京都帝辇,国家根本重地,朕怎么会掉以轻心?有几封密折,你要真想看,回头贴了名字誊给你阅看,好么?”隆科多忙欠身,干笑道:“奴才焉敢?奴才的心思主子最知道的。就奴才而言,除了主子还是主子,并没有别的安身立命之地。怎么敢有二心?”马齐在旁顶了过来,说道:“谁也没说你有二心。我不是摆资格,我二十五岁就是顺天府尹,四十年的京官,先帝南巡回銮接驾,后四次都参与了的,没有步军统领衙门独自清理的例。京师京郊驻军近十万,都自行其是,闹出哗变摩擦,主子又不在,谁能善后?我是后来才听说,上次太后薨逝,有人发急信到奉天,要请八旗旗主王爷进京,如照你如今的布置。万一有别有用心的人乘机作乱,是我来弹压还是你来弹压?” 方苞坐在雍正身边一直静听,眼见马齐又红了脸,笑道:“马中堂不要动性子。我们消消停停说话。隆大人是宣读传位遗诏的托孤臣,要有二心,当时是做手脚的机会,怎么会选在天下大定时乱来?但这事隆大人处置确实有误。圣祖回京,定有时辰日期,先有诏书安排定了,京师才清理宫闱,也都会同了顺天府和京师各营主官,发了咨文才办。京师武备揽总儿的是怡亲王,我就陪着十三爷住在清梵寺。出事头天你还去给十三爷请安,十三爷纵病着,我又没病,你就提一声这事,我总可顾问一下的吧?”隆科多听着这糟老头子的话,明面上心平气和,其实比起马齐更觉难对,却又难以发作,叹息一声道:“我是老了。我去清梵寺,怡亲王咳嗽得话都说不整,想着他才四十出头的人,就病得这样,当年十三爷何等英雄来着,我心里只是感伤叹息,又想着是小事,不过各宫看看而已,就没说。” “舅舅。”雍正含笑道,“马齐只是浮躁。这事你是办错了。你明白么?”隆科多忙起身一躬说道:“奴才办砸了差使,引起物议,确是有罪。请主上发落。”雍正道:“你也是无心过错。你若有心犯过,不敢这么明目张胆,朕也不同你一处坐谈了。但既有错,便要依制度来,恐怕要有点小小处分。” 方苞张廷玉和马齐一听这话,忙都站起身来。隆科多一提袍角跪了,叩头道:“请皇上降谕。” “你这次犯过,实因年老精神不到所致,朕很怜你。”雍正的神情似乎有点怅然,“错出无心,也毋须重处。你兼职太多了,内务府、宗人府都是你管,很多事照料不来,不如一概都免了,就保留上书房行走大臣、领侍卫内大臣这两个职,你觉得如何?” 他虽没提步军统领一职,但一听便知,雍正真正要免的就是这个职。隆科多忙叩头道:“奴才奉职无状,主子隆恩高厚,但奴才已不宜再留上书房侍候,恳请一概全免,以警臣下怠忽公务之心!” “处分你朕心里已经很难过,更不能罚不当罪。”雍正叹道,“照这意思,你今晚回去写个辞呈,朕自然要申饬几句,上书房大臣你还是要留任的——你这就退下吧。” 隆科多心里乱糟糟的,说不出个滋味,胡乱叩了几个头,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雍正温声抚慰道:“你的心朕知道,这不过走走场面,前人撒土,迷迷后人眼罢了。你只管安心。你忠诚待朕,朕断没有亏负你的理。”说着竟扶起隆科多,直送出殿外。 看着隆科多由太监导引着出去,雍正踅回殿中,笑道:“原想见见刘墨林的,想不到半路杀出个史贻直!九门提督衙门出缺,议议看,谁来补好?”马齐心里略一掂掇,说道:“这要懂军务的才好。跟着年羹尧的十个侍卫,看来在军中历练出来了。穆香阿如何?”雍正舔了舔嘴唇未置可否,朝外叫道:“传刘墨林进来——穆香阿到年羹尧军中一仗未打,这些花架子行径算不得真本领。朕就不信他那个‘太极图’阵就真的管用!穆香阿他们十个朕召见,另有委用,他不成。”“那就毕力塔。”马齐又道:“毕力塔是老将了,先年也跟圣祖爷打过仗。” “丰台大营也是要紧的。”方苞说道,“张雨这些人一时还拿不起来。毕力塔一人兼职不合体例。” “唔。”雍正又转面问张廷玉,“衡臣,你怎么不说话?”张廷玉此刻已是精神恍惚,只是觉得眩晕,已不觉得饿了。他勉强欠了欠身,说道:“其实奴才看,图里琛就好。粘竿处本是皇宫内侍卫的内廷衙门,图里琛几次外差都办得好。如今情势,臣以为应该撤掉粘竿处,与步军统领合衙,由图里琛为统领。内衙门养兵,容易留后遗症的。这件事臣早就想说了,乘着这事一处理顺了才好。”雍正听了一笑,说道:“粘竿处撤掉,很好。外头已经有议论,说粘竿处是朕的私人护卫,有点像东厂。还说图里琛带的侍卫是‘血滴子’,真是活见鬼。越是能作践朕的话越是有人听信!其实你叫他指一指粘竿处不经法司衙门杀过捕过哪个官,他又说不出来!如今索性撤了,也就堵了那起子小人的嘴。”说着,走近了张廷玉,觑着张廷玉脸色道:“你脸色很不好,有什么地方不受用么?” 张廷玉勉强笑道:“奴才没什么。奴才是有心事。史贻直的事奴才有点放不下。詹事府原是侍候东宫的,现既不立太子,这个衙门又闲又富。年羹尧如今圣眷这样好,没来由他凭什么拼性命弹劾年某?且说的那些话,也不能说全无风影,就是处分,也没有死罪,如不处置,奴才也体贴得主子难为处。年大将军贺功刚过,就这么大肆攻讦,这史贻直也太不懂事。” “于情而言,情犹可恕。”雍正被他说中心事,心里也是十分难过,“于理而言,不杀他无以对年羹尧啊!” 方苞在旁听着,也是十分为难。思量了一阵,说道:“我有一法——凭天决之!”雍正掉过脸问道:“这怎么说?”方苞闪着黑豆眼,嘿然一笑道:“他说要想天雨,必参斩年羹尧,原为祈雨而来的。就命他明日午门外跪地求雨,天若下雨,奸臣便不是年羹尧;天若无雨,年羹尧便‘不是奸臣’——这就替年羹尧出了气,白了冤。——这夜的事断然是瞒不过年羹尧的。” “那史贻直呢?”雍正听着浑不得要领,“天若不雨,杀不杀他?”方苞笑道:“我断明日天必降雨。真的没有雨,史贻直就有君前狂言之罪,‘狂言’该当何罪,发刑部议处,依律而行就是。”雍正踱至殿口,下意识地看了看天,却是湛青无云,一天星斗灿烂。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也只好如此了。”张廷玉却觉得方苞的话近乎儿戏,刚说了句“方灵皋,这不像读书人的话,倒像是方外术士——”话未说完,他眼一黑便晕厥过去。 殿中人顿时大吃一惊,方苞马齐霍地立起身来,雍正惊得倒退一步,心慌意乱地高声叫:“快传太医!”刘墨林早已进来,守在殿门口没敢打扰他们说话,此时三步两步抢进来,一边说:“臣粗通医道,容臣先看看——”急蹲下身去,翻开张廷玉眼皮,又扶着脉沉吟良久。雍正急问:“到底怎么样?是怎么了?” “真令人难以置信……”刘墨林摇头道,“这怎么会呢?” “你这是什么话,叫朕猜谜儿么?” “张相没有病。臣看,是……是饿的了。” 雍正皱眉道:“你胡说八道,朕今儿两次赐御膳的!”高无庸在旁说道,“兴许是真的,两回赐张廷玉膳,都是奴才办差,找他办事的人太多,又急着过来侍候主子,他没有吃成饭……”说话间张廷玉已经醒过来,见雍正一干人惊愕地扶自己,不好意思地说道:“臣一时头晕,惊了主子的驾了。”待两个太监扶起身来,又笑道,“我们张家遵圣祖祖训,惜福少食摄养,竟饿倒了宰相,也算一大笑谈。”雍正却“笑”不出来,他的心一直往下沉落,半晌方惊醒过来,忙一迭连声叫“传膳”!方苞道:“御膳鱼肉荤腥,衡臣未必消受得。”刘墨林也不管顾,说道:“要一杯奶子,多加点冰糖,现成的点心用几口就成,不须用御膳。”雍正见高无庸站着发呆,厉声道:“你愣什么?还不快办去!” 张廷玉贪婪地喝了一大碗奶子,又吃两块宫点,渐渐回过颜色,揩着额上的汗笑道:“从没有在主子跟前这么放肆的,今儿出了丑。臣没事了,接着议事吧。”雍正的意思天已晚了,张廷玉又弱,想改明日再议。张廷玉笑道:“原打算今夜还要见杨名时和孙嘉淦的,都积到明日,明日不是更累?还是主子老话,今日事今日毕的好。” “刘墨林,知道传你进来做什么的么?”雍正命给每人进一碗参汤,干咳一声问道。他一开口,殿中又恢复了宁静庄重的气氛。众人原想刘墨林必定说“不知”的,不料刘墨林却叩头道:“臣知道。臣今个在八爷府作践了徐骏,得罪了八爷。万岁必定听了八爷的话,要处分臣。这没的说,臣是故意儿的,凭主子发落。”几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雍正道:“你伶俐得忒过头了!一点也没猜对。徐骏浮浪纨袴子弟,有点仗了你八爷的势。你呢,放荡不羁无行文人,也确有点恃了朕的宠。朕不偏不倚说话,都够受的了!八爷已经代朕教训了你,朕就不处分你了。” 刘墨林叩头道:“谢主子宽宏之恩,但徐骏确是衣冠败类斯文禽兽。八爷处我并没有失礼,只当他面唾了徐骏是实,徐骏是翰林院的人,又不是八爷的奴才,八爷这个偏架拉得没道理。臣虽放荡无羁,实没有恃宠骄人的意思,臣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你还是先咽下这口气。”雍正沉静地说道,“苏舜卿的事朕心里有数,为一个女人和人怄气,朕很不取你这一条。回头你见见十三爷,赏你点银子,好好发送了她。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你读饱了书的人连这个理都不知道?”劝人容易劝己难,天下通理,雍正说到这里,猛地想到小禄和跟允的那个丫头,竟触了自己隐疼,忙收摄心神,又道:“叫你进来不是议私事的。朕有意放你外任官,你怎么想?”刘墨林怔了一下,说道:“我是皇上的臣子,以身许国,在京在外仍是皇上的臣!既是皇上垂问‘怎么想’,做翰林的都有通例,无不巴望能当学政,收门生,熬资格。臣原也是这想头,皇上作过《朋党论》,读来令人心目一开——那都是为自己,并不为了社稷。万岁给臣一个中等郡,臣管取三年小治,五年大治,为皇上一方良牧!” 雍正盘膝坐得有点腿发麻,下榻在地下随意踱着,突然一笑道:“那自然是好的,但你实非一郡之治能局限。朕给你一个参议名义,还回西宁,就是参议道台吧!你愿意不愿意?” …… “唔?” “臣不敢不奉诏,臣亦不敢说假话:臣不愿往。” “为什么?” 刘墨林连连叩头道:“年大将军严刚可畏,臣侍候不来!”方苞马齐和张廷玉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张廷玉双手扶膝身子一倾说道:“主上并没说叫你侍候年羹尧。你是西宁参议道,主管为年、岳两军征调粮饷,调停西宁各驻军争端,并不受谁的节制,有事直报上书房。” “直报朕。”雍正手一摆,邢年便过来,手里捧着个小黄匣子,上头摆着两把钥匙,雍正自取一把转手交高无庸,“替朕收着。”邢年便把匣子捧给刘墨林。刘墨林双手捧过,沉甸甸的,角上包着镀金黄铜页子,钥匙齿犬牙交错,显然是特制的锁,他立刻明白,这就是一直耳闻,却从来没见过的密折奏事匣子了!正发怔间,雍正微笑着道:“这是圣祖爷的发明,古无前例。有人说朕耳目灵通不易受人欺蒙,是靠粘竿处去听壁角,他错得一塌糊涂!上至总督巡抚,下至州县蕞尔小官,朕给这匣子,就和家人通信一般,什么事都说,说出来是真是假是正是误,无处分也无奖赏,不管什么事什么时候朕拆看,随时批复,却不是正式公文。你有事要发明折,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也可先具折子请示朕——你直报张廷玉,发了明折,就变成公务,那就要秉公处置了。” 马齐见刘墨林发愣,笑道:“别看我们日日和皇上一处,我们也都有这个匣子呢!这是殊遇异数,你还不快谢恩?” “是啊,这是异数。”雍正目光盯着远处,似乎在眺望什么,“可惜并非人人知恩。有的人恩赏密折专奏权,把匣子给外人看,卖弄专宠;有的人把朕批的朱批泄露出去;这两种人朕是不给他脸的。还有一等人,像穆香阿,寄来的密折,满嘴都是拍年羹尧马屁的话头,读来令人肉麻——方才马齐还说他可任九门提督,可笑!”马齐被他数落得脸一红,忙起身道:“是臣妄言了!”“是无心嘛。”雍正示意马齐坐下,“这不过顺话提及。总之,密折要说朕关心的事。大至督抚将帅,小至茶肆耳食语,秦楼楚馆轶闻趣事,士大夫往来过从,凡有关世道人心,朝政阙失的,放胆奏进来,就如同家人父子通信,没什么忌讳,就是年岁丰歉,阴涝晴旱……只管奏!” 说到“阴涝晴旱”雍正猛地想到史贻直,心里紧抽一下,便不言语,只是出神,半晌才道:“今儿着实乏了,朕也没精神。刘墨林明儿见见张廷玉,就去年羹尧那里陪着。记着,事事要听年羹尧调度,事事要密折奏进来!”刘墨林一头死了苏舜卿,心中悲痛;受允禩窘辱,又觉愤恨;升迁是喜,与年羹尧打交道又是忧;受密折权又有点惊疑。心里翻倒了五味瓶似的,叩头道:“臣敢不凛遵圣训!”雍正点了点头,说道:“夜深了,散了吧。” 这一夜,雍正就歇在养心殿,也没有翻绿头牌叫妃嫔,在大炕上辗转反侧,只是睡不着,几次趿了鞋出来看天,天色却是晴好。 第四十二回徇成法循臣谏拗主降甘澍午门赦詹事 刘墨林因知张廷玉身体有病,第二日上午辰时才打轿往张廷玉私邸拜谒。一路隔轿窗都能听见,街上人沸沸扬扬说道史贻直弹劾年羹尧的事,有的说“史大人已经绑赴午门,午时三刻在午门问斩”!有的说“年大将军要亲自出红差”!刘墨林只是一笑,“午门问斩”只在前明有过,清朝开国早已废止。只在吴三桂掀三藩之乱时,康熙皇帝在五凤楼阅兵,午门前杀掉了吴三桂的长子吴应熊以示朝廷大张挞伐决心,史贻直这点子事怎么当得起这大的典刑?想着,轿子已落。刘墨林吁一口气哈腰出来,递上名刺,张廷玉的门官便笑了,“张相四更起身,五更临朝,几十年的规矩了,您大人的事张相昨夜就盼咐,请上书房见。”刘墨林不禁暗赞,张廷玉勤劳王事到这份上,也真难怪雍正爱重。忙命轿往西华门,特地绕道午门,要瞧瞧史贻直。他平素与史贻直只是点头交情,但既然史贻直遭了事,这点情分还该有的。 在午门“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碑前下轿,刘墨林倒犯了踌躇,自己眼见就要受年羹尧节制,特地看望史贻直岂不犯忌?他远远站着望了一眼,真的见史贻直已摘了顶戴,直挺挺跪在午门前的侍卫房门口,其时正五月中,久旱无雨,大临清砖铺起的午门大空场蔚蔚蒸起的地气煌煌直上,天上晴得一丝云也没,骄阳无情地将威炎的光直倾下来,晒得地下焦热滚烫。眼见史贻直面无表情,头矗得葱笔价仰望上苍,刘墨林心里突然一阵难受。正发愣间,却见邢年带着几个太监,都热得大汗淋漓,脚步拖沓地过来,到史贻直面前,说道:“有旨!” “臣,史贻直!” “皇上问你,”邢年干巴巴说道,“你这次无端攻讦年羹尧,有无串连预谋的事?” “没有!” “为何孙嘉淦方才与你说的一般,又拼死保你?” 史贻直仿佛意外,头略一指说道:“孙嘉淦是昨日回京的,臣是昨夜见的皇上。他回京后我们没有见过面,即平日,臣与孙嘉淦素不往来,政见多有不合。他保臣,臣不知道,也不屑于他来保臣。”邢年只是奉旨传话,应无驳诘之权,听了点点头,又道,“皇上说,‘朕很怜你’。命我传旨,只须向年大将军谢罪,便可赦你。”史贻直以手指天,说道:“年羹尧所作所为上干天怒下招人怨。臣若谢罪,在皇上为佞臣,在年某为附恶,皇上何所取而赦臣?杀年羹尧天必雨!”他如此强项不屈,旁边几个侍卫都听呆了。刘墨林也不禁心下骇然,脸色已是变得苍白。 “皇上说,你与年羹尧同年进士,又受年某举荐入选东宫洗马。”邢年又道,“你必是想,年羹尧功高震主,朕必有鸟尽弓藏的事。想预为自己留一退步。事主唯诚,你这样的心地可问不可问?”邢年是大内最老资格的太监,曾亲眼目睹当年名臣郭琇批龙鳞,姚缔虞,唐赍成当年上书北阙拂袖南山的风范历历在目,这种事对他来说并不新鲜。但康熙性格宽仁,雍正刻忌阴狠眦睚必报,两个君王不一样。眼见史贻直如此冒犯雍正毫无惧色,不禁也替他捏一把汗。刘墨林听着这剔骨挖肉般的诛心之词,想象雍正发话时的脸色,竟倏地打了一个寒颤。却听史贻直答道:“臣并不知年某推荐之事,今日听来,实堪羞愧。臣举进士,是自己考的,年羹尧举荐无论出于何心,但用臣的是皇上。臣以为皇上当以是非取舍,不应以揣猜之词加臣之罪!”说罢连连顿首。邢年揩一把汗,说道:“你既不肯伏罪,皇上命我传谕。你就是小人,就在这晒日头。晒死了,天就下雨了!” 史贻直见邢年转身要走,一把扯住后襟,说道:“你这老阉狗!去回皇上话,我不是小人!”显然,雍正的话深深刺痛了他的自尊心,气得脸色雪白,眼中迸出泪花来。邢年却笑道:“咱是传旨的。并不干咱的事。其实我倒佩服您大人这点骨气的。”说完,径回大内缴旨。 刘墨林一个愣怔,才想起自己还要见张廷玉,然后去见年羹尧。再不迟疑,拔脚便跟了邢年身后,从左掖门入内。邢年自回养心殿,刘墨林径奔上书房来。张廷玉正和杨名时谈话,李绂坐在一旁扇着扇子,似乎等着接谈。见刘墨林进来,张廷玉只点了点头,说道:“原说头一个见你的,已经见了几个了你才到。索性名时谈完,我陪送你去大将军那里——名时,你接着说。” “云贵苗瑶杂处,不能同内地类比。”杨名时呷一口冰湃凉茶欠身从容说道:“内地是官府说了算,那里是土司说了算。如今蔡珽将军不再过问民政。我遵先王遗政,取怀柔羁縻之策,好容易才理顺了。皇上要改土归流,不是我不肯办,在几个地方试,其实真的管不了苗瑶族里的事。中堂想想,那都是一个一个的土寨,隐在十万大山中,有的寨子连马都上不去,有的蛮荒不化,言语也不通。历朝历代世袭下来的土司,一旦取消,难免就有怨望心。各自为政久了,一造反就一寨皆反,一山皆反,派兵镇压,他们钻了深山老洞,兵去他归依然故我。有的县份,多年没有县令,衙门都倒了,有的县只有一个当地人替政府办事,也只是管着召集土司会议,宣布政令,回去他们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你要设政府管理,就得派官员去,瘴气毒雾十去九不归,人们宁肯辞官也不去。这些个烦难,朝廷还得多多体谅。我以为还是维持现状,不易轻作更易的。”张廷玉双眉皱着只是沉吟,半晌才道:“剥夺土司特权,百姓们该拥戴才是嘛,政府并不收苛捐杂税,皇上这是仁者之心!”杨名时一听便笑了:“我说的是‘行不通’,不是‘不应行’。云贵于中原有茶盐之利,但贫瘠乏粮历代就是这样的。许多地方都还是刀耕火种,我去的第一件事,先教他们种地,衣食足知荣辱,‘三字经’得从这儿念起。然后扶植农桑,养育人才尊孔尊孟,慢慢开化了再设政府,才是水到渠成。硬来,逼反了,就事与愿违了。” 张廷玉看去心情有些忧郁,雍正忙着要改土归流他原也赞成,听了杨名时的话,倒犯了踌躇。半晌,张廷玉一笑道:“牛不喝水强按头。皇上是要给牛灌药,可惜牛不醒事啊!李卫递进折子,他要在江南试行火耗归公,听说你也不同意?” “我和李卫私交极好的。”杨名时道,“但他这风头出得不好。单迎合皇上急于充盈府库的心思。所以我特意绕道去看他。看来意见难合。耗羡归公,只能叫清官日子难过,贪污墨吏要巧取豪夺,哪里寻不出‘名目’来?如今天下吏治到底如何,张相大约比我清楚。去年秋我参劾大理知府臧成文,刚摘了顶子下来就给他送了民伞保他。臧某贪墨一万余两查有实据,为什么下头百姓还保他?我心里疑惑,私访了一下才知道。老百姓说,今年年例刚送上去,您撤掉他,我们就白送了,充公又归还不来!再派一个,还得再送一份子。好比是狼,我们刚喂饱一个,你再派个饿狼!我心里气急,回省就请王命旗牌斩了臧某。再去的官他就不敢再当狼!所以清吏治充库银,要害在‘吏’,而不在‘治’法。李卫这办法一旦推行,下头必定又生出千奇百怪的办法多途搜刮,害的还是百姓。或许江南一省行之有效,但各省纷起效法,后果不堪设想!”张廷玉听了不禁默然,杨名时说的这些他深信不疑,但雍正多次与他促膝交谈,天下事非变法不可为,耗羡归公、改土归流、丁银入亩、官绅纳粮和筹钱法这些大政都是雍正决心已定的事,几个亲信大臣已在外地试行。中途停止,那就是说雍正登极以来毫无政治建树,一旦稍有风吹草动,允禩便能兴云作雨推波助澜,甚或召集八旗铁帽子王会议废黜雍正,自己作为宰相,又如何善后?像杨名时、李绂,都是雍正一手提拔的亲信大员,细谈之下,对雍正刷新政治的措置竟无一赞同,想来也真令人可叹。张廷玉刚问了句:“依着名时意见,该怎么办?”杨名时未及答话,便见孙嘉淦扬着脸进来,便道:“嘉淦,下来了?你不要去顶撞皇上了,不要去了,皇上的难处我知道。多建议些,气平些,好么?”孙嘉淦道:“我只是过去保史贻直,没有顶撞皇上。皇上昨夜没睡好,性子很躁,一边听我奏说,有时还踱出殿散步,回来再听,看上去是有些心神不定。后来皇上就叫我过来,听你处分。请中堂处分!”说罢便是一躬。 张廷玉叹息一声,说道:“你是个傻子!皇上不给你处分,我给你的什么处分?言官嘛,你是御史,说话比我随便。”他扫视众人一眼,说道:“我只想告诉诸位一句话,‘雍正改元刷新政治’是皇上据天下大势决断出来的方略。我们做臣子的,只能在这个方略圈子里赞襄,万不可掣肘。不趁国运鼎盛时疾速整顿吏治,祸至悔迟!据我看,皇上这见地实在入木三分,只是看来性急了也不成。掣肘的太多,太多了。” “圣祖成法应无错误。”杨名时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只是圣祖晚年诸法废弛,贪风渐起渐炽没有随时遏制。方才中堂下问,我说。抓住一批墨吏,无问亲疏远近,无问贵贱高低,一律明正典刑昭示天下。这一条办下来就堵住了贪风。先帝爷御制圣训三十六条,要颁示各地学宫切实宣讲,旌忠表孝,就能作养一代廉吏。徐图更张,不比如今这样急功近利舍本求末的‘变法’好?”张廷玉立即插一句,说道:“‘变法’的话是我说的。皇上从没说过‘变法’二字。我们这是私下交谈嘛。”“其实我也要说这就是变法。”杨名时昂然说道,“叫不叫这名儿何关紧要?宋神宗、英主;王安石,英才。变法变得怎么样?靖康之乱!” 李绂是张廷玉的门生,一直坐听不敢插言,此时觉得不宜沉默下去,一欠身道:“杨兄,《吕氏春秋?察今》中头一句就说:‘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如今情势与熙朝大不相同,墨守成规,政治难新。不过,老师,我也觉得急了些。这么多政务,又是摊丁入亩,又是耗羡归公;民、官一齐得罪,朝中又颇有不同意见,一个失闪,容易乱局啊!像文镜那样,几乎将省城各衙主官撤完了。凭他一人,就是三头六臂,办得下么?”刘墨林是“变法派”一直想寻机与杨名时辩诘,想到“掣肘”二字,倏然间才明白雍正写《朋党论》的真意,又联想到自己的新使命,恍然若有所悟,但李绂又提说到年羹尧。他翕了一下嘴唇,把话又吞了肚里。 一声沉雷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盘空磨在远处颤抖着传进上书房。众人都是一愣,接着又是一声,音也不甚高,只是尾音更长,好像天也累极了,发出一声撼动人心的闷声叹息。 “天要下雨了!”张廷玉兴奋得一跃而起,几步跨出上书房看时,却仍是骄阳当头。因上书房坐西朝东,张廷玉疾趋几步到甬道上以手遮阳西望,但见黑沉沉乌鸦鸦墨染似的黑云峥嵘而起,缓慢的但又毫不迟疑地向已偏西的太阳压去,仿佛要闭合封锁整个湛清无云的天空。隐隐的雷电,金线火蛇一样闪击着云幕,却并不出头。稍顷,远处林梢一阵刷刷响动,凉风卷着浮尘隔着重重宫院袭进来。张廷玉浑身顿觉清爽,刚说了句“方灵皋智能之士,了不起”!便听一声石破天惊的雷声,撼得宫阙大地都颤了一下。先是几滴铜钱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撒落一阵,又停少顷,便听由西向东松涛一样的雨声渐渐近来,整个紫禁城的巍峨宫阙,龙楼凤阁刹那间便淹没在麻帘一样的雨幕中。原来晴好如洗的东半天也都被怒海翻腾的云涛压得黑沉沉的,惊雷一声接一声,忽儿把庭院照得雪白,忽儿又隐在云层中不停地滚动,把深邃的百年禁城笼罩拥抱起来,黯黑得像深秋的黄昏。张廷玉痴了一样站在雨地里,任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闭目仰天,似乎在尽情享受上苍突然降临的甘澍,又像在默默祈祷着什么。李绂见他站得久了,忙冒雨出来说道:“师相之心,上天已鉴。不过雨地站久了要着凉,请师相回屋……多少大事等着要议呢!” 张廷玉喟然深舒一口气,由李绂搀扶着进上书房,一边更衣,一边说道:“此雨治人无数,是皇上洪福所致!我要立即面君!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回来……”说着,披了油衣拔脚便走,到门口,看了看惊雷疾走的天穹,招手叫过誊本处一个官员,命道:“你立刻去一趟户部,尚书以下官员都要出动,查看粮库。还有兵部,把武库也要检视一下,有漏雨的要立刻补。不许霉一粒粮,锈一件兵器。叫人知会顺天府,永定河堤是要紧的,还有京师民间土屋茅舍也要查看,防着倒房砸了人!”说完,也不等那司员回话,便径出月华门,直奔养心殿。 雍正站在养心殿口正默默出神。他天性喜凉畏热,穿着一身酱色轻纱袍,外头只套了件石青葛纱褂,也没有戴冠,一双青缎凉黑皂靴已被哨风裹到檐下的雨雾打湿,却是一动不动,凝望着天空。方苞就站在雍正身后,也是拈须若有所思,一眼瞧见张廷玉冒雨而来,便道:“衡臣来了。” “唔?唔。”雍正点点头,返身回殿,命人在殿口摆了绣龙瓷墩,一撩袍角坐了,说道:“衡臣不要行礼了。见过人了?”“还没有谈完呢!”张廷玉到底还是打千儿行了常见礼,起身赔笑道:“天下这样的好雨,晓得主上心里欢喜,奴才过来给史贻直讨情。”雍正怔了一下,说道:“史贻直还是有罪的。他妄言年羹尧为奸佞,不杀年羹尧天不下雨。这雨下来了,他就有妄言之罪。善拿善放,不足以安功臣之心。” 张廷玉满以为过来一说即准,肯定立刻放掉史贻直的,不想雍正却这样说,不禁一愣。一时倒不知该怎样答对,瞥了方苞一眼,半晌才道:“万岁圣明。但天道无常,史贻直只是揣度有误。其大旨直说帝侧有小人,恐也是实情。今万岁惩罚史贻直午门长跪,像那样的太阳,史贻直能支撑多久?焉知上天竟为拯忠直之士而突降甘霖?”方苞在旁微微一笑,说道:“衡臣,这些万岁都知道。但别人的心思也要顾及。这次史贻直奏劾年羹尧。孙嘉淦又力保史贻直,是谁都瞒不过的。我方才跟万岁说,这雨可名为‘詹事雨’,但据此时朝廷情势,不过救了史贻直一命而已,其余的都还说不上。看看吧,忙什么?雨,一时住不了呢?”张廷玉听着这些捉摸不定的话,虽没有明说,已看出雍正心中更深的隐忧,倒一时语塞。君臣三人都没言声,注目着外边倾泻如注的大雨。 “廷玉,杨名时他们都说了些什么?”雍正抚着膝,看着闪动发亮的外院问道,“李绂是臣的门生,虽说没多的话,我看似乎也赞同杨名时的话。似乎都觉得朝廷急于事功,步子不稳。”说罢,便将杨名时的话细细说了。雍正听得很专注,却始终没有说话,直到张廷玉陈说完毕,起身踱了几步,转脸对方苞说道:“灵皋先生,蔡珽和杨名时很有成见的,奏上来的密折也说杨‘操守甚佳,民望所归’;李绂,朕深知的,在任也是一介不取,还有孙嘉淦,也是忠直之士。但听起来,似乎朕的政令,他们竟无一赞同!真真令人可叹……知人也难,欲人知也更难!他们似乎总把朕和圣祖分开来说,总将雍正之初与康熙之初相比,怎么才能叫他们知道朕的心,知道朕的难呢?” 雍正说得很动情,两道眉都拧攒了一处,目光炯炯望着外边,仿佛要穿透混沌蒙茫的雨雾,许久,才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方苞和张廷玉听了也都无话可答;雍正的心思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却解释不得;既不能说康熙晚年政务荒疏,又要矫正这些时弊;既要整饬吏治,刷新政治,还得说是承先启后,不离祖宗成法!普天之下无官不贪,雍正措置处处都针对着这一条,却还要靠这些官来推行他的新政。他的这个皇帝不好做,也难为煞宰相。一时间养心殿沉寂下来,只听外头翻江倒海价的雨声和雷声,突然一阵碎冰破裂似的巨雷震响,墨染似的浓云中一个火球几抛几跳砸落下来,不知落到哪个宫里,震得大地都撼了一下。几个人心里都是一悸,便听远处一阵吆喝,一个太监连滚带爬跑进来,脸色吓得死人一样,跪在殿口哆嗦着嘴唇道:“万万万……万岁爷……雷……雷……” “瞧你这副德性!”雍正脸色又青又白,阴沉沉说道,“天塌了么?” “太和殿……雷击了,走了水!” 坐着的方苞和张廷玉惊得一齐站起身来,跟着雍正疾步走出养心殿,张着眼向东南望时,却并不见火光,阴霾低沉的云层压得低低的,袅袅起落飘游,弄不清是烟还是云雾,隐隐传来时断时续的吆喝声,也听不清叫的什么。一时便见高无庸浑身淋得水鸡儿似的跑来报说:“火没烧起来就叫大雨浇熄了,主子放心……” “你去午门传旨给史贻直。”雍正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镇定,“京师久旱不雨,是朕凉德所致,若果是天降灾殃,自当由朕任咎。史贻直妄以天变之责加罪于忠直有功之臣工,学术不纯,譬涉乖谬,本当严议,念其初志尚无恶逆之心,着革职,永不议叙,免交部议。——你去,就这么传旨!” 张廷玉原本为救史贻直过来的,听见这道谕旨,不禁松了一口气。但雍正这诏旨其实带着罪己诏的意思,又不好顺着说,默谋了一会儿,赔笑道:“皇上责己似乎严了些。说是天旱,并不成灾。若论责任,宰相燮理阴阳调和朝野,责任在我……”“你的心朕知道,不必说了。”雍正慢慢转回身,“他们还在上书房等着,你还办事去吧。”张廷玉忙答应着,待要退下时,雍正又叫住了,“杨名时李绂都是正人,意见不同尽情叫他们讲。你要有定见,劝说他们与朕一德一心。告诉他们,朕是仁君,不是暴君。慢慢往后他们就越看越明白了。他们的办法要能办好一省一地的吏治,也不妨允他们自为,只不要学史贻直。史贻直太不懂事了!” 目送张廷玉退出养心殿,雍正的神色似乎有点疲倦,踽踽回到东暖阁坐下,望着玻璃窗外的淙淙大雨只是出神。方苞跟着进来站在侧旁,沉默许久,说道:“这雨下得好。”雍正点点头,说道:“年羹尧好不识起倒!朕一直等他为史贻直说几句话,他未必要天来说话?”他目中瞳仁陡地一亮,又黯淡下来。 “皇上,您看。”方苞指着北壁上一张字画,说道,“这是先帝给你题的字,‘戒急用忍’。依臣看来,实实够皇上受用终生。”雍正看了一眼那张字,又把目光盯向方苞,却没言声。方苞一笑,说道:“李卫田文镜李绂杨名时,他们各自为政,眼下只能这样,急也没用。八爷和年羹尧两块石头当道,您想推行新政,只能忍着点,一块一块搬开,好比渠水,就流畅了。” 雍正双手揉抚着膝盖,恶狠狠地凝视着那张字,许久才道:“朕倒想敦睦友子兄弟和谐的,惜乎是一厢情愿。登极以来老八的人升了多少?他仍旧是作梗!朕看隆科多也靠向了廉亲王,就是因为朕始终只是苦口婆心地说,没有心狠手辣地作!倒叫他们瞧着朕‘外强中干’似的!年羹尧离京一走,朕立刻要赶允禩出上书房,看是谁敢作仗马之鸣?” “年羹尧敢。”方苞翘着髭须冷冰冰说道。他的口气如此阴寒,在隆隆响震的滚雷声的夹缝里清晰地传过来,雍正竟不自禁打了个冷噤,他的脸立刻苍白了。不知过了多久,雍正才道:“还不至于吧?年羹尧在藩邸就是朕的门人,朕知道他,外谦而内骄,目空无物胆大妄为都是有的,说到谋逆造反,他未必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力。这一次进京又加了这许多恩宠……”方苞一笑,说道:“恕臣直言,皇上见的那个年羹尧是‘表’。据臣看,年羹尧秉性只有两个字——狐疑——狐狸过冰河,走几步听一听冰凌的动静。一旦觉得不会炸冰开河,他几步就跳过对岸了!” 雍正的脸色愈加苍白,他陡地想起当年,康熙两次废太子,年羹尧都曾进京刺探阿哥夺嫡内情,靠拢允禩,只是邬思道防守严密,警告年羹尧“不可玩火”才勉强拢住他没有公然倒戈背主。想着,雍正竟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半晌,冷笑道:“要真的这样,不晓得天如何料理他了!有那么便当的事么?岳钟麒就在青海,听他的?还有粮呢,饷呢?如今天下大定,总该师出有名的吧?”“年羹尧真正失算之处,不该与岳钟麒争功。二人原是莫逆之交,他自己闹出生分来。”方苞眼中放出贼亮的光,“您这边一动八爷,他立该就师出‘有名’了。八爷下头的人现在各省都是有职有权的督抚提镇。您‘刷新吏治’,先就刷了这些人,心里怎么能不恨您?年羹尧这只狐狸真的过了河,粮饷都不在话下。臣再说一遍,年羹尧的后顾之忧,只有一个岳钟麒!年是一党,隆科多也是一党,八爷自不必说。隆科多这次不敢真的动手,并不是畏惧马齐,甚或也并不为怕毕力塔,其实他们都还瞧不清年的步子!一来是万岁爷您天生威严又有十三爷忠心辅佐,二来也实亏了这次劳军的声势,才没有酿成大乱。万岁!这么多的城狐社鼠高居庙堂之上,您尽着防护自己昼夜警惕,试问怎么能推行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这些制度?” 一道明闪,照得殿里殿外通明雪亮,接着便是一声劈柴一样干涩的裂响,拖着长长的尾音,那雷声愈去愈远。 “偏劳先生为朕多筹划筹划。你就和怡亲王住一处,也好随时顾问照料。”雍正的脸在晦暗的暖阁里,又背对着窗,看不出是什么脸色,一字一句顿着说道:“西边送来的密折先交你看。哪怕是半夜,随时可以见朕。” 那雨,猛猛地直泻了一夜,平明时分才转成蒙蒙细雨,霰雾一样笼罩着满街潦水的北京城。 第四十三回汴梁城抚衙释旧憾郑州府佞人撞木钟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疾,至第二日拂晓时分云散雨收,又复晴得月朗星灿。原打算在京再盘桓几日的年羹尧只好进宫辞行。雍正召见口气极温存亲密,就养心殿赐御膳,君臣席间谈笑风生,说得十分投机,雍正倒也没别的要紧话,只反复叮咛年羹尧“……要节劳,不可只顾感恩图报拼命做事,糟蹋了身子骨儿。朕已下旨,岳东美(钟麒)部仍旧退守四川,你只部勒好你的兵,少惹是非就好。粮饷的事刘墨林去,协统各省办理,还是你来节制。你妹子已经晋封贵妃,还有你父亲哥子,都有朕照应。你在军中如常办事,把兵练好,别的事竟可一概不管。如今青海西藏都已稳住,将来国力再充盈些,朕还打算由你将兵西进,殄灭阿拉布坦叛军。朕寄你厚望……朕自要做明主,切盼你做贤臣良将,单为你造一座凌烟阁也不是不可指望的事……”一头说,一头殷殷劝酒,一碗碗米汤只情灌起。年羹尧原打算问问如何处置史贻直的,倒被这些柔情蜜意的话堵了回去,只索雍正说一句答应一声。直到巳时初牌,礼部的人进来报说:“午门外百官已经候着,请年大将军受郊送礼。” “皇上的圣谕奴才牢记在心”。年羹尧起身向雍正一躬,“奴才唯有粉身碎骨勤劳王事,才能报得主子知遇之恩!” 雍正也站起身来,环顾殿内,似乎想赏点什么东西,总觉无物可赐,思量一下,取过一柄镂金攒珠如意,仿佛不胜浩叹,说道:“一切不用表白,都在心田之中。你这一番出去又要吃苦,朕不知怎样赏赐你才能浃怀。带走它吧,用餐时看着它,练兵时想着它,行军时带着它,就如朕在你身边一样……” 雍正说着眼圈一红,竟涌出了泪花。年羹尧感动得五内俱沸,“扎”地答应一声翻身拜倒在地,哽咽道:“主子保重,奴才去了!”雍正双手扶起年羹尧,笑道:“又不是生离死别,又何必伤感?朕今儿个也是的,这么多年头一回控不住自己。起来——朕还送你午门,咱们一道儿出去。” 于是二人并肩出了养心殿垂花门,却不乘乘舆,只散步南行,绕三大殿从右翼门进内,穿行太和门,过金水桥直趋午门。眼见午门外旌旗蔽日甲兵森立,雍正止住了脚步,凝望着外头似乎若有所思,摆手命张五哥一干侍卫回避。年羹尧一直随侍在侧亦步亦趋,见雍正似乎还有话,忙躬身问道:“皇上似乎有心事?” “有啊……”雍正叹道,“朕一直迟疑着,不知讲得是时候不是。”年羹尧疑惑地盯着雍正,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半晌才道:“请皇上明示!”雍正顿了一下,说道:“朕还是打算叫允禟回你军中。” 年羹尧一听便笑了,说道:“九爷无论在京还是在军,有什么妨碍?他做不了耗!——而且据奴才看,九爷似乎还安分。” “朕最怕你这样想。”雍正细牙咬着,冷笑道,“朕何尝不想兄弟敦睦?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这话在殿里说,耳目太杂,也不是一两句说得清的。如今临别,朕只想问你一声,八爷如果反朝,你怎么办?” “万不至有这样的事!如果真的出这种事,奴才十万精锐杀回北京勤王!” 雍正点点头,说道:“只能说但愿不至有这样的事。但当年夺嫡他们何其拼命,图的是什么?老八老九老十老十四他们是小人之尤,断不可指望他们生改悔之心。如今分散措置他们,就为防他们谋为不轨!你们在外头把差事办得越漂亮,朕这个皇帝才坐得越稳,越有味!不然,出什么事都难以逆料的。朕所以不重处史贻直也为这个。史贻直说,‘有奸佞居鼎铉之侧’,并不是欺君!”年羹尧腾地脸涨得通红,跨前一步,压着嗓子激动得声音发颤,说道:“请皇上发旨,半个时辰奴才就端掉这个‘八爷党’!”雍正一笑,说道:“亮工,你不懂政治。你即便不在京,朕发狠要拿他们,也只一纸诏书的事。别忘了他们都是朕的亲骨肉弟弟!就是罪行昭彰,朕也于心不忍。朕连自己的兄弟都教化不了,何以化天下人?他们如今并不敢妄动,只是等着朕弄坏了朝局,再召集八旗旗主,按祖宗成法行废立的事。朕夙夜勤政,把江山治得铁桶似的,也就堵了他们的口实,妄心退了仍旧是朕的好弟弟嘛!”雍正一脸的郑重其事,一会儿说得年羹尧浑身热血沸腾,一会儿把心悬得老高,又像是要整治允禩一干人,又似乎深切体念着“骨肉”情分,年羹尧也不及细想,只是觉得这些话如果不是拿自己当心腹,皇帝断然也说不出口。一边口里诺诺连声答应,又道:“奴才在外头带兵,小人们断然做不了耗。万岁说到兄弟情分,奴才不敢插言,但求皇上善自保重。一旦有使着奴才处,八百里加紧,三天可到奴才那里,旦夕可以响应的。”雍正一笑道:“这就好。朕不过虑之在前而已,白嘱咐你一句,你好心里有数。其实北京城里翻不了天——当初内有八王,外有十四王朕还不怕呢——走,朕送你出去,这里说话久了不好。”说罢,雍正便徐徐而行,年羹尧一脸庄敬之容跟在后头。五凤楼下的炮手见御驾启动,便点着了炮捻儿。随着闷雷价三声炮响,畅音阁供奉们击鼓撞磬,顿时黄钟大吕之声旱雷聒耳。高无庸几十个太监打着黄伞羽扇,簇拥着皇帝和大将军出了午门正门…… 自年羹尧回京第五天,邬思道便赶回了开封,田文镜此刻已知道了这个瘸师爷的来头。尽自心里满不自在,却不得不礼敬有加。每日不问上衙与否,一大早先打发人恭送五十两台州足纹供这神仙花销。邬思道有时到衙门打卯儿,有时索性不来,收了银子便在省城名胜逛游,今儿相国寺上香,明儿游龙庭,泛舟潘杨湖,甚或登铁塔眺望黄河,吟诗弄琴,越发的逍遥。吴凤阁张运程姚捷三个师爷看在眼里恨在心头,几次旁敲侧击发邬思道的私意儿,田文镜都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只说:“他有残疾,该当的多照应些儿。你们挣的钱少么?这事不值得怄气。”三个师爷气得七窍生烟,索性也不到衙办事。 田文镜走马上任河南,一心要整顿吏治,没想到身为巡抚,手握重权,口含天宪,仍旧事事受制。为晁刘氏一案,拿了臬司衙门二十几号人,又具本参劾胡期恒、车铭两名大员“通同僧尼,卖放官钱,贿赂官司”,在押的和尚尼姑们都已招认,偏是朝廷部文下来,吏部批的“着该抚将车铭、胡期恒贪墨不法实证解部上闻”。刑部则批“僧民所供一面之辞甚骇视听,显系诿过大臣以图淆乱是非,着该审评实再报”。田文镜看着这些部文,气得欲哭无泪:他已发出宪牌,要车铭胡期恒封印听参,为的就是革职部文下来,好与这些淫僧淫尼当堂对质,把案子审个水落石出。如今车、胡赫然在位,单审和尚尼姑怎么能定谳?再看身边,邬思道百事不问,吴凤阁几个袖手观火,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真正的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在签押房苦思一夜,田文镜一眼未合。直到卯时,巡抚衙门各房执事都来了,田文镜忍着心里那份难受,叫祝希贵去布政使衙门和按察使衙门请胡期恒和车铭。祝希贵答应着还没有离去,便见外头门政带着一个官员进来,个子高高的,又黑又瘦,凸出的颧骨上嵌着一对又黑又亮的小眼睛,头上戴着蓝宝石顶子,一望可知是个三品大员。田文镜惊愕地站起身来,细看时却是熟人,湖广布政使高其倬——不知几时来的开封? “愣什么?”高其倬十分豪爽,大踏步进了签押房,一揖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当年你在户部跟十三爷做事,去四川催缴库银,没有和其倬打过交道么?如今做了封疆,竟睹面不识了!”田文镜一边还礼,说道:“哪里的话呢?敢不认识你其倬兄?突如其来从天而降,我再想不到——怎么就不通禀一声儿,你们差使越办越成体统了!”高其倬笑着坐了,一边接过李宏升送过的茶,笑嘻嘻道:“你别嗔下人。他们倒是要通禀的,是我不让闹这些虚文,又是开门放炮的,不合咱们的情分。” 几句寒暄过后,田文镜又沉闷下来,抚膝长叹一声说道:“樵山兄,你是进京引见的吧?”高其倬松弛地舒展了一下身子,啜茶笑道:“我是奉诏晋见。从李卫那边过来。皇上命我先看看你们。”田文镜忙起身一躬,说道:“文镜何以克当!”因见李宏升还站着,便道:“你去吧,就说高大人打湖广来,一并请过来说话。叫厨房备酒!” “是这样,”高其倬待李宏升出去,坐了,摇着扇子道:“皇上要在遵化造陵。钦天监选了一处,去年我去看了。我说这地方地脉已尽,外面儿上瞧着好,其实下头土气太薄。他们不信,今年初春挖开看,果然七尺下头都是砂,还涌水。这次是邬先生荐的,我去给皇上选风水地——听说思道先生已经回了河南,快请出来见面呐!”田文镜苦笑了一下,叹道:“不知逛到哪里去了。樵山,我这一汪水毕竟太浅,养不住邬先生这样的大才。换一换人,我断不肯,也不敢说这个话,这个巡抚当得真是窝囊!”高其倬嘻地一笑,说道:“你心里的苦我知道。皇上让我来看你,在我的密折上都批了。连你上的折子也都转我看了。” 田文镜睁大了眼睛,疑惑地凝视着高其倬。 “李卫比你境遇好些。清理亏空,他保了一批官,鄂尔善累得要死不能活,也没查出江苏有亏空。”高其倬睐着眼说道:“其实他早已经另具密折,把江南亏空情形如实奏了皇上。他站稳了地步儿,然后再实行耗羡归公。不像你,一到任就整得河南官场鸡飞狗跳,一味硬来。但皇上赏识你这不避怨嫌,叫我过来和你谈谈,他知道你的难处。”田文镜目光熠然一闪,问道:“方才这话,是皇上说的,还是樵山兄的揣度?”高其倬正容说道:“皇上自己当初就是孤臣,不但与诸大臣落落寡合,就是和八爷比,人望也是不及的——文镜,我焉敢捏造圣谕?但皇上没叫我复述原话,我只能说到这份心上。” 只能说到这份上,田文镜就不能再追问了,他心里一阵欣慰,几乎坠下泪来,低着头只是发怔,喃喃说道:“皇上知道我田文镜这份心,就是难死,我也没有二话。我仔细想,皇上也是个难。但我不明白,车铭是八王爷的人,扳不动也就罢了。年羹尧大将军怎么这么护短?像胡期恒,真的交给我审,他的罪不在诺敏之下!这两个人,一个管钱粮官吏调度,一个管法司,扳不倒他们,我在河南有什么作为?还有个邬思道,顶着个师爷名儿,是我“聘’的,只拿钱不做事,衙门里师爷们心都散了!要真的是我聘的,我早让他卷铺盖回无锡了!” “中丞,你若真的叫我卷铺盖走路,我从前取用的银子一两不少都还你!” 田文镜和高其倬说得专注,都不知道邬思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听这一句话,田文镜惊得身上一颤,转脸见邬思道架着拐杖站在门旁,不禁腾地红了脸,窘得不知如何是好。高其倬也是尴尬万分,但他是个灵性人,忙起身过来,亲自搀邬思道坐了,赔笑道:“河南地面邪,说曹操曹操到!田中丞刚刚儿呲着你不是,可可儿你就进来,你再迟点说话,不定我也要发你的私意儿呢!我是从李卫那来,叫问着你先生好,翠儿和你两位夫人处得好,凡百事情都照料,请先生不必萦心——田中丞心里闷,牢骚无处泄,相交满天下,知音有几人?你甭往心里去……” “我说的也是真心话,”邬思道诚挚地说道,“只拿钱不做事,我确实算不得好师爷。”他目光忧郁,笃笃踱了几步,徐徐道,“今日其倬是个见证,我实是当今雍正爷的朋友。十几年在雍邸朝夕参赞,直到皇上登极,原说命我进上书房的。我就是这么个身份。椎山兄,你和李卫是朋友,他当县令你是师爷,我的底细你晓得,我说的有假没有?” 田文镜脸色白得没点血色,这时他才明白雍正亲问“邬先生安”的深意,原以为邬思道不过是趁食京师王公府邸的名士而已,想不到居然真的和皇帝有这么深的渊源!高其倬早已站起身来,欠身称是,又对愕然不置的田文镜道:“邬先生说的句句是实,皇上在藩邸其实以师礼待先生的,李卫见了邬先生也行的奴才礼,就是皇上跟前的三个阿哥爷,也都称先生‘世伯’……” 邬思道摆手制止了高其倬的介绍,淡然说道:“帝师我不敢当。若不是文镜着实厌憎我,今日断不说这个话。大隐于朝中隐于市小隐于野,当初辞别,皇上说我‘既不愿大隐,朕也不许你小隐’,我在你这里中隐,其实是你代皇上养着我,你明白么——我是‘隐’在你跟前,怎么敢和别的师爷一样追名逐利?”他目光盯着天棚,仿佛不胜感叹,喃喃道:“其实持中最难,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文镜大人呐……我多想回去,回无锡。那山、那水、那梅、那雪……可没有圣命,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呀……”说着,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邬先生,不知者不为罪,恕文镜无礼。”田文镜见他动情,言下也不胜感慨,“皇上待你国士,我待你‘师爷’,可见我之心胸。但我的难处先生也瞧见了的。”他低下了头,用手抚着稀落的头发,深深叹息一声,正要倾诉苦情,却见祝希贵匆匆进来,忙收敛心神,问道:“见着胡方伯和东西司了么?”祝希贵当地向三个人打千儿行了礼,笑着回道:“胡大人车大人都不在衙,说是年大将军从郑州过境,昨儿他们都去请安去了。” 田文镜怔了一下,年羹尧过境他早知道,礼部头十天就发来咨文,命沿途各省官员以公爵礼迎送入境出境事宜,田文镜心绪实在太坏,也因与年羹尧有芥蒂,只将此事以火急滚单知会彰德郑州二府,向年羹尧行在发了一纸告病文书了事。今天请胡、车二人吃酒,原也想请他们代劳在年跟前请安行礼,却不料他们连声招呼也不打,径自就去了!田文镜干笑一声,说道:“好嘛!河南如今就这么个世界——既如此,就我们三个,再请吴老夫子他们几个过来,我们自己高乐!我犯不着得罪年大将军,可我也不大情愿拿他当主子敬!”田文镜陡地一个念头闪出来,放着邬思道这么硬的一座靠山,自己不但不用,反而三番两次想赶走,真是愚不可及!想着一阵兴奋,脸上竟放出红光,一迭连声催着上席,哈腰儿让道:“高兄请!你就在这儿住几日,我要亲自了结了晁刘氏一案给你瞧瞧,你既精于堪舆,顺便儿瞧瞧这巡抚衙门山向——自我上任,我就没有一天舒心日子,看是冲了哪个太岁?邬先生,请!今儿算我的请罪酒。先生旷达人,必能杯酒释憾!” “大人的心我领了,谢罪更不敢当,”邬思道微微一笑,说道,“我素来酒量窄,吴凤阁他们我也不想沾惹。有其倬陪着你们也就行了,我回我书房去。”说着夹了拐杖便走。田文镜忙一把扯住,笑道:“那就不叫吴凤阁他们了。我们三人浅酌漫谈,听听其倬说风水学问,也是风雅事嘛!”高其倬被田文镜搔着痒处,也不想放邬思道走,便过来搀回邬思道,笑道:“记得成都头回见先生,李卫是二百五县令,我是二百五师爷!给你往京里送信,骑的李卫的千里驹,五天三千里!——我是你的鸿雁使者,今儿久别重逢,你不吃酒行,不赏脸可不行——一个外人不叫,我们细谈……不然到北京,万岁怡王爷问起,其倬颜面不好瞧呢!”两人做好做歹又劝半日,邬思道才无可奈何地坐了。 车铭和胡期恒撇了田文镜到郑州见年羹尧,原想私地里狠狠告一状,借年羹尧的力一举挤走这个刺头儿巡抚。到了郑州才知道,除却本省巡抚田文镜,附近省的巡抚如陕西、山西、山东、安徽巡抚都过来凑趣儿,甘肃巡抚因道途远,也还派了两个儿子来接年羹尧。田文镜不来,看去就格外显眼。郑州府衙,驿馆,接官厅和大一点的店肆都是各省大员包了,无昼无夜轮番筵请,像车铭和胡期恒这样的位份根本无法专门单独长谈。想想年大将军身边还有个跬步不离的刘墨林,就有体己话也难畅叙。二人已是打消了妄想,恰六月初二年羹尧离郑那日,中军校尉送来了年的名刺,请胡、车二人到大将军行在叙谈。二人看那名刺,是大楠竹精制,比屋瓦还长一倍,打磨得滑不留丢,写着: 一等公、奉诏西征抚远大将军年顿首拜 沉甸甸的,怕有斤来重,不知用过多少次,看样子从来没有人敢收的。 “回复大将军,名刺断不敢当。”车铭见胡期恒发怔,忙笑着将名刺璧还,说道:“卑职更衣过后即刻前往谒见。”说着又取出一百两银票送给那军校,“杯酒之资不成敬意,请哂纳。”那军校自去了。 胡期恒车铭一刻也不停,换了官服带了手本升轿而去,直趋城隍庙——年羹尧的行辕。远远见轩敞的城隍庙口沿路边满都摆着各色官轿、亮轿、驮轿,足排出半里路远近。不少候见官员带着仆从,坐在庙外一溜大柳树下石条凳上吃瓜喝水打扇纳凉摆龙门阵等候接见。胡期恒和车铭不禁对望一眼:这等到什么时辰才见得上大将军?正发怔间,方才送名刺的那个军校出来,远远便招手道:“二位大人——年大将军专请你们先进去!”立时,招来一片欣羡疑惑的目光,直看着胡期恒和车铭摇摇摆摆进去。 “早就想见见你们了。”年羹尧站在西配殿前的滴水檐前,脸上笑容可掬,见胡期恒二人又递手本又请安的,忙用手虚扶了一下,说道:“你老胡和我还来这个!我一直疑惑,既来河南,怎么不见地主?前儿彰德府转来文书,才知道田中丞身子骨儿欠安,我进京他‘忙’,我出京他‘病’,这就叫没缘分——来,请进!”年羹尧话里藏锋,说得却十分随和。因天热,他只穿了件绛红纱袍,腰中系一条玄色带子,花白了的辫子随便盘在顶上,用手轻轻甩在脑后,一头说,带了二人进来。 车铭和年羹尧不熟悉,拿捏着跟进来,见里头大长条卷案旁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官员。老的六十多岁,已全白了头发,年轻的不足三十,一派斯文模样,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坐在靠窗亮处。胡期恒抢上一步,给老人请安道:“桑军门,您老好哇!头回大将军进京,我寻思您必定跟着呢,谁知竟没来。想着这回见不上了,您偏就又来了,给您预备的二斤老山参也没带,你看看可不是不巧么?”年羹尧见车铭一脸茫然,因笑道:“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桑成鼎,我的中军参佐,也是我小时的奶哥哥;这位一说便知,新任西征军粮道,参议道刘墨林,雍正爷头开恩科的探花郎——这位是河南布政使胡期恒,老桑记得吧,当年我进京赴试,病在胡家湾,胡老爷子好医道,救下了我这条命!这位是这里的藩台,车铭,王鸿绪的得意高足!”四个人忙都寒暄见礼。刘墨林听车铭是王鸿绪的门生,便是“八爷党”,目中火花一闪,随即沉静下来,一拱手道:“久仰山斗!胡兄车兄是老前辈了!”车铭忙笑道:“甚的老前辈,过时之人耳!”觑着眼看了看刘墨林放在案上的书,又道:“大人在读徐家驹的诗集,可见风雅。徐先生的诗今可称海内独步,前年刊出来曾赠我一册,至今常在案头。”刘墨林笑嘻嘻道:“这诗确乎格调不凡,我这一路都在细读精研。诗言志、歌咏言,我要推敲一番,我朝前头已有《愚山诗话》、《渔洋诗话》,我说不定也写一部《墨林诗谈》好生品题品题呢!” 到底是文人,见面就谈投机了。年羹尧命人搬来西瓜,切开来亲手分给众人,咬了一口,吐着子儿笑道:“施愚山老先生曾说,渔洋诗如仙人五彩楼阁,弹指即现,自评作诗如造屋,砖瓦木石齐备才肯动笔——我读着其实都极隽永深味的,我与愚山曾有一面之缘,可惜年纪太幼,也不曾领教,他这话什么意思。”刘墨林淡然一笑道:“这大约和禅宗顿悟渐悟的意味相近吧。”年羹尧听了含笑点头,转脸对胡期恒道:“说说你们这里情形吧。听说河南三司衙门有些个龃龉,是怎么一回事?本来我不想过问这些事,皇上再三说叫我‘观风’,折子朱批下来一问三不知,不好交待。就是一面之辞,你们聊聊我们听,怎么处置,皇上自有章程的。” 胡期恒和车铭眼睛都是一亮,他们私地来见,为的就是让这位宠眷无伦的大将军听听苦情,以大将军的威势压一压田文镜的气焰,甚或密奏当今,搬掉这块压顶石。但在座的还有刘墨林,却不知他是什么背景,万一说错了,还不如不说。胡期恒嗫嚅了一下便看车铭,车铭是康熙四十二年的老进士,宦海沉浮几十年,泥鳅价滑,只在椅中一欠身,笑道:“你是按察使,尽管说,有遗漏处我添补着就是了。”胡期恒却没这些瞻前顾后,把田文镜到任,如何独断专行欺蔑同僚,怎样擅借库银,如何勒索官员筹谋河工乐捐,又借晁刘氏一案夤缘牵连官场,挤兑藩臬二司……一一细述了:“通省官员,除了一个张球,田中丞竟是要一网打尽!张球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他原是山东阿城一个无赖,俗名‘张大裤衩子’,茶馆酒楼吃白相饭的,先投奔大千岁当长随,放出来做归德县令。大千岁坏事,他又落井下石,改投廉亲王,如今许是瞧八爷也不得意,想着田文镜是张相选出来的,又跟十三爷做过事,就又投奔田文镜。这么不要脸的东西,偏田文镜就爱!还不为的他率先‘乐输’了几十万河工银子?他发的昧心财,我那里有本账,上次说及,田文镜要我拿出来。我说不到时候,到时候我抖搂,谁也拦不住!”胡期恒越说越气,脖子上的筋都涨起老高,脸憋得通红,“他如今真正是个独夫,连他的几个师爷也都暗地去见我,说他们“东家昏了’。车铭,我说的有假没有?” “臬司说这些,有的我是耳闻,有的是目睹。”车铭等他说完,心里已打定主意,只捡着田文镜证据确凿的事说,因略一欠身说道:“我揪心的是,臬司衙门还有二十多个人还扣在巡抚衙门!晁刘氏告状,我那里早已立案,她自己又不告了嘛!她儿子丢失,开封府回了上来,我们请原告到衙询问,这是大清律中题中应有之义。抚台竟在她家设埋伏,连我执法人役全都锁拿,又擅自革胡方伯和我的职,意思还要传拿官眷和那起子淫僧淫尼质对!这不是体面不体面的事,这不合律例么!譬如说,田中丞的师爷姚捷、张云程,还有吴凤阁,都在我的刑名师爷跟前关说过人命官司,能不能据这个理去推,田中丞自己不便出面,卖放人命呢?”他言简意赅寥寥数语即止,身子一仰便不再言语,刘墨林疑惑地说道:“田文镜我虽不熟,也算相识,要是你们说的是实,真是骇人听闻。他虽不是正途进身,也是读书人,河南又不比云贵两广山高皇帝远,怎么就敢这样妄为?他图个什么呢?” “就是这个话,刘大人明鉴!”车铭受到鼓励,脸上放光,说道:“田中丞这叫残刻,急着敛钱邀恩,所以拿着通省官员任情作践!他是得了‘钱痨’!”胡期恒冷冷补了一句:“与其说是‘钱痨’,还不如说是‘官痨’。”刘墨林不禁一笑,说道:“昔日仓颉造字鬼哭,周景王铸钱鬼笑;就因鬼不识字而爱钱,今有识字,‘官痨’而爱钱者,必定是个厉鬼了!” 一语甫落,已是四座粲然大笑,连站在一旁肃然静听的桑成鼎也不禁莞尔。年羹尧一直听得很留心,他这次进京几次听雍正连口夸赞田文镜,又从怡亲王处知道,邬思道也在田文镜幕中。不管胡期恒和车铭有多大的冤气委屈,和田文镜公然翻脸是使不得的。跟着众人笑了笑,年羹尧舒了一口气,起身踱了几步,慢吞吞道:“说归说笑归笑。田文镜做事认真,这一条难能。如今天下官肯认真做事的太少了,皇上看重的就是他的这长处。据你们两位老兄说的,我仔细听了,他是受了小人蒙蔽。他自己也还算清廉刚正。这次我进京保了期恒一本,车大人呢,吏部的人跟我透风,大约也要调离河南,如今你们和文镜这个样子,我看离开也好。你们有苦,在我这诉诉,哪里说哪里了,扳倒田文镜,不但做不到,也犯不着,就是一面之辞也罢,我还是要委婉奏进去的,皇上圣明烛照,等着瞧,好么?”胡期恒稽首称谢,说道:“这就是大军门的厚意,这就是大军门的抬爱!河南这地方我是一天也不想呆,一刻也熬不得了——不知调我们哪里去?” “车兄平调湖广。”年羹尧淡淡说道,“你嘛,大约去四川任巡抚——我说这话不作准,皇上不久就有旨意,到引见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车铭和胡期恒门系不同,平素也有不少芥蒂,只是因田文镜淫威压迫,二人被挤得成了一势。如今胡期恒高升天府之国的四川巡抚,自己却要挟铺盖去武汉,不免心里酸溜溜的,脸上却不肯带出来,只在椅上一欠身,冷冰冰说道:“多承大军门关照!大丈夫合则聚,不合则散,离开河南我是千情万愿。不过,顽石可裂而不可卷,这侮辱车铭却当不起。当日去拿晁刘氏,是胡藩台下到臬司衙门的札子,恐怕还要请大军门和胡大人一体周全!”年羹尧似乎有点意外,愣了一下才道:“那自然!我就写札子,叫田文镜放人!”说罢便命人取过纸笔,不假思索地一挥而就,桑成鼎便取出印来要加关防。 刘墨林一笑起身,索过那张纸看时,却只短短一句: 大将军年,咨尔河南巡抚使田文镜:晁刘氏一案扣留法司衙门人役,殊失鲁莽甚骇视听,即着见令释放,秉公依律谳理,此令! “大将军好一笔字!”刘墨林笑了笑,“不过以军令干民政,于体例恐有不合的吧?” “无所谓。”年羹尧微睨了刘墨林一眼,阴沉沉说道,“本帅节制十一省军政,河南巡抚兼管豫省军务,还是本帅的麾下。成鼎,用印,交给期恒带回去。”说罢又扫了刘墨林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就要顶一下你这钉子,你怎么样? 刘墨林轻松地摇着扇子,已是取过了徐骏那本诗,倒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年羹尧猛地想起雍正叮嘱的“一心办好军务,别的事竟可不管——”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话里另一层深意,由不得蓦地一阵不安掠过心境。 第四十四回逞严威酷吏决刑狱镇邪狎举火焚柴山 车铭和胡期恒得了年羹尧的亲笔手谕,自然心中得意,以年羹尧熏灼威风,跺一跺脚十一省震动,别说田文镜,就是京师等闲王公贵戚也不敢轻易与年羹尧挺腰子。只要田文镜释放臬司衙门被扣人后,晁刘氏一案立刻又是一件说不清道不白的疑案。即使不能一举扳倒这个刀枪不入油盐不浸的二杆子巡抚,从此田文镜在河南休想站得稳了。二人兴冲冲出了郑州老城隍庙,当夜也不乘轿,竟带了十几个随从星夜打马回开封,待到启明星起时,已到了坐落相国寺西的布政使衙门。两个人商量定了,胡期恒不回臬司衙门,就在车铭衙门书房稍歇片刻,然后一同拜会田文镜,亮手谕,先请放人,余下的事从容计议。不料尚未坐稳,车铭的钱粮师爷万祖铭便闯了进来,也不及行礼,跺脚埋怨道: “车翁,迟回一步、迟回了一步啊!” 车铭两只脚还泡在热水盆子里,舒适地对搓着,听这一说不禁一怔,看一眼正在喝茶的胡期恒,问道:“什么事‘迟了’?就值得这样气急败坏!”万祖铭眉头紧蹙,一屁股坐了胡期恒身侧,说道:“晁刘氏一案已经审结,前日晚间姚捷他们几个都来了,说田中丞今日大出红差,要请王命旗牌,把葫芦庙和尚和白衣庵尼姑一体正法——叫我们赶紧设法,偏生二位大人都去了郑州,我们几个师爷急得热锅蚂蚁似的,上不得台盘,又不敢声张……如今闹到这一步,捂也捂不住了,可怎么收场?”车铭顿了一下,冷笑道:“不定谁收不了场呢!去,叫他们几个都来,待会子我们一道去巡抚衙门。”万师爷急得说道:“他们要能来,我着哪门子急?都叫田中丞扣了!” “什么!?”胡期恒吓一大跳,“姓田的居然把藩司衙门的师爷都给捉了!凭什么呢?”万祖铭摇头道:“备细我也不清楚。藩台没走时商定过,出几万银子买住晁刘氏撤回原诉,没了苦主,一个釜底抽薪万事大吉。大约晁刘氏不吃账,或者看守人门路没走通,总之是没有回音,昨儿去一个师爷没回音,又去一个又没回来,末后我叫老李去,商定过了酉时不回,肯定出了大事,这边就好准备。这一夜又过了,连个音响也没有,还不是出了大事?定必是晁刘氏这泼妇把我们给卖了!”说罢跌足长叹。胡期恒冷冷说道:“好歹你们是绍兴师爷,大清律一些儿也不懂!我衙门多少老刑名,也该去问问呀!这种案子不是告忤逆闹家务,也不是失窃,能私和了?人命关天,晁刘氏撤诉田文镜就罢手了?” 车铭已是镇定下来,擦脚蹬靴,格格笑道:“老先生不知就罢,我只要撤掉劫持晁氏儿子的案。巡抚衙门那头到底什么情形还不知道。这事不要乱了方寸。我们这就去拜田文镜,且走着瞧。” 二人赶到巡抚衙门时天刚放亮,沿街两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开封府马家化布置的警跸,在人迹稀少的大街上还有一队队兵士巡弋,一派肃杀森严景象。空旷的衙门照壁前已有几十名官员鹄立在仪门旁,心神不定地窃窃私议,见他二人官轿落下,忙都闪开了路。车铭下轿,环顾了一下四周,因见马家化也在,便招手叫过来问道:“见过中丞了?” “回藩台,卑职刚见过田中丞,今儿中丞要大出红差。人犯已经解到——” “我知道。中丞现在哪里?” “在签押房,和五个师爷说话。” “嗯。”车铭含蓄地微微一笑,指着空场上堆得麦场一般大小的一垛柴问道:“那是做什么的?”马家化偏着头看了看柴山,说道:“卑职不知,是夜里中丞吩咐叫办的。”车铭没再说话,看了看那群官员,都是省城七品以上的官,转脸对胡期恒道:“咱们进去。” 于是二人整冠振衣迤逦进衙直入签押房,果然远远便听田文镜在书房里说话:“河南和江南不同,办法也不能一样。李卫喜欢从婊子身上榨油,我就在开封开个一家春香楼,比得上六朝金粉地一条秦淮河?——车兄和胡兄来了,请进来。”车铭胡期恒哈腰一让鱼贯进了签押房,却见田文镜冠袍整齐,头上戴着起花珊瑚顶子,九蟒五爪袍子外罩锦鸡补服,足蹬黑缎官靴端坐在书案前,挨身吴凤阁、毕镇远、张云程、姚捷四个师爷见他们进来,忙都站起相迎,只有邬思道独坐屏风前,把玩着手中折扇沉吟不语。 “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田文镜等着起身一让,又自坐了,“晁刘氏一案前六天已经审结,兄弟将案由直报上书房。前日皇上六百里加紧发下廷谕——请二位过目。”说着便将案上一份黄绫封面的折子递过来。车铭口中道:“中丞大人雷厉风行,数年积案结于一旦,令人敬佩!”说着便翻看原折,见里边并没有涉及藩臬二司的是非,心里略宽,待看雍正朱批时,不禁全身一震,脸上已是变色。胡期恒凑过来看时,也不禁吃了一惊,只见上面写道: 览奏不胜骇然,清平盛世昭昭白日之下乃有此等事!朕忆当年圣祖南巡,毗卢庙朱三太子贼窝事,仿佛类比,不胜毛骨悚然。此等贼僧淫尼虽寸磔何足敝辜?着令该抚不必墨守戒律,唯以昭天理快人心为准绳速处极刑。堂皇省垣之下出此巨孽,法司衙门平日何所事事?胡期恒明白回奏!晁刘氏告状三载,通省官员岂有不知之理?即着田文镜宣谕,省垣官员皆着降二级,罚俸半年处分。钦此! 朱砂笔迹狂草淋漓,后边“钦此”二字已不甚显,一望可知是雍正狂怒之下一气呵成。胡期恒见提到自己名字,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立刻变得惨白,双手将折子捧还田文镜,颤声说道:“请中丞具折先容,期恒知罪。但其中原委甚多,容期恒具折详明奏知圣上。” 车铭没想到田文镜一见面就是一个下马威,忡怔了一会儿才想到,如果被他吓住,姓田的得寸进尺,不定乘兴头干出什么事来。思量着,已恢复了平静,遂欠身说道:“藩司衙门虽不过问官司,但前任现任开封府尹都是我那里出牌委任。这个案子我也早听说了,原以为普通命案,自有法司衙门处置,想不到其中丝萝藤缠,竟如此骇人听闻。万岁既已降旨,卑职自也要具折引咎。不过——”他翻着眼皮瞟了田文镜一眼,苦笑道:“不过这案子拖宕日子久了,或许牵扯到不少官员,陈谷子烂芝麻翻腾起来,河南官场要起轩然大波。所以这次觐见年大将军,大将军也十分关心,以为穷治这两座黑庙,绥靖治安也就足了,他还特地托我们带来一份手谕,请抚台过目。”说着便把年羹尧写的手令双手递了过去。 田文镜接过看了看,漫不经意地递给吴凤阁等人传阅,啜着茶道:“年大将军节制十一省军政,并没有旨意过问司法民政。案子办到这个地步,我只能秉天理循王法。臬司衙门二十三名人役迟不捉人早不捉人,偏在我准状当夜捉拿人犯,既没有我的宪令,也没有开封府的牌票,事属可疑,因此我要一体擒拿并案处置,期恒,今日你既在这里,我想请问一问,这些人暗地去拿晁刘氏,是不是老兄出的票?”胡期恒见到雍正手谕,心里早已怯了,原打算担当起来的事却又犹豫了,万一与这些衙役口供对不起来,说不定这会子连自己也“并案处置”,略顿了一下,心中已有主意。干笑一声道:“出票拿人是巡捕厅的事,只用跟我的师爷回一声就办了,有时一天十几起,我哪里管得到这些小事?是巡抚衙门扣人之后他们才回我知道的。”田文镜“唔”了一声,说道:“那就好,今日结案,我也有几句心腹话直言相告。我是朝廷特简封疆大吏,受恩深重不得不报,此案无论牵连到哪个官员,我一概要秉公循法办了他。这是一。这二十三名人役口供已经取了,确属徇私,连巡捕厅的牌票也是没有的,因而不能轻纵,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兄弟奉旨牧豫,只对朝廷负责!年大将军如有所罪,兄弟自当勉承。这一个多月来,巡抚衙门只办了两件事,河工不去说它了,全衙的人都用来熬审这群僧尼,有些事事关官场闺闼,真真丑得令人作呕。真要都抖搂出来——”他看了一眼车铭,竟自深长叹息一声。 车铭身子已经木了半边,其实他与这桩命案沾惹不多,之所以拼命捂,是因他的几个姨太太和白衣庵尼姑们过往的密,万一和这起子贼秃们有染,几十年道学面孔没个搁处,此刻听田文镜说出“闺闼”二字,顿时通身冷汗如坐针毡,却又不敢问。 “所以我和几位师爷思量再三,还是要成全一下我们同僚诸公的官体,”田文镜诚挚地说道,“这官司没有请二位和其余官员公审,也为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已下令,所有尼姑和尚平素与绅宦官府内眷往来案由,无论事涉淫秽的或关说人情的,一概删除。这一条不便明宣,烦请两位老兄私地转告贵衙所属各堂官,叫大家仍旧安心办事。”至此,车铭总算一颗心放下。胡期恒却心不在此,一躬身道:“既然要成全,年大将军面子也是要紧的,可否请大人释放臬司人役,由卑职自行处置?” 田文镜呆笑着听完,并不答话,径自站起身来向邬思道略一点头,对吴凤阁等人道:“该升堂了。”于是众人纷纷起身,姚捷抢先一步出来,冲二门戈什哈高声道:“放炮!田中丞升堂了!”胡期恒突然觉得自己被车铭出卖了,不由满眼怨毒地盯了车铭一眼,只好随着起身。车铭悄悄拉他走在最后,小声说道:“他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争有何益?待会子看他如何结案,真下不来台,叫你钱师爷把他四个师爷攀咬出来!” “嗯。”胡期恒鬼火一样的眼睛闪了一下,“还有张球!” “中丞大人升堂啰!” 随着三声炮响,平时锁钥封锢的巡抚衙门正堂门呀呀而开,三班六房执事衙役一改平日四平八稳做派,一色衣帽齐整集合在堂后,见田文镜带着合署堂官司官,由车铭胡期恒陪同着迤逦过来,“噢——”地低吼一声依序雁行出堂,各按方位站定,待田文镜出堂,又是震耳欲聋三声堂鼓,田文镜居中在“明镜高悬”匾下就坐,两旁公案上车铭和胡期恒也各自就座,一时间堂内只闻衣裳窸窣,一声咳痰不闻。 这是历时三年久拖不决的一件大案,事涉一庵一庙和尚尼姑,十几条人命,比之广东一案九命更加轰动,早已通国皆知。听说抚台衙门今日审结此案,开封百姓奔走相告,几乎倾城而来,哪个不要看这稀罕?是时六月初六,天已入伏,正是铄金流火天气,万里晴空纤云皆无,一轮炽白的太阳照下来,晒得大地焦热滚烫,几千人远远站在大照壁外巴巴地望着大堂,却被开封府衙的衙役们拦在远处不得近前。马家化一边要看守人犯,一边维持秩序,热得汗透重衣,听得那边堂鼓响,口中道:“给我拦住人,有走过石灰线的只管用鞭子抽!”一边忙忙赶进大堂,向田文镜行了庭参礼,说道:“外头人多,有晒晕了的,不好维持,卑职不能在这里站班。” “很难为你了。”田文镜微微一笑,倏地翻转脸来,“啪”地一拍响木,断喝一声:“带人犯!” “扎!” 几个戈什哈答应一声出去,顷刻间便带着七个和尚二十三个尼姑铁锁锒铛进来。这些和尚尼姑不知已经过了多少次堂,瘸的瘸拐的拐,衣衫褴褛不能蔽体,头发都长出二寸多长,汗污血渍浊臭不堪,一个个面无血色委顿不堪,半死不活地垂着头趴跪在地下。车铭细看时,很有几个面熟的,平日在自己府中走动,做法事,虽然叫不上名字,也都有点头交情。此刻见他们沦落到这一步,心里突然一阵难受,只是不能露在脸上。这时,便听田文镜吩咐:“姚师爷,念他们的犯由!” “是。”姚捷躬身答应一声,从案上取过一份长折子,左右手倒换翻着朗读起来。三十个凶犯年貌籍贯犯由写了足有两万余字,都是巡抚衙门各司厅核过几次的,由田文镜亲自结撰,写得头头是道,但一向办事干脆利落的姚捷今天有点精神恍惚,几次都读不成句,强打精神足读了一个时辰才算完事。胡期恒原想,臬司衙门被扣的人总要带一笔的,但从头到尾却连一个字也没有提及,正在诧异,田文镜一脸阴笑开口问道: “觉空,你是首凶。勾通白衣庵尼姑的是你,通同造意设计杀人的也是你——还有静慈你也说说,方才念的犯由文案可有冤你们处?” 那个叫觉空的和尚挣扎着跪前一步,他还不足四十岁,眉清目秀,除了须发看去有点零乱,一身土黄布衲洗得干干净净,全不似人们心目中满脸横肉一身煞气的黑庙凶僧,连站在堂口的马家化也不禁一愣。却听觉空道:“回大老爷话,事实并无出入。但静慈她们女流之辈,并没直接参与杀人,请大老爷留意。”田文镜含笑听完,又问静慈:“你呢?你有什么辩处?”那静慈却不似觉空从容,浑身筛糠,抖得缩成一团,讷讷说道:“只求速死,只求速死……” “本抚倒有好生之德。”田文镜咬牙狞笑道,“佛说六道轮回报应不爽,善恶之报只在迟早!有道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似你们这般作恶,岂有速死之道?!”他霍地据案而起,“啪”地一拍响木,满堂人无不战栗变色,听田文镜大喝一声:“将觉空净慈缚在一起,送上柴山——本抚亲自举火送他们涅槃西归!其余淫僧淫尼一概枭首示众!” 按大清律,最重刑罚为凌迟,依次腰折、斩立决、绞立决各种死刑不等,田文镜居然敢非刑处决火焚活人,满堂人众登时都吓得目瞪口呆。车铭此时才想起外边广场柴垛的用场,蓦地冒出一身冷汗,看胡期恒时,也是脸色苍白半点血色全无。田文镜见众人发呆,顺手从签盒中拔出一根火签“咣”地掼了出去:“还不动手,愣什么?!” “扎!” “慢!”觉空两手一摆,止住了衙役,冲着姚捷大喊一声,“姚师爷,还有吴师爷、张师爷!你们怎么答应我们的?先缓决再减——不是你说的么?” 这一下变起仓猝,不禁满堂哗然!田文镜似乎也吃了一惊,回过头来恶狠狠扫视了身后几个师爷一眼。除了毕镇远因没有“沾包”尚能自制,吴凤阁姚捷张云程都被他看得身子一矮!吴凤阁摘下眼镜,脸色蜡白,哆嗦着手掏出手帕擦眼镜,口中嘟嘟哝哝:“岂有此理……含血喷人……”一个不小心,镜片被他掰成了两半……田文镜嘿然一笑,说道:“老先生,看来你的眼镜太不结实了!” “是啊是啊,啊不——”吴凤阁慌乱得语无伦次,“这些个死囚,竟敢如此攀诬,实实罪不容诛,罪不容诛……” 胡期恒没想到田文镜做得过头,逼得犯人首发了田文镜的几个师爷,心里真是十二分惬意,身子一仰向后一靠,说道:“中丞,案情有变,既然事涉三位师爷,依律应停决再审。可否与敝衙门被扣人役并案处置?”田文镜饿狼一样的目光盯向姚捷,格格笑道:“胸中正,眸子瞭;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姚师爷,我平素待你们不薄,今儿还可再放一马,此刻自首,我按自首处置。否则,如按胡大人法子办理,你们三人恐无生理。”姚捷此刻已从极度惊慌中清醒过来:“人犯规避刑法,这是常有伎俩,只是如此凶狡,实实出人意表。我是对天可表的断没有受收一丝一缕贿赂,连凤老先生、云程兄,我也敢保,没有接过这群死囚一文钱!”吴凤阁和张云程也都恢复了镇静,异口同声否认接了贿赂。 “我看可以另案处置。”田文镜知道这样搅下去,又会变成理不清的一团乱麻,傲然归座说道。又对觉空道:“各人有各人的账。方才我已说过善恶有报。你们的罪既已情实,还是今日了断的好,回头我再撕掳这几个师爷的事。”说罢又是一声断喝:“缚起!推出去!” 衙役们不再迟疑,绑的绑、架的架、拖的拖将三十名死囚推出大堂。签押房戈什哈抱来一大捆亡命牌,都已写就了各人姓名犯由。田文镜嘴角吊着一丝微笑,看也不看众人,援起大笔饱蘸朱砂,毫不迟疑一枝枝排头抹去,顿时满案殷红如血淋漓欲滴。 “今日大出恶气!”田文镜勾决完犯由牌,由着戈什哈们一枝枝拿了出堂给犯人一一插了,轻松地站起身来笑道:“去我开封一大戾气,皇上庙堂欣慰,百姓街衢欢颜,我佛于西天,见我清理佛门败类,异日我死必得升天之乐!——外头人多得很,车、胡二大人,我们一同监刑去!” 胡期恒和车铭哪里还说得一句话,只觉得目眩神摇恍恍惚惚,不由自主跟了田文镜出来。田文镜至堂口,又吩咐一句:“叫巡捕房请三个师爷各自安置,不许无礼,不许串供!”这才出来。 衙门外早已人山人海万头攒拥,人们嘈杂地议论着刚才衙门里的事,有的张着嘴翘首张望,有的挤来挤去寻找看热闹最好的位置,有的人中了暑,被周围的人抬出去放在池塘边用凉水浇的,正等得不耐烦,六十名刀斧手挟着三十名背插亡命标的囚犯疾趋而出,人群“唿”地围了上去。马家化辫子盘在脖子上,也不顾官体威仪,袍角掖在腰带里,指挥开封府人役,这是法场!一律赶出石灰线!给我使劲用鞭子抽!挤在前头的人兜头挨了鞭子又往后挤,后头又向前推,挤倒了的,踩疼了的齐呼乱叫,好一阵才平静下去。田文镜回头笑谓车铭:“今儿浴猪节,真不是杀人好时候,我竟忘了。”说着便径走到巡抚衙门纛旗旗杆下,厉声说道: “把觉空静慈拖到这边!” “扎!” “其余人犯押在铁栏杆前!” “扎!” 田文镜环顾了一下四周。人们镇静下来,在汗流和喘息声中,人们目睹这位巡抚的凶狠“风采”以为他必有一番说话。不料田文镜翕动了一下嘴唇,只是简单的两个字: “行刑!” 刹那间便听石破天惊般炮响三声,铁栏杆前二十多名刽子手玄衣红带,手执鬼头刀各至就刑人身后,极为熟练地朝后膝窝一踹,挥刀斜劈下去,猛蹬一脚闪身离开,二十八颗人头便直滚出去。三伏天刚刚午后,正是人阳气最盛之时,具具尸体腔中鲜血激箭般直射而出,连衙门口大石狮子座上都糊满了殷红的血。只在顷刻之间已是了事。胡期恒一生不知当过多少次监斩官,即使秋决杀人,也极少一次超过十名的,见田文镜如此凶横蛮干,也觉骇然。 “把这一对首凶架上柴山!”田文镜指着缚在一边的觉空和静慈,“我亲自举火焚化他们!” 觉空静慈早已瘫得稀泥一样,四五个戈什哈从没干过这种差使,连搓带揉费了半晌事才将两个缚在一处的首凶拖到柴垛上。田文镜回头,见车铭胡期恒都是大汗淋漓呆若木鸡,笑道:“昔日东林有诗:‘莫谓书生空议论,头颅抛处血斑斑’。年大将军为定边疆杀人十万,文镜奉旨抚绥豫省,岂敢后人?”说着接过火把,撩袍捋袖大步走到柴垛前,却只是沉吟。 此刻观刑的人足有上万,不但地下,连附近树上房子上都爬的是人,都已看呆了,黑鸦鸦的广场上所有的人都把心提得老高,一声喧哗没有,只远处有几个孩子吓得大哭,隐隐传来,悚人毛骨。田文镜举着火把,一手指着垛顶昏迷不醒的觉空和静慈,口中说谒: 嗟尔二师,四大皆空。今日西去,吾其送行。此世作恶,此世报应。来世作恶,莫逢文镜!咄!纵有万般孽障深,一火焚去真干净! 说完便将火把投向柴山。那柴山不知泼了多少清油,当此天气自然勃郁而发,只“腾”地一声,立时烈焰冲天,刮刮杂杂哗哗剥剥爆响着直冲九霄。可怜觉空静慈在这火焰山上升天无路入地无门,略一挣扎,已成两个火人,转瞬已成焦炭。 田文镜站在纛旗墩上,直看到烟消火尽人散场空才从容下来,佯笑着回衙。阖省城官员原都知道他挑剔刻薄,办事认真,以为不过如此而已,今日这场大杀大烧,令人悸心骇目,才真的见了这位新任巡抚专横强梁心地残忍的面目。远远见他过来,竟都吓得站不住,“唿”地跪下一大片,田文镜将手一摆,一边进衙,笑道:“都起来!这是做什么?我们的事还没办完呢!”说着便升公座,请车铭胡期恒坐了,问胡期恒道:“老兄,你的那些人怎么办?” “请中丞裁度。”胡期恒此时才从忡怔中清醒过来,欠身说道,“既然事情牵连敝衙,卑职理应回避。”车铭却知田文镜今日此举,必定要轰动朝野舆论,盼着他把事情惹得越大越好。因冷冷说道:“别忘了,还有抚台衙门几位师爷也在案中,难道叫中丞也回避?” 一语提醒了田文镜,回头看时只有毕镇远在,便问:“毕老夫子,看来只有你是出于污泥而不染的了?”毕镇远苦笑道:“实不相瞒,若论一尘不染,天下没有这样的师爷。我家师承祖训三不吃黑,如此而已。” “哦?敢问哪三不吃?” “回中丞:谋逆案不吃黑,人命案不吃黑,离散骨肉案不吃黑——这三种案子伸手捞钱,不但容易败露,容易被仇家寻仇,而且伤阴骘殃及子孙。师爷混在官场里,我就吃官场,从不义之财中剥几个,就算事发,有官员顶在前头,左不过不当师爷罢了——这是我毕家秘传成法,从洪武爷到今三百多年,毕家师爷没一个吃官司的。所以田中丞你虽然风骨硬挺,我仍泰然自若。姚捷吴凤阁他们刚才已经给我传话,他们认罪。我认为并不是他们没本事,是他们没这条规矩,所以栽了。” 三位台司大人听这番高论,不禁面面相觑。田文镜一门心思要学况钟,当堂摔死自己几个师爷,然后穷治臬司衙门的人,扳倒胡期恒,压服车铭,从此立威中原改革吏治,一举成为雍朝中流砥柱,思量毕镇远话中深意,想要所有官员皆都清如秋水严似寒霜,竟比水中捞月更其无望!沉吟良久,田文镜长叹一声道:“跟我的这几位老夫子,原来主张严办穷治晁刘氏一案,后来又都要缓办。我以为都是为我着想。谁知内里竟有这大一篇文章!”“这个何足为奇!”车铭笑道:“主张严办是放风出去叫人塞钱。钱塞足了自然主张缓办——毕师爷,我说的可是?”毕镇远听了笑而不言。 “我已说过官场事不为已甚。”田文镜正容说道,“所以对臬司衙门的人不再另案审理。毕师爷,我撂一句话给你,不论你说的是否实情,从前的我都不理论,年金我给你增到三千,从今非义之财也得分文不取。我田文镜明人不说暗话,邬师爷是于我有恩的,你不要与他攀比。我一心要做清官、好官,成全我这一条,我们长长远远,不肯成全,你可另投明主。不然,我不能像对吴凤阁几人一样宽纵你。”他突然正言厉声返回本题上,“所有拘捕臬司衙门人役,本系不奉宪命擅自弄权,显有情弊不可告人。本抚衙中吴凤阁、张云程、姚捷亦属刁赖讼棍借案渔利情实可恨——来!” “在!” “将我衙三名恶棍并臬司犯纪人役押出去在方才处刑铁栏杆前枷号三日!吴凤阁等人追赃之后逐回原籍!” “扎!” 下边戈什哈齐应一声,各自下去提解人犯,车铭和胡期恒还要说话,田文镜已经端茶,口说“道乏”,二人只好讪讪起身辞出。 第四十五回络人心天子赐婚姻消反侧相臣议除奸 张廷玉接到田文镜处置晁刘氏一案的奏折,已是六月下旬。在此之前,他先已收到车铭和胡期恒的折子。两个人都自劾了失察之罪,请求处分,同时又异口同声告田文镜专横跋扈欺压同僚任用匪人残忍刻毒种种情事,说豫省缙绅“闻说田中丞欲行官绅一体纳粮,惶惶不能宁处,甚或‘谈田而色变’,纷纷变卖庄园弃农南下经商,明年岁计殊堪忧虑”,又说河南官员不畏朝廷之法而惧田某如蛇蝎,“皆有弃官隐退之志”,云云。张廷玉之所以没有立即把折子呈阅雍正御览,原是想等一等田文镜的折子,必定要解释这些事。不料田文镜的折子连篇累牍只是就事论事说晁刘氏一案,对自己非刑火烧活人,也只一句“非如此不足震慑奸人挽回颓风,非如此无以慰圣躬爱养良善惩暴除奸之至意”。至于官绅纳粮、官场对晁刘氏一案反应,压根提也没提。张廷玉仔细思量,此事自己不宜轻易说话,便整理了三个人折子的节略,连原稿带上,径往养心殿请见雍正。他每天不知几遍要来请旨办事,所以不等通报便进了垂花门,因见张五哥在丹墀站班,便道:“皇上还在批阅奏章么?用过早膳没有?” “回中堂话,”五哥笑道,“方先生从畅春园过来了,说十三爷今日身子骨儿见好,万岁今儿个欢喜,早膳过后留方先生在这说话,图里琛从奉天过来,正在里头说话呢!”张廷玉知道图里琛专为雍正料理宗室内务的事,既从奉天回京,必定见过十七阿哥允礼和十四阿哥允,他一点也不想搅和进皇帝和兄弟之间的公仇私怨里去,不禁怔了一下,说道:“我这不是急务,呆会儿皇上见过人,你打发太监到上书房传我过来就是了。”不料雍正在东暖阁里听见了他们说话,隔窗说道:“五哥,是衡臣来了么?叫他进来吧。” 张廷玉只好答应着进来,果见雍正盘膝坐在暖阁炕上,却只随常穿着米色葛纱袍,外套石青葛纱褂,只一条白玉钩马尾纽带束在腰间,剃得趣青的头,一顶万丝生丝缨冠端正放在案上。方苞撇着老鼠胡子偏坐在雕花瓷墩上,图里琛却垂手侍立在南侧。张廷玉一边行礼,瞥眼见还有个五品官跪在暖阁外,却一时想不起姓名,遂赔笑道:“听说十三爷病体大安,皇上欢喜,奴才也跟着高兴呢!” “有欢喜也有不欢喜。”雍正说道,“就如此人,乘着朕欢喜递牌子请见,要为他母亲请旌表。”他呆着脸望着那个五品官,冷笑道:“朕岂有拿国家礼典随意施恩之理?当初委你台湾知府,朕是怎么说的?你能叫台湾粮食自给,朕就加恩封赏你的母亲!你做到了么?” 张廷玉这才想起,是前几天进京述职的台湾知府黄立本,只见他免冠连连叩头,说道:“臣并非冒昧请赏,福建藩库今年没有拨台湾一石粮,这是有案可——” “世上就你聪明!”雍正一口截断了他的话,“海禁已经封了,你竟敢私自用大陆药材与红毛国海上贸易,换了钱又从漳州粮市购粮运往台湾!若论治理,台湾尚属安静,所以朕不罪你,但你此举,实为欺朕不知情,标榜伪孝沽名钓誉,似这样心肠事主,有一日首级难保,累及你的老母亦未可知!” “是是是!” “下去!好好想想朕的话!”雍正声色俱厉地喝道。见他要走,却又叫住了,口气已经变缓:“重农重商也是君子小人分野,回去一定好生劝农垦荒。念你尚属清廉,且台湾岁入确有加增,闽省巡抚请给你加二级,这一条仍算数。你是处朕亦不掩你功,你不是处朕自也要痛加申饬——去吧!” 张廷玉见是空儿,忙将河南三台司的奏章和节略捧上,说道:“臣为等田文镜的折子耽延了几日,请圣上御览。再请旨,晁氏案前曾有旨,着胡期恒升调四川巡抚,车铭调湖广布政使,要不要吏部下票拟?”雍正却不理会张廷玉的话,倒换着细看奏章,口中随便问道: “图里琛,你今年三十岁了吧?” “回万岁,奴才犬马齿三十二岁了。” “有正室夫人么?” “原是有的,去年热病死了。” “嗯。”雍正放下奏章,看了看方苞,说道:“朕要做主赐你一桩婚姻。这事萦在朕心里好久了,看来就是你还配得。朕请方先生看了你们八字,都是极相合的,想问你可情愿?”图里琛忙双膝跪下,叩头道:“君父有所赐,臣岂敢辞?但亡人撤瑟尚未经年,旧人尸骨未寒骤迎新人,于心难忍——但不知圣上赐婚是哪家女子?”“朕取的就是你这片心。”雍正笑道:“你答应得快了,朕许就不赐你了呢!听说去年朕选秀女那件事了么?朕原答应为她择婿的,但寻一个年貌相当的懂文墨的武将谈何容易!想来想去竟就是你吧!此女有识知礼,相貌也很看得过,就是出身略寒微些,朕已传旨宗人府,认为朕的义女,排为六格格——怎么样,不委屈你吧?” 张廷玉这才想起,这是为去年选秀女抗旨谏诤的福阿广择婿,当时随口一句话,雍正竟如此认真,不禁笑道:“皇上不说,臣已经忘了这档子事,当时没有记档,又是细事,圣上如此谨念,实在令人感佩。福阿广氏既已进位格格,图里琛以臣尚主,就是额驸,理应晋一等侍卫。”“这件事圣德攸关,礼部不记档是失职。”方苞在旁说道:“即便朝政缺失,该记的仍旧要记,为大清后世立戒。”雍正笑道:“就是这话。图里琛,你且跪安。六格格今儿已经进宫,这会子大约在钟粹宫谢你主子娘娘的恩。下午你进去给皇后请安,有什么懿旨你照办就是了。” “扎!” 待图里琛退下,雍正笑谓张廷玉:“说你的正经事。方才说起车铭胡期恒。近日看了河南递来的些密折,说什么的都有,说谁坏的都有,就是没有好人,连朕也弄不清谁在欺君,反正有就是了。衡臣,还是与你们约法,不要避怨嫌,直述你的胸臆,朕自能判断。”张廷玉原想雍正拿定主意,自己顺旨办事,听雍正把话说得这样透,倒觉不好意思,鼓了鼓勇气笑道:“臣和主子一样,没有亲临实地。但臣的门生马家化前日有信,说了河南官场传的俚语,十分粗俗,说出来博主子一笑。抚、藩、臬,三驾车,各拉各的套;三台司、三把号,各吹各的调;田、车、胡,三个,各尿各的尿——说的虽下道,确也是实情……” 他没有说完,雍正方苞都是一笑。雍正见几个太监捂着嘴咯儿咯儿笑个没了,旋即敛了笑容,瞋目命道:“大臣奏事,你们这个样子是什么体统?退出去!” “据臣看来,田文镜是一心替朝廷办事的。”张廷玉蹙额沉思,斟酌着字句说道,“但行事求功报恩之心操之过急,未免落下苛酷名声。他想一夜治得河南道不拾遗,所以用极惨之刑处置了结晁刘氏一案。据马家化说,这群尼姑有的罪有应得,但全部处斩,有的量刑过重。”说罢看了雍正一眼。方苞在旁问道:“马家化怎么知道有冤抑的?冤杀几个?”张廷玉道:“白衣庵分前院后院,前院几个小尼姑应酬门面,淫乱的事间或有之,但并未参与杀人。其中有三个还是石女,罪名最大不过是‘知情不举’,杖决二十也就够了。因此田文镜此案未免莽撞。他是一片报效之心,又因资望不足,要立威,但如车铭胡期恒,身后有背景,手中有势力,眼见田文镜整的是官场,怎么肯和他通力合作?胡期恒折片后附有张球贪贿的单子,就是这个意思。这件事臣想来想去,就是打御前官司,人头已经落地,仍旧是说不清,就是说清于朝廷也未必有什么好处。还是依着皇上原旨,调出车、胡二人是上策。” 雍正听得很仔细,一边沉思着,目光炯炯望着外边。半晌,转脸问方苞:“灵皋先生,你看呢?”方苞也在看着殿外,不知什么时候天已阴了上来。隔玻璃望去,大团大团灰褐色的云缓缓滚动着南下,已掩了大半个天,微风吹得绛红宫墙上的细草不停地摆动着——虽不到立秋,但北边吹来的风已不像盛暑的熏风那样扑面灼人。几个太监都在穿堂里敞着领子吹风,只这殿宇里还是有些闷热。思量许久,方苞才说道:“车铭是廉亲王的人,胡期恒是年羹尧的人,田文镜则是朝廷的人。河南这一汪水真像镜子一样。邬思道上次来京,我们彻夜长谈,得益良多啊……疥癣之疾不足虑,心腹之患不可留……” 张廷玉心下不禁掂掇:谁是疥癣之疾,谁又是心腹之患呢?他是宰相,不能像方苞和雍正那样有什么说什么,他的差使只能是光明正大地摆平朝局,赞襄皇帝以法理治平天下。但从方苞这话可以听出,允禩和年羹尧这两“党”犯“圣忌”,已经到了何种地步,他只能循这个思路去“燮理阴阳”,因笑道:“臣以为原定车铭、胡期恒调离,车铭任湖广布政使尚可,但胡期恒越级晋升四川巡抚,似乎不妥。杨名时云南布政使出缺,不如让胡补上,四川巡抚暂缺或由四川布政使暂署,不知圣意如何?” “就是这样。”雍正细白的牙咬着下嘴唇,说道,“叫岳钟麒兼任四川巡抚,胡期恒是晋秩,到部引见再去云南。衡臣——你拟旨褒奖田文镜,要加上这样两句,嗯——结数年不结之巨案,扫省垣阴霾乖戾之气而快豫省百姓望吏清之心——就这样说:叫他只管猛做去,而今天下事只患无猛不患无宽!” “扎!” 张廷玉答应着刚要退出,雍正却叫住了,笑道:“这又不是军务,急什么?你和方先生留在这,陪朕用过早膳再去办事。”说着便命传膳。张廷玉和方苞只好答应、谢恩。一时便见御膳房的苏拉太监捧着一盒子一盒子的御膳摆在填漆花膳桌上,什么锅烧鸭子寒勒卷、红白鸭子炖杂脍热锅、羊西尔占、燕窝鸡糕、酒炖鸭子,还有烧狍肉攒盘、蒸肥鸡、鹿尾攒盘和四银碟小菜、馒首饽饽并各色小宫点,满满一桌子布好。雍正更衣居中而坐,说道:“你们就陪坐在旁边,只管放量用,拘束就没意思了。这桌御膳专为你两个要的,朕平日没有这么阔气,况且这温火膳,朕也进不香。” 但雍正吃不香,方苞和张廷玉更不可能狼吞虎咽,三个人一君二臣身份不同,都是很深沉的读书人,讲究“食不语”,因此这一餐御膳吃得甚是沉闷。此刻外边天色越发阴得重了,略带凉意的风裹进院子,在黯黑的墙角、照壁前卷起浮尘,打起一个又一个旋儿,陀螺似的满地乱转,时隐时现,给人一种神秘和不安的感觉。两个人拿捏着陪雍正略用了几口,见雍正放箸,便都起身谢恩。雍正若有所失地望着外边的景致,似乎心事重重,良久才深深吁了一口气,吩咐:“所有太监宫人出去!” 高无庸答应一声,督率着养心殿中的太监和宫女悄然退了出去。方苞和张廷玉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意识到雍正将有重要密谕,但雍正没开口,他们觉得不好问,只好默默侍立。良久,才听雍正问道: “衡臣,朕这个主子比先帝难侍候——外头情形你知道比灵皋先生多,有没有这个话?你据实说。” “有的。”张廷玉心里猛地一沉,这是官场有口皆碑的事,断不能欺隐,因躬身说道:“皇上严毅刚决,不苟言笑,与先帝性格不一。官场陋习揣摩逢迎,现无从揣摩,自然就有这些不经之谈。”雍正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摇了摇头道:“恐怕还不止于此。‘抄家皇帝’、‘强盗皇帝’、‘打富济贫皇帝’的话都是有的,是么?”张廷玉咽了一口唾沫,欠身一躬算是默认,一句话也不敢接。 方苞目中幽幽闪着光,说道:“据臣所知,这些话都是有的。但也尽有体贴圣恩的臣子,舆论不一,也是常情,请皇上留意。” “朕并不懊丧。”雍正脸上带着一丝兀自解嘲的微笑说道:“恨朕的有三种人:希图大位的,位子朕坐了;贪官墨吏畏朕,因朕诛杀查抄他们毫不怜惜手软;缙绅豪强不得夤缘官府鱼肉乡里,自然也要说三道四。但廷玉,你是知道的,先帝驾崩时,存有多少库银?” “回万岁,七百万两。” “现在呢?” “五千万。” 雍正缓缓站起身来,说道:“这五千万银子来自贪官,并非敲骨吸髓取自小民,五千万银子都入了国库,并没有拨进内库修宫造苑,所以朕自信得罪的人很有限,朕不能不得罪,也不怕得罪他们。”他慢慢踱着,青缎凉里皂靴在金砖地下橐橐有声:“五千万……保住这个数,很可做些事了,河道可修,灾馑可赈,兵事可备——我爱新觉罗?胤禛上可对列祖列宗,下可对亿兆百姓!”他仰首望着殿顶的藻井,语气极沉重惨怛,仿佛带着要穿透一切的火焰,燃得张廷玉的心也是火辣辣的,讷讷说道: “万岁……” “朕要做的事决不始张终弛,无论是宗室内亲,显贵权要,阻了朕的脚步,朕就不能容他!”雍正的目光变得绿悠悠的,闪着凶狠的炎威,“朕已决意,拔掉年羹尧这颗钉子!” 张廷玉的心像从万丈悬崖上直落下来,好久才定住了神,紧紧皱着眉头说道:“年羹尧居功自傲,妨碍政务都是明摆着的。但他刚刚青海立功,封爵进位极邀圣眷。骤然降罪,不但他本人不服,而且易为小人启端寻衅,搅乱了朝局,善后极难,请万岁三思。”他略一顿,说道:“可否缓迟数年,凉一凉,由臣设法明升暗降,剥掉兵权,然后处置,徐徐而图,似乎更稳妥些。”方苞叹息一声道:“衡臣兄,实不相瞒万岁下此决心,先征询过我和邬思道的意见,我们不在局中,说话不像你那样负责,也许思虑不周,仅供皇上参酌而已。但年羹尧骄横跋扈,势力膨胀之速,数年之后什么情形谁也难以逆料。他插手河南,田文镜改政便做不下去;插手江浙,李卫有所更张,就得暗中悄悄来;他插手广东,孔毓徇巡抚你已知道的,当年圣祖去曲阜,他敢拒开中门迎接,如今广东九命奇冤,他就昭雪不了!今日我们密陈建议,明人不说暗话,假设数年之后,年党与八爷党合流,张相你内掣于议政王威权之下,外囿于手握重兵的大公爵大将军,能处置得得心应手?你的相位能不能保得住呢?” “朕已经四十八岁了,要做的事多着呢,不能坐等几年。”雍正冷峻地一笑,“衡臣,真正能控住军队的,靠得住的只有怡亲王,你瞧允祥的身子骨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许多事你想办也办不下来。舅舅是个不明不白的人,还有允禩,夺位自为的心至死不渝,已经有人在年军中暗地活动,据说和廉亲王颇有瓜葛——你连起来想,该不该现在着手?再说,朕意并不要年羹尧的命,只要他不在军职,安分守己,这也有保全他终身禄命的意思。马齐老了,方先生是个白衣书生,朕寄你以厚望啊!” 他们没有说完,张廷玉已全然领悟,一边听,一边已在搜索枯肠思量办法,此刻真是心血绞干,雍正说完许久都没有答话。三个人默默相对不知过了多久,院外沙沙雨声渐起,张廷玉才道:“臣遵旨。皇上不知怎样打算?” “今日下午朕见图里琛。”雍正面无表情,徐徐说道:“由图里琛赍诏去西宁,调年羹尧为杭州将军。他办这种差使还是相宜的。”方苞见张廷玉面带诧异,在旁说道:“年羹尧如果奉诏,万事俱休;如不奉诏,可在岳钟麒大营设筵,一举而擒之。”张廷玉冷冷说道:“方先生,不能照搬古书,这是太平世界法统严密之时!能像演戏那样做事!年羹尧既不奉诏又不赴筵怎么办?筵上杀掉无罪功臣,怎样向天下交待?年羹尧的部众不服怎么办?岳钟麒在青海不足一万人,年羹尧的大军有十余万,而且九贝勒允禟也在军中——这样要造出大乱子的!” 这一连串反诘一环扣一环,问得雍正和方苞都怔了。许久,方苞垂下眼睑,说道:“衡臣责的是。我把事想左了,想急了。看来,要重作打算。”雍正却笑道:“这不是正在商量嘛。你权衡得好,不愧‘衡臣’二字。有什么良策,说说看。” “还是要分步走,不过步子可以迈得快些。”张廷玉庄重地说道:“年羹尧眼下没有反迹,又立了大功,该施的恩还是要堂堂正正地施,军饷钱粮要拨足。目下战事已停,节制十一省兵马的权要收回朝廷。这不要皇上下旨,由我向兵部打招呼下廷谕就办了。谅年羹尧也不敢公然违抗。” “嗯。” “元旦召年羹尧回京述职,这是第二步。”张廷玉文心周密,侃侃而言,“他若不来,即是抗旨,朝廷处置有道。可以命岳钟麒署理征西大将军一职,并调川军入青。再不遵,即是谋反,以青海一隅之地,十万之兵,粮饷皆无,叛反无名,无须用兵,年军自己就乱了。他若来京,则在我掌握之中,要怎样办全凭圣意,不过不能处分,只能慰奖,皇上原意也不过是解掉他兵权,似乎不必过为已甚。” 一席话说得条理分明头头是道,连方苞也低头暗服,自失地一笑道:“衡臣这是阳谋,真正相臣风度。我以阴谋事君,实在惭愧。循着廷玉的思路,我想,一是要厚赏年部官兵家属,这边有个安乐窝,那边就难以鼓动他们做非礼无法的事。二是京畿防务,十三爷病着,可调十七阿哥允礼回京佐理。昨日巩泰送进的密折,舅舅隆科多现在私地里分藏财物到各亲友家和西山寺庙里,不管他是什么面目,搜宫是什么背景,他是已经与皇上生了二心。尽管他已辞了九门提督,但他管军管得时日很长了,还是要调开他,或者加以处分,扫掉他的威风,也就难以作耗。其三,我看过去朱批,皇上赞奖揄扬年羹尧的批语很多,要收回来。皇上一收,下边自然能领会圣意,该下点毛毛雨的,可以试探着与臣下讲讲,就不致有‘变起仓猝’的事,人心也易安定。”思路一对,方苞的这几条建议便显得周匝严密滴水不漏,张廷玉也不禁赞道:“好!” 张廷玉方苞辞出去时,更是天低云暗,蒙蒙细雨雾一般在清凉的风中轻轻洒落,满院临清砖地像涂了一层油样晶莹湿润。雍正亲自送出殿外,站在院子里仰着望天,甘露一样沁凉清新的雨珠飘落在他热乎乎的脸上身上,浑身舒坦而轻松,邢年隔玻璃瞧见,忙出来道:“主子热身子,这么要着凉了,都是奴才的干系,还是打起伞,略凉一会子,清爽了还该进殿去的。”雍正闭目仰首,尽情沐浴了好一会,笑道:“六月天,哪里就凉着了?去钟粹宫看看,图里琛见过娘娘,叫他过来。”说罢转身进来,命人推开东暖阁南窗,安心定神披阅奏章。案上一高叠的奏章他都看了,但还没有批下去。和张廷玉谈过后,有的折子还要重看。雍正想了想,抽出广东总督孔毓徇日前递来的密折,援笔濡了朱砂,一笔一划写道: 向后除请安折子勿用黄绫封面,汝系圣人后裔,不知珍惜物力耶? 一滴大大的朱砂汁滴落在奏折上,雍正忙拂拭,却污了更大一片,忙在旁加注小字“此系朕所污,尔勿惊慌”接着又批: 尔前折所奏,都中传言朕至丰台阅军,系应年羹尧之所请,不知系听何人之言?年羹尧之兄即在广东海关,岂伊所云耶?此等妄言朕意或出于舅舅之口,不过妒年之功高而已。朕岂幼冲之主,必待年羹尧之指点,又岂年羹尧强为奏陈而有是举乎? 写完,他满意地看了看,又扯过一份,却是四川巡抚王景灏的折子。因王景灏是年羹尧推荐的,他捉笔沉思了许久才写道: 尔有否开罪年羹尧处,伊乃必欲以胡期恒代你?今胡期恒不去矣,尔可安心做事。年羹尧今来陛见,甚觉乖张,朕有许多不取处,不知其精神颓败所致,抑或功高志满而然。尔虽伊所荐,勿作依附之庸人,乃系朕所用之臣,朕非年羹尧能如何如何之主也。 他看了看折上贴名签“高其倬”三字赫然入目,这是年羹尧的死对头,因抽了过来,稍微思索便写: 看陵风水事近若何?遵化既无善地,可别处走走,务期得好地而后己。又近日年羹尧奏陈数事,朕甚疑其居心不纯,大有舞智弄巧潜蓄揽权之意。思卿前所奏,甚觉愧对尔及史贻直也! 写完,这才取过年羹尧的请安折,呆着脸仔细想了一阵子,挥笔疾书一通,却是草书: 前折谓朕“战胜不骄、功成不满”甚实。然朕实无心作不骄不满之念,出于至诚,惟天可表。西海之事,若言朕不福大,岂有此理?但就事而言,实皆圣祖之功。自你以下,哪一个不是父皇用的人,哪一个兵不是数十年教养的兵?前当危急时,朕原存一念,即便事败,朕不肯认大过,何也?当干起原是圣祖所遗的事。今如此出于望外,好就将奇勋自己认起来?实实而愧心惭之至!尔等此一番努力,据理而言,皆朕之功臣,据情而言,凡实心用命效力者,皆朕之恩人也!尔等不敢听受,但朕实居如此心,作如此想。朕之私庆者,真正造化大福人则可矣,惟以手加额,将此心对越上帝,以祈始终成全,自己亦时时警惕不移此志耳。 又,三月奏进,尔所代拟《陆宣公奏议》之序,请旨颁发,朕得暇好好写来赏你,定不得日期——览尔此奏,比是什么更欢喜,这才是,即此一片真诚,必感上苍之永佑。凡百就是这样对朕,朕再不肯好而不知其恶。少有不合朕意处,自然说给你,放心。 写完一抬头,见高无庸站在面前,便问:“是图里琛来了么?叫进来。”说罢便起身趿了鞋,在地下散步。 图里琛已换了一等侍卫服色,浑身鲜亮,显得格外精神,进来见雍正正踱着步子想事,没敢惊动,悄没声跪了殿角。雍正看了他一眼,凝望着院外的潇潇风雨,许久才道:“不要说谢恩的话了。朕有差使给你。” “扎!” “隆科多舅舅财产多得没处放了。”雍正带着阴寒的微笑,徐徐说道,“叫人看看,都挪移到哪里了,弄清之后,请旨查抄!” “扎!” 第四十六回忧烹狗将军生异心惊谜札钦差遭毒手 隆科多家被抄,很快就传到了年羹尧军中。对这个虽然资历深却没有实际战功和功绩的上书房大臣,年羹尧历来打心里不服。初接任大将军一职时还曾递过一个密折,说:“隆科多乃一极平常人。”就此,雍正整整写了三千字的朱批给他,解说隆科多的好处,过去“不但卿,即朕亦不深知,实为圣祖为朕留一砥柱之臣,与尔并为社稷干城”。皇帝这样屈心降志,年羹尧不能不买账,于是进京呈送贡物,时不时地也给隆带些礼物,两个人渐渐才有了交往。今春,年羹尧的二儿子年熙病重,雍正又要了年熙的生庚八字,让高其倬看了,说年羹尧命中不该有这个儿子。恰隆科多膝下无子,雍正灵机一动,命年熙过继给隆科多冲克此劫,“隆科多无子而有子,年羹尧有子而无子”,二人竟成了干亲家。外边看二人是“将相和”了,但年羹尧自知,这是强捏就的,因此,前头雍正朱批“舅舅今辞去九门提督一职,朕并未露一点,连风也不曾吹,是他自己的主意”,年羹尧便知隆科多已失宠,尽自如此,他毫不关痛痒,只是想,如能把上书房大臣名义加在“大将军”号上,也许并非办不到的吧? 然而这毕竟是雍正登极以来处分最大的机枢之臣,按隆科多的宠眷,其实还在自己之上,说抄就抄了,他不能没有兔死狐悲之感,同时,也隐隐觉得风头不对,究竟哪里不对,一时自己也想不清楚。接到邸报怔了半晌,叫过桑成鼎,蹙着眉说道:“连日没睡好,头疼。今儿不要衙参了。你去前头叫将军们散了,派人请汪先生和九爷过来说说话儿。” “是,老奴才这就办。”桑成鼎苍苍白发丝丝颤动,略带艰难地躬了一下身子,说道:“不过刘墨林参议今儿去了岳将军大营,说过还要过来拜见,他来了见不见?”年羹尧笑道:“这帖膏药可真够粘的。岳东美大营离这里几十里,要来也是黄昏时了。等来了再说罢!”说着,便听外头脚步橐橐,汪景祺呵呵笑着进来,说道:“大将军哪里不爽?晚生略通医道,可为您看看脉,一味贴膏药可不济事。”一边说,一边把当日从兰州转过来的文书放在年羹尧的案头。 汪景祺调来书办已年余,不但文牍极熟、办事迅速,而且腹笥盈库,应答如响,虽然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闲时常陪年羹尧,帮办军务之余阔谈古今,已成年羹尧一日不可或缺的智囊。见他进来,年羹尧忙命军士沏茶让座说道:“心里闷极,身上也不爽,正要请先生过来谈谈。”因将邸报递过来让汪景祺看,自己便去拆阅北京转过来的奏折批复。这个邸报汪景祺在允禟处已经看过,已是胸有成竹,他接过来,一边把玩,一边突兀说道: “下一个就是大将军。” “什么?!”年羹尧手一颤,密封匣子也没打开便停住了。 “我说,”汪景祺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一动不动,已是没了笑容,不经意地将邸报甩在案上,“皇上疑大将军疑得重了。原准备先拿八爷开刀的,现已掉转了刀,要取大将军的首级了!” 年羹尧全身一震,仿佛不认识似的,下死眼盯着汪景祺,喑哑着嗓子道:“我与皇上骨肉亲情,生死君臣,又刚立功,皇上有什么疑我处?”汪景祺毫无惧色,盯着年羹尧凶光四射的目光,良久,扑哧一笑道:“亏大将军以儒将自许,天家父子兄弟之间尚无骨肉亲情,何况将军?隆科多与皇上骨肉情分如何,及不及您呢?当先帝晏驾之时,内有诸王虎视眈眈觊觎帝位,外有强敌重兵压境,隆科多一念之异,皇帝便不是当今,这托孤之重,拥主之功比大将军的‘勋名’如何?将军自思,有没有岳飞之忠?有没有韩信之功?有没有永乐叔侄的骨肉情分呢?古谣所谓‘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且不容’,您没有读过么?”年羹尧颊上肌肉迅速抽动了几下,口气中带着极大的威压,问道:“谁指使你来说这个话的?你是什么人?!” “这个么,是我。”门外允禟的声气说道,说着一挑帘进来,撩起袍角便坐了年羹尧对面,眯缝着眼,略带挑衅地望着惊异的年羹尧:“大将军危在旦夕,势如累卵之急。我不能不请汪先生把话挑明了。一句话,救你,救我大清社稷!” 年羹尧目光游移不定,看看允禟,再看看汪景祺,突然纵声狂笑,倏地收住,狞声道:“九贝勒,你忠于皇上,我敬你是‘九爷’;你不忠皇上,我视你是允禟!莫忘了,我不是寻常提督将军,乃是持黄钺节秉天子剑的专阃大将军!” “唯其如此,越发令人可虑。”允禟不动声色徐徐说道,“你藏弓烹狗之危近在眉睫,我唇亡齿寒之虞继之即来。不救你亡,我也难以图存。所以,有今日一席谈。” 年羹尧哼了一声,“噌”地从靴页子里抽出一份黄绫封面的折子甩了过去:“你们看花了眼,吃错了药!这是几天前才接到的朱批谕旨,不妨看看皇上与我何等情分。即死,我让你们没有怨尤。”允禟接过看了看,转手递给汪景祺,无所谓地一笑,说道:“原来你不会读文章!雍正如此响的一个耳光,竟认作是亲近!”汪景祺看着也笑了,说道:“大将军当局者迷。这篇批语粗看去亲,仔细看去疏,推敲起来令人不寒而栗!”“是么?”年羹尧被二人的镇定慑住了,略为迟疑地接过了折子,反复审视。 “听九爷教给你,你跟了四爷几十年,仍不懂你的四爷!”允禟嘿然一笑,“哗”地打开了折扇,又一折一折折拢来,挑着眉头说道:“这个朱批三重意思,西海大捷是皇上‘福大’;西海大捷是‘自你以下’将士用命之功;西海大捷之功你‘好就将奇勋自己认起来’?因此,你不可动‘贪’念,你的‘不合朕意’处,少不得要一一告诉你——将军自细想想,未去北京前,朱批里有这些露头藏尾的话么?” 年羹尧目光熠然一闪,随即冷笑道:“幸亏你没福当皇上。不然,天下臣子死无噍类了!这些话有的是调侃,有的是慰勉,有的是至情亲爱随笔戏语,拿这份折子危言耸听,九爷未免异想天开。”说罢又是一哂。 “把刚接到的那份朱批拿给年大将军!”允禟突兀说道。“什么?”年羹尧不禁一怔,诧异间,汪景祺又递过一份请安折子,年羹尧展开看时,两行血淋淋的朱红草字赫然在目: 年羹尧果系纯臣乎?“纯”之一字朕未许也!尔有何见谈,据实奏来密勿六月下浣。 这是再熟悉不过的笔体了,没有一笔有矫饰痕迹,断然不是假造!年羹尧心中不禁一阵狂跳,见折子上姓名糊了,便用手去抠,允禟一把抢了回来,嘿嘿笑道:“——使不得!别人也有身家性命!要还不信实——把王景灏的那份抄本给大将军!” 年羹尧此时已经呆了,傻子一样接过一张素笺,看了看,失神地丢落在地下:王景灏与云贵总督蔡珽密相往来,书信里说自己许多坏话,因此才密奏雍正王景灏在任草菅人命,请着胡期恒来代,这事除了在郑州露风声胡期恒要调任外,出于一人之手入于一人之目。凭谁假造不出这样的密谕!他的脸色又青又白,梦游人一样在书房地下转来转去,喃喃讷讷说着:“这不会……这怎么会呢?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汪景祺咬着牙笑道,“和隆科多被抄一样真!您犯了皇上三大忌,不速自为大祸顷刻即到!” 年羹尧目光迷惘,还没有从震惊和恐惧中清醒过来,只是自语:“三大忌?三大忌……”允禟在旁大声道:“年亮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身为大将乃作此态!你打起精神来听!”年羹尧这才回过神来,颓然落座,苦笑道:“这比晴天霹雳还要惊人!我是失态了,愿先生有以教我——这里先谢罪了。”他到底是年羹尧,瞬间,雷霆击蒙了他,旋即又恢复了镇静和威严。 “挟不赏之高功,这是一忌。雍正即位内外忧患危机四伏,你这一战为他稳住了大局稳住了人心。他要借你的力量去压服八爷和群臣不满之心,所以不能不赏你,举酬勋之典,受殊爵之荣,位极人臣,威拟王侯,他再拿不出可赏你的东西了。 “但你挟震主之威,不懂韬略。不但不逊功让主,反而居功自傲意气洋洋。郭子仪是何等功臣?以酒色自晦,谨保首领以死;徐达退隐中山王府一政不参,难免蒸鹅之赐!你呢?黄缰紫骝凯旋入京,王公以下郊迎数十里,你居然受之不疑!皇帝在丰台令将军解甲,不得你一将令,无一人从命,换了你是皇帝,你容得么? “猜忌之主,性本庸怯。他要整顿吏治,你却处处插手,亮工将军,你掣了皇上的肘!这是第三忌。平心想想,你选了多少官?外省的事你干预了多少?本来你不干政,他也要拿你,何况你处处插手?皇帝原意是借你的力压制廉亲王,处置八爷党后再解你的兵权。但现在看来,他觉得你比八爷更可怕,恐惧你与八爷党联手造乱,所以要先清除你了!”汪景祺滔滔不绝,句句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到此戛然收住,书房里一片寂静!年羹尧用颤抖的手,托着渗出汗珠的脑门,许久才吃力地说道:“我有些处是不检点,兴许是弄错了什么事,但我没有二心。必是这样的,不知哪里错了,惹了圣怒……”“你算了吧,痴迷大将军!”允禟揶揄地一笑,“你有我领教我四哥的多?自打大捷之后,先是宝亲王弘历,后是潦倒书生刘墨林,你这大营里有一天少了朝廷监视你的人?就是原来的侍卫,也是在这里盯着你,不过被你降服了就是!” 年羹尧呆呆地望着外边,七月的青海天气已经很凉,胡杨叶子开始凋落,空旷的大校场上西风卷着砂石,时而掠空而过,时而盘起一个个旋风互相追逐、合并,偶然一阵风挟着砂扑上来,打得大玻璃窗一片细碎的声响。门前一株柳树,是他来青海驻节头一天亲手栽的,已有茶杯粗细,仿佛不堪蹂躏似的摆动着腰肢婆娑起舞。年羹尧的心境像这天气一样荒寒。和一个时辰前相比,如同猛地堕进狂涛无边的海水里,只是漫漫无际的海天,见不到岸,连个歇力的礁岛也寻觅不得……收回目光,眼前这两个人既熟悉又陌生,他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又似恍若隔世。许久,他把头深深地埋在两臂间,发出像呻吟又像叹息的呜咽……“我该怎么办?……” “八爷很知道你的苦楚。”允禟一举收伏了骄横不可一世的年羹尧,心中喜不自胜,却是脸带忧容,温声说道,“时势造英雄,英雄也能造时势,你不必作出此英雄气短之叹。我来军中已经二年,仔细审量,十四爷人心尚在,部旧尚在,十四爷无辜蒙冤,三军不服!若能迎十四爷回营主持,拥主而立,将军以得胜之师高张义帜,天下敢不景然而从。朝内八爷执掌旗务,会议诸王废无道而迎有道,示古事正可以不血刃而取。造此局面,你大将军才真的是龙骧虎啸震铄古今的伟男子、大丈夫!”年羹尧忧心如煎,低头思忖良久,摇头道:“皇上是我恩主,无论怎样,现在,没指我叛臣,我这样作逆,天下人视我乱臣贼子,这怎么使得?”允禟哂道:“世人但以成败论英雄,亮工未免胶柱鼓瑟。” 汪景祺见年羹尧只是摇头不语,知道没有击中要害,因不言声起身,至案前援笔写了几个字,道:“大将军,你抬头看!这是大行皇帝遗诏原文!” 传位十四子 正发怔时,汪景祺执笔在“十”字上添了两笔,成了: 传位于四子 “这就是真谛所在!”汪景祺口气咬金断玉,“隆科多的‘功’,隆科多的‘罪’皆在于此!”他咯咯一笑撕掉了纸条:“他是什么‘皇上’?欺天欺地欺祖宗,地地道道的篡位奸雄!十四爷,才是真正的大清之主!这样的人,上天怎么会助他?群臣怎么会拥他?你也是熟读史籍的,前代年号带‘正’字的,金海陵王的‘正隆’,金哀宗的‘正大’,元顺帝的‘至正’,明武宗的‘正德’,哪一个是好东西?就‘正’字而言,是‘王心乱’之象,又可拆为‘一止’之象。你此举正为顺天应人,挽救大清,这是天底下最光明最堂皇的伟业,又何虑身后之名?” 这番话义正词严天衣无缝,加上灵机一动编出的篡诏谎言,从汪景祺这张如簧之舌直述而出,真有洞穿七札之效,年羹尧脸色由红到白,转而铁青,忽然两腿一软,颓然落座,双手掩面,喃喃自语:“这些话我不信……这事太大,让我想想,想想……” 刘墨林从岳钟麒大营回西宁城时天已黄昏,他是“西征参议道”,专为协调驻青海各军关系,筹调各地饷银粮秣分发各军,因是奉旨专办军务的钦差,并不受年羹尧和岳钟麒的节制,所以在西宁自设有参议道衙。刚到衙门口,尚未下马,门上人便禀说:“年大将军中午送过帖子,请刘大人过去赴宴。”刘墨林在岳钟麒那里议了大半天大军越冬军需事宜,又走老远的路,原已疲累不堪。猛地想起昨日接的朱批“年羹尧营务三日一报,无细无巨”的话头,便下马换轿直奔大将军行辕,也不待通报,径自青袍布靴进了中军大帐。果见七八桌酒筵坐满了人,都是年羹尧的部将,个个喝得满面红光。年羹尧坐在头一桌,他的三大都统汝福、王允吉、魏之跃,还有副将马勋,凉州总兵宋司进都陪在身边,觥筹交错酒兴正酣,见他进来,年羹尧便笑着招手:“来来!大参议,我们这边说酒令呢!你来迟了,要罚酒!” “大将军好兴致!”刘墨林笑嘻嘻入座,“方才廊下还见有戏子,口福眼福耳福一齐饱么?说什么酒令,我今儿又累又乏,在东美将军那又先吃了酒,恐怕敷衍不来了!”年羹尧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坐吧你——呃,是这样,皇上赏给我一套珐琅大花瓶,又专从田文镜那里调了几车西瓜,一人独乐与众人乐,孰乐?所以请来坐坐——你先吃了罚酒再说。”说着连倾三杯。亲自捧过,刘墨林只得饮了。却听魏之跃笑道:“年大将军成心难为我魏大炮,我懂的什么酒令?何如叫戏子们演戏,你们该说酒令说你们的,不是两好凑一好?” 年羹尧笑道:“也是的,一多半都是炮灰丘八,我竟忘了。只管开戏——我们还说酒令!我接着说。”因以箸击盘曼声道: 我有一座房,送与汉刘邦,汉刘邦不要。为甚的不要?春色恼人眠不得。 刘墨林一听便知,这个令先说一物件,再用一个古人名,后句用一句古诗,正寻思间,隔座王允吉笑道: 我有一把扇,送给曹子建,曹子建不要。为甚的不要,剪剪轻风阵阵凉。 宋司进见轮到自己,忙也道: 我有一把弓,送给老逢蒙,老逢蒙不要。为甚的不要,一行白鹭上青天。 刘墨林含笑听着,心里却咯噔一下:怎么比出鸟尽弓藏来了?未及深思,年羹尧挨身的都统汝福接口道: 我有一公鸡,送给郭子仪,郭子仪不要。为甚的不要?雄鸡一唱天下白。 于是一座哄然,都说“不通”,魏之跃便按着要罚酒,年羹尧看一眼刘墨林,笑道:“老魏省得什么!这用得正合适,天亮了,要公鸡做什么?”刘墨林陡起惊觉,便有心转令,因道: 我有一月轮,送与刘伯伦,刘伯伦不要。为甚的不要?错认白玉盘。 年羹尧笑着摇头道:“这是想当然的,‘错认白玉盘’,出于何典?大约在东美那里吃多了,你这样的大才子也会马失前蹄。”其时廊下锣鼓笙箫声已起,演的是“草船借箭”,大厅上众将军都停了相战,都笑着看首席几个人乱哄哄罚刘墨林酒。 “不要乱,听我说。”刘墨林双手遮着几杯递过的罚酒,笑嘻嘻道,“李青莲诗云:‘小时不识月,错认白玉盘’,大将军没有读过?我在京和王文韶他们还用这作过令,我说‘小时不识风,只当天哼哼;小时不识雨,只当天痾痢;小时不识雷,只当天放屁。’惹得他们大笑一场呢!大将军,该罚的是你,”年羹尧呵呵大笑,豪爽地举杯一饮道:“今晚笑得畅,本将军认罚!”说着便命开戏。 年羹尧看了一眼正在念白的“鲁肃”,侧转身问刘墨林:“你从钟麒处来,他那里越冬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刘墨林漫不经心地看着戏文,说道:“和大将军这边差不多,只是盘火炕地龙还缺些砖。我说这事不大,你留在青海的人不足一万,能用多少?从大将军这里匀一点也就够了。我最怕粮食供不上,甘陕的库粮都用了赈灾,要从李卫那里调拨二十万石,李卫给我回话,只能一万石一万石调运,我就想,万一遇上大雪封路,运不上来可怎么好?就和岳将军商议,叫四川自川北多运点米,互相调剂着兴许差不离。”年羹尧问道:“东美没说什么?” “都是皇上的差使,有什么说的?”刘墨林道,“他一口就答应了。” 年羹尧最担心的便是粮食。听刘墨林的口气,李卫那头指望靠不着,现放着四川天府之国,可惜那是岳钟麒控制……他无声叹息了一下,深悔当初为了争功,得罪了多年的知交岳钟麒,思量着,说道:“请你催李卫。越冬的粮,我不能指望四川,岳钟麒自己几万人马也要吃!”刘墨林欠身答应一声“是”。见年羹尧无话,便问道:“汪先生和桑军门怎么没来?还有九爷呢?”年羹尧笑了笑,说道:“他们有事——哦,我听说徐骏坏事了,被大理寺拿问。都说是你参的,却没有拜读参本。他是八爷心腹,又是出了名的才士,多少人参都没有参动。你可真能耐,一本就参倒了,必定是生花妙笔,何妨让我拜读一下呢?” “没有的事。我没有参他。”刘墨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猛地想到了苏舜卿。因冷冷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自作孽者未必定要有人参他才倒。”但本章确是他写的,徐骏的罪名是“诽谤圣朝,追怀前明”,他为报苏舜卿之仇,精读徐骏诗集,抓住“明日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这一句,作了一篇花团锦簇文章。即是这罪名,那是凭谁也保不住了。虽然出了胸中这口鸟气,自觉不甚光明正大。所以矢口否认。正发怔间,扮诸葛亮的老先生大声道:“吩咐船工,将船头掉转来受箭!” 刘墨林忙收神看戏,魏之跃在旁叹道:“孔明真是奇人!只有孔子这样的人才得有这样后代,可见天道不虚,善有善报。”年羹尧听得不禁一笑,正要插话,刘墨林也一本正经说道:“那是!秦始皇之后又有秦桧,魏武帝之后又有魏忠贤,可见恶有恶报!”年羹尧忍俊不禁“扑”地一口酒全喷了出来,道:“说得好!比得妙!”将军们附和惯了,也都忙道:“那是,刘先生是大才子么!” 刘墨林、年羹尧和同桌几个将军,除了魏之跃都捧腹大笑,笑得众人都陪着干笑。刘墨林想到今晚还要赶写密折,因起身道:“大将军盛情筵,原不该早辞。但我今日实在累得受不了,恐怕失仪,更对不起年军门。”说罢一揖。年羹尧却也不强留,含笑点头算是答应。刘墨林回到下处,掏出雍正赐的怀表看看,恰正亥末时分,自觉宿醒未尽,恐怕文笔有误。酽酽地喝了两杯普洱茶,方觉耳目清爽。刘墨林凝神聚意正待打腹稿,一眼瞥见案头镇纸压着一件东西,取过来看时,却是折好了的一张纸鹤,展开了看,上面胡涂乱画得古怪: 刘墨林反复展玩,突然一个激凌寒战,浑身毛发森竖,他已破译了这个字条:“山高路远意迟迟,莫道惊风送鱼雁,夜半三更掩门逃!”刘墨林抖着手将纸条在烛上燃着了,看看身边,都是大将军府派过来侍候的人,强自镇定着笑道:“这是谁放在这里的?纯是放屁!” “回刘大人。”管门的老刘头笑道,“大将军行辕今儿后晌派了个戈什哈来请您赴宴,您没回来,他在这坐了一会儿,是不是他画的我们没瞧见。” “笑话笑话!哈哈哈哈……”刘墨林何等机警,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装着笑不可遏的样子呵呵大笑,“说我刘墨林文笔不通,还用了隐语!真不知这狗才吃了什么药——明儿告诉年大将军,寻出这个王八蛋,我倒真想见识见识他的‘才学’呢!”说完伸欠了一下,说道:“叫小猴子进来侍候,天好早晚的了,你们都歇着吧。” 人们一退出去,刘墨林一刻也不停,立刻将自己奏案底稿全部收到一处,用桑皮纸裹封了,想了想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字: 贴身小厮小猴子已经推门进来,见他神色有异,诧异地问道:“刘相公,出了什么事么?”他是原来跟苏舜卿的小奚奴。一直到苏舜卿死都没有离开,刘墨林看他忠心机伶,便收了过来,所有侍候笔墨的事都由他来照料,十分得用。因为事体不明,刘墨林只含糊说道:“这包文书是给岳军门的,今晚就得送去,你怕不怕?” “不怕。”小猴子笑嘻嘻道,“统共不到八十里地,我能骑马会射箭,还怕狼吃了我不成?”刘墨林嗯了一声:“好,你这就走一遭!”小猴子接过文书正要走,刘墨林却压低了嗓子,几乎是耳语道:“方才的话是叫墙外听的,你不要出城,明儿我没事,你还回来;我出事,你想法子把这包东西交给岳军门——可听仔细了,嗯?”小猴子满脸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看着刘墨林深沉又意味深长的眼神,愣了半日才点点头,低声道:“我在城内认了个干娘,今晚我住她那——省得了!明早我带岳军门的回执来!”他突然提高了嗓门,说着便退出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切又归于寂静。 见文件安全转移,刘墨林松了一口气。此刻他要走,大约无人拦阻。但他奉旨的职守头一条便是“制约年羹尧”,逃得了年羹尧的毒手,逃不掉雍正的诛戮。一样是死,就不如死于国事。况且从他观察,年羹尧只是有些牢骚,并没有造反实迹,自己出走说不定弄假成真。反复思忖,刘墨林决定不走。躺在炕上,听着外边飞砂走石,打得屋瓦像骤雨袭荷塘般响成一片,许久许久才矇眬欲睡…… 突然,外间“砰”地一声爆响,接着里间房门也哗然洞开。刘墨林矍然而起,棱着眼看时,却是汪景祺带着几个戈什哈冲了进来,一股寒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满屋帐幔簌簌颤抖着飘动。刘墨林穿好鞋子坐在炕沿上,笑道:“汪师爷,是年大将军派你来取我的首级?” “不,是崇祯爷!”汪景祺阴森笑道,“我知道你是才子,也很怜你死于我手。你太碍事了。为树年大将军光复大明伟业之志,你牺牲得值。” “年大将军——光复大明?好大志向!” “已经去请十四爷了。”汪景祺咯咯笑道,“十四爷一到,这边就能大动。动起来必乱,乱起来——嗬嗬……吕宋国避难的朱家子孙就可回来收拾局面了!”说着头一挥,身后一个人从瓶中倾出一碗酒端了过来。 刘墨林死死盯着汪景祺,仿佛要把这个人的影子一同带到地狱中去。许久才道:“我等着你!”说罢一饮而尽。 第四十七回暗传消息王心思动膏雨茫茫死离生别 允在遵化孝陵“守陵读书”已经一年有余。他与大阿哥允禔二阿哥允礽不同,只得了个“大不敬”的罪名,削去王爵,却仍保留了固山贝子的封号。朝廷的邸报和明诏廷寄照例要发寄他一份,因而隆科多“查看家产”的消息,倒比年羹尧还早知道一点。但这个地方是顺治和康熙陵寝重地,寝卫关防都由京师善捕营羽林军执掌,不但遵化县令,就是直隶总督巡抚也不能轻入。间或八阿哥或其他兄弟送来饮食馈赠,或平安书信,都要经内务府陵寝司衙门的官员太监反复验尝才得到他面前,除了大路信息,余外的风闻半点不知。因而,知道隆科多“舅舅”被抄,他反而趁愿,只当笑话讲给乔引娣听:“这个混账东西也有今日!他凭什么当了上书房大臣?不就是父皇晏驾读了读遗诏么?”乔引娣倒劝他:“这些事爷甭操那么大心,昔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劝爷忘得越快越干净越好。我们小户人家吃饱穿暖就是足,平安无事就是福。奴才看着皇上心思,毕竟还念着一母同胞,要真的打发爷到口外,像九爷十爷那个样子喝风吃沙,爷可怎么受?奴婢就是跟着,也替不了您哪!”说得心酸,也便掉泪。允听了也觉灰心,笑着道:“卿这又是何必?木已成舟生米熟饭,我早已不生妄想了。” 话虽如此,允毕竟是性情中人,难免事事关心。依着他的想法,接着便要将隆科多拿去交部议处,但接着又有旨,命隆科多以理藩院尚书身份“克日往阿尔泰岭,与策妄阿拉布坦议划准葛尔与喀尔喀游牧地界,事毕就地与罗刹使臣会议两国疆界。若该大臣实心任事思盖前愆,朕必宽宥其罪”。事隔一月又有旨,下得越发稀奇,切责隆科多曾“屡屡参劾允禩,必要将之置于死地,乃包庇鄂伦岱,阿尔松阿都统汝福,意欲代允禩而自立门户,网罗党羽招降纳叛,叵测之心甚不可问。” 允原以为雍正不过要诛权臣以自固,说透了还是兔死狗烹的故伎,如今搅进了八爷党,连自己的心腹将军汝福也连带在内,已经“明白”了的他,又堕入五里雾中。他纵有满腹心事,无奈这里不比北京,福晋侧福晋每两个月来探视一次,京里王府和这边一样,消息封锁得铁桶也似,根本带不来什么信儿。偌大陵园宫寝只留几十号宫女,除了乔引娣忠心耿耿,其余的多一句话也不敢随便讲。外院是蔡怀玺钱蕴斗两个管事,带着百十个家人随时侍候,却都是内务府的人,三月一换,人不熟就调走了。就是急煞,也只是自己气闷。 在沉闷焦虑中七月过去了,八月也过去了,允见朝局前无变化,索性撂开手,心思倒也放宽,便和引娣计议,九九重阳登高消寒,祛祛积在心中无法排解的郁气。引娣却也喜欢,因道:“这后头宫女,也有十几二十个解音律的,都带上,咱们好好儿乐一日。我把爷写的词都配了调子了呢!” “引娣,”允苦笑着,“别忘了,这是先帝陵寝。叫人告上去,你我都成了‘丧心病狂’。就是没人去献勤儿,在坟上头歌舞,也瞧着不伦不类。”引娣一心要他开心,偏着头想想,笑道:“说爷胆大,泰山都包了,胆小起来,芥菜籽儿也容不下。你瞧,那边是景陵,那边是孝陵,这南边呢?这座棋峰山虽略低些,上头有个亭子。万岁爷前日封了两坛子酒赐了爷,那不是叫爷过节用的?我们就登这棋峰,在上头唱曲儿,算是唱给祖宗听,凭谁说这都是孝道,再落不下不是的。”允笑道:“到底你伶俐,说得我也兴头起来,就依着卿!” 两个人正说着,外头钱蕴斗进来,在正房处阶下打千儿行礼道:“十四爷,京里来人了,是十三爷王府太监头儿赵禄,想见见爷呢!”“不见!”允立刻沉下了脸,高傲地仰头看着远处白杨树上的老鸹窝,“他有什么事,跟你们说了再回我,只怕我还少担着嫌疑。”引娣知道这类事自己插言也无益,只在旁轻轻叹息一声,钱蕴斗赔笑道:“奴才明白——十三爷带的有信,还有几坛子新糟的酒枣,奴才叫他们抬进来吧?” “嗯,去吧。” “扎。” 钱蕴斗答应一声慢慢退下。刚转身,允又叫住了:“既有信,叫他进来。你要不放心,或你或小蔡陪着一道来。”钱蕴斗忙笑道:“爷说哪的话!奴才们也是不得已儿……这是怡亲王的人,更使不着那些规矩了。”说着便去了。 “爷也是的,”引娣见他走远,笑道,“拿他们这些人出什么气?我看这姓钱的和蔡怀玺还算有良心的。上回爷给九爷的信,他们都带出去了,内务府知道把钱蕴斗两条腿都打得稀烂。他们不肯说,还是奴婢逼着问出来的呢!”允冷笑道:“周瑜打了黄盖,蒙了曹阿瞒!你是女人,男人们这里头的混账事哪里省得!” 说话间,果见一个太监戴着蓝翎顶子从甬道沿超手游廊过来,后头却是蔡怀玺陪着,恰在正房西侧,蔡怀玺便站住了,那太监自过来给允请安,笑道:“奴才赵禄给爷请安了——爷万福!” “起来吧。”允淡淡说了一句转身便进了堂房坐下。见赵禄进来,便也命坐,“十三爷自己身子骨也欠安,还惦着我,实在心领了。”赵禄忙从怀中取出信双手递上。允一头拆看,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家怡王爷究竟什么病,可好些了?”赵禄斜签身子一哈腰答道:“我们主子这些日子调养得好了些,只不敢劳神。太医说是痰症,后来河南来了个姓邬的看脉,竟是痨疾,按这个治倒是有些效,时好时不好的也不敢定……”允看那信,说的无非是静摄养生读书养性的话头,甚无意趣,听说是痨疾,眉棱不禁霍然一跳(痨疾即肺结核,当时属不治之症),叹道:“你说姓邬,我知道是谁了。当年他给十三哥推造,说十三哥九十多岁的寿。有他保着,十三哥尽管踏实放心——引娣,给赵公公上茶!” 赵禄见引娣退下,左右看看无人,迅速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雪涛笺递给允,小声道:“这是八爷的信,务请十四爷多加留意。”允接过了,狐疑地看一眼赵禄,赵禄忙道:“十四爷明鉴,奴才是廉亲王府何柱儿的把弟。康熙五十二年怡王爷圈禁,八爷叫我跟进去侍候的——要没这个身份,这张纸我也带不进来的。” “唔。”允双眸炯炯,展开那笺看时,却是一张寿纸,不禁一怔。赵禄忙道:“米汤写的,用烟熏……”话未完引娣已端茶上来,便住了口。允笑道:“我何至于连一个心腹也没有?引娣,这张纸拿去,用油灯熏了我看。”引娣不言声接过便去了。允这才问道:“八哥如今怎样,圣眷还好?” 赵禄笑了笑说道:“面情上还过得去。我跟着十三爷,难得见八爷一面,就见面也说不上话,只听十三爷有回跟张中堂说话,不除年、隆,帝权难以独揽,也制不了朝中朋党。隆中堂如今只是个散秩大臣,一点权也没了,皇上要动手剥年羹尧的兵权——这是暗地里传的话,真不真我不晓得,也不敢打听。”允一边听一边仔细思忖,这个话断然不是太监能捏造得来的。他也有几分相信了赵禄。雍正要有意加害自己,似乎没有必要弄这玄虚。还要问话时,引娣已经出来,默默将熏得灰暗的纸递了过来,便不再吱声,接过看时,上面写道: 九弟来札,年部事有可为,但年本人尚在似可非可之间。老狗已携人前往迎驾。千古成败皆在吾弟一念间。是坐亦毙不坐亦毙,弟谨思之,此机再失,吾等噬脐难悔矣。 虽无头题落款,但草书字迹无一笔矫饰,确系廉亲王亲笔,允再无半点疑惑,心里一热一烘气血翻涌,什么滋味全有,晃着火折子将信燃成灰烬,脸色怅怅地望着外边五彩斑斓的山峦,问道:“汪景祺来了?” “回十四爷,来了,就住在遵化城里。” “哪里?” “奴才不知道。” “我怎么见他?” “八爷说,爷只要出陵园,汪自己设法见爷。” 允立起身来,徐徐踱了几步,突然笑道:“我是心如枯木稿灰之人,早已磨去了昔年锐气。外头兄弟朋友们如此热心,真是可笑!你回去吧,谁派你来的你告诉谁,允情愿终老此地,让我静些儿,不要再来扰我了。”赵禄呆呆地看着允,不知该如何回话,半晌才起身打了个千儿道:“是。爷保重——奴才去了。”又叩了头方快快去了。 “十四爷这么处置最好。”引娣一直在旁提心吊胆,此时倒放了心,给允沏着茶道,“他们这些人最沾惹不得的!您先在外带兵,八爷怕你成事,还派了人在你跟前卧底,如今您两手空拳,他们倒要救你?就算不是,爷如今处境,搅到他们那些事里,我瞧着也是险得很呢!”“你懂什么!”充断喝一声止住了引娣,“什么时候学会了老婆嚼舌头?这是女人管的事么?”乔引娣一向在允跟前敬如严师亲如长兄,低头惯了的,听这一声呵斥,脸色立时变得苍白,垂手后退两步一声不再言语。 允见她这样倒觉不过意的,长叹一声过来轻轻拍拍引娣肩头,温声说道:“你一片心为我,我有什么不省得的?这里……这里是活棺材,活在这里……也是行尸走肉——但外头什么情形我知道的太少太少了。我不会铤而走险。累及你,我也于心不忍……”引娣热泪夺眶而出,哽着嗓子道:“爷一个大男子汉囚在这里,爷的心我都知道,大主意您自己拿,水里火里我都跟着……但八爷眼见不是个心术正的,年羹尧就那么靠得住?我不愿爷走险……我身上已经有了……”“我当然不走险。”允似在安抚引娣,又似自言自语,讷讷说道,“不过总要蹚蹚这汪水有多深,有些机缘也未可知……” 原定九月九日携酒登棋峰山瞭高辞秋,但天公偏不作美,下起大雨来。按引娣的意思,不必出陵园,就在允住的偏殿会集家人小酌浅唱乐一乐也就罢了,但允想起赵禄的话,一心想会一会汪景祺,执意要出去。引娣便道:“这多些人带了乐器冒雨出棋峰山,太招眼了。爷喜爱雨雪天气都知道的,不如就是我跟了去,外院蔡怀玺钱蕴斗他们跟着,带一个食盒子登山观雨景,就是别人见了,也没得什么说的。”允也就答应了。 棋峰山离陵园宫寝并不远,正对着景陵和孝陵南边,垒垒叠叠一座孤峰,整座山都是青灰石,因山顶有泉四溢山下,作养得这山郁郁葱葱径幽林茂。不知何代文人墨客兴之所至,在顶泉边修了一座六角亭。这里远眺,北有景孝二陵,南有马兰峪,东西群山环抱,朝可观云海罩峦,夕可赏落日飞霞,实是天造地设一处观景胜地。允也不坐轿,一行四人穿了油衣拾级而上,待到山顶时,靴子下摆也都湿透了。允进亭倚柱兀坐,由众人摆布着酒食,放眼四望,但见茫雨如膏簌簌从天而降,远近山峦秋叶正艳,或红或黄或赭或紫,还有大片大片乌沉沉碧森森的松柏,笼笼统统迷迷茫茫中丽色杂陈,恍惚若动凝视则静,周匝风声雨声松涛声,泉水泼溅声,瀑布轰鸣声混沌一片,真令人洗心清目万虑皆空。乔引娣几个人安置好酒食,见允兀坐石栏,满目怅惘地鸟瞰雨景,一副似悲似喜若痴若醉的神情,都不敢惊动,呆呆地退到旁边侍立。不知过了多久,方听允太息一声,曼声咏道: 仰首我欲问苍君,祸淫福善恐未真。 豫让伏死徒吞炭,秦桧善终究何因? 无赖刘邦主未央,英雄项羽垓下刎。 自来豪杰空扼腕,嗟吁陵岗掩寸心! 此时冷雨袭骨劲风扑面,听着允悲愤凄楚的吟哦,三个人的心都像浸在奇寒无比的冰水里,紧缩着颤栗。引娣双手合十,无望地看着乱云翻滚的天穹,讷讷道:“南无阿弥陀佛……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允苦笑了一下,说道:“不生不灭,轮回自有理,只是大道渊如海,我们凡夫俗子不能识这造化之数罢了。”说着,便坐了石案前,端起酒一仰而尽。 钱蕴斗见他落座吃酒,忙过来替他斟上,笑道:“爷心里闷,出来图的就是解闷,念这些诗叫人心酸。请爷再饮一杯祛祛寒,做一首高兴诗,奴才们也跟着欢喜欢喜。”蔡怀玺也道:“奴才不懂诗,也觉得太凄凉了。再说,诗里头有些话也不宜传出去。爷没听说?徐相国的公子徐骏为一句诗,叫人告了万岁爷,不得了呢!还有查嗣庭,考题出错了,也下了天牢。万岁爷心性最爱计较这些事的。”允不知道徐骏的事,但查嗣庭出考题遭文字狱他是知道的。因冷笑道:“你哪里知道根底?查嗣庭是隆科多的人,徐骏是八哥的人,皇上早就恨得牙痒痒了!要寻人不是处,哪里寻不出来呢?皇上要杀我,就‘大不敬’三个字也杀得,也不在乎这诗不诗的!”说着便又吃酒,慢慢回顾群山。引娣深知他是抱了个“冀有所遇”的心思,等着要见年羹尧的人,不由得也留心,但见雨雾中树影婆娑白草黄茅伏荡如波,一个人影也不见,既觉安慰又替允伤心,一边劝酒,说道:“爷方才的话是。安命守时,总归有出头一日的,佛法讲色空幻象,万缘都无,再强的心也不能和老天抗争啊!” “引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允笑着饮了一口酒,“强汉不与天争,我……我认命就是。”因命三个人也坐了,轮流把盏,直到申时雨小了些,才扶着蔡、钱二人肩头一步一捱下了山。 允回到陵园寝宫侧殿刚刚更衣坐下,二门外守望的军校便进来禀说:“马兰峪总兵范时绎求见。”允未及答话,范时绎已带着二十多名军官直入二门,他只在门前稍一伫立,命:“你们外头候着!”便大踏步进来,马刺佩剑碰得叮当作响。钱蕴斗蔡怀玺还没有退出去,见这阵势,顿时脸色雪白。允便起身道:“范时绎,你要做什么?!” “给十四爷请安!”范时绎一丝不苟“啪”地打了马蹄袖打千儿叩头起身,“奴才奉圣命和上书房马中堂手谕,有人要劫持十四爷,昨儿已在遵化城大索一日,首犯汪景祺已擒拿在案,特来禀知十四爷。恳请十四爷体恤奴才难处,往后出门知会一下总兵衙门,以便关防保护。”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屋里所有的人,一时间都如木雕泥塑般僵立在地!允半晌才回过神来,自失地一笑,“是么?还有把我作奇货可居的?那汪景祺是何等人?谁派他来的?” “回十四爷,奴才不晓得。”范时绎哏声哏气说道,“奴才只是奉命拿人,移交顺天府审理。昨晚直隶总督衙门又递来滚单,说陵寝里有汪景祺的内应——不知哪个叫蔡怀玺,还有钱蕴斗?请指示明白,奴才好遵宪命捕拿。” 蔡怀玺和钱蕴斗不禁惶惑相顾,未及说话,允却道:“就是这两个,都是内务府派来的。我看他们素日办差很用心,且受到皇上嘉勉,是汪景祺诬攀也未可知。你回禀直隶总督,还是查明了再拿人不迟,他们没翅膀,也不是土行孙,走不了的。”范时绎略一躬身说道:“直隶总督如今出缺,新任总督李绂大人还没到任。这是直隶总督衙门奉上书房命传来的宪命,火速拿人。总求十四爷体谅,奴才这里再给十四爷谢罪!”说着又打一个千儿,起身命人: “拿下!” “扎!” 外头军官们答应一声,几个戈什哈如狼似虎一拥而入,眨眼间便将蔡、钱二人五花大绑,捆得结结实实,连推带架拖了出去。这边范时绎却换了笑脸,说道:“惊了十四爷的驾了,您老明鉴,上峰差遣身不由己。就奴才自己心里半点也不想揽这差使的……” “你少他娘给爷来这一套!”允“啪”地拍案而起,脸涨得血红,脖子上的青筋绷起老高,“爷见过世面多了,统过兵也打过仗!直隶总督既有这么大的权,你请他们转奏雍正,十四爷要削发为僧,这个贝子老子不要了!”他气得手颤心摇,一把扯下头上的双层金龙冠下死劲掼了出去,上头缀着的十颗东珠立刻散落得满地乱滚…… 范时绎却不生气,仍旧满脸笑容,温声道:“十四爷别错怪奴才,这是钦命又是宪命,奴才没法子。奴才在这里一日,总要尽心周全保护十四爷。您是天璜贵胄,再怎么也还是奴才的主子,这么着撒野,奴才自己也愧的。”他笑眼望着石头人一样的允,又道:“还有下情上禀,十四爷身边这些太监、宫女也都要换换……”他话音虽温驯,但语气中却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允头“嗡”地一响,心中急跳耳鸣眼昏,不由看了引娣一眼,想想此时处境,半晌才冷笑一声道:“连她们也放不过?必定要赶尽杀绝?”范时绎忙躬身道:“十四爷这话奴才不敢当,太监宫人都是内务府的,奴才只是遵命承办。十四爷要有什么话,尽可明奏皇上,料必有恩旨的。” “我想留一个人。” “谁?” “乔引娣。” “这是没法子的事。”范时绎见允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不由也动了恻隐之心,但内务府过来的牌票,劈头便是“乔引娣等四十八名宫人太监”真的是无可设法,因苦笑叹道:“天威不测天命难违呐!这样,人,我带到马兰峪,先不送京。请爷写奏章,只要万岁爷恩准,我立刻把人送回来……” “不要求他了!十四爷,他是个提线木偶,求他什么用?” 引娣在旁突然说道,她脸色苍白得像汉白玉雕像,半点血色全无,半晌才咽了一口气,款款移步上前向允盈盈下拜,颤抖着嘴唇道:“今日一别,再会无期,奴婢有心腹话告十四爷,引娣原是苏北乐籍家女子,母亲与人相好有了奴婢,因此得罪族人,被迫逃亡山西,寄生乔家。这不是什么体面事,所以一直隐忍不言,今当别离,您既是我恩主又是我夫君,一句不敢隐饰……”她长长的睫毛一眨,顿时泪下如雨,抽咽了几声又道:“前头读《金缕曲》里头一首,奴婢说好,爷说不吉祥,今儿在山上也没唱。这会子爷伴奏,奴婢唱了就此分手,可成……?”允此时不知身为何物,他已痛苦得麻木了,浑不觉疼痒,半日才回过神来盯着范时绎不言声,范时绎虽是武夫,见此生离死别凄恻缠绵也不禁悚然动容,只垂手而坐不言。允便从书架顶取下瑶琴,略一勾抹,清冷琴音如寒泉滴水,一曲《罗绢寒》过门,已是四座嘘唏,引娣悲声唱道: 秋水漫岗……纷纷膏雨,遮不尽这碧树凋零蓑草黄!更恰恰似离人惆怅。曾忆春华对镜妆,眉目映虚廊,只这愁泪涌涟,祛祛罗衫,怎耐得瑟瑟冷露寒凉。道珍重告郎,莫为念妾断肝肠。念妾时且向盘石韧草泣数行…… 唱毕,引娣转脸对范时绎道: “我们走吧!” 说罢头也不回便出了院。范时绎一声也不敢言语,离座向允一躬,便带着军士太监宫女冒雨匆匆而去。 霎时间偌大的寝殿便空落下来。在淙淙大雨声中,允独自呆坐了足有移时,突然发了疯似的拉断琴弦,跳起身来将这架价值连城的古瑶琴向石阶上一击粉碎。他急步跑出院外,双目望天,两手空张着接那沁凉入骨的雨水,发出一阵狼嚎似的嘶哑的叫声: “雍正——胤禛!你还是我的哥哥么?天哪!我前世作过什么孽,罚我生到这不人不鬼的皇家?啊!嗬嗬……” 那雨,是下得越发紧了。 第四十八回遂心愿哲士全身退情无奈痴人再回京 遵化事变第二日,田文镜接到京报,上书房奉旨着征西大将军年羹尧进京述职。九月二十四日又见年羹尧的奏报起程折,便奉明发批谕“览奏朕实欣悦之至。一路平安到来,君臣庆会,快何如之!十一月欢喜相见。”自田文镜严厉处置晁刘氏一案,已是直声震天下,胡期恒车铭二人奉旨引见另行委任,等于是卷铺盖走人,此时田文镜在河南威重令行,真是十二分得意。不料委派张球署理按察使第二日,突然接到雍正朱批,却是词气严厉: 张球果何如人,尔一保而再保,是甚缘故?但凡人有一俗念,公亦不公,忠亦不忠,能亦就不能矣,朕深惜之。 田文镜看着不得要领,因衙中师爷都换了新的,只留用了毕镇远管书房,文笔上头很有限的,他自己亲自批了几个奏稿都不满意,虽不愿招惹邬思道,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和邬思道商量才有把握,因此在签押房点过卯后,便打轿到惠济胡同邬思道的宅中移樽就教。 “文镜中丞,什么风吹得来?”邬思道似乎很高兴,正看着几个亲随收拾书箱,见田文镜进来,忙笑着让座,“我正说要过衙去见您,可可你就来了,又让您纡尊降贵了!”田文镜疲倦得有点发酸的眼睨了一下邬思道,已是深秋天气,还穿着雨过天青夹褂,一双千层底黑冲呢靴子洗刷得颜色发淡,发苍的辫子梳得一丝不乱,随便盘在脖子上,显得十分淡适洒脱,由不得叹一口气,说道:“先生,你是神仙,文镜羡煞了。我也想潇洒,不知怎么就潇洒不起!”邬思道淡然一笑,说道:“这就是官身不自由了,不过做官也有做官的好处,轩车驷马仆从如云,蒲留仙先生所云:‘出则舆马,入则高堂,堂上一呼,阶下百诺,见者侧定立,侧目视’——人上之人嘛,这滋味也无可代替。我不久也就要南下回无锡故乡,他日车笠相逢,你可要只记情分莫念龃龉罗?”说罢又是爽朗地一笑。 田文镜怔了一下,愕然道:“先生,你不在河南就馆了?”邬思道点点头,叹道:“为有这一日,耗我多少心血!我要想惹你讨厌,赶走我了事,谁知竟是不成。南京到北京,仍旧转回开封城。如今好了,宝亲王亲自求了万岁,已恩准我江南养老,皇上待我真是没说的。”田文镜想起从前事,也不禁莞尔,旋即皱起眉头,说道:“你好了,我却不了了。”因从袖中抽出那份朱批递过:又道:“切望先生指教,不然,我不放你去呢!” “又挨了皇上批了?”邬思道接过看了一眼便回给了田文镜,“告诉中丞一句话,挨批未必是坏事,不挨批未必是好事。李卫、鄂尔善都是皇上信臣,我见过几份朱批,骂得狗血淋头——这点子区区小事犯的什么愁肠?张球好,你就奏辩;不好,你就低头认个‘失察’的不是也就罢了。”田文镜想了想,说道:“我也想是这样,看来真的是叫张球几个钱迷了眼,不过,我以为齐根说是另有文章,胡期恒车铭进京面圣,定必在主子跟前灌了什么话,才有这个朱批。再仔细思量,我是和年大将军作了对头。”邬思道笑道:“那是当然,从诺敏一案起,你整治了多少大将军的私人。我或者说话不知高低,若不是我在这里,年羹尧有投鼠之忌,早就拿掉了你!” 田文镜黯然说道:“可是你要去了。”邬思道道:“我来时不为无因,去时自然也不为无由,既然圣上允我回乡,大约总有他的道理。”田文镜听见这话,想起雍正朱批更觉心慌,叹道:“看来你前脚走,我后脚也要回广宁养老了。” “抑光,你明于事暗于理啊!”邬思道身子一仰说道,“当今圣上即位二年,你从六品微末之员遽然特简封疆大吏,难道只是让你过一过官瘾?你要有了这个念头,这‘辜恩’二字不但皇上容不得,就是天下人也要嫌憎你了!”田文镜茫然说道:“我该怎么办!眼见是隆科多离位,年羹尧要入值上书房,这个夹板气要受到几时?”邬思道不置可否地一笑,说道:“总有一日你知道,年某最恨的是邬某,告诉你,连大行皇帝在内,自古君王耳目灵通深知下层利弊的,莫过于当今皇上!你以为是你扳倒了胡期恒?就这河南的事情,不知每十天有多少人书简直达九重。胡期恒车铭实在在这里扰了政务,单凭你与他们私怨,你要挤他,定必是你自己被挤!你倒是挤过我来着,挤得走么?” 田文镜深深吁了一口气,这才领会了邬思道开头说的“张球好,你就奏辩;不好,你就认错”的话原也不是敷衍。正思量间,毕镇远带着几个戈什哈,手里捧着奏事匣子进来,说道:“东翁,刚刚接到的,请拆阅。” 田文镜忙站起身向奏事匣子一拜,取过便掏出小钥匙打开了看时,是一份裁去头尾的奏折,仍是参奏自己任用匪人张球的,不由看了邬思道一眼,邬思道却只是抿嘴儿笑,急看后头朱批,却是: 有人具此一奏发来汝看,汝之居心不肯负恩欺朕,原可确信不疑,至若汝之属员负汝欺汝与否则未可定也。盖用人最不宜护短,听言尤不宜偏信。览之此奏,更访之他处,张球似一佥邪劣员,汝其或被其鼓簧不自觉知耳…… 田文镜不禁大松了一口气,向椅背一靠,喟然说道:“我不但暗于知理,更暗于知人,皇上知我,我不知皇上这还可说天心不测,即如先生日日相见,我怎么就拿你当寻常师爷幕僚?可惜我明白了,你又要去了。”毕镇远却不知田文镜怎的一看奏折便轻松起来,听邬思道要走,惊讶地盯着邬思道道:“先生,你要走?你到哪里还有这么好的馆?谁能比田大人待你更大方呢?” 邬思道哑然失笑,说道:“我本就不是绍兴师爷,不是那块料,你们不是日日妒我拿的修金多么?你看——”他指着柜顶一个小匣子,“那里头都是银票,关云长能挂印封金,我也能袖拂清风而去!” “先生——” “听我说。”邬思道笑道,“你那个‘三不吃’我领教了,做到这一条我看也不过是寻常师爷,仅能保全自己而已。文镜大人,毕镇远我看是很有心计的,你不妨多倚重些——忠心替田中丞谋利作事,五年之内,一个知府稳稳保你出来——中丞,可使得?” “使得!”田文镜此时心头宽松,高兴得脸上放光,“这不是难事!”因将匣子交给毕镇远,“你带回去仔细看看,回去我们长谈,往后邸报来了你要精读,遇事多给我出点主意,刑名钱粮书启三房师爷都归你管!”看看毕镇远辞出去,田文镜又重新思忖了移时,讷讷说道:“……我是器量太浅,不容人也不容事。从前那样待你也是因此。但我是一心一意要报皇上知遇之恩,想作一番事业的。但如今做事就要得罪权贵,招惹了权贵你就作不成事,唉……” 邬思道见这个刚愎自用的田文镜今日如此诚挚,也不禁动容,他架起拐杖笃笃踱了几步,看看窗外满树红叶,久久才俯仰一叹,说道:“何尝单你作如此想?皇上也是这样想的……” “什么?” “我是说,皇上要‘振数百年颓风’,他就不免要开罪几乎所有的官员……在藩邸皇上以孤臣自许,如今他是个真正的‘寡人’,别看坐在须弥宝座上,其实如行荆棘丛中。” “……” “皇上是孤臣出身,受尽挤兑冲杀出来的。因此他赏识孤臣,越受挤兑也越要加意保护。” “唔……” 邬思道又沉默片刻,一笑坐了,问道:“你想做个什么样子的臣子,是寻常巡抚,还是要做一代名臣!”田文镜不禁瞠目,望着邬思道道:“我这样辛苦所为何来?我当然想做名臣!”邬思道不言声,从匣子里又取出厚厚一份通封书简,封面上写着“密勿谨呈上书房代转直奏”却是火漆封得严严实实,微微笑着推过来。田文镜取过便用手拆封,邬思道却忙道: “不要拆!拆了就不灵了!” 田文镜疑惑地缩回了手,询问地望着这个神秘的瘸子。邬思道道:“就是这样,你在封面下首签上‘臣田文镜’四个字,加盖巡抚关防递进去就是了。”田文镜道:“这是奏折,万一皇上问起什么,我全然不知,那算怎么回事?” “我明日离开封,你今日发出这奏章。”邬思道笑道,“我走后会给你信,你自然就明白了。这份折子是我用心血最多的一份,原不打算给你,是想让李卫小朋友得个彩头。你今日来得有缘,所以送你为临别赠礼。你要信不过,折子还给我,信得过,就六百里加紧拜发。” 田文镜把奏折放下,审视一下又拿起来,像父亲看婴儿那样捧着又看了看,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翕动着嘴唇道:“先生必不误我,告辞了——明日我设席送行。”说着便起身一揖。邬思道已自起身,笑道:“我亦不肯自误。中丞只管放心!” 第二日田文镜在城南惠济桥接官厅设酒为邬思道饯行,阖衙师爷幕僚司官都来应酬,自然有一番酬酢光景,直到午错,邬思道方乘轿而去。田文镜回衙,毕镇远才道:“邬先生给大人留有信。”田文镜急拆开看时,只有短短几行字: 吾将南行,从此永诀于官场矣。感念同事共立之谊,临别代折,题为“参劾年羹尧辜恩背主结党乱政事十二罪”。此奏闻之,即年羹尧势力澌灭崩溃日,谓予不信,且拭目以待。吾此举非为君巡抚任上情,乃报大觉寺仗义执言之义,君自细思。邬思道顿首再拜。 田文镜大吃一惊,立刻吩咐:“用快马追回奏折!”毕镇远道:“这会子奏折恐怕到高碑店了。就是飞已追不上了。东翁,昨夜我和邬先生彻夜长谈,他才智学识绝非常人能望其项背,据我看竟是一位绝代杰士,又能全身而退,真正罕见!可惜我毕镇远日日同处一室竟毫无觉察,你放心,他断不误你,他还说十七年前就与你有过患难之交——你想想就知道了。”田文镜想想也只好听天由命,又拿起两封信看了看,喃喃说道:“大觉寺……哦……原来他就是当日被金府追拿的那个残疾……” 十月初九,年羹尧带着几十名扈从亲随赶到了北京。其实九月十三他就接到雍正的旨意,着他火速进京述职,立即飞骑回奏,因军队越冬事宜未毕,请“稍延时日”。仅过六天雍正旨意又到,说“召尔进京,即为大军越冬事宜有所筹措”。于是年羹尧又报病,但雍正的关切已出人意料,竟要派太医院医正率十名太医前来看脉,真叫他躲无可躲闪无可闪,因此才促装就道。 年羹尧这样拖延,倒也并不是怕。从他与皇帝渊源之深,他相信只用几句话便可解释“不纯的小小误会”。而且他自己觉得虽然允禟汪景祺竭力拉拢,却并没有上贼船,只是对刘墨林之死他自觉有保护不周之责,既非自己加害,也只是个破案的事。他这样拖,是在等待,但等待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内心深处想等等看十四阿哥允能不能真的被廉亲王营救出来,也许是担心还有更多的人背地告状,自己得预备着如何应答雍正问话,也许是每见雍正总有一种莫名的压抑感,他不大想见这个阴鸷刻薄的皇帝。但此刻既到了北京,他心里也就坦然了,因是奉旨进京,不便就回自己的私邸,胡乱在潞河驿站歇了一晚,自有不少同年契的来探望说话,踏实睡了一晚,第二日便打轿往西华门递牌子请见,不一会便有旨,先由张廷玉接见,年羹尧想想前后两次进京冷热,不觉有点失落,也只好遵旨由隆宗门进去,正要进乾清门,侍卫德楞泰拦住,说道:“张中堂在军机处,请大将军那边去。”年羹尧真有点傻子进城模样,又打听着踅回来,却在隆宗门内,刚要进去,一个末等侍卫又挡驾:“张中堂在见人,请年大将军稍候。”年羹尧看了看门口竖的雍正亲书铁牌“王公大臣及文武百官非奉公允召不得擅入,违者斩”,只好站在干冷的风地里等着。这一等就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才见棉帘一掀出来一个人,却是新任直隶总督李绂。两个人原本熟稔,年羹尧正要寒暄,两个小侍卫在旁催促道:“年大将军请进,张中堂一会儿还要去养心殿见驾呢!”年羹尧只好挑帘进来。 “哦,是亮工来了!”张廷玉正端茶要喝,见年羹尧进来,忙放杯起身,笑道,“一路辛苦!昨晚我就要去看你,廉亲王为旗人增加月例,竟亲自登门打擂台,直谈到子时,没有去成。今早进来皇上就有旨,叫我们先见见,不想你现在才来。”年羹尧此时真是气得无话可说,想想张廷玉和自己品秩一样,且爵位比自己低,便不肯行礼,就势坐了张廷玉对面,压了又压才按住火气,干笑一声道:“你是忙人嘛,天天和人打擂台。这不,我又来招怨了。”张廷玉却似不留心年羹尧的神气,一边命“看茶”,口中笑道:“亮工,北京这几日干冷,还觉得惯吧!” 年羹尧在暖烘烘的屋里,又喝了一口茶,一身寒气都祛散了,因笑道:“这算什么冷?衡臣不妨到我大营去几天,就知道滋味了,皇上既召我回来计议过冬的事,总求中堂多多斡旋,如今我那里粮草都不多,柴炭只够烧到正月底。二月里那里还是冰天雪地,叫兵士们怎么受?”“唔,”张廷玉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说道:“青海西新疆东南过来驿报,说雪下得很大,是么?”年羹尧点点头,说道:“是。阿尔泰那边想从我军中调粮,我拨了一万石,那边运不过去。这一路走,潼关到洛阳也都半尺厚的雪,偏就我们那里没有雪,其实要真下得大一点,毡幕上蒙上厚厚一层,还倒暖和一点。” “是啊!那边苦,我们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张廷玉叹息一声,“这几天奏报,河南雪、湖广雨夹雪,山西也是雪,圣上原定命汝福进驻平凉,王允吉部撤回陕西,魏之跃部调防川南,以军就粮,我原还不同意,看来还是圣虑周详啊!” 年羹尧大吃一惊,原来竟是这么个“越冬”办法,没想到随便寒暄中不知不觉便被张廷玉套得死死的!年羹尧想想,外无敌寇内乏粮草都是自己说的,张廷玉的话无可驳诘,但就这么轻飘飘的兵权被削得干干净净如何能甘心?思量半晌方道:“这事关系很大,万一来春两边化雪早,策凌和罗布合兵东进,辎重都上不去,会误了大事的。再说,这么大的事也得我回去亲自调度。” “也好。”张廷玉笑道。“不过圣上今儿斋戒,一会儿还要去祭堂子拜社稷坛,今日未必能见,嗯——这样,你先回驿馆。要是皇上有空,随召随见,没空呢,明日是必定要见的。”说罢便起身,年羹尧也只好辞出来。 张廷玉出军机房沿永巷向北,到养心殿垂花门前,却是张五哥当值,一见面就说:“皇上叫你一来就进去,不必通报。”张廷玉略一点头便匆匆入内,在殿外丹墀下老远便听雍正刁声恶气地训斥人,只怔了一下便跨进殿去,却是穆香阿等十名卫士直挺挺跪在当地。雍正只睨了一眼张廷玉,继续说道:“朕是何等样主,用得着你放这些个虚屁?年羹尧才是你们的真主子呢!如今他住在潞河驿,有什么新鲜马屁只管去拍!” “回皇上……”穆香阿连连叩头,“在大将军那里,并没有听见有什么过头的话,这是不敢欺隐的,至于说给年羹尧摆队,主子说过要听他节制;他那么严的军令,奴才们不敢不遵是有的,决没有自外主子辜恩负义的事,求主子圣鉴……” 雍正连连冷笑,说道:“衡臣,你听听这狗才的话,还说没有辜恩!朕叫你们侍候他,没说叫你们当他的奴才——你们必定以为‘侍候’就是奴才了?一是叫你们到军中熟悉营务,栽培几个满洲将军,二是年有什么是处不是处随时报给朕,有你们不便谏说的,朕好开导训谕,也是一片成全他的心。你们倒好,都给他作了摆队仪仗,还有给他提马桶倒夜壶的!送上来的折子捧得他诸葛重世吴起再生——还敢在朕前大言不惭,什么‘没有自外’,又是什么没有‘辜恩负义’!” “……” “年羹尧收留二十名蒙古妇女充作侍妾,有没有的?” “回万岁……有的……” “他和九爷以主仆礼相待,有没有?” “有的……” “他的戈什哈到外省,知府以下都以上宾平礼相待,有没?!” “奴才们没见,这些亲兵戈什哈回来吹嘘,听见过。奴才以为不过是骄兵悍将在外仗势作威,只劝说过年羹尧,没有回主子——奴才已经知错了。” “你以为!”雍正哂道,“朕竟不知对你说什么好了!似你这样的心肠事君,朕承当不起,别在这里让朕瞧着恶心,回去还去侍候你的真主子是正经!——起来,滚出去!” 十个侍卫被他骂得面如土色惶惑相顾,无奈只得纷纷叩头跪安,张廷玉在旁说道:“主子既叫你们去见年羹尧,去见见吧,总是你们跟过,他来京不见见也不好。”众人诺诺连声答应着,雍正又道:“既是你们的主子,原原本本把朕今儿这话透给他。他有的是银子,不似朕这般小气!”穆香阿经张廷玉这一转圜,脸上方有了点人色,忙又赔笑道:“好歹奴才是主子上三镇里的正经满洲人,求皇上给奴才个改过机会,断不至再给主子丢人。再给奴才十个胆也是不敢了。” “敢不敢全在你。”雍正气色平和了些,呷着茶无所谓地说道,“朕是恨你们的心,你们的心没有放在朕这里,年羹尧立不世奇功,还是朕的心膂重臣,朕并没要你们去轻慢刻薄他——去吧!”雍正目视十个侍卫,直到退出垂花门方深深透了一口气,“论起来都是亲贵子弟,祖宗血战功劳;都养出这班花花太岁,真正气死人!——不去说他们了,见过年羹尧了吧?他都说些什么?”张廷玉便将方才见年羹尧的情形备细说了,又说:“看来他不大情愿以军就粮,听起也有些道理,所以臣没有答复。明春如重新调这些兵入青,往返折腾不但费钱,而且好像专为撤调年某这么作,容易起谣言。”雍正听了默谋良久,说道:“朕总不能放心。汪景祺蔡怀玺他们劫持允,总要有个去处吧?难道去落草为寇么?”说着便摆手命坐。 张廷玉坐下,安详地一躬身说道:“皇上担心不为无因,但就此刻留年羹尧在京,他也只能听命,朝廷声名上却不好。年羹尧拖了一下又来了,据臣看,他是略有勾连却没有真正认承什么,没有龙头,西边造不出大乱子来,这件事只有汪景祺的案子审明才能定谳。所以不要急也不须急,倒是年羹尧提醒了臣——与其调兵不如调官,把年部三个都统调到云贵两广,由岳钟麒选派保举有功将弁补入年军中指挥,看来也就万无一失了。” 雍正来回踱了几个圈子,说道:“朕深以为然,既省钱又不动声色再好不过了,你这就过去以军机处名义发调令,晚间朕看过就用八百里加紧发出去。”张廷玉起身答应一声“是”,又徐徐说道:“年某如今只是涉嫌,罪不昭彰,请皇上留意,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他的。”雍正点点头,朝外喊道:“高无庸!” “奴才在!” “去潞河驿传旨,叫年羹尧这会子就递牌子进来!” 第四十九回天威不测反目成仇枢臣用谋釜底抽薪 十一辆骡车在陕西西部黄土高原上轧轧行驶。狂暴的西北风卷起万丈旋风,挟着沙土肆无忌惮地在广袤无垠的原野上互相追逐嬉戏,时而汇聚在黄土道上,把驮车和护卫仪仗的骑兵军士裹在盘旋呼啸的黄雾里,吹得人睁不开眼张不开口透不过气,几十面写着“征西大将军年”的绣龙旗发了癫狂似的一忽儿南歪一忽儿东斜,在裂帛一样嘶号的风中猎猎作响。单调又枯燥的马蹄声在坚硬如铁的冻土上发出千篇一律的叮叮声,听得人昏昏欲睡,只偶尔踩在碎冰上,或车轮碾过小冰河,那细碎的喳喳声传进车厢,才多少带进一丝生气,随后又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此时是雍正二年腊月二十,年羹尧离京返青海大营已整整十一天,但他却像苍老了二十年。不知是整夜整夜失眠的缘故还是沿途缺水沐浴不便,年羹尧花白的发辫有些散乱,满是皱纹的眼圈也发暗,深邃的目光忧郁中带着茫然,似乎什么也没想,隔篷隙呆看着外边苍黄的天和天底直连地平线的白茅荒草。同车对面坐着桑成鼎,见年羹尧舔嘴唇,料是渴了,俯身从案下取出用羊皮囊包着的水葫芦倒了一碗,轻声道:“军门,将就着用一点吧。宝鸡到天水一路就这个样儿。自打出北京城,你整日就这个样儿,好歹有什么心事倒一倒,也好过些。” “我不喝,桑哥,你喝吧。”年羹尧摇了摇头,仿佛要倒尽满腹郁气似的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子半仰在后挡的虎皮垫子上,自嘲地一笑说道:“心事我是有的,也不瞒你说,恐怕皇上对我是变了心。我不想我是什么地方作错了,下一步又该怎么作。”桑成鼎端着的碗水溅出了一点,怔了一下说道:“不至于吧?这次送行还是满客气的。您这次是述职,不能跟上回比——坐八抬大轿离京,马中堂张中堂亲自送到潞河驿,任是哪个督抚将军也没这个风光的嘛……”年羹尧叹道:“你安慰我,我岂有不知情的?内里的情形我回后慢慢说,就这十个侍卫,硬要同我一样坐车,从前是这样的么?沿途官员冷暖炎凉也大不同前,你该体味到的!” 桑成鼎不说话了,捧着碗只是出神,半晌才叹道:“别说出京,进京时我就感觉到了。大将军,你怎么打算呢?”年羹尧微微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是啊,前途凶吉莫卜,是得好生思索一下啊……” 雍正在京一共召见了三次,都十分客气随和。头一次主要听年羹尧报说西线军事设防,大营越冬事宜,年羹尧足足说了两个时辰,中间君臣共进午膳,雍正一边替年羹尧夹菜一边继续听,极少插言,年羹尧又加重陈述了大军不能内撤的理由,雍正也是频频点头,笑说:“先帝是马背上皇帝,朕是书案上皇帝,张廷玉不懂军事,这都是和你商议嘛!既如此,那就一兵一卒也不调,粮草的事总归有办法的。” “年亮工啊,你不够聪明。”第二次接见是在乾清宫西暖阁,雍正一见面就含笑说话,又命高无庸给年羹尧送来参汤,才对发愣的年羹尧道:“上次见面,分手时朕至嘱再三,管好军队,各地政务不要理他,你怎么还要插手呢?”自己当时怎么回话来着?好像是说“臣并不敢非礼无法”。雍正也是一笑,却是出口惊人:“你哥子年希尧在广东拿着你的信,在孔毓徇跟前关说凌某九命冤案。孔毓徇这人你不晓得?先帝爷还让他三分呢!亏得他递来的是密折,朕批下去不要干连你,他要明章拜发邸报一登,满天下都知道了,朕还怎么回护?”……就这样又是留膳,谈笑风声说了一阵,雍正亲送到乾清宫殿口,立在丹墀上告别时还说:“不要为希尧的事担心。还是那句话,将军将军,就是管军的,民政上乱麻一团人事搅纷,打不到黄鼠狼惹得一身骚,何苦呢?” ……车子在黄土道上被土坎垫得一颠,年羹尧怔了一下,又回想起第三次觐见雍正。“又要送你回去吃苦了,朕心里很不忍。”雍正目光里带着一丝怅惆,“不过不会久的,明年无战事,朕就调你回来,你爱管军就管军,想换一换就到上书房来,左右你是儒将,是当今武侯再世嘛!”年羹尧辞谢不遑,说道:“臣何敢当?臣只有继之以死而后已。必定要殄灭了罗布残部,镇服策凌阿拉布坦,报主子知遇之恩!”……当时是在御花园,红谢绿凋万木萧森,雍正一边漫步散看,恬淡地一笑道:“这还是孔明的话。不过,功劳不可一人挣完了,别人也就没机会了,这样树敌就多了。这也是朕成全你一身令名的意思。何妨叫岳钟麒也试试,他也就知道你这一等公爵是怎么得的了。”临别时,雍正在御花园门口拍着年羹尧的肩头道:“不要胡思乱想,朕信得你。不过,朕切盼你作一纯臣。纯臣,千古如诸葛武侯、岳飞辈能有几人?你好自为之,莫听闲话,听见闲话也不要怕,人生在世谁不要说闲话听闲话?听了闲话就生气,就疑惧,那还过得?”说罢呵呵大笑,命人:“抬轿来,送朕的武侯出去!” “武侯——阿斗!”年羹尧瞿然开目,坐直了身子,恍然若有所悟地喝了一口水,乱麻一样的思绪终于归结到一处:只有把握住手中这十万精锐部队,“阿斗”才不敢下“武侯”的毒手!雍正之所以承诺“不调一兵一卒”,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这是我年羹尧使出来的兵,激恼了这些黄沙碧血战场上滚出来的弟兄,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也没有一个人有能耐弹压他们招抚他们。年羹尧甚至想到,自己滞留北京这近四十天里,张廷玉不知密地征询了多少督抚将军意见,不得已才放虎归山作欲擒故纵之计。想着,他嘴角不禁微微吊起,现出一丝阴冷的微笑:手中有了兵,道理说不清,就是九爷,何尝不是可保之主?年羹尧粗重地喘了一口气。 但年羹尧不久就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车过兰州进盐锅峡,便见背山避风的驿道旁大片大片的军营连陌结寨,一色新的蒙古毡包,还有大批的粮食、干菜、柴炭车源源沿驿道西运。他是节制各路军马的最高统帅,居然不知道这里驻着偌大一支军队!当日年羹尧原定要赶到河桥驿歇脚的,为了弄清这是怎么回事,年羹尧特地命车轿提前在红古庙卸骡打尖。他是不指望这十个侍卫再替他办什么事了,便命桑成鼎亲自去镇上打听。刚进驿站上房,便见穆香阿一手提着个酒葫芦一手提着马鞭子闯进来,呵呵笑着道:“坐车坐得腿都木了,还是骑马痛快!大将军带的酒呢?赏给咱一葫芦!”说着一躬,一屁股便坐了炕沿上,又问:“今晚怎么歇这里了?到河桥驿多好!我告诉了打前站的,叫他们多多烧水,想痛痛快快洗个澡呢!” “我是主帅,我说在哪里驻马,有我的道理。”年羹尧冷冷说道,“我不知道谁教给你这么放肆的,但你须知,我这三尺禁地有规矩——马鞭子酒葫芦都给我扔掉,把你的纽扣扣好!不然我就叫我的亲兵抽你耳光!”穆香阿忙把手中东西扔了,仔细端详一眼年羹尧,笑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在京住了几个月竟忘了大将军的规矩。我改还不成么?没人教我——谁教这个呀?不过就讨杯酒喝,何至于就犯了您的军纪呢?”这酒猫大约在路上喝了不少酒,已是醺醺然,大大咧咧在年羹尧房里徜了几步,竟无缘无故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泛着酒呃趔趔趄趄去了。年羹尧本来六神不定,被他一搅更是心烦意乱,因见护车的亲兵进来,没好气地问道:“桑中军还没回来么?” 那戈什哈见年羹尧气色不好,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千儿,说道:“标下没见桑军门。兰州将军衙门转来黄匣子,原要送到河桥驿,见大将军在这里歇马,就径直递来了。”边说边就将一只黄绫封面的匣子捧上来。年羹尧接过来,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卡入锁簧,咯噔轻声一响便打开了。里边是两份折子,打开头一份,上面赫然朱批: 转去田文镜奏折一份尔看,尔若果真如此待朕,实实令人寒心之至。朕观尔在京作为尚属老诚,在外果如是乎?尔今番来见,甚觉乖张,朕有许多不取处,不知汝精神颓败所致,抑或功高志满而然? 年羹尧吃了一惊,不及看田文镜原折,便打开看第二份折子,却是: 朕今见胡期恒矣!你实在昏聩了!胡期恒这样东西,岂是你年羹尧保举巡抚的人?岂有此理! “这么快就下手了!”年羹尧嘴唇哆嗦着咕哝了一句,似乎是悔恨,似乎又是诅咒,摆手吩咐军士退下,两腿一软便坐了炕沿上,这才拿起田文镜的原折看。折子是誊录过的,字迹端楷得一笔不苟。题奏便触目惊心: 为奏大将军年羹尧党附阿哥,擅权乱政事,仰乞圣上将其革职拿问,穷究其源…… 党附阿哥列举了三条,康熙四十八年正月,第一次废太子时,年羹尧入觐,与当时夺嫡正烈的廉亲王允禩、十四阿哥允过从甚密,“于斗室之内私语终日,外伪觐见之名,内作首施两端之备,此岂纯臣所应为?”接着又说第二次废太子,“康熙五十一年,年某不经请旨潜回京师与揆叙王鸿绪一干佞臣夜聚日散。当此危疑之时,行彼诡秘之事,观风望色择路而行,意欲何为?”第三条更是厉害,说年羹尧在圣祖晏驾之后接任大将军一职,“曾与原大将军王密议数日,出语于心腹,‘王爷不肯听我劝,一意要回北京。北京如今龙潭虎穴,王爷手无寸铁回去,有什么下场’?”年羹尧心中一阵急跳,觉得头晕目眩,已无心再看下头说自己擅作威福插手各省政务的“罪”,满纸的字蚂蚁一样时昏时显地爬动,全然不知疼痒地木坐在炕边。恰这时桑成鼎进来,见年羹尧这副模样,忙道:“大将军,您怎么了?敢是犯了时气?” 连叫了两声,年羹尧才回过神,像是要浇灭心头怒火,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水,冷笑道:“你看看这折子,再看看皇上朱批,还说这是‘闲话’!既是‘不要听’,为什么几千里火速传给我?”桑成鼎忙取过,一看题目便吓了一跳,瞟一眼已经暴怒得脸色通红的年羹尧,不言声细看折子。年羹尧一时间心绪变得异常火爆,在灯下不停地来回踱着,口中念念有词:“我总算明白了看透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是他的宗旨!……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用三爷整大阿哥,整倒了大阿哥他又整三爷……高福儿救过他的命,还填进雪堆里活活闷死,何况于我?……轮到我了,要给我‘莫须有’三个字了!这个折子——”他突然止步,指着那份折子道:“我敢断言是那个瘸子写的。那些事田文镜根本就不清楚!只有不要做官的,他才信得过!这个混账残废,机械倾轧小人,有一日我非屠了他不可!”他像一只落进陷阱里的饿狼,碧幽幽磷火一样的目光看着跳动的烛火,好半日才平静下来,亲自磨墨。桑成鼎知道他要复奏,一边铺纸,小声道:“大将军,息一息性子,心平气和写好了,再看看誊发。”“我晓得。”年羹尧盘膝冥坐,移时才长叹一声援笔濡墨写道: 奔走御座之前三十余日,毫无裨益于高深,只自增其愆谬,顷接朱批,天语严厉,返己扪心,惶汗交集。田抑光奏折披阅再过,莫名惊慌,惟有自讼或可见信于同僚?臣功最高,臣罪最重。忆自先皇帝升遐之日,臣首蒙皇上特擢,比时宫闱未靖,西丑跳梁,内多跋扈疐之虞,外有不服不臣之惧,臣于斯时不惜身命,与参密勿,赖皇上如天洪福夕惕朝乾运筹帷幄战事得竣。田某必以此妄意以为鸟尽弓藏兔死狗杀,试如明旨,则虽欲臣死不得不死,独奈何被以恶名而死以九族,亦恐有乖天地之和。 一口气写完,递给桑成鼎道:“你看看。” “前半篇标下觉得好。”桑成鼎神色忧郁,缓缓说道:“皇上最计较人的,后半篇有些诛心话常人听了尚且不受用,何况皇上?” 年羹尧又要回看了,只用笔涂去“鸟尽弓藏兔死狗杀”八字,说道:“就是因为他忒计较人,所以越发得写心里话。你下了软蛋,他更瞧不起你。硬挺些,他倒是觉得你不是糊弄他。”桑成鼎想想史贻直的例,又想到孙嘉淦,觉得年羹尧不无道理,点头叹道:“主子是太难侍候了,心也刁。方才标下去营里看了看,军官都不认得。问了问,说是汝福的兵,就在这里过冬,别的事和他们也说不上。” 汝福,是廉亲王允禩的门人,又是允的心腹,此种情势下断然不会和自己过不去,年羹尧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从红古庙又行了三天,年羹尧终于回到大将军行辕所在地西宁。使他大吃一惊的是,这里的行辕实际上已经不姓“年”。岳钟麒率领着大小一百多名军官远出城东门接官厅迎接,他还以为岳钟麒特地远道赶来接风。但带来的军官却一个也不认得,连汝福马勋魏之跃王允吉宋可进这些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看那些下级军佐,只一小半面熟,莫名其妙地又增加了许多新面孔。年羹尧一脸不高兴,由岳钟麒陪着入座,冷笑道:“谅来东美也见过皇上旨意了。真的是墙倒众人推,年某一倒霉,放屁也要砸脚后跟了!九爷不说,有他的身份处境,我手底下的这些混蛋,都到哪里钻沙去了?” “坐下,慢慢说。”岳钟麒个子比年羹尧矮着一头,却是浑身精悍之气,呵呵笑着替年羹尧斟酒,说道:“亮工兄去后不久就有旨意,叫钟麒来行辕代署。兄弟来这里是萧规曹随,一切按大将军制度办事,不敢丝毫走样。他们不来,是调走了,年兄不要错怪了他们——来来,吃酒,闲话慢慢叙。”年羹尧浑身一颤,刀子一样的目光盯着岳钟麒,喑哑着嗓子说道:“这杯酒慢喝。我如今最不爱听的就是‘闲话’。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东美兄,你怎么可以随便调本帅的将军?而且几个大将都调得干干净净?你调他们哪里去了?”岳钟麒黑红的脸膛油亮发光,呵呵一笑说道:“汝福是调到蔡珽那去了。魏之跃去了阿尔泰,王允吉调伊克昭盟,都已晋位将军。这是大将军西线大捷保荐的。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况且你想想,我岳钟麒怎么能有这个权?只有汝福一部调到了青海和甘西交界处,是我做的主,老仁兄,那边靠驿道边,背风向阳好过冬啊!你还是你的大将军,你既回来了,我也就脱卸了责任。想调回来,还是你一句话嘛。” 年羹尧听着,心中一阵阵发凉,此刻他才真正感到了恐惧和孤独无援。“不调一兵一卒”却调完了自己的心腹大将,自己还蒙在鼓里!他失神的目光看着岳钟麒,突然发出一阵鸮鸟夜啼般的笑声,端起酒来“啯”地一饮而尽,说道:“让我来猜猜看:大约这三个新都统都是东美兄大营里的人补过来的?或者东美兄的大营已经移进了西宁?九爷也许已被你请到川北‘过冬’去了?” “亮工,你一条也没猜对。”岳钟麒含笑看着年羹尧,手按酒杯,活像用爪子按住老鼠的老猫,徐徐说道:“接替汝福的是湖广水师副将吉哈罗;王允吉部是甘肃布政使德寿;魏之跃部是云南布政使曹森——我一个人也没有往你大营里安插。九爷还在这里,我并不拘管,今儿身子不爽,兴许不来了——至于我,我只带了我的中军七百人来驻西宁,我的大营还在老地方——来!吉哈罗、曹森、德寿,你们出来,敬大帅一杯!” 岳钟麒话音一落,三个新都统应声而出,一个瘦得像麻秆,细长条身子上长着一颗橄榄脑袋,戴着起花珊瑚顶子,连孔雀翎子都没有,想必是吉哈罗;两个布政使却都身材短粗,还是三品顶戴。这样的人在年羹尧军里闭起眼也能成把抓,整袋装。年羹尧看看一个也不认得,见他三人行礼,只板着脸点了点头。三个新都统却是气色从容,一个个上来敬酒,又不卑不亢地退到一旁。吉哈罗一副公鸭嗓子,话说得却又响又重:“标下奉圣命来大将军麾下听命。大将军有什么指令,水里火里誓不皱眉!标下自己也知道貌不惊人,但标下不是窝囊废。康熙六十年平苗寨土司叛乱,率三十人深入苗寨,擒斩土匪七百余人的那个吉哈罗就是标下!”看来他因自己的尊范不出众受人欺蔑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开首便自报履历。年羹尧这才知道,面前这人便是被康熙称为“孤胆英雄”的“吉将军”,再细看这水桶似的两个布政使,也都是目不邪视坦然进食,毫无寒吝谀容,似乎也都不是什么善人。年羹尧这才收敛了轻慢之色,说道:“兄弟焉敢以貌取人!下头兵如果不好带,只管禀我,你们自己也要自爱,触了我的军令,我也甚是无情。请,这里借花献佛,与三位军门共饮一杯!”岳钟麒在旁笑道:“我这就算当面交代了。年大将军既回来,我那边营务忙极,还是要回我大营里去。今日此酒,既为大将军接风,也算为我饯行。来来来,我敬大将军一杯,我劝诸位兄弟一杯!”说着便起身,从年羹尧起挨次敬酒。 接官厅里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年羹尧心绪渐渐好起来,既然岳钟麒肯退出西厅,兵权在握,别的事都好慢慢办。年羹尧也起身轮桌劝酒,与这些新部下一一殷殷寒暄,直吃到申未时牌,便觉酲然欲醉,说声“方便”,便离席出来,小解后从东厕出来,恰见允禟下马,年羹尧便笑道:“九爷怎么这早晚才来,席都要散了!” “我在家预备后事,”允禟咬着牙说道,“预备我的,也预备你的!” “九爷,我不明白你的话。” “过几天你就明白了。”允禟嘿然冷笑,“你已经没了兵权。知道么?” “九爷说的什么话。”年羹尧摇了摇发晕的脑袋,说道,“我还是大将军嘛!” 允禟一边连连冷笑,朝接官厅走去,下死劲冲醉眼迷离的年羹尧啐了一口,轻声道: “韩信!” 年羹尧在西宁大将军行辕呆了三日,虎皮帅椅都没有暖热,就接到了雍正朱谕: 年羹尧,红古庙途次奏悉,览奏不胜骇然:你是吃醉了酒,还是因杀人太多神夺了你的魄?朕倒一片佛心,将田折发给你看,不过欲启你天良,从此敛去锋芒,精白乃心公忠事主而己。尔乃大放厥词,以断不可对父兄言之言对朕,丧心病狂至于此极!这些话你只索寻田文镜言去!况尔折中“朝乾夕”四字,居然作“夕阳朝乾”轻慢之心溢于言表。尔既不许朕朝乾夕,则尔西海之功朕亦在许与不许之间。朕已发旨岳钟麒,征西将军由彼代替,看来尔亦当不得一个“大”字,着即改授杭州将军,见谕即行交割情事印信。尔放心,朕断不肯作藏弓烹狗皇帝,然尔亦须成全朕,作速起程内归。你那里旧部多小人多,挑唆得多了,生出些异样的事,朕虽欲保全,奈有国法在耳!至嘱至嘱。 年羹尧拿着这份短短朱谕足足看了小半个时辰,心里像一盆浆糊泼翻了,什么事也想不成,什么也想不透。看看发回的原折,果然“夕朝乾”是误写成了“夕阳朝乾”。想写辩折,翻出田文镜的原折对照朱批,雍正的这份朱批咬金断玉,居然一个字也驳不动!他像一段被雷击死的老树,嗒然兀坐在大火炕沿,许久都没有动一动,直到桑成鼎进来才有了点知觉,缓缓将奏折谕旨放在桌上,只说了句“黄粱熟了”,便背着手出来,站在台阶上怔怔向远处看。 天阴得很重,但却没有雪,浓重的云被塞外肆虐的风压迫着团团块块疾速向东南疾驶,卷起的砂石扑面而来,打得人面庞耳朵都是生疼。年羹尧像一尊铜铸的像,一手按剑,一手紧紧攥着。黑得古井一样的瞳仁盯视着空阔的大将军行辕。高高的铁旗杆在风中呼啸,发出“日日”的响声,旗杆上带着“大将军年”的军旗仿佛不胜其寒,被扯得直直地簌簌发抖。护旗的军士还有墙角门洞守望的将佐兵士一个个挺胸凹肚目不旁视,钉子似的站在风地里,除了砂石击打门窗和风声,到处一片死寂,只有对过房中时隐时现传来允禟不紧不慢若隐若现的吟咏声: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 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 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 “汉家将赐霍嫖姚!”年羹尧苦笑了一下转身回房,见桑成鼎仍在发怔,便道:“这只是来早来迟的事,急无益怕也无益。我虽说比不上嫖姚校尉霍去病,毕竟这功劳还在,谁想一手掩尽天下人耳目,恐怕也难。不要这样,你看看这官做的,我像七十岁,你像八十岁的耄耋老翁!官做够了,钱我们也挣足了,名声也不低,慢说还给个杭州将军,就是一贬为民,也稀松的。” “我瞧着没那么轻松。”桑成鼎忧心忡忡,声音像从空洞里发出似的闷声闷气,“国手布局一步一步紧逼,令人望而生畏!皇上像是要……”年羹尧低下了头,其实桑成鼎的话正是他心里想的。半晌,他无言从柜子里取出一份卷宗递给桑成鼎。桑成鼎接过打开一看,里头都是十万两一张的龙头银票,大约有七八十张的样子,不禁吃了一惊,一手推开道:“二爷,我是世受年家大恩的家生子儿奴才,你这么着,叫我死了怎么见我家老爷子?” 年羹尧叹息一声,说道:“正为如此,我才这么办。要真的像你说的,不但我,就是我一门也是保不住了。实不相瞒,我早防着这一天,所以收了十个蒙古女子做妾。有两个已经有了身孕。今晚——”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嗓子,“今晚你就带她们离开此地。我派兵密送你们到山西,你就打发那些兵回来。然后你们离开山西,不要投亲也不要靠友,找个僻静地方落脚。我若平安过去这道关口,自然寻得着你。若是抄斩我满门,天幸要有个男孩,你就算为我年氏一门留下了香烟后代。好兄长,你要人家一锅烩了我们么?”说着,热泪已夺眶而出,见桑成鼎仍在犹豫,又道:“要不是怕人瞧见起疑,我这会子早给你跪下了!”桑成鼎抱着那个卷宗,像抱着一个襁褓婴儿,早已老泪纵横,一边擦泪,说道:“二爷,我的心都要碎了……您别说了,我照办就是……”二人正凄惶到一处,外头军士走来报说:“年大将军,岳钟麒将军已经到了仪门,说奉旨来见,有旨意要宣!” “放炮开中门,摆香案,我这就出迎!”年羹尧满眼恳求神色看了看桑成鼎,淡淡吩咐了一声。 第五十回贬爵秩迷途失真性赐自尽犹自侃轮回 年羹尧俯首受制听命,由岳钟麒亲自送到潼关,急报到京,张廷玉才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年部与岳部青海大火并终于没有发生。因带着这份八百里加紧奏报赶往养心殿来见雍正。 “他肯听命,朕也不为已甚。”雍正正和方苞下棋,听了张廷玉回奏,笑着转脸对旁坐观战的允祥道:“和方先生这盘棋朕是输了,朕输得起。和年羹尧这盘棋朕赢了,也赢得起。”说罢又是松快地一笑。允祥看去精神还好,只是瘦得一发可怜,听了雍正说话,苍白的面孔绽出一丝笑容,说道:“衡臣作事细。由内廷上书房办理这事,确实妥当。”雍正一笑起身,回暖阁案上取过一叠奏章,递给允祥道:“这是昨晚的朱批底本,正文已经发下去了。你们几个都看看。” 允祥细长的手指白得没点血色,接过看时一份是年羹尧西宁临行前发来的谢恩谢罪折,上边写着: 览此奏朕心稍喜,过而能改,则无过矣。只恐不能心悦诚服耳。勉之。 又倒换一份,是批给高其倬的,却是: 朕惜年羹尧之才而悯其功,尚用其力,自有保全他之道。他近日亦深知愧悔矣。 再看一份,是给田文镜的: 年某儇佻恶少耳。尔之折明发,彼之职降调矣,君子不为已甚,从此他再无力干政,放心自为就是。 还有几份,隐约辞令也都是替年羹尧开脱大罪的。允祥看了转给方苞。方苞看了无话,又递给张廷玉。张廷玉却又将厚厚一叠明发奏章节略捧给雍正,这才捧读朱批、谕旨。雍正接过浏览着翻看,一共有一百多条节略,都是控告年羹尧横行不法,四处插手政务,安排私人,索贿受贿的情事。不禁笑道:“墙倒众人推,世上人情真如纸薄,只有锦上添花的,谁肯雪中送炭?留中不发吧!” 张廷玉躬身笑应一声:“是。”又皱眉说道:“这是一百多官员的弹章,都留中不发似乎过拂众意。年羹尧实在太大胆,带一千二百亲兵赴杭州,驿轿二百七十乘,驿驮两千载,还有大车四百多辆。本来已经众口铄金不得了,他还发文杭州,叫布政使衙门为他再建一百二十间房子安顿人身——这怎么能不犯众怒呢?”他一口气报出这么多数字,允祥听了只是摇头。方苞却知道,年羹尧是想避开“犯上不规”这个罪名,情愿装出求田问舍的守财奴架势,让雍正知道自己没有野心,但这次张廷玉得罪年羹尧得罪到了死地,不治死年羹尧,翻过手张廷玉决无好下场,这个恶状告出来也是题中之意。方苞张了张口,又无言把话叹息了出去。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雍正脸色青中带白,“他不做大将军,要做赃官了!朕拿掉他,原为清理吏治,他情愿要触这个国典,朕也无法救他。”说着,雍正站起身来,向案上抽出一份折子,看时却是杨名时的,一把拂开了棋子,提起朱笔写道: 君治云南以德化人,朕心甚慰。大凡德可恃而才不可恃,年羹尧乃一榜样,终罹杀身之祸。 写罢,冷笑道:“是否兔死狗烹,由你们想。年羹尧装贪财奴,想逃掉‘背恩负主’不忠之名。其实朕倒不怕他造反,明着来明着就镇压敉平了。朕不诛他这贪官,天下官群起效仿,这吏治怎么弄?”一句话说得三个人都红了脸低头不语。 方苞沉吟了一会儿,笑道:“主上诛心之言,连臣听着也惭愧。不过带兵的人有钱,天下人皆知。用这个名目除年羹尧,不是烹狗,也有烹狗议论。年某嚣张跋扈如此,该循这个思路办理为好。” “你说的是。你们都藏了语,朕岂有不知之理?但这是天理人情,朕也能体谅。”雍正漫不经心地说着,又向案头翻,翻出年羹尧在潼关递来的请安折子,又在上头写道: 朕早闻得有谣言云:“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战场”之语。观卿作为,似欲与朕彼地逐鹿!朕想,你若自称帝号,乃天定数也,朕亦难挽。若你不肯自为,有你统此数千兵,你断不容三江口令人称帝也! 写罢将笔一掷,对张廷玉道:“把这些弹章一律节略刊到邸报明发,着年羹尧一一据实回奏,着吏部、刑部、兵部、户部,有弹奏年羹尧的折子一概具本明誊!” 接着这次谈话第五天,雍正皇帝颁布明诏: 着杭州将军年羹尧降十八级听用。 年羹尧终于走进了绝境。举朝上下无分京师内外一片是讨伐之声,雪片似的奏章通过各省督抚、监察御史、六部直送上书房。凡与年羹尧有一面之交,一事来往的,无不纷纷倒戈落井下石,添油加醋写出折子直送京师,瞬息间便被编汇成节略送入上书房。 “降十八级”的旨意抵达浙江,难坏了巡抚折尔克。按清制官吏共设九品十八级,杭州将军是“从一品”,再降十八级,便是“未入流”,然未入流又不设武官。折尔克既无法遵旨又不敢违旨,只好请示两江总督李卫。李卫答复得极快,用滚单送来个条子,上写“你竟是个笨!皇上的意思不过就是革他的职嘛!寻个破城门让他看去!告诉他,过几日我去看他。”折尔克想想,杭州并没有“破城门”,只离杭州三十里有个叫“留下”的小镇,镇子北门年久失修,便命人将早已监护看管了的年羹尧“请”了去。 这位权倾朝野声震中外的极品大臣,在重新穿上带着烧饼大的“兵”字号褂子的一刹那,突然意识到了人生的可贵。他十八岁从军,二十二岁便官居四品游击,在圣祖康熙南巡时护驾有功,又抬入旗籍拨归雍亲王门下,两次随康熙西征准葛尔,乌兰布通之战和科布多之战中,凭着一杆银枪在万马军中,刀丛剑树里横冲直闯,如入无人之境,在科布多战役征粮中以一名微末偏将擒斩甘肃总督葛礼,确保了北路军粮秣供应,蒙受康熙恩宠,直擢四川布政使、巡抚,又做到大将军……三十年间宦海沉浮中一位青云直上的得意弄潮儿,一下子从顶端倒栽了下来!——就此一蹶不振,就此了此残生,年羹尧突然觉得不甘心。 “留下”镇是一个风景秀丽的江南小城;北临富春江,南依龙门山,无数河湖港汊沿城四处纵横。城北门萋萋芳草下苔藓斑驳的守门房里仅可容身,住着这个“老军”年羹尧。城里人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是个什么人,只看见他每天默默地扫地,开门关门,偶尔打打太极拳,闲着无事便拔城头上的草,用破铲子慢慢铲墙上的苔藓……年羹尧也绝不与任何人交谈一语,每天夜里都有省城送来的邸报,上头都写着他的滔天大罪,他就用一枝秃笔在邸报的反面写自己的答辩和认罪折,交与送邸报的人带回去。他在等待着朝廷对他命运的最后决策,在等着李卫来看他。昏夜中他望着黑魆魆的城,听着城外富春江潺潺的流水声,期望着自己能“留下”,就在这富春江上作个钓翁也成(他已不敢有严子陵那样的逸兴)。 但是等来的是愈来愈严酷的消息,五月二十二日上谕: 年羹尧招权纳贿,擅作威福,敢于欺罔,忍于背负,几致陷朕于不明。思之痛切! 七月十二日上谕: 年羹尧自任川陕总督以来,擅作威福罔利营私,颠倒是非,引用匪类,异己者屏斥,趋赴者荐拔,又借用兵之名,虚冒军功,援植邪党,以朝廷之名,徇一己之私情。 待到九月十七,传来的却不是邸报,而是邸报后认罪折上的朱批: 尔尚望活命耶?朕已令图里琛往广州拿你哥哥,随即即来拿你矣! 随朱批还有上书房汇集百官奏劾年羹尧的奏折摘要节录,仅目录便是几大页,五条大逆罪、九条欺罔罪、十三条狂悖罪、六条专擅罪,贪婪侵蚀罪是十八条十五款……共九十二大罪,由大理寺、刑部合议,“请将年羹尧立正典刑”。 雍正期望年羹尧自尽,但年羹尧求生的欲望却越来越强烈。九月十七夜晚,面对破窗明月,台灯破纸,他写下了《临死哀求折》: 臣今日一万分知道自己的罪了。若是主子天恩,怜臣悔罪,求主子饶了臣。臣年纪不老,留作犬马自效,慢慢的给主子效力。年羹尧椎心泣血谨陈。 写完,年羹尧“咔”地撅断了那枝不能再用的笔,听天由命地向窝铺上倒下。 张廷玉接到李卫转来的年羹尧乞命折,一刻不停便赶往养心殿。一进垂花门,高无庸便迎上来笑道:“皇上正要我去叫您,您就来了。”张廷玉略一点头便进了殿,却见雍正正和马齐说话,见他进来,雍正便招手笑道:“你来得好,这匹老马要撂挑子,你替朕劝劝。”张廷玉一边双手将折子捧递给雍正,笑着说道:“马老相和我谈过了,奴才也劝不动他。皇上既不准他休致,他自然就歇不住。” “朕亦不能强人所难。”雍正叹息一声下炕来,徐徐踱着步子,说道:“人都说朕刻薄,朕却不愿担这个名声。马齐你最知道的,你是保过允禩当太子的,原是个地地道道的‘八爷党’,先皇为此把你打入天牢,是朕把你放了出来,委以重权,赐以高爵。为甚的呢?为的你并没有私心要怎样怎样,为的你心中有君,为官清廉。畅春园的事不是你按住,后头情形谁料的定?所以,你是贤臣。国家要办的事多着呢,朕不忍叫你去,你又何忍离朕而去呢?” 马齐老态龙钟地站起身来,一躬说道:“皇上既说到这里,臣心里也实是恋恩难舍,不过臣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在这个位置,办不了这个位置的事,不也是负了皇上?该退出来,腾位给年轻一点的,像阿尔泰、李卫这些年富力强的随在主子身边,于皇上天下都有益的。” “上书房是办文墨的,李卫、阿尔泰都不合适。”雍正舒了一口气:“刷新吏治要靠各省督抚,像田文镜、李绂、李卫、阿尔泰这些人,朕要树为模范。因循祖训旧制陋规陈习根深蒂固,盘根错节非利器不解呐……”张廷玉忙道:“主上说的极是。即如此,奴才以为可让马齐在京郊住,不必返乡,有事仍可随时咨询,也是一法。”雍正点点头,说道:“那就照衡臣这意见办吧。”说罢便看年羹尧的折子,却只扫了一眼便丢了桌子上,只是沉吟。 马齐看了看雍正,说道:“又是年羹尧的折子?事到如今,主上还有什么迟疑的呢?”雍正叹息一声说道:“他不肯自尽,朕终是不忍下辣手啊!他与你们不同,和朕是有私交的,况他妹子年妃正在病中……今晨朕去看她,已经瘦骨嶙峋,只剩一口气了,在枕上连磕头的力气也没,巴巴地望着朕说不出话……朕也无话安慰,但朕毕竟是人,她一门跟朕几十年……朕不能无惺惺之惜……”雍正说着,眼中已噙满了泪水。张廷玉见他如此难过,也自伤心,只垂头不语。 “万岁爷。”马齐核桃皮一样的满脸皱纹一动不动:“年妃是年妃,年羹尧是年羹尧。年羹尧犯不可恕之罪,圣上不株连到年妃,已经是旷世高厚之恩。国家、公器也,若与私谊连到一处办,什么也办不成了。” 雍正昂起了头,沉思着望着殿顶的藻井,良久,又粗重地透了一口气,再不说什么,疾步走向案前,扯过一张纸写道: 乞命折览。尔既不肯自尽谢罪,朕只得赐你自尽。尔亦系读书之人,历观史书所载,曾有悖逆不法如尔之甚者乎?自古不法之臣有之,然当未败露之先,尚皆假饰勉强,伪守臣节。如尔之公行不法,全无忌惮,古来曾有其人乎?朕待尔之恩如天高地厚。且待尔父兄及汝子汝合家之恩俱不啻天高地厚。朕以尔实心为国,断不欺罔,故尽去嫌疑,一心任用,尔作威作福,植党营私,如此辜恩负德,于心忍为乎?尔自尽后,稍有含怨之意,则佛书所谓永堕地狱者矣,万劫亦不能消汝罪孽也,雍正三年十二月十一日。 雍正写完,将手谕交给张廷玉,迟缓的目光凝视着东暖阁。张廷玉知道,这个皇帝已在思考如何处置住在城东的弟弟允禩。年羹尧一去,允禩已成砧上鱼肉,剁这鱼肉虽不费力,却要沾上血腥,带上屠弟恶名。但若不去这个瘤子,雍正力挽颓风振刷政治的雄心仍旧只是泡影。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大殿上的自鸣钟毫不迟疑地“咔咔”作响。 一九九二年二月六日烟花爆门之夜于宛 第一回孤弱女羁押归京师守陵督客旅逢异人 深秋,凄风苦雨中,一队络车在泥泞的黄土驿道上艰难地行驶。沿燕山绵延东西数百里的古长城都被蒙在似雾似霾的雨帘里,被雨淋得黑沉沉的老墙和城上锯齿样的堞雉巍然兀立着,时而被缓缓飘过的团云遮蔽,时而又透过云缝绽露它带着威压的峥嵘,沉默地望着这队络车。满山枯老的荆树,三尖两边形似手掌的叶片或橙或紫或黄或赤,时而在沙沙的雨中簌簌抖动,时而在凉透了的秋风中摇曳着湿漉漉的枝条。偶然从谷口袭来一股贼风,卷起驿道旁树上五彩斑斓的叶子,像受了伤的蝴蝶被什么无形的扫帚猛地扫起来,又无力地随着湿凉沉重的雨水向护卫络车的军士身上“砸”下去。几十名护卫军士都是一色新的夹袍夹褂,穿着米黄油衣,泡透了的牛皮靴子踩在泥沙道上,发出咯咕咯咕古怪的响声。看来他们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尽管这样的天气,走这样的山路,却绝没有一个人倚倾歪斜踉跄不堪的。前后五步一个人夹车而行,连脚步都像操演似的踩着一个节拍。偶尔有人“咕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泥水里,也都是一挺身跳起来,目不斜视地按着腰刀继续走路。 络车最后边的是马陵峪总兵范时绎。这是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汉子,四方白净脸,平平的两道一字眉像是用毛笔画出来的,只眉梢稍稍向上挑一点,透着冷峻和傲岸。露在油衣外如杵粗的辫子直垂到腰间,慢慢地摆动着,滴着水。他是朝廷三品大员,照规矩满可以坐大轿的,也许是护卫差事紧要,也许要给自己带的兵作表率,除了坐下一匹枣骝马,其余遮雨器具与兵士一模一样。他骑在马上双目端视远方,右手握着冰冷的剑柄,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突然,前头路上一乘飞骑打马狂奔而来,泥水满身的马刚刚站稳,一个戈什哈滚鞍下来,平手向范时绎行一军礼,禀道:“范军门,泃河和靠山镇边的三岔河口涨水,石桥冲塌了。这里的车过不去,请军门示下!” “当兵的,逢山开路,遇水造桥,还用请示?”范时绎勒住马,盯视着戈什哈,徐徐说道,“立刻和靠山镇那边驿站联络,十三爷今早已经到了那里。这是他老人家的差使,你们仔细着了!”“十三爷”是当今雍正皇帝的弟弟怡亲王,护卫十几辆这么普普通通的油壁车,竟劳动他奔波二百余里亲自接应!那戈什哈怔了一下,说道:“是!标下知道差事要紧。不过方才标下到河边看了,泃河涨得太凶,前头打站兵士几次搭桥都没成功。请示军门,是不是往北绕道从沙河店过去,那边的桥修得结实……”范时绎听了一时没言声,摆手命络车队停下,方才对戈什哈道:“走,带我去看看。” “喳!” 于是二人打马一阵急行,约走五里远便远远听见泃河激流的咆哮声传来,又趱行二里地,果见泃河横在前。范时绎的军队隶属军机处和直隶总督双重统辖,专门守护清室皇陵,是“善捕营”马陵峪大营兵,名符其实的“御林军”。虽驻兵遵化,几乎每个月都要进京述职,不知从这里经过多少次。他从来也没见过这条温驯如处子,芳草芦花遍布河床的泃河会变得如此狰狞:淅淅沥沥的雨中,呼啸的洪水仿佛受不了夹岸岩山的挤压,从西南狭窄的河道冲决逆波直泻而下,在泃河桥一带三角盆地陡地一个转弯,又向东南折下。从北燕山汇下来洪水混浊得像稀粥,也从这个三角地入泃河,两股水汇融相激,撞击起丈余高的浪花,不胜躁怒地在这个三角大潭中追逐。滚滚波涛像一锅翻花沸沸的水,焦急地、没有规律地旋转滚淌,寻找着发泄的出口。河涛的狂啸声、拍岸声,水底巨石的滚动声,混混沌沌融成一片,在暗得黄昏一样的天穹下,显得异常令人恐怖。百余名兵士疲惫不堪地站在被震得簌簌发抖的岩石梯道上,手中拿着木槌、斧子等造桥工具,岸边道上七零八落地放些麻包蒲包,看样子已经几次试过造桥,二十几根碗口粗的桩木像草节棍儿做的漂在水上是时沉时浮。范时绎略一看,便知自己“遇水造桥”的指令绝不可行。他凝神望望对岸,也只一箭之遥,却是水雾弥漫看不清楚,似乎也有人向这边眺望。因回头问道:“那边是十三爷的人?”见那戈什哈一脸茫然,知道他听不见,范时绎用马鞭捅了捅他,又指指对岸,用询问的目光看看戈什哈。 “啊!”那戈什哈这才醒悟过来,大声道:“军门,那是直隶总督衙门的人,来了有一个时辰了,方才在那边造桥也不成,喊话听不见……”正说着,对面几点红光一闪,似乎放了几枚火箭,大约中途被雨水打湿,多数都飘飘摇摇坠落了河里,只有一枝射到岸边。一个兵士忙捡起来双手捧给范时绎,说道:“是那边送过来的箭书。”范时绎接过看时,见是一条明黄丝绦缚着一个油纸包儿,心知必是怡亲王允祥的手书。展开了,用手遮雨读时,却见上面写着: 敕令:范时绎不必造桥,绕道沙河店,明日晚抵太平镇驿站。勿勿此令。怡亲王允祥。雍正四年十月初三。 下方还钤着一方殷红的朱砂印,篆书“允祥”二字。 范时绎将敕令收了袖里,仰面望了望愈来愈暗的天色,长长吁了一口气,说道:“用火箭回信,范时绎遵谕。今晚宿沙河店,请王爷放心。”说罢,拨转马头返回原地,命车队就地由旧驿道北折,几乎贴着长城脚,顶着寒风冻雨蜿蜒向北前进,直到天色黑定,才抵达沙河店。 这是坐落在燕山群岭中的一个小镇,东有太子峰,西有麦垛山,中间一带平川,泃河沿镇边穿过。这条泃河河面宽,水激河底巨石浪花翻飞,看上去比三条泃河也不止。样子吓人,其实最深处也不过齐腰。范时绎到镇边,第一件事就是着人去看镇北的桥,一时便听回说大桥完好无损,只桥头两边凹处因为涨水溢漫了两支分流,水深不过没膝,络车完全可以平安通过。范时绎顿时放心,此时松一口气,他才觉得饥肠辘辘,望着雨幕中的沙河店镇,一时倒犯了踌躇:络车上坐着四十三名太监宫女,原是侍奉被黜在景陵为先帝守陵闭门思过的大将军王允的,不知犯了什么过错一体擒拿解京。囚犯坐油壁车,押送的将军淋雨,原也有点不伦不类,但这却是皇帝第一宠臣允祥的手令:“密送北京交我处置,不得委屈亵渎。”范时绎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也只得遵谕行事。但这个镇子里没有驿站,号民房居住又不易关防,还有十几个宫女,该怎么隔离居住?范时绎下马握鞭,只是沉吟。带队戈什哈知道他为难,踩着潦水过来,笑道:“军门别犯愁。镇西有个破关帝庙,早就没了香火,咱们统共八十几个人,将就着住一宿,管保平平安安。” “好!你晓事。”范时绎脸上绽出一丝笑容,“三十个男犯,除了蔡怀玺钱蕴斗两名,都住关帝庙。乔引娣和十二名女犯,寻一家宽敞的客栈包下来,我和军官看守蔡、钱和女犯,兵士们看护男犯——那都是些太监。他们不敢逃,也没处逃——然后分拨儿轮流到客栈吃饭。去吧!”于是一行人众带着车到了镇北,果见一座多年失修的关帝庙黑黝黝矗在夜空里,十几间庙房虽已破败不堪,里边到处湿漏,毕竟有些地方还算干燥。范时绎便命兵士们拆下神龛栅栏点起火来,自脱掉了官服袍靴,换穿一身绛红夹袍,顿觉浑身松快。因见去客栈定房子的亲兵回来,便问:“差使办好了?” “好了,就在沙河老店。”那亲兵回道,“我怕惊动人,换了便衣去的。是有名的百年老店,前酒楼后客房,不过里头已经住了十几个客人。我好话说了一车,老板死活不肯撵客人。说通天下一个规矩,进店就是财神。所以这店咱们包不下来。”范时绎笑道:“那是自然。都把号褂子脱了,带四辆车过去,另拨二十个弟兄在外头守夜。只是密一点,叫人看出我们行藏我是不依的。”说罢披了油衣出来,看那天时,雨已经几乎住了,只零零星星洒着,雾一样的细水珠儿在脸上,微有些凉意。 店老板早已守在门口,见范时绎带着人车逶迤而来,忙迎上来,两眼笑得眯成一条缝,一边往店里让,说道:“老客辛苦!快请里头安置。现成的客房,现成的热水,洗涮一下,外头现成的酒菜。您老头一回来,这顿酒菜不用出钱,算小的为爷洗尘,咱们图个长远……”在秋雨寒风中跋涉了一天的范时绎,被这几句温馨的奉迎话说得浑身松快,笑道:“我们都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先吃饭,别的再说。没有不出饭钱的理,就是不出,你照旧从我房钱里扣了。你们店家这些把戏,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我先头也是开店的出身呢!”一句话说得老板笑哼哼的。眼见车上两个男的,十几个女的一个个面容憔悴下来,忙招呼着:“这天,这路,颠一天可真够受的。快都进来——伙计们,给爷们烫酒——把大铜壶坐火上,爷们人多!嘿嘿,下头人多,楼上三间空着,只几个客人在那行令吃酒,请爷们都到楼上用餐。”范时绎见人已经都下车,款步走到第二辆车跟前,对站在车前一个女子温声说道:“乔姑娘,今晚我们就在这打尖,您,还有——”他看了看头辆车下来的两个中年人,又道:“还有蔡先生钱先生,都是我的东家,好歹体谅我们做下人的难处,将就些个,明儿天明咱们顺顺当当赶路,就是回去迟点儿,主子断不见怪的。” 店主人万没想到,这位气度雍容中带着威严的中年人竟然还是车里的“下人”。但看那车,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华贵,下来的“人物”体态也不显得怎样尊严——他真的有点迷惘不解了。仔细打量,只见这位乔姑娘上身穿着绛紫暗格天马风毛套扣坎肩,下边系着石青宁绸金缉滚边绣花裙,微露出一双放了的半大不大的脚。一张瓜子脸苍白得令人不敢逼视,两条细细的笼眼眉中间微蹙,眉梢淡垂,顾盼间明艳照人,一张不大的口抿着唇微微翘起,显得很有主见。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矮瘦,一个矮胖,都像有点浮肿,表情木然步履迟缓地移动着步子进店来。还有十二个使女打扮的少女,姿容绰约却都神色黯然,依次而入。他们一进店,立刻招引了所有食客的目光。 “蔡先生,”范时绎向护卫的便装亲兵丢个眼风,对走在前头的矮瘦子说道,“咱们的位子在楼上——钱先生,请。其余的伙计各自随喜吧。”说着带了三四名戈什哈不言声登楼上来。 这是三间打通了的酒座,东西墙靠着一扇扇屏风隔子,看样子原来是用屏风隔开的雅座,临时撤去了的。靠西南临街窗前坐着一桌,约五六个人,正在行令吃酒,众人喝得高兴,都有点醺醺的,见他们一行二十多个人上来,也都没有在意。范时绎自和乔引娣坐了靠西北楼梯口桌旁,几个亲兵在南边临窗桌边,其余女客倒坐了离那群客人不远的桌上,众人都默默的,没有一个人说话,看着饭菜上来各自举箸而食,竟似一群陌生人偶然相聚。倒是蔡怀玺打破了沉寂,笑谓范时绎:“老范,你知道,再往前走,我们就吃不到这么好的饭菜了。多谢你一路照应,送佛还该上西天,能弄点酒么?”恰酒保上来,范时绎便吩咐:“我这一桌搬一坛子三河老醪,南边那桌一瓶,给他们佐餐,楼下用餐的也是一瓶——我们明儿一早赶路,不能多吃,明白么?” “是喽!”店小二高唱一声,“给老客上酒喽!”忙不迭便下楼去了。顷刻已安置停当,范时绎也不劝酒,自己也不喝,只捡着饭菜自用。蔡怀玺和钱蕴斗二人却甚放肆,左一杯右一杯一碰即饮,那乔引娣几乎不动箸,怔怔地只是想心事,范时绎也不敢多劝。因此,这餐晚饭尽自丰盛,却吃得十分沉闷。渐渐地,西南那桌客人的行令声倒渐渐听进去了。 “猜谜儿太费神了,”靠窗一个三十多岁的白胖子说道,“总是贾先生赢。本是请他吃酒,倒弄得我们都醉了——我们换酒令,要先说一个字,加个字又成一个字,去掉偏旁换个偏旁仍成一个字,末后加个俗语不能离题——”旁边一个年轻一点,留着八字髭须的说道:“石江,你这不是吃酒,是难为人嘛!什么这个字那个旁,罗唣死了,今儿我们齐心合力,赢了这个贾仙长,也就不枉了这个东道了。” 范时绎听着瞥眼看去,果见石江挨身坐着一个道士,也没穿八卦衣,只头上挽了个髻儿,披着雷阳巾,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不禁暗想:这就是那个“贾仙长”了,这么年轻,能有多少道行?思量着,听贾道士说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无非要我多吃点酒好给你们推造命。其实人之造化数与生俱在,非大善大恶不能稍作更易。就今天酒楼上这些人,尽有横死刀下的,我就说明白了,白给人添心事,有什么益处?还是俗语‘今朝有酒今朝醉,莫问明朝是与非’的好。”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想请仙长给我推一推。”石江笑道,“既然‘今朝有酒’,我请贾神仙先醉——我起令了!”因唱歌似地吟道: 良字本是良,加米也是粮。除去粮边米,加女便成娘——买田不买粮,嫁女不嫁娘。 吟罢,众人鼓掌喝彩,八字髭须笑道:“好!我甘凤池今儿也下海,听我的——”因朗声道: 青字本是青,加水也是清。除去清边水,小心便成情——火烧纸马铺,落得做人情。 说完,自得其乐地呷一小口,对身边一个又黑又瘦的秀才说道:“曾静,你是东海夫子吕先生门生,瞧你的了!”曾静笑道:“这个有何难哉?”因道: 其字本是其,加点也是淇。去掉淇旁点,加欠便成欺——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正陪着乔引娣吃饭的范时绎心中不禁一动。突然想起重阳节那天,自己带兵闯进景陵拜殿,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王、皇帝的嫡亲弟弟允连自己心爱的奴婢乔引娣也无力保护,生生从他面前带走了,自己可不是那戏龙的虾,欺虎的犬么?这些话听着是太刺心了。范时绎竟端起粥来慢慢地喝,连蔡钱二人也都凝神静听。范时绎也想看看这个乳臭未干的“神仙”有什么门道,张了张口没说什么,只胡乱吃着侧耳静听。却见贾道士以箸击碗说道: 奚字本是奚,加点也是溪。去掉溪旁点,加鸟却成——君不见羖五大夫百里奚,山妻破扉烹志。 又道:“凭这些酒令,你们难为不住贾士芳。下一个轮到石施主了,你要说的令我写在那边水牌上,说出来有一字之错,罚我吃一坛子酒!” “好!” 众人不禁轰然叫妙。范时绎这边几十个人本来吃饭吃得沉闷,此刻连亲兵、护卫、宫女都停了箸,呆呆地望着那边桌上,只见贾士芳徐徐立起身来,向室中众人横扫一眼,看到范时绎这一桌,目光熠然一闪,却没言声,背转身提笔在粉牌上疾书了几行什么字,翻了牌子,转脸对石江笑道:“请你说出来,看我猜得对不对。” 石江已经看愣了,世间真有这样的神技?他翻着眼皮,搜索枯肠,半晌才道: 相字本是相,加水亦是湘。除却湘边水,雨下便成霜——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他话音刚落,贾士芳已将水粉牌翻了过来,一边笑道:“我把‘亦’字写成了‘也’字。看来大道没有圆融啊!”此时众目睽睽,所有的人都盯向那块三尺见方的牌子,果然见除了“加水也是湘”中间一字微有不合,其余竟然全部契合。顿时,连范时绎带来的人也都啧啧称奇,满屋都是议论声。石江几个人已站起身来,笑说:“虽然猜中,你自己说出错一字罚酒一坛。请君入瓮!”——那地下摆就的两坛三河老醪,其中一坛尚未启封——打开了就大碗倾。那贾士芳也不推辞,等着一碗接一碗喝了,霎时坛空碗净,已是酡颜微醺,对劝菜的石江说道:“你不是问功名么?你说一个字,我来为你推算。”石江道:“我早想好了——你猜猜看。” “是个‘乃’字,是么?” “是。”石江道,“这个字难拆。” “不难。你问的功名,乃字是缺笔‘及’字,你终身不得及第。” 站在旁边的曾静笑道:“纯是游戏,我是圣人门生,就偏不信你这些把戏。我出一个‘也’字,你玩玩看。”“这是个终身蹭蹬的字。无马不成‘驰’,无水不成‘池’,虽有‘力’而‘走之’不全,天罗地网布定,你走投无路!”曾静“扑”地一口酒笑得全喷了出来:“这个牛鼻子,年轻轻的如此捣蛋——你要能说出我的家世,我就服你!” “你三岁丧父,七岁丧母。”贾士芳端详着曾静,“舅母收养了你,想逼你学生意,你又逃回家里。你伯父想吞你家产,赶你出来,几乎逼你自杀。你婶母和你死去的母亲要好,不忍曾家绝后,出私房钱资助你外逃山东,投奔东海去找吕留良。你在山东进学为秀才,吕留良死,你又返回湖南收拾家业,迎养婶母,教读为生——我说的可有一字之谬?” 曾静先还怔怔地听,听到后来,两腿一软坐回凳上,已是面如死灰。喃喃说道:“你不是人,你是鬼……圣人不云六合之外,我不能信你的——你一定在哪里打听过我曾静的惨史……”贾士芳笑道:“六合之外存而不论,是圣人不以鬼神说教,不是圣人不懂得。天下亿万庙堂,若没有灵响,谁肯信他?”说着一转脸,对着旁桌看得目瞪口呆的一个军官,又道:“这位兄弟,我总没有打听过他的‘惨史’吧?——他也是七岁丧母,继母不良,调唆他父亲把他逐出家门,流落湖广、江南,又辗转到河南陕西,遇贵人收留,从军打仗,积功到五品——你是不是?” “是!”那军官已被贾士芳说得满脸泪痕,竟忘了身份,一挺身答道:“您真是活神仙!我叫霍英,是四川人,真服了您呐!请先生指明,我爹还活着么?”贾士芳随口答道:“你出走三年父亲就病死了,你继母带你继母弟另嫁。你不要哭,这是孽缘,你也不要报仇,你继母嫁到这家苦受折磨,几乎天天挨打,冥冥报应,有人已经替你出气了。”说着转脸又问曾静:“你可服气?你的磨难还在后边,若肯入我道门,为我弟子,我以五行颠倒大法为你除去霾云,颠簸红尘,否则有一日你终归悔恨莫及的!”曾静目光如醉,盯着幽幽的灯火,喃喃说道:“恐怕你这点左道旁门还收伏不了我。君子知命……苟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范时绎眼见自己的人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道士渐渐迷惑,一个个竟跃跃欲试想请他推算造命,正要起身带人下楼,身边的蔡怀玺突然大声叫道:“那位仙长,肯屈驾过来给我这一桌观观气色么?”贾士芳仰面咕咕又牛饮一碗,笑着从容一点头,隔桌子过来,一边走一边对那群军校一一指点。 “存心善些儿。已经死了两个儿子了,不晓得警惕么?” “你家门山向不利,偏西南了,向南正过来,你母亲的病就不治自愈了……” “良善人,公门里头好修行。你自己福薄,可以见儿子孙子身登龙门。” “天道福善祸淫,祖德原本不薄,都给你折尽了。你养的那几个小厮,总有一天夺了你命去……” ……一路说着,贾士芳款步踱过来,站在钱蕴斗身后立定了,却一时不言语,盯着众人嗟讶一叹,仿佛不胜感慨。范时绎冷冰冰看着他,半晌才道:“《道藏》万卷浩如烟海,不在口舌之间,你不安分,挟技入世,淆乱视听,已经犯了天威。你不收敛,恐怕祸到无门。” “我学成道家三昧,奉师命出龙虎山济世,济世也是修道。”贾士芳满不在乎,笑嘻嘻说道,“这酒楼上三十一人,你们尽有相识不相识的,于我却没有秘密。我不违天行事,天也无奈我何。你看——”他说着手指成兰花状一弹,满楼五六支蜡烛突然同时熄灭,楼上顿时漆黑一团。人们被他突然露这一手惊呆了,竟谁也说不出话,漆黑中听贾士芳的声音瓮声瓮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太黑了吧?今天十月二十六,这时候不该有月亮。我借来一片清光,为诸位佐酒。” 众人惊怔间,外边浓重的云已经散为莲花云,透明的,粉色的莲瓣中略带迟疑地闪出一轮明月,银色的清辉从南边一溜亮窗洒落进来,满楼都是融融宜人的月光。 “这是‘小道’能办的?”贾士芳满意地看着对面目瞪口呆的范时绎,格格笑道,“这楼为我设,此雨为我兴,那河为我涨,彼桥为我坍,这是一会人物,天意是天意,我勉尽人事而已。”范时绎按捺住心头的惊慌,悄悄用手按住了剑柄,闷哼一声,说道:“你是白莲教的吧?我虽是武将,却是文进士出身。自幼饱读史籍,何事不知?颠倒五行阴阳,你晓得前明徐鸿儒?你老实点,回你的山,修你的道,不然,三尺王法正为你设!”贾士芳将手一摆,已又是灯明月暗,竟向范明绎一躬致谢,“你的话和我师父的话一样,是正理,所以我不驳你,但我确不是白莲教。乃是江西龙虎山娄真人关门弟子,专门出山了却俗缘。我不悖理违法,从善行济世,你钢刀虽快,难杀我无罪之人——这位先生,方才你叫我,来为你推休咎的么?”他把脸转向了钱蕴斗。 钱蕴斗和蔡怀玺都被他方才的幻术弄得五神迷乱。钱蕴斗这时想到是自己失态,招这道士来的,因点头说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楼上多一半都是钦犯。这一番解往京师,吉凶如何?” 甘凤池曾静石江那一桌客人,原也纳闷这一群男女客人,突如其来坐得满楼皆是,却又互不言语各自闷头吃饭,至此才明白,原来是朝廷解往京师伏罪领刑的待决钦犯! 第二回贾道士挟术演神技李制台行医救畸零 贾士芳环视周匝,苦笑着点了点头,喟然一叹说道:“生死事大,其理难明。”他用手指了指旁桌的乔引娣,又指了指蔡怀玺,“生未必欢死未必哀,君子知命随分守时而已。”范时绎心头不禁一震,军机处转来的廷谕:捉拿十四阿哥允身边的奸人,名单上头一个就是蔡怀玺,押解回京的内侍,批文也赫然写着:乔引娣等四十三名男女宫人。现在这些竟被这个年轻牛鼻子道人随口道出!这个贾士芳究竟是什么人物儿,范时绎真的起了戒惧之心。看看西边一桌,甘凤池一干人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嚼快靴腰刀掩在袍下,举手投足孔武有力,似乎也都不像什么善人……范时绎呷一口酒,心里打着主意,却听蔡怀玺笑问:“活神仙,怎么一到节骨眼上就嘴里含了个枣儿?你倒是说明白点呀!” “没有什么不明白的。”贾士芳干笑一声,径自为蔡怀玺斟了一杯酒,轻轻一推送到蔡怀玺面前,“想活的死不了,你不想活,我有什么法子。”蔡怀玺举杯一饮而尽,还要攀谈时,楼下一个军校匆匆上来,对范时绎耳语几句,退后听命。 范时绎似乎怔了一下,随即起身对贾士芳道:“道长,今儿个真是幸会。不过我公务在身,实在不能相陪——”他转过脸,对早已停了箸的众人道:“都吃饱了,这里不是闲磕牙唠话的地方儿,下去安歇了,明儿还要赶路呢!”于是众人纷纷起身,押着蔡怀玺钱蕴斗和乔引娣一干人犯默默下楼。一阵浊重的步履响过,偌大酒楼上立时显得空荡荡的。范时绎瞟了一眼西边筵桌,对若无其事含笑站在身旁的贾士芳道:“请足下留下行止住处,日后我一定奉访,有些事情还想请教。” “出家人四海飘泊,哪来一定的行止?”贾士芳笑道,“有缘的自然再见,没缘分留下行止住处也无益。”说罢便打一稽首。范时绎对这位能颠倒阴阳不卜而知的道士也真的不敢轻慢,双手一拱说道:“但愿有缘。”遂款步下楼。 范时绎下楼便是一怔,方才上楼的军士禀报,只说“江南巡抚李卫来了,在楼下候着”。他职在守护清室帝后陵,原本不受李卫节制,只早年在四川成都当城门领时和成都县令李卫过从密切,也想不透李卫何以突然出现在这个偏僻小镇。更使他吃惊的,李卫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不到四十岁年纪,通绣四爪蟒袍,石青补服,戴着金龙二层朝冠,颤巍巍缀着十颗东珠,正是当今雍正皇帝御前第一宠信爱弟怡亲王允祥!允祥大约身体受了寒,咳得满脸潮红,疲惫的眼神盯着范时绎,良久才道:“你这狗才,愣什么?不认得你十三爷?” “奴才范时绎给爷请安!”范时绎这才回过神来,忙打下千儿,说道,“奴才是古北口爷练过的兵,怎么敢慢主子?——太出意外了,靠山镇离着这里五十多里路呢,这黑天这路,爷怎么走来?”允祥笑着对李卫道:“你听听,这是带兵的人说的话——差使不要紧,我才不肯黑灯瞎火来接你呢。就在这里,你和李卫交接。由李卫带乔引娣他们回京,你的人随行。你呢,随我回马陵峪,我要去见一见十四弟,有旨意和他谈谈。”范时绎这才和李卫攀话,“又玠公几时到京的?我瞧着也是气色不好,是冒了雨了吧?” 李卫是雍正皇帝藩邸时侍候书房的贴身小厮,放出去做官,一步步做到封疆大吏,最是雍正另眼相看的人。却是生性豪迈不羁做事果敢机敏,听范时绎说,嬉笑道:“我们有几年没见面了。这会子想起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和十三爷一样的病,一路咳嗽得此伏彼起,怎么会有好气色给你瞧?告诉你个好信儿,你哥子范时捷已经接了我的印,部议调到四川当巡抚。好嘛,兄弟俩一文一武,舅子们,家坟头大冒青气喽!”说得允祥也是一笑。当下范时绎便交割差事。备细说了如何拿到汪景祺一干策动允谋反的兵犯,又怎样奉旨到景陵捉拿蔡怀玺钱蕴斗和乔引娣等人……及到京移交人犯牌票手续也都交待了。又道:“今儿因为雨,岔了道儿。前头还有二百多里,虽说是京畿,近来民间官场对十四爷的事谣言很多,也有传言江湖好汉要劫持大将军王,拥山头扯旗造反的——请又玠公多留心——就楼上这群人,就难说是个什么背景儿……”因又详细说了方才楼上贾士芳、曾静、甘凤池一干人情形,足用了一顿饭辰光才算交待完毕。 “李卫。”允祥一直在旁静静地听,直到范时绎说完,方才吁了一口气,“不要大意。忘了我路上跟你说的话么?像这个姓贾的,呼风唤雨都做得来,要是匪人,我们怎样应付?主子再三叮嘱,一定要把乔引娣他们平安送京,死了逃了磕了碰了都是不好交待的,你不要马虎,人交给你,都是你的干系。”李卫笑道:“十三爷,您只管放心。乔引娣虽说要紧,总比不过十四爷。江湖上的传言,无非年羹尧坏事被拿,加上年羹尧的幕僚汪景祺到景陵联络十四爷,原是想着劫制十四爷到青海,拥立起来竖旗反回北京。如今阴谋已经网包露蹄儿,谁能临时拉起一支队伍,又劫了十四爷去占山为王?何况十四爷并没有起解北京,他们劫一个女子好派什么用场?爷今晚尽情倒头好好睡一觉。护卫的事交给奴才,有半点闪失,奴才也枉叫了‘鬼不缠’了。”说罢叫过范时绎带的军将,一一布置区划关防,又送允祥和范时绎到上房安歇了。掏出怀表看看,戌时将尽,那雨兀自烟缠雾绕星星点点地丢落着,李卫因见楼上依旧酣酒高歌,众人猜拳行令十分热闹,陡地闪过一个念头,想也去会一会这群人。抬脚正要上楼,隐隐听得店铺外有人嘤嘤哭泣,像是女人声气,便住了脚。叫过跑堂伙计问道:“你这店平常也是这么多人住店,这么热闹么?” 那跑堂的大伙计刚刚督率着众人收拾了范时绎这批人用过的桌子,忙得满头是汗,听李卫问,忙赔笑道:“回老爷您呐!这地域平日不成。早年驿道打这过,还要热闹呢!打从康熙爷修了马陵峪到靠山镇的驿道,又在泃河上造桥,这边就不行了。谁肯绕几十里道儿再走沙河这边呢?” “那今晚怎么这么巧,你这边就这么热闹?” “这是天照应。”那伙计十分健谈,一哈腰又道,“泃河桥冲毁了,南来北往的要去京师的、要出门的,还得走这大沙河。方才我们老板还说,要在泃河岸桥边修一处分店,老店还是不能丢,这是块风水宝地……” “唔,”李卫沉吟了一下,“你这店是百年老字号儿,据你看,楼上这几位是什么来头?” “这个说不好。反正来了,都是小的财神衣食父母。” 李卫一笑,又道:“外头像是有人哭?”那伙计被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问话弄得有点迷惘,眯着眼儿回道:“是个要饭婆子,还有十六七岁一个毛头小子,兴许是病了,又没钱住店,老婆子抱着他哭呢。爷要嫌聒吵,小的这就撵了去……”说着便要开门出去,李卫手一摆,说道:“慢!哪里不是行好积善?我瞧瞧看是怎么了。”说着拉开门出了店。 此时已近子时时分,又阴着天,乍从亮处出来,李卫顿觉漆黑一团,只觉得潮湿得冷雾一样的“雨”浸透骨髓,半晌才定过神来,果见店对门沿街榜下黑乎乎蜷缩着两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婆婆坐在台级上,怀中横卧着一个小子,暗地看不清面目,只那老婆子已是哭得声音嘶哑:“儿啊……你醒醒……你这么去了,娘怎么过活……” “老人家,”李卫又近前一步,听那老婆子不管不顾哭得悲酸伤心,又道:“老人家,他——怎么了?”老婆子这才抬起头来,咽着声气道:“这孩子昨儿不小心,被恶狗咬了一口。不知怎的就病成这样……我们不是穷人,到这里来是奔他爹来的,偏那个老不死的这个时候跟人家出去走镖,不知哪里撞尸去了,连这里的镖局子也给人砸了……他又病成这模样,可叫我怎么办啊……”老婆子说着便又要放声儿。李卫皱了皱眉,温声说道:“这么着一味哭,不是事。这样,进店来,先暖和暖和身子,喝口水,再寻个郎中——”李卫说着,不料那小伙子蝎子蜇了似的大叫一声:“水!我不要水……水……我好头疼,吓死人了……把这人打出去!” 疯狗病!李卫浑身一颤,急速说道:“这耽误不得,快!进店来,调治早了兴许还有救!”老婆子在暗中泪水滢滢望着李卫,问道: “你……” “别问这个,我是叫化子出身。” “好人哪!” “这不是念经时候儿,快,进店来……”李卫说着,便向老婆子怀中抱过那小伙子,忙忙地过来,一边叫店伙计,“近处有生药铺没有?这边架上药锅子,我开个方子,抓药煎来就吃!”老婆子跟在后头,口中只是喃喃念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地藏王菩萨,南无药王菩萨……”那伙计方在犹豫,恰后头霍英听见动静出来查看,喝道:“混账!还不快去,找死么?” 李卫见霍英出来,一边安放沉迷不醒的病人,一边道:“你叫霍英!我说方子,你写,写完你去抓药,快,预备纸。”霍英忙应一声,急切中找不到纸,摘下水牌提笔等着,便听李卫说道: 防风白芷郁金(制)木鳖子(去油)穿山甲(炒)川山豆根(以上各一钱)金银花山慈蓣生乳香川贝杏仁(去皮、尖)(以上各一钱五分)苏薄荷(三分) 说完,便道:“快抓,快煎,快服!”待伙计和霍英忙不迭都去了,李卫方松了一口气,对满脸泪痕,怔在一旁的老婆子道:“你坐着歇歇。这个症候虽险,服下去我这药,先护了心,再慢慢调治,再没个不痊愈的。” “先生原来是个郎中?”老婆子怔怔说道,“这也真算我儿命不该绝——”她扑地双膝跪下,“老婆子没法报你的恩,只有给您立长生牌位,天天生佛烧香罢了……请赐下您老尊姓大名。”李卫一笑,上前搀起老婆子,说道:“我说过,我是个叫化子出身,正牌子的叫化子都懂两手对付恶狗的法子。方才那药只是应急,这病时犯时好的,得两三年才调治下来呢!”老婆子正要说话,一阵楼梯响,甘凤池在前,曾静跟在身后,还有五六个伙计打扮的人,一色青布对襟蜈蚣套扣衫,黑孝绸灯笼裤,薄底黑缎靴脚步轻盈迤逦下来。李卫仔细搜寻那位贾道士时,却不见影儿。因站在灯影儿下装作查看那小伙子伤势,不住打量甘凤池。 甘凤池似乎心事重重,苍白的面孔上一对浓重的卧蚕眉紧紧蹙着。他三十多岁年纪,穿着件水色府绸风毛夹袍,连腰带也没系,没戴帽子,一条又粗又黑的长辫直垂到腰下,脚蹬一双黑缎面鹿皮快靴,显得又英武又洒脱,却是脸上笑容全无。跟在他身后一个伙计一边走一边劝说着:“师傅,他那不过左道旁门,算不得真本领,您何必计较他?真的要寻他的事,回南京寻着生铁佛师伯,怕逃了他公道?再者说,龙虎山娄真人是姓贾的师父,和您也是至交,说一声,张真人免不了要治他的……”甘凤池吁了一口气,说道:“这不是体面拳,也不是大事,不要说了。这个姓贾的,也带有老桑的信,也该是一会同志。我是生他这个气,小节不拘,大事也不同心,不像话!”话还没说完,买药的霍英已经提着几包药进来,倾进药锅,顿时药香满室。甘凤池不在意地看了看李卫,又审视了一眼晕在地下的小伙子,问道:“你是郎中?他害了什么病?” “他是给疯狗咬了。”李卫咬着一口细白的牙笑道,“我用这个偏方儿给他救治一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郎中太医。”甘凤池是两江两浙有名的大侠,李卫在两江臬司任上不知捉了多少他的门生,一直留心这位黑白两道上都趟得开的“小孟尝”,想不到竟在这燕山小镇中邂逅相逢,想到自己方才接的差使,心里对这群人存定了戒心,便不肯多话。 甘凤池却不走,死盯着李卫,半晌才格格笑道:“想不到李制台身居高位,居然还有医国之手。佩服佩服,今儿个可真有点狭路相逢啊!” 李卫听得身上寒毛一炸,自己主持江南臬政任上,不知拿了多少甘凤池手下党徒,此人竟能到北京来寻自己的晦气。看那几个伙计,也是一个个慓悍孔武一身铮劲,也都不像良善之辈。回头看看,几个军校也从店后出来,李卫方略觉放心,和甘凤池四目相对,良久才嘻地一笑,说道:“你大概喝贾士芳的马尿喝得多了,要寻叫化子的事是么?我并不认得你呀!” “可我认得你!”甘凤池冷笑道,“你在南通拿了我的徒弟胡世雄,连审都不审,也不申报朝廷,就那么一刀宰了;还有罗松,你追逼拷打,寻问他营救胡世雄的主谋。你是不把我送进死牢决不罢休啊!你李卫是清官这我知道,可你为什么总和我过不去,我一没犯王法,二没挖了你祖坟,你几次扬言要掏了我的‘贼窝子’,今儿既遇着了,我就想问问明白!”李卫目不转睛地望着甘凤池,半晌“噗”地一笑,“你说的都是有的。只是那是我的饭碗,有什么法子?你追到这里忒辛苦了的,要怎么着,你说个章程!” “我也不要你的命。”甘凤池铁青着脸,阴郁地说道,“无法非礼的事甘凤池从来不做。不过,汪景祺是家父的结义兄弟,如今被朝廷拿了。是你押着他进京问罪的吧?我想见见,给他饯饯行,顺便问问他的案子,我好到北京打点营救。李大人和我多年‘神交’,讨这点面子,总不至于叫我太难堪吧?”李卫见汤药已经煎好,那老婆子怔怔站着,似乎听得入神,便亲手接过药碗,扳起小伙子肩头,用羹匙撬开吐着白沫的嘴,一边小心地灌药,口中道:“我一点也不想让你难堪。你的兄弟里头帮我做事的也大有人在,我也当着是我的兄弟。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咱们两个论份儿也是兄弟喽。既然都是兄弟,有话自然很好商量……”他口中絮絮叨叨,手中灌药,从容不迫,听得甘凤池又好气又好笑,一口截断了说道:“我知道李大人诨号‘鬼不缠’,还有人叫‘您缠鬼’,不过我今儿没工夫听人嚼舌头。我要见一见汪景祺,这个面子给不给?” 李卫灌完了药,用手按按小伙子脑后和额头,满意地咂了咂嘴唇,直起身子,灯影下看去,他已经变得神气庄重,对那老婆子道:“不妨事了——”又转身对甘凤池道:“我当然买你的面子,昔日小孟尝,今世大郭解么!不过,汪景祺实实不在这里,已经另外押送北京。我李卫也是条汉子,跟你说明白,就是我押解,我也不敢违法让你们见面,将来他绑赴西市,你想见见,送一席饯行酒,我是成全你的。” “说得真好!”甘凤池呵呵大笑,倏地又收了笑容,“我是久仰你的大名儿,顽皮无赖封疆大吏,所以多少有点不及。能不能容我放肆查看一下你带的人犯?” “这恐怕不成。”李卫仍旧一脸嬉笑,“这沙河也是王法管的,这群兵卒是朝廷的。就算我李卫没话,他们不肯答应,扫了你面子也不好。你一口一个知法守礼,这叫识时务,照我方才的话,井水不犯河水,将来李卫倚重你的地方多着呢!何必把饭做夹生了?” 甘凤池咬着牙,看着这位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无赖巡抚,向前跨了一步说道:“我要是硬要看一看呢?” “给你儿子灌一口热茶——看来我还得和甘大侠打打擂台——”他又转向甘凤池,“我在这救人,你却想害我?你可真称得‘大侠’二字。人要是自轻自贱,那可真比这疯狗病还难治!”说着对站在霍英身边早已跃跃欲试的一群戈什哈道:“你们不知道这位甘大侠,过了黄河,江南江北黑白两道,上至督抚大老,下至绺窗子贼,提起这位甘英杰,没有不倒履相迎刮目相看的。我李卫还要回江南做官办事,不能不给足他面子,他只要不动武,你们不可孟浪拿人,听明白了?” 这群戈什哈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也从来没听过官场大员这种指令,个个面面相觑,参差不齐地答应一声“是”!却都不肯离开,目不转睛地盯着甘凤池。霍英暗中不言声悄悄拔出绑腿中的匕首,冷不防“噌”地向甘凤池面门掷了去,料是他正和李卫斗口,这一刀即使要不了他的命,至少也要扎他个血流满面。不想甘凤池看也不看一眼,趁那匕首将到未到时,即速抬手,食指中指一夹,匕首已颤巍巍夹在手中! “凭这点小伎俩想弄倒我甘某人?”甘凤池冷笑一声,把玩着那柄匕首,少许时间,便见那匕首被火煅烧了一样变得殷红——团了团已被捏得核桃大小,攥在手里,那铁汁子冒着青烟,一滴滴坠落在潮湿的地下,发出“哧哧”的响声。甘凤池直到匕首在手中熔化完,掏出手帕揩了揩手,方轻松地笑道:“李大人,你们不要惊讶,我这点子手段并不是想在你跟前卖弄,石头城八义兄弟,我这点本事只能摆到第六。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和我动干戈,我们玉帛相见,让我见一见汪景祺,我抬脚就走人。” 楼前这一幕情景早已有人禀报了院后的允祥和范时绎,他们赶出来看时,正是霍英掷匕首时。范时绎原本要叫人拿甘凤池,但见他如此本领,李卫又近在身边,存了投鼠忌器的心,口张了几张又咽下去。允祥在旁也是眉头紧蹙,许久才道:“足下如此身手,出来为朝廷效力不好?为什么要和贼匪勾连呢?”甘凤池回头看了看允祥,哼了一声道:“尽忠尽义都是大道所在。我并不和朝廷做对,汪景祺是我的朋友,我想见见也算不得犯王法。” “哪个有功夫与你磨牙!”李卫脸色倏地一变,大喝一声,“给我拿下!” “扎!” 霍英等十几个戈什哈答应一声,立刻从桌后扑了上来。甘凤池的五个徒弟“嗖”地各人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站定了方位护住甘凤池,霎时间满屋都是黑雾一样的鞭影。霍英见攻不进去,举起一张桌子猛力砸了进去,只那鞭子舞得密不透风,噼里啪啦几声碎响,方桌未到甘凤池身边已被鞭力切成无数碎木块,纷纷落地!甘凤池嘿然一笑,对李卫道:“大人,这是你逼我,你没有贾道士的妖术,大约难逃我的手。对不起,只好请你留下作人质,请出汪先生,我们说几句话,我自然撂开手。所有得罪处,回江南后我负荆请罪。”说着伸手便去揽抓李卫。忽然,他觉得一个人用手轻轻拦住了,虽然力道不强,但运足了力气也摆脱不掉这只手,定神看时,竟是那个老婆子抓住了自己的手臂!甘凤池大吃一惊,向后退了一步,惊讶地打量着这位讨吃乞丐似的老婆婆,颤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他妈。”老婆子两眼昏花,颤巍巍的声气,指着平倒在春凳上的儿子说道,“我儿子病成这样,得指望这个太医给看脉行方,你把他弄走了,我的儿怎么办?再者说,这个李大人也是我的恩人,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哪?” 甘凤池上下审视着这个老太婆,穿一身靛青粗布衫,滚着一道蓝花绣边,青灰布裤脚下一双小脚缠青裹腿。也就三寸许长,虽说不上蓝缕,上下都是泥浆,毫不出眼的一个乡间老婆婆,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个老女人竟有如许大的膂力,稍一拽,自己的手就伸不出去!甘凤池方凝思间,老婆子又道:“瞧着我薄面,撂开手,等我儿子病好,你和李大人有什么过节,你们自己去料理,好么?”此刻,允祥范时绎,连李卫都看得目瞪口呆。甘凤池知道遇了劲敌,暗自运足了气,冷丁里一个“通臂猿掏果”,“唿”地冲老婆子面门打去——只听“砰”的一声,那一拳着着实实打在老太婆鬓角上。甘凤池只觉得好像打在一个生铁铸的镇庙石上,右手中指顿时痛彻骨髓。他是武术大家,在江南石头城八友中排名虽然第六,其实最爱闯荡江湖,四处以武会友,名声还在号称生铁佛的第一好手之上。这一拳志在必胜,运足了力气,竟然一下子打折了自己一个中指。这一惊非同小可,后退一步,对徒弟们说:“给我使劲用鞭子抽!”徒弟们见师父一拳打不倒这个老婆子,原已是惊呆了。听师父一声招呼,五条软鞭墨龙似的,几乎同时劈头向老太婆抽去,齐声叫道:“着!” “甘凤池也会以众欺寡,好样的!” 老婆子冷笑一声说道,伶伶仃仃挪动了一下小脚,毫不出奇的步法,五条鞭子竟一齐落空。待第二鞭扬起,她突然纵身跃起,足有一人来高,就空中从容打个转身,双手一划,五条鞭子竟被她捉到四条……轻轻落地,用手一抖一送,四个徒弟鞭子一齐脱手,噔噔后退几步才站定马桩。老婆子冷笑着,将四根鞭子总起来用手提拉,那鞭子如细绒败絮纷纷断开落下。老婆子不屑地哂道:“还敢无礼么?”此刻前头庭里老板伙计,后头允祥范时绎霍英,还有十几个军校都已看得五神迷乱如对梦寐。饶李卫见多识广,也呆坐在椅上瞠目不语。 甘凤池面如死灰,他一直怔怔地在观察老太婆的身手,除了那一纵,动作都毫无出奇之处,怎么会两个回合就打败自己师徒六人?眼见再打只有更取羞辱,甘凤池摆手命徒弟们住手,平捺了一下自己的心火,抱拳一拱说道:“领教,我甘凤池认栽了!请教老太太尊姓大名,我再练三年,一定登门求教。” “这也没什么好瞒你的。”老婆子俯身看了看小伙子,见小伙子已经睁开眼,放心地转过身,对甘凤池道,“我是端木子玉家的。” “端木世家!” 甘凤池身上一颤,武林中世传“南皇甫北端木”耳闻已久,却从来不在江湖中走动,也不曾遇到过,想不到偶然间在这个山野小店里竟撞到一处!想着,不禁改容笑道:“原来是端木夫人,方才的话失敬得很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汪景祺是家父结义兄弟。这义气上,他如今身陷囹圄,想邀见一面,赠点盘缠。我也知道李大人是‘官中豪杰’,必定不介意凤池鲁莽。”老婆子笑道:“甘大侠我久仰了,古道热肠令人钦敬。不过我可不敢当‘夫人’这两个字。我只是端木家一个奶妈妈,因为长得黑都叫我‘黑嬷嬷’。我在端木家伏侍主子三十年,放出来和老头子开了个镖局。这是我家少公子,因为一点小事和老爷闹别扭,私自出门,途中没有盘缠,又冻病了,被恶狗咬了一口。他吃我的奶子长大,就奔了我。我这是护送少公子回山东去的,路上他犯病犯得这样,亏得这位李大人救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黑嬷嬷怎么见我的主母老爷呢?”说着连连给李卫蹲福,“我知道您老是贵人,好歹救下我家公子,您用着我时,水里火里只一句话,黑嬷嬷报答您的恩!” “这不算什么,我是讨过七年饭的人,如今做了官,还长着个讨饭人心。”李卫听着他们的话,左右权衡,已是得了主意,恬然一笑说道:“甘大侠,叫化子不打诳语,汪景祺真的不在这里。就是在这里,他是未审的钦犯,别说是见外人,就我也不能随便和他说话。像你这样,是在江南称雄惯了,这京师御辇之下,不同石头城啊!我将来还要回南京,有许多倚重你处,我们不要为这事生分了。留作将来见面办事地步,成么?”说罢一揖到地。范时绎见李卫对甘凤池如此谦逊诚挚礼敬有加,又见允祥含笑一语不发站在身边,心中暗自诧异。刚要说话,允祥悄悄拽了一下他衣袖,便没言语。 甘凤池起初以为李卫挖苦自己,脸涨得通红,听到后来,方知李卫一片心地要结纳自己,喟然一叹道:“甘某纵横江南二十年,今日一会,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往后端木家人遇我门徒,只须通报一声,自该退避三舍。李大人义气,甘某也不敢忘——再会了!”他抱拳一拱,曾静和他的徒弟们随后,脚步杂沓出店,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三回黑嬷嬷闲说江湖道奉天王违制进京华 甘凤池一群人离店而去,李卫一颗悬得老高的心才放了下来。他命人将端木公子抬到后院自己住的套房外间,褪下他的裤子仔细查看伤势,只见大腿肘弯处两排牙印深入肌里,核桃大一块肉连衣粘在伤处。一条腿肿得水明发亮,靠伤口马掌大一块凸起,却是乌紫烂青血渍模糊。看那端木公子时,已醒得双眸圆睁,只咬牙忍着痛楚,似乎还不能畅快说话。李卫命人烧了一大盆青盐皂荚水,让黑嬷嬷用生白布蘸着轻轻给端木清洗着伤处,自己在伤口周匝不停地擦抹着薄荷油,一边抹一边问:“端木公子怎么称呼?你家世代武林领袖,一条狗怎么伤得了你?……不妨事,这个症候虽险,救治得还算及时。再不至于伤了你命去的……” “这是我家三少爷,叫良庸。”黑嬷嬷一边轻轻为他抹擦,噙着泪说道,“世上没有哪条野狗能伤了他。他犯了家法,不合喜欢上了刘逊举老爷的女儿,老爷就放疯狗咬他,他逃得这条命真是神佛保佑……” 李卫睁大了眼睛,世上有这么狠心的父亲,儿子喜欢上别人家的姑娘,就行这样的“家法”?黑嬷嬷帮着李卫为端木良庸包扎了伤腿,叹了一口气坐到墙边木杌子上,缓着声气说道:“我们老爷什么都好,恤老怜贫,从不作践下人。就是一宗,认死理儿。自永乐年间靖难兵起,端木家被永乐爷满门抄斩,只逃出一个太祖公,对皇天发下重誓,子孙里头有和官宦人家联姻的,定杀不饶,三百多年里头传了十一代,隐居在山东即墨,只是放佃作生产,暗地教读子孙学文学武。儿孙们谨遵这祖训,没有一个敢和官府仕宦人家联姻的。”李卫笑道:“这家规真定得格外,天下人都像你们端木家,我的女儿嫁给谁呢?” “可不是的么!”黑嬷嬷拍手打掌叹道,“我在端木家几十年,远的不说,良庸的叔爷就是盂兰会上和一个进香女子好上,那边是巡盐道家,曾祖生生把他叔爷关扣了三年,直到巡盐道一家子回原籍卸任才放出来。他叔爷一气之下,就出家当了和尚……可也作怪,听祖上传下来的话,几个犯了家法私自在外和人相好的,不是爹娘,就是伯叔,总有人病死。这条祖训也真成了端木家的家忌了。一听官家到府上拜望,除了家主,家里少爷、姑娘都躲起来不敢见面。”李卫笑道:“真有意思。良庸又怎么敢犯这条祖训呢?” 二人正一递一语攀话,躺在旁边一直沉睡不语的端木良庸轻轻一动,口中喃喃道:“梅英……梅英……”他突然睁开了眼,灯下看去,目光已经变得很柔和,不像李卫刚见他时那样又白又亮的刺人了。良庸怔怔地看着黑嬷嬷,又看了看李卫,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你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在阳世。”李卫笑道,“这是劫数。你端木家法不和宦家交往,偏偏你就爱上了个梅英,又是我救下了你,你的嬷嬷救下了我,我可是个不小的官呢!这是一笔算不清的账。”黑嬷嬷小心替良庸掩掩被角,噙着泪花笑道:“小祖宗,你要吓死老婆子!亏得这位李大人,心好,也懂医道,不然你可怎么了?”一头说便拭泪。李卫俯身摸摸端木良庸额头,说道:“穷人分善恶,官人也有三六九等。你们怎么就这么个混账家法?——你爱的梅英是谁家闺秀,你的事我包揽了!” 端木良庸在枕上轻轻摇头,苦笑道:“这是我家三百年的规矩,谁也动不了。请教大人台甫,不知该怎么称呼?”李卫道:“我叫李卫,是江南巡抚,虽是官面儿上的,江湖上有名儿‘叫化子李’。人家帮我查族谱,也是永乐靖难败落下来的,还送了我个字叫‘又玠’。你这么年轻,叫我个又玠叔,不算玷污你端木世家吧?——说说罢,你和哪家官宦女儿好上了,你爹和谁相好?这个伐我是作定了!” “是即墨县陆陇其大令的女儿,叫梅英……”端木良庸此刻神清气定,灯下显得十分安详,接过黑嬷嬷递过的水呷了一口,舒缓地说道:“今年四月初八浴佛节,她去大悲寺进香,被几个恶少纠缠住了,我奉了爹的命,去即墨运瓷器撞上了这事,就出手救了她。我和梅英当时连句话也没说,送她回家我才知道是陆家小姐。这件事本来已经了结,也是缘法凑巧,五月端阳爹叫我去四眼泉取水,恰又碰到梅英和她妹妹去采桑,顶头儿见面,不得不说几句话。回去我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梅英的影子一直在眼前晃,家里人慢慢看出来我心神恍惚,询问小厮,才知道这个过结儿,爹就禁止我出门。谁知八月十五催租,人手不够,爹叫我东乡去召集庄头商议收租的事。鬼使神差的,梅英外祖母也在东乡,竟是我家佃户……我在东乡十里庙‘催’了整整十天‘租’……多一半时辰倒是和梅英一处……这一来,就包不住了。”他一双清秀的目光凝视着天棚,像是在回顾那十天令他终生难忘的经历,幽暗的灯烛无力地跳动着,他的话却十分清晰:“我们端木是圣人七十二贤弟子的后裔,我不敢说祖宗有什么不是。我真不明白,他们哪辈子结下的冤孽,凭什么叫我们后代儿孙承当?我……和梅英好,是我的不是,她家也是家法大,我死了没什么可惜,可她……”他凄声长叹一声,不再说下去了。 一时屋子里三个人都没言声,里里外外一片死一样的岑寂,只有起更的梆子在远处暗夜的巷弄中单调而枯燥地“梆!梆梆……”响着。 “真像戏里头说的,有意思。”李卫许久才从遐想中回过神来,笑道:“陆陇其是出了名的清官;端木,又是山东望族,圣贤后代,——这也是门当户对的事嘛!老爷子就这么古板!何况陆陇其已经死了多少年,有什么过不去的事,苦苦要难为两个孩子!你安心养病且就跟着我,我到北京走一遭还要回山东,你这闲事我是管定了。”黑嬷嬷这才问道:“李老爷,甘凤池的地盘在江南,你又是当地一方诸侯,你们怎么在这儿聚了头,他又何苦得罪你呢?他那么无礼,你又为嘛子容忍他。就算他本领大,这里是京畿重地,你又带那么多兵,还擒不住他这五六个人么?” 李卫慢慢站起身来,缓缓踱着步子,什么也没说。他今日营救端木,全然出于恻隐之心,并没有市恩图报的心思。李卫出身寒微,自小儿讨饭被雍正买入王府为奴,从没有进过学堂。但一放外任为成都县令,一举缉拿“天府十三太保”,积年大盗渊薮清除,四川通省治安一夜之内为天下之冠;升迁任湖广首府,弥月之内连破江汉“香堂三圣”、“龟蛇二杰”两个统驭全省的窃贼窝子。绿林豪杰闻风震慑,成了天下闻名的缉盗能吏。凭着这个本领,加上他是雍正藩邸的旧门人,自雍正即位四年之间,连连升任直到江南巡抚,又改任两江总督,却又奉密诏,总管天下缉捕盗贼事。他这次进京述职,雍正三次接见,都是说的治安,还特地提到甘凤池等人,严令从速捕拿。但李卫却另有见识,他认为甘凤池、宋京、窦尔登、生铁佛、吕四娘、一枝花、圣手二、莫卜仁这个所谓的“八义”其中良莠不齐。有的打家劫舍为非作歹,纯粹是土匪;有的是为生计所迫鼠窃狗盗不足为大害;有的还和白莲教渊源甚深。像甘凤池、窦尔登,则是惩恶扬善扶弱抑强的江湖豪客领袖,引导得方,可以为朝廷所用。一体擒拿,反倒将这些不同的人挤到一处与朝廷为敌。因此,对甘凤池抱定的宗旨是结纳安抚。今夜他不肯认真捉拿甘凤池,也就为这个缘故。出乎李卫意料的是,山东端木家一个奶妈子的本领竟远在甘凤池之上,江湖上的事他原觉得心中有数的,如今看来反倒懵懂了。李卫徘徊了半晌,笑道:“你问我这个,不好答。甘凤池是好汉,我李卫也是好汉,这叫惺惺惜惺惺。我在江南管军政,兼管缉捕天下盗贼,甘凤池门下我拿了不少,有些罪大的,我杀了。我是朝廷的人,不得不如此,可甘凤池这人人品我敬重。他也只是想看看朋友,这不算罪,所以我不能丁是丁卯是卯公事公办。”说着,掏出怀表看了看,说道:“快到子时了,我到后院还要商议些事。恶狗伤毒,医家说是无药可医的症候,只有叫花子有这个不传之秘。良庸富家子弟出这事,已经是一奇,恰又遇了我,更是奇缘。他现在一时也回不得家,你们主仆且跟着我进京,慢慢调养,三个月才能除根儿呢!”说着,向案上提笔,提过一张素笺,叫过一个戈什哈,问道:“你识字不识?” “读过几年私塾?” “我说药方儿,你写?” “是!” 李卫因含笑说道: 真琥珀八分绿豆粉八分黄蜡制乳香各一钱水飞朱砂六分上雄黄精六分生白矾六分生甘草五分 说完又道:“你去抓来,这药不稀奇,炮制得我亲自来——去吧!”他对满脸诧异的黑嬷嬷又是一笑,弹弹袍角便出去了。 允祥和范时绎都还没有睡,坐在上房一边吃茶食一边等着李卫。见李卫进来,范时绎忙站起身来笑道:“太医,治病救人辛苦!——方才那阵势,我真怕甘凤池发了性子坏了又玠大人,我可怎么跟皇上交待?”李卫给允祥打千请安了,笑道:“这算什么凶险?我擒拿十三太保,单人私访,你见见那个场面儿,什么都不在话下的了。”允祥也笑了,说道:“我知道,李卫是个泼皮,他奉有特旨笼络天下绿林人物,刀口上滚出来的人了。”说着,示意二人就座。 “像甘凤池这样的人,是不肯轻易和官府翻脸无情的,他有身家有财产,一家三百多口子都在南京。何况他总领江南各路豪杰,他自己的命比我这个穷官儿贵重。”李卫笑嘻嘻,一欠身坐了,接过侍者递上来的油茶喝了一口,说道:“好香,通身都暖透了!请给前头端木主仆也送两碗去——只今夜真的有凶险。我看甘凤池气色,像是在楼上和什么人生气了似的,也没见那个捉神弄鬼的假道士下来。要不是这个黑嬷嬷,说不定真的要吃亏呢!” 允祥身子仰了仰,干咳一声,说道:“说说差事吧。我离京时皇上有旨意,叫我去景陵看望十四弟,想召他回北京替八哥(允禩)整顿旗务。如今年羹尧已经赐死,隆科多抄了家,囚禁在养蜂夹道,念在他当日西征追随先帝的功劳情分。皇上打算赦了他,命他出远差,去阿尔泰和罗刹国会议边界。一来差使办得好,还可以重用,二来他留京师容易和八爷党混在一处,于允禩与隆科多都没有好处。十四爷的事说到就里,骨子里和八哥不全是一回事。他和皇上一母同胞,说到天边是最亲近的骨肉兄弟,近来皇上龙体也不十分安。我说皇上面容憔悴,皇上说‘睡不好,一闭眼就梦见太后,说想念十四弟’。皇上颏下出了些文疙瘩,清热祛邪的药吃多了,又妨了胃气,心绪脾气再不好,还不是雪上加霜。” “十四爷的脾性您知道的。”范时绎守卫景陵,兼管着“照看”允的差使,允祥的话他不宜缄默,因道,“据奴才看,前几个月十四爷似乎想通了些。汪景祺的事出来,又拿了他身边的蔡怀玺钱蕴斗和引娣,如今性气大发,每天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阴沉着脸绕景陵兜一大圈,回到陵园殿里一坐就是一天,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不给也不要,说句该割舌头的话,竟像是个白痴!想想他也是个龙子凤孙,到了这个地步儿,也真让人瞧着难过。” 允祥听了默然良久,说道:“老十四毕竟是英雄气短。蔡怀玺和钱蕴斗是朝廷派去专门照看他的,却吃里扒外,和汪景祺勾结想和年羹尧联合称兵造乱。这样的王八羔子,专门陷主子于不义之地,有什么值得挂记的?”范时绎道:“蔡钱他们也只是想劫持十四爷,十四爷自己不像是知道底细。据我看,十四爷心疼的是这个乔引娣。”“这也值得的?”李卫一笑,“十四爷也真是的,乔引娣的相貌我怎么瞧也不及十四福晋,为个女人神魂颠倒,人都还说他是英雄气概的王爷!” “人都是当局者迷。你李卫不也一样?皇上当年藩邸家法最严,你怎么就不怕,和翠儿好上了?要不是先头邬先生,你这会子恐怕还在皇庄上做苦力呢!”允祥说着,陡地想起自己,囹圄囚禁整整七年,放出来时,两个女子双双为自己殉情自尽,心里一阵疼楚。便转了话题,说道:“你把人解送回京,不要忙着回南京任上。去见一见宝亲王弘历,还有果贝勒弘时,他们都有差事给你。曹寅的儿子曹已经解到北京,他的亏空没还清,皇上说着你追比,恐防曹家在南京流散藏匿家产。另外,一枝花女匪在江西兴白莲教,有些剿抚的事宜也要和弘历商量办理。我离京前和弘历聊过,他很有些见地,要能等我回来更好,等不及时你就照宝亲王的指示办理就是。” 允祥说着,外头进来一个军校,双手捧着一份火漆通封书简,禀道:“王爷,军机处转来的,六百里加急。”允祥接过来,就着灯下拆开看时,却是军机大臣、上书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张廷玉的亲笔书信: 老臣张廷玉敬禀怡王爷讳祥:据奉天将军伊章阿密札,驻盛京简亲王勒布托、果亲王诚诺、东亲王永信、睿亲王都罗接内务府咨会,进京帮助旗务。臣思此四王皆为八旗旗主,世袭罔替亲王,驻奉天积世有年,例非奉旨不得入京。询之内务府堂官俞鸿图等职官,皆称不知此事。奏闻皇上,皇上命臣即询问怡王,知否此事,亟盼急告,切切以闻密勿,观后即焚。 允祥看完,将书简信封一并就烛火燃着了,怔怔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卷纸烧成灰烬。因见范时绎和李卫都在盯视自己,笑道:“你们别发怔,信里的事与你们无干。”因起身来把灯端到另一张桌前,濡墨挥笔写道: 衡臣枢密:札悉,莫名惊诧。此四王奉先帝诏书荣养奉天,从无干政之例。祥何许人,敢不请旨而私召入京?整顿旗务,历为廉亲王允禩的奉差,盼速将情形密陈圣上,令四王不必进京,徐图查明实蕴,允祥草。 写完,亲自用火漆封了,交给那军校,说道:“你带几个人星夜返京,天明时交到张廷玉手。记住,如果四更天之后赶到北京,张廷玉已经去了畅春园,你们在园门口双闸那儿,准能见到张相。如果他已经进内,就叫侍卫张五哥代转,此外不准给第三人拆看,明白么?” “扎!明白!” “去吧!” 看着那军校退出去,范时绎和李卫对望一眼,似乎有点不知所措。李卫说声“夜深了……”刚要起身,允祥却拍了拍他肩头,说道:“再坐一时去,我今晚有点心神不定。”范时绎料想是方才那封信件惹得这位王爷心里不安,便道:“十三爷,奴才请先告退。明儿回马陵峪,营里的人都不晓得,奴才要先派个人知会一声儿,给王爷腾处房子。高其倬如今就在景陵,王爷方才说也想见见,也得通知一声,他原说这几日就动身到泰陵去的……” “我见高其倬也没大事,至少说不是急事。”允祥的目光幽幽,在灯光下不易觉察地流动着,“他风水看得好,正在给皇上看地宫;我想请他给我也留留心,选一处住地。早已写信告他说了,这次见不见的都无所谓。”他沉吟着,突然问道:“范时绎,你马兰峪守陵大营实有兵力多少?” “回十三爷,花名册上三万二千七十三名,出差在外的除去,还有病员……能立即应召办差的三万不过一千人。” “你吃多少空额?” 范时绎似乎有点意外,看了允祥一眼。允祥笑道:“你不用瞅我,俸禄低嘛,哪个将军不吃空额?朝廷正在想办法,你不要觉得丢人。年羹尧不吃空额,那是因为他在西边打仗,军饷里的火耗银子就吃饱了他。年羹尧赐死,户部兵部查他的私财,只有十几万。其实我心里有本账,光是塔尔寺,他缴获了七十万两黄金,都没有上账,连同内地剿‘匪’,他洗了几个镇子,我估约他的私财总在一千万两银子上下。恐怕是早已藏匿起来了。你实说,吃多少空额?” 范时绎知道,在允祥这样的人面前再扯谎等于自取其辱,脸一红赔笑道:“主子是练过兵的王爷,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的驻地往来的都是朝廷大员,应酬的数目大,大约也就吃三五百名兵士的空额罢了……” “我方才已经说过,不追究这事。”允祥一笑即敛,又道,“马陵峪这个地方冲要,不单是因为景陵是列祖列宗安寝之地。它又控制着喜峰口,同时策应北京、热河、奉天这三处国家根本重地。一旦有事,随时要用你的兵,所以要有规矩,不要学江南大营,一半兵带家拖口,一半兵有名无实,拉出来实战,一点用处也没有。你可知道利害?” “奴才领训。随十三爷回营,请十三爷监督,奴才把兵额全部补齐。” “对了,不要吃空额。”允祥点点头,“但你有应酬,也要照顾到。我从兵部军费特支你每月三千两用度。你不要见官就奉迎,那是个无底洞。要学你本家哥子范时捷,除了皇上,谁的账也不买,你这个特简的羽林军总兵才算够分量。” “是!谢十三爷体谅!” 范时绎和李卫对视一眼,允祥这话似训似戒,还带着点郑重其事的安抚,像是谈心,又在不动声色地安排军务,摸不清他到底想的是什么。两个人都觉得和方才张廷玉寄来的急件有关。但允祥不说,他们又怎么敢随便问?李卫叹道:“其实今日朝廷财政,比起圣祖爷在时已不知好了多少,皇上要刷新吏治,我看就是抓了三件事。” “也没有大的说头,”李卫永远是一副似笑不笑的面孔,“一是廉洁,二是节流,三是开源。” “老生常谈。” “是。”李卫嬉笑道,“不过皇上说过,凡老生常谈都是圣贤之言。撇开开源节流,单就‘廉’字儿,有多大学问?您想让老范廉,不吃空额,可他一年年俸只有一百六十两,想廉也廉不起来。陆陇其是圣祖爷手里最清的县官,一个县令,死了谥号‘清献’,这个荣耀谁有过?可家里现在式微到这地步,要女孩子抛头露面采桑度日!所以没有制度,想廉也廉不起!范时绎的哥哥范时捷是个中人,十三爷是当今皇上最心腹的股肱。不瞒你们说,前年报的江南省无亏空是假的,是我从秦淮河嫖客身上征重税,挖来的婊子卖肉钱顶了库里的亏欠。河南省无亏空才是真的,田文镜在那里当巡抚,如今又是总督,硬生生挤压着官儿们还亏空。官儿们不会屙金尿银,就逼老百姓。如今山东、安徽和江南讨饭的,你去听听,十个有九个是河南口音,这样治‘贪’能是长法儿?” 允祥听得目中炯炯生光。良久,抚膝长叹道:“说的是极。不过,两江总督的位子总归不能你李卫包揽一辈子,如果换你去河南当总督呢?开封只有一条黄河,没有秦淮河,你小叫花子又从哪里榨钱?” “我有办法。”李卫笃定地说道,“从去年我就开始了火耗归公,由省城统筹安排,按各官缺份苦乐肥瘦,发给养廉银。上等县缺一年三千两,中等二千五百两,下等的两千两。今年开春,我请王命旗牌斩了射阳县令。奶奶的,你拿了我的养廉银子,仍旧不廉,李卫就下刀子——所以我江南一省没有清官,可也没有贪官。我看这法子满成!本来前年我就密奏上去了的,皇上发给年羹尧看,老年说李卫少不更事好大喜功,是个‘言利之臣’,这制度没推开实行。如今年羹尧崩角儿了,旧话重提,请王爷在万岁跟前说道说道,别叫李卫落了人后头。” 允祥点了点头,说道:“你那个折子我看过,皇上亲批,错别字三百七十五,说得也不像这样明白。我看这办法成,应该明诏颁布天下一体实行。过去有年羹尧隆科多挡道儿,如今没有了!”他兴奋地站起身来,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猛地想到四个铁帽子王进京的事,心里一沉,目光黯淡下来,咳呛几声,忙用手帕子捂住嘴,口中又腥又甜,知道是血,连手帕扔进了炭火炉里。 第四回澹宁居雍正会风尘畅春园飞语惊帝心 当天一夜无事,第二日李卫便带了范时绎移交的人犯亲自押送京师。在靠山镇沙河店一天风风雨雨,使人觉得满天下都是这样天气,但过了顺义,因见天清气朗地土干燥,李卫着人一问,才晓得咫尺之间竟是两般气象,他越发信实了贾士芳是个能呼风唤雨的道德高深之士。 平安走了三天,由北驿道南下,巍巍的东直门已是遥遥在望。李卫驻马思忖。廉亲王允禩的王府就在东直门外朝阳码头旁边,押送这群“敏感”人物招招摇摇过他的王府大门,不但不恭敬,也容易引起北京人闲话猜疑。略一思量,便命霍英:“你派人飞骑到畅春园报知张相爷,说我已经返京,从北直门进城。押来的这四十多个人是一处送刑部还是分头安置,我们在神武门北等着张相指示。”说罢便催动人马向西,由北直门迤逦进了京城。 此时正是冬初时节,北京城北人烟稀少,护城河上已经结了细冰。一阵风吹过,紫的、红的、黄的、褐的柳叶从树上碎絮一样被抛进清冽的水中,随着秋波涟漪瑟瑟沉浮。昏黄西下的斜阳有气无力地将余晖洒落下来,照射着这一群刚赶完远路,在神武门北景山下休息的车马人等,显得很是寂寥凄凉。李卫看了看那十几辆油壁车,揣想着车中囚人的未卜命运,也是不胜感慨。正没做奈何处,远处两骑飞也似打马前来。到了近前滚鞍下马,李卫才看清:一个是派去和张廷玉联络的军校,另一个也认得,是张廷玉的随身笔帖式张禄。两个人到李卫马前打千儿请安。李卫下了马,张禄忙说道:“李制台,张相爷吩咐,蔡怀玺和钱蕴斗送交大理寺监押,太监们到原来大将军王府暂住,听候甄别使唤,不必派兵看管。您亲自押送乔引娣,这会子就去畅春园,递牌子请见。” “是了,我明白。”李卫说道,“你去回复相公,李卫这就去。”说着便叫过霍英一一分拨随人押送人犯。顷刻间身边只留了一辆车,李卫命霍英亲自解送蔡钱二人,吩咐道:“交割了差使,别忘了要一张大理寺的回执。今天没你的差使了,你带上端木主仆,今晚就歇我棋盘街下处,我面圣下来还有话交待——就这样!”说罢跃上马,和十几名亲兵簇拥着乔引娣的车一路往畅春园行来。 此时冬日昼短夜长,从神武门到畅春园还有二十多里路,李卫一干人到畅春园双闸大门口时,已是金乌西坠倦鸟归林,昏苍苍的暮色中景致不甚清爽,但见一大片皇家御苑有的地方林木萧森,有的地方黑沉沉碧幽幽,有的地方红瘦绿稀杂色斑驳,连连绵绵十几里地红墙掩映老树绰约——刚刚下马,便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侍卫大踏步过来。李卫边下马边说道:“五哥军门么?我这会子递牌子请见吧?” “李大人,皇上这会子正接见大臣,谈得很恼,暂时不见你。”张五哥英武的面孔上带着一丝笑容,亲自接了李卫的缰绳,说道:“你带上乔引娣,先在我的侍卫房里稍息,吃点点心,我陪着你说说话,该叫时,刘铁成他们自然就来叫我们了。”说罢,竟亲自到车前,打开门,轻声道:“乔姑娘,到地方了,请下车来。我不便搀扶,你自己小心点儿。” 车中没有回音。张五哥又说了一遍,才听得里边衣裳窸窣,一个头发蓬乱、衣衫皱巴巴的年轻女子一手扶着车框,小脚小心翼翼踏着车镫子下来。李卫押送这位神秘的女子已有两天,为避嫌起见一路都由别的宫女照料,其实没有认真看过她一眼。此时天色虽暗了点,但实在离得太近了,睹面相对,只见她容貌也并不十分出色,瓜子脸上一头浓密的头发因为几天没梳,乱蓬蓬堆着。左腮边还微有几颗雀斑,前额似乎略高点,一双弯月眉眉心微蹙,眼睛也不甚大,但配着这样的眉,什么样的眼也会瞧得怦然心动。她紧绷着嘴,嘴角微微翘起,嘴角旁一对笑靥衬在端正清丽的面孔上,妩媚中显得十分要强,只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令人不忍逼视——这就是那个掀起山西亏空大案,弄得巡抚诺敏腰斩,先为田文镜收留,又投奔十四阿哥允为奴妾,又莫名其妙地被雍正特诏押京的乔引娣——李卫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无声地将手一让。乔引娣也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双闸大门石狮子北边的侍卫房,便踽踽走了进去。李卫和张五哥随即也跟了进去。打着火,点了六七支蜡烛,把个小侍卫房照得通明雪亮。 这是那种人世间最尴尬、最无可奈何的情景。乔引娣当初在十四贝勒府,张五哥常常去传旨送东西,可以说三个人都认识,但此刻彼此之间既不敢说话也无话可说。张五哥让乔引娣坐了炕上,倒了一杯水,轻声道:“请喝杯水,这里我借来一套梳妆台,等会儿用点饭,你可以更衣梳洗。我只能转告你一句话,皇上万没有难为你的意思。”乔引娣脸上毫无表情,说道:“谢谢。水我喝,饭我吃,我不更衣梳妆。”张五哥未及答话,一个十二三岁的小苏拉太监已捧着食盒子进来,将一碗粳米粥、四碟子小菜布在炕桌上,又摆了几盘子细巧宫点。那小太监却是伶俐。一边布菜,笑嘻嘻说道:“乔大姐姐,我叫秦媚媚,就侍候您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这会子您多用点饭,就是体恤我了。” “听我吩咐么?”乔引娣一怔,随即变得若无其事,端起碗来啜着粥,冷冰冰吩咐道:“你去告诉皇上,我想死,我想见他一面,瞧他什么模样。” 张五哥和李卫大吃一惊,都是全身一震,这丫头文文弱弱,怎么这么混?但要呵斥,这个话又一点毛病也没。还没回过神,小秦却笑道:“乔大姐姐先吃饭。您想死,总不能叫我陪着垫背的吧?皇上定必是要见你的,见了什么话由大姐姐您自个说不好?叫我瞧着,您这会子想死是一时想不开。赶到想开了,叫您死您也不肯呢!”一句话说得张李二人都笑了。 乔引娣却没有笑,木着脸喝完了那碗粥,又吃了一块点心,把条盘轻轻一推,盘膝坐着闭上双目,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聚集着身上的力量。秦媚媚一边收拾碗筷,嬉皮笑脸说道:“乔大姐姐,我瞧着您和皇上有缘分呢!” …… 乔引娣睁开了眼,闪着愤怒的火光,盯着这个小不点太监不语。 “您别这么瞧我,我还小,挺怕您这眼神儿的。”秦媚媚显然是雍正选了又选,挑出来的人精猢狲,一脸赖皮相,笑道:“我没别的意思,方才您吃的饭是皇上赐的膳。皇上晚膳也就这么几样,平日我侍候得多了,皇上也是这么忙忙的吃碗粥,用一块点心,然后坐着谁也不理,闭着眼打坐。和您方才做派竟一模一样,这不是缘分凑巧儿么?” 乔引娣大约从来没见过这种人,皱着眉头盯了秦媚媚半晌,无可奈何地一笑,说道:“你去吧!” “是喽!”秦媚媚就地打个千儿,提起食盒子又道,“皇上说了,我要今晓能逗您一笑,五十两黄金赏我呢!往后侍候您日子多着呢!您多笑几笑,我就富贵了。”说着便一溜烟儿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了三个人,但方才给这小鬼头搅一阵子,气氛好像松却了一点。乔引娣不再打坐,挪动着身躯下炕来,在灯影下缓缓踱步。她时而双手合十喃喃念佛,时而又像诅咒什么,连看也不看李卫和张五哥一眼。这样,李卫和五哥倒觉得好受一点,时不时地交换一下眼神,却也交谈不成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那个秦媚媚又返了回来,站在当门说道:“咱奉旨传话:李卫和乔引娣进去,皇上在风华楼见你们。今个天晚了,张廷玉不回府,住到清梵寺,着五哥侍卫送送张相。” “是,奴才领旨!”李卫和张五哥如蒙大赦一齐起身答应道。待乔引娣出门,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张五哥见两盏宫灯导引着张廷玉出来,忙迎了上去。 秦媚媚带着李卫和乔引娣到双闸口,已有两个宫女手执宫灯等着,见他们来,不言声就在前头先导,穿过雍正平常办事见人的澹宁居纯约轩,从黑黢黢的蔷薇花棚洞向北踅。与露华楼并排的西边,黑地里剪影一样高矗着风华楼,楼上并排八只黄纱宫灯,楼下里外都点的蜡烛,只有两名太监肃立在阶前,其余是一片寂静。李卫以为里边只有雍正一个人,站定了,理理身上冠袍,正要报名,却听里边有人说:“就是这样,你退出去吧。一会儿你的学生李卫还要进来,他的政见和你可不一样呢!朕的话只是对全天下说的,你云贵既然现在不宜实行,先按你的办。改土归流的事是国策,迟早一定要办的,你慢慢想想,想通了给朕递个条陈。明天你走前,不要再递牌子进来,朕叫李卫、史贻直他们送你上路——来,把那包老山参带上!”接着便听里边有谢恩辞行的话头。李卫一听便知是云贵总督杨名时,二人极熟稔的,此时却不便见面,忙闪在灯影里,看着杨名时履声橐橐渐渐去远才出来报名请见。雍正在里面干咳一声,说道:“进来吧。” 李卫在丹陛下答应一声,回头看了看乔引娣二人,进了楼,却见三楹楼底的西边设着雍正的大炕,中间用屏风隔了。东边一间一桌御膳像是刚刚有人用过,还没有收拾。屋内到处是灯火,亮得刺目。地下一个硕大的景泰蓝制大熏笼生着熊熊炭火,进门便觉得暖融融的。李卫一眼瞧见雍正坐在炕上漱口,“叭”地打下马蹄袖上前一步跪下,说道:“奴才李卫给主子请安!”那乔引娣站在李卫身后却没有动,只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至尊。挨北墙的屏风各站着八名宫女和八名太监,见这个青年女子面君如此无礼,个个吓得心里“扑扑”直跳,苍白着脸垂着头一声不敢言语。 “起来吧。”雍正只穿一件白天马湖绸夹袍,腰间束一条黄绉绸褡包,盘膝坐在炕上手虚抬了一下,用目光微睨了乔引娣一眼,对李卫道:“朕算计你昨天必定就回京的,路上有了什么带碍了么?你十三爷几时去马陵峪了的?”李卫头重重碰了三下,起身回道:“是!路上下了雨,改道儿走沙河,就迟了两天。十三爷此刻恐怕已经到了马陵峪……”因将在沙河峪交接的事,和张廷玉如何安置的情形约略说了。又道:“这个就是乔引娣,奉旨随奴来见皇上。” 雍正这才认真盯视一眼乔引娣,恰乔引娣也把头抬起来,二人四目相对,都又闪了开去。雍正对李卫满意地点点头,说道:“饿了吧?——赐膳!”李卫忙道:“方才杨名时赐膳,膳桌还没撤,奴才没那么多忌讳,就那里随便用两口就行了。”雍正道:“那个膳凉了,那是待外臣的。你是朕的包衣家奴,朕方才的膳照样叫他们做了一份,又家常又暖胃。这里摞个木杌子,你就在这里用吧。”说话间,还是那个秦媚媚捧进了食盒子。乔引娣留神看时,果然见和刚才待自己的那一份一模一样。她一向以为皇帝吃饭,必定餐餐山珍海味,看十用一的珍馐佳肴,此时不禁一愣。秦媚媚送上饭,哈着腰正要退出去,雍正却叫住了,“你不要去,一会还有话吩咐。” “扎!”秦媚媚忙答道,“奴才省得!” 雍正这才转脸对乔引娣问道:“你叫乔引娣?” “是,我叫乔引娣!” 乔引娣直挺挺站着,竟不畏惧地盯着雍正。雍正皇帝在藩邸就是有名的“冷面王”,他这样冷峻的目光不知使多少亲王勋贵心颤股栗。养心殿总管太监高无庸在旁断喝一声:“你这是跟主子说话?跪下!” “不要难为她。她就叫你按倒在地下,也不是心悦诚服,朕要那份虚礼做什么?”雍正无所谓地一笑,又问引娣,“你是山西人?” “定襄人!” “家里都有什么人?” “爷、娘、哥。” 引娣满心的敌意,想着雍正必定要从自己身上盘询十四阿哥允的不是,再也没想到雍正竟从这里开口,绝不像是要难为自己的意思,诧异地又看看雍正。雍正的目光带着倦容,似乎有点疑惑,却满都是慈爱和温馨。她的心一动,但立刻想到重阳节的淙淙大雨中和允生离死别的情景,允双膝跪在雨地里呼天抢地的嘶嚎声都在她的耳际萦绕……她的脸立刻又挂了一层凛不可犯的严霜。雍正低下了头,说道:“十四爷待你好,是么?” …… “朕知道,十四爷待你好。”雍正说道,“但他是犯了国法也犯了家法的人,要受惩处。” “十四爷犯了什么法?” “家事说不清,朕说你也不信。”雍正嘴角泛着一丝冷酷的微笑,“年羹尧派人和他联络,要暗地逃往西宁,拥他为帝反回北京。有人买通了蔡怀玺和钱蕴斗,送进去条子,条子上写‘二七当天下,天下从此宁’,允藏匿不报。九月初九,汪景祺冒充内务府人想闯进景陵陵区,恰这一天允也到陵区棋峰山,只是没来得及接头朕就觉察了,才没有成功——这都是大逆的罪,他逃得家法,但你懂得王法无亲!” 乔引娣的脸苍白得像月光下的窗纸,没有一点血色。这些机密事,有些她是亲眼见,有的影影绰绰也能轧出苗头,大约也是真实不虚,坐实了“大逆”罪,按大清律便只有“凌迟”这一种刑罚。她心里挣扎了一下,强口说道:“皇上要作七步诗,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说这些没根没梢的话,听着叫人恶心!” “朕兄弟二十四人,允是一母同胞。”雍正叹道,“朕发落他到景陵,为的是让他收收野性,也为的是让他远离那起子小人,不要挑唆得他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儿。朕不愿做郑庄公,惯纵弟弟无法无天,然后再杀掉,那不是仁者之心。这李卫是个见证。年羹尧带的兵,都是些除了年羹尧谁都不认的人。他起了二心,朕一道旨意,削他的爵,剥他的职,赐他自尽,没有一个人敢替这乱臣贼子说情。李卫,你说是不是?” 李卫因为肚饿,风卷残云将雍正赐的御膳吃得精光,一个饱呃刚要打上来忙又忍了,欠身赔笑道:“年羹尧的《临死乞命折》奴才看过,他说‘万分知道自己的不是了’,但也迟了。主子是信佛的人,对十四爷这样的亲兄弟更要保全。也真怕十四爷叫人挑三窝四的不安分,做出大不是,谁也保不下。引娣,没听说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俗语儿么?” “我是个女人,”乔引娣听着二人的话,自己万万占不了口台上风,决绝地咬了一下嘴唇,说道,“你们男人的是是非非我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我只懂得从一而终,我既跟了十四爷,他就犯了滔天的罪,上山为匪,下地狱进油锅,横竖是我侍候的男人。现在我只求一死。要能死得快点我就谢皇恩,要能叫我和十四爷死一处,九泉之下我也笑。”说着端端正正凝神看看雍正,脸上半点怯色也无。满楼下一二十号宫女太监哪里见过人这样跟皇帝讲话,早惊得木立如偶,紧张得一片死寂。 雍正也在凝望着乔引娣,半晌转过脸去,舒缓了一口气,又道:“十四爷待你很好,是么?” …… “朕会待你比十四爷更好。” !!! 乔引娣瞪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雍正:毕竟和允同父同母,眉宇之间十分相近,尤其是雍正皱眉时,那双墨黑的瞳仁,简直和允一模一样。只是雍正比允身材高一些,年龄大出去整整十岁,比允看去憔悴疲倦。她从允那里不知听了多少雍正“暴戾无德”的话,但眼前这个形象儿无论如何和那个刻薄寡情,性格喜怒无常的“雍正”对不起来。更不像戏上那种风流皇帝,见一个标致女人就双眼色迷迷的走不动路,一味纠缠。这是怎么回事?……引娣低下了头。突然问,她猛一仰脸,问道:“你方才一口一个顾念兄弟情分,为什么这么作践他?我是十四爷的人,你为什么拆散了我们?” “你们?”雍正心里泛上一阵妒意,讥讽地吊了一下嘴角,说道,“你是福晋还是侧福晋?福晋要朕封,侧福晋要在内务府玉牒里注册,你有吗?照大清律,允犯这样的罪,所有家人都要发落到黑龙江为奴!” “那就请皇上照大清律办我。” “——或者是分发各王府、宫苑为奴——怎样处置,不由你,存于朕一念之中。” 引娣惊愕地望着雍正后退一步,她不明白自己这样顶撞,皇帝为什么始终忍耐,一点也不恼。若论“情分”,她过去跟从允,仅仅见过雍正一面;若论姿色,这问楼下的侍女也都不逊于自己;若论“名分”,那更是不啻天壤。她本意料皇帝见自己,无非是要从自己身上找到允的“罪证”,但今晚的话题,似乎压根就不是这个!思量着,引娣颤声问道:“皇上,你……你要怎么着发落我?” “你就留在这里做宫女,别无处分。”雍正淡然说道,“你下头还有侍候你的,你不是下等宫女。” “你的意思是把我从十四爷那里夺来,侍候你?皇上,你不怕我犯弑君罪么?” 雍正突然仰天大笑,许久才道:“你越这样说,朕越要你侍奉。朕为天下共主,以仁以孝可化天下之人,就化不了你?”说罢,吩咐秦媚媚,“带她去。照宫里规矩,换衣服,花盆底鞋梳把子头,叫高无庸再拨三个太监、四个宫女日夜照顾她。” 李卫待他们出去,这才回过神来,在杌子上向雍正一躬身说道:“奴才劝主子一句话,这样的人不宜在主子跟前侍候,或者拨到冷宫,或者杀掉,主子安全,也成全了她。”雍正似乎有点怅然若失,徐徐说道:“朕要是舍得就好了……这件事你将来问问你十三爷,他知道……”他脸上似喜似悲,叹息了一声。李卫尽自百伶百俐,此刻断想不到雍正为什么这样厚待引娣,思谋片刻,方道:“主子,乔引娣是诺敏一案的证人带进北京的,原告就是田文镜。田文镜其实还救过乔引娣。主子认真要引娣侍候,也得她心甘情愿。让田文镜进京劝说,也许就回心转意了。” 雍正摇摇头,说道:“这是朕的私事。你是朕家奴出身,所以不背着你。不讲这个了——说说看,外头对赐死年羹尧都有些什么话?” “年羹尧人缘儿很坏。”李卫坐直了身子,庄容说道,“他的家奴到外催办粮饷,知府以下都要跪接,人都说,即算年羹尧没有谋逆罪,他这样横行霸道,主子杀他也是千该万该。汪景祺写的《西征随笔》查出来,显见了他心怀不规,想拥兵自重等待时机造乱。这个案子是铁证如山,任谁也替他翻不了案……”雍正不待他说完,轻轻摆手道:“朕不要听这个。这都是明面儿上的。背面的话更要紧,你别尽给朕颂圣。” 李卫干咳一声,舔舔嘴唇说道:“这个是皇上密折朱批上早就训诫过奴才的。奴才是皇上家奴,自己去官场听闲话,断没有人敢说真话。奴才奉旨结识江湖上的人,像漕帮、盐帮、青帮这些码头主儿,倒也还听奴才的。时不时就传来些民间的闲话,又怕断了这条言路,奴才只是听,奉朱批不予追查。”他缓了一口气,瞟了一眼不动声色的雍正,说道:“反面儿的,一是说年羹尧功高震主,不知道收敛,他要学郭子仪自卸兵权,就落不了这下场。 “还有一等妄人,说先帝爷驾崩,隆科多在内,年羹尧在外,两个人勾连好了,私改了先帝遗诏,把‘传位十四子’改成‘传位于四子’,所以万岁一登极就要灭口,拿着这三个人开刀。” 雍正的神色愈来愈严峻,目光望着宫灯后楹柱,像要穿透宫墙一样凝视着远方。因见李卫住了口,雍正忙收神道:“你说,说嘛。” “是。”李卫咽了一口唾沫,“有人说,年羹尧的妹子是主子的贵妃,早年就在主子跟前周旋,知道皇上的事太多,皇上不除掉他,怕……怕天下后世议论…… “有人说,是奋威将军岳钟麒告了年羹尧刁状,年羹尧和岳钟麒争功,主子借机杀了年。 “还有人说,主子是‘抄家皇帝’。八爷是个贤王,声望能耐都比主子强。年羹尧看主子不是……仁君,就和八爷勾手,主子铲除年羹尧,是为防八爷作乱。 “太后薨逝,当时就有人传言,是主子逼得太后没法活,碰柱子自尽的。太后叫主子放开手,待八爷十四爷像个哥哥样子,皇上顶口,母子翻了脸,太后就……自尽了。当时十四爷就在场,把这事写信告诉了年羹尧,说主子是秦始皇。年羹尧想当开国功臣,想当王爷,就派汪景祺去马陵峪和十四爷联络,汪景祺被拿,事情就败露了。” 雍正一直听得很专注,但他的脸色却愈来愈难看,青灰的面孔紧绷着,两排细白的牙咬着嘴,不时颤抖抽搐一下。待李卫说完,雍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子,大约奶子早已凉了,他像咽苦药一样皱眉攒目强噎了下去,将杯一举,似乎要摔碎那只杯子,却又轻轻放回案上。他下了地,背着手来回在地下踱着,青缎凉里皂靴发出橐橐的响声,越踱越快。李卫和满屋的侍女太监的目光都随着雍正的身影转来转去。突然,他停住了,目光盯住了炕后一张条幅: 戒急用忍 那上面四个茶碗大的字,隶书写得一笔不苟,这是康熙皇帝当年赐给雍正的座右铭。雍正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倾尽胸中积郁似的长长吐了出去。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对李卫苦笑了一下,说道:“这是当年朕和废太子因为赈济山东的事口角,先帝赏给朕的。朕性子急,眼里不能揉沙,今晚差点失态了。” “皇上,”李卫见他这样克制自己,心下也觉感动,他的神色也有点黯淡,“小人造言,什么话说不出来?众人心里一杆秤,朝野上下都晓得皇上仁德诚考勤政爱民。这些齐东野语,都是些无稽之谈。只防着小儿作乱,拿住有证据的,正法几个,谣言不扑自熄。” 雍正在当地站着,没有立刻说话,良久,招了招手道:“李卫,你过来。”李卫惶惑地起身打了个千儿走近雍正。雍正一把抓住了李卫的手,走到案前,一只手将当日的朱批谕旨抹牌一样平摊了开来。李卫觉得他手心里全是汗,又冷又温又粘,试探着挣了一下,雍正却没有撒手,叫着他的小名儿,颤声道:“狗儿,还有的话你没说,有人说朕每天都喝酒喝得醉醺醺,有人说朕是好色之徒。更有编得出奇的,说朕的侍卫是什么‘血滴子’队,图里琛带这个‘队’想杀哪个大臣,使个眼色,夜里就派人去杀!”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捏得李卫的手都发疼,“——这是今儿个朕批的奏章,一万多字,那是昨天批的,不到八千字。朕还要接见大臣,要到家庙祭祀……朕每天四更起身,做事做到子时才睡——狗儿,你想不到朕有多累——朕听你说的那些,与其说是震怒,不如说是沮丧,不如说是伤情……”他终于松开了李卫的手。 李卫惊异地看到,这位号称“铁汉”的冷面皇帝已经满面泪光。 第五回谆谆语旧主慰旧僚关关情仇兄会仇弟 李卫惊得倒退一步,雍正本来就有病,此刻脸色更苍白得像僵尸。李卫抖动着嘴唇说道:“皇……皇上……您这是怎么了?都是奴才不好,奴才气着您了……”雍正抚着李卫的背,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说道:“没有……二十年来,像这样子自己管不了自己,朕还是头一回。朕是说,朕这边没明没夜地操持国家大事,外头竟还有人把朕看得杨广也不如……”李卫急道:“奴才方才说过,那都是小人!真正跟着主子过来的,这些朝廷大臣,奴才打保票,没人这么看!” “他们可不是‘小人’。”雍正拭干了眼泪,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热毛巾揩了脸,渐渐地又恢复了平静,仍旧是那种牢不可破的冷峻,轻轻吊起的嘴角似乎随时都在向人表示自己的轻蔑:“你说的那些,小百姓造不出来。都是些了不起的大人物才捏弄得!生他们的气,哼,他们配?”他悠悠地转动着踱步,倏然间停住了,问道:“李卫,假如此刻有人策动造逆,逼宫,你怎么办?!” “哪有这样的事?!” 李卫惊得一跳,张惶着望望左右宫人。 “有的。”雍正一脸冷漠,扫视了一眼众人,“说说看——不要怕这些阉狗。他们谁敢泄这里的密,朕用柏油煮熟了,揭掉他全身的皮!”他的话像从很深的幽洞里吹出的风,连李卫也打了个寒噤,众人本来低着的头垂得更低了。 “奴才不是怕他们,自从去年皇上用笼蒸死赵奇,宫里的话从来没有人敢往外传言了。”李卫说道,“奴才是不信!真要有哪个王八蛋想试试,娘希匹,奴才就在南京起兵勤王!” 雍正说道:“朕以万乘之尊,肯和你打诓语么?有人背了朕,联络八旗铁帽子王,串通他们来京,说是整顿旗务,召集八王会议,要恢复八王议政制度。朕看这是他们的第一步棋,和你听的那些谣言连到一处看,那就更有意思。一‘议政’,你说的那些就成了朕的‘罪’,就得下罪己诏,一道诏书下去,第三步棋就是逼宫,废了朕!”他狞笑着,“这个算盘打得可真不坏!” “奴才暂时不回南京。”李卫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说道,“奴才没听说过这个‘议政’制度,也没见过这些旗主王爷什么模样,倒要见识一下。” “你还是要回南京当你的总督。”雍正说道,“朕已经给了兵部旨意,连湖广所有旗营、汉军绿营的兵都归你节制。没有朕的手诏,你不缴兵权。”他的脸色平静得像个刚刚睡醒的孩子,“本来根本无需这样,张廷玉是个一滴水也不肯漏的人,朕恰好俯从他这片忠爱心。弘历弘时弘昼这三个儿子,弘历陪你去金陵,弘时留在北京,弘昼要到马陵峪,住到范时绎军中。其实,朕只要一个允祥,百事都应付得下来。”李卫这才感到事情不但是真的,而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一躬身说道:“奴才理会了。回去奴才要调一调这些兵,不然到时候奴才使唤不动这些大爷。” 雍正笑道:“兵权给你,杀伐决断自然由你。告诉你,不要心里总萦着这事。朕的江山铁桶价严实,你的心思还是要操在你的差事上。毕力塔统着三万人马驻在丰台,隆科多的步军统领衙门现在是图里琛管。李绂已经卸去湖广巡抚,调京来当直隶总督。没有兵权,八十个铁帽子王在朕跟前也站不直身子!” 李卫听雍正侃侃而言,激动得扑扑直跳的心平静下来,他已经知道了允祥去马陵峪的目的,心里一松。李卫“扑哧”一笑,说道:“没有兵,他们瞎起哄个什么?万岁一道圣旨,不许奉天的王爷来京,他们不就得乖乖地呆着?” “脓包儿总要挤。”雍正也是一笑,“朕比你还想看看,这些王八蛋的黄粱梦是个什么景致。朕倒真怕他们缩了头,反而大费周折呢!”说着屋角金自鸣钟咚咚连撞十一下,雍正道:“子时了,道乏吧!你不要回城去,今晚和张廷玉住清梵寺。他累极了的人,你不要惊动他。你还可在京住些日子,见见你十三爷再回你那个六朝金粉之地。” “扎!” 雍正笑着又补了一句:“翠儿如今是一品夫人了?她做的靴子很合朕的脚,捎信儿叫她用心再做两双——一点绫罗也不用,明白?” “扎——明白!” 在离开沙河的第二天中午,允祥随范时绎来到马陵峪大营。这是和丰台大营、密云大营并称三大羽林军的一支驻军,不但装备精良,火炮鸟枪马铳俱全,马步军也都配套。还有一支水师营——其实北方用不着,因此专门为大营制作舟桥,有类于后世所谓“工兵”。马陵峪大营的设置,是熙朝名将周培公的曲划,当时吴三桂三藩之乱初平,国力尚不强盛,罗刹国日夕在东北黑龙江流域,这个大营和密云大营的建立,其实是为防止东北巴海将军与罗刹战事不利的“第二防线”。整个大营以马陵峪为中心,像个蛛网一样向北辐射,中军大营设处背靠棋盘山,山下旱道纵横,山上溪泉密布,景陵西侧大片房屋,可用来贮存粮食和军火,登上棋盘山北望,连绵数十里星罗棋布的营房尽收眼底。允祥视察了大营,登棋盘山观望形势下来,一边走一边不绝口夸赞:“我看过多少大营,这真是头一份,开眼!周培公算得一代奇才,可惜我生得晚,他活得短,只见过他一面,竟记不得他什么模样了!” “奴才没见过周军门。奴才的爹跟周军门打过尼布尔。”范时绎用手搀着虚弱的允祥沿石级下着,说道:“听爹说周军门是个年轻公子模样,怎么瞧都是个文弱白面书生。打起仗来那真是诸葛再世白起重生,笔下文章好,又是好口才,说降平凉城,骂死过吴三桂手下的‘小张良’!这个营盘设置了快五十年了,您瞧了这部署,真是天衣无缝。北边不论哪一方有事,都能全营策应,掐不断的粮道,堵不断的水道!”允祥不胜感慨,说道:“老一辈是都风流云散了。时势造英雄,英雄也能造时势。这话真是千金不易。到这里看看,先帝爷创业艰难,长策远图的谟烈都能体味到。我们不好生做,真不配做他的孝子贤孙。” 两个人一路说话,慢慢回到大营中军帐,身倦体软,在范时绎书房略坐了一时,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身子一歪,几乎从椅子滑瘫倒了。慌得范时绎和允祥的亲兵一拥而上,小心搀架着他歪在炕上。范时绎一边忙不迭叫人传军医,用手试允祥额头时,却也试不出温凉。眼见允祥呼吸均匀却百呼不醒,直急得在地下团团乱转。一时,范时绎营中几个军医都赶了进来,号脉、翻眼皮、掐人中,允祥脸黄黄的,只是个昏迷,几个随军郎中都是治跌打损伤青红刀破的好手,于内科却是外行。有的说是痰涌,有的说是血滞,有的说是冒风受寒,有的说是汗脱失调,众口不一地乱嘈。范时绎满脑门子都是汗,口中只是反复唠叨:“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正乱着,大营门阍军校闯了进来,双手将一张道箓递上来。 “不见!”范时绎一摆手道,“你没长眼?十三爷这个样儿,我顾得着见和尚道士?”那军校却没有退下,赔笑道:“那个人说他从龙虎山张真人处来的,叫贾士芳,说一提名字,军门要是还不见,他也就去了。”范时绎一怔,立刻想到是沙河见到的那位异能之人。他看了昏睡不醒的允祥一眼,嘘着气道:“请他进来吧。” 一时,便见贾士芳飘然而入,却还是酒楼那身不道不俗的打扮,他一脚踏进书房便笑道:“有贵人在这里遭难了,士芳特来结缘。”范时绎是早已领教了他的能耐了,一边令军医们都退出去,赔笑着对贾士芳一揖,说道:“简慢了,就请仙长为王爷施治,范时绎自当重谢。”“我说过是结缘来的,不要谢。”贾士芳觑了允祥一眼,转过身,从腰间褡包里向外取黄裱纸朱砂和笔,口中道:“王爷是去了康熙爷跟前,有点舍不得那边,忘了回来了——我书一道符,请他回来。”他口中呢呢喃喃念着咒,便坐在灯下用朱笔在黄裱纸上点点画画。此刻离得近,书房里十几支蜡烛亮如白昼,范时绎这才看清贾士芳:个头儿只五尺上下,弧拐脸又青又白,没有多少血色,嘴又小又尖,塌鼻梁旁长着一对骨碌碌乱转的小眼睛——哪里都是破相。偏是凑到一处却并不难看,像煞是个弱不禁风的寒门书生穿了道装。 这样一个人竟有那么大能耐!范时绎正在胡思乱想,贾士芳已是一笑,对书好了的符轻轻一吹,说道:“人不可貌相,是吧,范军门?”范时绎被他说破心思,也是一笑,正要答话,贾士芳已经起身,也不踽步,也不作法诵咒,只将那符箓在灯烛上燃着了,说声“疾”!这才又坐下,笑道:“不妨,王爷顷刻就回来。” “给贾仙长献茶!”范时绎见他如此笃定,也就放了心,坐在贾士芳对面,似笑不笑地说道:“怡亲王是万岁爷第一爱弟,他不能在我这里失闪。万一有个好歹,恐怕我就要请你殉了。”贾士芳满不在乎地说道:“万事都有大数定着,王爷要是救不过来,我也就不敢来救。我敢来,你就殉不了我。比如说甘凤池,他要见汪景祺,造化没安排,他就见不到。我在楼上劝他们不要见,他们还想难为我,我就请他们喝马尿。和大人说这个大人未必懂,比如今晚我们共坐,说这些话,也都是前数定的。”范时绎道:“你这些话莫名其妙。我现在最急的是十三爷——”他没有说完便戛然止住。因为允祥蠕动了一下身躯,已经翻身坐了起来。 允祥的神色里多少带着点迷惘,他确实刚从梦境里回来,但是怎样进入的梦境,已经全然忘记。他瞟一眼笑吟吟的贾士芳,淡然对范时绎道:“你眼瞪着做什么?不认识我么?——这是个道士嘛,怎么在这里?”范时绎未及说话,贾士芳已经起身,微笑道:“方才十三爷和圣祖说话,给您递报急条子的就是贫道。放心,那是梦!由来世间不过是一大梦,雍正爷此刻安坐北京,只是有点小病,不碍的。就是有人请什么铁帽子王,变不了这个大数!”允祥仰着脸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梦,又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眼贾士芳,叹道:“我明白了,是我大限到了。你救我回来的,是么?” “大限到了谁也救不了十三爷。”贾士芳冷冷说道,“十三爷不过身子弱,走了元神而已。我晓得,您还想问那梦是真是假。告诉王爷,佛谓之空幻色,道谓之虚映实,由来大千世界也就是空虚一梦,何况梦中之梦?王爷是读过多少书的,也许我们此刻,正是方才那个王爷在梦境之中呢!”说罢又一稽首。他说话时,始终面向允祥单手并指。允祥觉得丝丝缕缕一股温热之气悠悠地扑面而来,直从眉心间透入胸隔,有如春风吹拂五脏,蕴藉温存,十分受用,顿时觉得气清目明。因改容说道:“仙长真乃道德高深之士。总归一条,仙长能游悠于空色虚实之间,能通行于幽明造化之道,允祥真是有缘!”“无量寿佛!”贾士芳粲然一笑,“王爷这话说得近了。贫道一来就对范将军说,要和王爷结善缘的。” 范时绎呆呆地听着他们两个人对话,他是将门之子,恩荫武职出身的将军,虽然读了几本书,不过为要装“儒将”幌子,会意而已,听允祥二人谈这些,似懂非懂的觉得没趣儿,见有话缝儿,忙道:“王爷和贾仙长真是有缘——奴才没顾着绍介,这位就是路上跟王爷提起过的贾士芳——江西龙虎山娄真人处来的。” “既有缘分,请贾仙长随我京华一游。”允祥久病缠绵,今天又晕倒在范时绎军中,和贾士芳对坐闲聊这么几句,浑身四肢百骸都觉得清爽通泰。想到雍正皇帝时常犯热病,几次提到让自己留心访求异能之士密荐进宫疗疾。眼前这个贾士芳,和自己所谈的,也都是《道藏》中正派学问,由不得他心里一动。旋又笑道:“皇上以儒家仁孝之道治天下,胸中学术包罗万象,并不排佛斥道,如有善缘,贾先生还可为天下社稷多做些事。” 贾士芳仍旧一副不动声色似笑非笑的面孔,漫不经心地说道:“谨遵王命。这是光明我道门大善缘。道士有没有那么大的神明通会,还是要看天数安排。”他起身对允祥又是一揖,说道:“王爷,您今日很劳乏了,能这样兴致勃勃在这里长谈,是因贫道用先天之气护定了缘故,就请王爷安置。”见允祥点头,范时绎忙过来亲自料理,侍候看允祥睡了,又对贾士芳道:“那边我已经叫人给神仙收拾出一问净室,就请过去安歇。”贾士芳笑道:“我只是坐定,从来不睡觉的,王爷这也还得我亲自照料。”说罢便向西壁前东向盘膝而坐,双眸炯然一闪即瞑然入定,再也不说一句话。范时绎听允祥动静时,已是鼾然黑甜入梦,掩门出去看时,已是斗柄倒转星河渺渺。他毕竟不放心,又推门进来,亲自坐在榻前假寐守护。 允祥一夜睡得很香,但醒得很早,听得远处村落鸡鸣三遍,揉着惺忪的眼轻轻坐起身来,见贾士芳兀坐西壁如庙中泥胎,范时绎斜倚在榻栏头上钓鱼打盹儿地睡不稳,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范时绎已是听到他的动静,忙命人进来侍候洗漱,又道:“天还早,王爷该多睡一会儿的。”允祥看了看闭目沉坐的贾士芳,说道:“我是个心血不足的,有昨晚这一睡就很难得的了。不要惊动这位道长,他其实是为我疗病,也很累的。”于是二人便蹑着脚儿出来。 “王爷,”范时绎望着空荡荡的操演校场说道,“怕您歇不安,我昨晚已经下令,今日拉到峪北小校场出操。”允祥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这是你的心。其实我早起惯了的,陪我就在这散散步,用过早点,我们到景陵去瞧十四爷。” 于是二人便沿着大操场月台边的草坪上慢慢散步。允祥似乎有心事,背着手望着东方的晨曦踱着步子一声不吱,范时绎也不敢搅他思绪,只能在他侧后亦步亦趋。足过一袋烟工夫,允祥突然止步,问道:“时绎,你在想什么?” “我……”范时绎猝不及防,怔了一下答道,“我在想,这姓贾的说不定是个妖人。太神了,也太玄了。前头沙河,还有这里他都在,似乎故意几在王爷跟前炫耀能耐。十四爷是万岁爷屡次下密谕严加管束的人,说句良心话,奴才一半心思在军务上,一半心思都操在十四爷身上。您这次回京又带十四爷同行,还跟着这个半仙之体的贾士芳,奴才真难放心。” “你说得是。”允祥点了点头,“贾士芳确实有些邪门。不过他说的大数之理还是正论,我也防备着呢,你晓得么?——万岁身子骨儿也不算很好,正在密访能医善法的人,我自己试试,如果可用,就荐上去。不可用也就罢了。我既不带他见十四爷,也不带他和我们同行回京,到时候你软禁了他,听我的信再作主张就是,怕什么?” 两个人绕阅兵月台旁满是白霜的草坪上一边转悠,又窃窃密语移时,直到红日高升才又回到书房。却不见了贾士芳,范时绎便问军士:“贾道长呢?” “贾道长走了有一阵子了。”军士禀道,“走时还留了个笺儿,说请王爷和军门回来看。”允祥见书案镇纸下果然压着一张信笺,几步上前拆开看时,上头却是一首诗。 奈何桃李疑春风,道家不慕冲虚名。无情心香难度化,有缘异日再相逢。 允祥呆呆地将纸递给范时绎,说道:“我们负了心,他去了。”范时绎却觉得心中一宽,笑道:“这可都是他说的,有缘无情都是‘数’。异日相逢,今日我少操多少心!” 吃过早饭,允祥和范时绎二人打马顺马陵峪迤逦东行到埋葬着康熙皇帝的景陵。十几里夹山驿道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都是范时绎夜里安排好的关防。行约少半个时辰,范时绎在马上扬鞭遥指,说道:“十三爷,前头就是景陵陵寝,这个地方和紫禁城一个规矩,爷下马走几步儿吧。”允祥向东觑着眼看,果然从马陵峪口出去约一箭之地,一片开阔地上坐落着寂寥无人的景陵陵寝。高大的景陵凿山而成,依山南下是巍峨的拜殿,环着瓮城下,是碧得发黑的老柏苍松,中间映着一座座飞檐斗拱的殿宇。寝宫正门外是三座一块石整雕的石块,卵石甬道从正中穿过。甬道旁也都是郁郁沉沉的松柏,掩着一对一对的石象、石马、石翁仲、天禄、辟邪……直向南边的驿道延伸过去。允祥踩着一个戈什哈的背缓缓下马,丢了缰绳。一股哨风吹来,他觉得冷,裹了裹披着的猞猁狲皮大氅,说道:“我来景陵三次了,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这地方的驿道纵横交错,又都掩在岩石大树里,真像迷魂阵一样。”范时绎也道:“爷来景陵是代天子祭陵,走的是直通寝宫陵阙的正道儿,又是呼拥着来,攒簇着去,哪里留心这些个呢?”一边说,一边按剑跟在允祥身后直趋景陵前的石坊。 圣祖仁皇帝康熙的灵柩奉安景陵虽然才两三年,但这座寝宫修造已经交近五十年了。在灰暗高大的堞雉上满是暗红的苔鲜,干枯了的牵手藤爬得满墙都是。正门箭楼的罘罳落满鸟粪。一群乌鸦见这么多人来,“唿”地一齐飞起,随着一阵难听的“呱呱”叫声远去,十几个守在寝宫门洞里的太监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兵,又簇拥着一位王爷逶迤近来,都有点不知所措地惊惶四顾。一时,便见一个蓝翎子管事太监飞也似跑出来。他却认得允祥,老远便打千儿请安,又跪着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奴才赵无信给十三爷叩安。” “嗯。”允祥点点头,问道,“这里就你一个管事太监?” “回十三爷!”赵无信一说话三磕头,“还有一个秦无义,随身儿侍候十四爷,他在里头,奴才这就进去传他。” “不必了。本王是奉旨来看望允的。”允祥看着周围凄冷荒芜的景象,打心底叹息一声,说道:“也用不着通禀,你起来,带我进去。” “喳!” 于是赵无信前导着允祥,范时绎紧随近边沿着寝宫西仪门石甬道进来。只见偌大的寝宫正院几乎阒无人迹,西北风掠过,满院都是松涛声。允祥一边走一边问: “你十四爷住在哪儿?” “就顺这条道儿直朝前走,您瞧,尽北头偏殿门口有人,那就是。” “他身子骨儿还好?” “回王爷,十四爷身子骨儿不像有大不好。只是睡不好,吃饭不香。” “每天早起,还练布库么?” “不打布库了,只偶尔打打太极拳。十四爷偶尔也散散步,只是从来也不说话。” “弹琴么?下棋不下?” “回十三爷,没弹过琴,也不下棋,十四爷常写字儿,不过写完就烧。” 允祥不再说话,眼见西偏殿丹陛下一溜太监宫女都已跪下,一个太监小心地迎上来,料是秦无义,因摆手示意免礼,径自拾级登堂而入。却见一个人黑衣皂靴,腰间束一条玄色腰带站在案前,一手握着笔正在写字,允祥站在门口,审量移时,轻轻叹息一声道:“十四弟,我来看你了。” 允抬起了头,他比允祥小不到两岁,倒颦八字眉,眉宇很宽,个头模样都和允祥很相似,只留着浓墨写出隶书的“一”字髭须,和允祥的八字须不同。允祥凝视着面前这位和自己一样并称“侠王”的弟弟,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感慨。又怔了一怔,重复道:“我来看你。”允眉棱不易觉察地颤了一下,把笔放下,略带着口吃地问道:“奉旨来的吧?” “……是。” “是显戮,还,还是暗鸩?” “兄弟,你别这样——” “是显戮还是暗鸩?” 允削瘦的脸上目光炯炯,像盯着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他已经不再口吃,苍白得令人不敢逼视的面孔上略带着讥讽的冷笑,说道:“雍正派你这个铁帽子亲王来见我,还会有别的事?你要问我这两样死法挑选哪样,我可以告诉你老十三,若是旨意把允绑赴西市,万目睽睽下明正典刑,允这会子磕头谢恩奉诏;要用毒酒灌我,就这里侍候的太监宫女全都叫来,我当众饮酒。若皱一皱眉头,我就不是爱新觉罗后裔!” “十四弟,你误会得太深了。”允祥见他身陷囹圄,仍如此倔强英爽,不由一阵惺惺之惜,原准备复述雍正的话,只好换个办法说。他故作爽朗地一笑,坐了对面椅子上,说道:“请十四弟也坐,我和你同父之子,是亲兄弟;当今皇上和你一母同胞,更是嫡亲兄弟,就疑到这个份上,就生分到这个地步儿?——来,谁是十四爷跟前侍候的太监?” 守在门口的秦无义也以为允祥来传旨命允自尽,吓得脸色煞白,听见传叫进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就势儿扎下千儿道:“奴才秦无义听王爷吩咐!” “没有吩咐的话,”允祥不禁一笑,问道,“十四爷每天进几次饭,一天吃多少肉?” “回王爷,十四爷一天早晚两顿正餐,不吃肉。” “吃饭香吧?是十四爷不肯吃肉,还是你们克扣了?” “奴才怎么敢克扣!十四爷仍是固山贝子,就没有爵位,爷也是金枝玉叶!爷只肯偶尔用点素鸡蛋,一天也就吃半斤到十两粮……” “早晚跟前有人侍候没有?” “有!这屋里十二个时辰,十四爷身边不少于四个侍候人。” “十四爷是来守陵读书的,不是囚禁。”允祥又道,“你们也该常陪十四爷走动走动,散散步什么的。” 秦无义微睨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允,叩头连声,说道:“这个差事奴才办得不好。十四爷随常时分只在这寝宫里头转悠转悠,从不出去。奴才们也不敢做主请十四爷外头去……” “起来吧。”允祥淡淡说道,又转脸对允笑道:“老十四,别把弓弦儿拉得绷紧的,叫你小哥子瞧着心里难受。方才这话就是我奉旨要问的,你就杀头砍脑袋地先闹起来!” “是么?”允似乎有些意外,瞟一眼允祥,旋即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哼了一声,说道:“那就请十三哥上复雍正,老十四安分着呢!我琢磨着,他必定还要问我有些什么想法儿。也不妨直言冒奏,我想我是个不忠不孝不友不悌的人,什么福也享过,什么罪也受过,只想早点出脱了。他是皇上,我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死为不忠不是么?杀了我是最好最好,也不用担心和哪个王爷勾起手来和他作对了,也不心疑惑哪个将军劫持了我去当傀儡皇帝了!他恐怕不肯开这么大的恩——这个四哥比我晓得,谁也没他伶俐——怕落杀弟名声儿,那就请他允我削发为僧,要真正这样,我打心眼里感激他这个仁君了!” 允祥听他夹七夹八侃侃而言,一多半倒不能对雍正直言转告,知道他抱了必死之心,因叹道:“我懂得,我也知道。” “什么?”允说得兴头,已是满脸泪痕,突然被允祥插进一句,不禁诧异地抬起了头。 第六回情怡王情说囹圄人雄心主雄谈治世图 允祥慢慢站起身踱到窗前,隔玻璃望着外面。外边起了风,苍黄的天上几朵灰褐色的云。云从高高的墨绿色的老柏树隙间滚滚南下,仿佛在互相追逐,又好像一只只绵羊被什么猛兽吓坏了,拼命地向南逃跑。呼啸着的风穿进陵寝院子,便没了一定方向,在树和墙间乱窜乱碰,扫起秋末的残叶和黄草节儿,扭成一股又一股的旋风在荒落无人的殿宇前即生即灭即蹈即舞。允祥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他奉旨来的目的十分明白,动员这个固山贝子回京。因为年羹尧已经死去,策零阿拉布坦又在新疆阿尔泰一带与蒙古王公聚会,拒绝朝廷册封,大有东进重新侵占青藏的势头。一来允在西大通带过兵打过仗,召到京师可以参赞一下军事,二来雍正自己也觉得允毕竟是一母同胞,怕囚得久了招引闲话。但允眼前这种心态,肯听雍正的摆布么? 一股贼风裹着沙土扑窗而来,允祥看得出神,急忙躲避时,沙土打在玻璃上,簌簌一阵响便没了影踪。他回头看允时,已经漫不经心地又在援笔写字——这是他多年的宿敌,不但政见不同,还几次弄手段几乎致他于死地,原本无感情而言,但允祥这几年身体羸弱,读尽了佛经,昔日的恩恩怨怨此刻看,不过是过眼烟云,早已不存报复之心。允的执拗风骨也让他赏识……一时间允祥心乱如麻,他不能不遵旨劝感允,又着实担心他回京不安分,枉自断送了性命。思量着,允祥转回身来,看着不管不顾埋头临着颜真卿帖的允,长长吁了一口气,说道:“你不是要问我懂什么吗?” “方才是脱口而出。”允狠命地划着一捺,头也不抬说道:“这会子又不想问了。”允祥道:“我是想说,我高墙圈禁了整整十年。你大约不会忘记的吧。” 允放下了笔,颓然落座。 “我们这种人,触了圣怒或犯了罪,除死之外,圈禁是最重的刑罚了。”允祥苦笑道,“就那么个十三贝勒府,就那么个小花园子小四合院,我囚了十年。看四方天,看四方地,看蚂蚁拖苍蝇上树,看墙角的牵牛花儿一次又一次地爬墙、开花,一次又一次地枯黄败落……比起我,你眼前这点子‘遭际’算得了什么?”“你本来就是‘英雄’嘛!”允刻毒地挖苦道,“我拿什么和你比呢?”允祥摆了摆手,不在意地说道:“英雄不英雄,自个心里清楚,我是个凡而又凡的凡人。我落了一身的病:失眠、身热不退咳嗽不止,头发一多半都白了,我打起精神一天也只能做两个时辰的事。昔日那个‘拼命十三郎’你再也见不到了!” 允惊愕地看着越走越近的允祥,允祥的口气也越来越咄咄逼人:“当然如今不一样!我是亲王而你是贝子。因为兄弟逐鹿已见分晓了嘛!我的意思,皇上并不记从前的陈年旧账,当时是那种形势,彼一时,此一时么!有什么计较的?你是大丈夫,我借一句大丈夫的话,赢得起,也要输得起!瞧你这副熊样儿,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爱新觉罗之子孙’!” “我的乔引娣呢?”一股热血全涌到脸上,允苍白的面孔变得通红,“你有乔引娣么?他凭什么夺走我的乔引娣?” 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允祥离京前和雍正长谈,雍正百事肯让,唯独在乔引娣这个女子上寸步不移:“你告诉允,除了乔引娣,连朕的嫔妃在内,无论大内还是畅春园、热河行宫,他看中的,立刻送他!”但允祥怎么能对允转述这话?他紧锁眉头思索着,说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你说我没有我的‘乔引娣’——我两个,两个呢!两个都……死了!”他目光陡然一闪,突然想到那个可怕的中午:大雪崩腾而下,康熙皇帝驾崩,雍正皇帝受命来赦免自己,阿兰和乔姐两个侍妾却都饮鸩自尽明志……允祥眼中突然涌满了泪水,喃喃说着:“阿兰,乔姐,都是我不好,我……错疑了你们……”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这二位!”允却没留心到允祥的异样神态。阿兰和乔姐他当然都知道,因为她们都是他和允禩安排到允祥府中监视允祥的坐探。原以为她们都是被这位二杆子王爷灭口杀掉的,此刻才晓得这两个女人是自杀!允咬着牙冷笑道:“这两个淫贱材儿有什么可惜的?你拿她们来比我的引娣,真是可笑——” “啪!”没等允说完,允祥已是一掌照脸掴了将去。允被打得一愣,头嗡嗡直响,左颊顿时紫涨起来。他没有去捂脸,霍地站起身来,和允祥二人斗鸡一样恶狠狠互相盯视。屋里屋外,连范时绎都没听明白,这兄弟二人好端端说着话,会突然翻脸,个个吓得变貌失色,又不敢来劝,都站得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 “事不同而理同,情不同而心同。”允祥脸色白中泛青,“我并没有作践你的乔引娣,你怎么就敢糟蹋我的阿兰乔姐?”“你没有作践,但雍正却作践了我的引娣。”允对政治之事早已无所谓,他最伤心的就是雍正无端从他身边抢走了他的爱妾,因此梗着脖子毫不让步,“夺妻之恨你知道吗?雍正这样作为,还算是个明君?” 允祥已恢复了冷静,他似乎有点伤感,松弛了一下自己,微微点点头,说道:“皇上并没有把引娣怎么样,更没有纳她当嫔妃。这一条我能给你打保票。”他谨慎地选择着词句,缓缓说道:“蔡怀玺和钱蕴斗勾通汪景祺,想劫持你到年羹尧大营造逆作乱,这是已经审明查实的事。你身边窝了这么多匪类,朝廷难道连一点处分也没?乔引娣并没有注册是你的侧福晋,她只是一个寻常丫头,按例掉换你身边使唤人,也是怕你陷得更深,那不是好意?” “巧言令色为虎作伥!”允一屁股坐回去,大刺刺跷足而坐,脸上带着刻毒的笑容:“就凭这样的‘诚意’、‘好意’,还指望着我回京给雍正朝廷卖命!还是开头那个话,明着杀暗着杀都由你们,成者王侯败者贼自古通理,我也不很在乎把我怎么样。” 至此,允祥觉得已经竭尽所能劝允回京臣服。允不肯就范,他反觉心里轻松——允这样的心境,就回北京也是死心塌地和廉亲王联合与雍正作对,留在这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地方,反而易于保全。思量着,允祥已经转了话题,笑道:“何必这么剑拔弩张的?我囚禁,你出兵,我释放,你又来这里读书守陵。十五年了吧,我们两兄弟没有单独聊过。一见面又像乌鸡眼似的对着盯!方才是我兄弟斗口,并不是奉旨和你析辩道理。你既然不愿回京,在这里再静养些日子也好,引娣的事我回去和皇上说说,要能周全,自然要周全的。老十四,不论你怎样想,我们总是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要总闹别扭跟自己过不去……我明后日返京,今晚在范时绎营里设一席酒,我们高高兴兴吃一顿团圆饭,不再说这些钻牛角尖儿的话了,成么?” “这尚在情理之中,”允点了点头,“成!” 允祥出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不由得打了个冷噤,叫过赵无信秦无义两个太监头儿吩咐道:“好生侍候你们十四爷,缺什么又不便奏朝廷的,到怡亲王府找我,要委屈了十四爷我是不依的。方才我们兄弟说话,都是家务,谁胆大,谁就只管往外说去——我准能剥了他的皮!” 允祥回京当晚,北京下头场雪。初时也不甚大,只是霰雾一样细碎的雪粒随着袅袅的朔风在这座灰暗阴沉的古都街衢间荡来荡去,渐次变成软绵绵的雪片飘洒下来,早已冻得结结实实的路面上冰封一层,又加上雪,走上去一步三滑。隔着玻璃轿窗看,外面的街市雪光映着,一般商贾店肆早已打烊,门面招牌都还绰约可见。掏出怀表看时,却已到了戌末时牌。一个护轿的亲兵一头一脸的雪,扒着轿窗呼着白气禀道:“王爷,前头是岔道,咱们是去畅春园还是回清梵寺?” “已经戌时了,这会子皇上刚刚过膳,还要念佛入定,晚间还要看折子,”允祥沉吟道,“去一个人禀那里的当值侍卫,请转奏皇上我已回来,住清梵寺,皇上要见我就随时过去。” 轿夫们悠着嗓子呼一声,轿子平稳地转向北行。允祥在轿中撩开轿帘小窗,外面苍暗的天底下已是一片雪野茫茫。他凝望辨识着轮廓模糊的清梵寺,想起这一路去遵化蹊蹊跷跷的事,心里又是迷惑又是怅惘。一会儿是甘凤池,一会儿是贾士芳,一会儿又是允,影子走马灯似的在心里晃漾。大千世界有多少识不透的理,看不破的情啊!思量着,一声声暮鼓晚钟穿越雪幕传来,便听隐隐约约和尚晚课诵经之声。大轿在一溜四盏米黄西瓜灯的山门外稳稳停住,清梵寺是到了。守在庙门里怡亲王府的太监们早接到传呼,听说本主回来,四十多个太监、王府长史、笔帖式早迎出庙门,一溜线儿按序排班等候。大轿一落,两个太监立刻过来,挑轿帘,搀架着允祥哈腰出轿,立刻给他披上了油衣。 “雪下得大了,”允祥立刻被寒风袭得打了个噤儿。他一边用鹿皮靴子登着木屐,一边吩咐道:“告诉账房上,随轿的亲兵太监,还有轿夫,每人赏十两银子。寺东边有家酒馆,那边讨两桌席面大伙儿暖暖身。庙里是佛家清净地,不要到里头搅和。”一边说着便进庙。果见正北大悲殿中灯烛摇摇,和尚们击鼓打锣喃喃诵经,沿大悲殿西庑一溜房,是自己静修的精舍。东庑一向都空着没住人,但今晚却见也挂着灯。允祥在庑廊间走着,问道:“那边也住了人,是哪家大臣?” 随行在侧的长史叫刘统勋,雍正元年的进士,黑红脸膛五短身材,十分精悍健壮,听允祥问,忙道:“北边是张中堂,南边是李卫李制台,这几日都住在这里。”允祥怔了一下,说道:“李卫,还没回南京?”一边说便进了自己屋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满身寒气立时都苏苏融化开来。 “回王爷话,”刘统勋跟进来,一躬说道:“李卫和六部里还有些公事没说完。他禀了万岁爷,要等王爷回来见见再去。” 允祥喝了一杯热腾腾的奶子,更觉暖融融的受用,脱去外边的狐皮大氅坐了,说道:“我们这边房里都是火墙地龙,没过冬就修缮好了的。对面张中堂他们面西,屋里又没有这设置,就是李卫,也不是什么好身子骨儿。你告诉太监们,挤挤腾出两间房,一间给张廷玉住,一间给李卫住。天晚了,彼此都很乏,没要紧事今儿就不见了罢。”“卑职这就过去传王命。”刘统勋说道,“不过张中堂后晌进的园子,见皇上还没下来,李制台才下雪时还在院里转悠过,要是已经睡了,可否就不惊动他了?”见允祥无话,刘统勋转身便去,还没出门槛,便听李卫在外边庑下报名: “一等侍卫、两江总督、太子少保李卫请见怡王爷。” 允祥不禁一笑,大声道:“进来吧,狗儿!”待李卫进屋,一边见他行礼,一边笑道:“你这个职名有意味。你还兼管三齐监盗;连着报一二三,‘太’是‘大’,‘少’是‘小’,真真是占全了!” “这屋里真暖和!”李卫磕了头又打千儿起身,赔笑道,“不光三齐,直隶山西河南的盗劫案子也归着奴才管呢!”就灯下觑着允祥脸色又道:“王爷气色比在沙河时好多了。奴才跟王爷一个病儿,有什么好药,好歹赏奴才一点。”“有什么好药!刚进这热屋子暖和的,我叫他们给你和张廷玉各腾一间,今晚就搬过来!”允祥说笑着摆手示意李卫坐了,又道:“我以为你早已经回南京去了,紧着在北京泡什么?”李卫敛去了脸上笑容,望着幽幽的灯火,说道:“奴才是奉了旨意的。就是不奉旨,不知怎的,奴才也想多在北京待几日,奴才这病,总担心这回子去了就什么‘壮士一去不复还’了的,有些恋主不舍。二则听到些风声,奴才也放心不下。三则有些细务还想请爷的示下。”说罢瞟了刘统勋一眼。 刘统勋十分机敏,立刻便向允祥一躬,说道:“那边书房还有几封要紧文书没拆,王爷和制台在这说话,没别的吩咐卑职就过去了。”允祥点点头说道:“其余的人也回避一下,给我和李卫在这炉子上温一壶奶子就成。”侍人都退出去,才笑问:“什么事这么弄神弄鬼的?” “奴才惦记旗主来京的事。”李卫用火筷子把奶子壶支得更稳了点,紧皱着眉头说道:“八爷也真胆大,这是豁出来性命和万岁爷做对呀!凭良心说,奴才真有点悬心——奴才在外省京里都有不少朋友,八爷外面上只管个旗务,其实势力很大,风声只要不对,朝局兴许真的推骨牌一样一下子就乱了。万岁爷上次谈了,奴才觉得心安了些。下来想想,八旗绿营里头的将校官员有几个不是旗下人?旗主在朝廷上撑住场面,军心再不会稳的,只要对峙住,带兵将官也会变心的。奴才死活是皇上的人,想着请十三爷再劝劝皇上,最好是别走这步险棋……” 允祥静静听完,抿着嘴唇说道:“你说这些皇上不但想到了,比你还要想得深想得细。从去年有这个风声,皇上就给驻京旗营游击以上管带官员发了几十个密折奏事匣子。军队里一动一静清楚得很。”他站起身来,在热烘烘的地龙上慢慢踱着,“我担心的和你全是两回事,我怕八哥这次铤而走险,陷得太深没法自拔,这是大逆罪,又没法救。十四阿哥这次不奉诏,真是件好事。可还牵连着八哥九哥十哥一个亲王、两个贝勒,文武百官过去党附他们的有多少?就文华殿、武英殿还有几个大学士你就难讲他们是什么心!李卫啊,这是多大的案子,你见过吗?你听说过没有?圣祖爷二十几个儿子,大阿哥已经囚禁疯傻了,二哥病得奄奄一息,有一天没一天的,活不了多久了;十四弟其实也是软禁了,再加上这三个……天下后世哪里理会‘树欲静而风不止’——写到史上,是个什么名声呢?”李卫一门心思担忧的是雍正的皇位,听允祥这一说,立刻心里清明,皇上和这个允祥其实是网罟俱备,单等这几条不知死活的鱼撞网的了。想想允祥的话,也替他们兄弟寒心,半晌才叹道:“说到这烦恼,还不如小家子寒门小户呢!八爷也真是的,没有得皇位,总还是个亲王吧!怎么闹起来没个完?” “所以这是气数。”允祥忽然想到贾士芳那番议论,心里又是一沉,他细长苍白的手指不安地握在一处搓动着,说道:“我们没法去劝八哥,他要做,我们又没法拦,只能照皇上意见挤脓包儿。八哥要知趣一点,自己收敛,安分办差,就是这些旗主来,我也能保下他;不然我也保不下来,这真是无可奈何……”他变得有点神经质,只是喃喃自语:“你说够了……也争够了,还没个完么?天下那么多事等着我们做,只是要闹家务?……不能学学十四弟么?” 李卫眼中满是怜悯地望着这位雍正皇帝的第一宠弟。当年,他在康熙的儿子里最不安分,挥鞭江夏镇有他,火马踏筵席有他,大闹御花园也有他,康熙御赐封号“拼命十三郎”是个闯祸的都头惹事的领袖,二十年党争十年高墙圈禁,竟像变了一个人!猛地想起乔引娣的事,便问道:“十三爷,这个乔引娣是怎么回事,审诺敏一案我见过几次,标致是标致,算不上顶尖儿出色的。怎么十四爷就把住不放,万岁爷又指名硬要?都太痴了……为一个女人兄弟们闹生分到这份儿上,值么?” “世上有几对夫妻像你和翠儿?青梅竹马患难之交又一双两好?”允祥怔望着微红的炭炉,“情之一事,任谁说不清的,为这个丢了江山、身家性命的要多少有多少,像吴三桂为一个陈圆圆称兵叛明,引大军入关,也还是个情——冲冠一怒为红颜!” “可皇上过去和乔引娣并没有旧情。”李卫俯首沉吟,“太蹊跷了。我问皇上,皇上又叫我问您,您能告诉我么?” 允祥将沸了的奶子壶挪动到炉边,思量着,自失地一笑,说道:“方才你说到‘痴’,我想起来有人说过满洲人情痴的话。太宗皇帝要晏驾,世祖皇帝才六岁,睿亲王多尔衮揽总儿掌握朝政,眼看着的花花江山唾手可得,他就是不伸这个手。世祖皇帝在位十七年,才二十四岁,如今有说病故的,有说出家的,总之为了一个董鄂氏,和多尔衮一样为一个‘情’字。说到乔引娣,皇上要她也为这个字。不过不为她自己,倒为了另一个女人,就说皇上情痴,也是真的。”李卫颇费心思地蹙着额头听完,说道:“王爷的话太绕弯儿,皇上为情要引娣,又不为引娣,又为另个女子,这没法解。”允祥道:“这没什么不好解的,引娣长相太像皇上当年要的另一个女子了!二十年前,皇上巡视安徽,被大水围困,城破逃生后被一个女孩子救起来,在那女孩子家二人有过一段缠绵恩爱……” “王爷,”李卫忽然想了起来,说道,“您这一提醒儿,我就都知道了。大水过后,皇上在扬州催办赈灾粮,人市上买下了我。我和皇上还一同去桃花渡、高家堰寻访过她。她叫小福……我们主奴那次险,差点在黑店里送了命!小福是乐户贱民,所以皇上还有一道特旨,为遍天下贱民脱籍。呀!乔引娣长得像小福?会不会——”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袭上李卫心头:会不会是母女?!但他随即否定了,小福是被火刑烧死的,死时是雍正亲眼所见,离二人分手满共才三四个月,不会有后裔留下,天下也没有这般巧的事——他口风一转,疑虑地说道:“会不会日子久了,皇上记忆错了?就算长得一模一样,还有脾气、性格儿呢!如今既然牵扯到国事,就让十四爷一步——”他又想到允祥比喻的多尔衮和顺治,便打住了,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一时间两个人都觉无话可谈,屋子里顿时沉寂下来。忙着大窗玻璃向外望,雪已经下得很大,一片片粘到玻璃上,顷刻就化成水,泪一样流下去,只远远的隐约听清梵寺方丈在朗朗念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你们这么呆坐着参不语禅么?”寂静中忽然有人说道。允祥和李卫一回头,只见棉帘一动,随着一瞬即逝的冷风,一个人徐步跨进,张廷玉随侍在后。灯下看时,二人都吓了一跳,原来竟是雍正夤夜来了! “是皇上!”允祥和李卫同时跳起身来一边行礼请安,一边李卫又忙将允祥随常坐的鹿皮交椅搬过来,口中道:“老天爷!这黑夜大雪的,外头的路主子怎么走来!”允祥也道:“皇上有什么事,叫太监来通知一下我们就过去了。从畅春园到这里四五里地呢!” 雍正乍从冰天雪地进到屋里,不胜欣慰地搓着手,有些青白的脸色也渐渐红润,见众人都站着,因笑道:“都坐吧。怎么跟前连个使唤奴才也没?说机密事,朕在外头听,两个人又都不言声!”李卫冲出壶中的奶子先捧给雍正一杯,又给张廷玉和允祥倒了,口中道:“奴才正和十三爷说起当年,主子收留了我,黑风黄水店遇难的事。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想起来像梦……”他瞟了雍正一眼,叹了口气。 “是啊……二十年了……”雍正也不胜感慨,“要不是带着你,朕也就没命了,你有擎天保驾的功啊!可惜又只能埋没掉……那时候儿黄水泛滥,桃花渡到高家堰一带几十里没人烟。我们在沙滩上运粮,路过的村落里都没有男人。上次批范时捷的密折,朕还特意问,那些过水河田,如今开垦没有。范时捷说经过洪水的田最肥,早已垦了,为划地界子还出了几件人命官司。李卫,萧家渡口北边还有几万顷淤地,听说你下令不让开垦,是为什么?”李卫一门心思要引着雍正说上乔引娣,然后三个人一齐谏劝他把人归还允,消弭兄弟之间这个缝隙,但雍正却把话题引到政务上,只好躬身答道:“是。尹继善想发卖那三万二千顷地,是奴才拦住了。如今江苏的地多,再垦田贪多嚼不烂,眼见黄河已经归道,河堤修治好了,有钱主儿趁便宜买地,其实只是霸着不种。奴才想,与其叫这些土财主霸着,何如政府掌握?如今一亩只能卖到七两,康熙三十年那地一亩五十多两,到康熙四十年,一亩有的卖到二百多呢!奴才想等个好价钱,多卖几百万银子,也能办点大事。皇上要觉得不妥,奴才处置了就是。”雍正笑道:“你这是替朝廷理财。很好,没什么不妥的。不过,事先要是奏朕知道了,闲话也就没有了。” 坐在雍正旁边的允祥一笑说道:“这事李卫跟臣弟说过,想着过几年卖个大价钱,在南京给主子修个行宫。他盼着主子南巡呢!”张廷玉也不能不服李卫治事精明,在旁笑着叹道:“天下督抚都能像李卫田文镜一样,朝廷在财政上省多少心!” “朕心中三件大事,一是火耗归公,二是士民一体当差,三是云南改土归流。”雍正端端正正坐着,淡淡说道,“现在一个是李卫,一个是田文镜,江苏和河南已经试行,其余各省没有推开,一来是年羹尧隆科多乱政,四处插手,二来这两省还没见到好处,一时还不能发明诏。杨名时来京时谈了谈,这三件事他竟一件也不赞同。但他在贵州办差办得不错,朕和他有约,七年不动他的总督兼巡抚位置。杨名时是个清官,他靠人品做官,李卫田文镜也是清官,却是靠制度刷新政治。朕想,暂时各行其是也好,内地这两件事办不下来,改土归流也一时上不了台面,等七年约满再说改土归流——那是苗瑶杂居之地,一不留心就要出大乱子的。” 张廷玉听着雍正雄心勃勃的计划也有些兴奋,但毕竟是当了近三十年宰相的人,兴奋的火花一闪,接着就想到了困难。他不抽烟,只把玩着五冬六夏从不离身的一把湘妃竹扇,沉吟良久才道:“火耗归公发养廉银,损了官员收项,士民一体当差纳粮,又损富益贫。自祖龙到今多少皇帝,这是第一篇吏治真文章。做好了,皇上也是千古一帝,但掣肘的又何其多,办起来又千丝万缕,何其的难!”雍正面无表情,许久才道:“要没有难处,别人早办了。还轮得到朕?别说朝廷里外上下,就是宗室国戚,朕的兄弟子侄,不赞同的也居多。朕心里清清楚楚它的难。但这事和你们反复谈过,这些事越往后拖,留给子孙,他们越难办。朕不做圣祖之后的庸主,你们也不要做庸臣。就算是‘兴头’里,谁阻了朕这个兴头……最亲的人也难逃朕大义灭亲!”说罢将奶子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此时连和尚晚课也已经结束,深邃的古刹里一片寂静,暗夜中只听窗外微啸的西北风掠房而过,和无尽的大雪片片落地的沙沙声。 “皇上宏图远谋人所难及。”不知过了多久,允祥才幽幽地说道,他的声音很低,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兄弟二十四个,早夭了四个,还有二十个。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要是八哥十四弟他们能……那该多好!平心而论,他们也都不是无能之辈啊……”李卫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揣摩到是为乔引娣的事谏讽皇帝,“此刻,提出来真是火候,十三爷真是个角色!”他心里暗自叫劲儿,却不肯再插话,只竖起耳朵等着雍正发话。 第七回心意不投引娣抗颜背水一搏密室划策 雍正当然知道这几个心腹臣子的心思。 他是今天上午用过早膳见的乔引娣。当时只是天阴得很重,白毛风刮得正紧,雍正洗漱了,坐在案前批了几份奏章,觉得心里烦躁不安:不知是因窦尔登一伙抢劫了几船嘈粮,漕运总督和山东巡抚两个人各自具折推诿责任;还是允自张家口又请允禩代递了折子,说身体不爽,想请旨回京调养……另外,御史孙嘉淦从云贵发回折子,去秋云南洱海几十处崩溃,请旨调拨库银修葺;岳钟麒从四川也有奏报,弹劾兵部尚书阿尔松阿玩忽职守,以十万石霉变粮食支应军需,天水绿营因伙食太差军士哗变,杀了管带逃亡山林,请旨查抄阿尔松阿,以其家财折变军费以慰军心……这些消息没有一条让雍正清目舒心的。他扯过孙嘉淦的奏折批道: 尔是御史固然,尔亦是钦差大臣在彼处,宁不为朝廷着想乎?自尔赴两广福建,动辄奏本即伸手要钱——即将此折本转给杨名时看:洱海糜烂,总督巡抚平素所为何事?汝二人可商一筹策,就地措款整修洱海,至于种粮,朕即着户部发往贵阳,不误春耕即是了。 还想往下写,觉得头有些晕疼,脖颈间有些发热,伸手摩挲,隐隐的淋巴有些隆起,雍正无可奈何地放下了朱笔,叫过高无庸问道:“贺孟还没有来么?” 贺孟是太医院的医正,雍正自从患了这无名热的症候,一直都是他来看脉,昨天下午派他去通州给废太子胤礽看病,今早去传他进来给自己看,却还没回来。高无庸见雍正脸色不好,小心翼翼说道:“奴婢已经叫人快马去传他来。主子别着急,稍等一会子就来的……”雍正没言声,踱下御座便往外走。高无庸见他要出去,忙道:“我给主子取斗篷去,叫五哥过来侍候吧?” “不用。”雍正一边说,已出了澹宁居。一股寒风立刻袭得他激灵一颤,见高无庸跟出来,因问道:“乔引娣现在哪里住?”高无庸指了指西北方向,说道:“在露华楼后方偏殿里。主子身子欠安,天又忒冷了的,不如奴才过去传她来见……”话未说完,雍正已是迈步,他只好在后跟着。 从澹宁居向西一箭之地再北踅就是露华楼,雍正一边走一边询问:“听说她不肯更衣?” “是,她说那是十四爷赏她的,不愿替换。” “吃饭呢?” “吃。不过不多。” “朕赐的点心呢?” “回主子,也吃的,”高无庸道,“她说她想见见主子,有话说。” 雍正站住了脚,怅怅望着远处,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有点漫不经心,几个外省大臣刚刚从韵松轩弘时那里辞出来,见皇帝站在外头,以为他要见三阿哥弘时,忙都侧身跪了给他让道儿。雍正却没有理会,仿佛要驱尽心中郁气似的吁了一口气,踅身径往露华楼而来。 乔引娣住在露华楼后院专供太监住的“听传房”。她的身份不明,高无庸没法安置,想来想去,便寻了这么一个既是下人住的,又能随时传呼上去侍候的地方。加之这里宽敞,后边宫人出出入入也便于监视。说是“后院”,其实和露华楼最下一层通连着,因此雍正没走旁门,径由高无庸带着穿楼而过——从楼下须弥座西北,绕过几只烧得通红的大兽炭铜炉,转过一道砂西番莲带座儿屏风,便见一间空旷的大房子,仿佛客厅的样子。沿东一带是大玻璃窗,掩在露华楼的西北翘檐之下。这窗下放着几张竹藤春凳,执事太监平素就坐在这里听候传呼。东北角一个小门出去和外头太监住的排房超手游廊相通。后院的人进楼这是必经之地。乔引娣的床就摆在房子西南角,也是平常宫女用的板床。床头一个梳妆小柜,当屋一张八仙桌,桌下两只条凳,桌上放着茶壶碗具小匙等物,看去甚是零乱。雍正还是头一次进到下人们住的房子,乍从外边进来,也觉光线甚暗,只见一个女子穿着蜜合色棉裙,上身套着外发烧天马皮披肩,背朝外伏在八仙桌上用笔写着什么。几个宫女坐在春凳上,见是皇帝突然驾临,猝不及防唬得一齐起身,又忙伏地跪下。雍正见引娣专心致志地写着,似乎没发觉自己进来,摆手示意众人不要言声,自默默站在乔引娣身后。 “太像她了……”雍正怔怔地站着细细打量,那一头浓密得乌鸦一样的黑发放着黝暗的光泽,侧身那纤弱的腰肢,微斜在桌上的肩头,带着娇憨的红晕的腮,甚至阵阵传过来的幽香都像是为自己上火刑架的那个小福。他眼前闪烁着小福被绑在柴山上的影子,那殷红的火苗舔着她的全身,舔着她清秀的面庞和飘散的黑发。小福痛苦地来回扭动着身躯,至死都没说一句话……雍正已经完全沉湎在回忆里,脸上似喜似悲,喃喃说道:“佛设所谓轮回之道,为什么不是她转世?对,是她转世的……” 引娣身子倏地一颤。她转过身来见是雍正,像是突然在路上见到一条蛇,身子一仄几乎摔倒了。她惊怔地后退一步,一手握笔站定了盯视着雍正,问道:“你,你要做什么?”高无庸在旁喝道:“贱蹄子,你这是跟皇上说话?” “她刚来,不懂规矩。”雍正摆手制止了高无庸,他的脸色有些忧郁,上前拈起那张纸笺看时,只见上面写着一首诗: 长夜无灯磷自照,断魂谁伴月作俦?凄凄一树白杨下,埋尽金谷万斛愁…… 一色的钟王小楷,笔意笔神却都似允的字。雍正不禁叹息一声,问道:“这是你的诗?” 引娣是第二次见到雍正。上次见面时允刚刚黜掉王爵,带她进宫去看望弥留的十七皇姑,在皇姑的病榻前与雍正邂逅。当时雍正乍见她,吓得连退两步面白如纸,下来后她还好笑“皇帝老子怎么这德性?”她自幼学戏看戏,戏里的皇帝不是迷糊昏庸便是贪酒好色,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皇帝站在面前,一脸的倦容满是忧郁之色,怎么也和戏里的形象对不上。她胡思乱想着听雍正问话,只戒备地点了点头。 “写得不坏,”雍正攒着眉头,神情里带着嗟讶,“只是太过阴惨。李贺诗风,不是福寿之语。你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的愁绪?”乔引娣道:“皇上的意思,要作诗也强颜欢笑么?我由着命拨弄,生离死别来到这里,有什么‘欢乐之词’强捏得来?” 雍正不禁一笑,说道:“你是打定主意抬杠来了。谁说要你强颜欢笑来着?朕是问你,劝慰你嘛!听你的意思,舍不得离开十四爷?” “是。” “但他犯了国法。” “我是他的人。” “不!”雍正的语气沉重得像是自己也负荷加深了,喑哑的嗓音带着嘶嘎:“你是朝廷的人,不过分到他名下侍候而已。他是皇亲贵胄,娶妻纳妾都有制度的。” “我是他的人。”引娣坚持道,“他在我心里,我也在他心里。皇上你留我,我抗不过你,可我的心不是你的。要不是怕拖累十四爷,我早就死了。比如我不吃不喝,皇上你挡得了我死?” 在场所有宫女太监都恐怖地瞪大了眼睛。引娣的话不愠不火,字字言语安详,但口气间斩钉截铁毫不让步,他们几曾见过有人这样跟皇帝说话?但雍正却不生气,只是脸色看去更加忧郁苍白,许久才道:“你有这样的心么?啊……朕赏识这样的人……但你必须活着,你死了,朕就下旨处死老十四!”他觉得头很晕,惶惑地又看了一眼引娣,无言转身出去了…… 雍正坐在允祥的鹿皮椅子里,良久,才意马心猿地说道:“老十三说什么?哦……难道朕不想兄弟同心么?就因为他们都不是‘等闲之辈’,朕才步步小心如履薄冰啊!大家当年夺嫡逐鹿红了眼,圣祖爷选我这个没心当皇帝的当了皇帝,他们心里这口气消不下来呀。连隆科多也不明不白地上了他们的贼船,年羹尧都跃跃欲试想造乱——如今又弄什么‘整顿旗务’,这么锲而不舍,朕一味给他们念佛经,成么?”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从怀里取出一包药,灯下打开了,却是香灰一样的散剂。李卫忙从银瓶里倾出一杯水亲自端了站在旁边侍候,雍正苦笑着摇摇头,攒眉说道:“别的太医都不中用,贺孟的药稍好些,又苦不堪言……”说着将药抖抖地倒进口,接过李卫递过的水连冲几口才咽尽了,撮着嘴唇又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衡臣和李卫不要当哑子,言者无罪嘛。” “皇上说的那些,老奴才都是亲眼目击。”张廷玉干咳一声,捋了捋苍白稀疏的胡子说道,“闲下来替皇上想,皇上也真难为。李世民曾说过‘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或以辩口,或以谄谀,或以奸诈,或以嗜欲,辐辏而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宠禄。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难也’。从皇上当皇子办差时到现在,不是一直在受攻么?奴才以为,人主权柄不旁落,人臣所谓‘勇力’也就难以动其心;人主聪察警惕,‘辩口’、‘谄谀’、‘奸诈’也难施其伎。唯有‘嗜欲’是天性中自带的,不在‘克己’上用力,就难免堕入小人迎合之术中去。” 雍正一边听,含笑点头道:“衡臣说的是,但朕有什么‘嗜欲’,不妨明言。”允祥和李卫满以为张廷玉要说引娣的事劝雍正远色,不料张廷玉不慌不忙呷了一口奶子,说道:“主上的嗜欲在于‘急于事功’。下头吃准了这一条,就来投主子所好。藩库亏空是几十年积下来的,主上限令三年完库,先是一个湖广,虚报亏空补完,李绂一本奏上,几名方面大员罢职;山西诺敏假冒邀功,田文镜揭露两名封疆大吏死于非命。他们固然是咎由自取,朝廷给的功令期限太严也是原因。主上已经几次说‘不言祥瑞’,尚崇旷奏遵化凤凰翔集,鄂尔泰奏贵州都匀石芝丛生都没有发到邸报上。但据奴才看,私心以为主子还是盼着‘祥瑞’。鄂尔泰奏说古州一月之内七现‘卿云’,十三爷跟前这个刘统勋当时就在大理。调来北京,奴才问他‘卿云’是怎么个样子,刘统勋说兴许他眼里迷了沙子,他没看见过‘卿云’。浙江总督性桂奏说,湖州人王文隆家万蚕同织一幅瑞茧,长五尺八,宽二尺三,明摆是假的嘛,还是宣布了。田文镜奏报河南嘉禾瑞谷,一茎十五穗,皇上还表彰了。可河南该荒欠还是荒欠。奴才的意思不是说报祥瑞的都不好,奴才说的是主子心里的‘嗜欲’往往就启动下头的投合。日子久了,就分不清哪是真的,哪是假的了。”他顿了一下,审慎地选择着句子,又道,“至于别的嗜欲……奴才是眼看着主子从小到大的,实在是不好酒也不贪色。外头传言什么乔引娣的事,奴才不敢信,也不愿信,但奴才也有一言,天子无私事,天子的‘私事’也和国事相连,说白了就是个国与家难分。是是非非,既然言者无罪,奴才也就放胆了。” 张廷玉说完,无声舒缓了一口气,李卫在旁不禁暗自佩服:这个张廷玉不动声色缓缓入题,把引娣这件最令雍正吃心的“小事”化入一大堆国事中奏谏,确比那种好色误国的直谏容易接受得多,难怪三十年荣宠不衰,真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李卫一边思量,一边说道:“张廷玉前头说的那些,奴才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奴才自幼就在主子跟前侍候,又在下头做了这么多年的官,情弊也还知道些。官场这个‘揣摩’二字,真是无药可医。你献四个穗的谷子,我就找得出二十四个穗的。那是光有个样儿——稗谷!——哄得主子高兴,不定就能升官,至不济也不会为这事儿罢了官,所以虚报亏空追索的事奴才也有过的。只不过哄弄朝廷的事奴才有过,密折子里头跟主子还得说实话。所以我心里觉得皇上的家事和国事还不全是一回事儿。听了衡臣老先生议论,奴才觉得原先是想左了。密折奏事连有的亲王都没这福分,可见是皇上为国家之事广大耳目所特设的,与明折是一反一正的一回事。比如八爷,那年我把他门前的照壁都偷卖了,也没为这个和主子犯生分。但国家大政,八爷从在下头使绊子点邪火踢倒油瓶儿不扶,遇事总盼着朝廷处置坏了——譬如一家子出这个子弟,也真得提防着点。可他们又是皇上的骨肉,葫芦提办了,又容易招惹小人嚼舌头。唉,说起来也真是个难。奴才识字儿少,就看那戏上,都说是女人祸国,其实哪一朝哪一代都是男人当家,朝廷不听她的,她扳着手替皇帝写圣旨么?就算乔引娣的事是真的吧,一者是十四爷,我看犯不着为个丫头和皇上别扭。皇上也未必真的就爱她!审诺敏一案我的主审,天天见乔引娣,塌肩膀儿水蛇腰,四寸长个大脚片子,有什么看头?”他心里清明,口里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明知自己“不识字”皇帝有担待,故意说得语无伦次,一句也不直说,却句句含着劝雍正顾及大局放掉乔引娣。说得允祥和张廷玉都是一笑,又忙敛住。 “你们绕弯弯儿,说的什么朕一清二楚。”雍正想到见引娣的情形,心里一阵疼楚,不易觉察地蹙了一下额头,说道,“允咆哮先帝灵堂,不遵太后教令,不守法不敬上,他是有罪之人,可他又是朕的兄弟。依着官说,为他更换身边侍候人是规矩;依着私说,朕也不愿他过分伤情。即这么说,朕体贴你们这片心。允祥可写信告诉他,在那里守陵也使得,回京做事也可,三年之内自省改过,还是朕的好兄弟,万事都可商量。他要是一味往什么‘党’里钻,也就不可救药了。”说罢便站起身,李卫等人也忙起身,因外头雪大,李卫检着烧红了的炭给雍正装了手炉,几个人簇拥着雍正冒雪直送到清梵寺山门外,看着他登舆而去才返回来,恰听寺中晓钟撞响——已是子夜时分了。 就在雍正与允祥等人在清梵寺议论国事的同时,坐落在朝阳门外的廉亲王府,允禩和允禟兄弟二人也在西花厅围炉夜谈,在座的还有刑部尚书阿尔松阿、礼部尚书葛达浑、贝子苏奴,还有侍卫鄂伦岱和勒什亨。 西花厅坐落在廉亲王府花园西海子洲东岸,一半在岸上,一半压在水上,靠水三面,卧地到顶都是双层大玻璃镶嵌,坐在花厅里海子对面的压水台榭举目可见。夏天不用出门,隔窗可以垂钓,冬天坐在室内可以观雪景。为了赏雪方便,连花厅的柱子都是空心焊的铜板,地下周匝火龙通着熏笼,熏笼又通着“柱子”。点起火来,连花厅房顶的雪都要融掉,允禩又要暖和又爱赏雪,就在花厅顶加苫了半尺厚的黄笔草,草上又加瓦。因此,看似平常的一座花厅,足用了四万两银子,不但王府,就是加上宫室御苑,这也是头一份。此刻,几个人已是酒饭之余,坐在这风雪中的“玻璃房”中,遥看着对面水榭子上戏子们走步子练台功,灯映之下冻得镜面一样的海子上霰雪如雾随风回旋流溜,真是别有一番情致。 “别的话都是多余的了。”允禩靠在东边大理石座屏旁的鹿皮安乐椅上,目光炯炯望着外头纷纷飞扬的大雪,打破了岑寂,“如今真到了图穷匕首现的时候儿了!‘鱼肉’眼见要上刀俎,就为逃命,也须得跳、跳了。”他今年四十六岁,但看上去十分年轻,圆脸上一对弯月眉,蝌蚪一样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吊,冠玉一样白的面庞上没有一丝皱纹,举手投足间都显得温文尔雅,说话声音洪亮却不带半点咄咄逼人之气,显得温存又不失帝室贵胄的尊贵威严。“八贤王”这个名声举朝皆知,他的这副相貌也为他增色不少。他缓缓说着这样激切的语言,却仍显得十分平和稳重。 允禟就坐在他的左侧,手里拿着一块汉玉扇坠,不厌其烦地把玩着。他比允禩小两岁,看上去要老得多,黑瘦峭峻,阴沉沉的,语气也有点森人:“八哥说的一点不假,老四(雍正)是个眦睚必报的刻薄人,确是要新账老账一处算了。内廷唐桂儿传过来信儿,听允祥说开春就送我去岳钟麒大营,所以时间也紧。八旗旗主进京一定要赶在正月十五前。这个时候刚过元旦,人都懈了,葛达浑管着礼部,又是文华殿大学士,把王爷们都请到那里议事,然后请皇上接见,题目一摆,文章就做出来了。”他的情绪忽然变得有点亢奋,站起身子踱了几步,一手抠着大玻璃框帮子,盯着团团摇摇飘落的雪,说道:“我们错过了多少机会?圣祖殡天,我们兄弟要有一个人在畅春园外头主持大事,允祥能轻易到丰台大营杀人夺兵权?允祥去哭灵,我们趁机大闹一场,隆科多他敢宣读那份假遗诏?允如果不奉诏进京,就在西宁按兵不动带兵办事,凭八哥一呼万应的人望,雍正能控制得北京的政局?隆科多已经拉到手的人,假如那次带兵闯畅春园再早一天,雍正就只好当流亡皇帝。我不是指责什么人,这些事我也有责任。我如果公然杀掉刘黑林那个浪荡钦差,年羹尧是已经萌了反心的,他就敢在青海自立为王!——我的意思是说,上天给我们多少机会都错过了,按理说已该厌弃了我们了。可它还在给!但我们还敢再次失之交臂么?”允禩听他历数往日失败,又是悔恨又是激动,浑身血脉贲张,脸涨得潮红,目中熠然闪着光,说道:“以前的,以后的,责任都是你八哥。总想平平稳稳地不弄乱了朝局;再者我们也缺一个敢真搅真闹的孙大圣。一个敢为天下先的猛士。我仔细思量过,只要搅乱了,雍正他收拾不了局势!” “我管着礼部,文华殿的太监也听我的。”葛达浑眼圈熬得通红,他似乎心事很重,右手抚摸着剃得光溜溜的脑门子,喟然叹道:“皇上无道,擅改先帝成法,欺母逼弟,暴虐群臣,这都是真的。我担心的只有三条,我们没有实际的兵权这是一;我们毕竟君臣名分已定。这‘造逆’二字罪名难当。万一有不服的,称兵勤王,我们用什么抵挡?这是二;三嘛,八旗旗主现在只找到四名,这些人从来没有从过政,只是背地里发发牢骚,真到阵仗上实地和皇帝较量,会不会临阵下软蛋?这些事想不透,预备得不好,毁了身家性命事小,可是九爷说的,我们只能赢,已经输不起了。”允禟听了一笑,说道:“老葛,你得弄清楚,我们只是借这些旗主用一用。棋,分着几步走呢!整顿旗务是雍正下的旨意,我按旨意办事召诸王来京,他说不出我什么来。雍正整顿旗务的宗旨有两条,一条是旗人自谋生路,分田种田,然后减削旗人的月例钱粮;一条是八旗的下五旗统属不明,旗营披甲人不务正业悠游荒唐。我们先从第二件事做,在京各旗营牛录管带的案卷都已准备好,通知他们各自晋见自己的主子,旗主能对属下行赏行罚,下五旗的兵权就拿到一半。就如毕力塔的丰台大营,毕力塔是个汉人,下头三个佐领都是满人,一见旗主,毕力塔他就指挥不动了;旗人分田自种是坏了太祖太宗和圣祖成法的,早已怨声载道,所以这一条不但行不通,而且王爷们必定还要和雍正理论争议——要知道,平日他们在盛京毫无权柄,一旦旗下门人奴才肯听命服从,一定要千方百计恢复‘八王议政制度’。如今雍正弄什么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又是火耗归公,抄家抄得鸡飞狗跳墙,真个是天怒人怨,暴虐无道,朝野布满干柴,一旦火起谁能扑救?八哥出来收拾局面,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允禩不安地晃动了一下身子,摆手道:“老九最后一句话说错了,应该是八王旗主共管朝政。我们不是乱臣贼子,也没有篡位的心。但雍正管不好这个朝局,理不了这个天下之政。社稷,公器也,应该‘公管’。下五旗王爷来了四名,勒布托是正蓝旗的,都罗是镶白旗,诚诺是正白旗的,永信是镶红旗的。这是四旗了,我是正红旗旗主,下五旗都在了。上三旗归雍正统属。镶黄旗是弘历、正黄旗是弘时、镶红旗是弘昼。弘历是铁心跟雍正的,他就要同李卫一道儿下江南。弘昼无可无不可,是个懒散人。弘时,你们记住,在京坐纛儿办事的这位亲三爷,他才是我们共举之主。真的八王议政,弘时也是我们的首领——他要夺位,我们只要实权,号召容易,也没有后顾之忧。诸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八爷剖析明白。”阿尔松阿说道,“我明儿去见见弘昼五爷。我是镶红旗第二佐领,归着五爷管。您别看五爷任事不管,他要发起火来,连三爷也怕。五爷整日在家烧丹炼汞,前年隆科多带兵搜官,当时也是三爷坐镇北京,没有通知五爷。五爷恼了,把一府的人都轰出去。守护东华门,说东华门是他丹炉罡斗冲位,不许兵丁带刀进紫禁城。隆科多请三爷写条子请见五爷,都被挡在门外。紫禁城都搜遍了,就是进不去东华门。那炉丹到底也没炼成。五爷上门‘请教’三爷为什么扰他静修,三爷当面赔罪才算了事。”允禩笑道:“可以和五爷聊,不扯正题,我们不要误了他成仙之道。我那里还有一部元版《金丹正义》,你带了去恭送你家五爷。” 本来议论得十分紧张的话题,经这一调侃,气氛变得轻松了,说笑了一阵,允禩因阿尔松阿提起隆科多,想到他即将就道前往阿尔泰与罗刹会谈边界,心里一阵惋惜:此人虽然罢了相抄了家,在京师步军统领衙门旧部很多,是可资利用的一大势力。思量着,刚说了句“隆科多——”,屏风左侧门帘一动,进来一个家人。附在允禩耳旁轻轻说了句什么,退后躬身听命。 “隆科多来了。”允禩莞尔笑道,“说曹操曹操到。”他取出怀表看看,时针已指到将近子时时分,因站起身来说道:“九弟,你们几个在这边,把细节再议议,苏奴是我的侄儿,一处见见不妨——请舅舅书房那边坐!” 第八回隆科多贬官忧罪谴廉亲王晤对侃治术 允禩赶到书房门口,正听里边金自鸣钟沙沙一阵响动,接着钟摆晃动着连撞十二声,隔玻璃向里看,一个五十多岁花白胡须的老人一手端杯子,正侧着身子眯眼看着琅玕插架的书架。允禩让苏奴开了门,一步跨进去,微笑道:“舅舅安好?”苏奴就地打个千儿,旋即起身道:“给舅爷请安了!” “我是夜猫进宅无事不来。如今只有隆科多,哪来什么‘舅舅’、‘舅爷’!”隆科多把抽了一半的书送回书架,转过脸来。此时离得近,允禩才看出他脸上有些浮肿,连额头的皱纹都有点发亮,手脚动作间也显得迟缓。允禩笑着吩咐侍候在门口的家人:“给隆大人送一碗参汤。”将手一让请隆科多坐了,说道:“苏奴也坐——舅舅,你心里有气,这我知道。万岁前次一旨查看你家产,你送来十万银票让我收存,我悄悄给你退了回去,是为这个不是?舅舅为亏空的事,当今万岁登极这几年,在野的在朝的官员抄了上千家,他生就的一个‘抄家皇帝’嘛。十四爷都抄了,我这里更是他早就瞄准的地方,有什么安全可言?我替舅舅想的要周全得多——” 允禩说着,探身向书架上取下一部《左传》,翻了翻,抽出一张笺儿递给隆科多,诚挚地说道:“这是我在顺义置下的一处庄子,十三万本银。抄家只抄浮财产业,不抄祖业祠堂田地,我把日期向前提了十年,你留着备个万一。舅舅,我不是那种过河拆桥无情无义的人。这一条你尽管放心。” “八爷,这事情不大,可见你的心田。”隆科多接过纸略看了一眼便收了怀里。他的神情有些憔悴,“我心里悬着的是那份玉牒。我去皇史宬借,是打过收条的。现在只是抄检了我的家,家私都还在宅子里封着没有没收。我现在情形八爷有什么不清楚的?说关就关起来,说杀也只一道旨意——连出门拜客都在这种时分!玉牒是弘时借去了的,我刚刚去三贝勒府见过他,说是八爷借看。三爷也说不安全,请八爷赏还了老奴才,不然,内务府追究起来连累面就大了。” 允禩看着这位曾经煊赫一时炙手可热的“天字一号”枢臣,不到半年光景隆科多仿佛老了十岁,原来棱角分明的黑红方脸变得皮肉松弛毫无生气,声音凄楚惨怛,丝丝散乱的白发在灯下颤抖。允禩的心不禁一沉,瞟了一眼苏奴沉吟不语。苏奴其实并不是允禩的近支侄儿,他的祖先其实是从太宗皇帝就分枝出去了的,到他父亲一代爵位递降,只封了个三等子爵,每年只是在光禄寺领一份六百两银子的年例,余外的收项一概没有,是个地道的闲散宗室子弟。但苏奴从小聪明伶俐,话不多却极善结交钻营,八岁上头进宗学读书,别人只是图个体面,甚至希图几两纸笔银子,苏奴却瞧准了这是结交权贵的机会。康熙皇帝的几个小儿子背不上书,他留替身罚跪,替写文章,帮着磨墨铺纸。有时还悄悄弄些稗官小说夹带进去给允允祜允祁这些“叔叔”们解闷儿,买些只值两个子儿的蝈蝈笼、泥绣球、插笔竹筒、糖人儿送给弘时弘旺这干金尊玉贵的近支皇孙。……既没误了读书也巴结得人人说他“晓事”。因此从宗学里肄业出来,允就要他到十贝子府帮办府务,又荐到礼部刑部帮允禩办差。允禩是最早封亲王的总理王大臣,一个票拟分发出来就又当了芜湖盐道,几个密保,康熙才知道爱新觉罗皇家宗室子弟里竟还出了一位能吏,超迁提拔为湖广巡抚。允出兵拉萨,从户部发去的粮食都霉变了,唯独湖广送去的当年新米,允战胜,独本以军功扎扎实实又保一本,又叙他祖上功劳,康熙皇帝又发到允禩处命礼部议功议叙,一个“贝子”稳稳当当封了下来,又赐为侍卫。因此这个不哼不哈的远支宗室门楣重光,同学的穷宗室背地里都叫他“闷猴”。隆科多说的“玉牒”,上面只有几句话,记载的是现今宝亲王弘历的生辰八字。这种东西当时是绝密文案,为防着有人行妖法或魇昧之术加害皇帝皇阿哥,历来在皇史宬严封锁锢。三阿哥弘时不知要派什么用场,逼着隆科多弄权偷取出来,允禩从苏奴那里知道了这件事,又要“借阅”,不然就兜出来打钦命官司,弘时也只好俯就这位惹不起的八叔。 “八叔,”苏奴见允禩看自己,在杌子上一欠身说道,“这玉牒背也背得烂熟的了。老隆眼下这么个处境,留着确是没益处。不过——”他略一沉吟,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咱们是从弘时贝勒爷那儿‘借’来的,几头不对面这会子舅爷取了去,三爷向我们讨,又该怎么办?”隆科多忙道:“我的确刚从三爷那来,三爷不便亲自来,让我们八爷这悄悄取回去。这个玉牒八爷留着除了招惹是非,真的一点用处也没有……”允禩这才笑道:“舅舅急什么,我当然还你。”苏奴这才起身,在书架上寻出一本书,从套页子里抽出一份硬皮折子,黄绫封面周匝镶着一道金边,打开了,里边端楷写道: 皇四阿哥弘历,于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寅时诞于雍亲王府(雍和宫)。王妃钮祜禄氏、年氏、丫头翠儿珠儿迎儿宝儿在场,稳婆刘卫氏。 这就是那份价值连城,干系几家王公大臣身家性命的“玉牒”了。苏奴却没有直接还给隆科多,吊胃口似的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双手呈给了允禩。 允禩看也没看一眼,顺手将玉牒撂在书案上,转脸对隆科多笑问道:“舅舅去阿尔泰与罗刹合议,几时启程?”隆科多一刻也不想在这是非之地多呆,恨不得立地拿了玉牒就走,但他知道这位满身谦谦之风的“外甥”的手段,因一欠身说道:“皇上怜惜我。我原说就上道儿的,昨儿进去陛辞,皇上说接到阿尔泰将军布善的奏折,罗刹国使臣刚刚离开墨斯克,你是天朝使臣,不宜先到,冰天雪地的路也不好走,开春草发芽儿了再去不迟。所以我一时还不走呢!”允禩一笑,说道:“舅舅你是怎么回话的?” “我说我是有罪之人,何得怕冷呢?”隆科多回忆着雍正接见时的情形,缓缓说道,“罗刹人阴险狡诈,想分割我喀尔喀蒙古,百年来锲而不舍。如今策零阿拉布坦蠢动,反相已露,罗刹国如果先到,二者勾结后患无穷。不如奴才先去,军事上有所布置,一则震慑策零,一则可以与罗刹国顺利签约——我的意见还是早点去。皇上说,‘方才这些话都是老成谋国之言。阿尔泰将军也是钦差议边大使,你写一份条陈,朕发给布善,要他就地未雨绸缪。你虽有罪,朕还没拿你当寻常奴才看。过去你还是有功的嘛!这次差使办得好,朕就免你的罪——’八爷,总求你成全我,过了这道坎儿,奴才给您效力的日子有着呢!”隆科多说着,不知哪句话触了自己情肠,心中一阵酸热,眼泪已在眶中滚动,只他是个刚性人,强忍着不让泪水溜出来。“舅爷如今成了‘认罪大臣’了。”苏奴在旁说道:“你有什么罪?你是跟从先帝西征准葛尔的有功之臣,如今又说你勾结了年羹尧,其实没有你坐镇北京,年羹尧才真的要反呢!”他一脑门子撩拨心思,信口雌黄着替隆科多抱不平,“你辞去九门提督,原本为了弃权避祸,皇上就腿儿搓绳又免了你的上书房大臣,说‘勾结’又没有实证,说擅搜御园,那是你职权里头的差份,又拿不到桌面上,只好又找个台阶自己下来,他实实在在是个越王勾践!如今八爷在位,八爷再出事,他就又要治你‘勾结’八爷的罪了!”隆科多听了默不言声,许久才道:“我望花甲的人了,出将入相,这辈子也算不虚过的了,现在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能再做,只想平平安安地度此残年。说句实在话,平常在家静思,我还不如一了百了,也不至于遗祸子孙!八爷如若体念我这点心境,请放我一马,如不体念,我的鹤顶红已经预备好了,仰药而尽罢了……”他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淌落下来。 允禩见他如此伤情,也不禁动容,伸手将玉牒轻轻推过隆科多手边,说道:“舅舅不要这样……也许你恨我,恨我拉你下水,误了你的锦绣前程,不过有两层请你思量,我也是不得已儿,处在这个位置上,为求自保自全跟自己亲哥斗心思。你看对面墙上,那是我手书的条幅——”隆科多抬头看时,果然见酱色绫裱装的一张条幅,颜书写着: 子独不见河边之柳乎:波浪激其根,仆御折其枝,此木非与天下有仇雠,盖所居者然。夫华霍之树檀,嵩岱之松柏,上叶干青雪,下根通三泉,上有鸾鸟凤凰,下有老豹麒麟,千秋万岁不逢斧斤之伐,此木非与天下人有亲戚,亦所居者然。 “这是《鬼谷子致苏秦张仪书》里的。”允禩的目光在灯下游移,“都是木树,况遇不一样,这是造化安排的,没有办法,天地良心在这里,我从来没有起过害人的心,只是这个当哥子的皇帝不能容我!也就是个死吧,或者高墙圈禁,我都认了——本来成者王侯败者贼么!”他伸出两个指头,“二,我从不勉强人,更不卖友。舅舅,你和我这一‘党’的事不说它,你和弘时的事我也无一不晓。你败落下来,全是因为雍正皇上多疑猜刻,不能容人!他连自己一母同胞亲弟弟都容不得,何况我,更何况你?自你抄家失势,大理寺、刑部动用了多少人清查你与年羹尧的事,与我的事?除了你转移家财,别的查出什么来了?没有!可见我不卖友的。”他用手指点点那封玉牒:“舅舅把这个拿去,好生把漏子弥缝了。我万不会再寻你的麻烦。你尽管放心……” “谢八爷!”隆科多捧过玉牒,抖着手小心翼翼揣进贴身汗衫里,冰凉的金页子立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昏眊的眼睛闪了一下允禩,随即低下头来,说道:“老朽无用之物,实在对不起八爷。不过八爷也请放心,隆科多半世英雄,也是从不卖友的。”说罢向苏奴略一点头,对允禩一揖到地,龙钟退了出去。苏奴望着长廊尽头隆科多消失的影子说道:“就这么放过他去了!便宜了这个老杂毛!” 允禩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说道:“他已是灯干油尽了。强逼着他出来给我们效力,急了,不定一下子把弘时和我们一古脑儿卖掉。他是当过宰相的,如今又罢了职,一行一动多少眼盯着,我们不吃他的背累就算不错。他不入我们伙,雍正的心思就放在他身上,一旦替我们串连人,反而招引得留心到我们,牛不喝水强按头,我也不做这样的事。就是何柱儿的话:年三十逮个兔子,没有它就不过年了?”他转过脸来,眼睛在烛下幽幽泛着绿光,闷声说道:“苏奴明儿走一趟三贝勒府,把我们议的结果告诉弘时,四个王爷已经到了承德,现在这个天儿也许要了允祥的命。可弘历一时也未必同李卫上道去南京,弘历不离开北京,几个王爷就暂住承德。告诉三爷,他八叔这次破釜沉舟为他争这个太子位儿了!” 但是允禩并没有完全估计对。时隔三天邸报出来,弘历以亲王、钦差大臣身份巡视江南,已由张廷玉代雍正皇帝到潞河驿郊送出京。弘昼奉旨到马陵峪视察军务,以皇子身份拜祭景陵。弘时传递过来的信儿,不但允祥已经卧病不能理事,雍正皇帝也患热症,暂停接见外臣。允禩觉得这些消息好得令人不敢相信,命太监何柱儿在宫里打听确实了,这才命轿去畅春园进谒雍正,亲自来探虚实。 “老八来了?”雍正在澹宁居召见允禩,看着他行了礼,含笑说道,“你身子骨儿一直不好,早有旨意不必专门进来请安的。难为你惦记着了。”他看上去果然精神十分怠倦,眼圈暗得发黑,脸色苍白中带着灰青色,颧骨又有点潮红。只散穿一件酱色江绸面貂皮袍,腰间束着黄绉绸褡包,半斜着身子懒散地偎在大迎枕上,声音显得慵懒温和,“那边杌子上坐吧。自己兄弟不讲那么多的礼数,朕见外臣从来也不肯这样的。你如今身子怎么样,看上去气色还好,上次的天麻用了么?”允禩忙欠身答道:“托皇上洪福,这几天好些儿了,主上赏的天麻正在吃,只是这个晕病不是三朝两夕就能好的。臣弟原也没敢来惊动皇上的,见邸报说皇上暂不接见外臣,担心皇上身子,因此赶着过来请安。” 雍正撑着臂坐直了身子,一时没言语。这一对亲兄弟自康熙四十六年犯生分,为夺这个皇帝位逐鹿紫禁城,变成生死冤家已经近二十年。但历来刀枪相见唇枪舌剑,雍正这边是允祥,允禩那边是允允禟,相互直接交锋。雍正与允禩平时极少单独见面,朝会也只是揖让谦恭礼数不缺而已。此刻,两个多年的政敌相对已是一君一臣,心中都有万千感慨,却又不知从何说。不知过了多久,允禩才觉得这么干坐很不相宜,一躬身子道:“上次见皇上还觉得您气色好,这次看上去有点憔悴,听说皇上一天要见三个时辰大臣,批折子到半夜,这么着打熬,没有病的也受不了。先帝在位勤政,千古帝王无人能及,皇上竟比先帝还要劳乏!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皇上学贯古今,好歹当心些儿,也是天下臣民之福。” “朕有自知之明。凡百事务处置,聪明天亶朕不及先帝,只好以勤补拙罢了。”雍正心知允禩巴不得自己立刻就死,听这假惺惺慰告,不由一阵腻味,嘴角嚼了苦橄榄似的皱着眉头,语气却十分安详,“人呐,最怕没有自知之明——朕这阵子不爽,原来早想叫你进来问问的,旗务整顿的事,如今到底办得怎么样了?”允禩略一沉吟,笑道:“说句实在的,臣弟与皇上政见多有不合的,唯独整顿旗务,我打心里赞同。可就是皇上说的,人得有自知之明。开国才八十年,我们满洲八旗子弟就都成了一群窝囊废!康熙五十六年传尔丹兵败青海,六万人全军覆没,逃回来的人说,听见敲鼓声就吓得拉稀。允进军西藏,年羹尧在青海打仗,都用的汉军绿营。就京师这些旗下,每个月领了钱粮,什么事也不做,提溜个鸟笼子,就晓得坐茶馆吹牛,再不然喂肥狗,栽石榴树,十个里头连一个会说国语的都没有了!所以这事臣弟十分经心着办,从没懈怠的。”雍正凝神听着,见高无庸送来奶子,说道:“给你八爷——你接着说。” 允禩两手捧过奶子,谢了,呷一口奶子,从容说道:“但万岁知道的,八旗旗下这些狗才个个都不是省油灯,骄纵惯了。他们又各有自己旗主,事权难从一统。前次奉旨,在密云、顺义、遵化这些地方划拨地土分给他们。老实一点的去了,滑头的把地租出去,坐收现成的粮。有一等不会也懒得生业的,干脆把地卖了。我追查这些事,抓了几个到我府里问,他们又都说请示过本主,气得我肺炸,又拿他们没办法。所以和三阿哥商议了一下,把各旗旗主叫到北京,列出整顿条例,由各旗旗主自己部勒自己旗下的满人,朝廷只是定期检视。办得好的褒扬奖励,办得不好的按例惩处。这些旗主在奉天也是无所事事,拿了俸禄也该叫他们办点正经事的。这是弘时和臣弟们思量的一个法子。合适不合适还要看皇上圣裁。”说罢垂头吃奶子。 “这些事你和弘时多商量吧。”雍正漫不经心地说道,“朕这头政务太多,下半年已经接见过各省知府以上官员。过了元旦,从直隶省开始,朕要接见所有的州县官。州县是最亲民的职份,朝廷一切制度都要他们去办,百姓的疾苦甘甜他们又最知道,刷新吏治先要从他们头上做起。有人说朕琐细,殊不知天下如今最缺的就是琐细不怕麻烦。朕知道你政见与朕不合,你不要为这个不安,杨名时李绂他们也都与朕不合,办好差使,不弄邪魔外道,朕还有这点容人之量。就整顿旗务而言,朕只有一句话,所有旗人都要体念朝廷爱养的深恩厚德,努力生业,共建大清极盛之世。有这个宗旨,法子由你们去想。”正说着,见张廷玉从韵松轩那边匆匆过来,雍正便问:“有什么急事么?” 张廷玉向雍正打了个千儿起身,向允禩微一颔首示意,说道:“方才接到布善的军报,策零阿拉布坦带了三千蒙古骑兵偷袭阿尔泰大营,已经被打退。这是大事,所以奴才赶着过来奏主子知道。”雍正眉头一拧,立刻变得神采奕奕,问道:“他的折子呢?双方死伤情形如何?”“折子我叫他们正誊节略,这里先回一下主子,节略誊好也送怡亲王一份。我军死伤很少,只有七十三个死的,策零丢下二百多具尸体逃了。因是夜战,伤敌的情形不明,不过,敌军劫了我军一座粮库,运走粮食三千石,烧了大约七千石。阿尔泰大营冬粮不足,来春雪化泥泞,怕不好运输,请旨户部从速调拨一万石粮运去以资军需。”他顿了一下,略带迟疑地又道:“随折还有一份有功弁将名单,请朝廷议叙。” “这是什么‘胜仗’?”雍正的脸忽然涨得通红,冷笑一声说道,“布善是身统三万人马的建牙上将,被人家端了营,烧了仓库还带走了粮食,还外带死了七十多个人!他居然有脸向朝廷要粮请功?”他呼呼喘了两口粗气,按着胸口揉搓了一阵才平静下来,“你拟旨告诉布善,朕没有那多的恩典施给他!叫他革职留任戴罪立功,限他半个月也端敌军一个粮库,也允他战死二百人!不然,朕要锁拿他进京交部议处,想望首领可保也在可与未可之间。还生出这样的妄想,要朕给他‘叙功’!”他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不时站在玻璃窗前望一眼外边白雪皑皑的房顶树冠和化得满院都是的雪水,又心无所主似的转过脸来,茫然盯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张廷玉思索良久,说道:“打了败仗是明摆的事,但奴才以为这只是小挫。如今下旨撤掉布善,或者他半月之内不能如命立功,朝廷选哪员将去阿尔泰代替呢?请主子睿鉴圣裁!”雍正不胜忿然地啐了一口,说道:“朕并不为他‘小挫’生气,败了就是败了,明明白白回奏,为什么要欺君?你说没人代替,朕不信!死了张屠户,就吃带毛猪?!” “皇上,”坐在旁边一直没言声的允禩忽然徐徐说道,“讳败冒功,边将积习历来都是如此,您大可不必为这事动肝火。” “唔。” “布善是从圣祖西征的老军务,并非无能之辈。”允禩微笑着侃侃而言,“青藏西北阿尔泰这些地方都是寸草不生的沙漠瀚海苦寒之地,能在那里长期留守,布善也就算忠诚之士,不应以小过重罚,寒了守塞将士的心。换一个生手,威不足服众,指挥不能如意,反而要出大乱子。朝廷远在万里之外,臣弟以为更不宜作琐碎军务布置,策零阿拉布坦蒙古骑兵本来就飘移不定剽悍难制,他也未必有什么粮库。布善求功补过贸然出兵,又正值严冬之季,胜负之数更难预料,若再有败绩,隆科多来春和罗刹国的边界会议也不定因此吃更大的亏。这事本不是臣弟的分内差事,我坐在一旁细想,只能糊涂了。承认布善的小‘胜’,命他乘‘胜’相机进剿。皇上在密折朱批里倒可以明白直告他这样作的原由,布善自然知恩感戴的。兵凶战危,这和政事不同,错了可以更正。臣弟刍之见,请皇上三思。” 雍正听不到一半就已明白允禩的主见是对的。他瞟一眼满脸温良恭谦的允禩,打心底里叹息,老八要能实心臣服,办事能耐比允祥也不逊色……脸上却不肯带出来,对张廷玉道:“老八的主张看来有些道理,暂时不要申饬布善了。粮食怎么办!这一万石粮从哪里调拨?”“粮食有的是。”张廷玉道,“河南陕西四川都有存粮,只是运起来不容易,骆驼、马匹、驴嚼,还有人夫吃,加上工钱,百里百斤一吊一,像这样的天儿恐怕还征不上来人,总算下来路上花销也要一万石粮才够呢!”允禩见雍正目视自己,知道他心疼这笔脚资,遂一笑道:“只怕百里百斤一吊三也未必征得足民夫数。岳钟麒的兵就驻在川北,发旨叫岳钟麒就营中军粮用军马运,脚银也就省去不少。” “青海省原来年羹尧统辖的军队还驻有六万,靠的是各省支应军粮。青海省刚刚平定,也没有大粮库,岳钟麒能按住这头已经很不容易了,不宜再抽调岳钟麒的军粮!”张廷玉皱眉沉思着说道,“甘肃榆林军库现在还存着十万石粮,布善的缺粮可以从这里头调拨,榆林库里的粮也到了更新的时候,正好腾出库房来。甘东去年大旱,一开春就得赈济,也只能动用这批粮食。饥民熬冬无食,就由他们来运粮,脚资一律用现粮支付,他们有什么不乐意的?这样,粮库也腾出来了,也省了脚银,百姓也有粮过冬了,岂不四角俱全。这样变换一下,放赈变成工赈,春赈变成冬赈,来春就是不够用,也就差不多了。” 雍正的心绪一下子好起来,笑道:“集思广益,今儿议得爽!朕是性情中人,大喜大怒从不掩饰,幸得你们成全匡正。李世民对房玄龄说‘恒欲公等尽情极谏’,你们今儿是直谏,还算不得‘极’谏,朕已受益不浅。粮食的事就这样办。用六百里加紧廷寄发到甘肃,由骆文寿亲自经理,两个月内务必把军粮送到布善大营。发文田文镜,调拨他今秋的粮食十万石到榆林,叫他心里先有个数!昨日礼部有个折子,直隶今年乡试主考还没点。张廷玉发个廷寄,叫李绂赶紧赴任,湖广那边几个积案不要他管,交给李卫去办。宝亲王和李卫在一处,有什么办不下来的?”他顿了一下,舒适地打个欠身,道:“老八,好好做!就像今天这样做,成全了朕也就成全了你。往后遇有朕思虑不周的政务,廷玉你们不要心存顾忌,只管痛谏,朕再不会以这个恼人罪人的。”他目中闪烁着喜悦的光彩,带着期望盯着允禩。允禩却仍是一副恂恂儒雅之风,起身向雍正一揖,说道:“臣弟自当努力巴结。” “好、好!”雍正脸上带着笑,目光却已转暗,“你这样很好。昨晚接允的请安折子,他奉诏要回京做事了。都是自己亲兄弟,朕不在乎他请安这个礼数,只要让朕一个‘是’字就够了。老十四是个暴性儿,你们又相处得来,平素一处多劝劝他些。就这样,道乏罢。你身子骨儿也不甚结实,需用什么告诉朕一声。”雍正一边说,允禩连连辞谢,一躬身便退了出去。望着他的背影,雍正长叹一声,说道:“这未尝不是好样的人才呢?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张廷玉默然一躬身,说道:“但愿八爷实心为政,社稷之福,也是天家之福。” “他不弄什么‘八王议政’,朕自然不难为他。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瞧着他吧。”雍正脸上已经冷峻得像挂了一层霜,“十三弟病得很重,朕也身体难支。衡臣,你偌大岁数,里外忙你一个,朕好疼你!”张廷玉心里一阵酸热,正要说些谢恩的话,雍正又道:“李卫和允祥都推荐那个异人贾士芳。这事你写信给李卫,叫他着意访求,也不发展局限贾某一个,不要怕推荐错了,朕自有试用之道。”张廷玉儒学大宗,对这些绰神弄鬼的事满不以为然,怔怔听了,却道:“请皇上恕臣,臣不赞同,也不敢奉诏。” 雍正不禁一笑,半晌才道:“不奉诏就算了。” 第九回李巨来沽清判遗案宝亲王奉诏下江南 李绂接到升任直隶总督的明发诏谕已经半年,但湖广巡抚的印信他还不肯交卸。他心里也急着进京赴任,但手头压着一件大案:汉阳业户程森为夺佃户刘二旦之妻刘王氏,夺佃烧房逼死刘家一门三口。这个案子已经拖了三年,本来汉阳县、府都已审明结案了的,程家不知做了什么手脚,案子详到省里,臬司衙门驳了下去,说“夺佃非罪,房产为程家之产;烧房不仁,律无抵罪之拟。刘老栓祖孙三人怀砒霜到程家当众饮药,意图讹诈,亦不为无非。”判程森枷号三个月了事。刘王氏不服,在巡抚衙门击鼓告状。李绂接了状子便叫过按察使黄伦询问,黄伦倒也爽快,说程森固然为富不仁,刘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程森说是因地租看涨,夺佃是为了加租。刘王氏说她去找程森理论,程森大天白日意图强奸。地租涨价有据可查,“强奸”却没凭据。听黄伦这么讲,又是一番道理。李绂因此时朝廷已有明发诏旨调任直隶总督,他是军机大臣张廷玉的门生,在湖广任巡抚三年清介自守,在雍正皇帝跟前眷宠不亚于田文镜,也不想为这么个案子让御史说三道四,因此将案由密奏了雍正,请求将这遗案处置完,干净利落去北京上任。不久就奉到雍正朱批: 为地租涨价夺佃,尚在情理之中,烧房,则不可解;刘氏一门三命为夺佃当众自尽,更不可解。该抚疑得是。李绂可缓来京,查实办妥之后赴任可也。此系人命之案,不可掉以轻心。 奉了这道诏谕,李绂索性将衙务交代了藩司衙门署理,亲自下汉阳私访了半个月,已是得了实情。回到衙门,恰过了冬至节,见到雍正催他北行的旨意,李绂一边出火票到汉阳县提拿证人和程森,又发文按察使衙门,请黄伦腊月初三过来会审结案。 三天之后,坐落在武昌城西的巡抚衙门挂出放告牌,立时便招引了不计其数的人来看热闹。此时孟冬季节滴水成冰,人们猫冬在家无事,哪个不来瞧。自卯正时牌,挨挨压压熙熙攘攘的人统袖缩脖嘈杂而来,挤在衙门照壁前、石狮子座旁、仪门外平常停官轿的地方,晒着暖儿,脚跺得山响,叽叽喳喳议论着。 “李抚台不是已经升了直隶制台了么?邸报都出来了,怎么还管咱们这里的事?” “刘王氏的案子听说已经结了,李制台亲自去北京奏明案中有疑,皇上下旨叫李制台复审的,李制台如今是钦差呐!” “清官啊……”一个老头子闭目喃喃自语,“最好李大人就留下,老天爷保佑来了个清官管我们湖北,火耗钱只收六钱……” “嘻!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谁也不是自己祖父事业!你想他留下,他就留下了?” 忽然,嗡嗡嘤嘤议论的人一阵起哄,原来是湖广按察使黄伦的大轿到了。人们急忙让出能过一个人的胡同来,只见一乘八人抬象格子暖轿,几十名手持水火棍的臬司衙门捕快前后簇拥着迤逦近来,后头紧跟着还有两乘四人官轿,是汉阳府汉阳县令坐着——都没有筛锣开道,直到巡抚衙门东侧仪门前停下。人们张望间,从签押房那边早飞也似跑过一个戈什哈,喘吁吁道:“抚院请诸位大人签押房少坐。”三个人也不言声,一哈腰算是答应,由仪门鱼贯而入。众人正看得没头绪,突然听得正堂堂鼓“咚”地一声暴响,人们立刻像冲闸的洪水似的涌向方堂口,要看原告刘王氏是个什么模样的人。谁知到了跟前看,才知道不是刘王氏,是武昌三元庙文昌宫前天天要饭的米疯子,不知听了谁的撺掇,悄没声揣了半截破砖,结结实实把堂鼓给砸了一砖,竟砸破了拳头大一个洞!抚院的人不知道他是疯子,早过来两个亲兵按住了他。守门的戈什哈脖子筋胀得老高,正在气急败坏地发问: “你为什么砸堂鼓?” “我有冤!” “有冤,县里去告。” “县里管不了!” “那就府里道里臬司衙门!” “这里也挂放告牌,我就要在这里告!” “这个放告牌,专为刘王氏挂的!” “啊哈哈!”米疯子双脚一跳,疯笑道,“李抚台也是刘王氏一个人的抚台……哈哈哈哈……”戈什哈劈脸掴了他一掌,骂道:“操你祖宗!不看看这什么地方?有你妈的什么冤,非要这个衙门告?”米疯子深似不觉,念着楚剧道白道:“好个不孝的儿啊……老父亲苦一世供你做官,如今看看老父身受恶霸凌辱如同陌路之人!你你……这忤逆不孝之子啊……” 那戈什哈气得三尸暴作,还要上前打时,旁边有知道的悄悄说道:“李头儿别和他生气,三元庙文昌宫那边天天转悠,出了名的米疯子——过继儿子当了官,又不认他这个宗,卷了地产的那位,您老不可怜他么?”李头儿笑骂道:“弄半天是个疯子?滚!”说话间,便见衙门口众人闪出一条路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前头由刑名房一个师爷导着进来。此时外头太阳已上三竿,千头攒动着的人们争看这个告状女人,李头儿便知这是刘王氏。只见她穿一身靛青粗布大衫,一头浓密的头发挽着一个髻儿,外头缠着孝布,平直得细线一样两条眉心微微蹙起,紧绷着的嘴唇边陷下两个浅浅的酒涡,在众目睽睽下怯生生进了衙门口,头也不敢抬。李头儿照李绂事先吩咐,将一柄四尺多长的鼓槌递给她,说道:“胆放开,使劲敲,不要停,直到放炮升堂,你再上去!” “咚、咚、咚、咚……” 几声干涩沉闷的鼓声传入后堂侧畔的签押房。李绂平素是个冷人,不甚与人交往,今日坐衙专门等案,更是一声不吭。汉阳府县官卑位小,黄伦满心嫌李绂多事,也不来兜搭说话。四个人正枯坐得不自在,听见前头堂鼓声,李绂便站起身,看也不看三人一眼,只吩咐一声“升堂”,遂出了签押房。黄伦几个忙不迭随后跟出来,便听前堂口石破天惊般三声炮响,三班衙役,巡抚衙门几个师爷忙忙拿着纸笔从后堂照壁按序一拥而出,几十个手执水火大棍的衙役一声递一声威严的堂威: “噢……” 所有嘈杂的人声立刻停止,静得一根针落地也听得见。刘王氏早已跪在堂口,听得“李大人升堂”一声高唱,手执状纸深深俯地叩头,口中喃喃说道:“李青天为民妇做主!” 李绂衣裳窸窣升了公座,见几个师爷已在肃静回避牌旁设了小案子援笔待录,公座侧旁西边一公案是为黄伦空着,汉阳府县是二人合坐一凳。他站在那里,用目光冷冷睃了一眼堂口,吩咐道:“传请黄大人,汉阳知府柳青、汉阳县令寿吾一同会审——把刘王氏的状子呈上来!” “喳!” 那个叫“李头儿”的戈什哈答应一声,径至刘王氏跟前取过状纸双手呈给李绂。李绂一边低头细看状子,一边对三个刚请过来的官员道:“三位老兄请坐!”一直到细细看完了那状纸,李绂方轻咳一声,叫道:“刘王氏。” “民妇在……” “你抬起头来!” 刘王氏不安地瑟缩了一下,躲避着众人的目光,抬头看了居中而坐的李绂一眼,忙又低下了头。大约她禁受不了巡抚衙门这样森罗殿一般的威严仪仗,双手一软,几乎跌伏在地下。 “你不要怕,”李绂轻声说道,“你的案子早已在臬司衙门立卷承审,本巡抚也有明查暗访,今日过堂为这案子审断,本巡抚虽已奉调北京,已经奏明当今,此案不结,我断不离湖北一步,你只管放心——让被告程森上堂!” 衙门外一阵轻微的骚动,两个衙役从西侧刑房带着程森出来。他大约五十岁不到年纪,戴一顶六合一统毡帽,灰府绸小羊皮袍,膀间束一条玄色槟榔荷包腰带,外头套一件黑湖绸褂子,胖胖的脸上倒也五官端正,只上唇凹陷些,留着一绺小黑胡子掩饰败相。程森却不怯场,脚步橐橐进了大堂,双手抱一揖,就地打了个千儿,看一眼跪在旁边的刘王氏,又是一揖站起身来。李绂一看便知是个做过官的,“啪”地将手中响木一敲,问道:“你叫程森?” “晚眷生程森!” “你做过官?什么职务,原在哪里任职,又因何在籍?” “卑职原在江西盐道,康熙六十年因亏空库银撤差追比。雍正三年亏空补完,起复为泰安同知,因母死丁忧在籍守制。” “好一个‘孝子’!”李绂警觉地看了一眼黄伦,他记得黄伦也在江西藩司衙门做过官,为程森一案翻案,莫非还有更深的背景?当下一边思索,冷笑道:“三年热孝未满,就敢奸宿有夫之妇,就不论孔孟之道,国法皇宪都不顾了么?”“卑职并没有奸污刘王氏。”程森不屑地看了一眼刘王氏,“因卑职起复需用银钱,随行就市为佃户加收一成租。所有佃户没有不服气的。刘王氏一家抗租不缴,下头人气急了烧掉她三间茅草屋的事是有的,我已为这事把烧屋家人开革处罚过了。刘王氏为赖租,来我府中,见我的时候百般卖弄风骚,敞胸露乳,说了许多疯话,我赶了她去——我一妻二妾,这把子年纪了,能上她这个当?——想不到她公爹也是无赖,八月十六带着她两个儿子闯到我家,当筵饮药自尽。卑职当即抢救无效,就成了这件人命官司。这个案子经臬台黄大人多次审讯,证词一应俱全,卑职是读书人,不敢欺心蒙理,求中丞大人明鉴识伪,这个罪名儿卑职实实不敢承受的……”说着就扯出汗巾子拭泪。李绂听了,转过脸不假思索地问道:“汉阳县,你是第一审官,这个程某人当时是不是这样供的?” 县令寿吾坐在最下首,当时接这个案子时巡抚是他的座师杨名时,黄伦并没有调来,他没想到案子会这样扯皮。他今天陪审,原是坐定了当个泥菩萨,刘王氏胜了,他当时就审得不错,程森胜了,乐得给黄伦顺水人情,没想到李绂头一个就点到自己,顿时脸上一红一白,局促不安地说道:“当时程森没有到庭,是派他的管家程贵富代理的,还有几个在场求减租的佃户,口供和程森说的不一样。刘王氏父亲和儿子饮药是在八月十五,不是八月十六。八月十五程家设筵待佃户,续定来年佃租出了争执。刘家乘机揭出程森欺孤灭寡,被程家庄丁抓打吃药自尽的。这件事看见的人很多,卑职以为证据确凿,当即就断了程家无理。”坐在寿吾身边的知府柳青立刻说:“寿令当时申报的案情就是这样,卑职所以就照准了。”黄伦在对面一口就顶了回来:“程贵富不是正身。刘王氏告的是程森,怎么能据管家的话判断家主有罪?那程贵富对他家主怀有私仇,有意那样供,陷害程森的。”程森立刻接口响应,说道:“幸亏了黄臬台明察秋毫,不然我真叫程贵富坑到死处!”他摆着头还要说,李绂将响木“啪”地猛一击案,断喝一声道:“你给我住口!问到你再说!”几个人便一齐都住口。 “刘王氏,你说,到底是八月十五,还是八月十六?” “八月十五!” “八月十六!”程森立刻顶了回来,“庄户们都能作证。”李绂哼了一声,问道:“谁能出来证明?”程森向外看了看,围在堂口的几个衣裳蓝缕的人跌跌撞撞地爬跪进来,一窝蜂儿跪下,口中乱嘈,说:“我们程老爷冤枉!八月十五我们都在场吃酒,刘老栓也在,没见他吃什么砒霜的呀?” 李绂转过脸,口气变得异常严厉,问刘王氏:“这是怎么说?” “青天大老爷!”刘王氏脸色青灰,连着爬跪两步,指着几个证人连哭带说:“他们都是指着程家佃田吃饭的人,程森说八月十六,他们敢说八月十五么?八月十五夜里好月亮,我带着两个本家兄弟去程家抬回我的爹还有我的两个儿,当晚哭丧哭得满村都过不成节,老爷您随便叫几个村民问问,这种日子还有记错的么?”说着她放声号啕:“我屈死的老爹……我的儿,我的娇儿……嗬嗬……啊……”凄惨的哭声盈庭回旋,人人心上都被激得紧缩起来。外头几个毛头小伙子也挤了进来,七嘴八舌地说道:“我叫汪二柱,和刘王氏一个村的。我证老刘头是八月十五死的……” “哭得满村人凄惶掉泪,这事谁不知道?” “我娘还带着月饼去老栓家看来着!” “我是住刘村抬死人的,八月十五,没错!” 李绂嘿嘿冷笑,倏地翻转脸来,问道:“程森,你讲,为什么私改日期,嗯?!” “……兴许,我记错了……”“你是太聪明了。”李绂讥讽地吊着嘴角冷冷说道,“日子定到八月十六,证人就只限到你程家的人,就好作手脚了,可惜八月十五这个日子太好记了,更可惜的是你程森不能一手遮天,你只能胁逼你的佃户,别的人你掩不了口舌!” 程森仿佛被打了一闷棍,浑身激起一个寒颤,他有点张惶似的环顾一下四周,又看了看几个刚刚进来的证人,咬了咬牙强自镇定着说道:“就算是八月十五吧,反正就那么回事,他是自尽,又不是我强按着吃药的……”李绂狰狞地一笑,说道:“你没有奸污刘王氏么?” “没有。”程森瞟一眼黄伦,低下了头,他的口气已经不再那样强横。李绂将目光扫向刘王氏。刘王氏被看得低着头只是抠砖缝儿,张了几次口才嗫嚅道:“他……他……”她偷看了一眼衙门口拥挤的人群,到底没有说出口。坐在西侧的黄伦将案一拍,喝道:“今日对簿公堂,你吞吞吐吐语言恍惚,你这刁妇,存的什么心?” 李绂瞟了黄伦一眼,吩咐戈什哈:“把证人带下去具结画押,门口这些人后退三丈!”衙役们答应着便来带证人。但门口的聚观人众听问奸情,却越发来神,推走这边,那边又涌上来,怎么也赶不走。还是一个师爷有办法,端了一碗墨汁,用毛笔蘸了站在堂口淋淋漓漓地就洒。前头几个脸上身上着了墨的立刻便往后退,后边伸着脖子听热闹的顿时挤倒了一片,外边一时吵声骂声哭叫声嘈杂不堪,好半日才安静住了。李绂对刘王氏说道:“这是公堂,你必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才好为你结案。多少烈妇受辱而死,《春秋》并不责备。既是强奸,那就没什么可丢人的。你只管如实讲,不要心存顾忌。” “是……”刘王氏咽了一口唾沫,“我是他家针线上人叫去的,说是帮着做过冬衣裳……我爹已经去过几次求他别加租,我想着帮做冬衣,或者能见太太奶奶们求个情儿,就去了。我在他们西厢屋做针线,不知怎么后来就剩我一个人在屋里。他……他就进来,动手动脚,先是说疯话,我不理他,后来他就……猛地搂住我,一手扯裤子,一手摸乳——我叫唤煞,也没一个人进来……后来……后来他就糟蹋了我。我在他大腿上抓了几把,不知道抓出印儿没有……”她羞得说不下去,又低下了头。 “这就好办了。”黄伦在旁说道,“既是抓抠过他,只要验验有伤无伤就知道了!” 刘王氏突然抬起头来,下死眼盯着黄伦,她突然没了羞涩,梗着脖子,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大声说道:“黄大人!你得了程森多少银子?你——你还是个读书做官的!三年前抓的印儿现在还能验出来?你这么不要脸,一死就一死,我索性全兜出来,你占骗了我身子,答应替我雪冤,后来为什么变卦?” 她这个话一出口,立刻满堂皆惊。李绂、柳青、寿吾并所有的衙役都把目光射向黄伦,一个个脸色苍白,如同庙中鬼神泥胎,顿时大堂上一片死寂。黄伦万不料她竟攀出自己,脸色刷地变得蜡黄,没半点血色,半晌才回过神来,“啪”地猛一击案,吼道:“你放屁!可见本按察使没有看错你,你这个臭婊子,竟敢如此含血喷人!来!” “在!”几个臬司衙门的人立刻雷轰般答应。 “大棍侍候!” “喳!” “慢。”李绂早已立起身来,案情这样一转,是他万万始料不及的,此时可怎么办?他攒着眉头紧张地思索一阵,松弛了一下,笑道:“黄大人少安毋躁么。问明了再加刑不迟——刘王氏,你要知道,你是以民告官,先已经有罪,要想清楚了!” 刘王氏此时将一切已置之度外,死盯着黄伦道:“民妇是破了身子的人,已经一钱不值,只要公道处置了我一家三口血债,什么罪我都领了!”她戟指指着黄伦,“你在二堂密审我,你说,程森给你送钱,你不稀罕可是有的?当时我磕头说,‘大人不爱钱,公侯万代’,你双手把我拉起来,你那副脏脸叫人恶心!你说……你说……” “你这刁恶无赖的淫妇!你住口!”黄伦吼道,“瞧你那副模样,谁瞧得上?”李绂笑道:“你不要忙着问,让她说完——刘王氏,他说什么?”刘王氏道:“他说‘你真长得……可人意儿,我的四姨太也比下去了……’还说,只要和他‘春风一度’管保我的案子赢……大人,我不是人……为了替我儿报仇,我就从了……” 李绂冷冷睃了黄伦一眼,正要说话,黄伦恶狠狠问道:“你有什么凭证?说不出来,我剥了你的皮!”李绂因又问道:“是。你有凭证么?” “这种事还要的什么凭证?”刘王氏掩着脸泣声说道,啜泣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说道:“我看见了,他肚脐左边有一块朱砂记,上头还长着红毛。还有,还有,他的‘那个’左边还有铜钱大一块黑痣。红毛记有半个巴掌大——大人,你验,他要没有,我就认这诬告罪!” 这一下把黄伦证到了死地,黄伦立时面如死灰,只是哆嗦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堂上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瞠目望着李绂。 “士经兄,”李绂阴笑了一下,平缓了脸色,叫着黄伦的字说道,“案子已经涉到了你,真真假假自有泾渭。请士经兄回避一下,随我到二堂,我还有话说。”黄伦头昏目眩,形同白痴,眼睛直直地站起身,提线木偶般跟着李绂到了后堂。他们一离开,堂口立刻传来一阵人们兴奋的鼓噪议论声。李绂吩咐跟着的戈什哈“叫他们安静!”一边示意黄伦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端过来,娓娓轻声细语说道:“士经,你说实话,我还可成全你的体面,不叫你当人出丑,不然,你想想看,万目睽睽之下,我也不好不秉公执法的。其实呢,这个案子我心里已经明镜一样——我自己调的人证根本就没有用上。你要一错到底,我可也就无法可设的了。因为这案子是皇上御批的,我不能没个交待。” 黄伦仿佛此刻才灵魂归窍,他仇恨地看了一眼满脸假笑的李绂,两只手抱着剃得发光的脑门子,来个一言不发。 “你再想想看。” …… “唔?” …… “你不肯招么?” …… 李绂勃然大怒,怒喝一声:“给你脸不要脸,本抚成全不了你了!来,给黄大人去衣!” “喳!”几个戈什哈立时饿虎扑食般拥了过来,黄伦本能地一闪,怪声怪气叫道:“我是朝廷三品大员,士可杀而不可辱,你们谁敢?!”李绂格格一笑,说道:“你是‘士’?你是猪!我今天辱定了你!”说着手一挥。戈什哈们从没干过这差使,又新奇又好笑,两个人死死按住挣扎着的臬台大人,余下的七手八脚连解带撕,顷刻之间就剥得他一丝不挂。果然的真不假,黄伦肚脐左下侧一片红茸茸的细毛朱砂记。再扳开腿,那块黑痣赫然在目。 李绂什么话也没说,掉头便返回了大堂。嗡嗡嘤嘤满堂嘈杂立刻鸦雀无声。他站在公座上吸了一气,仿佛要吐尽纷乱的思绪,半晌才定住了神,咬着牙大声宣布:“黄伦已经招了!程森,你到底怎么和他勾结翻案,你给我从实——”他“啪”的猛击一下响木,连那个铿镪有力的“讲”字一齐“拍”了出去。 “我招……”程森面无人色,稀泥一样软瘫在地,“我和他在江西盐道上就是同事。头一回送银子三百两,他不肯要。后来叙出是旧行,我送他一千两银子,他就给我翻了案……”李绂无声透了一口气,坐回公座,吩咐道:“给他画押!”一边援笔在手在案牍上疾书批文。 据程森一案,该犯原系在籍守制之朝廷命官,乃敢据势鱼肉乡里,将佃户刘老栓之家媳于光天化日之下骗诱到家,强行奸污,致使刘老栓祖孙三人饮恨自尽。又复交通赂赇朝廷方面大员黄伦,意图弭罪。灭绝天理于前,舞法弄权于后,使刘王氏一门三命久冤不解,实属罪不容诛。着判斩立决,报刑部详准施刑。黄伦身为朝廷法司大员,贪赃无耻,胁奸民妇,悍然弄法,即行监禁,案由申奏御览后遵旨严处。 写罢,接过画过押的状纸略一浏览,眼睛扫视一眼众人,朗声宣读了判词。立时外面千万人一齐欢声鼓舞,刘王氏满面泪痕,嘶声高呼:“青天大老爷明断!李老爷公侯万代……”夹着程森家属含糊不清的号啕咒詈声混成一片…… 恰此时,后堂匆匆出来一个戈什哈,对李绂耳语道:“宝亲王爷,还有两江总督李卫制台来了,在后头签押房等候大人。”李绂脸上毫无表情,只点了点头,直到百姓散尽方徐徐说道:“退堂吧!” 第十回政见不一黑猫黄猫志趣相投无情有情 李绂退堂回来,路过二堂,见黄伦形同木偶痴坐在堂角的木杌子上。他大概已经听到了李绂方才宣布的判词,见李绂精神抖擞地过来,身子一软便双膝跪了下去,说道:“犯官有罪,总念我十年寒窗,四下考场,今天来之不易,求大人笔下留情……”李绂迟疑地站住了脚步,扬着脸看了看堂后院中签押房前肃立的几个太监近卫,叹了一口气,说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啊!你的这件事太丢人,不单丢你自己先人面孔,朝廷脸上也是撑不住的。当今主子最讲心田,坏他名声的,断没有轻饶的理。这会子我还要谒见宝亲王,不能多谈,你先回府上闭门思过,写一个服辩给我,我奏皇上时夹片呈后上御览。就以你贪色顽钝这一条说,辜负皇上苦心栽培,罪认得好,心诚,或可有你一条生路。至于功名,眼下根本谈不到。世上没有什么好东西能洗掉耻辱,只有时间。撕掳下性命,拼几年工夫雪心改正,那时才能说这件事呢!”黄伦听一句,哽着嗓子答应一句,李绂见他吓得浑身筛糠语不成声,心里也是一软,却没有再说什么,拔脚便进去了。 “好啊,包龙图退衙了。”李绂在签押房门口报了职名,便听里头一阵爽朗的笑声。挑帘进去,见宝亲王弘历坐在炭火盆子旁烤手取暖,李卫用铁筷子轻轻翻着,屋子里一股浓烈的烤白薯甜焦香味。李绂就地打千儿请下安去,说道:“奴才给亲王千岁请安!”起身来时,才又对李卫笑道:“臭叫花子,在我这屋折腾烤红苕,巴结主子了!”他这才用心打量,只见弘历一身宝蓝色土布棉衫,脚蹬双起梁“踢死牛”鞋,头上带着青毡瓜皮帽,腰间系一条黑布搭包儿腰带,通身上下都像一个乡下穷秀才。只弘历年纪还不到十六岁,尽管看去比实际岁数老成,但天生资质秀丽雍容,貌如姣好女子,和他这一身微服打扮不甚相称。李卫也是便装打扮,像是乡里中户人家的长随。他永远是一副嘻天哈地模样儿,只是他身子骨儿不好,脸色带着青黄,借着翻弄烤白薯顺便儿取暖。李卫身后还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脸书卷气,眉宇间却甚是英武。武昌地气夏热冬寒,这种时节棉袍棉衣尚且冻得缩首顿足,他却只穿一件夹袍,单裤套着快靴站在靠窗处,一脸的泰然自若。 李卫见李绂不住眼打量那年轻人,嘻嘻笑道:“我们宝亲王爷主仆是步行赶来湖广的。你瞧这年轻人不起眼儿,把你衙门人都加起来也未必是他对手。他叫端木良庸,如今跟宝亲王一道南巡。”李绂向端木良庸略一点头,漫不经心说道:“国家承平之世,练武不如习文。我看你这资质,像个读书料子呢!——王爷,前几日接邸报,说您要到南京,奴才万没有料到来到武昌,不知皇上龙体近日如何?” “皇上龙体欠安,不过不相干,你可放心。”弘历起身站着说了一句又坐下,“我这次出来也顺便访医。要有身怀异能绝技的,或者十分上好的医生,你写密折奏荐进去。哦不,你不是这就要离任进京么?留心儿访着就是。”李绂笑道:“皇上其实就是一个‘累’字。奴才一路进去,一定用心访查医生。不过说选‘异能’之士,奴才不敢奉命,还要劝劝李卫兄,离经叛道之徒江湖术士,万万不可轻易进荐。你要荐,我就弹劾你!” 李卫嬉皮笑脸,说道:“你弹劾我还少了?不过狗咬狗罢了,该荐谁我还要荐的。上回你弹劾我违旨看戏,反倒给了我好处,弄了个‘李卫奉旨看戏’——我不为荒淫怠懈,吃喝玩乐儿,大约你李绂无奈我何。”这说的是前年的事。雍正下旨令天下文武百官不准看戏荒怠公务,李卫却几次在南京总督衙门叫戏班子。李绂便以“阳奉阴违擅自观剧”为题,密奏了李卫一本。雍正臭骂李卫一顿,令他“据实回奏”,李卫答称因自己“识字不多,学术不够,又蒙皇上严旨切责读书学史,只得检些于治道有益的戏文儿看看,长长见识”。雍正朱批,“尔之粗率无学朕深知之,肯于看戏学史,其心其志仍在法理之中,朕甚嘉勉之。但嘱尔勿以观剧荒怠公事耳。”——本来偷偷看戏的,经李绂这么一弹奏,李卫反而变成公然奉旨看戏。此时说起来,李绂也只好自失地一笑,说道:“只要我看你不地道,我仍旧要弹奏你的!” “巨来,”宝亲王弘历见二人戏说斗口,也是一笑,他虽在少年,自六岁入宫即在康熙皇帝膝下读书,学贯古今兼长文武的老皇帝亲自调教的皇孙唯独他一个。因此在康熙的百余名孙子中,不但学问最好,而且养成气质,举手抬足皆有制度,龙子凤孙华贵雍容中又带着温馨可亲,使人一见忘俗却近而难亵。他一开口便阻住了二李说笑,“我是从信阳府直下湖广来的。有人劝我从南阳老河口过来,说是道儿好走,其实我看是因为南阳为河南富庶之地,‘千里不断青’,那是河南的脸。我没有看这个‘脸’,从河南的‘背’面过来了。比了比,觉得湖广治得比河南要好。你说要启程调直隶去了,我想劝你一句,以你的清廉介直,直隶也能治好,不过皇上锐意振数百年之颓风,刷新吏治。有些陋习不能不有所更张,河南、江南推行火耗归公,摊丁入亩,加上垦荒,岁入几乎都增了一倍。已经证明了的好办法好制度,我劝你到直隶还是要推行。杨名时在云贵也是按兵不动,那个地方苗瑶汉杂处,和内地不一样,你不可类比。你是聪明人,又是皇上心膂股肱,皇上寄托期望殷重,巨来你要切切留心。” 李绂在椅中欠身恭肃一礼,庄容说道:“王爷训诲的臣切切在心。不过历来有人治而无法治,王爷熟读史籍,自必明了。即以王安石,岂是无能之辈?他的法政今日推详,也都头头是道。法治与人治相比,人治第一,这是千古不易之理。所以皇上整顿吏治,以峻刑严法惩贪罚赇,臣一力推行。至于耗羡归公,官绅一体当差纳粮,臣以为应该因地制宜,因事制宜,因人制宜,不可千篇一律。”他看了看李卫,说道:“就像又玠(李卫字)在南京,广收烟花税补国用不足,是国家一堪悲之事,岂能作为成例成法推而广之?我和李卫私交很好,说到公事,他是小人之法,我就要鸣鼓而攻之!” “黑猫黄猫,能捉耗子是好猫。”李卫听他当面指自己的办法是“小人”之法,顿时满心的不自在,嬉笑道:“你说我收秦淮楼嫖税不对,难道武昌的青楼不收税么?不过你轻我重罢了。你收的税都用了做什么,我也略知一二。有些没差使的,苦缺的官儿,你补贴了他们,官儿们说你好。我收的税,建了三十一座义仓,专门补济无业无产的穷民。如今天下讨饭的,你湖广去的也不少,他们都晓得我这南京长年设赈棚,迟早有饭吃。跟你不一样的,是破落产业户,叫饭化子说我好。嫖客身上抽血养活叫化子,圣人也不会说我没天理。” “罢了罢了。”弘历摆手道,“再说下去就动了意气了。从来一兴一替制度变更之间,政见不一是常事常情。巨来你若不肯推行火耗归公,我也不夺你的志,恐怕这件事是当今第一要政,你就不宜出任这个直督,这是我临出京时皇阿玛谈心时说的。给你下个毛毛雨,你也好心中有数。” 李绂眼波不易觉察地闪了一下。他一向谨守成规,以仁厚清廉自戒,以例传法度理治湖北,无论士绅百姓都知道他是“青天”,湖广每年的考绩都是“卓异”,远远超过田文镜的官声人望。对田文镜,他们原是患难之交,私谊极好的,自从田文镜强制河南大力垦荒,不少穷民不堪其苦,流入湖广为丐,二人书信来往讨论政事,意见相左,情分也就淡薄了。他倒不在乎田文镜被雍正称为“模范总督”,因为从雍正朱批谕旨时看,对自己的信任丝毫也不亚于田文镜。宝亲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透露了皇帝对“火耗归公”、“士绅一体当差纳粮”这些新政推行的决心,也或者说朝廷对田文镜的信望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李绂心里酸酸地泛上一股妒意,说道:“王爷给我下这个‘毛毛雨’足见厚爱。我也坦诚禀告王爷:我很爱湖北这地方,这里的百姓也爱我。这次进京见了主子,还想请求回湖广。主子可以瞧着我和田文镜比比脚力,看谁把省治得好!王爷是我的少主子,您的学问通天下都知道的。田文镜衙门里有‘三声’:算盘声、板子声、嚎哭声;我也有三声:琴声、棋声、议政声;两个‘三声’孰优孰劣请王爷判断。” “这两个‘三声’有意思。”弘历爽朗地一笑,看了李卫一眼,说道,“湖北确实治得不错,李又玠也有同感。你手下现在已经没有遗案,新到的朱批谅你已经收到,不要再滞留了。今日一见就算别过,你从水师给我们主仆弄一条船,我们沿江东下去南京,你快点回北京,直隶的乡试你主持,这是万不可耽延的。”说罢便起身。李卫却道:“一条船怎么也不成,至少要三条船。叫水师提督换便装随着王爷的船暗地护驾,少主子的安全比什么都要紧。” 送走弘历三人,李绂再也不敢延误,立刻将刘王氏一案缮成奏章,用六百里加紧递送北京。此刻他要离省的消息已经传遍省城,当地士绅都暗地串连送万民伞,商议着选出头面人士赴京叩阍,请留任李绂,又有风传说要万人攀辕拦轿请求李绂从缓进京的。李绂深恐误了考期,匆匆将衙务交待给湖广布政使洛德,又出宪牌命武昌知府殷俊岩代理臬司。因汉江白河进中原一路都是逆水,李绂便不肯坐船,只带了两个小奚奴由陆路下襄阳,取道南阳鲁山北上。赶到洛阳时,已是过完灯节,算算日子,半个月可以轻轻松松抵京,李绂才松了一口气。因河南府知府罗镇邦是李绂会试同年,李绂便想在这里稍息两日,然后再趱行。李绂是简命湖广开府建牙的著名大臣,又奉调直隶总督,虽不是升迁,却是重用,罗镇邦自然十分殷勤,当晚就在衙中设筵为李绂接风。他深知李绂善爱文士,就近在老城邀了王宗礼、贺守高、杨杰、秦凤梧几个缙绅前来作陪。 “洛阳,兄弟还是第一次来。”酒过三巡之后,李绂已是满面红光,“白天在城里散了散步,商贾酒肆街面齐整,武昌也不及这里。武昌水旱两路九省通衢,洛阳交通五省九朝古都,伊阙邙山横亘其间,不愧天府重镇!就是省城开封,我看也不及此地!下晚时我去观瞻了孔子问礼处,碑倒还好,可惜碑亭破败了。你这个罗镇邦呐,也算读书人,就不知道修葺一下?” 罗镇邦年纪在五十岁上下,国字脸连鬃胡,身躯高大,显得十分壮实,喝了几觥酒,黑红脸膛油光光的,笑容可掬为李绂斟酒,说道:“来来,巨来制台,我知道你海量,满上满上!——嗨……您是不知道我们这里的难啊!岂止是孔子问礼碑、周公庙,文庙大成殿更是破败,要修就都得修,但那是要银子出来说话的。河南府比别的府养廉银子多些,我是个从三品,和臬台一样,一年六千两,要应酬往来,要养家口,还得置点田产防老,这些个余外的风韵事是心有余力不足啊!要没有火耗归公这一条,洛阳的出息一年就是十几万,这些小事算什么!”李绂一听便知这是发田文镜的私意儿,他不愿背后议论这些事,略一思忖,说道:“风雅事总有风雅人办——谢谢,我不能喝得太多了——洛阳人文荟萃之地,从读书人绅士那里募一点怕也办得下来了。” 王宗礼执壶刚给李绂斟了酒,挨次正在给罗镇邦倒酒,听见这话,叹道:“大人,如今河南哪里还有缙绅?您去瞧田中丞身边那群人就晓得了。他的几个师爷,没有一个是做官出来的,不是讼棍就是刀笔吏出身。真不知读书人犯了田大人什么忌讳,一味地从士大夫头上开刀问斩。如今缙绅们远离官府惟恐不及,生怕派差弄到头上,谁敢出头冒尖儿露富操办这些事呢?”王宗礼是两榜进士出身,放过道台的,经多多见识广,说话从容不迫,因知道李绂与田文镜不睦,便极力撩拨。“前次他派了个钱粮师爷,叫钱度,一眼看去就不是个正道人。也是在罗兄这里吃酒,我们说起来士绅难处,钱度说,‘你们再难,比佃户们还难么?比要饭的还难?’——您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田中丞是替朝廷兴革,他私人又没得什么好处。谁不知道我们中丞爷是“模范总督”!别看李绂在湖北顶着不办,早晚他顶不住,还得学河南!’”坐在王宗礼身侧的杨杰是个墨瘦矮个子,操着一口江浙腔接口说道:“王兄说的没半句假话,我也在场的。说起来我和田抑光(文镜字)还是同年乡荐的孝廉。他一道宪命下来,我就得出河差,和那群泥脚杆子一道背沙包垛河堤。斯文扫地类同奴隶抬舆之辈,这什么世道嘛!我给他写了一封信,提到当年一道儿游西子湖,谈棋论诗的往事旧情,请他对读书人网开一面。这是他的回信,请李大人赏鉴——说给我寄十五两银子,觅人代工!娘希匹,我说的是面子,他给我银子,我稀罕他的钱么?李大人,我接这信真是侮辱难当,气得几夜都睡不安!”李绂闪眼看了看杨杰,恍然说道:“你是叫四维的吧,原来我们是同年的孝廉!怎么刚才就不认呢?” “礼义廉耻谓之四维,”杨杰似笑不笑说道,“如今你官大了,我还该有些儿自知之明,别像田抑光,我自触霉头巴巴儿去亲近同年,希图的不过是他能当个有古风的名大臣,哪成想自己讨人没趣儿呢?”李绂笑道:“你可算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了。我们同房同科中的孝廉,是世兄弟嘛,有什么穷讲究!”众人这才知道杨杰和李绂还有这层夤缘,便一齐恭维杨杰。王宗礼便腾出座儿给杨杰,笑道:“你和李大人同年世兄弟,坐这边,近些好说话。”李绂便拆看那信,果见是田文镜一笔刚劲的瘦金体楷书: 四维吾兄如面,马日札悉,不胜唏嘘。忆昔西子湖畔吟风弄月事,恍然有如隔世。其间二十余年,子逢、路青诸人纷纷凋谢,宁无悲乎!至兄所言,国事也。抑光深蒙圣恩,行官绅一体当差纳粮,亦为筹国之谋,非敢有一己之私念也。他日文镜退归泉林,亦当与兄一体为国负赋完差。但凡行一政、兴一事必有一弊相随,古之能臣不免于是。文镜何人,敢自期于无憾?然吾兄穷状文镜亦深念之,谨赠俸银壹拾伍两,兄可觅人代差,以免劳顿之苦。即颂冬祥。田文镜谨启正月人日。 李绂看了忍俊不禁扑哧一笑,杨杰是“马日”写的信,田文镜“人日”回信,刻薄峭拔真到了极处。因将信折起还给杨杰,说道:“田抑光还算大丈夫,明明白白。我是个过路客人,有些闲话给文镜听见不好。我们不要谈公务了。既是文人,以酒会文,且高乐儿,成么?” 李绂和田文镜一样的地位身分,如此恂恂儒雅平易近人,几位缙绅想起上次田文镜来洛阳,几乎一样的场合,一样的人,那种严冷倨傲,睥视万物的架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不由感慨万分。当下众人一齐起身,赔笑道:“制台之命焉敢不遵!”李绂便想测度洛阳文人才品,执酒沉吟片刻,说道:“上次到南京,尹继善在莫愁湖,众人创制无情对,很有意趣,我们不妨也试试。”末座的秦凤梧最年轻,今天在座的都是做过官的,他还只是个秀才,因此一直插不上话,听李绂这一说,倒鼓起兴头,一欠身笑道:“敢问何谓‘无情对’?”李绂指着罗镇邦书房正面的联语说道:“你们看这副联,‘上巳之前,犹是夫人自称日;中秋而后,居然君子不以言’,上下联文意相通,又都取自《四书》,指的又是一件事,这就叫‘有情联’。上下联文意不相干对仗工切又不指一件事,用典不雷同,就叫‘无情联’。现在请你出上联,我对一联,大家就明白了。” “遵命。”秦凤梧一笑说道:“我可要放肆了。”因俯首思索着说道: “欲解牢愁惟纵酒。” 李绂执杯仰首,良久,笑道:“不要那多的牢骚嘛,不见得只有酒才能解愁。”因吟道: “兴观群怨不如诗。” 吟罢又道:“这里头‘解’与‘观’都为卦名,卦象却又不一样,应对必须如此之工,才算得‘无情’。”众人听如此之难,都不禁暗自拃舌,又不好扫了李绂的兴,只得搜索枯肠打起精神应对。便听李绂起句: “树已半枯休纵斧,” 罗镇邦摇头笑道:“我甘拜下风,罚一杯了事。”因举杯一饮而尽。杨杰沉思着说道: “日将全昏莫行路。” 贺守高笑道:“这是个兴比联语,不是‘无情联’,要罚酒三杯!”李绂点头道:“确是兴比联,贺兄得认罚!”贺守高只得饮了。王宗礼却对了上来: “萧何三策定安刘。” 于是众人哄然叫妙,李绂见有人对出,便自饮一杯,说道:“以‘萧’对‘树’,以‘何’对‘已’既不相干,对得切,真无情对也!”秦凤梧在旁道:“我也对出来了——‘果然一点不相干!’——可好?” 李绂不禁大喜,起身竟过来亲自为秦凤梧酌酒,说道:“这一句浑成天然。以‘果’对‘树’,‘然’‘已’虚对,以‘干’对‘斧’——妙!后生可畏。来,我吃罚酒,你吃一杯贺酒相陪。”秦凤梧笑道:“那我们二人算对了一杯‘无情酒’!”“道是无情却有情嘛!”李绂与秦凤梧相对一饮,回到座位上,说道:“你还是个秀才,好自为之!今年必定要入场的了!” “十年寒窗五车书,为的什么?我现在很犹豫,拿不定主意该去应考不去。”他叹息一声,“李大人,您不晓得,我是个秋风钝秀才啊!” 李绂说道:“你这个念头怪。这种事——自古无场外的举人——有什么犹豫的?”秦凤梧笑道:“我一向岁考都是优等,去年进场三卷都落了。还加有批语,一本卷子上说‘欠利’,一本上头批‘粗’,都是写好的批条粘上去的。还有一篇文章批得更奇,粘上的批条是‘猪肉一斤鸡蛋三十枚’。仔细想想,是根本就没看我的文章,连条子都是仆人们代贴的,把考场供给采买条子也误贴上了。”说到这里众人已是哄堂大笑,他们大抵也都落过卷,中式后也点过学差,想想其中道理确乎是这样。李绂笑道:“文章有时命,也许上一科你写得不好也是有的。” “真是文章不好,我有什么怨气?”秦凤梧道,“学政张大人素来赏识我的,我带了卷子去见他,他也笑,说:‘你的文章并不荒谬。这一科是田中丞正主考,荐上来本来是你那一房的头卷。田中丞说:“皇上不爱见姓秦的,他断然高发不了,不如腾个名额给别人,也少误了一个人。”’我想了想也是的,秦松龄那么一个大儒圣祖爷手里到底没做上官,如今宫里太监都改姓秦、赵、高!谁叫我姓秦,和秦桧一个姓儿呢?——一怒之下,我在‘欠利’那篇文章后头又加了批,‘已去本银三十两,利钱还要欠一年。’在‘粗’的那个批上加批‘自怜拙作同嫪,云粗云细君当知!’李大人别怪我轻薄,我受这样的屈,心里太气苦了。田中丞如果今年还当主考,我就不能去考的了。” 李绂的脸色早已阴沉下来,田文镜的刁恶刻薄他已“久仰”了,不料处事如此悖情谬理!思量着,冷笑道:“今日大长见识。刘墨林在年羹尧军中参议,演《草船借箭》,有位丘八爷说:‘孔子之后又有孔明,可见善有善报。’刘墨林玩笑说:‘秦始皇后又有秦桧,魏武帝之后又有魏忠贤,可见恶有恶报!’想不到抑光兄竟真的照搬不误!笑话,李林甫是奸相,李卫和我要受株连,田盼是佞将,那么文镜也不是好人了?”他没说完,众人已是鼓掌大笑。李绂也改了笑容,又道:“今年河南学差是张兴仁,没有点田文镜的学差,你还是去考吧!放出你的手段,收敛一些儿锋芒,可以中得的。如果再因为你姓秦贴了你出场,我自然要说个公道!” 当下众人又高兴起来,吟诗作令直到三更方各自散去,也不及细述。 第十一回巡河防风雪会故交论政治歧道天津桥 李绂当晚就住了罗镇邦书房里。他有个失眠的症候,夜里吃了酒,又有心事,辗转反侧直到四更时分才蒙眬睡着,醒来觉得身上奇冷,原来因为炉子太热,蹬翻了被子。看天色时,窗纸却是通明透亮,李绂一披衣翻身而起,洗刷干净推门出来,一股寒风卷着雪片立即扑面而来,激得他倒噎了一口气——原来昨晚后半夜落了雪。隔壁侍候的是罗镇邦的两个家人,听见动静忙过来请安。李绂笑道:“生受贵纲纪了,我的那两个皮猴子呢?” “他们岁数都小着呢,贪睡。”那个年长一点的长随笑道,“制台别瞧天,这雪下起来了,房顶都白了一层,映着屋里亮,其实还早呢!我们老爷刚过来了一趟,吩咐了我们,天儿冷,制台要是冷,要什么添换衣裳只管说,一时早点就送过来。今个儿下雪,爷要是没兴头,就再歇几趟,坐了轿才敢去呢!”李绂道:“我最爱雪天,也不坐什么轿子。去龙门伊阙只有五十里,雇头毛驴,叫他们两个跟上就是。镇邦是有公事的人,也不必陪——都是老朋友,谁也不要拘泥谁。”那长随忙答应道:“是!不过老爷说了,他一定要陪。夜来田制台到了洛阳,天不明就叫了他去驿馆,要看洛河河工。罗老爷说,请制台爷耐心等他,不到午时他就下来,什么事也误不了的。” 田文镜来了?李绂怔了一下,笑道:“这可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田抑光来,我岂有不见之理?他们不是去了洛河么?我今儿不去龙门了,一处踏雪寻梅,不亦乐乎!……给我备一乘轿,到洛河河工上去。”“轿子有,就是我们老爷家常坐的。”长随赔笑道,“我们爷说的意思,田制台知道您来洛阳,一定过来叙话的。老爷就不再劳动了。”李绂略一思索,说道:“备轿吧,还是我去。” 知府衙门离洛河很近,李绂坐了轿子过了西关外向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隔轿子便见白茫茫一片荒滩,远处乱羽纷纷的雪花中横亘着一条冻得镜面一样的大河。李绂指着路东一座破败不堪的大庙问跟轿的长随:“好大一座庙,是谁的香火?”“是周公庙。”长随踩着一步一滑的路说道,“破落多年了,我小时候它就这个模样。”李绂便不再言语,眼见远处大堤旁落着几乘大官轿,堤上几个人站在寒风里指指点点说着什么,料必就是罗镇邦一干人。李绂不等到堤根便命住轿,哈腰下来,徐步上堤,果然见是田文镜,带着一群师爷和省里司道官员在巡视河堤。因众人都不留心,李绂也不忙着厮见,悄悄儿随着众人走,瞥眼看田文镜时,仍是上次进京见面时那副模样,只是头发已将全白,干筋猴瘦的身躯在河堤上,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了,穿着锦鸡补服,起花珊瑚顶子后细长的辫子被风抛起老高,颏下的胡须上也全都是冰。 “镇邦,”田文镜眉头紧皱,指着散乱在堤内的方条石头说道,“你办事是越来越不经心了。这些条石,上次钱度师爷来,说还有几千方码得整整齐齐的。冬天上不去河工,你就不能派几个民夫看守着?都叫老百姓弄回去垒墙打石槽了!那石头是银子买的,要是你自己的,你舍得这么糟蹋?”罗镇邦一边陪着走,口中连连称是,又道:“这里边有个过节儿,府学大成殿前头月台坍了,还有明伦堂和东院墙也都要修葺,几个府学教授训导住的房子也都要修一修。王翰林上次来看,说不像话。我说府里实在没有这笔钱,他们说冬天不施工,洛河滩闹着那么多的条石,先挪过来用用不妨的。省里张学台也下札子叫办。卑职就让他们先挪用了,到春暖开工时——”“春暖花开?”田文镜刻板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说道,“三月有桃花汛,五月有菜花汛,临时筹措,来得及?” 他这一说,众人便都闷住。田文镜心境似乎很烦躁,一时疾走不语,一时又站着沉吟。他也真不怕辛苦麻烦,有时还亲自到溜滑的堤腰,用石头敲击河堤,敲到有空洞处,不言声上堤来,狠狠把手中石头一扔,“这修的什么堤,嗯?!要查查有没有克扣河工银子的事!”又指着堤外长满了荒草野蒿的滩,说道:“这块地少说也有十万亩吧?皇上多少次明颁诏谕垦荒,你们竟是聋子瞎子!洛阳城里那么多吃闲饭的,这边的地却荒着——老罗你看,从洛河那上游建一座闸,引出水来,这是旱涝保收的肥田!”他拍着手上渐渐干了的泥土,冷冷说道:“限你明年,全给我垦出来!”罗镇邦带的一群洛阳府县官,闷声不响地听这位刚愎急躁的总督大人训斥,个个垂头咽唾沫,人人脸色阴沉。罗镇邦苦笑道:“大人,这块地是荒了,可都是有主的地,不然我早垦了它了。今儿看不仔细,下滩走走就知道了,里头都是坟园儿,一个祖茔四周的地界都清清楚楚。这是私地,官府确实无能为力……” “唔。”田文镜吁了一口气,仿佛于心不甘地又望了望那片荒滩,“是私地?”他思索着,一时没说话。此时风雪更大了,团团片片的碎玉琼花在广袤无垠的河滩上淆淆乱乱、浑浑噩噩,时而像狂浪飞溅,时而又似疾箭一样卷地而起扑面而来,有的又卷成雪柱儿旋舞,肆无忌惮地互相追逐着……李绂此时已浑身上下雪人儿一般,见田文镜兀自瞪着眼挺身站着,目光下抡着搜剔下头官员的毛病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因在田文镜身后一笑,说道:“抑光,你好勤政。不愧模范!”田文镜回过头来,盯了半日才看出是李绂,正笑吟吟对自己长揖,忙也还揖,脸上绽出笑来,“原来是巨来公!方才镇邦说你来,打算看完这段河工就去拜望的,你怎么就来了!”又嗔着罗镇邦,“李制台是客,上堤也不告诉我一声!”罗镇邦只得干笑着解释。 李绂和田文镜并肩走了一段,谈了自己离开武昌的情形,田文镜也十分亲切,一路走,问道:“听说你不带家眷到任,为什么?”李绂漫不经心地说道:“太麻烦了,一年三四次回北京,见面尽容易的,何必带到任上?上回在襄阳遇到一个去宜昌上任的县官,除了他太太,姨太太,七大妗子八大姨,三姑六婆,师爷书办加起来足有六七十个,我当时就撤了他的差。宜昌就那么小块地方,你带了这么多的牛鬼蛇神,刮地皮天高三尺!我看熙朝不少贪官,原本也不是坏人,他不伸手,当不得婆娘爱小,背后接人家的东西,一来二去也就上了船。”田文镜“扑哧”一笑,说道:“你回直隶当总督,家就在北京,难道把她们遣返原籍?”李绂道:“北京不一样,外头是个西瓜,到北京就成了芝麻,上头六部九卿,科道御史下死眼盯着,朝廷御辇之下,家里就有几个不肖子弟,刁恶长随,也不得不收敛些。我其实不愿回北京,应不为怕这些事,在外头封疆,一切我说了算。到北京,想做贪官难,想做实事更难!” “唔,这个想头有意思。”田文镜很想说“那些‘牛鬼蛇神’都是火耗银子养着。火耗归公,官员凭俸禄和养廉银吃饭,谁还带那么多吃客”,话到唇边却改了口,“可惜的是天下官不尽这样想,也是枉然呐!”李绂笑道:“不要鼓吹你的‘养廉银’了。今儿不谈这个——你看这雪,下得真好,要在苏杭,有梅花点缀着该有多好!”田文镜望着堤下,洛河两岸已落了不到三寸厚,已是一片皑皑茫茫,河对岸沙滩一片连亘的白杨,在丢絮扯棉的落雪中灰蒙蒙的,景物都不甚清晰。只河面冰上留不住雪,烟雾一样被风扫得荡来荡去。许久,田文镜道:“河南有谚,‘麦盖三床被,头枕馍馍睡’,我宁愿这雪是棉花呢——这种天儿——”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招手叫过罗镇邦,吩咐道:“我带来的人,请钱师爷留下,其余的回去。河南府,这里的镇台衙门的人也回去。不过不能歇息,知会各县,看有没有雪压倒房子的,断炊的,从县库里周济一下。有些讨饭的这种日子难过,叫里甲长关照在庙里安置。两条:一、不许冻饿死人;二、谁敢从这里头克扣,吃一口,我田文镜叫他吐三升!” “喳!” 罗镇邦答应一声,忙到后边吩咐,那起子官员戈什哈马弁轿夫巴不得这一声,跌跌撞撞下堤呼仆觅轿,顷刻便如鸟兽散。罗镇邦带着一个矮个子黑瘦中年人赶到他们面前,田文镜笑指着那个中年人道:“钱度——我衙里的钱师爷——见见李大人。”李绂见钱度虽然短小,更透着精悍之气,两只眼睛骨碌碌乱转,一望可知也是个不安分人,心里厌憎,却挽住了钱度道:“老头子别这样,请教你时多着呢!”钱度笑嘻嘻道:“巨来大人清名满天下。我学生是久仰了的呢!今儿天津桥畔风雪相会,学生缘分不浅。”说完,轻轻向堤下招了招手,早有一个戈什哈三纵两跳上堤来,怀中却抱着一大堆蓑衣,抖开来正好四件。钱度又道:“这个天儿,里头皮袍也冻煞!我叫他们到附近百姓家借了几件蓑衣,不为避雪,只图个挡风,雪中蓑笠而行,也助些雅兴么!”本来有些沉闷的气氛经他这么一搅和,顿时松快起来。 “天津桥我久闻其名,就在这里不成?”李绂和众人抖落了身上的雪,披上厚厚实实的蓑衣,果然觉得挡风,因笑着问罗镇邦:“桥离这里有多远?”罗镇邦一笑,用手遥指洛河对岸,说道:“那片小杨树林子北边,沙滩上就是。其实极不出眼的一座拱亭小桥,名气却大。文人墨客春秋两季时常到这里会文,平时也不大有人来。”李绂这才知道洛阳这座名满天下的“天津桥”并不横跨洛河,而是废置在洛河滩上的一处名胜。李绂见田文镜仍在出神,便笑道:“还在想你的‘棉花’?你这么当官,一多半得累死。咱们到天津桥看看去!”田文镜一笑,说道:“来洛阳五次了,不是河工就是垦田,哪处名胜也没看过,雅兴都没了。按说这样的天儿,这么开阔的河景,很该有点诗思的,如今我是出不了这个风头了。” 于是四个人颤巍巍下河堤拥雪而行。穿过一道沙滩,临河而立,更觉雪花迷离,天地混茫。李绂看着碧青如石的河面说道:“这里的水恐怕很深的吧,我小时候踩破冰落过水,至今心有余悸。走这样的河面,真是小心惴惴,如临深渊。”罗镇邦笑道:“不妨事的,你们看,这上头隐隐约约还有大车印。原来说李制台要去看伊阙,我叫人试过多少遍了。你两个封疆大吏,要在我河南府出了事,恐怕万岁要殉了我罗镇邦呢!不过水深倒也是真的,夏天航船吃水吃到六尺也畅通无阻。去年李又玠(李卫字)去陕西打这里过,在洛阳城南安澜楼吃酒,天水一色,沙鸥成阵,也不亚江南风光。当地几个名流还写了不少诗呢!” “又玠吟诗了?”李绂问道。 “他懂个屁诗。”田文镜道,“他就会卧底线听墙根儿捉贼!” 钱度小心翼翼走着,凑趣儿笑道:“李大人墨水儿不多,心思灵动,天生的聪明人。不过偶尔也作诗的。嗯……前年我去金陵出差,范时捷方伯是我府试发科的房师,去拜望他,刚凑上他请又玠公、继善公去燕子矶览江楼吃酒,大家一处联诗。继善公起句‘江天共一楼’,范老师是‘风清送春秋’。我见又玠大人抓耳挠腮想不上来,也替递了一句‘雁鱼随水去’——原想给他多想一会儿,不料说完他还是攒眉沉思,范老师和他极随便的,说‘你这穷叫化子作什么诗?我替了你吧?’又玠突然眼一亮,指着远处江面说,‘范大舅子甭多嘴,我也有诗了。你们看,那两个渔翁搅了鱼网,在船上揪打,我的诗句是‘两个渔翁揪打’!” “这是五言诗,”罗镇邦摇头道,“又玠公怎么弄出六个字来?”钱度忍笑道:“晚生也是这么说,‘这是五言诗,大人可以把“打”字删去。也就叶韵了。’李大人高兴极了,按着我肩头说:‘日你娘好好的搞!就是“两个渔翁揪”——这诗真正妙极!’尹抚台说,‘你这句诗无论如何谈不上“妙极”!科场上要弄出这种句子,就该打了。’又玠公一愣,指着我说:‘我诗里头有个“打”字,他硬叫我删了么!’”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罗镇邦一个不留神一屁股跌坐到冰上滑出老远去。李绂猛地想起上次自己参劾李卫“不学无术”的折子,和这个田文镜比,李卫总算还对文人客气谦恭。田文镜倒是读书人,却一味和读书人过不去,思量着脸上已是没了笑容。说话间天津桥已到,李绂端详着,只见这桥正南正北对着洛阳城,长可五六丈,高约两丈余,是一座很普通的玉带拱桥,桥上面矗着一座亭子却十分玲珑。四个人缓缓踏雪踱着,先到桥上远眺,但亭子里风像刀子似的,分外冷,又下桥到南边。 “这边有桥挡风,连雪也没有,倒暖和些,”李绂笑道,“——这座桥桥座儿像唐时风格,上边的亭子死板,是前明格调——为什么叫‘天津桥’呢?”罗镇邦道:“洛阳为九朝古都,唐时各地秀才进京赶考,都从这桥上过,犹如青云路口,所以名为‘天津桥’。”李绂点点头,叹道:“一晃就是千百年,桥在,人呢?当时的秀才就是今天的举人了,也不作八股文,真是享福啊!看这桥,唐时洛水也并不大嘛!” 李绂的话虽不多,却不自觉间刺了田文镜。谁都知道他是三赶京试落榜,过不去“天津桥”的落魄“秀才”,纳捐拔贡选出的官。众人便都不敢回话。田文镜却似不在意,吊着嘴角笑了笑,说道:“洛阳共有四条河,伊、洛、瀍、涧,过去是分注入黄河的,后来伊河改道和洛河相并——是宋代陈康为通舟楫凿通了——洛河才有今天这个规模。陈康不是进士,没有跳过龙门,可他这么一办,天津桥也就不实用了。”李绂自知失言,脸一红没言声。田文镜兀立雪中,望着北岸灰暗阴沉的洛阳城,许久才道:“镇邦,我明天去看涧河入黄河口工程,然后沿黄河北岸查看着回开封,你别介意我发作了你那许多。你办事还是认真的,毛病儿应我推一推,你才动一动。听下头的调唆,指着我们同年从省里藩库里挤银子。告诉你,洛阳商贾富甲天下,这里挂千顷牌的大绅士是全省最多的,要从他们身上打主意。省里的银子也不是我田文镜的,一条黄河要花多少,你连想都想不出!还有春荒赈济种粮口粮,那不都是银子?这些富户拥产坐吃,没有朝廷花钱办这些事,他们安生得了么?他是铁公鸡,你要有钢钳子拔毛!不要手软——这是为他们好。理喻不通,只好跟他不客气了。”李绂在旁听着,这些话没有一句入耳的。谁富,就用“钢钳子”拔毛,那叫劫贼勾当!堂皇国家取财有制度,怎么能乱来?但田文镜又是秉承雍正意旨,就有一车话也只能到北京见皇帝去说。李绂原想田文镜总要在洛阳盘桓三五日,自己趁空好好和他聊聊,听说明天就走,不禁一怔,想了想,说道:“文镜,我想借一步和你说句话。”说着将手一让,二人便离开了天津桥,沿洛河岸向东漫步。 此刻风小了些,洛河河面冰上已盖了半寸厚的雪,映着对面灰暗的石堤,片片白羽无休无止地落着,冻河两岸除了落雪的沙沙声一片寂静。许久,李绂才道: “抑光。” “唔。” “你是一心要做名臣,太辛苦了。” “你说对了一半。”田文镜无声透了一口气,“我一半心思想当名臣,更有一半是要报皇上的恩。不辛苦不成,周公吐哺才能天下归心。” 李绂叹息了一声。田文镜说的是实话。他一个二十年的穷部郎京官,熬资格熬出了个六品,雍正元年出差陕西宣旨,归途擅自动用钦差关防清查山西藩库亏空,一举扳倒“天下第一巡抚”诺敏,三四年间开府建牙升任到总督,居然一方诸侯,全靠了雍正一力支持,他也只有累死才能报得这份“圣恩”。许久,李绂才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不过有一言骨鲠在喉,想劝劝抑光兄。” “什么?” “待读书人好点,还有缙绅。”李绂道,“这是国家元气所在。”田文镜站住了脚,盯着李绂,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温存:“当然他们是‘国家元气’。但元气太旺了,阳盛阴衰,不也是国家之病?火太大,就要泄一泄。拔他们的毛是为利天下,从根上说于他们有利无害。这些短视眼,只顾眼前之利,忘却前车之辙,不可怕么?你看,这个洛阳,前明是福王的藩地,洛阳近熟之田都是这个酒肉王爷的,舍不得拿出一点来周济穷人,奖励将士。城破家亡,堆山积海的金银全送了李自成作军饷!你要读读福王的诗,看看他的画,那何尝不是第一流的漂亮文人!”“我没有说你不要读书人。”李绂尽量按捺着自己心中的火,徐徐说道:“士大夫家脸面重于性命,就如你我下野,被官府撵了来这里筑河堤,背石头,填灰浆,这是国家优遇士人?邓州裴家营裴晓易,做过两年知府的清官,他死了,只剩下孤儿寡母五口,被撵到瑞河修桥出土,那是封过诰命的人,忍这样的羞辱,受得了么?熙朝没有实行养廉制度,我听说一个知府你每年给五千两养廉银,可裴晓易他没拿这笔钱!倒是贪官们平日聚敛,他们不怕你这个‘官绅一体当差’。抑光,这么做太寒读书人的心呐!” 田文镜走着,一阵风裹着雪片迎面扑来,激得浑身一个寒颤,他定了定神,说道:“裴王氏自尽的案子我知道,皇上也有手批,要加意抚孤。但做这样的事,从来没有万安万全的,读书人做官是为天下为社稷,不是为自己谋私利。所以出官差并不是什么丢人事。出不起官差银子的士绅人家毕竟是少数,可以再想法子优恤。但士人乡宦不出官差,时日久了害处不可胜言。” “其实我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折子我都拜读了。我觉得有点杞人之忧。” “你的折子我也拜读了,四平八稳,”田文镜眯着眼,无所谓地说道,“如今朝野上下,参劾我的文章百几十封,有分量的不多。” “揠苗助长,恐怕要事与愿违。” “琴瑟不调,当然要改弦更张。” 说到这里,两个人站住,忽然同时大笑——原来二人剑拔弩张唇枪舌剑中无意对了一副联语。站在天津桥边的罗镇邦瞧见了,笑着对钱度道:“都说田李二人势同水火,我看他们谈得满投机嘛!”钱度摇摇头,说道:“你不知道这些大人,哭未必是悲,笑未必是喜,他们这些人大事才能动真情,小事是不动真情的。你见这范时捷么?说是马陵峪范总兵的本家,连皇上都顶得一愣一愣的。上回去南京,他属下一个计财局堂官就开他的玩笑,说上衙路上碰到两个小孩子,互相骂对方是乌龟,百般调解不开,范老总说,‘这有什么调解不开的,你告诉他们,小孩子哪有“乌龟”?只有大人才能当“乌龟”的!’那堂官说,‘这个话是大人说的,卑职不敢说。’……范老师也只笑骂了一句,下来该怎么办事就怎么办,像我们这位——”他用嘴努了努田文镜,“你在他跟前龇龇牙儿,他就能把你轰出书房。到该办正经事,仍旧叫你进来,和颜悦色地布置。” “说归说笑归笑,”罗镇邦笑道,“陕州金寡妇一案,田制台驳了,这后头有什么文章?这个案子涉及缙绅富商。洛阳这些秀才们群情汹汹,要赴京告状。弄不好出了罢考的事,就叼登得大了。你晓得金生一是河南府文人座首,人死了,魂还在呀!”钱度道:“这是毕师爷手里的事。金寡妇索债不遂,自尽在蔡家驹门前是雷雨夜里的事。毕师爷到陕州亲自查访,金寡妇平日二门不出,最是羸弱的个女人,没有仇人,没别的因果,主张动严刑严鞫。蔡家驹不知从哪里请了个刁笔,辩状反诘:‘八尺门高,一女何能独缢?三更雨甚,两足何以无泥?’田制台说这驳得有理,所以发回来叫你重审的。”罗镇邦皱眉道:“这锅饭做夹生了。你看该怎么办?” 钱度只一笑,没言声。罗镇邦忙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塞到他手里,说道:“金家确实冤,凑了点银子来打点,这个案子翻过来才能有点意思。”钱度也就老实不客气收了,问道:“原被告两造人都提到洛阳了?” “提到了,”罗镇邦道,“我叫发审房过了几堂,两下里都咬得很紧,得有个办法,一堂审定了这案。”钱度笑道:“我有办法,可以不动刑办下来,替金氏讨这个公道,你可得谢我!”罗镇邦笑道:“那是自然的,金寡妇的侄儿说,只要能出这口气,倾家荡产也情愿的。如今不许私收火耗,也就这些事上能补益些了。” 钱度凑近罗镇邦,望着远处河岸上的田文镜和李绂,说道:“这事明摆的,是蔡家的人给金寡妇换了鞋。把那些女佣们分头隔开,验她们的脚,谁穿那双鞋合适,就连她和丈夫一起送大牢。回头再审姓蔡的——这件事串供是肯定的。就因为串供,知道的人就多了。你一个一个手不留情押她们大牢里,管情有人支撑不住招了。破了口儿,谁也堵不住了。”罗镇邦笑道:“你这钱粮师爷,刑名也不含糊嘛!”钱度眨巴着眼睛笑道:“两个制台那边谈得亲切,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边捣鬼呢!” 但李绂和田文镜已经谈崩了。 “抑光,我没有干预你河南政务,交友之道规之以义么!”李绂按捺着一脑门子火,尽量温言细语说道,“你我毕竟是乡试同年嘛!”田文镜哼地冷笑一声,说道:“你指手画脚,像是孔圣人派你来教训我。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我比你大着十几岁,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觉得你在湖北那套办法好,偏是你的藩司私吞了库银。我做得不好,可我河南没有贪官!你是进士,你有你的进士同年,文镜可高攀不上。” 一声轻微的凌响,李绂轻捷地闪了一步,说道:“我一点也不想得罪你,是推心置腹劝你,你一味猛做,不宽恤,怕要弄出事的。官府统着士绅,士绅管着百姓。你是在整治官府的耳目爪牙呀!刷新吏治,就像走这冰河面一样,一步一留神还来不及呢!” “狐疑。” “什么?” “我说你狐疑。”田文镜冷冷说道,“狐狸在冰上走,走几步听听,有一声凌响,就吓得倒退三步!你看——”他轻轻跺了跺脚。“这里都冻实了,根本没事!” 李绂腾地红了脸。他再也忍不住了:“我倒一味尽让,你竟如此瞧不起人!做了官荼毒这些读书人!言利之臣——你是个小人,我要具本参你!” “悉听尊便。”田文镜身子稍微晃晃,头也不回便往北岸回去。李绂也择路踏冰过河。 天津桥边钱罗二人正说得热闹,见他们两个忽然分道,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钱度忙去追田文镜,罗镇邦便赶着李绂,喘吁吁问道:“好好儿的说话,怎么变出这模样儿?” “我明天就走。” “不是说还要——” “这里铜臭味太重!” 钱度在这边问田文镜:“东翁,李制台怎么了?你们不是说得很投机的么?” “呸!”田文镜啐了一口,“伪君子!” 第十二回钱师爷幕府展狡计贾士芳酒肆逞异能 田文镜气咻咻回到驿馆,一大群师爷戈什哈接着,他也不理睬,甩手进了正堂房间,坐了火盆子旁闷声不语,只一杯接一杯喝着又苦又涩的酽茶驱那肚中的寒气。一时钱度换衣服进来,见他这个样子,不禁一笑,说道:“制台,怎么这么大的火呢?合得来就套套交情,合不来呢,就逢场作戏。李制台是过路客人,何必那么认真呢?” “钱老夫子,弄好笔墨,替我打个草稿,我要参这个李绂!”田文镜目光闪了一下,“我这会子还气得发晕,心里乱,写不成东西。” 钱度看看桌上,笔墨现成的,便过去铺平了纸,一笑又回身来道:“制台,你还穿着蓑衣呢!宽宽衣,静静心,商量商量。有了个章程,文章才好写。”田文镜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又湿又重的蓑衣,忙脱下来。钱度趁他换衣服,又把火炉子捅开了,炭盆子续了新炭,屋里顿时温暖如春。经过这一折腾,田文镜心绪好了些,两手对搓着说道:“这个李绂,你不要看他面儿上清廉道学,其实心里很污浊。我这个人宁可和真小人打交道,也不愿睬他这伪君子,他是见皇上表彰我是模范总督,妒火烧的了!参我?我先下手,看是他走得快,还是我的马跑得快!”钱度怔了一下,还是觉得田文镜说得不明不白,因道:“不要着急着参他,李制台究竟都说了你些什么?” “他说得我一无是处,”田文镜道,“他说天下十八行省,除了广西贵州青藏,老百姓最苦的就是河南。河南人在本地连做贼都不敢,逃荒在外的也属河南多。说我是个酷吏,只晓得蝇头小利不知《春秋》大义,他说转述的都是别人的话,其实我看都是他心里流出来的。我跟他讲,河南如今正大兴水利,见功不见利的时候儿,老百姓苦一点是真的。一劳永逸的事,明白人谁也不会反对,逃出去的都是些好吃懒做的刁棍地痞,在我河南严刑峻法不敢鸱张,到‘君子’们辖地小偷小摸也是有的。后来他又说不该标新立异,弄什么官绅一体当差纳粮,弄得哀鸿遍地民不聊生。我说‘模范’二字就打标新立异上头来。我当模范不是出自本心,皇上既然表彰,那就证明我没错……”他这才心思放开了汩汩滔滔将二人在天津桥畔的争论说了个大概。 钱度一边听一边咕噜咕噜抽着旱烟,直到田文镜说完才道:“东翁,我听得仔细。这是你们两个大员私地交心,我看用不着写弹章参劾。李绂与朝廷政见不合,是人人皆知的事,说他阴谋不成。昨儿邸报湖广万名士绅联名叩阍,请他留任湖广,这个声势大得很呐。再说,李绂和您一样,都是在未遇前就深蒙皇恩的,他又是皇上一手提拔,幸宠并不在你之下。你为这些私下谈话弹劾他,皇上一定要把折子发给他,叫他‘据实回复’。你想想,他在北京,你在河南,他说话方便还是你说话方便?两个人的事,又都信任一样,皇上更容易信他的,还是你的?”田文镜原本满怀信心的,听这个其貌不扬的钱度一番剜筋剔骨的剖析,顿时觉得没了把握,但他毕竟心有难言,恨恨说道:“我就见不得他这个‘假’字,明明心胸狭窄,还要装出大度大量,包容万物的样子。”钱度笑道:“这种人多了。妒忌,怕是人人都免不掉有一点儿的。有在某人某事上妒忌的;也有眼空无物,谁都瞧不上,什么也看不惯的。学识好的掩饰得好,气质好的容易消蚀,容易认账而已。李制台和你一般宠幸,一般的地位,你这位杂途出来的如今是‘模范’,他正途出身,反而落了后,怎么会无动于衷?你看他为政,万事循的孔孟之道,不贪不暴,不事更张无为而治,他就是要证明他的那一套是‘正道’,复的古风!” “若要复古,何不结绳记事?”田文镜思量着说道,“……如今京里正大肆整顿旗务,我看这位八王爷究竟不甘于臣位!整顿旗务,抓住内务府就办了。何必要旗主都进京?这群人久困沙滩,一旦进北京,不定闹什么乱子呢!我这段心绪不宁,也就为这个。他们要攻击皇上政务,多半我这个‘模范’就是靶子。一古脑翻案,李绂反倒气都对。我琢磨着皇上调李绂进京重用,也为防着八王的这一手。李绂要趁火打劫参我一本,也许皇上动心呢!” 钱度浓浓吐了一口烟,徐徐说道:“说句罪过话,赐死的年羹尧在西宁大破蒙古兵,一仗打下来,皇上地位已无可动摇,各地库银已经收齐,连着杀了几个大官,贪官也有些敛手。雍正改元,刷新吏治,自元明以来,现在的吏治恐怕是最好的。如今不比清初,皇帝一手掌握政权、治权、法权、财权、军权。几个空筒子讨吃王爷能造起反来?八爷真能异想天开!”钱度莞尔一笑,又道:“李制台何等聪明人,怎么会去那汪浑水?他大约只会去联络读书人上折子写弹章整治你。你何如也静观待变,这种事先发制人没有不吃亏的。你写他一本,他不弹你了,显着你毫无器量,如果他见本便弹你一章,你们这叫‘互讦’,顶多打个平手,一点意思也没有。今上和历代皇帝不一样,耳报神满天下都是,所以从现在起,你压根不提这事最好。” “好,”田文镜已心胸豁然开朗,欣赏地看一眼钱度,“听你的。”“我料李制台不会在洛阳久留,还该有点过从。他要走,你尽尽地主之谊,为他祖饯一席也是该当的。” 钱度这么说,田文镜却接受不了:刚刚谈得那么崩,忽拉巴儿颠着去套热乎,无论如何拉不下那张脸。钱度见他嘬着嘴唇只是踌躇,笑道:“可以把难题塞给李制台——”还要说时,罗镇邦已经挑帘进来。 “制台,”罗镇邦神情多少有点尴尬,看样子李绂在洛阳府也说了不少话,他有点应付为难,嗫嚅着说道:“李制台明儿一早就走……都是卑职的大人,这这……”钱度忽然想到“大人”、“乌龟”的笑话,一口茶憋了嗓子扑地全喷了出来。田文镜忽地已经得了主意,也是一笑站起身来,至案边一边提笔构思,笑道:“我们都是同年,生分了几句。他住你那里,你又是我的属下,你心里的难为我知道。我写封信你递给他。”说着便写: 巨来吾弟如晤!河干桥畔之争,是为吾二人政见不合起见。扪心而思,文镜雅不欲以公义而害私谊。顷接陕州报,三门峡凌结如坝,恐防来春洪水,弟即当星夜赴往矣!午间欲借此一馆地,薄酒浅酌再作探讨以释前憾,以为地主之谊。洛阳九朝故都,颇有可览处,弟可多盘桓数日,兄已令镇邦相陪。殷殷之言不胜于情,思君实介甫古人之意,临颖一慨。文镜顿首。 因将墨渖淋漓的信递给钱度,说道:“你看看。”又对罗镇邦道:“你不要不安。田文镜再不会为这些事计较人的。这封信你带给李大人,他要不能来,就说文镜以后慢慢补过,过了未时我是一定要启程的,就不能送他了。” “他当然不会来。”钱度看着信笑道。田文镜如此机变,反客为主把难题推给李绂,他也不能不服,因笑道:“制台这信写得好,既没有失礼,也占了道理。不过今晚可要辛苦奔波了。” 罗镇邦把那封信看了又看,才明白它的意思,小心地捡起,说道:“督帅,您请先去陕州。卑职明天送走李大人,自然追随过去侍候大人。” 李绂在洛阳受了一肚子窝囊气,再也不肯滞留,第二天早晨便带了小奚奴,骑了骡子,生驴驮了箱子,冒雪离了洛阳。抄近路由孟津穿过冰封的黄河,翻越王屋山入山西境,取道阳城、高林、长治,前往邯郸。进了直隶自己的辖区,他才走得慢了一点。踏看庄稼,采记民情,顺便问着各府官员官箴民望,直到过了正月十五第三天傍晚才过芦沟桥。一路走来,雪已渐渐停了。他是奉旨回京另行简任的大员,虽然家在北京,不经见皇帝不宜回府,望着一轮落日沉沉从凋净了叶子的林杪间落下,李绂下骡来,挪动着颠得发麻的腿径往潞河驿。谁知到宁永巷口便被顺天府衙门的人挡住了。李绂的小厮上前一打听,原来是奉天来的睿亲王都罗已经占了潞河驿,顺天府接内务府牌票严加关防,文武百官无论何人一概不准私谒王爷。李绂向冷清清的巷里张望,只见里头路面扫得溜净,积雪都拥堆在两边墙根,沿墙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挺立着戈什哈,却都是内务府装束。 正没做理会处,西边巷口一个店小二提着一盏米黄西瓜纱灯,上头写着“蔡记老店”四字,远远便招呼:“那两位老客,请住咱们店吧!蔡记老店百年字号,前店后房铺盖俱全,后头专门盖的马厩,料水有人照应——前三十年张中堂,后三十年李制台都是我们店发抖出去的,爷要进考场,也图个吉利不是?” “李制台,”李绂被他这一套说得一愣一愣的,不禁问道:“哪个李制台?”“湖广总督李巨来老大人呗!”那伙计大吹法螺,“如今奉调京师为直隶总督,天子辇下第一臣,赐紫禁城骑马,太子太保——前几日打这过,还专门下轿进店,看了他老人家昔年进京在店里题的诗呢!”李绂仰着脸思量半日,才想起当年自己赴京,和田文镜同路,确实在丰台住过一宿。住店写诗那是常事,是不是在这里写过,写的什么,已是全然忘却了,但此刻旧话重提,李绂不能没有感慨,他目光熠然一闪,说道:“好,图个吉利,就住你的店!” 那伙计喜得眉开眼笑,忙过来牵了牲口,带着李绂三人过巷口,约走一箭之地,果然见临街三间门面一处老店,泥金黑匾写着“蔡家老店”四个字,凤翥龙翔精神饱满,竟是熙朝故相高士奇的手笔。跋识字迹甚小,看不清楚。店里烛影摇摇,坐满了客人。早有跑堂的迎了上来,摆着抹布叫道:“老客来了,又来三位,后头马二家的快牵牲口——请里头坐,来点什么?热炒,凉拌,老烧缸,热黄酒都有,饺子馄饨京丝挂——吃点暖和暖和身子!” “不要酒,京丝挂一人一碗,一荤一素两个炒菜。” 李绂一边说,主仆三人进了店。三间房子摆着六七张桌子,腾腾热气的雾遮着几枝摇曳不定的烛光。李绂定了好一阵神才看清楚,大抵都是应乡试的秀才,围着桌子一边吃喝一边议论考题。他沿墙看了看题壁诗,无非都是欲报君恩,不觉有些扫兴,才知道这是客栈招徕孝廉秀才的伎俩。李绂只一笑,捡了个角座坐下,一时饭菜上来,便和两个小奚奴边吃边听,原来这些秀才们都在猜自己要出什么题。李绂倒来了兴头,因见两个小厮吃饱了,便叫过来耳语道:“你们俩一个回府告诉夫人一声,说我明日见过皇上就回去,请夫人不要惦记。一个到相公胡同张中堂那儿秉告,请老师示下,是到军机处先报到,还是递牌子见过皇上再去军机处?老师有什么指示,要一字不漏给我复述出来。”待两个小厮离去,李绂又要了半斤黄酒,就着残菜坐听。 “李大人名门正派。”隔桌不远一个老秀才捋着胡子说道,“这又是乡试,他老人家肯定出大题。那年张廷璐坏事,顺天府会试重考,就是李大人主持。三题,《子所雅言》、《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我非生而知之者》,不割不裂,不截不搭,那是何等的堂皇,大家的风范!所以据我看,李大人不会出偏题,他不是那种人!” 他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一撇嘴说道:“那也不见得,一部《四书》四万来字,考了几百年拿它当题目,就是炒石头也翻成沙了。不出偏题怪题,那就都是熟题。烫剩饭千篇一律,怎么分个三六九等?”远处桌上一个小胡子道:“说的是!巨来大人在四川学政上出的就是上偏下全题,《其为人也,发愤忘食》——这是个半面题,《我非生而——女奚不曰》——这是隔章题,《好古敏以求之者》——这是截上题!谁说他不出怪题?” 李绂远远盯了那人一眼,都看不清面目,舒了一口气,端杯饮了一口,咕哝了一句:“百口难调,这都胡说些什么!” “胡说?”小胡子大约喝得多了点,趔趔趄趄隔座儿走来,红红的眼盯着李绂,“你敢说他没出这题么?”李绂看他架势,似乎只要自己一张口,就会把杯子掼了自己脸上,不安地挪了挪身子,笑道:“议论嘛,你有你的解释,我有我的看法。”小胡子盯了他移时,突然大笑,说道:“四次了,”他伸出四个指头,叉一样横的在李绂面前,“十二年四进考场,真要叫我蒋文魁老死名场了!人,一辈子有几个十二年呢?” 蒋文魁,这个名字李绂听得耳熟。这人他在户部听尤明堂说过,通州名士,极有才学又荡检不羁的。康熙五十九年乡试,三篇文章都做得花团锦簇,内定已是榜首解元。诗却交了白卷,说是没有诗思,写得不好不如不写,考官都笑他“蒋疯子”。李绂受不了他咄咄逼人的眼神,向旁边趔了一下身子,说道:“君子知命守时。你这样浮躁,可见就不是大器。前次你要不留白,兴许就没了今天这些牢骚了!”隔桌老秀才笑道:“这位先生说的是!我见过尤司徒的批语刻本,嗯——‘皓月当空,一尘不染,君何吝赐教乃尔!回通州再翻诗韵,误尔三年,再言为朝廷效力!’可是指你文魁的么?”满屋人众吃酒说话热闹,冷丁地听这老者说出尤明堂批评蒋文魁的批语,不禁哄堂大笑,就有人鼓掌喝彩: “无字诗,妙!皓月当空,一尘不染,这才是书生本色,不愧‘文魁’二字!” “文魁是文魁,不过是个‘僵’文魁,可惜可惜……” “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 李绂见蒋文魁一副嗒然若丧的模样,不觉一笑,说道:“尤司徒虽然刻薄,也是你自取的。自负不羁之才,傲物狂放,也是文人一大忌呢!”众人一片嘻嘻哈哈声中,蒋文魁似乎酒醒了,他满脸冷汗,苍白得没一点血色,蹒跚着步子踽踽向店门口走去。忽然外头闪进一个年轻道士,一把攥住了蒋文魁,说道:“这不是蒋居士么?上次我托钵通州,多承你一饭之恩。当时没有吃酒,我也不在意,原来你是‘酒后相’。你只管应考,命里注定你本科解元。来来来,我请你吃酒!——别听那些凡夫俗子们老鸹聒噪!”一边说笑着又扯着迷迷糊糊的蒋文魁进来,指点着说道:“蒋居士命宫中带着五年官运,发运只在今科,你们笑什么?你们在座的只有一个人能和他比。春榜放了,若说得不准,你们抉了我贾士芳眸子去!”李绂见满屋的人都面面相觑,因问座旁一个中年秀才说:“这牛鼻子是哪个观的,这是好胡吹的?” 那个中年秀才道:“这是龙虎山张真人那儿的。前天在白云观和鲁道长斗法,这种天气平地里种出西瓜来。这事轰动了半个北京城,你怎么没听说过?”“这不过是个变戏法的游方道士。”李绂不屑地一笑,“我不信世上真有神仙!” “我也不信。”旁边那个老秀才说道,“他那是邪术,要真有神仙,圣人为什么存而不论呢?”说话间酒保已经过来,恭恭敬敬放了一坛酒在贾士芳桌子上,满脸赔笑说道:“贾神仙,我们掌柜的说,你老人家忌荤,这点酒先用着,后头把锅好好涮涮再给您炒素菜。你尽着量用,钱,我们是不收的。”“老板好客,对了我的脾性。”贾士芳旁若无人地坐了,孤拐脸冲伙计一笑,“不过我从不吃白食,何况这酒是我请蒋解元吃的!老板心肠不坏,不就想要个儿么?把他住的里间房内门摘了,明年管叫他汤饼待客!”一边说,信手从条盘里取出一个馒头,随随便便捏弄着,对那说风凉话的老者道:“我从来也没说自己是神仙。说算是邪术,你这位圣贤弟子能破得了?你瞧你自己那副熊样儿,能取功名?你除了弄那些高头讲章陈词滥调,还会什么?嫖窑子偷女人鞋,帮人打官司夺寡妇产业!”说着,手里已把馒头捏成一个一个棒子大小的面团儿,摆在桌上,神情古怪地审视着它们。 那老秀才气得浑身直抖,站起身来,指着贾士芳道:“你……你诬人清白!你这贼道士,别人怕你,我不怕!”说着就要扑上来,同桌的几个秀才扯他时,他猛地一挣,却从袖子里掉出一卷子东西。一个眼尖的拾起来,就着灯看,是一卷纸,里边真的裹着一只不足三寸长的绣花鞋,不禁大叫:“呀!这老杂毛真不是东西!” 这一下满座哗然,连李绂都看呆了。他身边的中年秀才瞪着眼,指着面无人色的老秀才道:“你这衣冠败类,真给我们儒林丢人!”那边几个人在灯下饶有兴致地抖开纸,果然是一张讼状,稿不知替谁写的,上控黄李氏拐带家产私通媒姻,要另行改嫁的事。当时读书人以文章道德立心,身入公门关说官司视为卑劣行径,老秀才当众出了这个丑,在周围讥讽嘲弄的目光中再也无颜立足,状纸也不夺,绣鞋也不取,弯腰躬背匆匆去了。 “这个老刁棍,敢来寻我的晦气!”贾士芳漫不经心啐了一口,口中问,“还有哪个不服气的?站出来说,不要心里嘀嘀咕咕!”他抓起那些面团儿对搓了一阵,手里面屑屑纷纷落下,又吹了吹,“豁啷”一声放在桌上,却是六个齐明发亮的小银角子,每个大约二钱许,说道:“这不是偷的,也不是面变的,是我在沙河店和人猜板耍,赢了江南好汉的,扔在河里,这时取来一用而已——够不够?不够我再取一点!”他手望空一抓,伸开来,又是一枚银角子,一齐推给看得目瞪口呆的伙计。墙角一个年轻人站起身来,大声道:“你既是神仙,要能说出这一科乡试的考题,我才真的服你的气!”贾士芳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考题我当然知道,说出来犯律条。其实该考上的,不说也考得上,不该考上的,说给你也考不上。比如你,四十岁前甭想功名,过了四十岁,能中个副榜孝廉,你这辈子也就这么点前程。” “我呢——!”一个黑瘦子年轻人怯生生问道。 贾士芳一笑,说道:“你明天早晨到东厕里去看,就知道了。” 李绂双眉紧锁,思量着这位奇人,自己是主考,尚且不知是什么考题,他竟肆口胡吹已经知晓,而且连谁是第一名都定了下来,这也太神了!可方才馒头中取银,揭露老秀才隐私,又都是亲眼目睹,再也思量不出这里的机关奥妙,想着,心忽然一动,站起身来笑道:“贾道长,我不是不信你,但你说得太玄了。这种空中取银,街上卖艺的也多有能玩的;就是那老者的阴私,假如两个人事先串通好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乡试题目是礼部出了,奉旨照准密封廷寄各省学宫的,你现在就知道了,未免令人生疑啊!” “您先生不信,那是自然的。因为连主考都不知道嘛。”贾士芳从坛子里倒出三碗酒,一碗递给蒋文魁,一碗递给李绂,一碗留给自己,笑道:“儒家有为尊者讳的经义,以你地位,我不呲着你短处。你看这坛子,里边还有酒么?” “有的。” 贾士芳一笑,一手端起坛子,一手伸进坛底向上一提,那个带釉陶罐竟像软革一样顷刻之间被翻了个里朝外!众人瞠目结舌间,贾士芳用筷子当当敲了敲,又问:“这坛子里还有酒没有?” “没有了!”李绂惊诧激动到了极点,连说话声音都变了。 贾士芳道:“那么请你验!”李绂凑近了看,那只釉面朝里的坛子里边竟满坛彻沿的都是琥珀色的黄酒,满得似乎挪动一下就要溢出来。嗅了嗅,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沁心,李绂连连摇头,说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贾士芳笑道:“你是儒家,儒者是以文道治人的。大千世界万流百川,哪一条河流不到海里?是董仲舒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孔子才为百王之师,这难道不是史实?若论刑法文明理乱治世,也确实只有儒家能当得起。但大道有如宇宙,周流万世,耸高入于九天,渊深犹如四海,岂是一种学术可以包罗万象?” “先生真是道德高深之人。”李绂连连嗟叹,“今日大开眼界!”他猛地想起雍正曾有密谕给自己,要他访求异能之士治病,莫非上天给自己这个机缘?李绂思量着正要说话,派出去的两个小厮已经回来,当着广众不便说话,因笑道:“鹤驾是在白云观安置的吧?今儿我还有点事,我叫木子绂,家就在四牌楼。以先生之能,我也用不着再说什么。容我改日熏沐拜访。”贾士芳一脸古怪笑容,说道:“足下保重。足下晦容隐于印堂,恐怕有小厄,有惊无伤,但修德养性,韬晦自爱莫问世事,百日之内不要出门。否则祸不旋踵——蒋居士,我原说请你吃酒的,玩了半天把戏,连菜都凉了!来来来,斟上斟上——你们这会子不要围着我了,明儿到白云观,有病的我看,问功名的免开尊口。”他不再理会那些巴巴望着自己乞求的神色,和蒋文魁举杯一碰一饮而尽。 李绂默不言声随两个小厮进了内院。“百日之内不要出门”那是压根做不到的;“祸不旋踵”?什么“祸”呢?皇上对自己宠信实不在李卫田文镜之下,自己又没做什么错事,万名百姓联名叩阍请留自己在湖广留任,名望更是无人能及。又没有私仇,也没有隐私把柄在别人手……想着,李绂不禁微笑。术士好以危言耸听,真真半点不虚。李绂一边满腹狐疑思量,一边问:“你们谁见着张中堂了?” “我去见的张中堂。”一个小厮忙道,“中堂老大人忙得很。多少官员都在他私邸客房里吃着茶等着接见。我一通禀,中堂就叫了进去!”看样子他觉得面子十分光鲜,口气中透着得意,又道:“诚亲王老千岁,庄亲王老千岁,还有几个武官,像是善捕营的人,有两个是内务府的,奴才都不认的。张中堂看上去气色还好,问了我们一路情形,说:‘李绂回来得正好。原想今晚见见他的。只他走了一天路,恐怕劳乏了。明儿我在上书房,抽空儿见了面后再请旨接见吧!’——我就回来了。” 李绂笑道:“老师年过花甲,还如此勤劳王事,有这个话,我务必现在就去。我不想骑牲口了,叫一乘小轿抬我去就是——去觅轿吧!” 第十三回悌党争枢臣谋善策怀私意诸王议整顿 因天黑路远,从潞河驿到张廷玉邸足走了一个时辰。他是张廷玉的门生,府里人头极熟的,见他进来,早有一个二管家笑嘻嘻迎上来道:“我们相爷竟是神仙。料定了您要来!客房候见的大人都撵了,说是李制台要是到了,直接就领进去呢!”李绂一笑,塞过一块银子,跟着管家径往书房去。一边走,一边细问:“张相还是四更起床?身子骨儿怎么样?梅凤大公子听说放了济南知府?”那管家一一小声答着,“相公越想越精神,如今匀下来一天睡不到两个半时辰。梅凤哥儿原说留到直隶保定的,这是万岁的特旨,好随时照应老相爷,老相爷坚辞了。说他在朝为相一日,兄弟们不能留直隶做官。何况李——李大人您当直隶总督,又是他老人家的门生,得避嫌……”一边说,已到书房回廊口,管家便站住脚,说道:“里头正会议,是我爹在里头照应,我不能过去,老爷请自便。”李绂提着气点点头,弹冠振衣直趋书房,刚到门口,便听里头张廷玉的声气:“是巨来么?里头人多,不要行礼了,靠窗那边椅上坐了。” “是!” 李绂答应一声进了书房,果见允祉允禄两位王爷坐在正面客位,都穿着朝服,二层金龙顶朝冠和朝珠都放在茶几上,其余的人也都穿戴齐整正襟危坐,很像是从朝里退出来,家也没回就赶到相府来的。除了诚亲王允祉和庄亲王允禄,下首坐着一位一品红顶子大员,是丰台大营提督德隆阿,一个二品顶戴的武官李绂也认得,叫图里琛,如今是九门提督。还有几位都是内务府的,除了一个叫俞鸿图的司礼堂官,李绂都不认识,因靠窗边椅上坐了,用目光和熟人一一招呼。 “李巨来来得正好,”庄亲王允禄正在说话,“你这位总督一到,京师各武备衙门主管也就齐了。我们这些人是今天下午在大内见的皇上。怡亲王病得不能理事,晚间皇上还要去看他。嗯……今晚是两个会议分头开:一头在廉亲王那里,几位旗主听八哥布置整顿旗务的事;我们这头也议一下。因为旗务已经七十年没整顿了,旗人现在不能打仗,也不事产业,这个样子下去将来都要变成废物——巨来刚才不在,怕你听不明白,我这里先说一下。我们并不要难为这些旗主王爷,是要帮他们有条理地办好差事。”在康熙皇帝留下的二十个儿子中,允禄排行十六,幼年因为顶撞太子允礽,挨了大千岁允禔一巴掌,打得耳朵有点背,倒也硕身玉立一表堂堂,因为他忠厚朴讷,一向只管迎送外藩,兼着一个内务府王大臣的差使,从来没有在办事臣子跟前出头露脸。这番话是专对李绂讲,让李绂“明白”的,可惜言语毫无伦次,云天雾地的乱扯,听得李绂瞪着眼,心里稀里糊涂,口中只得应着“是”。诚亲王坐在上首,见李绂一脸茫然,忙插口替允禄解释:“十六爷讲得很清楚。整顿旗务是件扎手差使。朝廷准备削减旗务开支,让旗人自食其力,在京各王府,旗营满人好几万,怕出乱子,八爷因此叫了旗主王爷进京。他们那边会议整顿细务,政府这边要严密关防督察,防着小人造衅生事。张相请大家来,就为商量这件事。” 李绂这才听明白,“这边”的会议明说是配合允禩“整顿旗务”,其实是为防着这干铁帽子王带领旗人造乱。允禩办这个差使时起时伏若明若暗已经几年,李绂原也没看在眼里,以为不过是安顿无差无业旗人生计的政务,至此才意识到这是绝大国政,而且连带着雍正皇帝与允禩二人近二十年的党争。想到潞河驿戒备森严杀气腾腾的关防布置,李绂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因躬身说道:“二位王爷的训诲臣已明白。臣是汉人,对这里边的制度不清楚。要派什么差使,王爷们和相爷另要交待明白,我努力去做就是。” “你的差使有两项。”张廷玉满意地看看自己的得意高足,“一个顺天府乡试,由你主考,这里头尽有旗人子弟,防着他们在里头煽动士子闹事。京师防务有图里琛毕力塔二人各按防区关防,你是直隶总督,本省军务也是你职分,要留心直隶几个旗营动静。有串连的,行动诡秘的要随时查拿随时举报。你每隔一天到清梵寺见见十三爷,十七爷也在那里,汇报各旗营整顿情形。有喜报喜有忧报忧,这就是你第二个差使。”允祉笑道:“衡臣相公这一曲划就明白了,我和十六弟主持内廷礼仪。上次八弟和我说,按先朝制度,皇帝和旗主王爷只有上下座之分,不行君臣大礼。我说恐怕不行,如今允祥也是世袭罔替的亲王,平素相见是一回事,略庄重点的场合还是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后来我没问允禄,不知老八你们是怎么说的。” 允禄咽了一口唾沫,说道:“记不得了。记不得议这件事。八哥说要整出个条陈,几个王爷一道儿见皇帝,把条陈变成谕旨明发天下。我倒是请示过万岁,万岁一听就笑了,说‘什么三跪九叩,二跪六叩的,这不是件了不起的事。要紧的是把旗务办好,旗营要能打仗,朝廷要用得灵,旗人要能生业,户部能免些开支,又免了他们无事生非荒唐嬉戏,就是行鞠躬礼朕也是无所谓的’。”张廷玉道:“我随圣祖爷几次东巡奉天,王爷们见驾有行三跪九叩大礼的,也有圣命免礼的。在承德,王爷们见皇上也都随班免礼的。这次是在北京,君臣分际久别朝觐我看必须行三跪九叩大礼。礼,可不是小事。那是区划、分别;那是道理。”允禄舔了一下嘴唇,说道:“那,那就照张相的章程办。” “这事等皇上召见时现定不迟。”允祉一笑,站起身子说道,“我还要到清梵寺,老十三的症候不好呢!你们接着议。也不要一味怕乱子,别在小事上打转转。议大政,照皇上的旨意把旗务弄好是正经。”他不疼不痒又说了几句便含笑离去。众人起立等他出去才又坐了。图里琛见张廷玉面带忧郁只是沉吟不语,笑道:“张相,您放心,不会出什么乱子的。铁帽子王帽子是拿的,头不是铁的。如今旗营和汉军旗都用朝廷钱粮,又不是吃的旗主的俸禄!他们乖乖照朝廷主意整顿旗务万事俱休;要生别的妄想,只要主子一道旨意,两个时辰我就能把他们逐出京师,要他们的头更省事!” 张廷玉摆摆手道:“这话还用你说?我最怕你这样想!我要的是顺利整顿。几个王爷安富尊荣,其实就坐镇在北京压着各旗牛录把钱粮减下来,把田土分下去租赋定住了,这个差使就算圆满。怕就怕有人挑唆着生出别的事,本来清理吏治田赋制度已经弄得我们四脚朝天了。朝局要越稳越好。”李绂一听便知,自己这位老成持重的师相一片佛心,想保全允禩一干王爷平安;因笑道:“这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图大人这里磨刀霍霍,也是为有备无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也就说不得了。”图里琛向李绂投过一丝温存的目光,抚着左颊上一道长长的刀疤微笑道:“巨来大人这是知心之言。不过我毕竟是厮杀汉出身,喜欢痛快处置。” “最好不要翻脸。”允禄不安地看了张廷玉一眼,“翻了脸就要出几百年没有出的大案子,不翻脸,也许有些人野心压下去,也就老实办差了。”张廷玉不禁连连点头,雍正说允禄口齿艰难心里清明,果真一点不假。思量着说道:“十六爷说的极是。”允禄站起身来,说道:“现在天还早,衡臣相公和李绂图里琛,你们几个接着议,皇上还有旨叫我去理藩院,看看他们的礼仪有什么章程。还要去看看八哥,然后会同弘时、三哥去见皇上。我呢,今晚就不回王府了,住在理藩院签押房,你们要有什么不明白的事,见我也方便。” “恭送王爷!”张廷玉忙也起身道。 “免了吧。”庄亲王允禄随随便便摆摆手,带着俞鸿图和一群笔帖式出去。一阵寒风透帘而入,空荡荡的书房书画文卷簌簌,烛影忽明忽暗,立时,一种不安的念头袭得李绂一个寒颤,朝里紧锣密鼓,要出大事了! 允禄匆匆赶到朝阳门外廉亲王府门前落轿出来,掏出怀表看看,刚过了戌时。王府太监头儿何柱儿早已迎了上来,带着几个小苏拉太监一边行礼请安,一边赔笑道:“里头八爷九爷和奉天来的王爷们已经开始会议。八爷原说庄王爷主持内务,已是通知过,必是要来的,后来天晚了,各位王爷回驿里还要走一程子路,所以叫奴才这里等着王爷……”允禄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你是在西花厅?——都是兄弟,都是朝廷差事,八哥也忒细心的了。”何柱儿侧身带路说道:“西花厅子小,在八爷正书房里呢!这边新修了火墙地龙,暖和着呢!”说着,带允禄过了二门倒厦,沿甬道直趋正书房,沿院阔大的空场两边超手游廊下,家人们已一递一声传进去,“庄王爷驾到!”正书房前大红西瓜灯下侍立着的几十名太监,阶前上百名王爷带的随从近卫亲兵像听了谁一句号令,立时黑鸦鸦跪了一地。便见允禩满面笑容,身后随着允禟迎出来。 三兄弟揖让客气一番进了书房,允禄顿觉暖意融融浑身舒展,看那书房,是五楹正屋打通了,沿南庑一卧到顶的大玻璃窗,东西两侧的书架是可着墙量就,一直顶到天棚。图书字画琅玕插架,北边炕里墙上张的是唐寅的《秋钓野趣图》,东西两侧是两道屏风,屏风俱用空心砖砌就,烘烘散着热气,一望可知是和地龙相通的火墙,虽为取暖,装饰得整个书房错落有致空而不旷。屏风前各设着茶几和扶手矮椅,四个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爷都是一脸肃穆之容端坐在屏风前。一色的东珠朝冠,滚龙绣舍瑞罩,四团龙褂套着江牙海水朝袍。 “来,我为你们介绍一下。”允禩冰冷的手握着允禄的手,对四位王爷说道:“这是当今万岁跟前的主事亲王,我的十六弟。怡亲王身子欠安,毅亲王允礼常去盛京,你们都认识的,他在古北口练兵,还没有赶回来,现在里里外外就忙我这个十六弟了。呃——”允禩顿了一下,又指着左首最年轻的一位王爷依次介绍道:“这是睿亲王都罗、东亲王永信、果亲王诚诺、简亲王勒布托……”四个王爷早已站起身来,点头应承着见礼。 允禄一律打躬还礼,显得冷淡而又客气,口中道:“都罗王爷是一进京就见了一面的。其余三位康熙年间在承德也都见过。不过那时候本王还是藩邸阿哥,格于国家体制,心里虽然亲近,却不能像现在这样亲切。这次来京,觐见了万岁还要留几天,然后回盛京,万岁已经有旨意,由我一路护送。这边我请客,到奉天,你们可要尽地主之谊?”说罢抿嘴儿一笑,和允禩将手一让,分宾主坐了炕下的茶几旁。他顾盼着允禩的书房笑道:“八哥这一处书房布置得好,就这一笔《兰亭集序》临得似乎比三哥还要出神。三哥松鹤堂里的书虽然多也没见有这么多的宋版书。哦,上次我请八哥给我临一幅《樵读图》,我看这幅唐伯虎的画摹得更好。那一幅我不要了,就临这幅给我。八哥不是看中我的那一套内画鼻烟壶了么?咱兄弟一物换一物,如何?”允禩听他见王爷时的话说得头头是道,后头这些话又变得着三不着两,心知他暗地里“练”过,不觉暗笑,因道:“你眼力不差。这《兰亭集序》是三哥亲自临了送我的。这里头的宋版书有一多半都是赝品,倒是这幅《秋钓野趣图》还是真品。上年抄曹寅家,隧赫德孝敬我的,你要喜欢,回头给你送去,自己兄弟,不要说分斤掰两的话。”允禄点头叹道:“八哥太夸奖了,我其实鉴别真假古董能耐很有限的。还是上回方苞先生指点了我几句,才略识真伪罢喽。”说着,脸上颜色已经不再那么拘谨冷漠。坐在一侧的睿亲王都罗是四王中最年轻的,见允禄听不出允禩满口揶揄之词,兀自“谦逊”着胡乱吹牛,一口热茶呛上来,几乎笑吐出来,憋得脸通红才咽了下去。允禩轻咳一声,说道:“咱们说正经差事吧。” “方才说的不少了。”允禩瞟了允禄一眼,“这次整顿旗务,圣上是反复思虑,一定要整理出个名堂来:既不能伤了旗人身分体面,又要自立更生,作养出国初旗人大勇大智的风范。上三旗旗主自康熙年间已经收归皇帝主管,下五旗的整顿要靠我们在座诸位。诸位来京之前已经把各旗佐领、参领、牛录名单开列清白呈到我这里。我看了看,归属还算明白清爽。只是年代久了,各旗旗人中抬籍、换旗的尽有,一时也难拨回原主。以康熙六十年为时限,全数统计,我这里有一式五份册子,各位王爷可以按这个册子重新造册,统属归一,然后在京就地如何会议,布达圣意。我算计了一下,在京旗人共是三万七千四百一十一名。密云、房山、昌平、顺义、怀柔、延庆可以拨出旗田二百万亩,无论老幼,每人分四十亩旗田。从今年开始算起,五年内不动旗人月例钱粮,五年后每年减二成,十年为期,旗人全部自食其力。我已请示过皇上,皇上说,只要旗人自立,可以永远不纳赋税。实在有难处的老弱孤寡残疾病废旗人,经本主奏明,还是由国家养起来。其实呢,只要算一算细账,四十亩的出息无论如何也超过了现在旗人的月例,要说服旗人目光放远点,体谅圣主朝廷爱养满洲的至意。我说句关门体己话,汉人百姓累死累活,收那么点粮,得缴多少税,纳多少捐,多少层官吏剥削?就是汉人里的缙绅,朝廷也在几个省试着与百姓一体纳粮。我们满洲人这个优遇,还不是因为咱们是姓‘满’,是国家底气支柱,祖宗挣来的功德!”允禩侃侃勃勃长篇大论,从庙堂高远,圣恩浩荡讲到旗下生滋日繁,养尊处优日日随心的弊端。足用了一顿饭功夫,已是说得唇焦口燥。允禄不禁暗想:真是一把好手,可惜了和雍正心存嫌隙,早年要没有那段兄弟阋墙的孽缘,如今安生做个摄政王,允祥允礼也难及得他这份才情。他扫视一眼四个闷声不语的王爷,顿了一下,笑道:“我原想也说几句的,廉亲王讲得这样清爽,响鼓不用重锤,你们都是明白人,倒不用多话了。宗旨就是这样定了,有些细务不明白的,可以聊聊,我见皇上可以代奏。” 四个王爷又沉默了一会儿,简亲王勒布托轻咳了一声,打火点着了旱烟,猛抽两口说道:“整顿旗务,没得说的,是圣上英明决策。”他是四王中年纪最长的,已经七十多岁,但说起话来仍旧思路敏捷言语简明,只是受过箭伤的左臂微微有点发抖,当下抚着一部雪白的大胡子说道:“镶蓝旗是我的旗下,如今下头旗人真是越来越不成话。别说北京,就是盛京那边,我旗下披甲人也有上千,多年不打仗,马都上不去,又不会办差做事,就会养狗转茶馆,吹嘘祖宗那份功劳。月例银子领到手,先下馆子解馋,不到半月就化得精光,四处打秋风借账吃喝。我每年三万俸银,要拿出一万来打发这些狗才。论起‘不争气’这三个字,真真恨得人牙痒痒。可想想他们祖上血汗功劳情分,又拿他没办法!所以去年整顿旗政的诏谕发到我那里,我当时就说一万个情愿赞成。”他从容装烟,点火,喷云吐雾说道:“但如今情势已经不是康熙初年,八王议政废止得久了,连哪些王爷算是八旗旗主都说不清爽了。镶黄、正黄、正白三旗是皇上亲统的上三旗。十六爷既管着内务府,自然心里有数。下五旗呢?每旗五个参领二十个牛录,三百个佐领到底是谁——我们在座的哪个能说个子午卯酉?不把这个人事撕掳清楚,责任也就不明,谈整顿就是一句空话。比如说,我的一个牛录在蔡铤那里当副将,他的顶头上司第三参领花善反而在他手下当马弁——朝廷制度与八旗规矩顶着牛,你说是谁管着谁?我该找这个牛录来训话还是参领?”他话没说完,永信和诚诺便异口同声附和,七嘴八舌说道自己旗里情形。有的分布在云贵两广做官,有的上司又沦为没差事的闲散旗人,根本抓摸不着。一直默不言声的睿亲王都罗也说:“有的包衣奴才都做到封疆大吏了,福建将军方正明,汉军绿营里的,如今起居八座。他的本主牛录瓦格达在他营里当哨长,两个人没法见面。上年方正明去奉天见我,说了这事,请我给他抬籍,我说我是罪余的空筒子王爷,哪来这个权?劝他花几千两银子送给本主回去养老完事儿。” “事情还不止这一端。”勒布托被众人的附和弄得兴奋起来,指着都罗道:“睿亲王原来是镶黄旗的座主王爷,顺治年间老睿亲王坏事,一蹶不振七十多年,镶黄旗自康熙十二年统归圣祖爷亲手料理。他是旗主,管着哪一旗,真是天晓得!” 允禩和允禟木着脸倾听几个王爷大发牢骚心里都是十二分惬意。其实除了永信之外,那三位王爷都不是他们的心腹。偏是永信的旗营都集中分布在辽宁黑山一带,是最容易整顿的,号召起来也方便,但这一来,反而是永信没有了发难的借口。雍正下旨着允禩允禟整顿旗务以来,为了串通这几个王爷同仇敌忾一致起来要求恢复八王议政,这难兄难弟二人不知翻搅了多少脑汁心思,甚至不惜重金从广州聘请了两个英国传教士。一个送奉天永信王府,一个礼尊在八王府教习英语,便用英文互通书信。所以四王到京,永信密告“他们各位都有此意,害怕皇上势大,偷鸡不成蚀把米”。眼见王爷们平日积郁的火激得发作起来,两个人都兴奋得心里怦怦直跳,尽量抑制着把脸板得紧绷绷的。允禟见允禄一脸似睡非睡神情,对王爷们的话听若无闻,暗地里咬咬牙,加一把火,说道:“你们说这些,八爷我们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现在要整顿的是旗务,不是政务。你们的心思,到底是什么意见?”说罢目视永信。 “两个章程。”永信黑红脸膛放着光,应声答道,“整顿旗务连着政务一道整,由皇上亲自主持,上三旗下五旗都囊括了。再不然,皇上暂将上三旗放权给十六爷、八爷和九爷,这样八旗全部事权都有了主儿。一同商量,一同下令,这盘死磨就推动了。”允禩转脸笑谓允禄道:“十六弟以为如何?” 允禄只觉得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怔了许久,摇摇头道:“这样的大事要请示皇上。皇上全力以赴刷新吏治,掌握的是全局大政,不能分心来弄旗务,更不用说每天坐镇主持了。至于上三旗交出来由我们暂管,事关朝廷政体,恐怕也要和军机处上书房会议了请旨定夺。” “什么他妈的军机处?”永信攘臂剔眉泼口骂了出来,“军机处会打仗?只会玩心眼子!青海一个罗卜藏丹增,统共人马不到八万,年羹尧花了八百万银子,用了二十三万兵力,还逃掉了首恶元凶。我弄不明白,皇上是汉化了,还是我们旗人的兵真的成了酒囊饭袋?当时出兵,我就有奏折,请以我黑山镶红旗三万丁末,一百万饷银为限,扫不平青海割我头当夜壶!皇上不温不凉给了我‘其志可嘉’四个字,不置可否!”他这么放肆兜底儿一开台,三个王爷立刻共鸣。 “就是!”勒布托接口道,“皇上是太惯纵汉人了。年羹尧得胜还朝,文武百官十里相迎,黄缰紫骝千乘万骑,连在京的王爷们都望尘舞拜,我跟着我们老王爷南征福建,白云岭一战灭敌二十万,谁迎过我爷孙们一步?” “汉人有几个好东西?”果亲王诚诺一哂道,“周培公当年号称名将,其实没有图海老将军,他屁事也做不来!” “别提那个周培公!心术最坏的一个人!要不是他建议全数征集在京旗人,我们八旗建制还打不乱呢!”永信信口雌黄,大肆攻讦,“我听我家老爷子说过,他还是为一个女人得相思病死的。呸,下贱!” 允禩皱着眉头趁火添柴:“王爷们,扯得远了,那是圣祖皇帝手里的事嘛!”“说的是一回事!”简亲王勒布托手一摆,兴奋得摘掉帽子,挥着手道:“当时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如今整顿起来何其困难!”永信立刻画龙点睛,说道:“先帝爷那时要不废除八王议政,用人行政都出自旗人之手,旗政旗务也不至于就拆烂污到这地步。”勒布托正要接话,诚诺拖着腔说道:“要依着我看,还是老祖先的制度好,皇上掌总儿,八王议政!当年我们入关,总共十二万人马,横扫中原,横扫江南,横扫两广福建——”他用手比着手势,“天下莫能谁何!” “诸位,少安毋躁嘛。”允禄听到众人喊出“八王议政”,针刺了一样身上颤了一下,双手虚按了一下,待众人平静方徐徐说道:“我们还是回到眼下的情势上,照皇上的宗旨来整顿旗务。王爷们说皇上向着汉人,这个话康熙年间就有了的。其实满人血食庙堂,享祖上余德,无论先帝还是今上,没有亏负满洲子弟的心。政务上有建议意见,我看到了旗务整顿有眉目时候从容再提为好。比如说镶黄旗,原来是睿亲王管着。现在上三旗是皇上亲自管,睿亲王怎么办,这是件事儿。我回去奏明皇上,必定还有旨意。恢复八王议政,事关国体,不是我们的差事,也不是我们职权里头的。”永信瞄了一眼允禄,干笑一声道:“没有八王议政,我们这些旗主连一个旗丁也指挥不动,怎么着手整顿?我真奇怪,先头圣祖东巡,常带着当今圣上一道儿去的,嘘寒问暖话家常,那是多么亲密!如今我们赶来北京办差,怎么连个面都见不上?请十六爷原原本本代奏,就说我们想念圣躬,也有些办差的难处,请皇上召见我们。”一直坐着极少言语的睿亲王都罗一笑说道:“我和各位情形不同。我们老亲王含冤蒙垢六七十年,如今又恢复了我的世职,心里感念圣恩,确实也想面见皇上一诉衷肠,听皇上训诫,踏实办好差事,尽我的本分——这是我的条陈,请十六爷代呈皇上。”说着,把一个通封书简递了给允禄。允禩在京已经几次会见这个年轻的外姓藩王,一谈到“八王议政”,这个王爷王顾左右而言他,整顿旗务又回避不了他。此刻见他这番作态,允禩真是要多腻味有多腻味,干笑一声道:“睿亲王少年老成,这个条陈一定切中时弊!”还要揶揄时,门帘一动,皇三阿哥弘时呵着冷气进来,也不行礼便道:“有旨意。” 允禩、允禟、允禄和诸王听这一声忙都站起身来,一撩袍角跪了下去。弘时掏出手揩了揩眉毛上挂的霜水,从容说道: “允禩、允禟并东来诸王,明日由西华门入觐候见!钦此!” “万岁!” 众人叩下头去。弘时笑着对允禄道:“十六叔,皇上说让我见见您。这边的事要有眉目,咱们先走一步如何?”他转过脸,意味深长地对允禩道:“八叔,你们还接着议——诸位王爷,皇上一直关念着你们,他老人家这几日身上时时高热——本来几次要逐位看望的,如今十三叔也病得不能起来,他也没好心绪。让我关照一下,好在你们不就走的,有事回头再见。”说罢和允禄一同辞了出去。勒布托望着他的背影,说道:“这位三爷,满干练的。”永信笑道:“龙凤百种嘛!你还没见我们宝亲王的风采呢!” 第十四回揣叵测弘时会庄王狱文字名士遭奇辱 允禄和弘时同乘一抬绿呢大官轿进老齐化门,直趋坐落鲜花深处胡同北口的弘时府第——三贝勒府。允禄因弘时是奉旨“见一见”自己,便不言语,等着这个皇阿哥开口。但弘时好像心事很重,在小红灯笼幽暗的光线下只是默默出神。隔玻璃窗向外望,街衢上黑黢黢的。二月春浅,料峭的寒风隔帘缝袭进来,酸冷,激得允禄一阵阵身上起栗。待过五贝勒府,因见府前灯火通明,二十几个家人在府前大倒厦过庭里,有的拿着扫帚,有的手持长竿,似乎在打扫收拾装点门面,允禄不禁好奇地问道:“老五这是捣什么鬼?他不是北边去了么!” 弘时清秀的面庞绽出笑容,向外瞥了一眼,说道:“走到密云就回来了,给皇上递了折子,说是肺气不好,咯血!今下晚我路过,去瞧了瞧他,看他气色很好,我还说了他几句。”弘时说着,仿佛拿定了什么主意,深深透了一口气。允禄不禁奇道:“年轻轻的,怎么这么怠惰?没出息!”弘时格地一笑,说道:“十六叔这话就是我说他的。弘昼当时就回了我一个倒噎气,说,要论能干出息,谁比得上我们几位叔叔伯伯,你瞧他们很得意么?见面脸上开花,背地咬碎钢牙,那种日子很开心么?” “这是混账话!父辈有父辈的情势,子辈有子辈的事业嘛!”允禄心里一动,迅速看了一眼这位实际是长子的“三贝勒”,一边揣猜他的用意,说道,“皇上就你们三个儿子,他身子又常闹病,儿子们不分忧谁分忧?”弘时蹙额说道:“可不是的!十六叔你还不晓得,外头有些闲话,说皇上自从得了乔引娣,身子骨儿就……这话我都说不出口。乔妮子这是地道的个狐狸精、扫帚星,在山西折腾败了半省官员,诺敏的小命都搭了进去。又狐猸十四叔,弄得十四叔狼狈不堪,如今进宫,皇上又——纵没那些事,什么名声儿呢?您和皇上如今是最说得进去话的,从容时变着法子劝劝——的卢马妨主,就不该留在身边的。” 允禄吁了一口气,这些话他也在旁处听说过。他自己也觉得乔引娣走一处败坏一处,是个不祥之身。但他也深知,雍正只是时时存问关爱这个女孩子,既没有役使也没有侍御,劝雍正“远色”的话断断出不了口。思量着又问道:“老五就为这些个不肯出来办差么?” “那倒不全是的。”弘时目光好像要穿透轿墙似的望着远处,“他说走到密云,遇到一个异人,叫贾士芳,断言他再往北走,今年有血光之灾。就是回京,也要韬光隐晦深藏不露一年,才得躲过这一劫。他整修门面,大约就是听了贾士芳的妖言,听说还要在后院造一座高楼,想出门想急了,就登楼眺望一番……这些疯话他说得正颜厉色,我都忍不住笑。”允禄耳边听人说贾士芳都磨出茧子来了。府里几个太监想悄悄寻访进府,给允禄和十六福晋推推格。允禄想起当年大阿哥魇镇二阿哥,三阿哥请张德明大徒弟进府看相,八阿哥请张德明推造命的往事,一个个翻身落马鼻青脸肿的下场,虽然也有心见识一下这个神仙问问自己休咎寿际,到底忍住了,因问道:“听说你也见过姓贾的,是不是真实有些本领?”弘时冷笑一声说道:“有人劝过我是真的,我身为皇子,金枝玉叶之身,怎么会跟这种东西来结交?” 允禄明知是假话,听他说得冠冕堂皇倒不好再问,正要岔开话题,大轿已是稳稳落下,一个太监挑着公鸭嗓子道:“三爷府到了,请二位主子驾!”当下二人便不再说话,相跟着下轿进府。弘时带着他们一边向书房里走,一边吩咐:“进两碗参汤,要热热的。”一个家人答应着,又躬身禀道:“贝勒爷,怡亲王府的二爷钱名世他们来了,这会子还见不见?”弘时似乎怔了一下,转脸看了看允禄,说道:“十六叔,咱们不如见见,打发他们去了,我们再讲。”允禄想了想,弘时是坐纛儿皇子,一般政务不经请示雍正就有权处置,又奉旨和自己谈话,这种小事不宜推辞,便点了点头,和弘时一道踅到正房侧的小书房里。二人进来,果然见怡亲王允祥的二世子坐在书案前翻着一本册页坐等。旁边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子一脸谀笑陪着说话,允禄认出是翰林院侍读钱名世。还有两个中年人,个头模样都相似,都穿着万字印花宝蓝色宁绸小羊皮袍,外头套着黑烤绸马褂,一般模样留着浓密的八字须,却是神色惶惶,两手扶膝半个屁股斜签着坐在弘晓对面。见允禄弘时进来,四个人忙都起身行下礼去,说道:“给二位主子爷请安!” “罢了吧。”弘时潇洒地一摆手,让允禄坐了,又对弘晓道:“咱们自己兄弟,抬头厮见的,往后你见我不要跪,给十六叔请安就是了。” 弘晓忙躬身答应一声“是”,又笑着对允禄道:“十六叔,我给您老介绍一下,这是康熙四十二年探花钱名世;这两位是双生兄弟同科登第的,一个叫陈邦彦,字所见;这位叫陈邦直,字所闻。”弘晓今年刚满二十岁,长弧脸,白净面皮,尖尖的脑袋,却一头好发,总成又粗又长的辫子,梢头还打了个红绒蝴蝶结,荡荡悠悠垂在脑后,说起话来又快又便捷,看去十分干练。他原是和老郡王膝下的第七个儿子,允祥未取福晋,雍正作主过继了怡亲王。后来允祥得罪,康熙又命他归宗原家,及到允祥脱得囹圄,圈禁中却和两个侍妾有了两个亲生儿子。他虽回到怡王府,雍正却只给了他个二等伯爵的位子,等于闲散宗室。要论起心境,和三贝勒弘时却是一拍即合,因此这府里走动得勤。弘时进畅春园帮着宝亲王弘历办理政务,说合着瞧允祥的面子,名义上给了个内务府帮办,倒着实和弘时亲近起来。这是前话也不及细述。当下坐了献茶,弘时便道:“弘晓,我忙死了,你们还要给我添乱。什么事消停点明儿再说,就烧焦了洗脸水?” “三贝勒胳膊上跑马的人,这点子事大约还料理得开。”弘晓双手捧碗,笑嘻嘻说道,“他们几个心里熬煎得油锅似的,老钱我们平日交情分上,我不忍得失手不管。在您,是芥菜籽儿,在他们,那就重于泰山,您说是啵?”弘时见允禄一脸茫然,便道:“还是为年羹尧赠诗那件事,今天皇上批了下来,他们安不住心也是自然的。” 他这一提醒,允禄立时便记起来,谳断年羹尧大狱,赐年羹尧自尽,接着又清查出汪景祺受年羹尧指示,和蔡怀玺等人密谋营救囚困在遵化的十四阿哥允的大案。两案并为谋逆大案,株连极广。从西宁军中又查到了钱名世和二陈写赠年羹尧的诗。陈邦彦陈邦直都用“所见”、“所闻”字号,是和年羹尧的诗,除了年羹尧,也还称颂于“帝德如天被化外”、“尧天舜地封名将”。那钱名世却与众不同,皇恩帝宠一概不提,大肆吹嘘年羹尧“分陕旌旗周如伯,从天鼓角汉将军”,又是什么“钟鼎名勒山河誓,番藏宜刊第二碑”——既吹年羹尧,又捧允平藏之功,被吏刑二部专管磨勘的几个“魔王”查明奏上。雍正一来身子不爽,又正值听了许多闲话无处发泄之时,批了“卑鄙无耻殊堪痛恨”八字考语交部议处。听弘时说部文御批,允禄便道:“先批到我那里,我一时顾不上,请他们转到军机处去请衡臣相公照发回部,里头说的什么,我还不知道。” 三个人听说雍正对自己御批处分已经下达,顿时脸色苍白,张惶地互望一眼,都站起身来,把目光转向弘时。弘时见钱名世紧张得颊上嘴角肌肉抽搐,陈氏兄弟两膝也在微微颤抖,他却不急着说,吊胃口似的叹了一口气,三个人吓得心里格登一声。 “这事原来不是我的手里。老四(弘历)没出京,主持韵松轩政务,皇上召见过他几次。”弘时从容说道,“老四回来跟我说,你们的部议都按‘从逆’,按《大清律》谋逆不分首从,一概是凌迟的罪名。”他吮了一下嘴唇,一脸悲天悯人的神情,见三个人已面如死灰,满足地对搓了一下手掌,又道:“弘历也觉得太重,说几个读书人,又没有谋反实迹,干嘛下这么辣手,也没有请旨就驳了部议,叫他们重拟,后来又议成斩立决。宝亲王还是觉得重,改了绞立决送呈主子,弘历又跟皇上说,日下京师谣言诼话多,不如从轻发落,堵一堵那起子小人的嘴。听说十六叔和张廷玉他们都在场的。”允禄点了点头,说道:“那天没有决议。皇上说,谣言说我刻薄,我才不在乎呢,要堵谣言只有杀,杀掉这些无父无君之徒,谣言不攻自灭。我和衡臣都劝,皇上脸色才好看些,说‘且再等等看’。”弘时接着对钱名世道:“他们二位和你是有分际的。你写给年某的诗一句称颂圣德的话都没有,纯粹是拍马屁。他犯谋逆罪,你不卷到一处才怪呢!不要吓成这个熊样子,告诉你吧,你们三个都保住命了——革职还乡永不叙用,怎么样,还满意吧?” 三个人提得老高的心顿时落下,脸上颜色也回了过来,钱名世当头,二陈随后一撩袍摆崩角在地连连叩头,口中喃喃道:“皇恩浩荡,谢皇上再生之德,谢诸位王爷贝勒爷超生斡旋。”弘时把袖里一份朱批过的奏议折子递给弘晓,笑着对三个人道:“死罪虽免,有些活罪也甚是难熬啊——这是朱批,你看看——你们起来吧!” 弘晓接过那份折子看,前头洋洋数千言,都是刑部几驳几复议论谳断的过程,后边留的“敬空”里,一笔血红的朱砂草书触目惊心。 部议拟罪不当。若依“从逆”之罪,钱名世岂得仅以“绞立决”草草处置?钱名世实文人败类之尤,名教罪人之首也。朕在藩邸,其劣迹即稍有闻之。前奉大行皇帝御批,钱名世于修纂明史,将万斯同数篇传稿攘为己有,为高士奇所觉,恬然无耻毫不在意,着降两级逐回原班。此圣祖已早查此人奸佞之心矣!朕素以为不过文人无行,偶有贪念而已,乃以翰林清望之官,置君父于莫如,奉迎跋扈奸恶之边将,朕实不知其所读何书,所养何性。实名教之罪人,文士之匪类也!曷足以污朕之刀斧?彼既以文词谄媚奸恶,为名教所不容,朕即以文词为国法,赐以“名教罪人”四字匾额,示人臣之炯戒。至若陈邦彦陈邦直,吠声之大耳,革职回籍可也,钦此! 弘晓看了,苦笑着把折本递给钱名世,说道:“亮工(钱名世字),性命是留下了,似乎还可作个富家翁,只这‘名教罪人’四字匾额太重——士可杀而不可辱,皇上真恨你到极处了。你可要支撑得起啊!”众人听说钱名世性命无虞,原是松了一口气,见这道诏旨,连允禄也是一愣:钱名世堂堂江南才子,武进书香世家,两榜进士标名天下的“探花郎”,要在自己祖宅门前,高高悬挂起写道“名教罪人”匾额,不但祖宗辱没,本人无脸做人,而且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来。受这样的奇耻大辱,钱名世真不如干干脆脆在西市上吃一刀红的痛快,为这份诏旨传到允禄手中时,边沿已被各人的冷汗浸得湿漉漉的了。允禄看着萎缩成一团的钱名世浑不知疼痒地木坐在旁边,心里突然一阵难过,他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口吃着寻不出话来安慰,半晌才道:“你不要急,不要乱走门路说话。皇上如今身子不好,脾性正躁,又加上听人说自己闲话,郁闷恼怒,就有千言万语,先承受下来,我们从容解说就是了。” “多谢十、十六爷……厚意。”钱名世吃力地说道。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月光下的窗纸,头轻轻地神经质地摆动着,嗓音变得喑哑而又浊重:“名世确是名教罪人。二十年进士宦海浮沉,于君父无所答报,于生民无所裨益,谀墓文章残喘利途,蝇营狗苟龌龊度日,身不脱党争绳索,行未履圣人德义之道,说个名教罪人其实不冤我。至于是说在口里,写在纸上,还是张在门额上,以求实二字论之,并没有多大分别。”他两眼泪水突然夺眶而出,“……至于儿孙,我算对不起他们,我钱门五世七进士,为武进望族近百年,复极而剥也是自然之理……天幸孙子辈中有能明耻奋起的,重起草第再造家门,我今日虽蒙垢而死,也不冤了……”说罢再抑止不住,放声大哭。众人被他苍老凄厉的号啕声噤住了,木雕泥塑般呆坐着不言语。 许久,弘时才从忡怔中清醒过来,他掏出手绢拭着眼角迸出的泪花,对弘晓道:“你们劝慰一下。越是这个时候,要防祸从口出。我看圣上只是恨他党附年羹尧,这样处置,再没有更无故加罪的……”他踱到钱名世跟前,无限感慨地太息一声,说道:“哭吧,畅畅地哭一场,心里会好受些儿。保重些儿身子……记住,能洗去这种耻辱的,只有一样东西——时间。你精白其志,洗心涤过,还有见天日一天的——十六叔,我们那边书房谈去。”他惨白着面孔向允禄让了一下,允禄和弘时像逃路似的匆匆离开了这间满是幽怨啼哭之声的书房。 “十六叔,”二人到西书房,一碗滚热的参汤喝下,弘时的精神渐次复元。看着慢慢啜着参汤的允禄,弘时皱眉道:“钱名世这个处置你觉得怎么样?”允禄也已镇静下来,说道:“这个姓钱的平日所为,不算个学正品端之士。凭良心说,当日在年羹尧气焰之下,我们哪个没有打过他的顺风旗?就是写诗称颂,顶多也就是个‘文人无行’,得这样的处分,太重了。我一个人说情恐怕不成,明儿见见允祥,一同在皇上跟前保一保,也只走着瞧罢了。”弘时惨然一笑,说道:“十六叔,你忒老实的了,皇上要下手整八叔,你真的看不出来?” ……! “钱名世真正得罪原因,不在那两首破诗。”弘时微笑着,从书案上抽出一张刑部供单用的折页纸,抖开了递给允禄。允禄接过,见是汪景祺的口供:“康熙六十一年冬,我自军中去江南武进,遇钱名世年兄。那年江南气暖,我们闲话,钱说前日风雷掣电,为冬月江南一大奇观,接着就传来圣祖崩驾皇四子胤禛即位消息,也是一大奇。我说这是灾异之兆,反常为妖,冬月雷电不以时,决不是国家祥瑞,钱年兄颔首称是。”弘时在旁指点道:“说这个话在场的还有尹继善的两个门人,李卫府的师爷都出了证。前头京师谣言说雍正得位不正,见这口供,反复查了,钱名世并没有传言‘风雷掣电’这些浪事。不然,他真的要祸灭九族呢!我想,钱名世到底不是个正直人,又有这口供,怕十六叔您动了恻隐之心,贸然在皇上跟前说情,自讨没趣,何苦呢?”允禄手中纸片滑落了出去。雍正口说“最不喜人报祥瑞”,其实他心里最盼祥瑞,什么庆云、瑞芝、嘉禾报来,受与不受,脸上欢喜之容就带出来,这是尽人皆知的事。这个钱名世竟把雍正登极和风雷烈电灾异降临联到一处!犯这样的大忌,就是宽仁大度的康熙也容不得,何况鸡蛋里还要挑骨头的雍正!半晌,允禄叹道:“钱名世到底是个才子,我很惜他。要是这么红一个炭圆儿,我也接不住——皇上命你找我谈,有什么事?” 弘时看了看窗外,天大概是阴了,黑得格外幽深,凉风掠过檐下,发出微微的啸声,像是远处有人隐隐约约吆呼着什么,给这万籁俱寂的寒夜平添了几分神秘和不安。怔了许久,弘时才道:“皇上叫我问问十六叔,八叔他们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因为明天皇上就要召见他们了。皇上还特意问,为什么八叔几次奏闻旗主会议,十四叔都不在场。不知明天十四叔去不去见皇上?”允禄笑道:“我当什么事呢!皇上原交代过,叫我明儿赶早进去,又巴巴儿这会子叫你来问。”因将在廉亲王府会议情形细细说了,又道:“八王议政是他们心里最盼的,从前一处谈,都是吞吞吐吐闪烁其词,今晚是和盘托出的了。但似乎又不像是预谋好了的。睿亲王从头到尾话都很少,似乎很犹豫,临打离去还递了个奏折。”说着仍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子递给弘时:“你要今晚还见皇上,就便儿递上去吧!”弘时皱着眉接过来信手放在案上,黑幽幽深不可测的目光凝视着书房门口那座金自鸣钟,仿佛在聚集着自己的勇气,良久,才道:“八叔要不另打心里的小算盘,八王议政也不是不可以跟皇上说的。要紧的是不能引动皇权旁落!” “什么?”允禄浑身一个激灵,仿佛不认识似地下死眼盯着弘时,“这是皇上的话,还是你的话?”弘时灯影下的面孔棱角分明,格格笑了两声道:“你怎么这样瞧我,灯底下怪森人的。这是皇上的话,前日和今日下午两次见皇上,他都透出了这个意思。”允禄素知雍正一向态度,当然不会轻信:“听着弘时,你十六叔是个扳倒树捉老鸹的人,熙朝阿哥党争二十年,谁也拿我没办法就是这个原因。我请你复述皇上的原话,不要用‘意思’两个字搪塞!” 弘时冷笑一声,说道:“皇上只叫我传达‘意思’,我当然只能照办。不过你是我的亲叔叔,我可以说原话。嗯……头一回见我,皇上说,‘允禩会做事会做人,朕心里清爽着呢!可惜此人终非池中物,真令人一憾!就是八王议政,何尝不是好制度?太祖太宗那时,正是我满人极盛之时,也亏了这个议政制度。’见我吃惊,皇上笑了笑,说:‘其余的事都好商量,就是皇权不能旁落。多几个人共治天下,朕倒可稍为安闲些。’” 允禄目不转睛地看着弘时,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但已经没有了戒备的敌意。弘时沉吟着,又道:“今天下午,我又到畅春园见皇阿玛。他刚从清梵寺回园里,看上去十分疲惫倦乏,跟我讲,‘当初登极不久,张廷玉和朕议起来,朕和圣祖比,有三不及。圣祖是幼年御极,在位日长,朕是盛年即位,享国不能像圣祖那样久远。朕想,再怎么不济,二十年还是有信心的。现在看来竟未必,朕是觉得身子骨打熬不来了……看你十三叔,拼着命做事,累成那个样儿,张廷玉、马齐他们都老了,老十七挑不起大梁,老十六是个中平之才,守成有余,创建不足——你和你十六叔可以私地里唠唠:这些旗主们自己断然不会有觊觎大位的心,可惧的倒是自己的亲兄弟,若能变着法子不使皇权旁落,又能使国家满族旧人参政,朕也得了左右膀,旗政旗务的整顿也顺乎自然地办下来了,岂不两全其美?’我说,皇阿玛既有这意思,何不召见十六叔,很好计议一下。这不是小事,还该征询一下军机处和怡亲王他们意见。阿玛说,‘这事是你十六叔的首尾,要你十六叔认可才能放心去问。明儿见见这些旗主们,他们提出来,再交军机处商议才是正理。’——十六叔,这是什么事,我敢胡言乱语?这里与皇上只有一步之遥,我敢矫诏乱政,自取灭顶之灾么?” 允禄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被弘时的如簧之舌打动了。想想在允禩那里众人愤懑又无可奈何的话,觉得皇帝和旗主各让一步,未始不是最好的办法。而且要真的这样,自己也理所当然可以入值中枢,如意指挥各旗旗主,比起这个专管“内务”的王爷不知强去多少倍。思量着,允禄道:“既有这旨意,我有什么说的?明儿见主子,就是我不说,他们也要提这个‘议政’的事的。不瞒你说,我是全身全心戒备着呢——已经知会了善捕营明儿戒严全城,谁有动作先拿下再说。这么着,倒失惊打怪的了。”说罢又轻松地透了一口气。弘时取过睿亲王的折子,口里笑道:“我就知道,一说这事,十六爷准犯狐疑。没想到你那么大的杀气,像是我要谋反似的——这个睿亲王,人就在北京,又眼见要召见,还写什么奏折?”他随手便撕开封口,将封皮揭开,看了看,说道:“这是一份请安折,还夹着一份贡单。”允禄凑过来看,果然黄绫封面折内写着: 臣王都罗恭叩万岁金安,并呈贡微方物祈圣上哂纳。 里边夹着一张折叠单面,写的却是贡物: 油炸白肚鱼肉丁十坛,窝雏鹰鹞各九只,二年野猪二口,一年野猪一口,鹿尾四十盘,鹿尾骨肉五十块,鹿肋条肉五十块,鹿胸条肉五十块,晒干鹿背条肉一百束,野鸡七十只,稗子料一斛,铃铛米一斛,树鸡五十只,七里香九十把,公野猪二口,母野猪二口,鲟鳇鱼三百尾,翘头白鱼一百尾,山楂十坛,梨八坛,林檎八坛,松塔三百个,山韭菜二坛,野蒜苗二坛,枢梨木枪杆名三十根,桦木箭杆二百根,椴木箭杆二百根,白桦木箭杆二百根,杨木箭杆二百根,海青芦花鹰白色鹰各五对,窝集狗五条,贺哲匪雅喀里奇勒哇官鹏鼠皮二千五百八十二张,紫桦皮二百张,上用紫桦皮一千四百张,官紫桦皮二千张,貂鼠皮二百张,白毛梢黑狐狸皮二百张,黄狐貉皮二十张,活梅花鹿,角鹿各二十对,虎、熊、元狐皮各十张,黄狐皮、猞猁皮、水獭皮、海豹皮、豹皮各三十张,雕鹳翎六十根,小黄米、炕稗子米、高粱米面粉、玉米面粉、小黄米面粉、荞麦糁、小米面粉、稗子米面粉各六百斤,野鸡蛋三百斤,山核桃仁、松仁榛仁杏仁、松子各二百斤,白蜂蜜、蜜脾、蜜尖、生蜂蜜各二百斤,野葡萄六百斤,杜李、羊桃各二百斤,巴众菜、山韭菜、黎蒿菜、枪头菜、河白菜、黄花菜、红花菜、蕨菜、丛生蘑菇、鹅掌菜各二百斤。 允禄看罢不禁笑道:“看上去是密密麻麻写的不少,其实不值几个,难得的是有这个心。春秋厥贡苞茅橘柚,所以示尊敬天子之礼也——睿亲王这个折子实际上是向皇上表心迹的。就是你方才的话,他们要是上遵皇宪,就议议政何妨呢?” 弘时却被这份折子弄得陡起惊觉:睿亲王现在手中虽然没有实权,也不管着哪个旗。但因老多尔衮功盖四海保扶幼主的声名,只要一排座次,仍是头一份。弘时和廉亲王又勾手又争权,本想借廉亲王之力夺掉军机处和上书房之权,弄掉弘历的储位,突然出来个都罗向雍正独表忠诚,这是什么用意?抑或是允禩的阴谋?这汪水此时是越看越深,愈发弄不清到底有多深了。思量着,弘时干巴巴一笑,说道:“十六叔说的极是。只一条叔王记住,八王议政的事,其实皇上也是吃不准,所以叫我们叔侄私下议议。我们不可出头,明儿看着他们如何动作再说。”说罢莞尔一笑,他要把自己摆在更超脱的地位上,坐收渔翁之利了。 第十五回世袭王庙见消意气雄猜帝朝会颁新政 允禄一肚子心事,在炕上翻了一夜烧饼,刚蒙眬睡去,远远听雄鸡一声长啼,心知时辰尚早,又加了一个枕头还要再睡时,观音像前金自鸣钟沙沙一阵响,无比响亮地连撞四声,连纱屉子外头的茶炉子也烧开了,壶盖被热气冲着,好像专门凑热闹,嗤嗤响着,不时发出细碎而又连贯的敲击声。允禄叹了一口气,已醒得双眸炯炯,见四侧福晋吴氏已披衣偏身坐在炕沿,便道:“这么早,起来呢么?” “爷睡不安,我更睡不安。”吴氏穿着中衣,见他已经醒透了,趿了鞋为他斟了一杯茶兑温了端来,笑道:“你漱一漱,安生再睡个回笼觉。就睡不着,闭着眼养养神也是好的。”允禄漱了漱口,说道:“你听听这外头动静,能睡得着么?”一边说,一手拉过吴氏坐在身边,另一手伸进她小衣,在她温润绵软的腹皮上轻轻摩挲着不吱声。吴氏见他手摸了上面又往下面,啐了一口,飞红着脸道:“我也三十岁的人了,叫丫头们撞见什么看相呢?既这么着,昨晚怎么——半截儿就……不中用了?爷也是个银样镴枪头,上阵就败的……” 允禄见她娇媚羞涩,越发撩得上火,一把拉她进被窝,口中道:“女人嘛,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过了五十还坐地吸土呢!你不是还想要个世子么……”那女人已被他搓弄得眉低眼眵浑身软瘫,遂移船就岸如此这般一番,已是一个牛喘一个娇吁。事毕,允禄自起来穿衣整冠,威严地咳嗽一声出了房,看东方时,启明星刚露。他从滴水檐下一边下阶,对着迎上来的家人道:“我立刻上朝,备轿——催着世子们赶紧起来,《子见南子》篇每人一篇文章,回来我要查功课!” “请王爷示下题目。” “嗯——《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就这个题目,不得少于一千字!” 允禄一边说,已是出了二门。 允禄乘杏黄大轿赶到西华门,出来看时,启明星刚上屋梢。西华门外大大小小已经停了五六乘轿,有两个外省官员鹄立在门下大黄灯笼下,见他过来,都提袍角跪了下来。允禄因不认识,只含笑摆手命起身。定睛看时,其余都是内务府自己身边办事官员,便招手叫过俞鸿图,问道:“八爷九爷,还有几位旗主亲王几时能来?你们都在这边,太粗心了!” “回十六爷话,”俞鸿图一躬身说道,“奴才不敢掉以轻心。昨晚在各位王爷住处门口都安排了人随时打听随时报来,方才探马已经过来,说各府里都已掌灯,王爷们都已起来。张相爷已经进了大内,从这过时吩咐了奴才,说爷来了就请进去军机处说话。其余的张相没说,奴才也不敢自专。列位王爷来了,我们几个可先在这里照应,奴才料着皇上还在畅春园,皇上来了听旨意和爷的调派就是。”说话间,里头一路小跑出来一个太监,见允禄已在门前,先对两个外省官员道:“今儿皇上和军机处都不接见,二位到礼部,一会儿随文武百官朝见万岁。”又转身到允禄面前,满面堆笑请安,说道:“万岁爷昨晚已经回宫,张相爷,鄂相爷都在军机处当值。吩咐了,王爷一到,请先进去,军机处说知。”说罢又打了个千儿,匆匆进了西华门。允禄正要进去,门前又落一乘绿呢大轿,却是李绂从里头哈腰出来,便住了脚笑道:“巨来,昨儿个约你到上书房来的,不防你去了我却忙得爽约了,真是对不起。方才传旨今儿朝会,你们从午门那边进去呢!” “是庄亲王爷!”李绂紧趋几步过来,请了安笑道,“卑职已经知道朝会。西华门到正阳门中线归我们直隶总督衙门布防,我刚从南边看过来。他们告诉说杨名时进京了,在这边递牌子,怎么没见,莫不成下头竟敢骗我?——说到昨儿,我也没有跑冤枉腿,在上书房见了谢济世,我原听说他从浙江来,不知在京住在哪里,一问,他也在打听我,就借上书房宝地一块,我们聊了一个时辰。我又请他吃饭,虽没见着王爷,也满畅快的。”允禄不禁一笑,说道:“你们是同年嘛。他递了密折,参劾田文镜十大罪,又是惺惺惜惺惺,自然谈得来。你手头弹劾田文镜的折子写了没有?先不要拜发,我们谈谈以后再说。这阵子太忙,过几天我就消停了——你说的杨名时我不熟悉。他从贵州来京了?方才有两个外省官,已经去了午门那边。你过去,要是杨名时,自然见得着的。”说着便进了西华门。 此时东方曦光已经透明,隆宗门内天街扫得纤尘不染。清亮的晨色中,乾清门前一片庄重肃穆,一溜八口镏金大铜缸边各有一个太监端着木炭盒子,小心地给铜缸下石龛灶中添着炭。龛灶下发出细脆的爆裂声。几十名侍卫服色鲜亮,钉子似地站在巍峨的乾清门前纹丝不动,天街给人一种空旷寂寥微带肃杀的气氛。只有军机处几个小章京指挥着笔帖式们匆匆搬运着一叠叠文书,给这紧张气氛带出几分活意。见允禄进了隆宗门,几个军机小章京立刻迎上来,禀道:“王爷,方才有旨,您一进来就去养心殿见万岁。这就请吧!方先生、张相、鄂尔泰还有十三爷他们都在等着您呢!” “三贝勒呢?”允禄这才知道,众人比自己都来得早,略一沉吟,忽然有一种大事临头的感觉,一边移步一边问:“连十三爷也来了?”那章京随着他脚步走着回道:“三贝勒进来半个时辰了。十三爷昨晚就宿在军机处,刚才他老人家进去,这边才把文书挪过来……”见允禄无话只是走,那章京才止步退了回来。 “好,好,好!”雍正正在养心殿东暖阁和几个大臣说话,见允禄进来,笑道:“咱们大管事王爷来了——免礼吧,和允祥一道坐那边墩子上。”允禄这才留心,屋里几个人,张廷玉和鄂尔泰是站着,弘时跪在炕边,方苞和允祥都坐在雕花隔纱栅前的瓷墩上。他到底还是行了礼忖着自己的位置坐了允祥下首,笑道:“我还以为我是最早进来的呢,还是落到诸位后头了。”雍正的心情似乎很好,微笑着喝着奶子,说道:“李卫那边很顺手,江南、浙江两省已经推行火耗归公。养廉银子发下去,火耗银子归上来,藩库比平常年多收四成。从各府县密折奏上来的情形看,官场并没有多少闲话,没有人敢聚敛,也没有人敢怠懈。尤其是训导、教谕这些瘦缺官,还有些没人愿作的穷州县,如今都安置得好。冲聚疲难的大缺还是有人争着干,因为毕竟还比简缺多一点养廉银。李卫又抽出钱来设了义仓,周济衣食无着的穷民。赋均讼平吏清,官吏满意,百姓满意,朕自然更高兴。田文镜那边比李卫难,因为河南民风刁悍不纯,官场混账风俗惯了,田文镜又心高志大不甘落后,官绅一体纳粮和火耗归公双管齐下,务必要在麦收前两件事办完,所以有几份折子是参田文镜的。不过都是些微末小吏在背后嚼舌头。大员只有一个黄振国,置理藩司衙门。朕看也是因为田文镜堵了他的剥削发财路,发这个小私意,所以驳复下去,由田文镜全权处置。” 说着,高无庸带着个小苏拉太监托着条盘进上参汤,看样子是雍正早吩咐过的,每人一碗,因允禄后来,雍正便命:“把弘时那碗给庄亲王,我朝家法愈是子侄愈是严苛,愈是亲近愈是‘形远’。”弘时忙起身,活动一下发麻的腿,将参汤亲自捧给允禄,又笑嘻嘻回去跪下。允祥道:“近来河南和外地弹劾田文镜的人不少,他处境不好。” “有人弹劾不见得不好,都说好的未必就好。允祥没有读《左传》么?”雍正喝了一口参汤,“当初你不也是这样,催办户部亏空,弄得怨声载道,还被冤圈禁高墙十年!那些好好先生,那些科名里有党援的人,做芝麻件好事,就有人替他捧得比西瓜还大。人主宰相,要特意地留心保全孤臣,他为朝廷办差不避怨嫌,身处四面楚歌之中,还架的住当主子的不体谅?不关爱?朕与你都是孤臣当过来的,见这情形,只能驰援,帮他解围,不能为他有这么那么一点小过掩了他的大节。孤臣难当,能护全孤臣的才是明主贤相。蔡铤在云南压制杨名时,说杨名时贪墨,朕说你拿证据来。观风使孙嘉淦,蔡铤也说不好,朕说蔡铤:‘天下就你一个好人,朕真昏庸了!’索性留孙嘉淦在云南,去为他设观风使衙门,只怕那里的贪赎还好些儿。” 允禄满心想的,今日朝会接见旗主,不知雍正有什么面谕,听他兴致勃勃,说了李卫又说田文镜,说了蔡铤又说杨名时,不觉心里发急。好容易等着雍正的话缝儿,忙赔笑躬身道:“都罗他们和老八老九昨晚会议了半夜……”雍正笑着一摆手,说道:“方才外头已经报进来,他们先在午门外跪候,一会儿听旨参加朝会,朝会完了朕再接见。朕这里是理一理思路。这次朝会之后要天下各省全面儿推开朕的雍正新政呢!”允禄不禁一怔,他这才明白,这次朝会根本不是专为旗政和接见旗主而设,甚或不是朝会的主要议题。想起那几个亲王热辣辣的心思,不觉有点凉心。雍正似乎没有留心他的不豫之色,只顾侃侃按自己的思路说道:“云贵的改土归流,鄂尔泰已经几次上了条陈,写得很细,思虑得也周详。杨名时在那里当云贵总督,与朕有七年之约,七年不动他的职位。但他反对朕的改土归流,所以朕叫他也进京。改土归流朕决心已定,他要反对,只好挪出位置,给乐意执行圣旨的人去作。”三阿哥弘时却对杨名时毫无好感,见雍正看自己,一碰头说道:“杨名时有大儒之名,无大儒之实。他不但反对改土归流,连火耗归公、官绅纳粮、养廉制度都是不赞成的,其实是个沽名钓誉之徒。请皇阿玛留意!” “看来杨名时着实犯了你的憎恶了!你这是第二次跟朕说这个话了。”和颜悦色的雍正倏地收了笑脸,“他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无非在京任职时弹劾了宗室阿哥荒废学业,扫了你一笔嘛!值得这样耿耿于怀?杨名时虽与朕政见不合,他也有人所不及的长处。云贵火耗银子只收三钱,天下没有比他再清廉的官了。云贵两省自他去,朝廷没再补贴一两银子,每年省七十万银子,你懂么?够赈济两次山东大灾!政见不合又是一回事,不要思路不清。等见到新政好处,他做起来比谁都会好。”弘时被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看得心里一寒,忙叩头道:“儿臣心胸太窄了,不过确实不是记仇——杨名时既然反对新政,无论安插到哪个省,那省里的政务都难与朝廷合拍,儿臣心里是这个想头,请阿玛圣裁。”雍正笑道:“不一定要在哪个省,可以到哪个部当尚书,或者当东宫太傅。他那好的学问,当你们老师,在毓庆宫讲学,岂不是人尽其材?” 允禄自接差事以来,既要贯彻朝廷宗旨意图,又要安抚东方诸王不平之气,两头奔忙说项,自谓这是极难办的差使,必是朝廷最重要的公务。听雍正曲划了半日,连远在云贵偏远地的苗瑶改土归流都想得周周到到,自己的差事却提也不提,心头不禁一阵光火。但他是淡性人,不惯作色,呆呆站着出神,心里塞了一团棉絮似的什么也想不成。弘时似乎也有点魂不守舍,怔了一会儿,见雍正长篇大论已经说完,便问道:“旗务旗政的事在朝会上是否也议一下?” “允禄和廉亲王九贝勒旗政办得不错。”雍正笑道,“几个旗主王爷都赞同朝廷旗务整顿的宗旨,这很好嘛。旗人的头是最难剃的,朕知道这些大爷们,任事不会还要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卖大。但旗政和云南改土归流一样,不是全天下的大事,论起来只能说是我们满洲人窝儿里的家务。不就是八旗议政么,就议这个‘旗’政就好。先开始朝会,下来朕和这些功勋王爷们私地再谈谈,允禄既管着这摊子事,可以先退出去,由你带着他们进来,可好?” “啊?喳——” 允禄一肚皮的不欢喜,见谈到自己差事,虽说表彰了,却又似乎没有摆到全局,意马心猿地听了雍正的训诲,忡怔间又听命自己出去带队进来朝会,一惊之下才回神答应,说道:“臣这就去传达旨意!”他是出了名的“十六聋”,弄得雍正也是一笑,摆手命他出去了。 “方先生一直没有任职。”雍正看着方苞笑道,“他现在名义上是在国史馆修史,其实是在朕身边随时参赞。这次朝会很要紧,事关雍正新政全部推行,有不赞同的大臣,还得叫人家说话,说不定要当庭辩论,所以方先生不能回避。朕看可以给方先生挂一个武英殿大学士的名义随班入朝,你们觉得如何?”众人听了俱各无话,倒是方苞说道:“即使当庭辩论,臣也只是参赞主子发言。臣原来没有职份,骤然封为一品,于礼不合。如果主上觉得不封不好,就给个军机处章京名义就好,臣是当不起这样大位的。”张廷玉和鄂尔泰也都赞成方苞意见。鄂尔泰道:“布衣白丁宣麻封相,有骇物听,且容易启动一般没意思人幸进之心。但方先生是两朝老臣,做武英殿侍郎资格是够的,留着一级为进步之路也好。” 当下几个机枢臣子按照雍正方才的思路各抒己见,拾遗补阙,密密细细又议了小半个时辰。耳听金自鸣钟连撞七声,高无庸进来禀道:“辰时已到。” “发驾乾清宫!”雍正神色庄重地站起身来,“传旨午门外,六部九卿各司衙门正官,并在京诸王,依次从左右掖门进乾清宫朝会!” 顷刻间,景阳钟登闻鼓声大作,悠扬沉稳的钟鼓之声漫过重重层楼琼宇,越过灰暗高大的五凤楼,直传出午门来。 “万岁爷起驾乾清宫!” “万岁爷起驾乾清宫……” 一声一声的传呼由太监们递送出了午门。 允禄赶到午门外,掏出怀表看看,时针还差一刻不到辰时,此时午门阔大广袤的阅兵场上到处都是赶来朝会的各部官员。“文官到此下轿,武官到此下马”的石碑南边也黑鸦鸦一大片落着轿子,摆得煞是齐整。阅兵场上官员们或外地进京述职的,或同年科名不同衙办理的,有拉线认同乡、同年的,或找别的部衙门司官拉到背人处说事荐人的,三三两两五七个人凑在一处。有的大说大笑,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望阙沉吟,有的顾盼寻友,簪缨辉煌翎领交错,到处都是来来往往四处乱窜的官员,足有上千的人。允禄张着眼寻了半日,才见侍卫房南边长跪着几个人,领头的像是允禩,疾走过去看,果然是允禩允禟打头,并排跪着都罗、永信、诚诺和勒布托。四个王爷都是金龙二层顶子,饰着十二颗东珠,上衔着红宝石,青狐端罩下石青五爪四团金戈补服裹套着蓝色蟒袍。在满场大小官佐中,几个最尊贵的人独独奉特旨“跪候”,部院小吏倒可以随意活动,因此几个王爷无不面带愠色,只有睿亲王低着头似乎在想事情,其余王爷都头矗得葱笔价盯着走近前来的允禄。允禄一边走,脸上已是堆笑,远远便说道:“八哥九哥,怎么叫王爷们都跪这里?快请起来,快请起来!” “我们是奉旨‘跪候’么!”允禩脸色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又青又白,“怎么敢擅自违旨呢?”允禄一听便笑了,忙道:“那些官员哪个不是奉旨午门外跪候?都是望阙一叩头也就罢了,偏王爷们就这么认真!”允禩冷笑一声,说道:“我连这个都不晓得么?我们奉的是‘特旨’,难和别人一样!” 允禄听他们拧上了劲,心里越发着忙,赔笑说道:“那不算特旨,来午门的人人都说‘跪候’,跪了也候了就不算违旨。这么多人,你们太扎眼了,快请起来的是。”“如今还思量什么扎眼!”允禩见周围一些官员在侧耳听,越发精神,大声道:“虽说是兄弟,也有个亲疏远近。老十四方才就随老三进乾清门‘跪候’去了。他不也是奉旨进京整顿旗务的?看来还是得和主子一个娘胞才更体面些。” 允禩在康熙儿子里是最会做人最温善可亲的,一夜之间忽拉巴儿变了性,竟这么执拗强项,在这个芥菜籽大的小事上当众别扭,允禄顿时没了主张。扎煞着手,看着四周的人,压着嗓子道:“快好生起来吧。这叫什么呢?人听见什么意思呢?”允禩这才哼了一声撑身起来,其余的人也自起身搓手弹衣。允禟便问:“皇上有什么旨意?议政的事你奏了没有?” “你们都要见皇上,这种事我打的什么埋伏?昨晚已经和弘时说了,方才皇上也说了这件事。”允禄心里乱糟糟的,他此刻最怕这几个王爷在朝会上一窝蜂儿起来闹什么“八王议政”,搅了雍正新政大局,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因捡着要紧的,将雍正在养心殿的训话说了,又道:“这次朝会,议题就那么几个。我们是藩王,不干政,只是听听。皇上说,八旗旗主议政是满洲人家务,朝会下来另外接见,专门商计旗务,请诸位留意。”还要往下仔细说,大内钟鼓之声大作,两队太监拍着手小跑出了左掖门和右掖门。便听里头传出了“万岁爷启驾乾清宫——”的传呼。广场上顿时肃静下来,脱班离位的官员们脚步橐橐,寂然回班肃然跪下——此时才“跪候”了,几个刚站起来的王爷反而鹤立鸡群般的显眼。 允禩一眼瞧见诚亲王允祉从左掖门由太监们前呼后拥地出来,铁青着脸望着不知所措的允禄,心里骂了一声“笨伯”!口中却冷冷说道:“看来我们还得跪了才成!”于是几个人重垂头丧气又复跪了,允禄独个站着觉得不妥,便也跪了。 诚亲王允祉在侍卫太监众星捧月般簇拥下,健步走到午门正中,矜持地站定,用手轻轻抚了一把墨线一样修整的八字髭须,朗声说道:“有圣旨,百官跪接!” “万岁,万万岁!” 所有官员一律伏下身子嵩呼。 “万岁爷已经起驾。”允祉悠长稳重的话语响彻午门前的广场,“着六部九卿各率司员,由允禄允禩允禟率奉天诸王,由左右掖门入乾清宫朝会。钦此!” “万岁!” 允祉宣完旨,扫视众人一眼,却不就进大内,徐步走到侍卫房前,对几个跪着的王爷双手虚扶一下,笑道:“老八、老九、老十六,请诸位王爷起驾,由我来带你们进去。”他今年刚满五十岁,因为修饰得好,又保养有术,看上去和小他十六岁的允禄年纪仿佛,红光满面,连眼角的鱼尾纹都不甚清晰。他举止优雅,仪态端庄,看上去极可亲近,待诸王起身,又上前一一握手致敬温言嘘寒问暖,当着这么多的人,几个王爷自觉体面,心里的寒意便驱去不少。只允禩用多少迷惘的目光望着这位三哥:此人一手笼了十四阿哥,绝不参与“整顿旗务”的事,从内线传过来的话,似乎和朝廷也没有多少瓜葛,这会子又虚情假意来这一套,是什么意思?莫不成他也另外打着主意?允禩揣猜着允祉葫芦里的药,口中含糊笑道:“请三哥前头走,我们唯三哥马首是瞻。” 允祉不再多说,领头带着王爷们从左掖门进了大内。这四位旗主王爷在康熙年间也曾进京朝觐过,勒布托还不止一次。但他们来京,都是从西华门递牌子进内,或在乾清门,或在乾清宫觐康熙。康熙晚年勤躯已倦,不喜欢郑重其事大张旗鼓召集朝会,接见或是君臣晤对,或赏茶赐膳,都是小场合,亲戚家人一样随和家常。几个人一进宫门,便觉和往日进京感受大异。从金水桥北的一溜正殿,太和门、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的正门朱漆铜钉、狞恶辅首衔着栲栳大的铜环,都紧紧封锢。两行官员东西昭穆,按部就班摆着方步,肃然过昭德门贞顺门,从中左门后左门,中右门后右门进入天街。弘羲阁和体仁阁前,太和殿空旷的演场上,铜磬形的品级山从从九品一直向北两行延伸,直通“天下第一殿”——太和殿。从甬道到左右翼门各个出入道路,每隔三步便是一名带刀善捕营亲兵,穿着簇新的武官服,钉子似的各站岗位。巍峨高大的三大殿前,铜鼎铜龟铜鹤铜赑屃都焚了香,袅袅御香从龟鹤口中冉冉散淡而开,似乎到处都是紫光流雾,给龙楼凤阙平添了几分神圣庄严的气氛。几个王爷一路走,心里不住慨叹,什么位极人臣一方诸侯,什么出警入跸起居钟鸣!到了这里,人生意气一概销尽。待到乾清门,高无庸上前大声宣呼:“请王爷暂时留步!”几个王爷还没有从那种氛围中清醒,膝盖一软,几乎跪了下去。守在乾清门内的允祥刚吃了一碗三七老参汤,咳也略止了些,用手绢擦了擦嘴便迎出来,对高无庸道:“不必在这里滞留,礼部已经在里头安排好了——请,三哥;请,十六弟;请,八哥;请,九哥;请,睿王爷;请……”他竟是一个一个地在门内和各王爷握手见礼,亲自送他们进了阔朗的乾清宫,在雍正皇帝的须弥座东侧请他们跪候。此时,诸王心里窝着的“气”早已丢在爪哇国去了。一边跪了,一边悄眼看着各部官员在礼部司官带领下入班按秩序跪候。又闪眼瞧见御座东屏风前一溜排着十几个茶几小椅,料是给王爷们留的座位,各人心中暗自熨帖。 此时大殿中官员越进越多,满殿中但闻呼吸声衣裳窸窣声,轻快浊慢的脚步声,话语咳痰一概不闻。约有一袋烟功夫,西阁门突然无声洞开,一个小苏拉太监站在门口,“啪啪啪”连甩三声静鞭,殿外庑下百余名畅音阁供奉太监击鼓撞磬,瑟筝笙簧箫笛,黄钟大吕,编钟排律,乐声大作。供奉们口中不紧不慢,喃喃有词唱道: 万国瞻天,庆岁稔时昌。灿祥云,舜日丽中央。翕河乔岳纪诗章,附舆执靶标星象。胥蓺,正恩威克壮。奉金根陟响,奉金根陟响!帝心盼格皇仁广,和铃戛击和鸾响。德化风行草上,刑措兵销,绩熙工亮。春省秋省轸吾皇,轸吾皇,句陈肃穆出瑶阊,丛花缭绕时和盎。时和盎,闪龙旗,淠淠扬扬……村村绘出升平像,丰亨原野裕仓箱。一自龙舆降,九阍佚荡仰龙光。风俗淳美,泉水都廉让。都廉让,成功奏,避轨迈陶唐……时纳庆,岁迎祥,沛殊恩,沾浩荡,王辂听锵锵,酒醴笙篁,饮尧尊,歌舜壤…… 在深闳沉着的歌声中,雍正从西阁门跨步出来,徐徐向设在殿中央的御座走去。他脸上挂着一丝似乎凝固了的笑容,站在御座前静听片刻,方到座前端正坐下。允祥、允祉、弘时、方苞、张廷玉、鄂尔泰也鱼贯而出,哈着腰撑着马蹄袖从座前趋步到东边屏风前依次跪了下去。殿中几百名大小官员低着头伏身跪着,仿佛有什么感应力,忽然都把头低得挨着了地——他们觉得出雍正御驾已经升座。 雍正皇帝坐在宽大得四边不靠的御座上鸟瞰着殿内,目光晶莹闪烁,为争夺这个雕龙黄袱面的天下第一座,兄弟二十四个中有九个卷进了党争的滔天狂澜。从康熙四十六年以后的十五年间,九兄弟人人机关算尽,个个呕心沥血,斗得焦头烂额,败的败,死的死,疯的疯,上天将这大任交与自己岂是容易的!他在康熙年间屡次说过,做皇帝是最苦的事,以示自己并无夺嫡野心。但从心里说,“大位”上无比的尊荣,一语间左右人之荣辱生死的威严,一纸诏书颁下九州皇风浩荡的权柄,实在撩得人夜夜五更不能寝。他自认是康熙的儿子中最有才干,也最守仁德的,原以为自己做了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必能雷厉风行,很快就能“振数百年之颓风”,剔清财政,整饬吏治,做一个父皇那样的千古贤君,令后世人主垂涎。但是,从登极五年的真实情形看,整顿吏治,西疆兵事中间夹着诺敏、年羹尧、隆科多几个大狱,多少人打横炮,多少人百般作梗。每天作事见人,朱批谕旨动辄千言万语,从五更到子夜,“宵衣旰食”四字竟全不是虚设!也只有在这个时刻,钧天之乐中接受王公大臣文武百僚的君臣大礼时,雍正才真正体会到帝皇的滋味。那种居高临下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觉,是任何东西都代替不来的。他觉得自己多少日子的疲劳、困倦、沮丧、兴奋、郁抑的情绪都溶化在撞击着钟鼓的乐声中了。 “乐止!”弘时唱歌一样带有弹性的嗓音惊醒了雍正沉迷的遐想。定神听时,弘时又大声喊道:“向吾皇行三跪九叩大礼!” “万岁!”满殿臣子伏地叩头,三番扬尘舞拜,嵩呼“万岁,万万岁!” 雍正双手平伸示意免礼,含笑对允禄道:“各位亲王,还有九贝勒,赐座;军机处王大臣赐座!”待允祥勒布托等都坐下,雍正见几座尚有空闲,用眼风扫着,忽然又道:“朱轼大学士,你是做过朕师傅的,有年纪的人了,请那边座上坐。” 众人张目四顾间,听见礼部班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哽咽,高声道:“臣朱轼恭谢吾主隆恩!”接着一个白发苍苍的一品大员颤巍巍立起身来,迈过前边跪着的人向茶几走去。雍正忽然心念一动,竟亲自下座,扶着朱轼到几旁安坐了,才回到御座上。大殿里立时传来啧啧称羡的声音。 “诸臣工!”雍正收了笑容,提足了底气,声音显得铿锵有力抑扬顿挫,“元旦朝贺不久,又让大家来,是有几件要紧国事与诸臣共商。现在已是雍正六年,从今年起,要普天下推行雍正新政,刷新吏治,均平赋税,沿圣祖文治武功谟烈,宏光我大清列祖列宗圣德,振数百年之颓风,造一代极盛之世,自今日始!”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 第十六回论朋党明堂起纷争弹幸臣允禩闹龙庭 雍正按照和军机处商定的议题侃侃而言,讲得十分平静沉着,先说了圣祖“名为守成,实为创业”艰难竭厥的六十一年。疆域之广大,人民之众多,政治之修明,生业之繁荣自开辟以来,为历代君主所无。接着讲天下官员于圣祖晚年倦勤之时“结党怀奸、夤缘请托、欺罔蒙蔽、阳奉阴违、假公济私、面从背非”种种劣迹渐起,以至于贪风日炽,赋捐不平,诉讼不公,都来自于“吏治不清”这个根本上。只有“将唐宋元明积染之习尽行洗濯,则天下方能永享太平”。他用了近一顿饭的时辰,不惮其详地介绍了李卫田文镜的“火耗归公”、“官绅一体纳粮”、“摊丁税入田赋”,又讲了鄂尔泰提任广西巡抚,不避怨嫌,推行改土归流卓有成效,称赞他集“公忠”为一身,可以与李卫、田文镜并称为“三大模范”。所谓雍正的改元新政,改土归流也被纳入主要国策之中。 十四阿哥允的座位安排在怡亲王允祥和庄亲王允禄之间。看着这个一母同胞的四哥高坐在龙椅上款款言政从容不迫,他心里真是百味俱全。当初夺嫡逐鹿,雍正是最没有指望的一个琐碎刻薄阿哥。上天是怎么安排的,偏偏让这样一个人登极称孤道寡!想到被雍正生生从身边夺走的引娣,他心里针刺一般痛楚了一下,用闪烁着火焰的目光睨视雍正一眼;又想到身边三哥多天来苦口婆心劝说,话中夹话地讲说允禩等人要破釜沉舟,恢复八王议政旧制,一切都要静中待命,宁为渔翁不为鹬蚌的至理名言。允悄悄舒了一口气,等着廉亲王发难。他料想,雍正必定要讲“旗务整顿”,廉亲王必是要抓住这个题目翻脸摊牌……一边思量,又偷看一眼南坐着的允禩。允禩却是毫无表情,只身子直矗着不向后靠,两手紧握着椅把手,听得出心里的紧张和不安。正胡思乱想间,听座中雍正口风一转说道: “举凡上边说的,新政役大投艰,必须君臣文武一心一德方能期有成效。这里,朕还想说说‘朋党’。朋友也是五伦之一,往来交际也是人之常情。但人臣之间缘分相投交往过从得好,只可对平日私事。至于朝廷公事,那就要讲究‘秉公持正’,不能把党援之私掺和进去。”他瞥一眼屏风下坐的兄弟和外藩诸王,平静地继续说道,“朕自即位,在乾清门、养心殿听政,即面谕诸王文武大臣,要以‘朋党’为戒,圣祖仁皇帝也再三训诲廷臣。这是老话题,今日重提,就是因为朋党之风没有除尽!朕为天子,用人加恩,其实也有不当之处,只可本日月经天之义,时时自慎自警,而臣工们也要三省其身。不是他一党的就攻讦,罚一人,是他一党的就庇护——那么臣工吏员的荣辱就和赏罚不相干,只与是其党或非其党相联了。那么,君父呢?国法呢?这个事情重体大,你们须扪心自问,不可阳奉阴违,以致欺君罔上,悖理违天。不要以为朕怀恩宽大存了幸心,不要以为‘罪不加众’就肆无忌惮。至于国法,朕虽欲宽大,奈何上头还有天理呢!” 说到这里,雍正舒了一口气,端起奶子杯,满殿鸦雀无声,只听得他啜吸的微响。良久,雍正才放下杯,因见屏风下鄂尔泰和张廷玉不住地递眼色,又道:“不但吏治,旗务也要大加整顿,这是屡降明诏天下皆知的事。奉天诸王今天也来朝会,会议完了,朕还要专门安排细务。因为今天说的几条大政,都关于大清气运国脉,平时听下头有不少的议论,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听而已,有什么好的条陈建议,不妨当廷直奏;言者无罪,朕虚己纳谏择善而从。若是朝会不言,背地里嚼舌根打横炮,误国误君,朕只有用欺君之罪办他了!”他嘴角微吊,按着奶子杯,点漆一样的目光凝视着全场,说不清是怒是喜。许久,又问了一句。 没有人说话。 雍正站起身来,正要吩咐散朝,突然刑部班中有人高声道: “臣有要奏的事!” 居然真的有人敢在这种场合作仗马之鸣! 本来跪得两膝酸疼,听得双耳嗡嗡的文武大员们都是身上一颤,角落上的小吏们不禁伸直了脖子向御座左前方张望。霎时,殿中气氛紧张起来。雍正向跪在前头的刑部尚书夏明滔看了看,问道:“是谁要奏事?”“是——”夏明滔脸如死灰,连连叩头,语不成声地说道:“是刑部员外郎臣陈学海。” “陈学海。”雍正和蔼地说道,“你跪到前面来奏!” 在众目睽睽下,一个身材微胖,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白色玻璃顶子,侧身膝行穿过前面几个部院长官直到御座前,叩头道:“臣刑部员外郎陈学海!” “你有什么要奏的?” “田文镜乃是奸邪小人,方才万岁表彰他为模范督抚,”陈学海连连叩头,“皇上信任这样的误国害民小人,诚所谓雍正新政役大投艰,岂能期之必成?” 允禩见雍正今天摆的这个阵势,原已觉得气馁,没想到自己安排的湖广布政使勒丰没有发难,却先跳出来一个陈学海。他兴奋得呼吸都变得有点急促,强按捺了激动的心情,用目光寻找着勒丰。 “这说的是田文镜的私德。”雍正不安地注视了一下已有些骚动的会场,说道,“就朕说的几项国策,你有什么条陈?”话音刚落,下面有人高声道:“奴才勒丰有要奏的事!”雍正抬头看了看,说道:“你也跪上来!” “喳!” 在瞠目结舌的人众之中,勒丰跪了上来,伏首叩头。陈学海连连叩头道:“私德不淑,何来的公义?求皇上圣聪明查!田文镜在河南垦荒,垦得饥民四处流散,他实行‘官绅一体当差’,已有河南学政申报,士子要罢考,河南官场有口号说:‘田抑光,如虎狼,强征赋,硬开荒。小户走四方,大户心惶惶。’这样应该投畀豺虎的酷吏,何得为天下表率?”勒丰膝行一步,也叩头道:“陈学海所奏句句是实。奴才湖广和河南比邻,前曾有奏本,外省饥民流入湖广,奏旨在汉阳三镇设粥场。奴才亲自查看询问,饥民中十个里有九个是河南人。田文镜去岁报的是丰收,而且有嘉禾祥瑞为凭。他这么作,难逃欺君之罪!” 田文镜自雍正元年在山西省大闹一场(见拙著《雍正皇帝?雕弓天狼》)获雍正赏识,以一个六品京堂骤迁巡抚、总督,朝臣、外省官员没有几个服气的。此刻见有人开了第一炮,会场上立时沸沸扬扬交头接耳,就有几个跃跃欲试的。张廷玉做了几十年宰相,从来还没遇到这种场面。他看看身边不动声色的允禩,心知这位不安分的王爷正在打主意,又见雍正似乎没有留心,心里不禁一慌,遂站起身来,却不言语,只用冷峻严厉的目光向会场各个角落扫去。他是熙朝老相臣,威望既高,门生故吏也极多,都是身居要津的大员,在他目光的威慑下,会场气氛安静了不少。 允禩和允禟迅速对望一眼,都知道是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从田文镜的事扒开豁口,雍正的新政本来就伤及不少高官显贵,今日一个朝会蜂拥而起,当场提出“八王议政”,众怒难犯,不怕雍正不服软儿。接下来的连锁儿反应简直令人心花怒放!允禩咬着牙,心一横,仇恨的目光直射雍正,两手紧攥着椅扶手轻咳一声。早已等得心痒难耐的东亲王永信应声而起,倏地立起身来,大声道:“臣王有本要奏!” “是你?!”雍正刀子般的目光扫了过来,“你上前头跪了,一个一个说!” 永信刹那间似乎胆怯了一下,但话已出口,绝无转还余地,几步跨到御座前长跪在地,果亲王和简亲王眼见如此势头,也都立起身来,大声道:“臣王有本要奏!”张廷玉见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会场又骚动起来,真的急了,一拍椅背站起来,向雍正说道:“皇上,不可一次接见多了,讲话也不清爽。” “嗯。”雍正此时才真正意识到危险正在向自己逼近。他脑子里“嗡”地一声,血立刻涌了上脸,对张廷玉笑道:“衡臣说的是。”他用最大的毅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心里已经慌乱得突突乱跳,两条小腿也痉挛得微微颤抖。方苞见这情形,不言声离位,向允祥坐处悄声耳语几句。允祥不安地看了看身边的允,说声“方便”起身离座。出了殿门,便见上书房那边图里琛一路小跑而来,也不及行礼,问道:“十三爷,听说里头闹起来了?” “火速给我调一棚羽林军!” “喳!” “慢!” 允祥眼中闪着狠毒的光,一字一板说道:“听我的号令,我叫拿谁就拿谁,不要犯嘀咕!” “是!” “喳!” 允祥返回身来,殿中已是乱糟糟的一片声响。允禩已经亲自出马,戟指指着张廷玉,大声呵斥:“张廷玉你要挟权乱政?皇上说今儿言者无罪,你为什么指着说十四爷身子骨儿欠安,请十四爷和三爷回府去?你忘记了你的身份!你充其量不过是我们满洲人一条狗,跟了个主子就有这副嘴脸!”御座上的雍正立即压制允禩,“廉亲王,你是犯了疯病。张廷玉乃是先帝老臣,社稷长城!听你话中的意思,满汉还有分别?”永信就在座中大叫道:“万岁!满汉何得无别?!列祖列宗八旗议政,里头有汉人么!?”诚诺立即响应:“对,东王说的对!八旗议政有什么不好?就请皇上这会训诲!”勒布托捋着胡须连连道:“言之成理,言之成理!” 此时殿内多数人已成了木雕泥塑,僵跪在地直着脖子听王爷们与皇帝斗口。雍正脸色雪白,“砰”地据案而起,厉声道:“你们这样和朕说话,还有没有君臣名分?”一刹那间的静寂声中,突然礼部班中一个年轻的笔帖式站起身来,竟径自走到屏风前,对已经吓木了的允禄说道:“方才万岁爷训旨,明白指令旗主王爷们的旗务另作安排,不在这个朝会上议。请十六爷下令着诸王遵旨。”允禄忡怔间还没及说话,允禩突然问道: “你是谁?” “内务府笔帖式俞鸿图。” “六品官?” “七品。” 允禩突然大笑,说道:“真正是乾坤倒置,连一个芝麻大的七品前程也在这殿宇上跳踉行威!” “我是奉旨随十六爷办理旗务整顿的官员。”俞鸿图的嗓子又清又亮,老鼠胡子骄傲地一翘一翘,“何况今日朝会,主子并没有说几品以下不许发言。你们有人违旨行事,我请庄亲王本主出来说话,有什么错?”雍正万没有想到微末小臣中竟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站在自己这边说话,用极为赏识的目光盯着这个貌不出众的小吏,说道:“俞鸿图,朕调你都察院,晋封御史!你不是‘小吏’了,放胆讲!”允禄此时头脑也清醒过来,说道:“鸿图有什么建议只管说。”俞鸿图道:“还是按万岁爷的令旨办事,旗务与政务分开。请诸位王爷安坐观礼,就有什么话也稍安毋躁。那边皇上该听谁的条陈奏议,由皇上自行安排。这样一哄而起,大殿里议题不一,各说各的,不是搅乱了场么?” 允禄心里顿时理出头绪,遂起身对几个亲王一躬,说道:“请诸位凛遵朝廷规矩,安心坐下听会。”永信格格一笑,说道:“方才万岁也讲到八旗议政的事,可见不是不能商量。我们也是本着祖宗家法说话,并没有出格儿,庄亲王你凭什么拦着?” “整顿旗务只是雍正新政里的一条。”允禄说道,“并不是不议,皇上已经作过安排,我们应该遵旨办理。”“遵旨办理,皇上方才讲‘言者无罪’,”允禩不阴不阳说道,“既然这殿中挂着‘正大光明’的匾额,何必另找时辰?” “皇上并没有说诸位有罪。”俞鸿图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响彻大殿,“是否光明正大,天下人和自己心中有数。” 允禩眼中出火,一拍案厉声喝道:“你狂妄!我府里三等奴才也比你大些,你就这么绰直站着和王爷们拌嘴?” “这是万岁爷的龙庭,不是八爷府上!我是万岁爷的命官,也不是八爷的奴才!”俞鸿图寸步不让,大声道,“八旗议政已经废止六十余年,圣祖爷废的,难道圣祖爷也会错误?八爷您口口声声‘八旗议政’,请问上三旗的旗主是谁?下五旗的旗主怎样诏革?您管的是哪一旗,旗下佐领、参佐、牛录、包衣都是谁,在哪里办差?恐怕除了我内务府,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八爷,虽然我在您跟前无礼,我没有犯上作乱的心。若论‘礼’上一字,是您和诸位王爷先在主子跟前无礼的,也没有在万岁爷跟前大声呵斥廷臣的。” 允祥对这个俞鸿图真是感激到了万分。变起仓猝,他最怕的是图里琛到来之前这里已经局面大乱,尽管能镇平下去,但在这庄严的最高机枢之地,堂堂朝会上抓人拿人甚至杀人,毕竟不是什么体面事,善后仍难。俞鸿图这么拼命一搅,争得了时间。眼见图理琛佩剑戎装已到殿口,允祥心里不禁一宽,起身直趋御座,向雍正低低说了几句,却步恭退下来。 “没有想到横中生出枝节。”雍正的脸色苍白得令人不敢逼视,勉强笑道,“请臣工退出天街外候旨。既然有人想议‘八王议政’的事,朕就先议这件事,议决了再叫你们进来。”他摆了摆手,又道:“暂且跪安!” 张廷玉见廷臣们面面相觑,正要说话,鄂尔泰大声说道:“怎么?还不谢恩退下?” “谢……恩!” 文武官员们参差不齐地说了一句,依旧在礼部指挥下脚步杂沓地退了出去。到了乾清宫丹墀之下,他们才惊异地发现,一千余名羽林军的军士荷戈持枪,杀气腾腾集中在东西配殿前面。想起方才激烈的廷争,一个个都有恍若隔世之感。 大殿里只剩下雍正皇帝和方苞、张廷玉、允祥、鄂尔泰、允禄、弘时,还有另一方允禩、允禟、允、都罗、永信、诚诺和勒布托。看着战战兢兢鱼贯退出的文武朝臣,双方都在沉默。仇人日日相见,都还要装出笑脸;今日撕破了面皮,一个要灭此朝食,毕其功于一役,一个要鱼死网破,拼命一搏,都在可怕的沉寂中聚集着自己的力量。雍正见俞鸿图惶惑顾盼,似乎不知该怎么办,便笑道:“俞鸿图,你留一下。你的话没有说完嘛。” “我的话也没有讲完!”允大声道,“我不关心什么‘火耗’,什么‘当差’,也不想当什么鸟议政王。我只是憋气,我犯了什么王法,把我囚在东陵,死不死,活不活,人不人,鬼不鬼,连个身边人都保护不住?我在西海打了胜仗!我不是万岁的同胞兄弟?本来,我听十六弟的劝告,朝会上不想说话的。那么多官员对你的新政不满,也想请你俯从民意!”“民意?”方苞立刻反唇相讥,“十四爷过去管兵部,又出兵放马,回来后又在东陵读书。您是深居简出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您知道一郡之内多少田土,大业主占多少,小业主占多少么?您知道一任知府十万雪花银,都从哪里来?前明灭亡,李自成革命。不就因为地土兼并过甚,官员贪墨无度么?”鄂尔泰刚进军机处,全局大政还不熟悉,但允的情形他是知道的,他长跪在地,仰着脸不卑不亢接着方苞的话朗声说道:“先帝爷驾崩,十四爷大闹灵堂,太后重病,十四爷侍疾言语不谨,难道无罪?若是常人,这样的罪要发交刑部严议,万岁爷正是念兄弟情分,仅削去王爵,请十四爷守陵读书。这一片保全抚爱之心,十四爷为什么不能体贴?蔡怀玺汪景祺勾结十四爷身边人,图谋劫持十四爷造作大逆,万岁爷除首恶以外一概不问,将他们从十四爷身边遣散已是法外施恩。十四爷,您凭心想想,主子哪不是仁至义尽?” 允禩在旁见允被问得涨红了脸,欲言又止,虽也恨允来京不肯与自己通力合作,但此时此地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他一改往日温文尔雅的儒者风貌,大剌剌跷足而坐大声喝道:“十四爷和万岁说话,你们插什么口?” “今日言者无罪,允禩你何必如此浮躁?”朝臣们全部退出,雍正已经松了一口气,此刻这几个人跳踉放肆,他觉得很容易应付,早已定住了神。他的声调不高,口气却又刁又蛮:“你们不就指着乔引娣的事,想说朕一个‘淫昏暴虐’么?回头你们可以见见她,问一问朕有没有非礼之事!——还是开门见山的好。你们这样不顾身家性命地闹,是不是要弄什么‘八王议政’的玄虚?” 允咬着下嘴唇,恶狠狠看着雍正,良久说道:“就算是的吧!那是列祖列宗的旧制,我们在朝会上光明正大地提出来,也算不上什么犯上作乱!皇上,您不是也有旨意,说‘八王议政’也不是不能提吗?” “朕几时说过这个话?” “你问允禄!” 雍正狐疑又闪着火光的眸子盯向了允禄:“老十六,你——人都说你老实,你居然敢矫诏!” “臣弟哪里敢?”允禄原本坐得笔直的,顺势跪了下去,盯着弘时,期期艾艾说道:“三贝勒……三贝勒说的,是皇上的意思……”雍正浑身一颤,掉头死盯着弘时不语,弘时此时吓得心胆俱裂,“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颤声说道:“儿子最是胆小,哪敢虚捏圣意害国乱政!必是十六叔误听了。儿子的意思,是说八王议政,皇上另有安排。议政议的就是旗政旗务,与今日皇上训诲说的一样!” “嗯?!” 允禄死盯着脸色煞白的弘时,心中又惊又怒,双唇哆嗦着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他很快灵醒过来,这个满口谎言的人毕竟是雍正的爱子,自己再辩白更加倒霉也未可知。半晌,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叩头道:“臣弟这会子心乱,实在记不清了。臣弟是有名的‘十六聋’,也许是误听了……” “你误得好!”雍正勃然大怒,向前迈一步。张廷玉很怕他上前踢允禄,要上前拦时,雍正却止住了,冷笑道:“是朕糊涂,用了你这聋子办事!削去你的王爵,回去闭门思过。滚!” 允禄双眼饱含泪水,委屈胆怯地看了看雍正,叩头泣声说道:“是……”爬起身来踽踽退了出去。恰此时图里琛从外头进来,和允禄打个照面径到雍正御座前跪了,禀道:“礼部的人刚刚进来,让奴才代奏,百官已经都在乾清门前按班跪候,请示主子有什么旨意。” “叫他们等着!”雍正满意地看了看图里琛的一身戎服,“待会儿还有旨意。告诉他们各部尚书,有私议国家大政者,休怪朕开杀戒!” “喳!” 雍正眼中闪着阴狠的光,转过身来对允禩等人格格一笑:“朕即位之初就曾说过,朕无意做这个皇帝,只是圣祖托付,不得已儿提了起来。圣祖德近三王,功过五帝,就是撤除八王议政,也是他老人家手里的事。你们今日突然发难于大庭广众之中,说是要恢复八王议政。朕想知道你们的真心,是圣祖措置失误,还是朕自己有失德的地方?你们谁想当这个皇帝,不妨站出来直说!?” 自从朝臣们遵命退出,允禩便有一种蓦然而至的失落感。平常在私邸里,几个人密议,雍正似乎无能得不堪一击。刹那间才感觉到中央机枢之权在握的威权,占起自己的便宜要多容易有多容易!从敞开着的大殿门可以清楚地看到,黑鸦鸦集中起来的羽林军铁墙一样壁立在月华门北整装待命。允禩心知大势已去,打心里泛上一声悲凉的叹息。他强忍着又惊又怒的心境,叩头道:“万岁这话,臣子们如何当得起?臣等并没有自外朝廷的心,更何况造逆!八王议政乃是祖制,就是永信、诚诺他们,也无非想出来为国效力,辅佐皇上理治天下,臣弟担保他们没有异样的心思!” “睿亲王请起身说话。”雍正没有理会他的话,含笑说道,“朕很高兴你没有和他们掺和。” 允禟眨巴着眼,形势这样急转直下,也是他始料所不及的,他觉得允禩太软弱,刀俎之鱼还要蹦几蹦吧!思量着,亢声说道:“万岁这话,臣弟还有话说!睿亲王入京,和其余东来诸王一样,我们一处议了整理旗务的纲目,一起谈了建议八王议政,并没有人背地里另支炉灶。不知万岁‘他们’指的是谁?‘掺和’又意所何云?”允禩立刻也意识到“服软”即是“理屈”,应口又道:“别说我们没有私地阴谋。皇上若无失政,何必如此堵塞言路;若有失政之处,又何必拒谏饰非?”雍正嘿然冷笑,说道:“嗬!朕‘堵塞’了你的言路?你有什么话,朕有什么失政之处,不妨明言!” 一句话问得二人都闷了。允在旁大声道:“田文镜明明是小人,敲剥聚敛的酷吏,河南官民恨不得食肉寝皮。皇上你树为‘模范’,任用不疑,这难道不是失政?” “你身居东陵,他是小人,你怎么知道?” “方才几位大臣说的,我听了很有道理!” “你的道理?”雍正脸色铁灰,面上毫无表情,“你的道理是大业主、大豪绅的道理!” “皇上难道要杀富济贫?” 雍正突然仰天大笑:“说的好!但朕不是要杀谁济谁,朕是要铲除革命乱根,创一代清明之世!”他倏地收了笑容,涨红了脸,连鼻息都激动得调息不匀,青缎凉里皂靴在金砖地下橐橐来回响着踱步,似乎对人,又似乎自语:“朕就是这样的皇帝,朕就是这样的汉子!父皇既把这万里河山交付给朕,朕就要将它治理得固若金汤!谁阻了朕的这点志向,朕决不容情!”他突然朝殿外喊道:“图里琛!” “奴才在!”图里琛就站在殿外檐下,一步跨进来,“叭”地打了个千儿,“主子有何旨意?” “你八爷、九爷、十四爷今儿累了。”雍正扬着脸道,“由你步军统领衙门护送回王府!” “奴才遵旨!” 图里琛爬起身来,向外摆了摆手,立刻进来四名千总,向雍正行了军礼,肃立不动。图里琛脚下马刺踩得金砖地叽叮作响,直向允禩走去,打了个千儿道:“八爷、九爷、十四爷,奴才奉旨送你们回去。” “无非一死而已!”允禩霍地挺身站起,“老九、老十四,不要脓包势求人宽恕!”又向雍正揖手一拜,说道:“皇上四哥,兄弟我等着你来杀!”说罢昂然出殿。允禟也是一揖,那允更格外,起身来只用轻蔑的目光盯视雍正一眼,哼了一声便离开了。 第十七回赫然天威雍正惩弟怀刑畏祸弘时下石 雍正的脸由铁青突然变得血红,细碎的白牙紧紧咬着,踱到四个唬得面如土色的王爷跟前,气出丹田地哼了一声,返身疾步到御案前提起笔来,似乎要写什么。因朱砂蘸得太饱,笔未落纸就先滴了两滴在专门颁发明诏的麻纸上。大约这血一般殷红的朱砂刺了他一下,雍正将笔又放下,背着手绕座彷徨。张廷玉知道他在思量如何处置这几个“铁帽子王”,因也恨满人平素跋扈骄纵,很愿意借皇帝之手压一压他们的气势,便低着头装没看见。鄂尔泰却深知事体重大,本来满洲各姓旗人已经对皇帝偏向汉人深为不满,自整顿旗务旨下,不知有多少西林觉罗本家本旗本门的跑到自己府上,质问“皇上还要我们满人不要了?”三个王爷今天在金殿上的作为,只要发交到部,至少要拟个“斩监候”。别说旗务没法“整顿”,整个奉天都要震动,说不定还要波及东蒙古诸王。满蒙是国本所在,一旦乱了,大清也就岌岌可危。鄂尔泰急切中,躬身说道:“皇上,奴才有话:天命六年,太祖武皇帝曾与诸王对天焚香共同祈祷:上下神祇,吾子孙中纵有不善者,天可灭之,勿刑伤,以开杀戮之端——恭请万岁留意!” “唔?” 雍正止住了愈踱愈快的脚步,他的精神似乎变得有些恍惚,蓦地殿西壁上一幅字映入眼帘: 戒急用忍 正是康熙皇帝题写给雍正的座右铭。他额前暴得老高的青筋渐渐隐去了。脸上的神色也平缓下来,轻轻叹息一声,踱至东侧的屏风前,良久,才问道:“尔等知罪否?” “臣等……知罪!” “知罪朕即不加罪。”雍正心知不能不饶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爷,却又于心不甘,仿佛在徐徐吐出自己心中的郁怒,缓缓说道:“说一句诛心的话,你们此时只是‘畏罚’,并不见得是真的知罪。朕治天下,其实只有两个字,一是孝,二是诚。就诚字而言,对天地,待父兄,御群臣,临万方,都出自本性,没半点虚伪矫揉。这有个内外的分别,朕待天下人,犹如光风霁月,恩惠是一体均等;待满洲人,则又似家人子弟,有骨肉亲情。期之愈高,求之愈苛,全是一片恨铁不成钢的心。你们今日跟着人胡闹,是让人当了炮使。就你们本心,还是信不过朕这个‘诚’字,这是其一,这就是不敬!其次,你们觉得自己久处奉天,管的事不出满族满人,受人蛊惑,要分一点皇权。你们须知,如今天下情势早已不是开国之初那样。本来汉人多出我们百倍,皇帝是满人,各部各省大员满汉各占一半,已经弄得怨声载道。架得住再弄一个‘旗王议政’?马上得天下,不可以马上治之,因为情形变了,你们懂么?” “臣……懂了。” “你们不懂!”雍正的火气压抑不住地又涌上来,怒喝一声,又道,“如果你们懂,就不会听那三个逆王的挑唆大闹朝堂!八王议政,哼哼!你们死了那条心!”雍正摆了一下手,又恢复了理智:“压根上说,你们只是在这里叫嚣,今日朕若问你们,八王,都是哪八王?你们能说出来?” 几个王爷额前已碰得乌青,仍不住叩头,说道:“臣等真的不知道……” “连这个都不知道,闹什么‘八王议政’?可笑之至!”雍正厉声说道,其实八旗制度早已湮灭溃散,他自己心中也是一塌糊涂,却转脸对跪着的俞鸿图道:“这是已过已死之事,是‘史’。鸿图,你讲给这几个畜牲听听!” “是!” 俞鸿图极漂亮潇洒地叩了一个头,他是今天唯一得了彩头的人,惟恐高兴过头引起众人反感,略一沉吟,庄严肃穆地说道:“按《八旗通志》,己未天命四年,太祖令褚胡里、鸦希诏、库里缠、厄格腥格、希福五臣带誓书,与喀尔喀部五卫王共谋联合反明,起初并不是八个王,而是叫‘十固山执政王’。 “到天命六年,也就是鄂尔泰方才说的盟誓这一年,情形又是一变,参与盟誓的并没有五卫王,也没有喀尔喀诸王。是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蒙古儿泰、皇太极,还有得格垒、迹尔哈郎、阿吉格和岳托四王——这就是所谓‘八王议政’。 “但此后有大事具名议政的,又不定是这八人。太祖遗嘱中说的各主一旗的,像多尔衮、多铎,都不在八王之内。其余和硕贝勒也只随时更定,直到圣祖手里八旗议政的制度,虽然名存,已经很少有人能确指八王议政是指的哪八个王了。”俞鸿图真的是十分熟知国故,将此之后屡次重要会议,哪一次是哪几个王爷参政,哪几个王爷又因什么原因没有参政,说得周备无遗,算来竟没有一次是完全的八王议政。又备细陈述太祖杀速尔哈赤父子,世祖杀肃亲王豪格,罢废睿亲王多尔衮一门之前后原由。他心思灵动,又十分好口才,将伏法诸王情致描绘得如目击亲见。俞鸿图神采焕发,长跪在地,口中振振有词:“正是因为八王议政从来也不能事权统一,而且易启人臣觊觎大位之心。我顺治爷当时一揽上三旗之权归于天子,康熙爷又将旗营、汉军营统编入兵部,由国家统一提调。七十年间,愈是皇权统一,愈是国家大治,旗主也得享太平盛世之福。三藩之乱,中央大权所及之处,有叛官而无叛兵,唯有尼布尔王子悍然称兵造乱,而上将军图海周培公十二日敉平者,恰又统率的是八旗旧人!设如圣祖因循祖制,八旗各方为政,吴三桂祸乱十一省,岂能轻易就范?即使无三藩之乱,西晋之八王之乱也是殷鉴,同室操戈萁豆相煎,不但无今日大治,诸王何能安会盛京血食一方,传之子孙而不替?”他辞色俱厉,侃侃款款口说手比,至此结束猛煞一笔,真是掷地有声。最后他向雍正一叩首道:“臣已奏完!” “俞鸿图今天给你们讲这些,应该当功课,下去好好温习。温故而知新,也就本分些。”雍正极为赏识地看着俞鸿图,心中只是嗟讶:这样一个人才,近在紫禁城中,竟到今日才发现。他缓缓将目光转向永信等人,说道:“八旗干政,弊端不可胜言!但你们只是无知。造孽的是八阿哥允禩、九阿哥允禟、十四阿哥允,还有一个叫允,是十阿哥,现在张家口。你们借他们的势,他们用你们的力,叵测之心难告天下臣民!念及你们祖上功业,朕不打算对你们诛戮惩处了。但自今而始,哪一个敢再冒险犯难,与当政人勾结图谋不轨,朕必取他的首级示惩天下!——你们退出乾清门候旨!”四个王爷磕头谢恩爬起身来,张撑着跪得酸疼的腿趑趄向殿门走去。雍正却招手道:“睿亲王回来!” 都罗身上抖了一下,忙回身趋至雍正面前,跪下说道:“万岁有何圣谕?” “三王到京,都是两肩抬着一个口,他们是诚心和朕打擂台,一心要跟着允禩来捞好处的。你不一样。”雍正温存地笑着,“弘时递进了你的贡单,很替你说了些好话呢!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你这点区区贡物,朕是不希图的。难得的你不往那堆里搅和,难得你这片忠诚之心。多尔衮老王爷见你这样,可以含笑于九泉了!”都罗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说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皇上!但臣王所居位置,像方才那样情形,不宜出头与诸王分争,求皇上明鉴。”“当然,朕心里明白着呢!你若出头站在朕这边,外人就会以为满人内讧。你也是信得及朕自能处置嘛,所以朕很欣慰。但你已是世袭罔替之亲王,无上之爵位,朕无可赏赐。弘时记着记档,睿亲王冠上可再加一颗东珠,可以红绒结顶。除世子之外,由你自己从儿子里再挑一个,朕封为郡王!” 弘时正有劫后幸余之感,他最怕的就是雍正追究他与庄亲王传递圣旨失误的事。此时才完全放心,忙躬身赔笑道:“皇上圣明!睿亲王确是忠贞事主的贤王!”都罗还要谦逊时,雍正笑道:“不必说了,朕奖罚都有规矩尺度的。你若为非,朕也一样处置。你当得起,就可受之不疑。三哥,你出去传旨,叫乾清门外的人都进来,仍旧接着朝会。传完旨你到老八、老九处走一走,还有老十四。告诉他们不要惊慌,但要安分些,在家静候朝廷处分——带着图里琛一处去,叫步军统领衙门负责这几个王府的护卫。就这样,去吧!”俞鸿图忖度,这里已经没有自己的事,忙也跪辞。雍正笑道:“好好!你还随班进来才是正理。” 乾清门离乾清宫咫尺之地,允祉出去一袋烟工夫,几百名官员再次循着原路进殿。这次没有奏乐,雍正高坐在须弥座上面无表情,张廷玉、鄂尔泰、方苞、都罗、弘时等人都端坐在老地方,神情严肃。怡亲王允祥却换了安乐椅,他是久病不愈的人,瘦得干柴一样的身子疲惫不堪地强撑直坐着,盯视着鱼贯而入的官员,不时低一下头,似乎不胜感慨,又似乎什么也没想,直到群臣高呼万岁,他才凝神注目雍正。 “朱师傅还上来坐。”雍正打破了殿中极度压抑的寂静,略晃动了一下身躯,又对允祥道:“老十三,朕就怕你身子骨不好,才赐坐安乐椅的。要这种坐法更受罪,高无庸,拿个枕头给你十三爷垫上——想歪就歪着,坐不住可以走动走动。这个朝会朕尽量短些——不妨事,难道还能再跳出一个曹操?” 底下的朝臣听着这寒彻骨髓的话,都吓得身子一伏。 “你们都瞧见了的,朕何尝愿意无事生非?树欲静而风未止,奈何?”雍正神色平淡,自失地一笑,说道:“他们也太小看了人,拿朕当汉献帝、晋惠帝,要弄什么挟天子令诸侯!须知今日高高在上者,乃是四十年栉风沐雨,忧患勤劳王事之雍亲王!办老了差事,就深悉民间官场情弊,荆棘丛里走过来,还不懂那些鬼蜮伎俩?”他口风一转,又道,“但我们今天朝会还议大政,还是开头的题目,还是言者无罪,诸臣工可以备述己见。” …… “不要缩头缩脑,朕只诛有罪之人,只治怀逆之身,从不以言词加罪于人,从不以文字降祸于人。” 这话说得太假了,前头徐乾学正因吟诵“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被斩首在柴市口,血犹在目;现放着一个钱名世,文字之祸,尚在不测!朝臣们谁敢在他盛怒之时作仗马之鸣? …… 仍旧一片死寂。跪在御座西侧的杨名时膝行一步,朗声说道:“万岁,臣杨名时有条陈,已经写成奏章,愿呈皇上御览!”一个小太监忙走过去,将杨名时的本章恭敬地呈到御案上。 “很好。”雍正见众人不言语,心知是方才那一场大闹所致。他的本意是在今天朝会上痛驳几个不识时务,反对刷新政治的臣子,然后降明诏颁布火耗归公等大政,堵住六部九卿京师各司衙门私地妄加议论的口。允禩等人这一闹弹压下去,歪打正着,正有敲山震虎之效。而且此时雍正对允禩满怀怨毒之心,也没有情绪再与下边这些官员饶舌,他敛去了脸上的微笑,用手扶着杨名时的奏折,用略带嘶哑的声音说道:“既然再三征问,没有人有异议,那就是大体可行。有人对田文镜有所弹劾,那是寻常事,朕即下旨,着弘历返京时顺途访查,自然要公道处置。无论田文镜还是什么别的人,只要不是另有图谋,不是对君父心怀叵测,出于公心而言政,说对说错,朕决不计较。朕想,有些人其实心里有话,只今日场面被人搅了,有些心障不敢讲,或有愿在这场中讲,没什么,下去写条陈写奏章,或密折,或明发,只管奏上来,朕自能甄别洞鉴。就是明令颁布之后,施行起来有不便处,有错误处,仍旧可以直封奏陈。” 雍正说完,正欲散朝,坐在安乐椅上的允祥面部突然痛苦地抽搐一下。他用双手撑了一下,想勉强坐直,但手一软,像挨了一棍子,又歪倒了下去,口中狂喷出一口鲜血!雍正霍地站起身来,一手紧扶着椅背,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的爱弟。十几个太监唬得一拥而上围住了椅子,雍正这才回过神来,一迭连声命:“快快!快传太医!”守在乾清宫东配殿的太医们早已闻风,跌跌撞撞冲门而入。有一个不小心在人腿上绊了一下,就地摔了个马爬。殿内骚动了一阵,鄂尔泰起身连呼:“跪好!不许交头接耳!” “臣弟……”允祥半晌才睁开眼睛,见雍正在一群太医中俯身看自己,他使劲动弹一下,勉强笑道:“臣弟争强好胜一世,今儿当众丢人。看来真的大限已到……圣祖……圣祖……臣弟要跟圣祖去了……”雍正容色惨怛,抚着允祥的前额,他的眼中满是泪水,说道:“老十三,别胡思乱想。你寿……寿际长着呢!邬先生说你九十二正寝!你回去,朕用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万事无妨的……”他的泪水大滴大滴滚落出来。允祥凄凉地一笑,说道:“托主子的福了……”几个太监再不迟疑,就安乐椅一起簇架着抬走了允祥。 雍正回到御座前,背对着群臣,好一会才猛地转过脸来。张廷玉最是熟知雍正秉性,料是允祥的病重激怒了他,眼见雍正满脸都是乌云,顷刻就要雷电大作,正寻思如何婉转谏劝,雍正丝丝带着浓重的咳音已经开口:“刑部听着:原已拟定秋决人犯,除大逆十恶的罪名,由朕特批的之外,停止秋决一年,为吾弟允祥纳福!”他的眼圈变得有些发红,仰首望站前上方,像是要穿透殿宇仰望茫茫苍穹:“他是跟着朕,跟着先帝爷办差累倒了的!二十年前,谁不知道英武豪侠义薄云天的‘拼命十三郎’!他累倒了。还有一个李卫,也累坏了身子。有人说田文镜长短,田文镜火耗只收到三钱,推行耗限归公,捐厘不入私门,官绅一体当差,也是四面楚歌。他给朕的奏折说,骨瘦如柴而不遑宁处,恐年命不永——他也要累疯了!朕自己一天也就胡乱睡一两个时辰,也累得筋疲力尽。你们看这个老臣张廷玉,三年之内头发已经皓白如雪!若不为上对列祖列宗缔造艰难,下对子孙万世昌荣,朕用得着这么熬灯油一样夙夜勤政?这些国家精英,至于一个个都累得这样么?”张廷玉闭上了眼,老泪已无声流淌出来。只听雍正声音愈来愈激扬难抑:“……朕在藩邸为王,威福并不减今日帝皇之尊,虽说也常办差,仰赖圣祖神圣威武,比起今日,还是闲适十倍不止!这皇帝位有什么好!偏就有人百折不挠,锲而不舍地追求!朕一心一意追求政治清明,民生安业,偏是像允禩允禟允这样的小人,打横炮使邪力,必欲取朕代之而后安,他们的心思不在天下,不在臣民,只是希图这位上那点子威荣,他们狗猪不如般龌龊!阿其那、塞思黑……阿其那、塞思黑……”他顿了一下,咬着牙抽过一张纸,朱笔狂草写道: 允禩允禟允等人结党乱政,觊觎大位至死不渝,枭獍之心人神共愤!着允禩改名为“阿其那”,允禟改名为“塞思黑”,允着—— 他突然想到允和自己是一母同胞,十分烦躁地勾掉了他的姓名,恶狠狠又写了“钦此”二字,对鄂尔泰道:“你骑快马去允禩允禟那里宣旨,允禩改名‘阿其那’,允禟改名‘塞思黑’!”想想终究太便宜了允,由允又想到年羹尧钱名世,仿佛要出尽心中毒火,又扯一张大纸过来用擘窠大字写了“名教罪人”四字,扔掉了笔,这才抬起头来。 文武群臣从没有见过雍正这样暴怒的神色,都愣了,吓傻了,有几个直矗着身子忘了叩头,不知哪个部里,一个官员眼一黑,竟当场晕倒在殿里! “朕之处事处心有如日月经天!朕之光明磊落祖宗神明皆知!”雍正咆哮道,“你们下头尽有‘八爷党’、‘九爷党’的,恐怕对朕口是心非都亦不为少。今日在这堂堂天枢之地,光明正大之殿宇,文武百官毕集,你们只要有一个人出来说:朕不如那个‘阿其那’,那个‘塞思黑’,朕决不加罪,即行让位给他!”他用挑战的目光,带着冷峻笑容扫视着殿宇,许久,见没有人敢言声,似乎气平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平静,他想到允禩党盘根错节经营多年,下面跪的这些人不知有多少是他的党羽,自己亲手写了御制《朋党论》,至今竟没有一个站出来揭露允禩允禟的阴谋!雍正顿时有一种莫名的愤怒,觉得自己只是在强权上赢了允禩,无论德行人望上都比不了那个“阿其那”,不禁又妒忌又不理解。“真奇怪,”他说,“君臣大义列在三纲之首,你们都是读书人出来的,竟然蠢如豸鹿,放纵允禩党羽在朝在野为非作歹这么多年!那个钱名世,探花出身,他什么书没读过,忝居翰林清贵之职,去捧允禩的死党年羹尧的臭脚!想起来就叫人恶心!这幅‘名教罪人’的横匾已经题好,就着礼部颁赐钱名世,‘礼送’他回江南,挂到他钱家大门上,常州知府、武进县令每月初一、十五两日去钱家查看挂匾情形,如未悬挂,呈报督抚奏明,朕自然另有一番料理。江南省本人文荟萃之地,居然出了钱名世这样的败类,自应反躬自省,思耻明过,着江南省停止乡试一年。汪景祺虽已伏法,但他的原籍浙江,也自应照此办理!钱名世离京之日,由礼部知会百官,大学士以下官员都要写诗为他‘赠行’,他既然以文词谄媚奸恶,为名教所不容,朕即以文词为国法,示人臣以炯戒!” 张廷玉眼见雍正言语越扯越远,由允又牵及汪景祺、钱名世案子上,深恐这位已经气得有些失态的皇帝口无遮拦,说出更使人难堪的“料理”。乘雍正喝水,他起身缓步踱到御座旁,小声道:“方才太医院来禀,怡亲王病体已经无碍,他想见见皇上。” “唔!”雍正似乎被针刺了一下似的,憬悟过来,他已觉得自己失态了。很多话不及思索,有些事还该与军机处和上书房商议一下再定的,但是“君无戏言”,既然话已经出口,也无可更动。因点了点头示意张廷玉退下,说道:“本来要与诸臣商计新政大计,让夜猫子给搅了。可话又说回来,挤掉这个脓包儿,揭掉这层烂膏药,也未始不是一大快事。推行新政,或者梗阻也就少些儿也未可知!方才张廷玉禀说,怡亲王病体已经稍安,此乃国家良实之臣,古今罕见之贤王。若被今日事激病,有朕所不忍言之事,朕必以‘阿其那’、‘塞思黑’抵命!”说罢一摆手,拂袖出了乾清宫。 雍正没有回养心殿,径直乘銮舆出西直门,至清梵寺看望了允祥,即便返回了畅春园。他浑身乏力,似乎每个骨节都被醋泡得酥软了,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垛上,一高一低地,每一脚都踏不实,头也一阵一阵昏晕。他觉得饿,但御膳进上来,望着满桌的珍馐佳酿,变得一点胃口也没有。高无庸料是他胃气不适厌荤,命御厨房作了一碗京丝挂面,兑上醋姜汁,撒了点蒜花儿,滴了两滴香油捧进上来,雍正才勉强吃了。和衣歪在澹宁居暖阁大炕的大迎枕上,吩咐高无庸:“朕要静一静儿。除了张廷玉、方苞和鄂尔泰,谁也不见。”便随意取过几份奏章,一边看,一边只是出神,方才去清梵寺的情形又闪现在眼前。 “皇上,”允祥精瘦的胳膊伸在被外,两只手紧紧握着雍正的手,仿佛一松手雍正就会突然消逝似的,声音凄楚而又清晰,“这几年我病,读了几本史书。自古帝王像皇上这样精勤求治,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连圣祖在内,没有一个及得您的。我有时也想,皇上——比如说您每次接见州县小吏,一个县一个乡的事都要躬亲询问,天语谆谆叮咛——是不是太琐细了?可返回大局思量,觉得也只有这样。因为……因为您这是‘为天下先’。数百年陋习陈陈相因,要扭转颓风谈何容易?除了皇上贴身的大臣,知道皇上要追踪圣祖,超迈前人的心胸的,实在没有几个人。您要作的是千古伟业,下面庙堂中辅弼的,却多是庸才,所谓曲高和寡,也真难为了皇上。所以请皇上多多留意人才……” 雍正听他话意,很像是要临终留言,心里一酸一热,几乎坠下泪来,抚慰道:“你瞧你,病得这样了还想这些。留着精神气力,待你康复了,咱们再聊……” “康复——”允祥黄蜡一样脸上泛过一丝笑容,“我一生仗义,人们尽有称我‘侠王’的。可我也作孽不少。杀丰台提督成文运,成文运没有可杀之罪,但当时情势不得不如此,也还说得过去。阿兰乔姐两个弱女子,都是一心一意痴情于我,可我也错疑杀了……”他两颊滚下泪来,“现在我一闭眼就看见她们……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不是四哥您常说的么?所以……皇上雷霆之怒,该整治的人自然还要整治,但不要轻易动怒。就是八哥,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严,明摆着是奸党头子,可他毕竟和我们一个皇阿玛。剥了他们的权柄,没有能力祸害朝政也就够了,不要……杀!”雍正抽手拭泪,哽着嗓子道:“哥哥记着了。你不要胡思乱想,朕这里亲自给阿兰乔姐超生度亡——”他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喃喃念诵《往生咒》: 拨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南无阿弥哆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都!悉耽婆毗,阿弥利都!毗迦兰帝,阿弥利都!毗迦兰哆,伽弥腻,伽伽那,枳哆迦利娑婆河…… 念完,他的手松垂下来,俯身对允祥道:“阿兰乔姐朕都很熟,方才心会意通,她们已经住东南好人家转世去了,和你不定还有再生之缘。这会子不要再去思量了,好么?”见允祥默默点头若有所思,心神似乎安定了一点,这才轻步离去…… 澹宁居外似乎起了风,殿西一带的玉兰树尚未发芽,枝桠在风中摆动碰撞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东一片老竹则“沙沙”响成一片。雍正在蒙眬中仿佛见弘时进来,便道:“朕乏得很,你且去吧。有什么话明儿再说。” “外头风大。”弘时并没有退去,一躬身赔笑道:“这场风过去,今年不会有冷天儿了。儿子想到阿玛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的话,有要紧事要奏。” “什么事?” “儿子心里疑惑。”弘时说道,“‘八王议政’,打一开头阿玛和王大臣们从来没有松过口,十六叔怎么会传错了圣旨?他是耳朵背,还是心里糊涂,还是后头有别的文章?” “什么文章?”雍正惊觉地问道,“你听见什么了?”弘时一笑,说道:“儿子天天跟皇阿玛,谁能跟儿子说什么?据儿子看,或者是诚亲王(允祉)或者是宝亲王在后头掉的什么花枪。十六叔为人所使,不得已儿假传圣旨罢了。”雍正心里蓦地一惊,问道:“你有什么凭据?” 弘时淡淡一笑:“父皇别忘了烛影斧声的故事。隆科多弄那个玉牒有什么用场?还不是要行妖法害您!他还是托孤老臣呢!宝亲王眼见是等着接大位的人了,四处收买人心!谁像儿子,跟着父皇没头没脑的傻干!” “你放屁!”雍正一把抓起一个垫肩朝弘时砸过去,“弘历远在江南,怎么会假传圣旨?允禄树叶掉下来还摸摸头,他敢?!说假话办假事,你还不到火候!去跟你八叔学学再来跟朕掉花枪!” 弘时不见了,一个女人影子走近御榻,雍正说道:“朕连安生觉也不能睡一会儿么?你——”他一下子怔住了,原来竟是乔引娣,细看时,又像死了的小福,不禁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叫道:“是小福?” “皇上好睡。”小福抿嘴儿一笑,说道,“真是得了新人忘旧人。如今您有了引娣,亏您还能想起我来!”说罢转身便走。雍正急得披衣起身跟着,说道:“你往哪儿?等着我!”“你不是给我念过《往生咒》了么?我到‘悉耽婆毗’去呀!”小福说着便走远了。 雍正心中迷惘,一脚高一脚低,驾云似的在后头追赶。倏间景色又似在广漠的黄河滩上,劲冷的河风吹得小福衣裾飘摇脚步踉跄。弥漫的黄沙旋风中,雍正追寻着她的影子边追边喊,好容易才赶上了,一看却又像是引娣。雍正抹着冷汗说道:“这是梦还是真的?你是小福,还是引娣?” “亏皇上还是无上菩提,”引娣冷笑道,“岂不闻‘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梦也好,无梦非梦也好,不都是色相幻化?我烧死在这棵老柿树下,二十年前你就在那边青纱帐里,看得真真切切,还说什么梦不梦!”雍正恍惚觉得她又是小福了,听她说“烧死”,才想起她久不在人间,却也并不惊恐。正要问话,小福又道:“我们缘分已尽了。从此天各一方,人间世事纷扰变诈,人心恶如九幽之风。您好歹保重些!” 一转眼间小福不见了,昏暗广袤的沙滩上凄凉的风呼号着,黄黄的沙浪在风中起伏追逐,远处黝黯的树杪暗影在风中婆娑起舞,雍正用失神的目光望着苍穹,悲怆得哽咽不能自已,一遍又一遍无望地呼唤,“小福!小福——你回来……引娣,引娣……你不要走!”他突然间又意识到自己是皇帝,急声大叫:“侍卫们太监们!你们都死到哪里了?给小福修庙!派人去,给我把引娣找回来!”…… “皇上!” 守在外间的高无庸几步跨进暖阁,一边替雍正掩着蹬开的被一边低声道:“你魇着了——奴才们都在这侍候着呢!您先喝口水,奴才去瞧瞧乔姑娘,她要肯来,叫过来侍候主子可成?还有,方先生和张廷玉进来了,主子见不见?” “好,叫进。”雍正这才知道方才是南柯一梦,想起梦境,心头兀自突突乱跳,一边看着太监们掌灯,吩咐道:“引娣要不乐意,不要勉强。” 第十八回弥反侧议政清梵寺念亲情允蒙宽典 高无庸打发小苏拉太监去传守在“旷真阁”书房的方苞和张廷玉,自己亲自到殿西北角工字房来请乔引娣。乔引娣因早听允等人数落雍正“好酒贪淫”,起初到澹宁居就戒心百倍,内衣都用细针密线缝得结实,昼夜备着一柄用来自裁的长银簪,略可疑的饭一口不吃,水一口不喝,准备着如皇帝来横施淫暴,当即一了百了。但日复一日过去,雍正到这里,千篇一律的就是听政,从不到下人这边来,偶尔也传人过去侍候,但都特意有旨,“引娣听便”。别的宫女虽也妒忌,因引娣时去时不去,十分不兜搭这些台盘上的差使,久了也就相安无事。高无庸笑嘻嘻进了拐角房,便见引娣穿着密合色裙子,撒花裤腿,连“花盒底”鞋子也没蹬,偏身坐在床帮上描花样子,便道:“乔姑娘,好洒脱,好标致!呀——啧啧……这花样子也能描得这样!这荷叶鲜灵得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贴上的!咱在宫里侍候这些年,手巧的也见得多了,总没有及得您的……” “有什么事?”见高无庸打叠出这么一车好话奉迎,引娣便知雍正又想叫自己出去侍候,因抬起头,说道:“我洗了一天衣裳。又把大件该换的幔帏都叠好了送浣洗处。今儿差使我做得不少了!”“那些个粗活怎么能叫你做?下头人真是混账!”高无庸打叠起精神巴结,“你什么也甭作,身子骨儿养结实就是你的‘差使’!你脸上做喜相些儿,我们就沾光儿了!” 这是真的。有一次小太监给雍正拂纸,不当心茶水溅了,刚写好的一幅字要赏人的,渗散得不成样子。雍正恰心绪不好,便命人将他拖进后院抽篾条。打得小太监满地乱滚还不敢出声儿。引娣实在看不忍,出来给雍正端了一杯茶,低声说:“甭打了,奴才给您拂纸,您再写一幅,成么?”雍正当时就命人停刑。因此,宫人们偶犯过失,常常找引娣告情。重罚改轻罚,甚或饶了,总没有不给面子的。当下引娣便问:“又是谁怎么的了?” “谁也没怎么的。”高无庸赔着小心说道,“今儿听说几个王爷闹了朝堂。八爷九爷都改了名字叫什么‘阿其那’、‘塞思黑’,还有十爷十四爷也都捎带上了,皇上也气病了。方才还叫你过去,又说你过去不过去自便。今儿他老人家身子瞧着不好,性气也大,万一有个闪失,恐怕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好姑娘哩,你知道吃这碗饭,不容易啊……”引娣听说允出事,心里一沉,不等高无庸说完已是站起身来,从巾栉架上扯了一方手帕出了澹宁居外殿。她见雍正正在暖阁里歪在炕上和张廷玉方苞说话,默不言声福了两福,从银瓶里倒一杯茶捧到炕桌上,垂手侍立在一边。 “朱师傅是恺悌君子。”雍正本不渴的,因引娣之情,端起喝了一口,温和地看了她一眼,又向二人说道:“当年保太子允礽,那么朕也是保了的。他在文华殿坐了多年冷板凳,于君父毫无怨心,这就是忠!朕看他精神还矍铄,身板儿也硬朗,就进军机处吧,你们平素也相与得好,断不至龃龉误事的。这个建议很相宜。至于俞鸿图,灵皋先生既说放外任好,就放江西盐道吧。原来那个盐道太迂了。朕去年接见,问他一路到京,安徽水灾如何,他说‘怀山襄陵’,又问他百姓情形,他说‘如丧考妣’——改成教职算了。”说罢一笑。张廷玉和方苞也都一笑。乔引娣偏转脸也是偷偷一笑。雍正又问:“外头还有些什么话?不要顾忌,朕这会子已经想开,不至于气死的。” 张廷玉一欠身说道:“下头臣子震慑天威,没有人私议,更没有串连的。奴才下朝,各部叫来一个司官在私邸座谈。都说允禩——阿其那大肆鸱张,无人臣礼有篡逆心,连永信在内应交部严议,效宋仁宗诛襄阳王之成例,明正典刑以彰国法。翰林院编修吴孝登说同僚们对两个王爷改名有点微词,还说毕竟是圣祖血脉,后世听着也不雅训。” “吴孝登?嗯,还有什么话?” “还有……钱名世好歹是读书人,一方名士,辱之太甚,寒了士大夫的心。就是赐匾额惩戒,悬到正房或他的书房也就够了,不必一定悬之通衢,叫过往的贩夫商贾都耻笑。”张廷玉看雍正脸色微变,忙又道:“请主子留意,这不都是吴某人的话,是奴才请他们座谈的。”雍正天性是个刻薄的,原要说“来说是非者,即是是非人”。听张廷玉这样说,便咽了回去。偏转头想了想,又问道:“衡臣、灵皋,你二位的意见呢?” 二人怔了一下,方苞喟然一叹,说道:“若论允禩允禟允他们今日行为,放在其余人臣位置,十死也不足以弊辜!”引娣听见允闯了这么大祸,脸色立即变得苍白,方苞只瞟了她一眼,龇着黄板牙一本正经自顾说道:“但这样一来,圣祖的阿哥们凋零伤损得太厉害了。无论怎样解说,史笔留下,后世总是遗憾,更使万岁为难,只可由万岁圣躬睿断圈之高墙,或软禁外地,他们得从善终天年,也不得再出来兴风作浪,这也就可以了。至于钱名世,不过一个小人,平素行为也不端。‘名教罪人’算得上中肯考评。口诛笔伐一下,使天下士子明耻知戒,于世风人心,于官场贞操,我看是得大于失的。”张廷玉接口道:“奴才也这么想。” 雍正紧蹙着眉头听着,两个心腹大臣都主张对允禩法外施恩,原是在意料中事,但允禩只是倒了牌子,他苦心经营数十年,朝野的潜在势力并无大损。留下这二人性命,他是担心的是自己身体不如这几个弟弟,万一先他们而死,儿子们怎能驾驭得他们。要有个风吹草动呢?何况还有外头的允,又如何处置,不趁此机会打得他们永不翻身,怎么也咽不下积郁多年的恶气。思量着说道:“允没有参与此事,他原本也只是个无知无耻昏庸贪劣之徒。朕看就在张家口圈禁。死不死的,他也作不起怪来。至于他们三个,可以不交部。但这案子是在朝会上犯的,千目所击,眼睁睁看着。各部要是缄口不言,那可真是三纲五常败坏无遗。文武百官尽丧天良了!杀他们不杀,还是要等等六部九卿的会议。其实,朕也并不忌讳灭掉他们。周公诛管、蔡,古人大义灭亲,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么!”雍正还要往下说,高无庸匆匆进来禀说:“内务府慎刑司堂官郭旭朝有事请见。奴才说了皇上旨意,他说原本这些事是庄亲王代奏的,庄王爷如今听候处分。请旨,向谁回话?”雍正忖了一下,说道:“叫进来。” “万岁方才圣虑周详。”张廷玉神情多少有点不安,沉思着说道,“阿其那结党营私二十余年,党羽爪牙不计其数。穷治起来,既要时日又牵扯精力。方今刚刚下诏推行新政,恐怕难以各方顾全。奴才以为可以借这件事令百官口诛笔伐,以声讨、诛心为主,以此方法瓦解朋党——有些极坏不可救药的绳之以法,其余只可以此事为戒,令其洗心涤虑,改过从新。至于允禩等人处分,可以从缓。他们要‘八王议政’,到底还打着恢复祖制名义,与谋逆篡位还是有所区别。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雍正点头不语,见高无庸引着郭旭朝进来跪下,不等磕头便问:“有什么事?”郭旭朝偷看方苞和张廷玉一眼,嗫嚅道:“方才八爷——阿其那府有人进内务府禀说,八爷府,不——”他“啪”地打自己一个耳光,“阿其那府把书信文卷都抱到西书房烧,几个大瓷盆都烧炸了……奴才寻思这不是小事,可庄王爷他——”“你不用说了。”雍正一听便知他是庄亲王负责监督允禩的耳目,这不是体面事,因止住了他,说道:“这种事往后暂且报给方苞。高无庸,带他出去,赏二十两银子!”雍正待他们出去,脸色已变得异常狰狞,对张方二人道:“老八给自己烧纸送终了。他们三个的府邸今晚就要查抄!证据毁了,将来如何处置?” 方苞和张廷玉对望一眼,都没有言声。 “嗯?” “烧了也好。”方苞说道,“就是都搜抄来,反而更麻烦。”张廷玉见雍正阴着脸不言语,赔笑说道:“万岁当年在藩邸查出任伯安一案,当着众阿哥举火一焚。事情奏到圣祖爷那儿,奴才也很替主子捏一把汗。圣祖夸奖说:‘雍亲王量大如海,谁说他刻忌寡恩?只此一举可见他识大体顾全局。’当时太后老佛爷也在座,她老人家听不懂,是奴才解说了,‘这是王爷不愿兴大狱杀人,顾全兄弟面情’,老佛爷好欢喜,当时合十念佛呢!” 雍正听张廷玉复述当年康熙和太后对自己的评价,坐直身子肃然敬听了,一叹说道:“不过两案不同,朕当时是办差人,有这个权;阿其那是当事人。他是为保全党羽,毁灭罪证——” “事不同而情同理同。”方苞躬身说道,“不同之处在于,抄收上来,朝廷反而更为难;阿其那焚毁,由他一人负责而已。” “那——那就叫他烧吧!”雍正揆情度理,两个心腹大臣实是谋国之言,不由深长太息,事到其间,他才真正领会,当皇帝并不能想怎么就怎么地任性作为。他神色黯然,说道:“如不兴大狱,也确是这样的好,政府断没有焚烧证据的理。明天……后天吧,叫老三、老十六、弘时分头去查抄阿其那塞思黑和十四贝勒府,谅那时书信文件也烧得差不多了。” 这就是说,连庄亲王也解放了,雍正见张廷玉方苞诧异地看自己,解嘲地一笑:“阿其那的亲信死党都不料理了,还说什么老十六。他只是耳朵背,不甚精明而已——天已经黑透了,你们跪安回清梵寺去吧!允祥的病要有动静,随时进来奏朕知道。唉……” “喳——”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偌大的澹宁居只留下三四个太监侍候,都垂侍在正殿的西北角听招呼,暖阁这边只留下了引娣。隔窗向外看,料峭的春风吹得园中万树婆娑,影影绰绰模糊混沌成一片,殿内寂静得阒无人声,只有殿角自鸣钟摆无休止地摆动着,发出单调枯燥的“咔咔”声。乔引娣原来打定主意趁张廷玉和方苞退出的时候离开这里的,自己也不知什么缘故,她犹豫了一下没走。见雍正半仰在榻上注视着天棚,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又似乎在侧耳倾听外边微啸的风声,一点也没留意自己的存在,她才小心地透了一口气。 “引娣……” …… “哦?噢!”乔引娣从忡怔中惊醒过来,向雍正一躬,说道:“主子有什么旨意?” “你在想什么?” 雍正的目光在灯下闪着慈和的光,已是坐起了身子,看着有点手足无措的引娣问道。引娣见皇帝眼神中毫无邪辟,略觉放心,低着头想了半晌,低声说道:“奴婢……奴婢心里害怕……”“怕?”雍正一笑,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漱口,问道:“怕什么?怕朕杀掉允?” “也为这个,不全是为这个。”引娣两道清秀的眉颦着,心情十分矛盾,“奴婢自己也说不清楚。连这园子里的树,连这里的房子都怕。更怕皇上——我是小家子小门小户出身的。别说是亲兄弟,就是隔了五服的本家子,也没有像这样子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你杀我砍的。这……没个头么?”雍正无可奈何地一笑,呷了一口温水,品味似的噙了好一阵才咽下去,说道:“你还是见识不广。山西大同府阎效周一门兄弟三十四人,为争一块牛眼风水地,男男女女死了七十二口,一门一户几乎死绝了——那也是有争斗,也是见血的!你要明白,朕坐在这个皇位上,还有什么别的企盼?只有别人眼红来争的,朕也只是个自保而已。午夜扪心而论,一块坟地,尚且兄弟斩头沥血地争夺,何况这张九重龙椅?”引娣半晌才道:“别……别杀人……太惨了……”她仿佛不胜其寒地打了个寒颤。 雍正双手抱膝,望着幽幽的灯火,不知过了多久,问道:“引娣,你到这里侍候多久了?” “四百二十一天了。” 雍正一笑,问道:“度日如年,是么?” “我……不知道……” “朕喜爱喝酒,贪杯,是么?” “不,皇上不大喝酒。” “那么,朕贪色,很荒淫么?” 引娣疾速瞟了雍正一眼,但雍正并没有看她,仿佛漫不经心地望着一跳一跃的灯光。其实这一条是引娣感触最多的,雍正十天里头有八九天都在澹宁居见人批本章,几十名宫娥在这殿里进进出出,极少假以词色的。后宫嫔妃,除了那拉氏、钮祜禄氏、耿氏和已病故的年氏外,还有齐氏、李氏和几个承御宫人,连圣祖的一半也不到。偶尔翻牌子召幸而已,天不明就又送回原宫,照常起来办事。就是引娣,也从来语不涉邪狎,似乎只要引娣能常在眼前就满足了。允纵对她有一千倍好,但她说不出雍正“好色”这两个字。嗫嚅良久,引娣方道:“皇上不贪色。” “这是公道话。”雍正收回目光,趿了鞋下来随意踱着步子,似乎不胜感慨,“其实‘食色性也’是圣人的话,好色也是人之常情。但朕实在是不好色,自古帝王在这上头栽跟头的史不胜书,朕就敢说朕是世间最不好色的皇帝!”他踱到了引娣面前,用手抚了抚她的秀发,喟然叹道:“你也许心里想,既然如此,为什么弄了你来这里?这里头的缘故朕不能说,也不愿说。朕只想告诉,你和一个人长得太像了。朕是说不出的疼怜你,比你的十四爷还要疼怜你!只要你说出来,朕作得到的,什么都给你!”他又移开了步子。 引娣方才见他近前,慌得心头突突乱跳,此时才定住心神,她望着雍正伟岸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怜惜之情,乍着胆子道:“皇上,既这样说,奴婢斗胆有事求您。” “唔!”雍正倏地转身,疑惑的目光烁然有神,“什么事?” “请万岁放十四爷一马!别……别……” “这是国事。你不能干政!” “我知道。”引娣受不了雍正目光的逼视,低下头来,喃喃说道,“您不答应,就算我没说。可您要放十四爷一条生路,不要和八……八阿哥一例处置——别杀……奴婢就死心塌地在这里……就这样伏侍您到老……”说着,已泪下如雨。 雍正已经黯淡的目光又幽然一闪,轻声道:“不要哭,不要哭么!允这次罪名非同小可。是在堂堂朝会上众目睽睽下犯的。如果问他的心,朕和允祥当年几次遭人谋杀,穷究起来,恐怕他难逃公道。但那是暗的,这次是明的。朕——”他咽了一口又苦又涩的唾液,“瞧着你份上,朕可以再放他一马。”“噢!”引娣又像惊诧,又似惊叹地轻呼一声,一下子抬起头来:“真的?!”雍正心头一阵难受,强忍着悲泪点点头,说道:“你毕竟和他牵心。朕若被他们篡位,谁肯为朕这样挂念?朕死了,又有谁为朕一掬清泪?你可以……可以去见见允,告诉他这些话。他要是还不甘心,朕还可召集百官,当众和他较量!” 引娣惊讶的眼中满是泪水,盯着雍正,连话也说不出,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冷峻严肃的中年人身上有一种允所没有的气质,第一次感到,几十年兄弟阋墙分争,她所敬重的十四爷允也许有些不是对的。 “朕精神好多了。”雍正淡然一笑,起身来除去了朝服,只穿一件宁绸宝蓝长袍,却披上了小风毛天马大氅,踱到满脸泪痕的引娣面前,拍了拍她肩头道:“你该高兴才是呀!——朕要去一趟韵松轩,三阿哥办事朕不能完全放心。告诉高无庸,这屋里再弄暖和些,朕晚间还要批折子。”说罢便出殿来,守在殿下的侍卫和太监忙上来簇拥着他去了。 允禄当众挨训斥被逐,抱定了“躺倒挨锤”的主意,等着雍正的严旨处分。他原想夤夜求见雍正,造膝密陈,但思量来去,矫诏的事一旦落实,自己和弘时就成了不共戴天之敌,而且绝无转圜余地,不是弘时死就是自己亡。而弘时毕竟是雍正的亲生儿子,就算证得弘时山穷水尽,也只是给自己种下更大的祸而已。两端皆祸取其轻,只好认个“耳朵背”。但连着等了两天,不但自己,连允禩等三人永信等三爷的消息也没有。只是听说六部三司官员纷纷写奏折弹劾廉亲王“犯上作乱危害社稷”,折子雪片样飞往军机处;邸报载朱轼以文华殿大学士入值为军机大臣;又说十七阿哥允礼已阅军完毕,刻日还京。接着又有明诏颁发,历数钱名世“卑鄙无耻盗名欺世”,赐匾严谴回乡,并命文武百官赠诗送行。允禄是闭门思过的废置王爷,例不许各处走动,只有坐在家里,让儿子们出去打听转述而已。 耐到第三天,允禄决定亲自去畅春园请罪。他对自己这位皇帝哥子秉性十分清楚:你热炭儿般赶着去巴结,他瞧不上你低声下气的奴才相,你拉硬弓和他挺腰子,又会疑你心存不敬另有别图,既近不得更远不得。因此,吃过早饭便命家人:“备轿,我去畅春园!”几个丫头老婆子忙过来替他更衣换朝服,正乱着,外头门阍老仆人跑得喘吁吁地进来,说道:“诚亲王爷,三贝勒爷来了!” “是传旨么?”允禄霍地立起身来,一把推开正在往身上套袍子的小丫头,哆嗦着手亲自系着钮子。“开中门迎接!”老门子忙道:“二位爷已经进来了,不让奴才通报,奴才跑进来请爷迎一迎。”他说着,允禄闪眼见允祉和弘时一前一后已进了二门,忙撇开众人迎出堂外滴水檐下,一边快步下阶,口中道:“三哥,时儿,亏你们这时辰还来看我,快请进!”允祉一边上阶,跨步便进了堂房,面南站定,说道:“有旨意!”允禄怔了一下,一提袍角当地跪了,叩头道:“罪臣允禄恭聆上谕!”家下人顿时回避开来,站到外边庑下,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允祉点了一下头,徐徐说道:“奉上谕,着允祉、弘时、允禄、弘昼四人前往查看阿其那、塞思黑、允家产。允禄本系有罪之人,念皇考遗脉,且观其平素心性,似无大恶,朕不忍以一事之非遂掩其功,着复其原职办差。若敢故态复萌,瞻徇因循,则朕不尔恕矣!钦此!” “罪臣仰邀皇上高厚之恩,定当精白己志以赎前愆,焉敢复蹈故辙,自干刑律!”允禄重重叩头说道,“谢恩!”起身来感激地看了一眼弘时和允祉,笑道:“三哥、时儿,坐,献茶!”这一道旨意传来,阴郁紧张的庄亲王府顿时气氛轻松下来,几个有头脸的大丫头早脚步轻捷地进来侍候茶水点心。允禄一边亲自给允祉端茶,说道:“必是三哥和时儿在皇上跟前为我说情,我这里也谢过了。”说罢微微一躬为礼。允祉呷着茶笑道:“你忒是个胆小,你这点子事顶多芝麻大,就唬得二门不出!当年老十三被圈禁,也是我去传旨,那真是坦然受之,我还没走他就叫齐了府中人,说接圣旨误了一会儿,叫接着排演《牡丹亭》!大辱不惊,真是英雄志量!”弘时道:“钱名世出京,上千官员抬匾送行,四百八十多人写诗辱他,潞河驿瞧热闹的百姓总有上万吧?我瞧他脸上也只淡淡的。人嘛,不就那回事,一股气撑起来,什么也不在乎了。” 允禄经二人这一说,才懊悔没去为钱名世“送行”看热闹,忙问道:“皇上有诗没有?钱名世说了些什么?”弘时笑道:“皇上没有写诗,军机处几个大臣都写了。所有大臣的诗都呈御览。翰林院的吴孝登不知吃了什么药,竟写诗安慰钱名世。“莫道苡薏存心田,明月五湖好垂钓’,激得皇上大发雷霆,将他发配了黑龙江。陈邦直陈邦彦也咏弄风花雪月,御批‘乖谬’,将他们革职。你记得詹事府那个短胖子陈万策吧?——走起路来屁股哆嗦得凉粉似的那位——诗中有句‘名世已同名世罪,亮工不异亮工奸’,因前头一个戴名世给《南山集偶抄》写序得罪,偏也叫‘名世’,年羹尧刚好也有个字叫‘亮工’,无巧不巧也被这丑八怪拈来,皇上老大赞‘造句新巧’,赏了二十两黄金呢!我看钱名世,虽然平素行为不甚端,这回见了真章,气度很从容,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开罪于名教,失节于圣道,这都是我自作孽,没有什么可辩的。’”允祉一笑,说道:“四百多首诗,集成一部《名教罪人诗》,也算亘古奇闻。你想听听我们方大儒的诗么?”他呷着茶从容吟道: 名教贻羞世共嗤,此生空负圣明时。 行邪惯履欹危径,江丑偏工谀佞词。 宵枕惭多惟觉梦,夏畦劳甚独心知。 人间天地堪容立,老去翻然悔已迟。 “方灵皋这诗可以为《名教罪人诗》集压卷。”弘时满脸讥讽之色,撇嘴儿笑道,“亏他也是一代大儒!大凡一个人,学问品行再好,一入名利场,是人的也不是人了——混蛋!” 当着允祉允禄两个人的面,弘时说话这样放肆,允禄不禁吃了一惊。看允祉时,却浑似没有听见,只是缓缓起身,笑道:“该办的差使还得要办啊!旨意是咱们四个人,弘时是坐纛儿阿哥,他两兄弟去‘阿其那’府,我去‘塞思黑’府,十六弟你去允那儿。记住,旨意只叫‘查看’,没说抄捡没收。内务府那干人作践天家骨肉最是无情无义,好好约束住了,别叫他们发这个黑心财!” 三个人当下又议论了一会儿,一同升轿去弘昼府,约齐了再分头行动。允禄心知大家有意耽延,多给允禩留点准备时间,他此时能免祸于心已足。哪里敢说破了? 三乘八人抬绿呢大官轿前后卤簿齐全,在几百名内务府吏员簇拥下浩浩荡荡招摇过市,直趋鲜花深处胡同。刚折转胡同口,便见一乘快马飞奔而来,在允祉轿前滚鞍下来,却是内务府慎刑司的一个笔帖式,叉手轿前禀道:“诚亲老王爷,五爷(弘昼)他——他殁了!” “放屁!”允祉一把掀起轿帘,怒喝一声,“我今早上朝从他门前过,他还在打太极拳!” 那笔帖式打千儿,一手扎地,一手指着远处道:“奴才怎么敢戏弄主子?请主子看,门神都糊了,里头人都哭成一片了!” “真的?” 允祉在轿中手搭凉棚向胡同深处看时,果见五贝勒府门前灵幡纸花白汪汪一片,隐隐传来鼓吹哀乐之声。他心里一沉,不禁怔住了。 第十九回活出丧贝勒逃命劫承严旨廉王遭抄检 允祉满腹狐疑呵腰下轿,弘时和允禄已经从后边快步赶过来。两王一贝勒往巷口一站,瞧热闹的人立刻拥了过来。却都是说说笑笑指指点点,半点也不像看出丧那么郑重端肃。三个人正没做理会处,胡同深处一个家人浑身披麻戴孝飞也似奔过来,俯伏在三个人面前干嚎一声,禀道:“我们五贝勒爷升天了!” “几时殁的?”允禄皱着眉头问道,“丧帖子发出去了没有?没有报宗人府、内务府,叫他们具本奏上去么?”他的心情变得十分沉重,雍正子嗣本来就十分艰难,九个儿子六个都出痘夭亡,只有弘时弘历弘昼三个成人的。这一去,雍正膝下更为荒凉了!正暗自嗟叹,身旁弘时喝道:“你这杀才!瞧瞧你那模样,像个替主子守丧的样儿?你是叫王保儿吧?” 允禄允祉这才细看,只见王保儿孝帽子反戴着,两根白飘带儿垂在额前。额前和脸颊上横一道竖一道涂着淡墨,活像开戏台跳神的个白无常。正要斥责,王保儿磕头道:“爷们甭生气难过。这是我们贝勒爷的钧旨,既不发丧帖子也不上奏,方才我们爷还说,自己家里热闹热闹算完……” 方才!三个人顿时如坠五里雾中。弘时眼一横,厉声道:“你这王八蛋,弄什么花枪?弘昼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说,爷就不能揭你的皮?”说着便喊:“来人,鞭子侍候!”王保儿捣蒜价磕头,禀道:“是奴才没说清。我们贝勒爷是活祭奠,他老人家——结实着呢!”大约想着府里此刻热闹,他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荒唐!”允禄和允祉对望一眼,拔脚便向五贝勒府门走去。后边瞧热闹的越发多了,弘时便命自己的随行太监和亲兵:“把这胡同给我封了,里边的闲人也赶出来——老五真是胡闹!”说话间已赶到五贝勒府门前。只见府外一箭之遥都摆满了灵幡,纸人纸马纸轿,金库银库钱库,几百面白纱帐在微风中漫天飘荡,纸花漫墙簌簌摇曳,纸钱随风飘洒,上千条金箔银锭细碎作响,倒也别有一番情味。门洞里十几个吹鼓手围着两张八仙桌,桌上垛的小山似的酒肴菜蔬,宫点汤饼一应俱全,唢呐笙簧竹旱雷聒耳欲聋,吹的却是“小寡妇上坟”。弘时眼尖,一眼瞧见一个二品官,红顶子上套着一块孝布,双手抱着简板“啪啪啪!啪!啪啪!”随乐打拍,一俯一仰十分起劲。弘时一把抢了他过来,问道:“你不是军机处的罗铸康么?一个大章京,朝廷命官,做这样的事?呸!”他照脸就啐了罗铸康一口。 罗铸康在乐声中正手舞足蹈,被弘时捉来当头棒喝一声,半晌才醒过神来,见是允祉等人,忙跪了道:“我是镶蓝旗下的包衣奴才,五爷是我正路主子,叫过来侍候丧事的……这起子吹鼓手里最小也是知县,都是五爷的旗下奴嘛!”允祉忍俊不禁呵呵大笑,拍拍罗铸康肩头道:“你没错,还吹打你的!皇上整顿旗务,端正上下名分也是一条!”说着便进了院。 院子里更是热闹,四面白幛环拥,从甬道隔开,东边是大觉寺和尚,锣鼓声中双手合十呐呐咏诵《大悲咒》;西边是白云观道士铜鼓银锣笙歌齐鸣,也有百余人;却混杀了些家人,披麻戴孝载舞载歌,五音不全地大唱《龟虽寿》。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 过了幔幛便是正庭。五贝勒的妻妾也有二十几人,还有儿子永壁,却是独身一人,一齐都跪在两侧廊下,正中阶下到处都是象、鼎、彝、盘、盂等明器,袅袅香烟笼罩着一大长案堆山积海的供馔。在地动山摇的法事鼓铙中,这边几十名男女唱歌般地扯着长音嚎哭。允祉允禄和弘时三个人乍从街上进到这庙不像庙、家不像家的贝勒府,一个个目迷五色,耳感天籁,都迷迷糊糊如对梦境,张着眼看了好半日,才看见“死人”弘昼一身簇新的贝勒服,端坐在供案后,用眼觑着哪一样供馔顺眼,便手拈筷夹来旁若无人地大嚼一通。 “止乐!”三贝勒弘时突然大喊一声,上前一把扯住弘昼拉下座儿来,“老五,你是越来越荒唐了。上回这么闹,圣祖爷当了笑话没追究,你还要胡来!叫皇阿玛知道,你还活不活了?”此时里里外外连家人在内是有七八百人,早已舞歇乐止,一个个痴痴茫茫望着上房檐下几个人,不知出了什么事。这种场合允祉允禄都不便出面,正是显摆哥子身份的时候,满院只听弘时一人大声呵斥:“这是堂堂大清的贝勒府?这是庙会——牛鬼蛇神的弄来这么大一堆!老五,统统给我打出去!” 弘昼此时才从刚才祭奠礼乐中回到现实中,见哥哥发脾气,两个叔王也呆着脸,因换了笑脸,说道:“三哥,气大伤身,别那么大火嘛!有什么事不能商量呢?来,来,坐,坐!三伯伯,十六叔,侄儿给你二老请安了!”几个家人见状,早飞奔去搬了椅子来。允禄说道:“别怨你三哥生气,你到胡同口瞧瞧,恐怕看你这活出丧的人有上万!什么名声呢?”弘昼是个单眼皮,满脸的迷糊相,似笑不笑一咧嘴说道:“十六叔,您老人家怎么忘了?七年前——也是这个月令吧——您带着我去安亲王府,小安郡王也做生祭。侄儿还陪着您一块儿上筵呢!今儿你们既来了,也是赏我的面子,都不要走。这几卷经唱完,我请你们一醉儿!” “恐怕不行。”允祉在旁说道,“我们都奉有旨意,是到你这传旨来的。”弘昼笑着看了看满院的人,说道:“没法叫他们回避。这里现成的香案,请三伯伯把诏书赐给侄儿跪读,成么?”允祉无可奈何地看看这个活宝,说道:“好吧。”便将诏书捧给弘昼。 弘昼双膝跪地接诏,捧着默读完毕,将诏书捧还允祉,叩头说道:“儿臣弘昼遵旨!”因又起身让座。弘时不耐烦地说道:“既然遵旨,咱们这就走——叫家里人把里里外外这些劳什子撤掉,和尚道士们发送回去!”弘昼连连揖让,笑道:“这个似乎不必忙。阿其那叔叔又不长翅膀,他们飞不到哪里去。圣旨上也没说即刻查看,不得延误。这会子倒是我的生死事大。叔叔哥哥好歹给个面子,我虽然从不办差,也晓得里头通融余地大得很。今儿给我发送了,明儿——明儿一定跟你们去——说到做到,不去我是个——”他四个指头在桌上爬了一下,“——乌龟!”他满脸笑容,油腔滑调却又彬彬有礼,客气中带着固执。允祉是圣祖诸子中公认学问最博的,也拿他没办法。弘时却不知怎的,有一种受轻蔑的感觉。径自招手叫过弘昼的管家王保儿,主子似的吩咐道:“五爷已经奉旨办差。你叫这里人散了!” “是,三爷。”王保儿口中答应,却不行动,一哈腰问道,“我们爷还叫了一班戏,点的《混元盒》,请爷示下,撤不撤?” “当然撤!” “是,三爷。”王保儿头也不抬,又问道,“几位老王妃,连诚亲王太妃娘娘、庄亲王福晋、怡亲王侧福晋,都说要来看戏的,请爷的示——” 弘时歪着头想想,底气已经不足,说道:“你派人知会各处娘娘、福晋、宫眷,戏改到明日唱,请她们明日再来!” “是,三爷。”王保儿仍是老一套,再问道,“这府里爷也知道,前后院养着上千笼鸟。既然戏改到明日晚来,挪移怕不方便——有的鸟脾气太大,不好侍候——奴才叫后院退休了的老刘头照料一天,可使得?他是老行家了。” 至此,允祉允禄全然明白弘时已经上当,听见“有的鸟脾气太大”,两个人都几乎笑出声来。弘时虽觉不对头,但王保儿说得一本诚挚有礼,他一时还醒悟不过来,不耐烦地说道:“这是些小事,你裁度着就办了——” “这不是小事,鸟是我们爷的命根子!”王保儿认真地说着,仍是头也不抬,“奴才还得请示,给鸟配食的是四福晋太太,前头配好了够一天嚼吃的,城东三舅老爷昨儿来说四福晋太太的老太太和姑太太,姨太太都去了三舅家,接了四福晋太太家去,鸟食仓库钥匙还在她那里。奴才派人接四福晋回来,还是把钥匙要回来?” “这都是你家琐碎家务,我为什么要管?” “回三爷话,奴才不晓得!” “你!”弘时此时才意识到已经堕入这个油头滑脑的家伙奸计中,一下子脸涨得血红,“啪”地按着椅把手站起身来,已是气得浑身乱颤:“你竟敢戏弄主子!谁教给你这样跟主子讲话的?”王保儿恭谨地抬了一下身子,又伏得更深,说道:“三爷千万别生气。话赶话的说到这里,奴才岂敢有轻慢主子的心?其实奴才也晓得,爷最后这一问该磕头谢罪的。不过五爷家法不许磕头敷衍,只许明白回话,爷才误会了的……” 允祉允禄这才知道弘昼有这个乖戾家风,不禁相视一笑。弘昼直见哥哥气得赤红暴脸,才喝退了王保儿,对允祉允禄说道:“二位叔叔,三哥,王保儿又皮又倔,前生乃是一头驴,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今天实在对不住,因为贾士芳贾神仙替我推数,十天里头不许出门一步,不然就有血光之灾,今儿是最后一日。这事你们甭犯愁,被抄的三家,你们刚好三个人。这事我今早也写了密折禀奏了皇上。你们要耐烦等,那就明天;要等不得呢,只管就去办差,我该得个什么不是,那也是命中注定。实在得罪了,办差事小,性命事大,是啵三哥?” “从来奉旨办差急如星火。”弘时脸气得趣青,他一向以为弘昼和自己一样对红得发紫的宝亲王不满,所以长时间不交结人不办差,优游自娱。今日见着了这个乃弟,竟是一块撕不烂嚼不动的牛皮糖,因冷笑一声,“你自己相信牛鼻子老道胡说八道,乌烟瘴气装死人,还要攀上别人!三伯伯十六叔,在这耽误的时辰不小了,咱们分头赶紧办差去!”弘昼却是不温不火,一丝也不缺了礼貌,一个长揖拜下去,亲自从他们到仪门里,就门洞里大声喝令:“罗铸康,你们几个有职分的奴才,替你主子送送三爷和两位王爷——别过了,明儿见!” 在十几个浑身重孝嬉皮笑脸的官员簇拥下,三个人各自上轿。弘时是一肚皮的窝囊气,阴着脸,甩帘进了轿,命人:“往南,出老齐化门到朝阳门码头!”允禄一头担心弘昼任性获咎,一头也抱怨白误了时辰,一边上轿,口中道:“三哥,咱们往北,少绕点道儿吧?”允祉却想着弘昼的种种乖僻怪诞举动和几个官员龇牙儿三分哭七分笑的滑稽模样,强忍着上了轿,轿帘一放下便笑不可遏,只憋着不肯放声儿。听那鼓吹时,已经又响起来,却是一曲怪腔怪调的《小放牛》。 弘时盛气上轿,起了不到一箭之地却已心平气和。弘昼这么作,焉知不是向自己表明,永远不觊觎这个帝位,站干岸看河涨,稳稳当当一个亲王位置是跑不了的。要是自己也处在这个位置,或许也是这模样呢!想想八叔落到如今下场,他自己也觉胆寒。但他先前乘年、隆倒台,把二人手下的党羽收到门下的着实不少。弘历表面上看宽仁大度,似乎只知道顺从雍正意旨拼命办差,其实背后传话过来,弘历已对自己十分戒惧,曾向雍正说过“三哥收门人太滥,皇阿哥金尊玉贵,春华茂德,不宜结交外臣太多”。张廷璐科场一案,弘时也找过几个当事人询问,明明是已经疑到自己做手脚,却不见他当面只言片语的规戒,甚至连雍正面前也讳莫如深——这都是什么意思?留一手,到对证时和盘托出么?他转念又一想,弘历虽然封了亲王,三兄弟中地位最尊,但雍正似乎也颇有不满处,有一次在韵松轩议论调补外官进军机处,说起田文镜,弘历说田文镜急功近利,不是王臣气象。一个读书圣人门生,应该以学问立品,不然办事就是缘木求鱼,儿臣很不取他两条:一条乱报祥瑞,一条急于事功。雍正当面抢白:“当今之世,说空话不办实事蔚成风气了。你得好好下去看看,官是什么样子,大业户怎么说,小业户又是什么境遇,学问不单在你读的几本书上!”——这次由自己坐镇北京,弘历出京办差,看来雍正未必没有别的深意。要错过这样的机会,那才真是天字第一号傻瓜呢!……弘时正在胡思乱想,大轿已经稳稳落下。隔轿窗看,运河北岸巍峨壮观的廉亲王府赫然在目,弘时收敛心神,一哈腰便下了轿。随身太监牛森高喝一声: “钦差大臣,三贝勒爷驾到!” 廉亲王府照壁阔大的空场早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顺天府衙门派来的差役百多人,都垂手侍立在大倒厦紧闭着的朱漆铜钉大门前。内务府二十几个人,都是七品以上的官员鹄立在高大威猛的石狮子侧旁。九门提督图里琛亲自带着戈什哈排成两列,持戈按剑挺立在门前,在春日融融的阳光下,刀枪林立闪烁耀目,杀气腾腾,一片紧张恐怖气氛。见弘时徐步过来,除了图里琛带的御林军,所有官员鸦没雀静地跪了下去。只图里琛大步上前,一扎跪地道:“奴才给三爷请安!方才内廷军机处朱相爷派人来问开始查看没有,奴才说三爷去约五爷了,说话就来——怎么,五爷没来么?” “弘昼身子不爽,正发热说胡话,”弘时嘴角掠过一丝笑容,旋即又板起了脸,问道,“你是管内外警跸关防的,谁在里头料理查看事务呢?”说话间,石狮子旁一溜小跑过来一个四品官,也不过四十岁年纪上下,枣核一样两头尖脑袋,高颧骨凹嘴唇,浓眉下双小眼睛骨碌碌乱转,精干麻利,一看就知道是个浑身消息一揿就动的角色。他趋到弘时面前极熟练地打千儿,笑道:“奴才马鸣岐给主子请安,请三爷训示。”弘时笑道:“走吧,进去再说!” 不知关堵了多久的正门呀呀呻吟着被打开了。弘时居中,身后两侧图里琛和马鸣岐亦步亦趋,沿着王府正殿前的临清砖甬道进来。这是北京第二座最大的王府,仅比怡亲王允祥的府邸略小一点,连花园在内,占地也有三顷上下。若论内里殿宇规制,布局堂皇,除了紫禁城,没有别处能比。沿正门中轴,东西两大偏院对称构筑,东边三进院是允禩办差筵客,正式接见官员所在。前院男仆,后院女仆,西三院中院是允禩的书房和起居所在。前院太监,后院家眷,中间银銮殿只是摆样子。但前面空场是有五六亩地,两庑廊一间间的小房子里住的都是当值的家人。院子中间还矗着三丈余高的一座“二仪门”,却是四墙不靠,像煞一座孤零零的石坊,与正殿遥遥相对。此时弘时进来,府里几乎不见人,只几个老得衰迈不堪的家人拿着扫帚、铲子,有的在铲月台基上暗红的苔藓,有的在仔细地扫着砖缝。月台前一群乌鸦正在啄食着什么,见突然拥进这么多人,“唿”地飞起老高,盘旋着“呱呱”叫个不停,仿佛在哀叹这曾冠盖如云的繁华场的殒灭。弘时也是嗟讶不已,站在石场前正打主意如何见这个“阿其那”八叔,忽然东侧门一响,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太监迎了上来,却是廉亲王府的总管太监何柱儿。何柱儿脸色白得半点血色也没,在门口用漠然迟钝的目光看了看弘时一行人,缓缓打下马蹄袖,哈腰趋步过来跪了,颤声说道: “三爷,奴才给您老请安了!” “料必你家主子已经知道了?” “这是明摆的事儿。”何柱儿磕了一下头,“我们主子专候钦差,他这就出来。”话音刚落,允禩已经出了侧门,身后还随着自己的儿子弘旺、弘明、弘意、弘映。允禩见是弘时来传旨,似乎略觉意外,正了正缀着十颗东珠的朝冠徐步踱过来,只用极度轻蔑的眼神扫了图里琛一眼,竟一句话也不说,挺身站在弘时对面。 “八叔,”弘时忽然有点自惭形秽,两条腿也有点不听指挥,不时地哆嗦一下,“您身子骨儿还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膝关节肿了,跪不下去。你叫两个人把我按倒。”允禩胸脯急剧起伏,显然十分激动,语调却仍十分平静,“既然雍正皇帝给我起了新名字,你现在身分也不必讳避,就叫我‘阿其那’好了。我听着爱新觉罗?允禩还不如这个顺口。”他话中丝丝带着金石碰撞的颤音,半分恐惧和哀伤也没有。他的几个儿子已啜泣成一片,弘旺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哽咽着对弘时道:“三哥,我代父亲跪聆圣旨!”允禩突然发怒,大声断喝道:“忤逆种子们,嚎什么丧?!” 弘时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图里琛,看着几个泪眼模糊的弟弟——都是宗学里日日见面的朋友,如今竟成阶下之囚——也由不得眼圈一红,说道:“八叔既然身子不爽,可以由儿子们代跪领旨。八叔,事情到这份儿上,侄儿也不想虚安慰您,您善自保重,回头皇上必定还有恩旨给你的。接这个差,侄儿心里也十分难过,先请八叔体谅。”说罢,硬着心肠板起面孔,大声道:“奉皇上旨,弘时前往廉亲王府,查看阿其那家产。钦此!” “谢恩……万岁!”弘旺兄弟四人一齐叩下头去。 马鸣岐见当事人已经接旨奉诏,抢上一步,极干练地给允禩打了个千儿,说道:“奴才是奉差办事,身不由己,八爷海涵着些儿!”又转身叉手躬身,对弘时道:“请贝勒爷示下,奴才们好遵谕承办!”内务府带进府里的一百余名衙役都站在二仪坊西侧,看见要动手,个个兴奋得摩拳擦掌,眼中放光。 “我知道你们混账,发惯了抄家财。”弘时冷冰冰说道,“今儿奉旨,只是查看家产,并不要搬运。由何柱儿带着,各库房看看,把御赐物件和私产一类归堆儿,造册呈报。福晋是安郡王家人,过门时的妆奁、体己也是不少的,不能一体查封。这也由何柱儿指实,登记造册,但仍可启用。家属和家人都集中到太监住的院子里,不许惊扰,书房和签押房由我亲自处置。八叔,所有御批御札,和内外大人来往书札,恕侄儿要带走。至于八叔自己的图书,连封锢也是不必的,请八叔务必鉴谅。” 允禩冷冷说道:“我也抄过别人家,如今自己被抄,规矩我懂。内务府这些贼王八,你不叫他捞点好处,兴许就敢把御赐物件给我砸了,增我的罪戾,再不然弄几本违禁书到我的文书堆里,灭我的门的事都是有的。我早有准备,来的人一人二百两银子赏了。不要再偷着掖着弄不清白,也算我求诸位了。至于文书,我也都整理好了,该怎么办,都是现成的。” “那再好不过了。”弘时脸上似笑非笑,说道,“请兄弟们就跪在这里,我陪八叔到书房吃茶说话。”说罢将手一让,熟门熟路和允禩相跟着到东书房。马鸣岐向几个书吏一摆手,内务府的人立刻分头行动,提着糨糊桶,拿着封条,有的查看书房,有的撵赶家人,待允禩和弘时进书房,已听西院乱哄哄人声嘈杂,隐隐传来女人哭骂声。那允禩竟似充耳不闻,弘时却面露不忍之色,命跟进来的人在书房外天井站着,独自跟着允禩进了书房。 “万没想到事情弄到这地步。”弘时一坐定便急急说道,“如今什么也说不得,也不是埋怨后悔的时候。八叔有什么指教,或有什么要办的事,趁着没人自管说,无论如何侄儿是要保全您的。” 允禩嘿然良久,只是默谋。对弘时这些话,他只信一半。但他此刻已经对东山再起绝望,满脑门子心思是对雍正的仇恨和报复心。思量着,从靴页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也只可巴掌大小,上头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字,递给弘时,说道:“我不抱怨,也没有什么要办的事。这是‘八爷党’里头还没有暴露的官员名单,可惜一二品大员已经不多了,你拿去或者用得着。”他又从案卷下抽出一分文卷,说道:“这是书房里物件清单,东橱里是上缴的文卷,剩余的都是我的私藏图书。” “上缴的就这么一点?”弘时极快地将名单收藏了袖子里,看着清单,皱眉说道,“书信没有一封,御批奏件也像不全。皇阿玛何等精明的人,这搪不过去的。” 允禩起身,在书房里款款踱步,许久才问道:“你知道不知道老四(雍正)准备怎么处分我?”弘时叹了一口气,说道:“一时间无碍,昨晚我去请安,见皇上在礼部的折子上批的‘暂授民王,以观后效。凡朝会,视民公侯伯例’。别的我还没听说。”“他总要假惺惺再当两天‘仁兄’的,这个我想到了。”允禩的眼睛干涩得像暗红的炭,一眨不眨盯着前方,“不过这局面久不了,墙倒众人推,那些个巴结头、马屁精、墙头草也不肯饶过我,这正是献他们牛黄狗宝的好时候。生死,命耳!我早已置之度外,不然我也不走这个险棋。弘时,我从来也没有篡位的心。这一条你回去务必讲清楚。这也是我对你的心腹话。正为如此,我也不劝你篡位。那个雍正倒行逆施,违天拂命行事,他长久不了!你看他,其实现在已经累倒了!一个人能耐再大,这样违情悖理做事,没个不当独夫的。他累,就因为他不懂无为而治顺水推舟。他长寿不了!”他像吞咽着一块苦涩干燥的饼子,平静地述发着一腔怨毒之火,半晌才喘息了一下,又道:“至于你,我也有一言奉告,决不可保我和你九叔,要劝他把我们明正典刑——我们不但不恨你,九泉下还感激你!——还要告诉你一声,你办事处人,精明不及弘历。弘历不露锋芒,你太显棱角,不少人都看出来你是在和弘历争夺什么。这就落了下乘。你再不要吃我这一辈吃过的亏。要果决,明断!等人占了中央位置,你什么都晚了!”弘时听着这话,犹如雷轰电掣一般,又是感动又是难过,心里倒了五味瓶似的,什么滋味全有。他痛呼一声“八叔——”嘴唇抖动着竟再也接不下去。 “别为我难过,千万不要保我!”允禩浑身的血都在倒流,“弘历已经在以太子自居了!你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我的儿子们或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弘历!他是既定的继位人,哪里会想到我的儿子!”想到儿子们前途吉凶不测,允禩虽抱了必死之心,也不禁潸然泪下。 “叔王,别难过。”弘时起身来抚慰道,“留得青山最要紧。我只要不败事,好歹能照拂你的。听方苞说皇上说过‘罪不及孥’,福晋和弟弟们料也无妨。后头的事谁料得定?白急坏了身子更了不得!此处不可久留。您就歇在这里,我出去招呼一下带着人要走了。”他也怕再看允禩一眼,在门口略一停,顿足出来到了正院。 图里琛和马鸣岐两个人已经收到各处送来的抄单,二仪门旁十几个抄手坐在矮凳子上掌管抄录,算盘子儿打得下雨般哗哗响。见弘时出来,二人同时迎上来,图里琛笑道:“三爷,清单立时就出来,方才福晋传过来话,正殿东侧的八宝琉璃屏是她乌雅氏家的,是太皇太后当年赏给娘家的,但又是御赐物件,请爷示下怎么办?” “这么快就出来了?”弘时从书吏手中要过几份抄单在手里倒换着看,口中道:“那不算什么违禁忌讳物。孝诚老太后赏我母亲的,我母亲寄在家里也好多件呢。造册上另加附记就是了。”因见弘旺几个人仍旧涕泪滂沱地伏跪在冰冷的砖地下,走过去温语说道:“弟弟们起身吧。我们公事说话就完,你们还该去照看你们父亲。该叫你们出来送行,自然有人叫去的。”待弘旺去了,弘时向马鸣岐道:“大约总数值多少银子,这会子也理不出细账。不过皇上要问,我不能说不知道。” 马鸣岐赔笑道:“八爷的东西有条理,好清。绸缎是绸缎库,贡品是贡品库,玉器瓷器珍玩、古董、家具、金、银、钱都各自有库、有账,一丝不乱。这里的兄弟一人得二百银子,也没有敢再贪心大胆的,账银账物相符就封了。我粗估约一下,除了皇上赏的,私财在二百万两银子上下。各处庄子有十三座,银号、当铺、古董店二十七处不计在内。这里账上约值六百万上下。贝勒爷跟皇上估个七八百万,不至于出谱儿的。” “也就这个数儿。”弘时知道允禩在东北还有挖人参加金矿税两项收项,私财决不至于这么一点,却也佩服他这么短时间撕掳得明明白白。因笑道:“我连个零头也不及他的,他出手大方,自奉还是节俭的。当年抄十三叔,总共才抄出十几万来。就是兄弟,一样的俸禄,会营运不会,也是天差地别。”说着由马鸣岐和图里琛带领,各处库房查看了,又亲自封了银銮殿,看看天色将近黄昏,便指挥着众人离了廉亲王府。又关照图里琛:“八爷还是王爷,并没有革职,这里守护的人不可缺礼,更不能动蛮。八爷家产都封了,要遣散些家人,这都是理所当然,不要擅自搜查扣留。你的人无故惹是生非,仔细我拾掇你!”说罢升轿去了。 第二十回感途穷允禩散余财统全局雍正息狱谳 一天惊心骇目的喧嚣过去,廉亲王府一下子岑寂下来。没有灯火,没有人影,连守夜的更夫也没有,到处黑黝黝的鬼影幢幢。允禩自倒卧在东书房的檀香木榻上,浑似做了一场噩梦,由着弘时出去,由着儿子们进来,由着福晋乌雅氏带着姬妾婢媪们进来。不吃,不喝,不言语,连叹息和眼泪也没有,只痴痴望着雕满西番莲的黄杨木天棚。一家子二十几口人,儿子们跪着,乌雅氏坐着,其余的人都是满腹心思地侍立着,仿佛都身处荒野深山中的古庙里,听着外边春风掠顶而过。外面的一切都好像和这屋里瘆人的气氛相呼相应。墙头上去岁的枯草在风中丝丝颤抖哀鸣,刚刚发芽的柳条在风中慌乱地婆娑起舞,一声声铜马“叮——咚咚——”从檐下传进来,更增了人们凄凉无主的心绪。终于,允禩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刚刚睡醒的人: “都凑过来一点。” 人们互相望了一眼,向榻边挪动了一点。乌雅氏亲自给允禩端上杯暗红的水,说道:“王爷将就着点,这是一碗参须汤。走到哪山唱哪山的歌,老爷你也不要太放不下。屋里原存着二斤老山参的,天杀的们‘查看’了就没影了。落毛凤凰不如鸡,这是他娘的什么世道?!”说着,哽哽咽咽就要放声儿。她是老安亲王的老生女儿,由康熙指配了允禩。允禩的生母良妃,是内务府辛者库浣衣奴出身,倒是她嫁来,反而无形中抬高了允禩在兄弟们中的地位,因此平素最是骄纵,浑也不把允禩放在眼里,家里人暗地都叫她“王府太后”。如今家败势尽,她才觉得自己娘家毫不足凭,这个王府离了允禩,原是一文不值。乌雅氏当下泣道:“这都怪我拖累了你……”她的这个话是有来由的:康熙四十七年第一次废太子,群臣举荐允禩入选东宫,康熙为此专门下一道诏谕给儿子们,说允禩“受帛于妻,妻为安亲王岳乐女,嫉妒行恶……”其实暗含的意思实指允禩“怕老婆”,主宰天下恐怕有“女主当国”之祸。允禩从此就再也没有翻过身来。 “别这样。”允禩淡淡一笑,抚慰道,“其实忌妒为忌妒,你清楚我明白。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呢?我是树大招风、才高震主的罪,跟你不相干。圣祖原本只为惩戒一下太子,‘举荐’不过是幌子。没想到满朝文武都推举我,他老人家吓坏了,以为我有篡权的心。”他咬着牙笑了笑,又道:“我也自认不是当皇帝的料。可他老人家给我们选了个什么主子?每天心里都在打算盘怎么能多从老百姓身上捞钱!扣火耗、催亏空、士绅当差完粮,连讨吃的人头税,还有我们满洲人每月那二两月例银子都打到了算盘里!我好歹是个总理王大臣,总不能看着他把满朝文武赶得鸡飞狗跳走投无路!我为人中之杰,并不留恋他这五斗米;说到根上,他就是妒忌我,妒忌我得人心,他——他连个女人也不如!”他脸上泛起红晕,激愤地说着,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不说他了,说他让人心里更恨更悲。像他这样的民贼独夫,天不会照应——还说我们的事。福晋是不相干的,顶多逐你回娘家。你一定把儿子们带好,不管是你养的不是,都是我的血脉,他们成人了,我活着死了都是安然的……” 他话没说完,屋里已一片嚎啕声。乌雅氏边哭边叫:“我的爷,你怎么说这个话?那个杀千刀的……他还要把你怎么样?我是死是活都是要跟着爷的……呜……老天老天,你好歹睁睁眼……哪见过哥子这么整治兄弟的……嗬嗬……” “都别哭,听我说!”允禩低声一吼,哭声立止,“听说我改封民王。据我看这不过是一步棋分成两步走。他不把我整死或整疯,不会撒手的。你们谁比我知道我这四哥?所以百事要有预备。预则立,不预则废。万一我圈禁,何苦的你们都搭进去白牺牲?只可跟着两个人侍候也就是了。我看就是紫燕和湘竹两个通房丫头吧——你们说实话,要勉强,我宁可再换人。”话音刚落,榻边捧巾栉的两个丫头已经扑地跪倒,磕着头连哭带说:“我们都是讨吃的出身,爷把我们从人牙子手里买出来,如今老子娘都成了人上之人——就是死了,报得您的恩么?天爷不会亏了八爷这样的好人,奴婢们死也不离您半步!”允禩一阵欣慰,他当然相信紫燕和湘竹的话,进廉亲王府当差,就是为奴,也必须是受过他大恩的。他一生乐善好施扶危济困,人称“八贤王”,又有叫“八佛爷”的,就是这个缘故。当初怎样照应这两个丫头,都是顺情而作,早已忘怀了。此时见她们感恩图报,允禩心里一阵暖融融的。 乌雅氏在旁拭泪道:“难为你们两个了。不过事情还在可知不可知间。要真的那样,其余的人都跟我娘家去,总不成他还株连到岳父家?”允禩听了只是摇头,说道:“我知道你还有几个体己钱,不过百十万吧!你落魄回门,娘家人脸色也是不好看的。依我说,娘家站得住的,带银子回去,只算借住他们房子,孤苦无倚的跟你。其余家丁仆妇,我现在就要全部遣散!” “现在?”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紧迫严重。 弘旺是长子,十五六岁年纪,已经完全懂事,跪前一步道:“父亲!这么着太扎眼。事情还不到那一步,容易起流言,皇上本来就疑心重,这时分动作越小越好。”允禩辛酸地一笑,说道:“到那一步再作就来不及了,好孩子!” 允禩翻身坐起,从枕下抽出厚厚一叠银票,在手里掂了掂,自失地一笑,说道:“人,最好是有权;有了权,什么银子美女、华堂名声都会不招自至。其次就是有钱。昔日祖龙礼尊巴寡妇,还不是因为她富可敌国?!抄去我八百万,这里还有一千万,我要全分了它,今晚分了。明天全部带走散了!我叫他抄!我叫他挨门挨户地抄——这个无药可医的钱痨!” 众人此时无不目瞪口呆,他们谁也没想到允禩平日口不言利手不沾钱,竟会亲自掌握着这么大一笔活钱!正发怔间,允禩将那把崭新硬挺的银票一分两半,一多半交给乌雅氏,说道:“这是咱们自家人的,由你分派,穷的就多点,富的可以略少点!”他略一思忖,对紫燕说道:“你去叫何柱儿,叫他和管家丁金贵带着二层管家们都来,在月洞门口听吩咐。”紫燕轻轻答应着,蹲身一福便去了。福晋已满脸是泪,说道:“好爷!我们这个家今晚可不就败了么?”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允禩苦笑道,“夫妻尚且如此,何况别人?其实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别说这家,这朝、这代、这国、这世界也有灰飞烟灭的一天!好了,外人就要来,你体尊位重的,不好看相。这里只留紫燕、湘竹还有你,何柱儿来了,由你分拨银两。”因见紫燕带着何柱儿进来,后头陆续跟着十几个二管家,最后是老管家丁金贵押后进来,允禩便命弘旺,“送你娘姨太太们回去!” 丁金贵等人垂手侧立着等弘旺等人出去,这才率管家们向允禩请安。丁金贵道:“奴才清点了一下,通府里人听爷的吩咐没有外出的,只西院茶库里三个小子裹了些钧瓷茶具逃了。还有东院东书房侍候的,有八个人告病的,东院刘家的最混蛋,一家四口跑了个精光。外门房憨牛儿他们几个商量着要一个一个找回来,叫他们跪死在爷的书房前。是奴才按住了,不叫他们妄动,这是见真章的时候儿,叛主逃跑,奴才总归要拿来打死这些畜牲!” “你们千万不可这样!要真的忠于主子,就得听你主子这话。我是个施恩不望报的。留,是你们忠义;走,也必有走的道理。非但不许追打,每家都还要助五百两盘缠银子!”允禩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温和地扫视着他的这些家政纲纪,“我于外人尚且记恩不记过,何况自己家人?何况这种时分?不但现在,将来你们遇见,也不能造次鲁莽!”说完,他喘了一口气,接过湘竹捧来的茶呷了一口,将要遣散家人各奔前程的话一长一短说了,又道:“我想了一下,这三百五十万银子,单身奴每人五千,成了家的每口四千,我的家生子儿奴才每人八千,太监每人六千,剩余的,我自己留十万,你们十几个把剩下的——还有二十来万吧——都平分了。不图个别的,伏侍我一场留个心念儿。我不能学前头直亲王,把着抠着舍不得给下人,都让人抄干净了去。” 允禩说话间,众家人已经哭成一团。丁金贵连连磕头,声结气咽地说道:“爷,您……您糊涂了?您叫我们都当不义奴才么?死死活活不过一条命罢了,我们要什么钱!爷您放心,您走到哪一步,我们都跟着,就是种庄稼,我们主仆们养活不了自己么?好我的糊涂主子啊……” “你们的爷饱读经史,不糊涂?”允禩眼中泪水转来转去,“我这是仔细思量了的。天幸我过得去这一劫,见面再容易不过。我要过不去,就不如早早离散。今晚分了银子,能走的就走,拖家带口的,白天一窝蜂出府也太扎眼。一拨一拨地,就走完了。给人知觉了,我如今只是改了个脏名字,还是个王,也还扛得住。雍正想一步一步斩尽杀绝,你们留下来也不过陪送。”他泪眼模糊地望着何柱儿,说道:“只苦了你了。你名声太大,又净了身子,是没个走处的。我给你十万银子,要有靠得住的朋友暂存起来,将来脱难也使得着。”说罢,眼泪已走珠儿般滚落下来。 何柱儿是康熙四十七年到允禩府当差来的。他原在毓庆宫废太子身边当总管太监。眼见满朝文武一致推举允禩承位东宫,自愿投靠了允禩。九位阿哥争夺嫡位,他以廉亲王府总管太监来往于各王府,周旋于紫禁城,也是雍正眼中一颗小钉子,名气这么大,自然难脱此厄。他此时却也沉得着气,忍着悲愤抗声说道:“奴才压根也没打算过什么‘出路’。银子奴才也是不要的,平素爷赏的足够他们度穷的了。他们也得远走高飞才成呢!再说了,奴才陪着爷吃官司坐圈院儿,咱爷们手里也得有点钱不是?”允禩想了想说道:“你说的虽是,照雍正秉性,断不会发大善心,叫我留那么多体面人的。你没见十四爷跟前的乔引娣么?银子,你还是拿去,你有这片心,也就不枉了我素日疼你。你跟别人不一样,身带着残疾在这府里侍候差使,有时为遮外人眼,我还得拿你作法、出气。你这一辈子苦,不容易啊……”他话没有说完,何柱儿已触了隐痛,公鸭嗓子遏了几遏,还是哭出了声,似断似续,如幽如怨的,在这漆黑无月的王府中荡送着。 隔了两天,军机处拟了旨意颁发下来,废黜廉亲王封号,允禩改封民王。允禟和允则压根儿一字不提。此时允禩的抄家清单刚转到韵松轩,允禟和允的还没有报上来。雍正派十七阿哥毅亲王允礼前往传旨催办,他自己坐乘舆回紫禁城,到奉先殿、承乾宫等处拈香告祭康熙处置弟弟原由,又踅到大觉寺为允祥进香添寿。回到畅春园,已是午初时分,听侍卫德楞泰说张廷玉方苞和朱轼都还在露华楼议政,没有退朝,便传膳赏了一桌过去。自己叫小厨房御厨现炒了几个菜,一边进膳一边随手翻阅。还没有吃完,高无庸进来禀报:“十七爷过来缴旨,主子这会子见不见?”雍正隔窗一望,果然见允礼躬着身子站在丹墀下,便笑道: “老十七,尽那么站不累么?进来吧!” 允礼脚步如风地走了进来。他今年才二十七岁,康熙的儿子们大多身材颀长,唯独他个子矮小,常年在塞外练兵,小腿也因骑马变得稍有点罗圈,敦敦实实的,脸色又黑又红,好像浑身都是用不完的精神。允礼进来,规规矩矩给雍正打千儿行礼,笑道:“臣弟的差使办了。先去的韵松轩,三位相公正在领筵,我就没进去。我想,先来回皇上,说不定也能饶点点心垫垫饥呢!” “那你想得不差。”雍正呵呵大笑,他的情绪显得极好,用手指着案上的菜对高无庸道:“这个都撤过去赏你十七爷,朕只用这盘小豆沙馅包子。”高无庸忙答应着连条盘端过来放在允礼面前几上。允礼看时,是一盘宫爆青椒野鸡,一盘芹菜豆芽,一盘烧三样,一盘酱蒸鹿口条。除了芹菜豆芽,其余的似乎只是动了动,四盘攒着中间还有一海碗鸭骨汤,另有一碟放着十几个饽饽——喜得眉开眼笑,说道:“臣弟今儿起得早,这会子真饿了,可要放肆了!”说着夹起一大筷子鹿口条,油卤卤塞进口中,拿起饽一掰两半就着,鼓着腮帮子一顿大嚼,霎时间风卷残云吃得精光。雍正见他吃得香甜,将自己的豆沙包子也赏了他,允礼一躬谢恩,顷刻之间已又了账。雍正笑道:“亏你还是天潢贵胄,这么饕餮!谁和你争么?饱了么?没有饱朕再赏!” 允礼满意地用手揩了一下油光光的嘴,笑道:“皇上见笑了,这是带兵带出来的。我和古北口中军将领一个锅里搅勺子,吃起饭来那哪里是人,竟是一群狼!独我一个人细嚼慢咽,叫人笑话我是个公子哥儿,慢慢地也就惯了。十三哥其实就是那时在外练兵,弄坏了胃气,才落得一身病的。其实皇上不晓得,下头兵将最怕训练,倒是不怕打仗,打仗有好吃的,也没有早起操演,夜半集合,冷练三九热练三伏这些规矩。情吃情打仗,兵士们最高兴!所以有口号:天不惊地不惊,死不苦打不疼,就怕没事胡折腾,三九五更穷练兵。”他一头说,雍正笑得前合后仰,问道:“你怎么就没有吃坏了胃气?朕瞧你比走时更壮实呢!”允礼道:“胃这东西,底气壮,越吃越强,底气不壮,越吃越黄。各人秉赋不一样。十三哥比我心思重,他就吃了这上头的亏。” “说正经事吧。”雍正又笑了一阵,觉得浑身轻松,盘膝坐了炕上,因见引娣又过来,便道:“给你十七爷倒杯茶。——阿其那和塞思黑都有些什么话?”允礼虽然回京不久,但已经知道乔引娣不是一般宫人,欠身接茶笑一点头,回奏雍正道:“臣弟先去见了十六哥传旨,十四哥已经迁居寿皇殿。他那里几次迁徙已经空空如也,怕寿皇殿那边家具日用物少,我倒关照内务府按贝子位置再给他添制些。阿其那已经几天没吃饭,躺在床上听旨,只笑了笑,一句话也没有。塞思黑接了旨,也谢了恩,神态很是倨傲,说:‘皇上是至尊圣人,还会说错了我?说的都是,我还有什么话说呢?只请你这台面上的阿哥爷代奏。我如今万念俱灰,请允我削发出家。如果罪大难赦,我自请明正典刑,以塞国法。幽居困禁,像大哥那样疯疯傻傻招人可怜,还不如死了的好!”雍正听着,脸色又阴沉下来,握着茶碗盖的手指都捏得发白。又问:“还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允礼叹一口气,正容说道:“别的话是没有了。臣弟从九贝勒府出来,遇到图里琛,说西山善捕营巡弋,拿住两个可疑人,自称是十二爷的门人。去十二爷府核对,府里没人能认得。行李里头夹带着两封信,一封是番文,一封是汉文,汉文的上头言语十分暧昧。请允禄辨认,说像是老九笔迹,番文的没人能识得,我都带来了,请皇上过目。”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两份通封书简双手递给雍正。雍正先抽一封,却是那封番文信,勾画曲连如同天书,有点像清真寺里的波斯文,又有点像钦天监档案存书里的英吉利文,好像还揉着一行藏文,颠来倒去瞠目凝注,竟是一字不识。看那汉文信,却十分简单: 王无天地谨识:藉以盖世之气,拔山扛鼎之勇,百战皆胜而终困垓下。以诡道终输竖子,殆天亡之,非战之罪也。事机已失空帐无盖,毋作虎帐虞歌儿女子情长之态,以此颈血酬心而已。知名不具。 雍正呆了半晌,问道:“捉到的送信人呢?招了没有?”允礼低沉地回道:“内务府的人认出来了,一个叫毛太,一个叫佟宝。都是九——塞思黑府里的。臣即在内务府后衙严刑夹讯,两个人都招了,是塞思黑写给允的信。那封西洋字的信,他们也看不懂。说是允禟在西宁时,阿其那亲手造的,为通信息方便,和塞思黑、允各持一本译码。我又赶紧查阅他们的抄单,里头却没有这本译码。谁也弄不清信里到底说的什么了。” 雍正心里暗自思忖。此时再去搜抄这个译文本,十九要扑空,更会有人说自己残忍刻薄,即便译出来,说不定案子牵连得更难处置,思量着,冷笑一声道:“他们的心思一点不难猜。都无非求死,让朕杀掉他们,落个暴君名声儿。引娣,就是你这当下人的在旁想想,还有半分兄弟情谊没有?”他冷冷地扫视一眼大殿,起身踱至案前,援笔在纸上疾书谕旨! 此二件发上书房、军机处及六部侍郎以上官员看。从来造作隐语,防人察觉,惟敌国为然。允禟前在西宁,未尝禁其书札往来。向至别造字体,暗藏密递,不可令人共见耶?至塞思黑寄允书“事机已失”,其言尤骇人,此其可以“阴微卑鄙”概之耶?尔诸大臣议之奏朕。 他刚放下笔,外头便听张廷玉的声气,似乎在问守门太监,“皇上进膳了没有?进得可香?”便知几个人过来谢恩,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都进来吧。” 允礼忙也站起身来,却见鄂尔泰也跟着方苞等三人进来。五个大臣点头一会意,张廷玉等人又复行礼。雍正命众人坐了,吩咐引娣“赏茶”,说道:“奇文可共赏。允礼带了塞思黑两封信,你们这些饱学大儒不妨开开眼!” “皇上,”朱轼头一个看完了,递给张廷玉,在椅中一欠身说道:“事情是明摆着的。人人都晓得阿其那这几个人觊觎大位,二十年如一日锲而不舍。您就再多一点证据,也加增不了什么。如今每天接几十封奏章,不是弹劾,就是条陈,总无外乎怎么敷陈他们的大罪,建议如何处置。皇上——无论如何,这只是一件案子,它毕竟不是政务。朝廷的思路还是应该放在天下大事上……”张廷玉也道:“塞思黑这案子不宜大张旗鼓。这其实是老案子里的新枝节。”“他们摆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阵势,”方苞接口道,“就是要朝廷心里眼里盯着他们,顾不得办别的事,横了肠子和您死挺死顶,一句话,求乱,乱中再生事,新政也就耽误了。” 雍正听几个人曲划分析,不禁悚然而悟。仿佛要泄尽胸中郁火,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冷笑道:“朕也正在想这事,我们君臣可谓不谋而合。这样,由允祉允禄承办这案子,军机处别的人就不必专门过问了。军机处要督责各省新政推行,当作第一要务来办。鄂尔泰朕已有旨,叫他拿出云贵两广改土归流实施办法,然后分出主次一条一条地下旨叫地方去办。这当中有什么造梗阻的,你们随时商计报朕。春荒就要到了,山东、安徽、江西去岁有几处水灾的,前头已经有旨,从湖广调粮,催问一下调去了没有。菏泽县令奏上来一份报荒折子,他那里已经饿死了人,已经把粮库底子都翻尽了。施世纶在两湖任总督,他手里有的是粮,再特拨三万石去菏泽。除了人吃,还有种粮呢!饿死老子娘不动种子粮,这不是玩的!”他喝了一口水,猛地想起乔引娣是山西定襄人,又道:“山西雁门关,定襄、五寨几处闹了雪灾。下廷寄给山西巡抚,亲自去看有没有断炊的,就地赈济,免去山西通省钱粮。”几个大臣互相看了一眼,山西雪灾并不大,只是压塌了几处民宅,倒是甘肃旱灾更吃紧,怎么特地关照?允禄赔笑道:“山西巡抚鲁峰已经奏上来,晋北收成中平,晋东南是百年不遇的丰收,他们不缺粮。京师每年也要四百万石,年年都从江苏运来。所以军机处议了,从山西调拨一百万石,给松松担子,现今再免山西钱粮不合适。”张廷玉却摸透了雍正心思,笑道:“十六爷说的是,奴才以为不必免山西通省钱粮,着他们加意抚慰受灾府县,务使百姓感沐皇恩就是了。” 允禄还要说话,一眼瞧见乔引娣执着银水瓶侍立在旁,顿时恍然大悟,一笑点头道:“衡臣虑得比我周到。” “河南乡试秀才罢考。”雍正盘膝坐得双腿发麻,下炕背抄着手来回踱着,一边思量一边说话,“看似是对田文镜,其实指的是官绅一体当差纳粮。是嘛,多少辈子老规矩,一人得道九族升天,大小是个缙绅就不当差不完粮,这么大甜头没了,有些人死也不甘。田文镜不能说没错儿,但有些正牌子科名出身的官儿不服他这杂途官,从中挑拨生事也是有的。方苞可以写信给田文镜,就说已经有旨命宝亲王亲赴河南。另外,李绂也奏田文镜苛捐杂税太多且蹂躏读书人。李绂也系朕的亲信大臣,不会哄弄朕的。你不要提李绂的名字,只说事儿,让他据实密折奏上来。有不是处朕自然指点他,不要叫外人笑了去。”雍正在殿门上舒展了一下身子,大约从允禩的案子里跳出来,回到日常政务上,他的心境陡然豁亮了许多,用久病初愈一样的目光凝望着万木复苏的畅春园。 时当三月季春头,正是四季中最宜人的时光。园中所有树木都已抽出嫩娇的芽箭,篱笆边的迎春花,像无数灿然发光的黄星星攒簇在一处,牵牛藤无声无息攀着斑驳的老墙已经爬到它的中间。无数不知名的小花在绿茵茵的绒草上星罗棋布,融融的艳日中引来了小蜜蜂。呢喃而语的紫燕在檐下穿来穿去,衔泥筑巢,发出唧唧的叫声…… ……许久,雍正才从迷人的景色中回过神来。回身进殿看着几个大臣一笑,说道:“今天议政不错。朕看这比兄弟们斗心思要快活得多。想想人生,光是斗心眼儿争名夺利,实在辜负了天,也实在没意思。朕想,就是阿其那他们,见这春光,也该彻悟点了。允就在张家口,发允禟去保定由李绂管起来,允禩就在北京。都在北京容易无事生非,他们只要不再为非,朕也懒得难为他们了。”他眼中闪着柔和的光,顿了一下,又道:“你们跪安吧。” 第二十一回妙手空空投诗报惊天潢贵胄巡视粥棚 弘历奉到返京旨意,已是四月初三。此时推行新政的诏谕已经通天下皆知,南京城大街小巷到处张贴着两江总督和江苏巡抚会衔布告,解释新政。李卫不大识字,叫化子把式,把雍正的旨编成两份:一份原封装订成册发放各县各府学宫,由教谕、训导三天一讲,集中各地秀才听了,回乡再作宣讲。各知府、县令除了逢一考较举人秀才们领会圣意,逢五还要应付李卫和尹继善寄来的考卷。贴到大街上的,却不是上谕和廷寄的原文。李卫命令幕僚们把圣旨和廷寄文书,凡与新政有关的,都编成鼓儿词、道情、莲花落、加官词儿大量刻板印刷。各戏院开戏加官戏,茶肆酒楼说书卖唱的正文前加唱《颂皇恩》,甚至秦淮河上风月人家接客,也是每客一份免费赠送。江苏浙江两省真是连渔父樵夫也都对雍正新政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了。弘历住在夫子庙东的驿馆前,因为是南京最热闹的所在,总督衙门专设了一个灯棚,各色灯上也都是李卫手下的俚语作品,白天晚上招引看客,猜灯谜猜中了并没有彩头奖品,只发放一张彩票,凭彩票一张,回乡可在义仓支粮一升。连彩票背面也都印的宣传圣谕口号: 各位父老你是听,天子雨露恩情重。耗限本自民间取,中有余银应归公。文武吏员取养廉,廉官节用为百姓。赋者均来讼者平,白发黄童享太平…… 而今大府设义仓,丰时积存欠度荒。富家好仁积阴骘,穷家得惠亦安康。簪缨富贵应慕义,虽是缙绅亦纳粮。应知吾皇远筹谋,为汝世世计平阳。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招惹得八僻四乡进城农人把个灯棚终日困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半个月前,弘历命人密采了这些彩票将样本直呈雍正,又写密折极力夸奖: 儿臣计之,以彩票一张兑米一升,发放一百万张计,仅付江南余粮一万石,而山野小民,僻壤穷乡皆得被沐皇恩,下愚黔首皆可体仰圣谕要旨。是又不可从区区万石之粮而计值矣。 今天在接到回京述职,并途访查田文镜被劾数事的旨意里,原折加朱批发还了他。仍是父皇雍正那笔极熟悉的端楷: 李卫公忠之声朕素知之,其聪明得之天性,人亦难学。已将尔之折誊发各省,可由其参照办理。天下事难以一概之,即如山东,今方赈灾,虽一万石粮亦筹措为难。长袖善舞,多财善贾,李卫是矣,然亦平日着意留心政务处也。 另,发邸报数份尔看。因尔即将离宁赴豫,途中多有不便,此几份邸报是尚未发出中省者。及尔至开封,可以接续阅读而无间滞也。 弘历又拿起随廷寄密封匣子交来的几份邸报,其实也没有重要内容。除了十八省行耗限归公,推行官员养廉缺席各处顺利的消息,醒目一点的是由礼部侍郎胡什礼亲自押送允赴保定,将“塞思黑”交李绂“严行看管”。李绂弹劾田文镜“五不可恕”的折子没有发原文,只刊登了一个标题。还有一件是阿尔泰将军的军情通报,说罗布卜藏丹增病死,罗之残余旧部已为策零阿拉布坦收留。准葛尔喀尔喀蒙古军队事权统归了策零,如今调动频繁。已经另有旨意给威远将军岳钟麒,命其戒备防范。还有两则,一则说杨名时已任礼部尚书之职,一则说孙嘉淦已由云贵观风使回任左都御史,即日启程回京云云。 他在书房中对照朱批参读这些邸报,原来有点忐忑的心放了下来。前些时“八爷党”大闹乾清宫,他这里急报一日多到五六件,对京师发出的事变他都了如指掌。李卫尹继善范时捷一干人每天过来请安,绕着弯弯儿打探内廷消息,弘历虽从容应付,但心里却也不挺实。起先担心廉亲王搅乱朝局,尔后又怕兴起大狱穷治允禩党。一切平静,又觉得自己久在外省,疑惑会不会有人在雍正跟前拨弄是非。这道密谕和邸报,所指示的事情大小无所谓,重要的是雍正更加信赖自己,为使自己不间断地掌握各省及边境全局,竟亲自将未发出去的邸报样本寄来。弘历不由得佩服父皇的心细如发,也隐隐意识到弘时在京政务措置有不合皇帝心意之处。因此,放下延寄文书,弘历心中已经完全释然。却见堂房外从二门进来四个长随打扮的汉子,也不进屋来,就阶前天井里一字排开,肥肥地喝一声“喏”,禀道:“四王爷,奴才邢建业、邢建敏、邢建忠、邢建义陪主子练招儿了!” 这邢家四兄弟原是山东人,从前明万历年间,祖传七辈的捕快世家,父亲邢连珠年老休致派自己的四个儿子出册到李卫处奔走。为考较邢家子弟武艺能耐,李卫特调了他们先到南京总督衙门听用,恰弘历每逢单日练武,便指定他四人陪练。弘历见他们到,随即脱去外身套的袍褂,内里月白长衫上只套了一件玫瑰紫巴图鲁坎肩,又换了一双灯芯绒皂靴,将袍角掩在腰带里,一手提了根齐眉棍步出堂前,笑道:“今儿恐怕是最后一次练把式了,我就要回北京,明儿起三天里头分别接见南京官员,就没空玩儿了——今儿怎么练?” “凭爷吩咐!”邢建业叉手说道。 “你们拳脚已经领教过了。”弘历微笑道,“今儿换个花样。今儿我练棒,你们一个一个上,谁能夺下我手上这根棒,赏二十两银子!”弘历说着,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银票放在窗前台阶上,用石头压住了。过来支个门户,单手抡棒一招满天撒网,身子滴溜溜连旋十几个圈子,一手“举火烧天”,一手攥棒成秦皇负剑式,顿时满院生风。 四兄弟见他如此潇洒利落一个起手,不禁鼓掌,高声齐发一声彩:“好!” 那弘历舞得一发起兴,一根棒在手里勾、挑、拈、搭、撬、绰、崩、刺……灯草般轻巧,时而支棒如轴,通身飞旋空中连环踢腿;时而进步连跃,双手倒舞得那棒如风车般,纵跳飞踢还夹着拳脚,连天井旁的花草都被棒风带得如风催动。这四个兄弟一时都没有出手,站在旁边细观顷刻,已经看出,弘历的棒法出自内廷,虽受过大内侍卫高手指点,但犯了“宫病”。尽自舞得密不透风,却只是个好看,四个人都觉得夺掉他手中这根柞木棒不是难事。但又虑他是当今“太子”,任性自负,扫了面子可怎么好?邢建业正在寻思办法,老四邢建义一个欺身已经进场,大叫:“四爷,得罪了!”在弘历的棒影中纵跃环跳,瞧准了弘历下盘不稳,飞足横踢弘历后腿。弘历急忙支着棒一个鱼飞,身子悬在半空,谁知建义却是虚招,左腿弓步,右足收势猛地一勾,弘历下头失了支撑,已经落地。建义眼见他要摔个马爬,将左手一拦,托住弘历,弘历一怔间,手中的棒已被邢建义右手震飞出三丈高许。那棒飘飘地落入邢建义手中。弘历笑着退了一步,说道:“不用再比了,连你都夺了去,何况你哥哥?真好身法,我的棒舞起来连水都泼不进来,你怎么进了场的?大内高手也没这个本事。” “大内侍卫是让着王爷的。”邢建义笑嘻嘻说道,“天下棒法没有一样天衣无缝的,他专向您舞得密的地方泼水,自然就泼不进去。小人欠了人家赌银二十两,爷这张龙头银票太叫人眼热了,因此放肆了!”弘历不禁大笑,说道:“原来如此!你赌输了银子红了眼?好好好!这么实诚,你主子当得帮你填还!”一边说,回头取那张银票时,不禁吃了一惊:原来台阶上好端端压在石头下的彩物已不翼而飞,不知被谁换成了一张薛涛笺,点点渍渍的似乎还有字!弘历小心得像怕被烫伤似的取出纸条,脸上犹带着凝固的笑容,抖着手指展开了看,纸上写着一首诗: 矜在勤政载功还,忍听旧歌鹡鸰原。妙手空空谨相告,北去途中防凋残! 细看时是自己素常用的笺纸,墨迹潮润触指即染,显然是刚刚写的。光天化日之下,又在戒备森严的钦差王邸,当着几个武林高手,这贼竟从容入书房题诗,寂然换银票,来无迹,去无踪,不但胆大到了极处,本领也令人匪夷所思。 邢家兄弟一愣,立即知道出了什么事,邢建业和邢建敏抢上几步一前一后护住了弘历,建忠建义呼啸一声飞身上房,两个人在房背上手搭凉棚四下眺望,但见青堂瓦舍接陌连阡,曲巷小街千回百折,时而传来小孩子叽叽嘎嘎的笑声,院内院外一片春光景象,太平世界,哪得见个贼影子?四兄弟又搜了弘历的书房,才请惊魂初定的弘历进去。见弘历呆呆地爽然若有所失,四个人都觉讪讪的。邢建业低着头赤红暴脸说道:“惊了爷的驾了,都是小的们无能,也真不防南京还有这样的飞贼!” “也许是这驿站里有江湖上卧底的人所为。”弘历见他们羞得无地自容,反过来替他们圆场道:“再说,你们都盯着我和建义过手,没有留神。别这么垂头丧气的死了老子娘似的,这是一百两银子,爷照样还赏你们!”说着又递一张银票过去,四个人哪里敢接?正没做理会处,门阍上进来人报说:“两江总督李卫、江南布政使范时捷来拜。”弘历将银票向邢建业手中一塞,立起身来说道:“叫进来吧。” 须臾,便见李卫穿着一件宽大的九蟒五爪袍子,外边套了件锦鸡补服慢慢摆着方步进来。他久病方愈,一直犯着痰喘,瘦得像麻秆,空荡荡地挑着衣服。身后的范时捷却敦实得石似的,吃得红光满面,走一步脸上横肉乱颤。随后还有两个侍女丫头和一个老婆子默默跟着,过了二门便沿墙垂手站住。李卫朝她们一摆手,说道:“你们先在这听使唤。”转身朝迎出来的弘历打下千儿去,说道:“奴才李卫、范时捷给主子请安!”便和范时捷一同磕下头去。 “好好!起来!”弘历在阶上双手虚扶了一下,一边让二人进屋,一边笑问:“继善呢?我原想他也必定来的,怎么就你二位?”又看看李卫脸色,说道:“你脸色仍旧苍白,精神好多了。我请杨名时给你弄二斤上好银耳,他回信说已经回京,已请云南布政使江韵洲代办,这几天就能送到。那东西叫翠儿配上冰糖熬化了,随时进补,于身子最有益的。”“亏得主子惦记着了。”李卫赔笑道,“银耳今儿上午驿传来过,老江还专门附了信说是主子的恩典。尹继善这会子来不了,清江口那里去年黄河淤沙,堵漕运,今春要补运二百石粮到直隶山东。黄河菜花汛就过来,不及早清理就误了大事。继善正召集河道衙门的人议事,还有尖山坝工程,春化土松,要调民工修筑——这些都是肥缺,要用最清廉的人,也得巡抚操心。我跟他讲,‘你要弄些个河南操娘的黄振国那样的东西去治河筑坝,今秋江苏境江西境出一处纰漏,或决溃了,老子也就顾不得几十年脸面交情,非弹劾得你七窍生烟不可。银子,如今耗限归公,有的是。你派的那些河工官儿敢黑我这点新政钱,我非请王命旗牌斩他不可!’继善这人我一百个放心,不过丑话在前,图个顺利不是:——晚间我设水酒一杯给四爷饯行,继善必定来的。” 范时捷是个安静不住的,一边听李卫说话,一边东顾西盼,笑道:“继善也为这个忙,尹泰老相公在北京来信,大太太晋封了一品诰命,叫他写诗纪庆。他母亲又是五十大寿,他得采办寿礼。跟我说,想请四爷顺道儿带回北京,又说,既不能张扬,又不能叫母亲寒心。我说,‘你这事叫四爷难办。四爷是天上人,能背着尹老相公帮你给母亲塞体己?你这不是闹笑话!亏了你还是个大学问的探花郎!’……”他夹七夹八一顿说,弘历如堕五里雾中,李卫忙赔笑道:“继善公的母亲是小娘,自然不得与封诰命……尹泰老相公的正室妒忌得很,尹泰又是老古板,到如今继善这么大官,母亲在家还是青衣荆钗,站着侍候老爷子太太。这事继善没处说,只有自己苦罢了……” 弘历听了不禁点头叹息。李卫转了话题问道:“爷的随从奴才们呢?爷在这边和邢家兄弟练功夫,他们都不在跟前侍候?”弘历笑道:“你李卫是天下治盗第一能吏,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因这两天就要走,我打发他们到街上买图书。皇上仍旧是内热,我已经写信给黑龙江将军,叫他捉活熊送北京取胆,我从这边带点真牛黄回去。还有我母亲,也要带点东西,其余的人都在后院打裹行李。但看来你这里还不能夜不闭户啊,大白天的,几个人眼皮子底下竟有飞贼偷我的银子!”说着便将那张字递给李卫。 “是么?!”李卫吃了一惊,双手接过纸笺看看,有一半字不认得,便递给范时捷道:“老范,娘希匹这贼也太不给面子,总是我不知什么时候说了满话,到四爷这儿来出我的丑。你是识字人,给咱念念!”范时捷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读了诗,说道:“这贼不像有歹意,提醒四爷路上小心些。他这么显摆能耐,有意为朝廷效劳也未可知。”“格老子的!”李卫咬牙笑骂道,“这都是甘凤池一干人弄的,撒英雄帖在南京会筵,招惹得外省这些不三不四的蟊贼来捣蛋!黑嬷嬷陪端木良庸回去完婚去了,原打算请他们顺道护送四爷,如今看起来只有奴才亲自送您回去了。”又指着二门前站着的几个仆妇说道:“这是黑嬷嬷家的几个亲戚,她老了,叫家里人来侍候端木。端木他们回山东,我留下了这几个人,这几个丫头吹拉弹唱都能来一手。路上侍候四爷,到底比男人粗手大脚的好。”范时捷笑嘻嘻地看着邢家兄弟道:“怎么样,不吹嘘‘打遍山东无敌手’了?这回现眼,等着挨你家老爷子的家法板子吧!”李卫便招手叫丫头们进来。 弘历见四个人臊得满面涨红,忙止住了范时捷说话,道:“当时我们全神贯注练功夫,是大意了,何必责之过深呢?我回京,还由他们护送,李卫你放心,这贼绝不是冲我的命来的。你也甭亲自送,为一张小小帖子这么闹起来,不怕人笑话你少主子?”因见那个中年妇人带着四个丫头已款款进屋,便不再言语,留神打量时,那中年妇人约可四十岁上下,巴巴髻上插着象牙簪,容长脸儿高鼻梁,一望可知当年也是美人胎子。但两个女子形容都还小,只在十五六岁年纪,都是放了足的,一色撒花葱绿裤,鹅黄滚边绣花衫,容貌并不很俊,但齐站一处,犹如并蒂两枝黄花婷婷玉立,别有一番风致。弘历年少才高风流倜傥,只因是钦差大臣在外,有关物议,身边不便携红带绿,整日只有几个汉子伏侍,见她们风致楚楚腼然赧颜站在书房里,顿觉精神一爽,把玩着手中折扇笑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中年妇人出前福了一福,说道:“小妇人姓温,温刘氏。主子叫我温家的就成。”又指着两个女孩子说道:“这两个孩子是两胎双生,都是小妇人的女儿。眉心有朱砂痣的是姐姐,主子给他起名儿嫣红,这个是妹妹,叫英英。” “主子?” “哦,就是黑嬷嬷,”温家的说道,“嬷嬷本家姓方。永乐靖难年间就败了,我们家那时就是方家的世仆。端木家是因为收养方家子孙有恩,方家才认了恩亲,对外头说是主仆,其实不当奴才使的。倒是我们温家,是地道的低门头儿。” 她没说完,弘历已经明白其中的瓜葛,想不到李卫整日夸说武林里的端木和黑嬷嬷两个家族竟这么久远的渊源!思量着笑道:“既是方家,又是靖难时败的,一定是方孝孺了,忠臣烈士之后,相扶相携三百余年,这也算一段佳话呢!”说着便取杯要吃茶,温家的不待吩咐忙从茶吊子上摘下壶,嫣红撮茶,小心沏了三杯用盘子端了过来,英英将壶中热水倒了面盆中,又续了凉水,把搭绳上毛巾浸了三块,趁热拧出来,三个刚饮了两口,噙香品味间,热毛巾已送了上来。弘历不禁笑道:“屋里的伏侍差事,还是要女人。我带的几个男仆,忠心也尽有的,一到这些事上都活似傻子。”见李范二人笑道起身要告辞,弘历忙又道:“别忙着走,我还有点事。天也好早晚的了,呆会儿我还要去看看李卫设的粥场。晚间你不是还要请我么?就便儿一同就去了。” “是!” 范时捷和李卫对视一眼,又坐了下来。弘历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镀金木匣子,用手一揿机关,“啪”地打开了,取出一封黄绫封面的折子。二人一眼瞧见是雍正常常批复用的请安折子,忙站起身来。李卫便问:“皇上有密谕么?”弘历点点头,把折子交给范时捷道:“给李卫读读。”范时捷一眼瞧见是皇帝手迹,忙打一躬,恭恭敬敬读道: 十八日折悉。朕近日身心皆有所不安,时时身觉灼热,头亦眩晕如有鬼神。可留心访问,有内外科好医生与深达修养性命之人,或道士或讲道之儒士、俗家。倘遇缘访得时必委曲开导,令其乐从方好,不可迫之以势。厚赠以安其家,一面奏闻一面着人伏侍送至京城,朕有用处。竭力代朕访求之,不必予有疑难之怀。你荐送非人,朕亦不怪也,朕自有试用之道。如有闻他省之人可达,将姓名来历密奏以闻,朕再传谕该省督抚访查。不可视为具文从事。可留神博问广访,以副朕意。慎密慎密。 李卫和范时捷不禁惊然。看那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五日的,在此之前他们不知上过多少请安折子,一概都批的“朕安,勿念”。“办好尔之差事,胜于良药奉朕”之类的话头,想不到另外给弘历的是这样的旨意,意似迫不及待地在寻卜问医! “我们边走边谈。”弘历一笑,收回折子,因见后头一个老苍头拍打着满身灰土过来,便叫进来,说道:“老刘头,这三个是新进来侍候书房笔墨的,就在这书房隔壁收拾出一间来她们住。两个女孩子还小,告诉家人不可委屈了她们。”又对嫣红、英英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凡事不必见外,缺什么管老刘头要。我要出去到李大人府上,把墨给我磨好,回来我写字用。架上的书乱,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们不要整理。”说着便和李卫一同出来。邢家兄弟互相使个眼色便都随后跟了。 范时捷边走边道:“四爷,您是便服,我们这身打扮跟着,不相宜,可否容我们回去更衣再跟着侍候?”李卫笑嘻嘻说道:“我轿里随时都有各色衣服备用。范大舅子,想当叫花子还是风月楼上的王八头儿,我立时打扮得你鱼目混珠!”范时捷是李卫骂惯了的,笑道:“又玠你要当小叫花儿,我就扮老叫化。你要扮小王八牵马儿,我就扮个老王八!”二人斗口,引得弘历在旁笑不可遏。一时二人从李卫官轿里出来,李卫头戴黑缎子六合一统瓜皮帽,黑缎褂子,腰里悬着槟榔荷包,瘦脸上还挂了副墨镜,活脱一个师爷。范时捷却顶了灰毡帽,灰府绸袍子外套青布褂子——却是管家模样。三人相视,不禁哈哈大笑,出了驿馆也不走大路,踅一个胡同从小巷里串出来,迤逦向东北——李卫为穷民专设的粥场就设在离粮库不远的玄武湖畔。 四月江南已是花谢树绿,从驿站踅北而行其实已是南京市郊,但见黄土便道两边杨柳婆娑,暖风宜人,不断头的菜花在西下的斜阳里漾荡有姿,间或有菜田,栽种着茄秧、青椒秧、小葱、水萝卜、黄瓜、菜豆、青笋等菜蔬,青翠欲淌。小孩子们在浇菜的水渠边,有的扑蝴蝶,有的捉虫子,有的在戏水玩耍,间或有滑落在水里的,被岸上一群总角小子抛泥撒沙,打着水仗,有哭的有笑的有闹的有骂的,有大人拉着泥猴一样的儿子打屁股的……一派农家田园风光。三个终日昏头昏脑钻在公事丛中角逐名利的亲贵大员,都觉耳目为之一新。弘历一边漫步走着,问李卫道:“你怎么会想起设义仓设粥场呢?皇上几次跟我夸奖这事。说几时天下督抚都办起这个善举,治化极盛也就快到了。大抵太平日久,地土容易兼并,总归富的少贫的多,即使太平,也不免有水旱蝗灾,历来革命都是雄杰奸狡乘了这个‘机’。从长远说,这真是庙堂百姓二者兼顾的好法子。” “我没有皇上想那么远那么深。”李卫手里拿着一根草节儿,一点一点掐着在嘴里嚼,“我只晓得人饿急了什么滋味——看见吃的就想抢,看见有钱人就想打!我一个婶子,丈夫死了十年,守节不嫁,一场蝗灾过去,庄稼吃得像割过一样。她就卖花儿了——她还要养活儿子呀!”他沉默着,不再言语了。范时捷点头叹道:“这是真的。我在芜湖盐道,见过刘二饥民暴动,就为一斤粮没给足分量,那个刘二卖柴从那儿过,一扁担打得米店老板四脚朝天。几百饥民乘机抢米,烧店铺,抢银号,连不是饥民的也卷进去,逢大户人的门就砸,抢粮杀人奸污妇女……费了多大事才镇压下去。杀刘二是我当监斩官,外头设酒祭奠他的有几十桌,我只睁眼闭眼,不敢触这众怒,还亲自过去敬了他一碗酒这才行刑。四爷,你要身临其境就知道了,那真是一触即发,一发就不可收拾!”弘历幽幽望着远处,大约阳光下的油菜田太刺眼,略为眯缝的眼睑中瞳仁闪着光,他舔了舔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李卫眼见前面乌沉沉一片高房,四周的墙边站着岗哨,用手一指道:“这就是江南粮库,过了粮库就是玄武湖,施粥场就设在湖边。”弘历问道:“为什么设在这里呢?” “那边有个破落了的五通庙,能遮个风雨。”李卫说道:“靠湖边有水,洗洗涮涮干净些,病也就少了。离粮库近,取粮方便——城里头我不许有讨饭的,外头要安置周到才不易生事。” 三个人边说边走,果然转过粮库,便见浩渺的玄武湖清波涟涌。湖南岸西侧一座大庙甚是雄伟,只年久失修,看去灰蒙蒙的。庙东一边空场,似乎是昔年过庙会的场地,空场东边一排芦席搭成棚子,旁边垛着拌子柴,棚后六个烟筒炊烟带着火星哔剥声直冲而起,轰轰直响。因快到饭时,空场上已集了上千的饥民,似排队又似散乱地站成六路,一个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手里的碗敲得山响,不耐烦地等着开棚舍饭。人群中不时发出争吵声,粗野的骂声,女人奶着孩子哼儿歌声,还有小孩子挨打尖叫哭声,也不时夹杂着莫名其妙的哄笑声,乱嘈之极。范时捷一眼瞧见粮库账房的一个书吏正忙着指挥人从车上卸米,却不知姓名,“哎——”地喊了一声道:“你,喂,愣你妈什么,叫的就是你——过来,有问你的话!” “是范大人呐!”那吏目觑着眼盯了半日才认出来,颠着屁股跑过来,给范时捷打千儿道:“小的殷贵给方伯大人请安!”立起来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弘历和李卫,满脸堆笑,说道:“您老人家怎么有工夫到这儿来啦?怪肮脏的,连个坐处也没……”范时捷不理会他啰唣,问道:“在这趁粮的有多少人?” “不一等,多的时候三四千。今儿人少,一千五百人吧。” “按人头分发,一人摊多少粮食?” “三两。” “带孩子女人呢?” “回大人,按人头算。”殷贵笑道,“孩子也一样。饭前发竹签子,一个签子一份儿,省了争吵。” 弘历在旁插嘴问道:“都是本省的?外省人多不多?”殷贵瞟了一眼弘历,忙低头道:“回大人,本省十停里占不到一停。李督爷有宪命,凡本省饥民给粮回乡。各县地方上还有度荒粮,这里的本省饥民多是家里没有地的。你打发他回去,他依旧来了。” 弘历不禁一笑,又问道:“哪个省来这里讨饭的最多?”殷贵毫不犹豫地回道:“河南。不但多,且都是一窝儿一窝儿。有的一家子三代,有的独个来了又去了,叫一群来,最下作了——你少给他盛一点,日爹骂娘地乱叫。窝子狗似的,吃定了我们江南了!”他脸上带着鄙夷睃了一眼吵吵叫叫的人们,忽又叹息道:“也难怪他们,那边说叫‘垦荒’,有的县巴结田中丞,报数儿越多越升官,里保甲长们撵着人放荒熟田开生田,一个不对就拆房子撵人,开出荒来种不出庄稼,原来的地也耽搁了。”范时捷见弘历脸色阴沉,只是沉吟不语,便笑道:“咱们棚里看看吧?”于是殷贵导引,三个人漫步来到棚前。只见六个棚面西座东,一字排开六口大杀猪锅,都是满满的粥。棚里垛着米袋,摊有守夜的床铺,锅沿放着几把大勺子,几个火工脱得只剩一件单衫满头油汗手握长柄勺子翻搅那米。弘历用勺子舀起翻花大滚的粥,看那颜色似灰似红,凑到鼻子近嗅嗅。微微带着股霉味,不禁皱皱眉头,问李卫,“吃得饱么?” “吃饱是差不多,这东西不顶饥,几泡尿就饿了。”李卫不禁一笑,“也不能吃饱了,也不让他饿死,这是我的宗旨。”弘历轻声叹息一声放下勺子出棚,沿着场边向西踅去。李卫这个话他在山东赈灾,听山东巡抚也讲过。舍粥是为救荒救命,不能叫灾民吃得比在家种地还强,也不能让他们饿得砸了粥棚,这里头的分寸难为了地方官。李卫和范时捷早已赶了上来,见他恍恍惚惚往西走,范时捷忙道:“主子,那边是五通庙,里头住的都是这些人,没什么看头。” 弘历似乎没有听见,加快了步子来到庙前。由于快到开饭时,这边庙里几乎已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衣衫蓝缕的老婆子披着破袄,偎在门洞角晒太阳。弘历抬头看时,果见庙前一块破匾,上写“五通神祠”四个泥金大字,“祠”字已经剥掉半边。楹上对联还算完整: 有灵有神辉光照八方祐国而裕民,如应如响血食临万众祸淫且福善。 下边题签已经漫漶不清。李卫在旁解说道:“这祠堂红极一时。康熙初年每年都要一对童男童女灌了水银活祭呢!汤斌任南京知府,扒了神像一火烧了,撵走住持道士,说如果有祸我一身当之。汤文正公不但没事,还升了官。去年有两个洋和尚,说是法兰西的,看中了这块地皮,要建教堂,和我打了几次嘴皮。我说建庙,成!不过要建就建孔庙,或者佛寺,我不晓得你那个什么鸟耶苏孙苏的,他们也就罢了。”弘历点点头,说道:“往后逢这种事要上奏。这外来的人弄的名堂我们不清楚,小心着了他们道儿——”还要往下说时,便听粥棚那边“当当当”一阵敲钟声,人们炸了窝似地欢呼“开棚了,开棚了!”锅碗瓢盆人挤马撞响成一片。弘历刚一回头,这边庙里却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叫骂声,却是河南女人的声口: “你个杀千刀的!堂堂六尺个大男人,老婆儿子都养活不了!吃舍饭,裤子烂得遮不住蛋,还要和人赌钱……啊啦……要去你自卖自身,我这么小个丫头送出去,还有她的活命?……” 第二十二回仁义皇子挫强救弱诰命夫人闲说邪教 弘历几个人一愣,接着便听几个孩子“哇”地一声齐哭乱叫,一个壮汉子一手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挟在腰间从庙里出来,随后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疯子一样追出来,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跟在后头“爸妈”乱叫。女人叫:“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咱们一刀两断!你把小丫给我放下!你个不要脸没囊气的男人啊……”那男人回身抢圆巴掌“啪”地打了女人个满脸花,跺脚怒喝:“贱人!叫你撵!我不写休书,你一辈子是王家人!”那女人毫不畏惧,扑上去死死搂住已经哭哑了嗓子的女儿,扬脸骂道:“我贱?你贵么?撒泡尿照照你那鳖孙样儿!我死也不叫你卖我的闺女,你给我放下,放下,放下!——我日你王老五八辈祖宗了……呜……这日子可怎么过呀……”她一转眼见弘历和李范三个站在门口,丢了孩子趴跪过来,磕头如捣蒜,哭道:“你们老爷行善积德,放过我这闺女……死鬼男人争了你们亏欠,叫他去给你们当长工抵债。我这闺女才十三岁,她不会侍候人。你那个春香楼不是女孩去的地方儿……你们行行好……必定公侯万代!”那女孩见父亲发愣,一溜挣脱了身子,和弟弟妹妹一齐扑到女人身边,娘母子四人一顿抱头大哭。 弘历被这凄惨的生离死别先是惊呆了,此时才想到她把自己错认成买人的。看看三个孩子,都不到总角年纪,死死抱住母亲,用惊恐的目光盯着自己,他的心好像从老高老高的地方一下子跌落下来。弘历正要说话,身后一个人格格笑道:“你求错主儿了。买主在这儿呢!”李卫范时捷都在全神贯注看这边,猛回头,见一个瘦高个儿站在旗杆石础边,旁边还有三四个街混儿打扮的人挤眉弄眼地嗑瓜子儿。王老五见他们来,憨憨地过来鞠了一躬,说道:“蔡五爷,你瞅我屋里的,她不情愿……孩子也忒小,不懂事也不会侍候人。算我输了我自己,给你家打三年长工,顶了那七两银的赌债,成么?”他说道,自己却落下了泪。 “我们开堂子的,又不发佃田,叫什么长工呢?”那蔡五爷嘬着牙花子,瞟了弘历几个人一眼,手托着下巴故作为难地说道,“说实在的,这么小不丁点的孩子到我们那,现今也派不上用场。瞧你这家子这样,我心里也怪不忍的。” 弘历没想到他说出这话,打量那蔡五爷时,只见他白白胖胖一张小圆脸,五官倒也齐整,只左颊上蚕豆大一块黑痣长着三寸长的毛,猪鬃似的,好端端带出了破相。弘历心中不禁暗自嗟讶:行院里也有善心人呢!正想走开,却见蔡五爷走到那女人跟前,一手托起她下巴,笑着对几个街混儿道:“你们瞧哎!我们五嫂人泼辣,模样长得可俊!别看脸黄,那是饿的了。到我那儿三个月不出,准调教出个老西施给你们看!”几个街混儿一阵哄笑,七嘴八舌道: “是嘛,还是蔡爷眼里有水!这婆娘是脸上抹了锅灰,皂角香胰子咯吱咯吱洗出来,比蔡五爷跟前的三娘子还标致呢!” “怪不得押宝时王老五舍不得呢!” “喂,老五,拿堂客换了你闺女吧!” “五嫂,跟蔡五爷去畅心楼享福吧,你这么一枝鲜花,干么守着这堆牛粪呢?蔡爷家烧火丫头也比你这日子排场些!” “就是的。”蔡五爷格格一笑,转身对王老五道,“拿你老婆抵债,只在我那侍候三个月我就还你。”他俯身又端详一下低头不语的王五嫂,啧啧叹道:“真是个美人胎子,老五好有艳福啊!” 站在旁边的范时捷早已看不下去,跨了一步正要说话,李卫在旁轻轻拽拽他衣角,向弘历努努嘴,小声道:“瞧着四爷的。”范时捷看弘历时,已是阴了脸,一手摇着扇子,咬牙冷笑着一言不发。蔡五爷用眼瞟了一下弘历几个,又劝王老五:“你别迟疑,我准好好待她,还你的时候身上少了一件,我赔你!” “好蔡爷哩,您高抬贵手我就过去了。”王老五拙讷地红着脸,“我是正经种地人家,她也是好人家——欠你七两银子,我死活挣命,半年给你挣出来,成么?挣不出来,我……我……”“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这‘家’一拍屁股就远走高飞了,我寻李制台为你下海捕文书拿你?赌场上头无父子,我抬的什么手?”蔡五爷色迷迷地看着王五娘,嬉笑道:“自古笑贫不笑娼,害哪门子臊呢?何况我也不是天长地久霸着五嫂不放,侍候几个月,她照旧回来了。说实在的,我也怕家里那只母夜叉欺侮五嫂呢!”旁边一个街混儿见那女人只是捂着脸哭,小声对蔡五爷道:“五爷,呆会儿这些吃舍饭的外省侉子们回来,要招麻烦的。” 一语提醒了蔡五爷,这里不是人市,是饥民聚集的舍饭场,饥民们吃饭回来,激起公愤不是耍的。他顿时翻转面皮,冷笑道:“好,好!你有本事赌,就有本事担戴!我不要你这臭女人了,拉上他这丫头,走——我看是谁敢拦?!”他横了弘历一眼,吸了吸鼻子别转了脸。几个街混儿步喝一声,捋袖挽臂地扑上来,不由分说连撕带拽,从王五嫂怀里拉出哭得声嘶气嘎的女孩子拖起便走。那女人已全然无力再追,仰天躺卧着只是嘶声大哭:“老天爷!你就睁眼瞧瞧吧……我的娇儿啊……王老五,你个不要脸的,卖我的闺女……”蔡五爷哼地冷笑一声说道:“想要闺女你来换,多会儿想通多会儿来——我铺好床等你!——走!”几个人咋呼吆喝着便走。 “慢!” 弘历终于忍不住了,将手中折扇一合,大声说道:“他不就该你七两银子么?我代他还了你。人留下!”几个街混儿看看三个人打扮,虽不奢华,却也并不寒酸,弘历潇洒的气度黑瞋瞋的瞳仁中闪着光,不怒自威的气势更使他们心慑。一愣间,那女孩子已经挣脱了,扑身跃回母亲怀抱。蔡五爷转过脸,上下打量一眼弘历,说道:“外乡人,要知道这里是金陵城!他欠的是人债,不是钱债。人,已经是我的了。” “就算是你的,我买下了!” “成,七十两银子给你。” 弘历一张清秀的脸拧歪了,血一下子全涌到脸上,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李卫自小侍候这个少主子,从来没见他暴怒起来这副模样,下意识地竟打了个寒颤,看四周时,见邢家四兄弟正慢慢凑过来,才略觉放心。弘历狞笑着说了,向袖子里摸银票,才知道没带,范时捷忙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银票递上去,说道:“四爷,这是一张一百两的。”蔡五爷没想到弘历肯出十倍的价来争,倒是一怔,刁声一笑,说道:“我不卖了!” “卖,由不得你;不卖,恐怕也由不得你。”李卫在旁冷冷说道,“这个女孩子本主是王老五,不是你姓蔡的。金陵三尺王法之地,想不到有你这样的恶霸,抢买子女为娼,当众调戏妇女,你活够了么?”范时捷曾做过一任顺天府尹,于《大清律》更是熟稔,接口便道:“赌债律不追索,欠了你就欠了你的,连王老五也不必还这笔债。你这贼王八忒煞大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如此作恶!” 蔡五爷横着眼盯着几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嘿地一笑,说道:“你们像是咱们城哪个衙门里的,想着我蔡云程不过是个开行院的。是吧?告诉你们,就是李制台在这,也干预不了在下这点事情!这是北京万岁爷驾前三贝勒爷的差使,要买几个女孩子,教司出来送进去,大内里使唤的!他欠的债,情愿以女抵债。怎么,你们敢挡横儿?”李卫和范时捷原以为姓蔡的不过是个娼院掌柜,没想到后头竟连带着弘时,不禁都是一怔,都把目光射向弘历。弘历目光一跳,他也觉得有些意外,随即一声冷笑,却高傲地昂起了头不言声。李卫眼见邢家四兄弟过来,断喝一声: “拿了!” “喳!” 邢建业、邢建敏、邢建忠、邢建义四人齐应一声,转身便扑向蔡云程。几个街混儿吓得掉头便逃,被邢建义、邢建忠两个赶上,一顿拳脚打得鬼哭狼嚎,齐跪了李卫面前,捣蒜价磕头告饶:“不干我们的事,不过希图吃蔡五——蔡云程几个酒钱,跟着凑个热闹……好爷们哩,别和我们这些下三滥们一个见识儿,污了爷们的手脚……”那蔡云程被邢建敏反拧胳膊擒了,仍是一脸不服气,棱着眼问:“你们哪个衙门的?防备你头上的顶子!我们三爷如今是万岁爷身边第一人,就是张中堂、鄂中堂也得瞧我们爷的!只怕你上绳容易松绑难!” “放屁,掌他的嘴!”弘历突然怒喝一声,“叫他冒充皇阿哥府里的人!” 邢建义在兄弟中性情最是暴躁,答应一声,“啪”地一个耳光,那蔡云程一只耳朵已是聋了,口中兀自不停地骂:“好,好!打得爷好!你这个小白脸——我操你十八辈……”邢建义见他口中出荤,哪里容得他再骂,左右开弓,僻里啪啦打得不分个儿,蔡云程口中泛着血沫,呜呜噜噜也不知骂些什么。那王氏恨极了他,就地下车辙窝里挖出一把又腥又臊的湿泥,一纵身上去就糊了个满嘴满鼻子,顺手猛地就拽下了蔡云程脸上那一绺毛。蔡云程一个鲤鱼挺,疼得大叫一声,已是晕厥过去。 “打!使劲打!”弘历犹自气咻咻来回踱步,“别怕他装死!” 李卫此时才猛醒过来:弘历是想要他的命——因为既不能审,也不宜断——他也生了这个念头。只是此时吃过舍饭的饥民已经陆续回庙,站了一大群听王老五一家子哭诉,因乘人不留意,拉拉邢建业的衣角,轻声道:“去,弄死他!”邢建业会意,大步走上前,用脚踢了踢软得面条似的蔡云程,一脚踩在他胸口暗暗使劲,笑道:“这块臭肉,也配给三贝勒爷当差?真辱没煞人!”那蔡云程遭此暗算,吐着血沫长吁一口气,腿一伸,已是呜呼哀哉,此时早已惊动粥棚那边的兵丁,都飞也似赶过来瞧,见是主官范时捷在场,没人敢过来问。范时捷此时也舒了口气,叫过殷贵,吩咐道:“这个家伙抢劫民女,叫李制台撞上了。当场打死大快民心——你去禀一声南京知府衙门备案。这个臭尸快移化人场烧掉。春荒季里闹起瘟病不是玩的。”弘历却似不留心他们说话,漫步往回走着,对李卫道:“叫那个王老五一块到那边粥棚,我还有话问他们。” “是!” 李卫恭恭敬敬回了一声,转脸又吩咐了几句,和范时捷快步赶上弘历,迤逦来到粥棚。那些棚丁们此时都知道这个少年身分了得,搬凳子绰桌子,沏茶倒水,颠得屁滚尿流,好一阵总算停当,就尽南边棚里安顿了弘历李卫三人,都退得远远地听招呼。王老五一家五口已是拖泥带水的来了,进来一排齐儿跪下。 “你这个甚是不争气,不及你婆娘多了!”弘历轻轻吁一口气,端起茶来呷了一口,皱皱眉又放下了碗,“赌钱,已是触了刑律,卖子,更不是作父亲的勾当。” “老爷……老爷说的是……小人也是穷极了,想回乡,没奈何的……”王老五满眼是泪,结结巴巴连磕头带说,“老爷的大恩大德,我一家子变牛变马也报不完……我再也不敢赌钱了,只是死做挣钱回乡就是……其实,卖我闺女,我心里也跟刀绞似的。爷您是好人,就饶过我吧。我是再不敢的了……” “唔。”弘历听他说得语无伦次不成章法,转脸问王氏道,“你们是河南人,哪个县的?” 王氏低着头,掩着方才被撕破的前襟,已经全然没有了那股拼命的泼辣气势,腼腆地说道:“回爷的话,我们是封丘县黄台镇人。”弘历怔了一下,说道:“黄台?唐时武则天称号,有一首诗叫《黄台瓜辞》,很有名的,是不是你那里呀?”王氏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我们村的西瓜长得好是真的。前明弘治年间一场大水过去,地也没了。成了河道,什么也不说了。” “你们县在这里有多少人?” “二百多个吧。” “不想回老家么?” 王氏抬头盯了弘历一眼,叹道:“做梦都想……可回去粮没粮,种没种,牲口农具都没有着落,仍旧种不成地。田中丞是个清官,可我们死也不明白,自己种熟了的地偏不让种,逼着人开荒!荒开出来,好地又沙荒了——老爷,回去不就图过个安生日子?里甲长整日敲锣撵人开荒,人心都搅碎了。唉……” 弘历站起身来,悠悠地在刷干净了的粥锅旁踱着,又站到棚口,眯着眼望着景色宜人的玄武湖和湖岸东倒西歪等着下一餐的饥民。半晌,吁了一口气,说道:“垦荒,田中丞没有办错。豫南豫西有些地方地少人多,又有地荒着。你不要怨田中丞,下头州县不晓事,拿着垦荒投他缘,讨他的好儿也是有的。”王老五一家原以为弘历惹祸打死人,必定要逃的,见他这阵势,才知道大有来头,齐把目光睃他。只是弘历不过十七八岁,干净爽利一个公子哥模样,再也猜不出他的身份。李卫想起晚间还要为弘历送行,赔笑正要说话,弘历却问他道:“这二百多人善遣回乡,你估约得有多少银子?” “这个我们衙门核算过。”范时捷见李卫仰着脸盘算,在旁赔笑道,“大人孩子统算,人均得五两。四爷想发遣他们回去,奴才这就拨银子。”弘历想了想,笑道:“我不想惊动官府,这笔银子先从你两个身上垫出来,下次进京到我府账房里支还你们就是了。” 他这一说,李卫和范时捷都笑了。李卫说道:“四爷也忒小看奴才们的了。这是爷的功德,也就是奴才的差事。奴才做了这大的官,这点子孝敬也还巴结得。爷情自放心,这事明日就办下来了。爷盘桓几日也要北上,说不定从他们那儿过路呢,奴才不敢糊弄。” “就是这样,我让官府发遣你们回去。”弘历摸了摸那个小女孩的头,说道,“回去好好把地种起来,别往外逃了。至于垦荒的事,田中丞已经明白,前几日上折子说,‘胥吏不法,借垦田为名逼民外逃,今日已知为政当因势利宜矣’——他已经明白,又是清官,不会再让你们离乡背井了。” 王老五一家听得似懂不懂,但弘历的意思是听明白了:不必一路讨饭,回乡能安生种地过日子。大人孩子像仰望神明一样凝注着弘历,喃喃祈祷:“请老爷留个名讳给我们。我们给您立长生牌位……您老人家这么善行,天必定照应您中头名状元,代代公侯……”弘历听着只是暗笑,已转身出去,又对范时捷道:“赏他们二十两银子,回去好置农具牲口。” 李卫和范时捷陪同弘历回到城里总督衙门,天色已经向晚。三个人联袂从仪门进了大院,只见议事厅前已站满了大大小小官员,首府首县忙得满头热汗张罗着摆布筵桌,家人们走马灯似地挂灯扛座垫搬屏风,还有人喊叫道:“进内院请问一下宪太太,制台爷回没有?”弘历一笑,说道:“李卫,你不回来这里成了没王蜂,连翠儿也忙上了。我可是饥肠辘辘了,先在翠儿那吃点点心打打饥荒吧。”李卫说道:“请老范这边照应一下。我陪爷进去,开筵时再出来。”因见弘历已经走远,便跟过来一同进院。老远便听夫人翠儿大声大嗓地支派:“去寻老爷的人回没有?回来叫他快点来见我!主子爷是爱干净爱雅致的,那个花里胡哨的屏风弄一边去!倒是那幅虬龙凤竹松鹤图屏只怕还合式——你死瘟在门洞里作么?去,把那套紫砂茶具——哎呀,是老爷回来了!真是的,穿这么一身到哪里——哎哟!今我这眼是怎的了,这不是我们少主子么?”她絮叨着,一反眼见弘历也在,拍手打膝过来请安,替弘历拍打着身上的灰土连说带赞,口中还夹着叹息:“我小时落这个鸡视眼,每日到这时分竟是个瞎子,竟没瞧见我的少主子!这死鬼的也不吭一声,专站着瞧我的西洋镜儿。四爷,您怕有三四个月没来的了吧?我天天巴巴儿地盼,心里只是个放不下。说过去请安,日日都是使得的。偏他说四爷有话,除了逢年过节不叫我过去!怕四爷落个‘交通大臣’的名声儿——我想,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是康熙四十六年就跟了主子万岁爷在娘娘跟前侍候的。说句卖老的话,四爷临盆还是我侍候热水呢!那也真是让人诧异,满院的那个香啊,屋里的烛不知怎么那么红、那么亮,连窗户纸都映得红透了。爷头一声哭出来,嘎声亮得金钟似的,里三院的奴才们都听得一愣:爷是大贵大富大不一样的命,这是注定了的!老主子当时正禅定,您知道他老人家那脾气,天塌下来也不相干的——竟也睁开眼,听了半日才又入定过去——那可真是异样的!”……一头说,一头和李卫搀拥着弘历进了堂房。请弘历居中坐了,插烛儿般和李卫跪下拜了三拜,起身又一迭连声吩咐:“先给主子送点心来,沏茶!” “是!” 里里外外丫头老婆子见李卫翠儿都跪了,都“唿”地随着跪下,此刻忙答应着出去张罗,早有一个大丫头端着几只蛋花春卷,两个小馒头,几块细巧宫点进来,后头小丫头捧着一碗茶小心翼翼地跟着。翠儿和李卫忙接过来,亲自安放在弘历桌前,翠儿道:“请主子将就着用点。主子爱用我糟的鹅掌,因说您要回北京,都收拾了装车了。还有给皇上娘娘做的鞋,皇上说比大内那些针线上人做的合脚熨帖,我也叫人封了箱子里带上。皇上娘娘有事没事赏东西都还惦记着我这老村姑,我就有一万分心也答报不了。李卫也不是什么好身板,少主子瞧他老了,好歹在北京给他找个闲衙门混。我也得沾光儿常常进宫见见我们老少主子,主子娘娘,他时不时的还能进京,我只能干看,心里念记主子的心比他还强十倍!”说道便抹眼泪儿。李卫道:“大高兴的日子,你哭个什么?真是的,也不怕四爷笑!”翠儿破涕笑道:“我也真是,半老了越发没成色。我是见了主子爱呀!我们老主子是佛心慈悲,外面儿上冷心里热,拔苦救难降妖伏魔。这少主子,你细瞧,这模样,这身段,这气概,还有这心地学问,扮上观音是观音,扮上佛爷是佛爷呢!” 弘历边吃点心、啜茶边听她一套接一套聒絮奉迎,从政务丛繁中游脱出来,主子奴才犹如家常闲侃,真觉得心恬意恰温馨不可名状。因笑道:“你都要成‘快嘴李翠莲’了!当日在我书房里侍候,还闷嘴葫芦儿似的呢!我就取你这依恋主子的心,这就叫不忘本。李卫把两江治理得好,督抚各司都听他的,相与得好。两江是天下财赋根本之地,不能没有个能干心腹大臣在这坐镇,所以现在不能想回北京,到时候我自然替你们说话的。万岁爷也时时惦着你们的,又怕门下奴才在外做官不成器,坏了他老人家名声,又怕累着了你们。他老人家想等新政有个眉目,学圣祖爷,也要南巡,是必要住到你家来的。就如今李卫去北京,也可带你。你是一品诰命,随他进京朝见一下主子、主子娘娘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见面尽容易的,何必伤感?”他又呷了两口茶,沉吟说道:“今儿筵上,就说我五日后走。其实呢,后天晚上我就要起程了。” “四爷!”李卫惊讶地望着弘历,说道,“南京官员要郊送的呀!您要微服,路上变一变装就是了。五天后我突然说您早已去了,怕下头人议论,请主子……”弘历点点头,语气变得有点沉重:“我本不想大张旗鼓,而且这样一路也能看看春景,体察些子下情。你恐怕还要派些人丁暗地里维持一下,我总觉这一道儿上不甚安全似的。” 翠儿和李卫目光都是霍然一动。李卫皱着眉头冥思苦想,翠儿却道:“南京人说六朝金粉繁华之地,什么能人不出来?当年朱三太子钟三郎一窝子贼,就在毗卢院山上架红衣大炮,要在圣祖爷南巡时候行刺。那里头僧道杂处,飞贼大盗多的是,哪里能一网打尽了?奴婢前些时去鸡鸣寺进香,见一个游方道士,说是红阳教的,用铁铲剜开青石板,种上葫芦儿浇上沸水,吟诵咒语,当时就长出葫芦芽,拔丝似的抽蔓爬藤开花结葫芦,圈着看的人有好几千!我说这是个有道行的,布施了五十两银子。回来跟他说,他倒派人去拿那道士,说是‘白莲教’妖道惑众。四爷要出了什么事,说不定就是这些贼呢!”她说完,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双手合十喃喃道:“阿弥陀佛!”李卫却问道:“四爷,那首诗您能不能给奴才譬讲譬讲?” “诗里没有恶意。”弘历不安地搓了一下手,“似乎和我游戏,报警有人暗算我。至于暗算我的人,他说是个权势极大的人。”其实李卫只要稍稍有点学问,或读过《诗经》,就知道“鹡鸰”二字特指兄弟,除了弘时没有第二人,无奈他不懂。但李卫是天分极高的人,出了名的“缠死鬼”,从“权势极大”四个字已经隐隐听出了弘历双关之意。他顿时凝住了眉头,说道:“四爷,记得前年您去山东赈灾,有个叫吴瞎子的火居道士,连杀莱芜三个朝廷命官当众投案。后来您查出这三个官都是侵吞赈灾款的脏官,出脱他只定了个斩监候。我已经放了他,补在山东臬司衙门当巡捕头儿。一个月前我虑着爷回京必定微服,没人护驾不成,写信叫山东放人过来。吴瞎子是终南剑侠胡富山的关门弟子,武林和他过招七个回合没有个不败的,所以诨名‘七步无常’。直隶山东河南安徽他黑道朋友多得不计其数,爷无论如何消停一下,等着他来再走,再不然请端木家来个高手也成。从这里到北京关山万里,奴才怎么放得心?奴才要亲自陪爷走的。翠儿也思念老主子,干脆都跟着,汤汤水水的也有人侍奉,可成?” 弘历笑道:“我不过随口告诉你一声,多留心此地治安,你就这么闹起来,又是展期成行,又是等人,又是护送的!生死百命,你就弄得万事周全,就保得我平安?还照我方才说的办,你只发文沿途照应,这是钦差的规矩。如今不是兵荒马乱年月,太平世界法纪严森,我装神弄鬼的,叫人笑了去!” 李卫还要说话,见尹继善、范时捷后头跟着按察使毛孝先,还有一个六品官,穿着鹭鸶补服五短身材黑红脸膛,随在毛孝先后头摆着方步进来,却不认识,便住了口。四个人给弘历请了安。弘历端详一下那位官员,笑道:“这不是户部的刘统勋么?怎么也在这里?”刘统勋端庄严肃不苟言笑,一躬身朗声说道:“回王爷,奴才是调粮来的,已经完差,奉皇上旨意,随同王爷回京。” “前头席面已经备好。”尹继善见弘历还要问话,忙插口说道,“公事还有办完的时候?统勋左右是要随四爷一道儿走的,我们专门来请四爷安席。” “好吧。”弘历一笑起身,说道:“我已经吃饱了,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么!” 第二十三回督署堂李卫设祖饯驿馆店大员互攻讦 饯行筵设在总督衙门签押房北的正堂里,李卫性情豪爽,好阔朗,一来南京就任总督便命人将原来一个好端端的五楹大堂拆掉。他却有办法,仍旧是五楹,只是长宽各加一倍,整整比原来大了三倍,言官们又想告御状说他奢华,偏是他除了房子大些,“奢华”家具一概不设,也兴索罢了。弘历一行六人从后堂影屏中出来看时,满堂的官员翎顶辉煌,都已安坐在位。有的大说大笑,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几个同乡凑在角落里侃家常,人声嗡嘤噪杂不堪,见他们出来,“刷”地立起身来,又“唿”地一片跪下,齐声道:“请宝亲王爷安!” “这么多熟人呐!阿隆、殷德乾、姜文义、阿桂、英德、雷啸天、樊圃蕙、张化英……”弘历一边笑,向上首走着,辨识着下面赴筵的官员。他一口气点了四十多个人的名字,有的跟他视察过河工,检视过兵营,有的为他汇报过案件,调阅过文书,有的只是公事奉见一面之交,大的也不过知府,小的只是个县丞,弘历徐徐指名招呼无一错漏,连李卫也不禁惊讶“这主儿真好记心!”弘历一摆手,说道:“都起来,请坐了。今儿李卫请客为我饯行,一概不要拘礼,只管痛乐了!” 众人安席坐了,李卫陪坐在弘历身边,一手执杯,清癯苍白的面孔兴奋得泛上红晕,大声嬉笑道:“诸位,你们有的和我共事日子不长,有的相处得很久了。”他瞟一眼范时捷,“像我们范大舅子,都几十年交情了吧?我没有设筵请过客。有人说是叫化子小气,其实我是没钱,当赃官咱做不来,凭俸禄呢又请不起客。如今皇恩浩荡,吏治刷新火耗归了公,发养廉银,我李某人也就有了两个村钱。所以这头一杯咱们饮干了,恭祝圣上万福万寿!”他“啯”地一仰而尽,将杯底一亮。众人不敢怠慢,袍袖窸窣,杯声咂啧,顿时也就饮了。 “这第二杯,敬咱们宝亲王,我的少主子!”李卫起身为弘历满斟一杯,笑容可掬地说道,“咱们浙江两省,最先实行了养廉银制度,又最先丈量了地土,最先摊丁入亩。皇上表彰我是模范总督,其实我肚里多少下水,诸位心里也都清爽。王爷在北京,替我李卫担待了多少,我清楚,继善老范老毛也是清楚的。我们王爷虽说年轻,处事虑世那种细密周详,待人接物那种仁德厚道,不身在其中你想也想不到,这次王爷奉钦命巡视咱们这块,事事高屋——嗯,这个这个远瞩,提耳命令。我们顺顺当当就把差事给办下来了。你们几曾见过四爷这样的金枝玉叶,赤了脚节风沐雨巡查黄河堤,驾小船测量漕运淤泥,又有几个人和饥民拉絮家常,问长问短,到舍粥棚里亲自巡视赈灾?苏杭天堂近在一尺之远,我们四爷也没有去领略过。所以呀,四爷是咱们大清雍正朝的大梁大柱,也是我们的歇凉大树!来,为四爷福寿安康,顺风返京,我们干了!” 弘历听李卫连篇累牍夸奖自己,虽不无马屁上嫌疑又说得至诚天衣无缝,听他几个成语说得不地道,肚里暗笑着举杯说道:“小王何德何能?这都仰仗皇阿玛宏图远虑,俯倚诸君精白忠忱实心治事,两江才治得好。李卫是大模范,诸君是小模范,大家都辛苦了,我们共勉就是!”说罢和众人举杯一倾而尽。 “两江天下财赋重地,”李卫笑嘻嘻为弘历和同桌的范时捷、毛孝先和陪坐的刘统勋一一又斟上,口中说道:“我来这里陛辞,皇上至嘱再三,新政推行要稳。我看我们是没辜负了皇上,又稳又快,所以不大才得了个‘模范’彩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条好汉三个帮,全亏了两省大小七百多官儿帮衬我这大字不识的总督。所以,这第三杯酒我独自饮了,以儆效尤。”众人哄堂大笑,李卫喝了酒,问范时捷:“我说错了么?”范时捷笑得打跌,呛嗓儿咳嗽道:“应该说‘以示敬心’。‘以儆效尤’是刑法布告上的话,意思是不许别人照样儿做!就连你老兄说的‘高屋远瞩’、‘耳提命令’、‘节风沐雨’,老范也不敢恭维。”李卫红了脸笑道:“我们师爷写的稿子,我背得不好。不过我的意思十分明白,总而言之,娘希匹的你们这些小狗和我们这几只大狗,在皇上和四爷跟前怪露脸的。共举一杯,干了!” 他有了酒,立刻本相毕露。弘历在南京平时见他,虽也有调侃,从不见他如此放浪形骸,把自己和下属统指为狗,因悄声问尹继善:“李又玠爱骂人,皇上跟我说过他粗率,平日也有这样子么?”尹继善微笑着小声道:“他在主子跟前不敢放肆,今儿是吃了酒。这些官平日都早被他骂皮了。他还有一条:越是喜爱那个官,越骂得凶。给四爷说个笑话儿,前头那个中军官,原来在签押房当差。我来见又玠,他说:‘告诉中丞一句话,我要升官了!’我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昨儿个制台骂我“滚”了!’——果不其然,隔了两日,他的中军五品武职的牌子就挂出来了。”弘历听得忍俊不禁,但他是个体尊矜贵的人,什么都讲究规矩分寸的,因俯下身子装着捡扇子偷笑了好一阵才又坐直。李卫忙过来劝酒,又大声说道:“四爷再过五六天就要走了。除了方才劝的三杯酒,奴才还有两件宝要献。” “什么宝?”弘历心里“格登”一下,脸上已经没了笑容。李卫知道他心思,忙笑道:“四爷放心,不是金银珠玉,也不是奇珍异玩。松江、常州、镇江三府去年秋天大丰收,绅民自愿乐输粳米一百万石。粮虽不算多,是子民拳拳敬天尊帝的心意。我派人去这三府查看,府库、义仓充实,藩库银帐两符,确是百姓的忠输,我想,这应该算一宝的,请王爷代奏贡献。”弘历听着,脸上已经泛出红光,大为高兴道:“三个府的知府,你写个保奏片子。乐输一千石的业主农户开列名单,这事我就作得主,给他们九品顶戴,以示荣宠!”弘历话一出口,立刻引起官员们一片啧啧称颂声。他先是一阵得意,陡地又觉不妥,此时也不及思量,笑问:“你的第二件宝呢?” 李卫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此刻一点也不像个沉疴在身的人,笑道:“苏北这地方爷也去过几次,高家堰以东到清江口黄运交汇地带,过了几次大水,已经分不出哪是主河道,哪是支流。四爷为此焦虑,请户部调拨一百万两银子修治黄河,清理漕运淤塞。这是四爷心头一块病。全省推行官绅一体当差,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不要朝廷费心,从秋季枯水开始各沿黄河府县分段治理。萧家渡以东缕堤已经全部合龙。菜花汛一过,黄水冲刷,立刻就能归复旧道,我算了算,可以淤出荒田七十万顷。四爷,那时候您就瞧李卫垦荒吧!” “好好好!这真正又是一宝!”弘历大为兴奋,别说淤荒造田,仅就河堤合龙一项,也会高兴得雍正睡不着觉的。他杯一举:“诸君共饮,不干者罚酒三杯!”说着站起身来。 所有的人都立起身来举杯过顶,一片清脆的嘎玉相撞声后,杯底都翻亮过来相验。 “不过,我叫化子的酒也不是好吃的。”李卫待众人都坐下,脸上似笑不笑徐步下了公座,踱至靠西南角一桌前站定了。弘历不知他捣什么鬼,诧异地看了尹继善一眼,尹继善忙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李公要处置人。”弘历细看时,果见一桌桌官员呆坐如木鸡,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这位总督发作。 许久,李卫才长透了一口气,踱到一张桌前,对一位中年官员笑道:“陈世倌,你是前年委的札,任太仓直隶州令的吧?”弘历打量那陈世倌,只见他三十五六岁年纪,戴着磲顶戴,八蟒五爪袍外套鹭鸶补服,方方的国字脸,一双不大的眼睛眨巴着,漆黑八字髭须下,下须微微翘起,透着精明和倔强。弘历一见便起好感,却见陈世倌从容起身答道:“大人记的不错,有什么训诲,请示下!” “哪里!”李卫一笑,“我敬重你的才学。康熙五十一年,才二十岁的人,就中了进士。你选的墨卷我书房里有,还有你的《梅院诗抄》,虽说不大懂的,听人说都是一等一的佳作。” “卑职谬承大人金奖,那都是雕虫小技耳!” “客气了。”李卫淡淡说道,“你人品也好,没有伸手贪墨,也没听你那里有冤案。我去太仓,那里的人都说你是好人。你别小看了这个考语,这年头官场里能让人说人‘好人’的也是难得的。你修的那个太仓书院,我看比嵩山书院还要强些。走到你衙门里,听不见板子和算盘响,琴声、棋声、吟诗声倒是有的。读书人都说你是贤令。照我看,你是个‘雅官’。” 陈世倌淡淡一笑,说道:“不贪是本分,修书院是昌明圣学,也是读书人本分。我按本性做官为人。别人说我什么,也不大留心。” “但我不明白,”李卫倏地勃然变色,“江南省七十二州县,还有浙江五十多个州县,都已经实行官绅一体纳粮,偏偏你就顶着?你凭的什么?你那里不归我管,或者是你蔑视我李卫,或者还有别的缘故么?嗯?!” 满屋里人听他夸奖陈世倌,原是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不料李卫突然翻脸,连珠炮价质问起他,声色俱厉丝毫不留情面,不禁都大吃一惊。陈世倌同桌的几个官员感同身受,都蓦地出了一身汗。陈世倌像是突然挨了一闷棍,身子踉跄了一下,脸色变得青中透黄,但他很快就镇静下来,向李卫一拱手说道:“制台大人,你言重了。太仓地方官绅与佃户历来不合,我前任里每年都有八月十五夺佃,或逼死佃户,或杀戮东家业主的。去年秋天河南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情形传到我们那里,刁佃抗租,持械威逼业主的案子出了十几起。制台,业主是朝廷为政根基呀,王道治化,绥安地方,平日靠的就是他们。他们为佃户挟迫,本来就一肚皮的无名,我们再挤他们和佃户一处出差纳粮,斯文扫地,绅宦气短,不是助长痞恶顽钝刁民抗上犯尊,就是逼得绅士与刁民同流合污。一遇水旱欠收,那祸就不可测了。李大人,我是很敬佩你为人,也服气你做事干练的。只不知为什么我冒犯了您,今日当着王爷和上下文武,又是您的家筵,为什么无端给我难堪?”他说着,已是满面泪光,哽咽说道:“我为自己难过,更为你难过,我还为太仓百姓担忧……” 李卫起先脸上还带着讥讽的冷笑,渐渐沉静,变得愈来愈苍白,最后竟是呆若木鸡,只死盯着面前这个陈世倌,头目眩晕,雷击了一样僵立不动。满庭文武屏息吞声,像古庙一样沉寂,半晌,李卫叹息一声,忽然对陈世倌一个长揖到地,低着头不肯抬起,说道:“是李卫处事左了,我当众给你赔礼道歉!” “大人,这,这如何当得起?” “我终究不读书的过,”李卫哽咽嗓子道,“你当得起。你不原谅我,我拜到席终!” 陈世倌泪如泉涌,双手搀起李卫身躯,说道:“既如此说,我勉从宪命就是。我也有不是,早已瞧出大人不满,应该早些把话说透。读书人性傲,弄到这田地,不全怪大人。何况您统管两省军民二政,又负责稽查天下匪盗,偶有不留心处,岂能以暇掩瑜?” “好,两个都是国家瑰宝。”弘历诧异而好奇而震惊,至此又感动又欣慰,起身一手执壶,一手执杯下来,满面春风说道:“一个折节下士,一个循礼不悖,好!我来和你们共饮一杯合息酒!”说着为二人各倾一杯,自己也斟满了,三杯酒琥珀似的,晃晃一碰,已是各自干了。李卫已是恢复了常态,嘻嘻一笑,竟上去拍拍陈世倌肩头操一口安徽话,说道:“娘希匹的李卫小瞧了读书人。你大有出息,贼娘好好地搞!” 众人不禁哄然鼓掌大笑。李卫笑道:“雍正二年李绂参我一本,说我不读书不学无术,而且违旨看戏。我回奏万岁,不读书是有的,看戏是因为不读书又想懂史,所以天下督抚不许演堂会看戏,唯独我是‘奉旨观剧’,今儿是我家筵,借官家一席之地,叫戏子人来唱一句!”他顺手扯了陈世倌往上席走,连声道:“开戏开戏!——你来,和我坐一处说话!” 须臾,两厢笙簧齐鸣弦管应和。六个妙龄女子,一色汉装,荷绿长裙曳地,银红比甲醒神,随着节拍从屏风后冉冉而出。灯下看美人绰约掩映,消魂容光令人神往。弘历久羁在外,事务丛繁,烦恼郁塞至此一洗而尽,听那歌伎唱时,却是: 红樱悬翠葆,渐金铃枝深,瑶阶花少。万颗燕支赠旧情,争奈弄珠人老!扇底清歌,还记得樊姬娇小。几度相思,红豆都销,碧丝空袅…… “好,这是王沂孙的《三姝媚》了!”弘历按节而拍,细细品评,大赞道:“这曲子谱得也好,堪称绝调。” “我终归是个俗人,听不懂。”李卫笑着呷了一口茶,望着摇曳婆娑的舞女,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又叹道:“没办法。”“有办法的。”范时捷笑着对弘历挤挤眼,“四爷就在跟前,四爷给你做个主,翠儿不依也得依!”弘历听得入神,恍惚问道:“你们挤眉弄眼的,是怎么回事?” 毛孝先笑道:“这是李大人的情孽。先头选戏班子,有个叫豆官的小生,很投制台的缘,就收了房里做丫头,那丫头也很倾慕大人的。可惜嫂夫人风流棒喝,胭脂虎啸厉害,到如今连个名目没有。这事可不是四爷一句话就算的么?”“翠儿还是个醋坛子?”弘历笑道,“不要紧,回头我去给你告这个情。”李卫不好意思地看看一脸正色的刘统勋,说道:“他们不知情,翠儿倒也不是妒忌。一来圣上当年有话,李卫不许讨小,二来我身子骨儿也不好,就放一边了。” 几个人说笑絮语间,已经换了散曲儿。 这的是无语脉脉春海棠,这的是杏花夭桃云中藏。消魂处翠华裹红妆,连钩凤窠,巧笑迎人,恰便似软玉塑王嫱,兰馥西施寄温香。怎得红娘报纱窗,则俺这立功心,封侯志,英雄泪,都化了一把情肠…… 此时歌曲婉转,清音袅袅,座中客酲然半醉击节细聆,直令人心飞神越飘渺欲仙。弘历不禁大为赞叹:“今儿真个耳目一新,我在安庆听的徽调,在江南听这散曲和昆调,堪称三绝。北边那些野台子道情比起来,简直不堪入耳。且这词儿也编得甚好。”他随口一句话,却搔到了尹继善痒处,一边说“这是袁子才的大作”,一边将椅子向弘历这边靠靠,便大讲起南北曲的异同,什么声、气、韵、形、格、味,滔滔不绝。李卫插坐在他们中间,既不懂也无兴趣,见弘历侧耳凝神听得专注,便索性起身告声“方便”,便悄悄出来。因见给自己侍候文稿奏牍的师爷廖湘雨坐在门旁一桌吃酒,递了个眼色便独自出来。廖湘雨会意,向众人一点头,跟着李卫下阶到天井里,问道:“东翁,有事?” “嗯。”李卫的身影在暗中背对着光,看不清什么脸色,声音低沉浊重,“你不要吃酒了。到前院点起我的亲兵,立刻动手,把妙香楼包围了,男女贼犯,一个不得漏网。哦,还有个畅心楼,你知道不知道?”廖湘雨皱眉道:“畅心楼和妙香楼只隔一条路。大人,甘凤池他们一伙子一共八个人,眼线说端午会齐,然后一道儿去山东比武。现在只到了四个,铁罗汉、吕四娘、妙手空空、一剑道都还没来。就是这四个,现在也难说就在妙香楼。一惊动,再想遇这么个机会可就难了。”李卫嘘着气说道:“个奶奶的,顾不了许多了,只好打草惊蛇,护得四爷平安回去就成!” 廖湘雨惊得身上一颤,下死眼盯着李卫不吱声。李卫咬着牙说道:“这里头有个分别,妙香楼要连锅端,一个不许漏网。畅心楼要网开一面,一个也不许拿。”因见廖湘雨一脸茫然如堕五里雾中,李卫一笑,说道:“你甭问,知道的多了还不如不知道,就这样办!” “是!” “回来!” 李卫一招手又叫住了他:“完差回来,就在我的签押房给河南田制台写一封信,请他知会直隶李绂制台,说四爷秘道回京。江苏安徽境里安全我负全责,在他二人境里我只负半责。话要说透又不透,软里又带硬。这要看你老先生的本事了!” 看着廖湘雨匆匆出去,李卫返身回到大堂,已是换了笑脸,一进门便道:“四爷赏识咱们南京的曲儿,几个戏子很给我李卫露脸,每人赏十两银子!来啊来啊,诸位请酒——有什么好的,再唱几个大家听!” 隔了一日,弘历便悄悄起程了。他扮了个茶商,刘统勋一身账房先生打扮,雇了十几头走骡,两乘驮轿,二十几个挑夫挑着茶叶,走骡则驮着弘历给雍正和皇后带的药物和珍玩瓷器,还有尹继善给母亲的寿礼,温家的和嫣红、英英仆女分乘了驮轿,弘历自己却是骑马,扮了走镖的邢家四兄弟腰悬宝刀,臂挽硬弓,也都骑马护送。径由滁县、定远、怀远、蒙城、涡阳、毫州取道穿越安徽,一路晓行夜宿直入河南境。那邢家兄弟既辱于妙手空空儿,又受李卫严词至嘱至托,半点不敢怠懈。一路上轮班儿在驮车上休酣,每日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左右卫护弘历,连走七八天,居然平安无事。待至柘城,早就奉田文镜命守候在鹿邑的河南总督衙门亲兵大队人马赶上来护送,邢建业才一块石头落了心。此时由总督衙中军护送,再也微服不成,弘历也就索性坐进了特意为他准备的鹅黄曲柄大轿。浩浩荡荡日行驿道,夜宿驿馆直趋开封。又走了三四天才到汴京,田文镜早已得报,率开封城文武直迎出十里处,在接官亭设酒为弘历洗尘,恭送入相国寺旁的驿馆里。一应安排周详,也不必细述。 “你太费周张了。”第二日早饭后田文镜来拜,一落座弘历便道,“我走的大官道,太平世界一马平川,又随这么多的人,还怕贼劫了我不成?走的时候我是单枪匹马,再不招惹你们地方官了。你就那么听李卫蛇蛇蝎蝎的老婆子嘴?” 田文镜越发瘦得可怜,连肩背看去都有些佝偻,坐在那里,时而也要一手按着胸口,呼吸时嘴唇微微翕合,似乎不胜其力。他干咳了两声,椅中一躬身说道:“倒是接到李卫一封信。不过奴才迎驾是奉旨行事,不为听李卫的话,他说的都是笑话。过我河南境,凭什么他还负半责?我一根秸草的责也不叫他负。四爷要信得过,我直送您回北京。连李绂我也不叫他负责。”弘历听罢一笑,用碗盖慢条斯理地拨着浮茶,说道:“河南治安皇上屡有表彰,我是很放心的。我关心的是两条,一是新政弄得如何,二是百姓平常能不能安居乐业。”田文镜早已准备好了汇报,因将新政情形大致说了,又道:“火耗归公之后,我连参三名知府,官场震动,如今贪墨的,我敢说没有。河南地土已经全部丈量,富豪人家隐匿土地少缴漏缴钱粮的,我也敢说没有。各衙门整饬吏治,从我总督衙门开头,我开革了五六个师爷,又查出二十几个亲兵有关说官司人命的事,多都放了流配,还请王命在辕门斩了七个,下头也都照此清理。因此,胥吏关说案子官司的,我不敢说没有,但如此峻法严刑,敢以身试法的不多了。新政说到归根,就是治贪官污吏,苏养民生。四爷,文镜身受皇上隆极之恩,是不敢稍有懈怠的。” “你瘦多了。”弘历点头叹道,“不要管外头有什么闲话,皇上知道你,我们也知道你。”田文镜心头一热,眼泪立刻涌上眼眶,但他是个深沉人,只作迷了眼,用手绢掩饰着揉揉,沙哑着嗓子又道:“我这心只有皇上最知道,拼着这把老骨头报了这恩就是,顾不得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了。”弘历笑道:“这又何必伤感?虽说皇上有旨叫来查看,其实他心里有数,我们也都清亮着呢!社稷,公器也。帝王不得为私。有人告状,查看一下,不就更显你真正无私了?我知道你心里的话,怕我拿河南和江南比,说你不如李卫。你一点也不必存这个念头,以为李卫原是皇上龙潜时的旧人,心里偏向。他的长处短处,我们不掩不护,和你是一样的。戴铎你知道吧,到福建当过道台,是雍和宫出去最早的门人,只为借了库银还顶撞查账的人,一道诏谕打发黑龙江去了。李卫的事大处着眼,不拘细务,是他长处;你认真,是你的长处,取长而补短,自然政通人和了。” 二人正说话,刘统勋挑帘进来,禀道:“河南布政使阿山布罗、按察使柯英、学政张兴仁在外头,还有钦差查案的,俞鸿图侍御也来拜见王爷。” “都叫进来吧。”弘历略顿了顿,又对田文镜笑道,“你写的垦荒折子我已经拜读了,这事确不能操之过急。李卫这几年就没有垦荒,如今诸事就绪,他又出新招,围滩造田。发卖出去,值上千万两银子呢!”因将李卫席前献宝的事说了。见刘统勋已引着四名官员进来,都在天井院里跪礼大行,便大声笑道:“免礼,都进来坐着说话!” 阿山布罗、柯英、张兴仁和俞鸿图鱼贯而入,在靠门边的长条凳上斜签着身子坐下,早有驿吏们捧茶献上。弘历向他们含笑点点头,说道:“我刚从江南过来,河南情形不熟,抑光先来谈谈。我晓得你们有些芥蒂,这是常事嘛,布政使、按察使不但要听省里的,还要应酬中央各部,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不是打结子,是来解扣子的。不过今儿你们不许在我这吵闹,不然我就轰你们出去。”他这一说,屋里别扭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弘历又向俞鸿图笑道:“你就是俞鸿图?好,万马齐喑之中敢作长嘶一鸣,你算一条好汉。”俞鸿图激动得脸一红,欠身一礼道:“这是四爷的抬爱,鸿图不敢当。” “河南与江南比不得。李卫是长袖善舞,多财善贾啊!”田文镜见他们寒暄已过,接着自己的思路说道:“这里的沙荒比江南凶得多。黄河里裹泥带沙,沙重土轻,一样的决溃,这边留下的沙滩,那边淤出了良田。粮食单产也没法比。四爷说李卫的缕堤已经合龙,您不妨看看从洛阳到太康这几百里河道,都是大条石包面儿的堤,一乡一里都有专人管。我也知道这耗力耗钱。为百年计,河南这一代人要多吃些苦,人说我田文镜心狠,也真顾不得了。” 弘历斜靠在椅子上,只是听不言语。俞鸿图在内务府多少年,眼见着弘历幼时天天到毓庆宫听讲,却从没有机会接近。见弘历尚带着稚气的脸庞上,目光却已变得深沉凝注,不禁暗自思忖:三爷比他大着七岁,怎么就没他这份尊严? “垦荒的折子四爷想必也过目了。”田文镜不胜感慨,叹道,“文镜确有失政之处。应该按曲划布置停当,该垦的地方加紧督促,不该垦的地方想办法加壮地力,把单产提上去。有些胥吏在下边借垦荒敲剥百姓,赶着农民外流,我也有失察之罪……”弘历早就见过几个人的奏折,垦荒填报亩数报户部,田文镜为显示政绩,不甘人后,督促多垦多报是实情,见阿山布罗翕动着嘴唇想说话,知道这位满洲哈喇一开口必定要说难听话,因笑道:“为政难,这个不用说得,你也不要一个劲自责。我看,已经垦出来的,想办法加增地土肥力,稳住。有的确实维持不下去的,就退荒了它,把现有的地种好。外地农民回来,要好生安置。政府补贴些农具修理钱,调拨种子粮,无息发给他们,劳役太重,人就外流,也不单是饿。” 弘历知道这几个人互讦互告,心口都不一致,他来河南,专为雍正再三密谕,协调河南三司衙门一德一心,不要闹纷争。只想私地一个个谈心化解完事,不料这几句批评带勉励的话却鼓起了阿山布罗的勇气,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四爷这话实在是见透了。我们这边报垦荒,开了多少地,又是安置了多少人,朝廷、户部表彰,准备着加征钱粮。那边四川湖广安徽江南各省叫苦连天,告我们以邻为壑邀功取媚!”他话音一落,柯英立刻趁火添柴:“信阳罗汉英家,老爷子是跟圣祖三次亲征准葛尔的,一个世家,又封着伯爵,只留下少夫人和两个孩子,百把顷地,原是好好的安分日子。好,又量土地,官绅一体当差,县里来一群鸟鳖杂鱼,在府里又吃又住,盘账、丈量,佃户们乘火打劫,赖账的赖帐,抗佃的抗佃,没半个月,就家破人散。罗夫人带两个孩子离府出走,路上又遭了劫,竟讨饭到江西,寻着罗老将军的把兄弟杨云鹏,一场抱头大哭。杨云鹏做着江西将军,出了三万银子安置他们母子。这事惊动了礼部,连下文书叫藩司去接人回豫,几次都挡回来,罗夫人立誓永不回河南!”田文镜冷笑道:“那是黄振国的‘德政’,要算在我头上了?你们不是割头换命的朋友么?他没告诉你,罗家怎么败的?”张兴仁原来木坐着,打定主意不问不开口的,至此也忍不住,说道:“这件事没完,四爷必定知道邓州裴晓易家裴王氏自尽一案。本来对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士子们已经群情汹汹,两个案子不啻火上浇油。今年乡试近在眼前,已经有人酝酿着罢考……” “谁敢暗地串连罢考?”田文镜一直忍着,不肯在弘历面前发作,红着脸憋着气,已是呼吸不匀,听到这里不禁气得五官错位,狞笑着道:“这事就着落在老兄身上。查出为首的,立刻除名。有再敢煽动罢考的,臬司衙门要捕了他,严办不贷!——就是诸位老兄方才说的,文镜也不敢苟同,什么‘邀功取媚’又是什么‘群情汹汹’?有些人的痛痒唯与豪绅士大夫相连!”张兴仁铁青着脸,冷笑一声说道:“你还嫌斯文扫地得不够?三爷几次来信,钧旨要抚安读书人,不可轻易作践。我听制台的,还是三爷的呢?”田文镜道:“你奉钧旨,我还奉的圣旨呢!老兄不肯办,文镜不怕坏了名声,我这个总督恐怕要越俎代庖也未可知。”阿山布罗冷冷在旁插口道:“藩里也有多少事难以料理,侍候不了你这王安石!” “你可以上表皇上辞职。” “读书人为你为政酷苛罢考,难道你是个称职总督?” “你那是目光短浅一叶障目!” “你是‘泰山’?”柯英当即反唇相讥,“我们处处尽让着,已帮你作了多少违心的事了!把这些孔孟之徒都提了监狱里?好大的仁政!” 弘历“砰”地一拳击在案上,霍地站起身来,已是立眉横目,恶狠狠扫视众人一眼,又无可奈何摆了摆手,说道:“我刚下车,很乏。你们——退出去吧。” “喳——” 几个人起身,互相狠狠盯了一眼,各自跪辞出去。 第二十四回察吏情弘历巡河务抗酷政秀才罢科考 一连几天弘历没有接见开封城里的官员,每天早晨起来,他便把邢建业等人叫进来,命他们分赴城郊各镇,向各地进城农民打听麦收歉丰情形,米店面店售粮价格。有粮多少,骡马市牲畜进出,饲料贵贱,叉把、扫帚、牛笼嘴以及锄、铣、撅、犁铧、斧、镰、铲,多少是外地进的,多少是本地自产的,一概都要听问清楚,造册登记。众人不知道他弄这些什么用场,也不敢问,只见天天出去,稀里糊涂,竟是见货就问价,问了也不买,天晚回来归总儿在刘统勋跟前回禀交差,几天下来,都觉得琐碎无聊之极。弘历白天也不在驿馆,因乡试科场即将开龙门,相国寺、惠济河街、包府坑、南市巷一带店肆酒店住满了各府各县来省应试的秀才。今日相邀吃酒,明日同约会文,热闹不堪。弘历就在这堆人中厮混,有时到半夜才回来。一连六天过去,眼见第二日就要开考,弘历那日回来的才早些,命人“把刘统勋叫过来”。 “四爷,这是截至昨日收集到的百货价目。”刘统勋揉着熬得有些发昏的眼,将厚厚几大册簿子轻轻放在弘历案头,笑道:“除了竹木、玉器、轿杠、绸缎几样,连酱油、醋、柴、茶、青菜也都造了进去。没有师爷,都是我亲手抄录下来了。这样爷查看着方便些。” 弘历点点头,一本一本地浏览,有的地方含笑一带而过,有的地方却看得很细,时而闭上眼好像追忆着什么,口中喃喃有词,也不知念叨些什么,足有一个时辰才看完了。他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来,脸上带几分刚刚睡醒的惺忪和平静在屋里转悠了几圈,对正襟危坐看着自己的刘统勋道:“几份册子,叫人誊录一份留下。你这份原件,密封呈送皇上。” 刘统勋愕然,张着口盯着弘历,半晌才道:“奴才明白!” “你未必明白。”弘历一笑,说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不妨直言告诉你。我很讨厌田文镜这人,我又不得不承认他是清官、好官,难得的能员!这个话你晓得就是了,说出去我是不认账的。” “四爷!” “你看看这粮价,”弘历随手翻开一本,指着一栏说道,“麦价三钱四。去年是三钱七,前年遭灾,六钱;大前年田文镜把麦价由六钱降到四钱五,通常这时的麦价都在六钱五、六钱上下。这就是说,田文镜主持河南政务,遭灾年粮价与过去的平年仿佛——三钱四,太便宜了,和江南丰年的米价差不多。可还要想到,河南小麦就要开镰,粮店老板要腾仓,贱售是当然的,他们就在本地,如果河南今年小麦歉收,他就要屯积居奇了。还有你看,王二麻子镰和本地蔡家铁铺镰,价钱一样,都是五个制钱。把王二麻子的运费刨除,本地镰还贵半个子儿,你不要小看了这个——你笑什么——这是民计民生!”刘统勋笑道:“奴才焉敢笑爷,奴是觉得有意思。这个本子再没想到这么大用场和学问的。奴才读书两榜进士,圣人书里没讲这些经济之道呢!” 弘历仰起了身子,清秀的双眉慢慢蹙起,良久才道:“圣人设道,鸟瞰万方万物,岂能津津于这些细务?其实《大学》里头一句讲的就是这个。‘大学之道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教化临民,精勤求善,都融在这个‘道’中。”他顿了一下,“有人以黄老无为之说劝皇阿玛,说是‘无为而无不为’,似乎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其实不懂得道不是死的,是如气如水般在流。天下繁琐,应该以宽疏纠治;天下疏纵,该繁琐时小事也得留心。所以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朱师傅一开讲先给我们皇阿哥进的,就是这一课。”正说道,见俞鸿图自外忙忙走进来,一边在天井里行礼,口中道,“四爷,奴才在张兴仁那里说事儿,邢建业刚刚见着奴才,来迟了些,请四爷恕罪。”弘历笑道:“不迟,现在天长,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呢;我要到黄河大堤上去,我们骑马,一边看堤,一边说话吧。”一边说着,一边出了堂房。刘统勋刚说了声“四爷——”弘历笑道:“没有什么回避的事,你也一同走走。”邢家兄弟一直候在西厢廊下,忙不迭便到后院牵马,又佩了兵器,也都骑马遥遥尾随。 “四爷,”俞鸿图上马,随辔纵送着,忧思忡忡地说道,“据奴才看,开封科场肯定要出事。”他身后的刘统勋惊得身上一颤,却听弘历道:“这我心里有数。你没听张植梅怎么讲?”俞鸿图左右顾盼了一下,说道:“我和张兴仁谈了,罢考。是大清开国从来也没有过的,就是前代也很罕见,请植梅兄留意。他说他已经出榜晓示,凡有无端衅事、骚扰考场的一概要严加追究,法无宽贷,我把面门开得大大的,大家不来考,有什么法子?——看样子,张植梅是拿定了主意,要瞧田文镜的好看儿?” 弘历看着小巷中稀落的行人,许久才道:“这个张兴仁不识大体。他忘了自己是学政,是主管河南学政教化的朝廷大员!”俞鸿图道:“听他话音,衡臣相公给他有信。他说,我这个叔爷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张廷璐是手长,犯了贿赂,拿我和他比不是笑话儿?有人说我仗了张廷玉的势才和田文镜挺腰子,其实只要看看我的履历,要不是张廷玉矫情,我岂止做个一省学政?人说我是树下歇凉,我还觉得我这棵草叫他遮了阳才长不高呢!”刘统勋忙问道:“张兴仁还是张廷玉族里的?”弘历点头叹道:“是五服内的族叔族孙。张廷玉一代名相,族里人既沾他光儿又吃他亏。” 他顿了一下,又问:“臬司衙门那边怎么说,查出挑动秀才罢考为首的没有?” “我先去见柯英。”俞鸿图紧绷着面孔,“河南这些官儿都是些油锤,又滑又硬。他说,士子罢考是学政衙门的事,就是拿到人犯,也归张兴仁审理。这事既有律条又有成例,臬司衙门管不到。”刘统勋叹息一声,说道:“这里和江南风气相差太大了。我觉得一进河南,人人讲的都是‘门路’,人人后头都有个‘后台’。中州之地,物华文明最早的,怎么出来这种陋习,真真令人纳罕。”俞鸿图笑道:“这也没什么希奇,离北京近么,骑快马两天两夜书信一个往返!北京那边扔一声石头,直隶河南就能听到响儿。那边窗户纸破了,这边就吹风。这就与江南不同。” 弘历没言声,他心里也有同感:李卫那边事权一统,讲究的是政绩,虽然也有人事扰攘,官场气也还正。田文镜锐意革新政治,却又处事僵板,乏了人情味儿,一味硬来,弄得自己四面楚歌。正思量着如何见田文镜促膝谈谈,俞鸿图在马上扬鞭指着前头,说道:“这是铁塔,再过去那高高的土龙,就是悬河了!”弘历一怔间抬起头来,这才猛地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郊外。 此时天已向昏,高高的河堤几乎于铁塔塔尖平齐,像一道没有堞雉的长城,乌沉沉压在河岸,由西而来绵遥向东逶迤伸去。闷响的河啸仿佛带着紫褐色的水汽隔堤弥漫过来,与带着水腥的河风扫荡着堤内广袤的沙滩。沙滩上青郁郁的花生秧,碧幽幽的西瓜地,和东一片西一片已经发黄了的麦田,仿佛经受不住这令人发悸的河啸和熏风,受惊了似的随风荡摆着,不时发出瑟瑟的抖动声。西边远处落日正在闭合它最后的余晖,不甘沉沦似的在邙山的剪影间挣扎着降落下去。弘历踏着之字形的台级登上土堤,却又和在堤内的心境不同。田文镜说的一点也不夸张,从堤顶到河床,里边全都用大条石包面严严实实砌了,一色的石灰勾缝,几处凹湾间弘历抠那石头,竟然一块也不松动,细看居然用的糯米粉浆灌的缝。此时菜花汛尚未过完,河堤上半截过水的痕迹宛然犹在,已经落至半槽,放眼向对岸不到一里宽的堤岸望去,浑黄的激流裹挟着杂草、河藻,打着旋儿,一泻东下,涌浪是有人来高,仿佛无休无止地,从河心汹汹排水而来,在堤上激起两三丈高的水花,又无可奈何地退回去,浪声漂没在可怕的啸声中,像一声声叹息被闭掩得无声无息。 “真是壮观!”弘历的袍角被堤顶的劲风撩得老高,眼中闪着惊喜激动的微芒,回头对从侍在侧的刘俞二人道,“你们看看,这要费多少工,化多少钱?田文镜纵然来河南什么都没干,这条堤也就功德无量。他就一千条错了,这一条仍够个模范总督!”“四爷说的是。”俞鸿图也凑趣儿道,“圣祖爷时治河能臣靳辅陈璜,毕生也没有建起这重大堤,奴才也是这么想,老百姓不堪劳役,逃荒还可以再回来。一丢儿秀才罢考,还可以等下一科,那是什么吃紧的事?真该叫攻讦田文镜的人都到这里来瞧瞧!”刘统勋什么也没说,陶醉了一样眯着眼盯着远方,直到弘历招呼下堤才惊醒过来,偶转脸向东望去,见一个人背着手踽踽沿着堤顶走,忙道:“四爷,那个人像是田制台呢!”众人一齐回头,盯了好一阵,那人才走近了,果然是田文镜。他一边走一边眺望河景,没有留心到弘历一干人。直到两丈远近,弘历才在堤腰高声道:“田抑光,口里喃喃地,跟谁说话呢?” “是四爷呀!”田文镜猛地一呆,才认出来,碎步下到堤腰,台级上不便下跪,只躬身为礼,说道:“心里闷极了,到河堤上走走我就心宽些。” 弘历望了他一眼,田文镜脸色青中透黄,头发都被河风吹得有些蓬乱,额前嘴角满都是刀刻一样的皱纹,却是凝固了的石像一样一动不动。此刻离得极近,他才留心到这位总督竟满手都是老茧,手背已都松树皮一样粗糙。弘历不由得心里一缩,说道:“闷了,我就在开封嘛——”猛地想起自己曾下过逐客令的,便不再言语,一级一级漫步下到堤内。 “方才四爷问。”田文镜面无表情,漫不经心地跟着弘历在麦田埂上走着,徐徐说道:“奴才是跟皇上说话。有些人,有些事我死也不明白,有些人坐而论道口似悬河,一点实事不做,偏偏左右逢源青云直上,有些人苦死累死一心想为朝廷为百姓做点事,反而遭人唾骂。有些人做事驾了顺风船似的,扬帆就起,破浪乘风毫不费力;有些人做事处处掣肘,处处坎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讨不了好去……奴才……好恨自己无能……” 这是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话题,弘历低头思索半晌,问道:“出了什么事?”田文镜因见前面一个老农在刈麦,口张了张没有回答。弘历也不再问,徐步上前,轻声问那老农:“老人家,您怎么开镰这么早?” “这片种得早,地势高,已经熟了!”老人只顾低头割麦,没想到这时分会有人跟自己讲话,吓得身上一抖,直起身子,见几个陌生人不像歹人,脸上才没了戒备之色,双手用麦秆挽着捆麦“腰子”,说道:“我是叫水吓怕了,年年种的,快熟时候就别着镰在地边上转,熟多少割多少。” 弘历看他割过的地,东一块西一块,鬼剃头似的,凡没有熟透的都留了下来,不禁一笑:“你好勤谨会打算。儿子们呢?他们就累你老爷子独个儿?” “他们说今年不会过水,再等两天割也不要紧,就不来了。唉,这些年轻人……” “你看今年会不会破堤呢?” “不会。”老人瞟一眼大堤,头也不抬起说道,“有一年我们全家合计好第二日开镰,当晚一场雨,河涨了,冲日塌了。从此熟一镰我就割一镰,我是叫吓怕了。”弘历一门心思想安慰一下身边的田文镜,遂道:“你得谢谢这道大堤,不是它挡住洪水,今年你麦田早没了。”老人道:“我得谢老天爷,修堤时没把命搭进去!” 弘历便觉讪讪的,又问道:“这地一亩收多少麦子?” “也就一石五斗吧。” “这算好年景吧?” “好年景要打到两石。”老人用草帽扇着敞开扣子的前胸,说道,“今年只能算个中等,沙土地,得要肥料。草肥、粪肥、熏肥越多越好。别看地薄,照样出粮食。可惜我们没钱,买不起粪肥呀!”田文镜忍不住插口道:“开封城东专设了粪肥场,一文钱一担,算便宜的了吧,一亩买他几十石撒了,这里又不缺水,那就是铁定的旱涝保收地!”老人苦笑道:“田制台不会盘算。他光知道造肥,没看看肥场离地有多远,一来回四十里,百里百斤一吊一的价,豆腐盘成肉价钱了。脚力钱也是钱呐!” 弘历肚里一阵好笑,见田文镜发怔,一把拉了就走,说:“天晚了,城门就要关了。咱们回去吧。”田文镜只好随他们来到铁塔旁的驿道上,邢建业因见他没骑马,忙过来让出自己的马给他骑。田文镜一边认镫上马,自嘲地笑道:“白日不照吾精诚,杞国无事忧天倾。我这个人是太痴了些,以为心到必定神知。我太痴了——”他猛烈咳嗽两声,用手帕子接了,见是血,手一颤,装作没事人将帕子掖了袖子里,一边放辔徐行,说道:“四爷,我实是累透了,心里也不好过,出来走走。李绂他从湖广到北京,在河南穿境而过,匆匆观花,对我不满,也还情有可原,阿山布罗、柯英、张兴仁他们天天和我一个城里,不知道我是忠是奸、是廉是贪?昨晚他们三个人联名拜折弹劾我‘沽宠邀功,苛酷为政’,专门抄了一份送给了我,还有万岁爷也转来一份糊了姓名的折子,说我‘作践圣道,欺蔑士人’,皇上叫我具折明白回奏。我想了一夜,一字也写不出。也许我真的错了?可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我在康熙朝做了快二十年官,圣祖爷崩驾时,不过是个六品部曹。雍正爷登极,我奉命宣旨陕西,路过山西,弹劾‘天下第一抚臣’诺敏,与圣主际会风云,三年之内由开封府尹晋升巡抚,又在河南特设总督衙门,委我总督,成了位极人臣的封疆大吏。且就不讲忠孝节义这个大理,我田文镜受恩如此,不知道拼死答报,我还算个人吗? “可如今我成了王安石一类的奸人!”田文镜尽量压抑着内心的激愤,提着缰绳的手都握得发白,“既不见容于士大夫,也不见谅于庶民。我们河南人勒紧裤带三年,这条堤修好,万事都可平安从容调理。如今堤修好了,逃荒出去的说是我逼出去的,民间说我催工派捐如虎似狼,官场说我邀功取媚说我沽宠邀功——我心里好恨!恨自己无能,不能使人知我的心,也恨这些鼠目寸光的乡愚!四爷,你大约不知道,我早已患了肝病,六十多岁风烛残年的人了,自知不久于人世。唯留此一片忠忱在这中州地上,什么也不顾忌了。天假我年,三年之内,河南若不能民殷粮足,四爷您请上方剑取了我这老头颅去!” 田文镜胸中积郁已久的话一泻而尽,泪水扑簌簌走珠儿般滚落出来。俞鸿图和刘统勋听着这发自肺腑肝膈的言语,心里一阵酸热,也不禁堕泪伤怀。 “这就是所谓‘知人也难,为人知也尤难’了。”弘历在得得的马蹄声中沉默许久,已是霁颜悦色,轻松地一笑说道:“国人皆曰可杀,我意独怜尔才。别那么死了老子娘似的懊丧,我既在此,当然给你撑腰到底。你是皇上的模范总督,心胸要再开阔些,度量要再大些嘛!方才看了大堤,我也很有感触,你凭一省之力,做这么大一件事,还没耽误了其余政务,真是不可思议。我要上奏皇阿玛,有谁再说田文镜的是非,一定叫他先来黄河大堤上看看!” 弘历正极力抚慰田文镜,昏苍苍的远处一阵马蹄急响,一溜儿米黄西瓜灯摇摇曳曳赶近前来。渐渐近了,众人才瞧见是总督衙门的灯笼。田文镜一眼瞧见自己的师爷钱度和毕镇元也在戈什哈里头,提名儿叫道:“你们这么张皇,是起反了么?四爷在这里呢,不许惊驾!” “四爷,制台!”钱度一头热汗,牵着马走近来,气喘吁吁说道,“秀才们罢考了!五百多人围了书院,请见总督,请见张学台!我们遍城里寻不见督帅,去王爷驿馆,人说王爷出城看河去了,才赶到这里!” 田文镜头“嗡”地一响:天天怕罢考,天天说罢考,是祸仍旧躲不过,这群秀才真的红了眼,不要命了!当下不及细想,在马上回头对弘历说道:“奴才这就去处置,四爷只管回驿馆,等着奴才的信儿!”缰绳一抖,两腿一夹,那马嘶鸣一声泼风般去了。 “四爷,”刘统勋见弘历驻马踌躇,说道:“田文镜去是正理。您是王爷,又兼着钦差大臣,和秀才们不宜善听善见。看他省里如何处置,您退在一边,有转圜余地。”弘历点头,说道:“延清说的是,不过我这里没人在场也不好。俞鸿图去走一遭——只看只听不说话,去吧!”说罢,径自调转马头回了驿馆,和刘统勋摆了棋对弈,却只心绪不宁,一个劲儿走神儿。 俞鸿图放马来到书院,只见文庙街口已经戒严,沿街店铺檐下大小灯笼挂了足有五六十盏,靠墙站的开封府衙役们一手提着绳索铁链,一手举着火把,钉子似的一动不动。亮如白昼的灯烛火把下,聚集了上千看热闹的士民商人,伸着脖子往文庙街里傻看。人们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嗡嗡嘤嘤议论,有的兴奋得鼓噪大喊,却也是意见不一: “田制台也来了,看这些狗日的们咋办!”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嗨……” “这都是政事不修闹出的祸。东汉太学生大闹洛阳,还不为政治昏暗?” “你那是放屁!这些东西都是吃饱了撑的,拿住一个‘嚓’地割了头,他也就安生了!” “阿弥陀佛,罪过,都这么年轻,可惜了性命儿的!”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俞鸿图将马拴在街口,挨身挤了半日才到文庙街口,却被两个兵丁拦住,说:“你瞎了眼了,还往里挤?里头不是秀才的,正在往外撵呢!想跟着这群王八蛋一道儿上西市么?”俞鸿图当众不便说明白自己身分,解说半日,无奈那兵丁竟是榆木疙瘩做的,好歹不放行。俞鸿图恼上性来,“啪”地一个耳光,掴得一个兵丁踉跄几步: “你去禀知张兴仁,说是俞鸿图来了,问他叫不叫进?!” “我管你妈的鱼红图鳖黑图,老子是奉命挡人!”那兵丁不禁大怒,“撒泡尿照你那影——还要找我们张学台!——拿下!”几个兵丁立刻一拥而上,死死架着俞鸿图便往街里走。俞鸿图一眼瞧见钱度带着几个书吏忙忙过来,大叫道:“钱度,钱度!” 钱度被他叫得一怔,睃眼见是俞鸿图,忙喝退了兵士,说道:“大人受惊了,这会子不是赔罪说话时候。我还要去前头见开封城门领。叫他们带您去见制台。”说着匆匆去了。俞鸿图憋了一肚皮的火,好半日才平静下来,随着衙役们径至坐落在文庙北边的书院,一到书院门口,便被那场面惊怔住了。 罢考的秀才共是五百多人,都坐在书院过厦三楹大门外的照壁后,绕书院八字墙高悬着上百盏气死风灯,还有从衙门里搜罗的各色灯笼约有几千盏,将这座河南最高学府门前照得通明雪亮。秀才们都穿着青衿,灯下看蓝汪汪的一片,盘膝正襟危坐,几乎咳痰也不闻一声。一丈多高的两个大石狮子各挂一块白布,上写着血红的朱砂大字: 斯文焉扫地胥吏之能以欺乃百代奸佞陋政大吏小吏宁不戒惧?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此千古圣贤遗训上智下愚岂可更易! 淋淋漓漓甚有精神。静坐场外也有十几个各衙门的师爷书吏,翻着册页瞟着人似乎在查对什么,照壁前灯影里黑鸦鸦站着三个方队,都是军士,却都没有带兵器,因此这边虽然是现场,只是沉闷压抑些,不像文庙街口那样森严肃杀。 “俞爷,请这边,从仪门里进去。”带路的书办见他看完了现场移步要上台阶,忙将手让至东边,说道:“制台臬台学台他们都在至公堂上议事呢!” 俞鸿图点头随他逶迤进了书院,果见田文镜、柯英和张兴仁都在至公堂里。这里只点了两枝细烛,比起外边反而暗得多,幽幽晃动的烛影下,三个省台大员脸色变幻不定,张兴仁坐着,柯英站着,田文镜不停地踱步,清癯的身影幽灵一样不时掠过堂前的大玻璃窗。见俞鸿图进来,张兴仁欠了欠身子,说道:“四爷派人来了,请俞大人主持。”俞鸿图忙转述了弘历钧旨,笑道:“我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你们该怎么办按你们的章程来。” “秀才们并没有造反,也没有毁骂朝廷。”柯英剃得溜光的脑门子在灯下映着酒坛子一样的光,吭了一声说道,“他们就这么硬坐,请大人们出来说话。没犯王法,你叫我怎么下手,又该从谁身上开刀?”俞鸿图不言声绰了椅子坐在旁边,听田文镜道:“抗拒朝廷之令,聚众拒考还不犯法?!凡到这里的都是刁顽之徒,我看要一概拿下,剔别清楚,为首的要正法,煽动闹事的革去功名,其余的记过,允许与考。就这么办!” 俞鸿图方才在堤上对田文镜刚刚生出一点怜惜的心,一下子消失了个干净:生员们不过是对朝廷“官绅一体当差纳粮”的新政不熟悉,不领会,老老实实坐在外头请见一下大人。你再尊贵,总逃不出这个天理人情,就出去解劝一下,宣明皇上恩旨的内衷,大事化小不也是功德?一开口就立意不善,一网打尽地整治!正寻思间张兴仁已冷冷顶了回来:“恐怕不能这么囫囵吞枣地处置。这里头多少都是十年寒窗苦熬了一衿,或者有些俊茂之才将来出将入相,事业功名不在我们下头。先在档上记这么一笔,也许就毁了他们一生,河南文气本来就平常,我还指望着里头出个状元呢,这事只能善罢,如要摧残,我这里就说不通!” “田文镜!”柯英突兀地提名道姓喊了一声,“秀才们就是不满你的苛政才聚众请愿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屈尊出去见见,和息了不是更好么?”柯英是司兰布的次子,父亲在随康熙西征时是亲兵,在科布多掩护康熙突围阵亡,挡住了飞如羽蝗的箭护得康熙周全。康熙得脱大难,即在凉州城为司兰布建饲,封为城隍,司兰布子孙入镶黄旗世袭罔替的伯爵秩位。既是正牌子旗人,又无后顾之忧,常不把田文镜看在眼里。河南和田文镜闹生分,他是第一个撕破面皮的。此时柯英暴怒得青筋突起,啐了一口,骂道:“天生的周兴、来俊臣——我就和你过不去,你他妈怎么样?”张兴仁在旁忙道:“老柯,有话慢慢跟他理论,别动粗!”“动粗?”柯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要由着我的性子,我还想揍他呢!” 田文镜盯着两个人,目光熠然一闪,又倏然隐去,他眯缝着眼睑,像两道能活动的土墙遮蔽着昏暗的瞳仁,良久,格格一笑道:“弹劾我的文章已经拜读过了,除了两句撒野的粗话没什么新鲜东西。皇上新政旨意早已布告天下,生员为天子门生,他们自己就有宣讲布化之责,这会子还要再去按着手教给他们?这是开国头一次罢考,如不能雷厉风行从严镇夺,往后群起效尤,我们谁能承担这‘始作俑者’四字?至于说我是什么酷吏,你们还可写折子嘛!” “你就是酷吏,也会有请君入瓮那一天的!”柯英厉声说道,“河南人民不聊生,就为有你这个‘模范’!” “模范是皇上说的,不是我自封的。你这话只索再写折子!” “你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你不是有个好老子么?” 柯英气得浑身乱颤,绰椅子就要砸过去。却被张兴仁死死按住,兀自呼呼直喘粗气。田文镜冷笑道:“我晓得李绂也参了我,加上你们也才四个人嘛。我等着皇上处分,也写了辩折。不过眼下我还是总督,河南军政民政财政文政的担子还是我挑着。你们怕做恶人,我是个王安石、少正卯,我不怕。既然臬司学政不肯出头拿人,我总督衙门要动手办这个案子了。” “制台,”张兴仁站起了身子,灯光下,他的脸色毫无血色,“我来办。不过要折中一下。我去宣明制台的宪命,如果遣散了,也就罢了。然后从容追查为首的,请示圣命按旨办理。好在明日才是考期,今日静坐不要加这‘罢考’二字,成么?我们弹劾你是光明正大的,有舒适话下来再撕掳。君子爱人的德,就本心而言都没有恶意。如果我这个建议你不嘉纳,也只好悉听尊命的了。” 这一刻田文镜也已完全冷静下来。罢考是一件轰动天下后世的大案,一样的“模范”,李卫的江南,鄂尔泰的云贵都没有出乱子,偏自己最要强,偏河南就罢考,也甚不体面。思量着,田文镜粗重地透了一口气,说道:“好吧!且照你的办。这是为首的,一个叫秦凤梧,一个叫张熙——我已经查清了,你断不能行妇人之仁叫他们漏网。其余的只要明白按时应考,我就网开一面,胁从不问。”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张兴仁,又转脸对柯英道:“这里的事交给学台,你也不用管了。” “请俞大人回驿后代卑职请安,这里一切由张大人料理了!”柯英哼了一声,向俞鸿图一揖,理也不理田文镜拔脚便去了。田文镜也是一哼,待他走远了才独自出了仪门,恶狠狠扫视一眼静坐着的秀才,背着灯影拉过马来,朝马屁股狠抽一鞭,也自去了。 第二十五回感皇恩抚台效孤臣恪圣道学台纵首犯 田文镜一回衙,立刻叫过刑名房衙役班头李宏升,也不进屋,就黑地里站在天井院里吩咐:“派人到书院,知会毕师爷和钱师爷,说我已经回来了,留几个人瞧着张大人如何处置,请二位夫子回来商量事。你亲自到驿馆禀知宝亲王爷,就说总督衙门人已经撤回,臬司也撤了。请宝亲王示下,我现在能不能过去请安,并告王爷,文镜一定将这事料理妥当!” “是是是!” 李宏升一造声答应着。田文镜也不理会,径自进了签押房。几个亲兵忙随进来,见屋里只点了一支蜡烛,张罗着要点灯时,田文镜摆了手道:“所有灯笼都提到书院了,这盏玻璃灯是皇上赐的,不能轻易用。再添一支烛也就够用了,给我倒杯茶,你们退出去。” 众人知他性气不好,都无声退了下去。田文镜粗重地透了一口气,在安乐椅上半躺了下去,浑身骨节像散了架似的又酸又麻又困,肝膈间不时针刺般疼一下。他返身取了几本书垫在胁下压紧了肝部,见桌上放着当日从京师转过来的邸报,顺手抽了过来。看了一页,头一条就是户部列举各省垦荒亩数。河南是二十七万五千六百零三亩,赫然是第一名,但户部在后边加注说:“据该省藩司衙门禀,数目尚未核实。待查。”还有一条是刑部的,说河南臬司衙门张行球纳赇,私和内黄县任连斌打死人命案,奉旨“着刑部会同河南按察使柯英查实奏明,钦此”。接着是表彰李卫的一条,说江南黄河河道缕堤疏水,已顺畅通过菜花汛,当年可以涸田三十万亩,也加了一条注:“本年菜花汛,沿黄各省皆无水患,唯河南与安徽交界处微有决溃。奉军机处批,着两省藩司派员查看,厘清责任,限期合龙”云云。官场通习“邸报夹缝里看宪眷”一望可知,六部有高帽子就给别人戴,有尿盆子就往自己头上扣,田文镜气得将邸报揉成一团,“啪”地扔在地下。 “东翁,又生闷气了?” 门外传来毕镇远的声气。田文镜头也懒抬起,只瞥了刚进来的毕镇远和钱度一眼,说道:“你们回来了,坐吧?”毕镇远俯身捡起邸报,小心地展舒着那纸团,和钱度坐了田文镜斜对面,笑道:“这是扔不得的,要记档回缴呢!”田文镜冷笑道:“有的省连密折朱批圣谕都缴不回去,这张破邸报有什么大不了的!张兴仁在作什么,还在那里说教么?” “是。”钱度见毕镇远聚精会神正看邸报,恭恭敬敬欠身答道,“晚生和毕师爷走的时候,张学台还在书院门口台阶上训诲。劝秀才们安生回舍,明日按时应考。有不应考的,一概取消生员资格,有不遵宪命还要闹事者,要捕交臬司衙门严加处置。我看秀才们有些顶不住,交头接耳的议论,不知说些什么。”田文镜松弛了一下过于紧张的心情,抚着毛茸茸的前额叹息一声没有言语。毕镇远在旁笑道:“怪不得群小一轰而起,皇上已经启驾去了奉天。十三爷病重,已经全然不能理事了。” 田文镜一把抓回邸报,果然见第二张邸报头一条便是:“圣驾于四月二十六辰时发驾往奉天祭祖,前已有旨着睿亲王迎候。着三阿哥弘时晋封盛郡王,暂代宝亲王弘历理事。刘铁成、达格鲁乌、张五哥、德楞泰等侍卫从驾,张廷玉留京,鄂尔泰朱轼并礼部尚书龙明堂扈从前往。”急往下看,邸报又说:“怡亲王允祥因沉疴历久不愈,请辞上书房大臣、军机处大臣等差。奉旨:着太医院医正刘印和率十二名御医尽夜看脉调护,着允祥子弘皎封宁郡王,入军机处值差。怡亲王与国同休之信臣,断不可一日辞差。体既不支,卧而委之可也。钦此!”下面密密麻麻还有几个省大员的奏折。却是处置地方要案的奏折被雍正驳了,另行具折说明情由的,田文镜也就懒得阅看了,将邸报放在桌子上,问道:“宝亲王久在外省,如今又平白冒出个盛郡王,这里有没有什么文章?宝亲王的折子许久没有刊了。昨天邸报说,隆科多在阿尔泰山与罗刹会议,着撤去议边钦差大臣,即速回京听部严议。李绂奏称阿其那门人仍有来保定跪拜叩安的,请旨处置。总起来看,朝局莫不成又有什么动荡?你们劝我不要接阿其那来河南囚禁,看来还是对的。我其实不怕人查考我的政务,怕的倒是掉进‘党争’窝里爬不出来——他们总不成把我也陷到‘八爷党’里整我吧?” “制台虑得太多了。”见田文镜草木皆兵杯弓蛇影,钱毕二人都是一笑。毕镇远道:“阿其那和隆科多这两个大案大局已定,我劝你不要让八爷来河南,是怕他来了不好侍候。豆腐掉到灰窝里,吹不得也打不得。本来制台就有个刻薄名儿,他万一病死或自尽,您更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您是扳倒诺敏中丞起的家,诺敏是年羹尧的亲信,和隆科多也渊源甚深。您和阿其那更是风马牛不相及——您要和八爷沾边儿,那些御史言官还有六部里的大人们早炸了窝儿群起而攻之了,还等到今日了?”田文镜也觉得自己疑心太重,一笑说道:“我是给人整怕了,觉得时时、事事、处处都有人跟我为难。”钱度道:“您是太累了。既然还要等书院那边的信儿,不妨就在这椅上打个盹儿。我和毕师爷在隔壁给您拟折子,有事随时叫就是。” 田文镜已被方才这番话激得全无睡意,目光炯炯望着天棚说道:“既是拟折子,就在这屋吧。我歇我的,你们议你们的——钱夫子写的那一稿我看过一遍,也罢了,有些地方似乎解释得不明白,皇上这人容不得半点含糊的。你们斟酌了我再看。” 毕镇远默默取过钱度递来的奏折稿凑到灯下去看,钱度取了誊稿纸,见砚里墨汁已经不多,就茶碗里倾进了些水,便磨起墨来。在霍霍的磨砚声中,田文镜的心也渐渐静下来。从雍正元年山西虚报亏空完结一案,他才和雍正皇帝真正“风云际会”。几年来已经摸透了这个主子的心性,其实最重的只有两条:一是忠诚,跟着雍正做事,不怕做错了,最怕的做错了还要文过饰非;即便做对了,要是雍正觉得你哗众取宠,那还不如不做。二是治绩,得顺着皇帝“振数百年颓风,刷新吏治”这个思路办事。你嘴再甜,差使上搪塞他,他照样掴你的耳光。雍正的耳目也真厉害,别说自己这样的大员,就是有些芥菜籽大的微末小吏的政务,也都了如指掌。去年元旦田文镜进京朝贺,山东藩司参革了即墨县令曹学明,当着几个督抚被雍正骂得狗血淋头。他永远也忘不了雍正当时那副满脸刻薄讥讽的神态:双手背着回头,像要把那藩台倒过来看似的,口中的话像刀子一样:“曹学明到底因何得罪了你哈礼克?必定要挤之欲死?朕想,大约是你母亲寿诞,他只送了两包点心,或者有别的缘故也未可知。你说他诗里有‘关山明月牵望眼’,是追怀前明,你诗里‘春风明月总宜人’又是什么罪名儿?‘学明’的名字也是罪!真是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名‘礼克’,甚么叫‘礼’?公忠事君,以诚待下,你当得起这个字么?滚回去,下牌子叫曹学明以知府衔暂领即墨县令,陛见后另有听用。你当面向他认个‘居心不正’的错儿——听着,再敢这么陷人以罪,朕就要将你交部议罪!”雍正冷森森阴幽幽的话至今犹在耳畔,那哈礼克几乎被骂昏了过去的情景尚在面前时隐时现……灯花爆了一下,田文镜闪眼看了看,又陷入沉思,陛辞时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乔引娣捧着盘子立侍在澹宁居暖阁纱屉子一旁,雍正换替着用热毛巾揩着脸,语气沉重又带着嘶哑,说道: “抑光,你又要回去吃苦了。” ……自己说什么来着?当时心里混沌一片,嗓子哽着,已经记不清楚说的什么了。“朕知道,你一边做事一边还要防人暗算,很苦。其实朕也一样。这不,有人在背后捣弄什么‘八王议政’,想夺掉这个皇权。朕尽量周全,人家要不拿朕当皇帝,也只好随他。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多少年的事朕也只好挽个结儿,也难顾子孙们怎么想我这‘雍正爷’了。有句老话‘文死谏,武死战’,都是讲忠臣的,其实朕不赏识‘忠’臣。国乱出忠臣,势危出忠臣,君昏出忠臣,那是什么好事!朕赏识的是‘孤臣’——于艰难竭蹶之中处荆棘榛莽之内,诚心事主不计得失,动心忍性,打碎门牙和血吞,创不世之奇勋,即一时为人误会,也能峭然孤立,特出于众——这才是真汉子,大丈夫。朕自己就是孤臣出来的,忍受了奇耻大辱,挺住了十面埋伏,终于使圣祖识得了知道了朕。虽不想当这个大任,老人家还是把这万几宸函交付了朕。其实鄂尔泰在云贵,李卫在江南何尝不是众目所视,千手所指?他本来就在苦境中挣扎着为朕作事办差,还架的住朕再疑心他,作践他?所以愈是遭众人攻讦的,朕处置起来愈慎重,就是怕有孤臣在里头叫人给毁了。朕不敢负了圣祖托付,殚精竭虑要把天下治好,要那些四面净八面光,琉璃蛋儿哈巴儿狗溜好人马屁精的奴才做什么?” ……想到这里,田文镜如醍醐灌顶,心目顿时清亮。因见毕镇远托着下巴拧眉攒目地也在思索,笑问道:“毕老头子,出神呐!” “哦!”毕镇远惊颤一下,回过神来,拍着钱度的折子道:“晚生在思量这份折子。钱度兄的文笔是无可挑剔的,方家手腕天衣无缝。我是想,这么就事论事地辩白,无论如何分量不够。”钱度是举人出身,半路当的师爷,为人极为精明机灵,总督衙门的人给他个绰号“钱鬼子”,听毕镇远这个头号师爷这么讲,心里不用,笑道:“那就请毕老夫子指教。”毕镇远自邬思道去后成了田文镜须臾不离的左右手。田文镜也一改昔日对师爷颐指气使的性子,一口一个老夫子礼尊客敬,已替毕镇远捐了道台衔。只是衙务还离不了这位忠心耿耿的幕僚,一时没有放出去做官。毕镇远当下笑道:“我们商议,说不上指教。方才看过邸报,对制台心怀不满的人很多。今天这份折子细细辩白,明日又有别人弹劾,我们再写折子细细辩白,只有挨打的份,毫无还手之力,这不是处常之法。” 田文镜低头想想,说道:“说的有理。不过,敢于公然具折书之庙堂的,并没有几个人。而且皇上朱批明写着叫我‘明白回奏’,怎么可以束之高阁?发下的折子又是挖去了弹劾人姓名的,就要回戈反击,又怎么措词呢?”毕镇远道:“我正是在想这件事。这折子文理脉络、语气,定是李巨来公的手笔,他也是天子驾前一等一的信臣。要是扳倒了他,别的人谁还敢信口雌黄?但皇上既挖去了名字,我们措词何其难也!” “这不是李绂的手笔。”钱度心思灵动,他变得有点兴奋,小胡子一翘一翘说道,“我们不相信这是李公的奏折。” “肯定是李绂!”田文镜道。 “我是这个意思,”钱度狡猾地一笑,“当然是李绂,但既挖去姓名,我们尽可装作不知道是他。”毕镇远道:“装糊涂容易,文字上又该怎么变?”“在‘朋党’两个字上做文章!”钱度小眼睛霍地一亮,精光通人,咬着牙笑道:“对他折子上那些荒唐话可以一概不予辩白,只向皇上谢罪:因为报效皇上的心太切,作事过猛,得罪了读书人。嗯——正好这边也有罢考的事,连带着写一篇自劾文章给皇上看,就说:虽然不知道折子是谁写的,详其词意,必定是个进士。臣得罪了读书士子,进士们鸣鼓而击之,实是罪有应得,这一层一定要写得万分恳切惶惶危惧之心见于言表。然后说自己的本心,其实异样敬重读书人,把留心选拔人才,将有真才实学的科第出身官员升迁委任的事用列出来,只是耽心这些人借科名植党营私,沽名钓誉,这才时时严加训诫,也是恨铁不成钢的一份诚心。最后说明制台自己不是进士出身,有不检点处亦不能见谅于科班出身的官员。总归一条,一片好心,难为人所知,身为大员不能审势量度结好同行,取信于孔孟之徒,这就是罪——我想这篇文章就这样写,大人以为如何?” 这真是一篇老谋深算的翻案文章。雍正厌憎臣下结党,历来对科目出身的官员拉同年攀乡梓争奥援深恶痛绝,在“结党营私”上狠做文章,确是棋高一着,不显山水便把李绂送到了绝路。同时连带河南士子罢考,把总督的责任一推六二五,也全是因张兴仁和柯英、阿山布罗共主通谋串连煽动的结果。一石数鸟,真是妙不可言。这一手段虽然绝无破绽,田文镜细思,绝非光明正大之举。且李绂在湖北万众拥戴卓有政声,只是因为不赞同皇帝的新政未列入“模范”,论起雍正心中的爱重,其实也不在田文镜之下。还有一层,田文镜与李绂未达之前曾是患难之交,下此毒手,士林清议民间口碑也甚可畏。因此,田文镜略一静心,脸色又阴沉下来,喟然叹道:“论起李绂这人,算不上我的私敌,这人也还正派。这个冤家结得很无谓。” “这不是制台要整李巨来,”毕镇远略一沉吟,已知田文镜心思,缓缓说道,“是他定要跟您过不去。设如挖去的姓名不是李巨来,或果真就不是李巨来,为自卫计,制台的折子不也要这样写么?”田文镜心情沉重,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见李宏升匆匆进来,便不言语。李宏升叉手禀道:“制台,秀才们已经散了。” 田文镜无声喘了一口气,“张学台呢?” “已经回衙门。” “那个秦凤梧和张熙呢?拿到了没有?” “回制台,小的不知道这件事,学台衙门没有拿人。只说为首的要薄有惩戒,其余不问。叫秀才们明日按时进龙门应考。” 田文镜“啪”地一拍椅背站起身来,目中凶光闪烁,说道:“罢考抗命聚众闹事,大清史无前例,早已惊动朝廷四海皆知,怎么能不疼不痒一散了之?!这个张兴仁仗了张廷玉的势,真是胆大妄为!李宏升,你带几个刑名房衙役,立刻到南市街口殷家老店,拿了张熙和秦凤梧。那个店的秀才是发起罢考的,其余的也都带来,只不要上刑具——给我备轿,去学政衙门!他不来拜我,只好我去拜他了!”他气血翻涌,咳嗽几口,又呛出一口血来。毕镇远和钱度待上前劝时,田文镜已不管不顾,梗着脖子几步消失在黑暗之中。 但张兴仁却不在衙门里,田文镜扑了空。学政衙门司阍的见总督夤夜造访,也不敢怠慢,禀说:“张学台回行没停就又出去了,说去了宝亲王爷那儿回事儿去了。”田文镜听了掉头便走,一边上轿,厉声吩咐:“不要鸣锣了,转轿去惠济河驿馆!”轿夫们“噢”地应一声,抬起轿便是一阵疾走,待远远见到驿馆前红灯时,估约也就一顿饭光景。驿馆守门的见他下轿,忙过来禀道:“制台来得正好。王爷传命正要派人去请呢!” “张学台在里边么?” “张学台,还有柯臬台都在里头给王爷回事儿。” 田文镜不再说什么,抿紧了嘴昂然直入。到天井里正要报名,弘历在屋里笑道:“文镜么?一整日几乎都在一处,不要闹这虚礼了。进来吧!”田文镜听弘历语调松快,心头的紧张愤懑稍减了些,待嫣红挑起竹帘,从容跨进室内,果见柯英和张兴仁都坐在桌子旁边,别转了脸不看自己,田文镜便也不打招呼,只向弘历打了个千儿站在一旁。 “坐着吧。”弘历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说道,“我正在和两位台司打擂台呢!你来得好。河南千事万事,你是事主,还要你说了算。只有一条,见识不一样不要紧,不可有了生分的心。一个省和一个国道理一样,将相不和子弟离心,总归治理不好。你说是么?” 田文镜舒展了一下官袍前摆,一刹那间他已经冷静下来,自己的奏辩折子其实要扫到这两个人,此时犯不着当面动肝火。一边思索,口中笑道:“是为罢考的事吧?我刚刚儿从学台衙门踅到四爷这边。秀才们闹事,冲的也不是我田文镜一个人,我们毕竟在一条船上。不然他们怎么不寻我闹事,反而去了兴仁兄那里?”张兴仁大约受了弘历的申饬,也不愿再次和田文镜争吵,脸上绷得紧紧的肌肉松弛了一下,叹道:“我和督帅没有私怨,意见不一致也是因为公务。我来河南时日不久,学台又是个清水衙门,仰仗地方的多着呢!怎么敢随便开罪大府?河南文气本来就不盛,多少年别说鼎甲,连个二甲进士也是凤毛麟角。文人秀士于政事意见不合,多听听他们的总没有坏处呢?何必一定要硬压清议?”“他们这也算不上什么清议。”田文镜一笑说道,“均田亩均赋税均到了他们头上,惹得光火了,跳出来找茬儿。前明海刚峰施行‘一条鞭’法,也是激恼了大业主,群起而攻之,罢了海瑞的官。一条鞭法没能弄成,也就种下了亡国之祸。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不可掉以轻心的。” “当今时势和明嘉靖年绝不相同,人也不同,事也不同。”柯英立刻接口说道,“我就不信,不弄这个缙绅当差,大清就会亡国了!”弘历皱眉说道:“缙绅当差是朝廷旨意,田文镜奉旨办差,柯英你说话留神些。”何英道:“朝廷旨意奴才自然奉遵。但旨意里还说,各省情形不同,要审时度势因地制宜。河南是个穷地方,大业主连江南十成之一也占不到,纳粮的事已丈量过土地,已摊丁入亩,为培养士林之气,给缙绅人家略存体面,就免了这‘当差’一项,于通省财政疼痒不大。本来三个核挑两个枣的小意思,何必折腾得官场民间鸡飞狗跳,人人心里不舒服呢?” 田文镜至此已经知道弘历与他们意见分歧,顿时胆子壮了许多,格格一笑说道:“我半点也不想和二位争吵。这次秀才试院闹事,是有头领也是有步骤儿的,蓄谋得久,所以‘静坐’得也有条不紊,此事绝非小事,下瞒不了细民百姓,上瞒不了圣明天子。本来应该一体擒拿,根究穷治,我让一步,胁从既然不问,首作俑者难逃王章国典。我离开试院时已经委托兴仁兄代为缉捕张熙秦凤梧二人,不知拿到了没有?” “没有。”张兴仁道,“现场不能拿人,怕重新激起事变。散了之后我派人去殷家老店查问,店里人说他们三天之前已经另挪了地方——这不是什么大事。明天他们进龙门搜身时,神不觉鬼不知的就拿了。”田文镜吊着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只是冷笑:“老兄仁德到了糊涂的地步,张熙和秦凤梧如果自觉无罪,何必逃离殷家老店,如果自觉有罪,此刻早已远走高飞了。”还要往下说时,驿馆门政进来禀道:“制台,衙门里李班头来,说有要事禀知。” 田文镜向弘历告便出来,迎面一阵冷风带着星星细雨扑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这才知道天上已经下雨,踩着抹了油一样的石板甬道出来,见李宏升已在二门口等着,便问:“殷家老店人犯都走了?” “是。”李宏升道,“原来鼓动闹事的那帮秀才,昨个都已经搬完。小的派人寻了半个城的店,拿到一个叫黄世雄的,抽了几个嘴巴才问出来,原来——”他放低了声音,“那个张熙是四川人,商丘有个老姑奶奶,他是外省生员来河南顶籍出考。秦凤梧是洛阳的,自号‘龙门秀士’,和河南府罗老爷他们相与得密。三天头里学政衙门梁师爷曾和这二位一处吃过酒,以后就搬家了。” “你是说,秦张二人如今藏在学台衙门?” “小的不敢说。” 田文镜顿时怔住:李宏升今晚还在试院门口向自己指认了张照和秦凤梧,这两人就是插上翅膀此刻也出不了开封城。如果要藏,听李宏升说的话风,极有可能就藏在学台衙门。但省学台衙门直隶于礼部,虽然没有实权,地位并不低于藩台,没有圣旨,何敢擅搜?搜出来还好说,搜不出来便又起轩然大波,而且更要命的是省台大衙的方面大吏都是对头。张秦二人也许藏在何英甚至阿山布罗衙里,那更是无法搜查。田文镜搜肠刮胜一顿思索,已经有了主意,对李宏升道:“你不要走,就在这等着我的号令。”说完转身疾步回上房,对张兴仁说道:“张熙秦凤梧已经畏罪潜逃,下头人说是贵衙门的梁师爷窝藏了。兴仁兄正好在此,请你出个主张。” “在我衙门里?”张兴仁心头一震,脸色一下子涨得猪肝似的,“刷”地站起身来,手指着外边大声道:“哪个‘下头人’?你叫他进来!梁兴德树叶掉了都怕砸脑袋的人,会做这种事?”田文镜一躬身笑道:“兴仁少安毋躁,兄弟这不是正和你商议么?”“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我忍气吞声,已经够了。”张兴仁回身向弘历一揖,说道:“田文镜实在是亘古第一位圣贤,我不配在这当学政。四爷,您将学生就地罢官,让姓田的派兵进驻书院好了。” 他态度如此强硬,田文镜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他毕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人了,格格一笑,说道:“兴仁兄,派兵进驻你书院,只要有旨意,我也不是不敢。这话是你说的,我可没有这个意思。秀才们这次闹事,你觉得事小,我觉得事大,你我二人不同仅在于此。就把这事原原本本奏明皇上,焉有不缉拿首犯之理?我倒好意和你相商,你这么大火气,兄弟怎么当的起?” “这种不阴不阳的样子真让人瞧着恶心。”何英在旁越看越觉得田文镜面目可憎,见弘历端着茶杯只是沉吟,遂大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说明白点!”田文镜毫不容让,一字一板说道:“我根本不为已甚。请兴仁兄回衙自己清理一下。这开封城已被我总督衙门严密监视。人身三尺世界难藏,他们毕竟难逃我的掌握!” 弘历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紧锁眉头,几次要说话都咽了回去。柯英张兴仁同情秀才,窝藏主犯的事不见得做不出来,田文镜这般气势也逼人太甚。他也真看不下去这副嘴脸,但这种人偏偏皇阿玛就喜爱!他阴沉了脸,刚说了句:“你们放肆!不审量自己身分,在我这里大呼小叫,这是什么体统?——”门外远处雨地里叭叽叭叽一阵脚步,邢建业跑到檐下禀道:“四爷,外头一个秀才叫秦凤梧,要见学台大人,说他是秀才罢考的主犯,投案来了!” 几个人一同站起身来面面相觑。张兴仁脸上青红不定,柯英用得意的眼神望着目光游移的弘历。田文镜面现尴尬,干笑一声道:“他来投案,那再好不过。”弘历却道:“这人有胆,叫进来我瞧瞧!” 第二十六回风涛黄水弘历遇险同舟共济倩女显能 秦凤梧被带了进来,他身上青布长衫已被雨水湿透,头发也抿得紧贴在头上,发辫梢儿微微向下滴水,白晳清瘦的面孔显得很平静,进了门也不行礼,揉着刚才被拧疼了的胳膊打量着屋里几个人,良久才对张兴仁道:“学台大人,您衙门口张了告示,要拿我。我是刚知道的,特地来投案,请大人发落。”说完,瞟了田文镜一眼,面向张兴仁一提袍角从容长跪在地。 “就你一个?”田文镜不知怎的,自觉有些狼狈,随着众人落座,咬着牙问道,“这么小个臭虫,就顶起卧单了?你的同谋呢?” “晚生没有同谋。” “那个张熙呢?” “张熙不是同谋。”秦凤梧不屑地看了看田文镜,“我立心要罢考,做一件震动天下,惊醒后世的大事。从策划筹谋到串连秀才,领头静坐,都是我一人所为。张熙不是本省人,和我气味投缘,帮忙跑跑腿而已。他已经离了开封。” 田文镜见他一兜儿揽了,也很佩服他的胆量,盯着又问道:“他既无罪,为什么畏罪逃跑?” “你是田制台吧?”秦凤梧冷笑一声,说道,“我现在还没革掉生员功名,是来向张老师投案的。你要审我?” 按清制举人秀才犯案,不经学台衙门革去功名,地方官无权拿审,田文镜被他顶得倒噎气,咬紧了牙盯着张兴仁。张兴仁在他目光的逼视下,无可奈何暗咽了一口气,厉声道:“你有大罪在身,还敢如此狂妄?回制台的话!” “那好,我就实说。”秦凤梧道,“因为田制台是天字第一号的不讲理刻薄成性的人。张熙受我指使参与罢考,出头露面太多,匹夫无罪畏刑,所以跑了。”看着众人愕然惊讶的神色,秦凤梧接着侃侃而言:“田制台太爱滥杀无辜了。看看他判断的几个案子就知道,只是沾边儿入案,只有重判的,没有轻恕的。晁刘氏一案,杀了多少人?葫芦庙白衣庵和尚尼姑为首的活活烧死,为从的格杀勿论!内黄县令贪赎一案,正犯斩立决,归德府六十余名府县和未入流官人牵人人连人,罢了个干干净净——难道里头一个好人也没有?以刻薄为聪察,以残酷为乐事,这就是田制台——这样的行为心田,就是无罪,谁肯往案子里卷?” 弘历年纪虽然不大,但十三岁之后屡屡奉旨巡视数省,见过不少大吏审讯江洋大盗,其中也不乏视死如归的英雄好汉刑场大骂贪官污吏,但那都是就案说案,语言粗率不堪。秦凤梧以一介书生率众罢考,毅然投案,当面指斥田文镜为政之非,侃侃直陈毫无畏惧,见识不全对,这份胆识极为罕见。他稳稳坐着,目光灼灼盯着秦凤梧,心里盘算着如何救他。柯英和张兴仁只觉得秦凤梧的话句句都是自己想说又不能说不敢说的,越听越是解气、痛快。 “你说得真痛快。我佩服你的胆子。”田文镜的脸红一阵青一阵,头也阵阵发晕,听到后来,只看见泰凤梧一张模糊面孔,已不知他都说些什么,许久才回过神来,按捺着怦怦乱跳的心,用喑哑沉闷的语气说道,“好一张利口!田文镜岂不是应该投畀豺虎的巨奸大恶了么?汉继先秦,以宽刑法,诸葛治蜀,以猛为政,我不妄攀,但可类比。河南民风刁顽,痞癫之徒悯不畏官而惧刑戮,就是因为从前太宽纵了。所以我不能不冒残苛寡情的名声从严治豫。你身为生员且是洛阳名士,胆大妄为,辄敢于煌煌太平之世邪言惑众扰乱国家抡才大典,肆口侮蔑朝廷大吏,自首虽有宽典,恐怕不及于你!兴仁公,这样的人还要留在斯文队伍里么?” 张兴仁被他当面将了一军,才意识到自己的身分。他干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学政衙门出告示时,已经革去了你的功名。张熙也是一样,已行文四川,照例除名。后生子,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到了臬司衙门,好生悔过认罪。你是投案自首的,援例宽贷,还有一线生机。” 秦凤梧绷紧了嘴,傲然昂起头来,一声也不言语:田文镜憋着一肚子气摆了摆手,李宏升已带了两个衙役进来,秦凤梧揉了揉跪得发木的腿,冷漠地扫视众人一眼,跟着李宏升踽踽去了。 “就这样吧,天快要亮了。”弘历心里突然一阵别扭,站起身来想打呵欠,又止住了,“按文镜的处置办理,下海捕文书拿那个张熙。其余与考生员,凡静坐过的一律记过一次。阿山布罗、柯英和张兴仁,我劝你们去看看黄河堤岸,各写一份谢罪折子递进去。从此不要再与田文镜过不去,听不听是你们的事。这个秦凤梧,文镜可以另外具一份折子奏进去。人,让我带回京去。”说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几个人退出去,弘历仍毫无睡意,只觉得身上燥热,心里乱糟糟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默然踱出堂房,站在檐下,任冷风凉雨吹洒到身上,飘落到脖子里的细雨反而使他觉得心里清爽了许多。雨幕远处传来一声隐隐约约的鸡鸣,一切又沉沦进黑暗之中。 “今天谁也不见。”弘历对随在身边的邢建业说道,“明天一早就走,河南这地方太糟心,太没意思了。” 弘历第二天四更起身便离开了开封城。为了不惊动城中文武官员,将十几篓茶叶和走骡等一应物品都留在了驿馆。由俞鸿图出面至臬司衙门将秦凤梧从牢中提出来,弘历只带了刘统勋和温刘氏、嫣红、英英、由邢家兄弟护送连带看管秦凤梧,无声无息出了城北门。又沿堤向下游行了二里许地,见一带河面宽阔,渡口上只有两三条船,桥板旁边的沙滩上孤零零架着两间板房。此时天阴得很重,东方些微带了一点曦光,细得雾一样的雨尚在飘落,岸边稀落的麦田在风中不安地摆动着沉重的身躯。放眼北望,黑沉沉的河面蒙在霾云一样的霰雨中无涯无际,怪啸着直泻而下,漫漫荡荡消失在混沌不清的远方。弘历见刘统勋望着河面只是沉吟,笑道:“迟疑什么?快去叫门,过了河寻个店铺,我们还没吃饭呢!”秦凤梧规规矩矩站在邢建忠身边,也在眺望茫茫四野,不言声从袖子里取出三枚铜钱放在手里合掌摇了几下,抛在沙滩上。 “老实点!”邢建忠道,“你捣什么鬼?”秦凤梧没有理会他,蹲下身子看了看,失声叫道:“大人!现在不能过河!” 正要去敲门的刘统勋吓了一跳,踅回身来看时,只见三枚铜钱两反一正落在沙窝里,因道:“这是讼卦!——四爷,我看这天色不好,水势凶险,不急着过河,再等一个时辰,天亮定了再过河,成么?” “‘讼’卦?”弘历也转身过来看了看,又打量一眼秦凤梧,说道:“这有什么稀罕的?昔日太宗皇帝与洪承畴松山一战,也卜‘讼’卦。为兵凶战危求卦,得凶反吉,懂么?这卦中有‘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的话,所以吓住了你们。但卦象还说过‘天与水违行’,我们做事能忘了‘天’道么?”秦凤梧显然没有料到这个阔哥儿一样的少年如此博学。但明明是凶卦偏要强释为吉,心里自然不服,因道:“生员是个人犯,淹死与刀杀无非都是个不吉。卦解中明明说‘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您非要这么说,我只好听命。”“你这句话还略有道理。”弘历一来肚中饥饿,二来也怕天亮,田文镜必然知道自己已经离汴,又来许多搅扰,一笑说道:“我命系于天,违命即是不祥。你们看,这么大的船,艄公住在岸边,有家有户,不是歹人,过这条河有什么为难处?我南下金陵,扬子江的风涛比这要大一倍,也是凌晨过的江,有什么不吉处。” 他们在外边大声说话,早已惊动了板房里的船夫。门吱呀一声响,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咳呛着,揉着眼出来,冲西边板房喊道:“阿二阿三,有客人摆渡了,还要挺尸么?天阴着,不然早就大亮了——老婆子,把夜来剩饭热热我们吃点就上艄了!”便听东板屋一个老女人声气答应一声,一阵柴火响,已冒出炊烟。两个儿子扣着钮子也推门出来,到船上起锚。一阵铁器相撞声风箱声和老头子的咳嗽声,给这阴沉可怕的凌晨带来不少活气。刘统勋上前对那老艄公说道:“老人家,我们要过河,这天儿成么——怎么这渡口只有你一家?” “上游修了新渡口,客人多,都迁过去了。”老艄公接过老婆子送过的一大碗热面条,向嘴里胡乱挑着,满是眵目糊的眼看了看渡口,说道:“这边呢,还有几条船,都在对岸,早起儿进城人多,这边没生意——这天儿怎么了?只要不是河汛涨大水,下猛雨也照样过人!”说话间阿二阿三也已吃完饭,扯着衣襟擦着嘴不言声去河边解缆。刘统勋打量他的两个儿,都体魄剽悍身材魁梧,只是阴沉得像哑巴一样,心里觉得不妥,但见弘历已经挪步上桥板登船,只好和众人跟上来。那老人把舵,阿二阿三各人手持一根长篙,在料峭的晨风中冉冉走帆,“哟——嗬——”一声长号,双篙点岸,大船一荡,悠悠地离了岸。 船很大,分着前后舱和舱底。弘历和温家的、嫣红、英英坐在后舱,刘统勋和邢氏兄弟看押着秦凤梧坐在前舱,十个人乘坐还显得很宽敞空落。弘历原本心情颇好的,见刘统勋几个人面色紧张得苍白,手都攥得出水来,僵坐在前舱惶然顾盼,众人都沉闷得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由扫兴。此时隔舷窗外跳,苍苍茫茫天水相连,远近水面白浪翻涌黄水逆沸,片帆只影皆无,震耳欲聋的河啸声中不时传来舵把单调而又枯燥的咯吱响动。约一刻时辰,南岸也消失在混茫水色之中。弘历被潮湿的河风一吹,身上激灵一个寒颤,陡地升起一种不吉祥的感觉:我怎么忘掉妙手空空那首诗了?!万一船至中流有个闪失,谁来救护?万一上了贼船……他一阵心慌,不敢沿着这个思路再想下去。定神看时,外舱依旧寂然无声,里舱三个女人倒似心情平静。嫣红手里拿着用竹圈绷得紧紧的一块生白布,用一根一根不同的丝线专心致志地抽空绣针。英英还不脱孩提之气,手心手背翻来覆去抛着抓弄一把铜钱。温家的神色安详,一会儿张望船外景致,一会儿含笑看着两个丫头。弘历思绪一转,打量着她们又想,这两个孩子也算长得可人意儿了,就是这个温家的,退回十五年,也算标致人物儿呢!想着,笑道:“你们才来,驿馆里侍候的人手多,也没使唤着你们。过河再往前走,我的起居可要靠你们照应了。” “爷这会子恐怕就要靠我们了。”温家的微笑道,“那个囚犯书生的卦真灵。爷,咱们上了贼船了!” 弘历身上汗毛一炸,几乎要跳起身来,双腿一软又坐了下去,惊慌地向外看看,阿二阿三仍在船头东一篙西一篙地乱点,摇舵声音也无异样,不禁失笑,说道:“你要吓死我么?秦凤梧要真有这个能耐,怎么不算算自己,就落到这个地步?”外舱秦凤梧听见弘历这话,忍不住回嘴说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知命不履于险地。即使平安过河,我的劝说也不错,不利于涉大川偏要涉就是违命。我一片好心肠半点歹意也没有,先得罪于田制台,后见误于大人,真是奇哉怪也!”刘统勋见秦凤梧如此狂放大胆,正要张口呵斥,和弘历挨身坐着的温家的从嫣红手里捏过一包绣花针,口中道:“我这就让爷瞧个热闹——”一头说,手指卡在底舱板缝里,略一用力,那底舱板“嘎”地一声大响,已被她揭起一块。 “娘的个脚,听壁角贼!”温家的一边骂,右手一挥,十几根绣花针脱手激射而出,口中兀自道:“钉瞎你们狗眼!”弘历正惊怔,便听舱底“妈呀”一声惨叫,似乎是两个人的声气。大约真的是被打瞎了眼睛,只听一阵急促的跺脚声,一个破锣嗓子吼声大叫:“黄水怪!失风啦!快他妈救我们!” 几乎同时,这条大船失了控。此地正当黄河中流,大船像断了线的风筝左一晃右一摆,飘飘摇摇顺流直下。邢建忠一把将秦凤梧揉进内舱,自己守了舱门。邢建业邢建敏邢建义三个人早拔刀在手一拥而出,只见那老艄公威风凛凛手持大板刀,钉子似的稳站在船头,已经扯去了胡须,竟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壮大汉! “动手!”老艄公大喝一声,“上我黄水怪船者有死无生!阿二阿三对付那个小白脸,这三个货我包了!” 阿二阿三答应一声,在船尾拽出篙来,原来胳膊粗的篙头,还安着一尺来长的三棱钢刺。两个强盗目光一会意,一个望着舱窗里的嫣红和英英,一个盯死了温家的和弘历,隔着竹板从船尾猛地平扎进来,竟似要把内舱几个人蚱蜢一样连穿而过。只听“嘎啦”一声爆裂响声,阿三的竹篙从后舱直穿而过,竟透出前舱。秦凤梧紧挨舱门站着,左手上已着了利刃,觉得粘乎乎的,抬手看时,已是肉血模糊,顿时晕了过去。弘历见阿二阿三来势不善,情急之间,双手扳了舱顶横木,也不知哪来的气力,身子一翻,已紧贴在舱顶。阿二的一根篙钢刺头只扎进了一尺来长,却被温家的一只手紧紧攥住。阿二一扎不中,往外抽篙时,却哪里抽得动?阿二又气又急又奇怪,呜哩哇啦乱叫。弘历这才知道他原是个哑巴,看嫣红和英英时,都是纤毫无伤。也不知她们用什么身法躲过了方才那凶恶无伦的一扎。温家的一闪眼见弘历腰间悬着一把裁纸削水果的小刀,说声“借爷的刀”,已是掣在手中,一甩手隔窗飞掷出去,阿二松手弃篙忙不迭躲时,哪里还来得及?那刀飞如疾电,正正扎在眉心当中穿脑而过,阿二“唿嗵”一声,麦个子似仰面倒在舱板上,眼见是不治了。温家的大喜,说道:“四爷这刀真好,赏了老婆子吧?” “好,赏你!”弘历大声道,“那是红毛国贡的,削铁如泥呢!”话没说完,见阿三端篙红着眼又刺过来,疾忙躲闪。说时迟那时快,温家的已伸左手摸住敌人武器,平身向后窗一跃,已跳到后舱外船尾舱板上。 船头黄水怪和邢家三兄弟早已交上了手,以三对一,堪堪打成平手,但那黄水怪船上生涯,在滴溜溜盘旋乱转的船上进退如意,三兄弟禁不住船身摇晃,时而被摆得脚步踉跄,时而将身子送往黄水怪刀下,七十余合下来,三兄弟臂上都被削伤。因怕黄水怪进舱伤了弘历,都打定了主意,守在舱口宁死不退半步。黄水怪虽渐渐占了上风,无奈这三个抱的是必死之心,招招进击,都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杀着,不禁心中焦躁,一边挥刀劈砍,一边高声叫:“阿三,了事没有?”却听阿三在后边应答:“贼婆子厉害,老二死了!” “跳水凿船!”黄水怪大叫一声,一返身便跳进惊涛骇浪之中。船尾的阿三也弃了篙,看了看倒在船尾的阿二尸身,仰天惨笑一声也投水而下。 船上已没了敌人,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了弘历身边,秦凤梧捂着受伤的手刚说了句“我说的‘不利于涉大川’,老爷们偏不——”“信”字没出口,脸上已挨了邢建义老大一个耳光,邢建义骂道:“都是你这臭书生晦气嘴说的了!你他妈非死到你这张嘴上不可!” “不许吵,现在是同舟共济!”弘历此时又惊又急又光火,怒喝一声,“你们看看外边!” 众人这才留心,船已飘到一条大河与黄河交汇口。此地水面更是宽阔,浩浩渺渺两岸都模模糊糊,新注进的清水与黄水激荡着,掀起六七尺高的浪,巨大的涡流像风中纸鹞一样盘旋徘徊,时而被托起老高,时而又落到浪谷底下。眼见就要翻船,温家的急叫“快落帆!”话音未落,嫣红一跃出舱,用刀将绳索轻轻一搪,那大帆“哗”地一声落了下来,船体立觉平稳。众人不禁惊讶:船体摆晃得这样,这个小毛丫头竟有这样手段,轻而易举地就放下了帆!目瞪口呆间,只见嫣红飞速回身,操起阿二的竹篙,直插河底猛力撑持,那竹篙弯得像弓一样,发出吱吱的呻吟声。船,慢慢地离开了旋涡,豁然间已趋平稳——已是离了险地。她却并不急着回舱,“哗啦”一声放下铁锚,说声“好啦”,娉娉婷婷回到舱里,看了看天色,说道:“咱们飘下来足有五十里。天快午时了,快商议办法!”此刻众人早已呆了。 “这条河是惠济河。”刘统勋和弘历一齐出舱,指着南边河口说道,“再往东二十里,就进了安徽境。奴才想,不如顺流而下,前边渡口水势略平稳些,不拘哪边靠岸,叫地方上送我们过河。”温家的说道:“船上有篙有舵,就从这儿过河。河北边是封丘地面,靠岸有个索象镇,也能歇脚打尖,七八里水面,说话就过去了。”秦凤梧道:“那个贼说要凿船,也不可不防。”温家的笑道:“像这样的险地,龙王也不敢往下潜。再说的,他是图财害命,怎么舍得凿船——这条船不值五六百两银子么?”秦凤梧道:“也许是图财害命,害不死恐怕又要杀人灭口呢!” 一语提醒了弘历,忙吩咐道:“打开舱板,下边还有两个贼呢!”温家的笑道:“他们中了我的散魂针,还能活到现在?”说着随手揭开两块舱板。弘历向里看时,只见两具尸体蜷缩得大虾一般,死鱼样的眼暴出,口鼻流血一动不动。弘历不禁心下骇然,盯着温家的和嫣红,许久才问道:“你们是剑侠?真看不出竟是红线女一流人物!”“我们算什么剑侠!”温家的扑哧一笑,“爷没见过我们老爷子的本事呢!李制台对我们家有大恩,老爷子派我们听李制台支使的。爷甭疑到别的上头去。”众人正说话,英英眼尖,指着上游说道: “这贼是一窝子!那黄水怪带着人追来了!” 众人大吃一惊,向外望去,果然见一大一小两只船都鼓着帆逼近过来。小船船头坐着阿三,还有五六个水鬼,大船上足有二十个人,黄水怪赤膊站在船头,一手提着大板刀,一手遥指弘历等人,大声叫喊:“就是这起子羔儿坏了羊圈,下水凿沉了它,一个也不要走了!”那阿三喊声“下水!”几个水鬼青蛙般都潜了下去。弘历不禁心里叫苦,想不到一念之差惹出这么大祸来,此番性命休矣!环顾众人,惨笑道:“悔不听秦凤梧的话,致有今日下场。你们谁会水,自己逃命去吧!” “嫣红下水!”温家的此时却十分镇静,一边脱外边大衣裳,冷笑道,“看是洪泽仙厉害,还是黄河鬼厉害!——你们在上头防着大船来攻!”说罢与嫣红目光一会意,二人一同无声无息钻跳入河。弘历刘统勋眼睛瞪得一眨不眨凝视着水面,只见逆波翻涌浊流如粥,什么也看不见。稍一移时,近船丈余一股红水泛上,正不知是谁受伤,一个黑衣水鬼已经浮尸上来。稍一移目,上流又泻下一缕血水,一个水鬼神头换气,气没换完“哇”地一声大叫,死鱼一样飘了起来。眼错不见,一个水鬼手拽锚索正在透气,大约屁股上被扎一刀,惨叫一声也飘了下去。众人惊喜间,一个水鬼探身出水,双手张着,踩水向贼船逃去,一边逃一边大叫:“水底下不成事,贼婆子厉害,快,快——”像被人在水下猛地一拉,他也沉了下去……温家的踩着水回船,恰嫣红也从后尾爬上来,一手里握着匕首,一手拧着满是泥沙的湿发,对温家的道:“都了账了。我这里叫人扫了一凿——”她指了指胁下,“船底下这东西了得,百忙中还凿下一块板来,得赶紧堵住!” 不到半个时辰的水下恶战,敌我双方都看怔了,直到贼人水鬼悉数被歼,黄水怪才醒过神来,在船头跳脚号啕:“给我杀了这些王八蛋!我的好孩儿们喽……我半辈子的心血呀……”眼见大船驶近,众人心情紧张起来。弘历把邢家兄弟等人叫到跟前,铁青着脸说道:“这些水匪不像是一路人马,像是有人纠集起来有意加害我的。他们没有行务历练,要是刚才上下同时动手,我们更难应付……我们只有边战边走,你们要好生出力,天幸脱得此难,我必报此大仇。万一我死在这里……你们活着的人要面见皇阿玛,原原本本把我这话奏知他老人家……”想起在北京的雍正和母后,弘历不知怎的鼻子一酸,眼角已迸出泪花。又转脸对秦凤梧道:“我就是当今驾前四阿哥,宝亲王弘历。和你缘分到这地步,我赦了你。舱底已经漏水,你不能动武,去堵漏去吧!” 秦凤梧满眼是泪,叩头说一声:“我跟定了爷!”爬起身跑进了后舱。温家的起锚鼓帆,摇着舵缓缓行驶。敌船因为完好无损,又有人撑篙,来得飞快,已经逼到十余丈远近。船上贼人一阵阵起哄: “看这几只羊羔子逃天边去!” “看哪!三个女的!” “我要那个穿红衣裳的!” “那个小的归我!” “老有老的滋味,掌舵那婆娘我包了!” 哄笑声中“砰”地一声,两条船已经猛撞了一下。弘历和刘统勋手里握着刀,都被颠得跌倒在舱门口,对面舱上几个彪形大汉却带着劲风一跃上船。弘历大喝一声“上!”带着邢氏兄弟就要往前冲。 “四爷,”坐在舱门口的英英忽然说道,“我来对付他们!他们人多,这么打要吃亏的!”一边说,将手中抓子儿玩耍的一把铜哥儿劈面甩了过去,那四个人立脚未稳,已各自中了一镖,三个人仰面倒栽进水里,只有一个略一趔趄,挥刀大叫“快跟上来!”挺刀便去刺温家的。 “好,你比他们结实!”英英笑着手一扬,“再补个钱儿?”一枚铜哥儿激射出去,正中那人太阳穴,那人哼也没哼便栽进水里。英英见两船离得略远一点,索性提着那串小钱到船头温家的身边,瞧着敌船近一点便是一把铜钱,喊声“布施你们!”便打过去,敌船伤了五六个人后,谁也不敢再伸头,偌大一只船面上,竟被她打得人影儿不见。弘历看得呵呵大笑,拍手道:“今日大开眼界!”忽然见她停了手,为难地看了一眼温家的,说道:“妈妈,没钱了。” 对面黄水怪忽然大叫一声:“贼妮子没钱玩了,快撑船,靠上去!”弘历见敌势嚣张,不禁又复着忙。刘统勋一眼见弘历给雍正和三阿哥五阿哥买的云子儿扎成箱子码在前舱,忙问英英:“围棋子儿成不成?”崩断纸绳,立刻取出一盒。 “成!将就着用,快拿!”英英急说一句,棋子儿已经送到手里,见一个贼在船帮上一伸头,照脸就飞过一枚,只听“咕咚”一声,显见敌人已中镖倒地,英英高兴地对温家的说道:“妈妈,这种围棋子儿比铜钱还趁手好使!”抓了几个挥手隔船打出去,那些棋子儿成一字形都嵌进对面船舱木板上,英英得意地大声喊道:“都摸摸自己的猪脑袋,觉得比这木板硬些的,就过来尝姑奶的黑枣儿!” 对面船上人大约被英英这一手镇住了,好一阵沉默。一个中年人声气刁声恶气说道:“妈的个屎,你死了七个,我他妈伤了十几个呢!巴巴地请我来吃板钉席,这生意做不成了——下锚转舵,送爷们回去!”话音一落,那船上咣啷啷一阵响,已经定住了。弘历此时方惊魂初定。却见秦凤梧一身泥水从舱中出来,揩着满脸泥浆,说道:“两个死尸太碍事,好容易才用棉袄把洞塞住了。”“唔。”弘历咕哝了一声,迈着迟钝的步子进了舱房,靠窗坐下。此时一口气松下来,才觉得又饥又渴,浑身软瘫得一点气力也无。温家的和邢家兄弟忍着累饿,把吃奶的力都用出来努力撑船,看看那贼船渐渐远了,消失在落日的余晖中。弘历陡然又想起妙手空空那首诗,“鹡鸰原”三字闪电一般划过脑海——果然是老三要加害于我,那说不定这一路还要有凶险。李卫召的那个吴瞎子又如何能寻到自己?凭这几个人保护能平安返京么?他的心绪一时又糟又乱,加上饿得心慌,手脚都颤得有点不听使唤。想睡又睡不着,半躺着叫了刘统勋和秦凤梧进来,却又沉默不语,良久才道:“今日之险,毕生难忘。你们说,前边的道儿好走么?” “难说。”刘统勋的声音干燥得像劈柴,“我看这些贼不像是为财谋命,像是预备得停当等着我们似的。”秦凤梧点点着,问道:“晓得千岁爷禀性习惯的人多么?这些人这么锲而不舍地追杀爷,不图财又图的什么?” 弘历冷峻地一笑,说道:“大约图的比财更大的物事吧!” “难说。”刘统勋舔了舔嘴唇,“弘时”这个名字今天不知几次从心里闪过,但这个念头只敢闪一闪,他仍不敢启齿明言。嗫嚅了许久,才说道:“也许有人不乐意我们君臣平安走路。这样的太平年景,仓猝之间能买通几路贼盗截杀我们,得要多大财力——也真舍得下功夫?” 弘历闭着眼养神,忽然问秦凤梧道:“‘讼’卦,嗯。这一节《易》还讲‘讼,元吉,以中正也。’是么?” “是。”秦凤梧一躬身应声答道,“‘食旧德,从上吉也’也是象里说的。我的解说原来偏颇了。” 第二十七回槐树屯阿哥尝果报析案情手足惊相残 弘历一行人与水贼恶斗一日,天傍黑时船方靠岸,已是累饿得人人筋软骨酥。收拾了细软贡物登堤看时,一带凹地过去,果然有一座大镇,凹地上种着稻子,看样子是取土修堤留下来的,也许因为这个大坑,交通不便,才没在这里设渡口。远远望镇子,乌沉沉黑乎乎的,青白灰紫各色炊烟袅袅间倦鸟噪昏鸦翩跹。远处驿道上铎铃脆响,得得马蹄中不时传来车把式的吆喝声和甩鞭声,近处稻田里几个老农持着铁锹在入水涸田,不时互相答讪几句笑语。远处巷落里孩子们像是在捉迷藏,一阵阵传来叽叽嘎嘎的笑声……几个遇难不死的人,乍入人间香火之地,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柔和亲切之情。弘历欣慰地长出一口气,边走边说道:“我真有点恍若隔世之感,今晚我们就住这镇上。也不必忙赶路,歇透了再走——秦凤梧,要不要你再卜一卦?” “王爷识穷天下,这是取笑了。《易》云‘再渎不告’么!”秦凤梧嘻嘻笑道,“焉有一日之内连遭凶险的事,我们爷们不是倒霉透了么?‘讼’卦说‘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后头一句已经应了。王爷回京是要见皇上的,这里我又蒙了您的赦。这都是‘利见大人’,是么?” 众人说道,沿稻田埂仄径过去,上了大路一箭之地,已是进镇。大约这里散集不久,牛马市上满地都是湿牲口粪,街上星星点点的“气死风”灯下,卖水煎包子的,卖馄饨水饺拉面削面饽饽馒头油烙馍馍一应汤饼的,勺锅碰撞,并有烧鸡卤肉牛羊肉汤锅,香气溢满街衢。这群拖泥带水衣衫不整的人经过,引来了各色各样的目光。他们也不理会,咽着口水徐步走着寻觅下处。最后在镇西偏北处寻着了一处百年老店“王记客栈”,歇脚住下,一应饮食住宿,汤水侍候周备,也不必细述。 在索家镇歇息三日,弘历等人已经将养得精神完足。第四日头早,他们雇了走骡驮轿,特意又买一匹马给弘历坐骑,仍是行商模样,取道黄陵、留光、牛市屯,迤逦往东北行来。路过留光时,弘历想起王老五一家,特意打听“黄台”这个地方。乡人都说黄台这地方康熙五十六年过水,已经没了,王老五更是无从打听,弘历嗟叹不已,也就罢了。一路询问田文镜官缄为人,也是众口不一:有说清廉的,也有说苛暴的;有说爱民的,也有说残民的,竟和官场对田氏评价一样莫衷一是,问到后来弘历也懒得问了。此时已入五月,天气乍热,中午时分骄阳毒晒,豫北十多天没有落雨,大车道上浮士数寸,一踩一串白烟儿。弘历先在山东赈灾中过暑,最是畏热喜寒,驮轿里闷,马上又晒得受不得,便令中午辰时歇脚,过了未时再走,虽然起得早了些,倒觉路上安逸。秦凤梧名士风流,滑稽多智,一路吟诗说词,打诨说笑,打叠了百样殷勤讨弘历欢喜,因此也不觉寂寞。 这日行至镇虎集,刚刚过了辰中。按刘统勋夜里算计,上午多赶些路,晚间便可趱行到滑县,与官府接头,就可以沿驿站直送保定——他实在被黄河遇险吓怕了,生恐这位执拗的王爷再遭不测。自己作为扈从臣子百身莫赎——偏是这天响晴无云,早已热了上来。那太阳未至当午,便把大地照得一片蜡白。道旁的早玉米、高粱和大豆红苕地热气蒸腾,远远望去,房、树像隔着水一样在气流中颤抖。庄稼的叶片都晒卷了,在逼人的暑气中耷拉下来,偶尔一阵热风吹过又归寂静,反而觉得更加燥热难当。 “你们听听,树上的蝉都懒得叫!”弘历虽当盛暑,衣冠一丝不乱,在马上一把接一把用手揩汗,对身边骑着骡子的刘统勋道:“往前四十里没有集镇,万一有人热倒了,连个救护处也寻不来。再说车夫骡子也怕受不了——延清,要走你先走,我是非要歇在这里了。”刘统勋张望一下四周的青纱帐,舔着嘴唇赔笑道:“奴才也热得受不得。到前头小村里先喝点水,寻个荫凉地吃饭打尖,咱们从容计议。奴才那是为了主子好!”秦凤梧见道边有块甘蔗田,稀里哗啦趟过去,嘣嘣撅了五六根又追上来,刷去蔗叶先递给弘历一根,一边继续刷叶子,一边笑道:“主子您吃根儿,梢儿留给奴才。”又递给刘统勋一根,自己撅断一根,把根儿又递给弘历,其余的都送到车上温家的,他龇牙咧嘴地倒啃着蔗梢,说笑道:“太闷了,说个笑话儿吧。北边人和南边人在中间遇上了,北边人吹嘘,‘我们那边冷,冷得紧!摸铁铁咬手,触石石沾皮。撒尿时一手拿根小棍,尿一出来就结冰,得随时敲着,不然就连人冻住了。舌头舔牙要先试试,不然就连牙冻一处了!’南边人也吹,‘我们那里热,热极了!太阳地里放几个老玉米,一会儿就熟,时辰长了就爆了玉米花儿。有一回我赶猪进城,一路都不敢停步,路上寻人家喝了一碗水,出来猪都烤熟了。’……”弘历听得哈哈大笑,接过刘统勋递上来的蔗根,一边嚼着,一边说道:“烤猪是没有的事,五额驸去吐鲁番,热时在石板上摊鸡蛋,一会儿就熟成煎饼了。”他指着道旁的玉米,笑道:“我出一联,谁对出有赏!——今年的早玉米,旱得精细焦黄不长。” 刘统勋不长于此,一门心思想着合适的歇脚地,未及答话,秦凤梧已经对上,“到后来给个穗,下场雨还差不多。”“敏捷!”弘历笑道,怔着想想,吸着气道:“怎么总觉得你对得别扭呢?”车上传来三个女人嘻嘻哈哈的笑声,英英伸头道:“四爷,他少对了一个字!”弘历不禁扬鞭大笑,秦凤梧道:“那就必成‘下场透雨还差不多’,要再不下雨,我们这地下跑的也要变成烤猪了!” 一语逗得众人又是一阵哗笑,都觉得暑热好熬了许多。刘统勋在马上遥指前方,说道:“前头三岔路口那株老槐树好阴凉,我们先歇下来再说,可成?” “成!”弘历手搭凉棚看了看,果见前边路分两岔,一向东北,一向西北,岔道口一株硕大无朋的槐树,老桠虬根枝叶茂密,遮了足有一亩多地的大阴凉,确是歇脚的好地方。因一纵马奔过去,飞身下来,一手解着项上扣得紧崩崩的钮子,一手不停挥扇,仰脸看着浓密的树冠,待众人赶上来,笑道:“这树是刘秀手植一千六七百年的岁数了呢!你们看那块石碑。——可煞作怪的,这一路几十里连棵大树也没有!这个树底下要是摆个茶桌棋盘什么的,再有卖瓜果酒水的,还愁没生意?这里的人真怪!”一个骡夫打火点着旱烟猛吸一口,说道:“早先这里树多啦。田制台那时还没来河南,是个叫阿西喇布的什么黄子的在河南当巡抚。说这里土匪多,一把火烧净了,结果土匪也没了,那边娃娃河也干他娘的了。没有水,不光土匪不能过,好人也不行,这一带迁光了。田制台又叫栽树。说也怪,树有了,河里也有了水,只是不如先前大就是了。这一路过来的都是新迁户,黄河冲了家的,都安置了这里。说是新垦的地,其实都是过去的好地荒了,又垦出来罢了。嗨——官们的想头,咱死也不明白。” 这一番对田文镜的评介仍是有褒有贬,弘历听得多了,只无所谓地一笑。刘统勋看那石碑,只写了“汉光武帝手植此槐”,落款却是“明弘治二年”。秦凤梧便急着问骡夫:“附近有客店没有,哪里能洗澡,有没有瓜田。”正乱着,古北道上过来一个小姑娘,只可十二三岁,短袖衫青布裤,赤脚穿着草鞋,手提着瓦罐沿路过来,连踢带跳的口中还哼着曲儿。见这大一群人歇在树下,诧异地看了看,指着东边道:“娃娃河那边能饮牲口。洗澡不成,只有几寸深的水。”秦凤梧问:“喂,有瓜田没有?” “有的。”那姑娘又看了弘历一眼,回答道,“我爹就是种瓜的现在瓜庵里,连锄地带看瓜。你要买么?”“买,买!”秦凤梧喜得眉开眼笑,“我一买就二三百斤,吃不了兜着走!”说着跟了女孩便走。女孩又回头看了弘历一眼,像是思索着什么去了。秦凤梧张着脸只是看刘统勋,刘统勋怔了一下才想起他没钱,从袖子里取出一把散碎银子,约莫五两的样子给了他。秦凤梧抽身追了上去。 小孩子趟着高粱地埂走了一袋烟工夫便到了瓜地,把瓦罐轻放在草庵前,喊了几声“爹”,一个壮汉才答应着从青纱帐中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把锄。女孩嗔道:“你就不瞅瞅天,贼热的,过了晌再锄就误了你那半亩花了!” “天旱。”壮汉赤膊蹲在地下,喝着罐里的绿豆汤,讷讷地说道,“锄头底下三分水嘛。”女孩闪眼见秦凤梧渐渐近来,撞得高粱叶子沙沙乱响,忙凑到父亲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壮汉先是一怔,放下碗盯着问道:“真的?!你看清了?” “像得很。”女孩又变得迟疑了,“舍粥棚里我跪得近,他眼下有几颗细麻子,方才离得远,没有看清,待会回去我再仔细看——”说话间秦凤梧已一头热汗过来,她便不再吱声。 原来这壮汉就是王老五,被李卫发遣回省。那二百多人,田地多被水冲坏了,有的地修河堤挖了土方,不能再种。恰河南核实垦田亩数,滑县原来垦荒的人都回了自己家乡,官府便贱卖了这一带的青苗租给这些无地难民,分五年期以粮顶债,安置了这批人。当下见秦凤梧过来,骨碌着眼珠子看瓜,王老五忙站起身,憨笑着道:“官人要吃瓜?西头的好,那边上的鸡粪,随便吃!” “我要买二百斤。”秦凤梧顺手摘了一个甜瓜,“嘣”地掬开,青皮红瓤白里儿,咬了一口道:“好甜——多少钱一斤?” “您是远处走道儿人,出门在外的不容易,”王老五道,“二百斤瓜我给你送去,出一吊钱,成么?”秦凤梧边吃边道:“成!咱们摘,我们东家等着呢!”王老五一边摘,一边套问: “客官是做什么生意的?” “绸缎,瓷器。” “发财——是从南边来的?” “我们生意大,南北都有分号。” 二人一递一答正说话,稀里哗啦一阵响,一个赤膊汉子闯到地头,摘起一个瓜掰开就吃,口中道:“日他奶的,这里的人都死了,瓜地不靠路边种,叫老子好找!——常掌柜的,叫兄弟们过来,这里有瓜!”只听远处应了一声,一片声碰得庄稼乱响,冒出二十多个人来,都是满身油汗,也不理会王老五三人,满地里践踏着摘瓜,口里咬着,手里摘着,生瓜扔得到处都是。王老五气得脸色煞白,忙低声道:“别言声,没见都带着刀,是——响马!”秦凤梧手一颤,瓜落到田里,心里盘算着钻青纱帐逃跑。那个叫常掌柜的趟着瓜地走来,问道:“喂,你们是一家子?” “不是。”王老五护住女儿,盘着辫子低声说道:“他是买瓜的。瓜地是我的……” “这儿离延津县多远?” “回爷的话,顺官道往西七十里地。” “走直道儿呢?” “四十多里吧?”王老五道:“宁走三里光不走一里荒,谁走这样的庄稼地呢?” 常掌柜的还要问话,一个贼人眼实,指着秦凤梧尖声叫道:“这不是黄河船上那个兔崽子秀才么?这世界日他妈的真小啊!” “小就小!”秦凤梧没等姓常的醒过神来,抄起一个熟透了的甜瓜劈脸砸了过去,打了个满脸花。他也真滑溜,哧溜便钻了高粱稞子里,没命地往回跑。强盗们扔瓜抄家伙,一窝蜂般从后追了上来。一个强人用刀比着对王老五道:“挑起瓜,跟着爷走!”王老五答应着一边挑瓜,一边悄声对女孩子道:“杏儿,快找你妈想法子!”那强人心不在焉地盯着外头,也没有听见。 弘历一干人一边在树下歇凉说话,巴巴地等着秦凤梧买瓜来,忽然听到远处一阵大呼小叫。转脸看时,秦凤梧疯了似的撒腿从高粱地里钻出来,头脸乌青,张着双臂大叫“抄家伙!抄家伙!响马来了——”他一个筋斗从田埂上倒栽下来,又翻一个身,满脸灰土臭汗,已是大花脸一般,抹一把跳起身来,指着青纱帐道:“贼人多!四爷,咱们赶紧到前头屯子里!”说话间高粱叶子一阵乱响,一群土匪发辫盘顶手持刀枪已拥下路来。刘统勋数一数,只有二十多个敌人,算计除了邢家兄弟,温家的和两个丫头武艺高强,又是大白天,尽可支撑一会儿,略觉放心,便急急说道:“主子,叫温家的断后,邢家兄弟护着,走!” 那常掌柜的却不急于进攻,站在路当中,手含在口里尖声呼啸一声,听了听,又是一声,路南远处便传来一声口哨,隐隐约约传来哗哗的庄稼声,遥遥还有呼喊声。刘统勋见骡夫们都吓怔了,怒喝一声:“快!谁敢逃,立刻大棍打死!”此刻温家的和嫣红已结束停当,下轿尾随护送。温家的掣剑在手,对远处贼人喊道:“喂——听说过山东端木家么?你们要抢端木老爷子的镖么?” “端木家还会接镖?老爷子封刀三十年了?”常掌柜的大笑道,“你真会吓唬人!——听说你们妮子暗器好准头,我挺着肚子硬挨,三镖打倒我,咱们桥走桥,路走路!”英英早已掏出那盒围棋子儿,相了相,觉得太远,没有把握地看看温家的。嫣红却手里暗扣着弹弓和铁丸,温家的一摸发髻,取出一个纸包,里边是一叠打磨得雪亮的蝉翼铁镖,口中道:“你不信我们是端木爷的门下,送你个信儿就明白了!”手中那镖轻轻一捻,倏然间蜻蜓一样直飞高天——却只盘旋着舞动,乘常掌柜的凝神看天,低声道:“打!”嫣红一弹弓便将铁丸激射出去,那英英也是奋力一掷,一把黑棋子儿冲胸打向常掌柜的。常掌柜的一心防着空中旋飞不定的蝉翼镖,肚皮胸前早着了五六下,却连个青包也没有鼓起。他外家硬功如此之好,众人无不骇然。说话间那蝉翼镖已又飞到常掌柜的眼前,他伸手想捉,见那镖旋转得太快,蝴蝶般上下飘忽不定,往回缩时,左手拇指已被搪了一下,略一怔间眉头又被碰了一下,顿时渗出血来,眼见那镖旋力仍强,竟像长了眼一样粘追着自己,吓得连纵带跳滚到一旁,直到飞镖落地,才惊怔着爬起身来。 温家的又取出一片蝉翼镖,冷笑道:“你信不信这独门暗器?再给你来一枚?”常掌柜的拱手道:“既是端木老爷的镖,我们不要了。车上那个小白脸跟我兄弟们有仇,你留下自己走路!”温家的道:“你说得真美,这是我家镖主!” “常哥,”那个黄水怪的弟子见常掌柜的迟疑,忙凑到跟前说道:“不信别人,还不信我铁头蛟的?那个小白脸真的值五十万两银子!我们黄哥要不是想独吞,早得手了,您连一文也摸不着!这几个婆娘腕子再硬,也挺不住我们四十几个好手围攻,过了这个村,可再没这个店了!”温家的叫道:“姓常的,你是山东龟顶寨的黑无常吧?前年八月十五没去给端木老爷子贺节?为一个镖,要得罪遍绿林么?黄水怪是杂牌水鬼,你要跟他卖命?” 黑无常低头想了想,五十万两银子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黑沉着脸再不言语,将手一挥,说道:“上!杀光灭净心里清净!”土匪们噢噢呼叫着又冲上来。邢家兄弟前头护着弘历,温家的三人飞弹打镖且战且退,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正急切间,前边屯子里锣声大作,狗叫人嚷,谁也听不清有多少人,喊的什么话,刘统勋以为又来大股土匪,一眼瞧见大路北坡有座土地庙,忙大声喝命:“都退到土地庙去!” 这是一座不大的庙宇,新建不久,只正中一殿,塑着土地公婆二人,柱子上的泥漆摸着尚未完全干燥。院落中间东西两株大榆树分居了正庙门前两厢。也许正因此地树木稀少,人们才特选了这里建庙。周围砖墙也都砌起不久,一切都十分简陋草率。众人一拥而入,立刻将弘历拥进正殿,邢家兄弟守了殿门,温家的和嫣红英英守在榆树下,三人六目盯着大门和院墙。喘息未定,外头便听一片嘈乱的叫嚷声,刀器碰撞声。温家的一跃上房,大喜说道:“四爷,这里乡民忠义,和土匪动上手了!” 原来王杏儿逃回村去,气喘吁吁把外头的事一长一短告诉了母亲。那女人一听里头有救援过自己的恩人,操起铁锅出门边敲边大喊大叫:“外头人们听着,在南京送我们回来的那位爷叫土匪围在屯外了,那些鳖王八们只有二十来个,都出去打啊!谁不去是窑子里养的了!”其时刚过正午,在家歇晌的男人也有百十人,听受难的是恩人,土匪又不多,立时筛锣打盆地叫喊聚集起来,手里举着又把铁锹、斧头、镰刀、镐锄镢铣,还有的拿着大棍,吆喝着互相壮着胆蜂拥出村。见一群土匪正要攻土地庙,双方立时混战成一团,土匪们单打独斗原是些好手,无奈这些庄稼汉人多心齐,教师不如冒失,仓猝之间竟被打了个手忙脚乱,四散奔逃。那黑无常又踢又打又骂才将人众稳住。乱问王老五乘人不备,抽出扁担便追,却迎头碰上跑过来的铁嘴蛟,被王老五一扁担打得就地磨了几个旋儿,一屁股坐了地下发昏。 此时弘历已经出了土地庙观战,见乡民们虽勇,一来没有领头的,二来没有军事经验,知道只要匪众略加整顿,杀回来后果不堪设想,思量着大声喝命:“邢建业,你们四个上,不要叫他们喘气,一个活的也不要逃掉!” “喳!” 四兄弟叉手答应一户,立刻领头杀了过去。那群土匪喘息未定,乡民们又嗷嗷叫着冲过来,心慌意乱间已被砍翻五六个,其余的一轰而散,漫庄稼地四散奔逃。刘统勋在旁在大喝一声:“乡亲们,不能留后患!拿贼呀,我们主子说了,拿住一个赏十亩地!”乡民们兴奋得大发鼓噪,立刻分头冲进青纱帐里穷追,邢家兄弟只盯死了黑无常,膏药似的粘着,跑到哪里追到哪里,那黑无常一个不留神竟掉进了井里!其余土匪虽然悍勇,无奈丧了斗志,地形也不熟,不到半个时辰,皆都束手就擒,倒是挨了王老五一扁担的铁嘴蛟见机得早,不知什么时候溜得无影无踪。也亏了弘历,临时安排,就将土地庙作了监房,挑出三十名精壮乡民随邢建义轮流看守,抚恤受伤百姓,按每亩七两银子官价发放赏银,忙得连热暑也忘记了,直到天黑才算诸事妥帖,此时滑县县令程荣青已带着衙役们赶来。乡民们放翻了两头猪,五六只羊,买酒设筵,就在王老五家大院热闹。弘历、刘统勋、程荣青坐了首桌,王老五一家和秦凤梧相陪,与众人频频举杯相贺。酒酣耳热间,乡民们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描绘日间情景,无不满面红光酲然欲醉,直到起更时分方才各自归家。 程荣青却一直惴惴不安,见人散了,一边随弘历进堂房,口中请罪道:“田制台宪谕早已过来了,奴才沿官道布置了一下,太草率荒唐。王爷在奴才境里出这样的事,真是辩无可辩,奴才这里专听爷的发落。”说着便跪了。 “这是外省流寇,”弘历说道,“再说你也不知道我走这条道儿。”见王氏送上热毛巾,杏儿端着热水进来,弘历将脚泡在盆子里,用热毛巾揩着脸,一边思量一边说道:“这次贼人突发袭击,这个屯叫——叫槐树屯的吧——槐树屯乡民义勇兼备,奋起杀敌,匪众才得全军覆没,这都是贵县平时教化有方导民有术。因此,功劳还是你的。”因见杏儿跪上来替自己搓洗腿脚,弘历夸了一句“好伶俐丫头!”又道:“你就按这个宗旨处理这个案子,申报田文镜,至于我,提也不要提。” “这个——奴才怎敢贪天之功——” “就这么说。” 弘历站起身来,趿着鞋适意地摆了几下双臂,又道:“所有人犯,明天一早你亲自押送回县。严加鞫审!”说着踱出院外,轻轻挥着扇子遥望天上星河,众人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 “四爷,”刘统勋说道:“为首的那个黑无常,我们该带走。” “唔?”弘历仰着脸,星光暗淡,看不清他什么脸色,却只沉吟不语。秦凤梧十分机警的人,已猜到刘统勋话中之意,因道:“这伙子匪贼,苦苦穷追四爷,必定有所指使。再说,由您亲自处置,也解恨些。”他没说完,弘历已经领悟,点头道:“此仇岂能不雪?就是这样,贵县报上去一个‘匪首诨号黑无常者,为乡民诛杀’,也就是了。” 程荣青这才明白这位王爷的心思:不想张扬自己遇难的事。这样一来,匪首被杀,匪众全歼,一古脑儿都成了县里功劳。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心里不由一阵狂喜,见弘历摆手命退,诺诺连声带着衙役退了下去。弘历便命邢建业,“把那个黑无常带到这里来!”说完踅回了上房。因见王老五一家五口都垂手侍立着,便笑道:“彼此知道身分了,就有这许多形迹。你们是主人,我们是客,这就摆平。” “不是这意思,”王氏敛衽福了两福,说道:“您不但救了我们一家,槐树屯一半的人都是爷从舍粥棚提携到这地步的。您就不是贵人,还是我们恩人呢!”杏儿便端上一盘削好了的甜瓜,小声道:“井里湃过的,请爷趁凉用!” 弘历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沁凉香甜,不禁高兴地抚着她的发辫笑道:“好丫头,可惜你娘太疼你,不然跟了我北京去,几年就出息了!”王氏忙道:“死鬼那是把孩子往火坑里送,爷这样的好人家,我们巴都巴望不上呢!——痴妮子,爷收留你去北京享福,还不赶紧磕头!”杏儿早已俯下身子,就磕了不计其数的头,起身将弘历换下的衣裳便拿了去。一时见邢建业带着垂头丧气的黑无常进来,王家的人才退了出去。 “黑无常,”刘统勋见弘历给自己使眼色,便自坐了,沉着脸问道:“你知道自己犯的什么罪么?” “知道,”黑无常梗着脖子道,“杀头的罪。走黑道那日我就预备着这一天了。呸,他奶奶的,过二十年——” “又是一条好汉。对吧?”刘统勋道,“可惜的是不止杀头而已。你不是杀人越货,是谋害!且谋害的是当今万岁驾前皇子四阿哥,宝亲王爷!你掂量掂量,逃得掉这一剐么?” 黑无常睁大了眼,愕然打量着弘历。只见弘历穿着月白宁绸长衫跷足而坐,腰间系一条明黄卧龙带,缀着汉玉坠麝香袋,手里一把素纸湘妃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将一根油光水滑的辫子轻搭在肩头,面白如月目如漆星,看着自己轻轻点头,清华神韵中带着威气,一副龙子凤孙派头。黑无常怔了半晌,说道:“就是皇上,我已经做出来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认命!”弘历冷丁地在旁插问了一句:“黑无常,听说你是出了名儿的采花贼?”黑无常急得眼瞪得铜铃一样,大叫:“你听谁说的?叫那兔崽子站出来!杀官的事我有,劫盐船的事我也有,就是不糟蹋女人!这是黑道上有名头儿的,不然我也不敢去吃端木家的筵席!起小我爹就掰着嘴教我,做强人是天作孽,弄女人是自作孽。我们黑道也有黑道的规矩道理。你只管查,查到一起,剁碎了我喂狗!” “盗亦有道,这是庄子的话。嗯——夫妄意室中之藏者,圣也;入前,勇也;出后,义也;分均,仁也……”弘历喃喃诵念几句,只一笑又敛住了,“其实杀头、凌迟、碎剁,都不是最酷之刑。昔日魏忠贤当国,动辄活剥人皮——延清,你看他如何炮制?”刘统勋一边寻思着弘历用意,摇头道:“明朝有剥皮之刑,都是把人杀死再从容剥皮、揎草、风干。”秦凤梧道:“魏剥人皮是活剥。用热沥青浇灌全身,再用冷水激硬,一块一块剥下——皮剥了,人还要活十二个时辰呢!” 三个人有意渲染酷刑,连在里屋的嫣红姐妹都听得心惊肉跳,大热天儿一个劲打寒颤,黑无常也苍白了脸,低着头,两腿不由自主籁籁发抖,只是不言语。 “你不肯‘自作孽’,还算善根不断。”弘历冷冷盯着已被打下气焰的黑无常,“我佛作则行道以慈悲为怀。世有不可救之心无不可救之人。我取你不采花这一条,可以为你开一线生路。王臣匪贼其实只一念之差。你在盛年,又有一身本领,我亦很惜你,你不可自误!”这番话又威严又夹着温馨,既说天理又沿及人情世道,刘统勋手里不知断过多少案子审过多少人犯,老官熟牍稔知人性法律,也由不得佩服得五体投地。黑无常已自料无生理,想不到弘历竟说得如此有情有义,崩角叩头说道:“老爷这么说,黑无常但凡是个人,还能不知恩,不感情的么?小的为匪,也是叫业主给逼的了。康熙四十五年山东丰收,东家八月十五夺佃,打死我兄弟卖了我侄女,我一怒之下就——烧了汪家寨,投奔龟顶山寨,当了三年小喽罗熬了个二等头目,就因为前头寨主王伦采花劫嫖妇女,我们翻脸火并,杀了他众人才推我坐了头把交椅……”他说着,触动往年伤情事,禁不住五内俱沸,伏地号啕痛哭。众人被他的破锣嗓子号得无不凄惶。 “那龟顶峰离这里往返七百余里,又是太平世道。”刘统勋柔声问道,“你怎么敢犯浑到河南劫票?你也忒大胆的了。”说完偷看一眼弘历。黑无常拭泪道:“那个跑了的铁嘴蛟,他爹在世和我是把兄弟。五天头里上跟我说,有一路镖,肥得很,带的银子有十几万不说,镖主的仇人肯出五十万银子买他的人头。各路人马都调到南北官道上等吃块肥肉,谁劫下来分三十万,其余黑道朋友分二十万。总是我鬼迷心窍,带着弟兄们就下山了……” “谁——谁出五十万?” “回老爷,不知道。” “嗯?!” “真的!”黑无常抬起头来,急急分辩道,“铁嘴蛟说他也不知道。只说主人来头大极。各路都由一个道士主持,还有一个满口京腔,嘴上没长胡子的老公儿,叫潘世贵,是京里哪个贵人府里开革的。我们这一股把守延津,限期今晚赶到。别的我真的说不上来了。” 弘历听得心旌摇动,已经断然肯定了自己原来的猜想,他想不到平日温文尔雅,揖让谦逊的三哥居然下得这样的辣手,而且不惜动用江湖匪盗沿途设卡,必欲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已!思量着,已有了主意,突兀一句对黑无常道:“你没有骗我,我也不骗你。我可以赦了你。你想走也可以,想留也成。” 黑无常瞪大了眼。 “我替你想,留在我这里好。”弘历脸上毫无表情,“因为你罪案未消,官府照旧要拿你。你的匪众已全数擒获,回山寨也做不成勾当。你自己怎么想?”“我愿随爷左右执鞭坠镫!”黑无常毫不犹豫地说道,“不是情极无奈,这年头谁还往黑道上钻?”弘历点头微笑,指着秦凤梧道:“他也是犯了罪,我赦免收留下来的。看来我还有点功德,你先前杀官劫路,这个罪名儿了不得,要分两步棋儿走。先到密云我的庄子上当个副管家,过两年事情息了,换个名字补到营里,几仗打下来挣个将军副将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这么着可成?”他轻描淡写,为黑无常勾勒了后半世的如花似锦前程。黑无常全身的血几乎都涌到了脸上,心怦怦急跳,几乎要晕过去了,半晌才捣蒜价磕头,只是喃喃一句:“爷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从来奉旨钦差,都是微服来微服去——人家太熟悉我的脾性了。”弘历盯着烛影叹道,“就是秦凤梧讲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知命者不立乎险墙之下,告诉程荣青,明儿我和他同路走,通知李绂派人接我,我要风风光光进北京城!” 第二十八回遮掩周张信口雌黄曲心魑魅随意酬唱 弘历九死一生脱难回京,已是五月下旬。他自滑县入驿道传舍进京,即由李绂从保定府派来的人接着,一直护送到京郊丰台大营。那李绂也真经心,除了派自己的中军日夕不离左右地保护,沿途驿跸关防一日一报,也都有他亲自停当曲划。弘历坐的是总督的八人绿呢大轿,警跸卤簿前呼后拥,提铃使报戒备森严,还有一棚绿营兵尾随半里之外随时策应。又怕热着了弘历,那轿都改装了,揭开顶盖,加曲柄伞,俨然就是王爷乘舆;阖上轿盖即可遮风避雨,随时用快马呈送瓜果冰块供应。因此,从马头到丰台八百余里,不但不见个贼影儿,走得也真快意。 当晚弘历宿在潞河驿,洗涮刚毕,外头便报“礼部尚书尤明堂请见”。弘历一边命“快请”,又对刘统勋等人道:“路上的事一字不许提——”已见尤明堂撅着小胡子踏着方步进来,在天井里扎手窝脚地预备行礼,便隔门笑道:“是老尤啊!免礼进来吧!” “喳!” 尤明堂答应一声揭帘进来。他已是六十七八岁的人了,五短身材,白净面皮小胡子神气地翘着一对椒豆眼炯炯有神,看上去也只五十岁上下。尤明堂康熙三十三年就中了进士,足足做了二十多年京官,直到康熙晚年清理户部亏空,怡亲王才从郎宫里将他提拔起来,几年之内不次擢升为礼部汉尚书,不声不响在京帮办中央枢务,其实若论起宠信,还在田文镜等人之上。尤明堂进来,到底还是打下马蹄袖叩安行了礼,笑道:“奴才是汉军镶黄旗下,是主子的包衣奴才。您不让行礼,奴才得多少天睡不安生,就算主子赏奴才个安心好了。主子忘了,前头工部郎官瞿家祥,是庄亲王爷门下。也是有一次吩咐免礼,他也真的就没行礼,回去越想越不对,觉得没脸再见主子,愈是不见愈是更觉没脸,精神恍恍惚惚,几个月就一病不起。还是儿子们去求庄王爷,王爷到他病榻前笑着赏了他一嘴巴,骂他:‘狗娘养的,快起来,爷有差使叫你办呢!’他就又欢天喜地起来办差去了——人,不可有心病啊!”他一番话啰哩啰嗦连说带比,连侍立在后的刘统勋秦凤梧,想着瞿家祥的形容儿,也忍不住都笑了。弘历心情十分高兴,命人端来一盘冰湃荔枝,亲自剥了皮赏给明堂吃,又问道:“我读邸报,你不是从驾去了奉天么?怎么又是你来接我?三哥是在城里。还是在园子里?衡臣相公呢?”尤明堂笑道:“我已经准备好了走。皇上又来旨意,满尚书阿荣格父亲喀里领的坟在盛京,换了他从驾,就便把墓修一修。三爷如今是里里外外忙,这会子进宫给娘娘请安,不知道回园了没有。张廷玉一天要看几万字的折子,理清节略送到韵松轩三爷处裁夺,又要接见外省进京述职的大员——也真亏了他打熬得,日日月月年年就那么做事,要换了奴才,骨架子也散了——奴才刚见着他,他说一会就来,料想着他是约着三爷一道儿来呢。” 弘历心里突然一阵不是滋味。他已经几次见到雍正在奏章上的朱批,说“三阿哥处事干练不在汝之下”。“此等细心处弘时乃能体察,有子如此,吾复何忧?但汝兄弟皆如此心,则国家社稷之福也”。“三阿哥弘时昔有浮躁之病,今罕见矣”……诸如此类的话头,父皇反复批给自己看,是什么意思呢?皇阿玛虽然几次说过“弘历要懂得为君之难。栗栗懔懔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即如此也难免差错,粗率大意就更不可谅了”。“你是国家之宝,要善自珍爱”。“放胆做事,但存正大之心,朕不是庸主,断不朝三暮四”——但总观熙朝,皇帝爱太子,远远超过了皇阿玛爱自己,结果还是废了。一路上出的事,已使他对弘时百倍警觉,他在众人面前又这样拼命做事广博人望,真令人不寒而栗!思量着,脸上已没了笑容,却叹息一声道:“皇阿玛是病身子出京的,我真担心。离开南京前,我访查了几次,总不得个好医生。十三叔我也着实惦记着,这几日可好些了?”尤明堂哪里知道刹那间弘历转了这许多念头,一躬身说道:“怡王爷也惦记着您呢!昨个我去清梵寺请安,王爷还说,‘弘历在外头时日不宜太长,我已经写折子请皇上早些叫他回来。’我说,‘李绂那里已经递来滚单,明日就可到京。’王爷说:‘他们小弟兄几个,从小就在我膝上玩耍,我真想他,回来叫他一定抽空儿来看我。我这身子骨儿,不定哪天就随先帝爷去了。”’ 尤明堂说着,已是神色黯然。弘历听得心里滚烫酸热,两滴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还是淌了出来,忙拭泪笑道:“待会儿见过三哥和张相,我就去清梵寺。”正说着,便见弘时满面笑容,和张廷玉联袂进了驿馆二门。弘历忙站起身来疾步出迎,就天井阶前给弘时打个千儿,起身又打一千,说道:“三哥,您来了,叫我好想!”又对张廷玉道:“老相越发瘦了,不过精神还矍铄!” “老四,着实辛苦你!”弘时一把挽住弘历,“晒黑了,也瘦了些。德三上次来京,给我带的鹿胎、人参——我说给你要的药——看看都不合你用,也不是节令儿,叫他办了八两牛黄、一斤麝香,还有点冰片,叫人带了南京去,来信说你已经不辞而别。你可真行,这么热天儿微服赶路!不过看上去精神满好的——回来了,先好好歇歇,身子骨儿是要紧的……”他觑着弘历,眼中闪着欣喜温柔的光,说不尽久别重逢的兄弟亲情。弘历似乎也十分感动,拉着弘时的手不放,笑道:“多谢哥哥了。你自己也是个热底子,那些药用得着的。你喜欢吃碧螺春茶,这次我给你带了二斤,真正乔婆子家的!留在开封,过几日就送来了……”又转脸对张廷玉道:“给你也带了一斤,还有三令宣纸,一盒子徽墨,你可得好生写一幅字儿送我啰?”张廷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道:“老奴才怎么当得起?爷的字比奴才的强十倍呢!” 君臣兄弟话别寒暄亲如甘饴,张廷玉刘统勋都觉得平常。秦凤梧初入政门接触这些权要人物,看得一阵阵胆寒:就眼前如此雍雍穆穆,揖让谦恭如鱼游水的情景,谁能想到风涛黄河上槐阴老树下那场凶险无比的追杀?他甚至觉得弘历和刘统勋太过疑心,“是不是四爷多心了?”正自胡思乱想,几人献茶入座,弘时端杯用碗盖拨着浮沫问道:“这位先生眼生得很,是新跟了四爷的么?” “他么?”弘历呵呵笑道,“李汉三,字世杰。幼年随父母到河南光山做生意,后来家道中落入资捐了个监生,随河道衙门当了个幕宾,不但熟知河务水利,文章诗赋也都很瞧得过。河南河道阮兴吾是我的门下,夤缘从我这儿求个出身,就带了京来。”秦凤梧只微微一怔,但他素来心高胆大,又机警过人,就坡儿打滚道:“这是阮公的厚爱,四爷的抬举,小子何德何能呢?后生晚辈,多侍门墙照应。”弘历不等他说完便连连吩咐设酒款待。本来钦差完差回京,朝廷照例不设公筵,以廉俭昭天子之德。但这次一来雍正不在京,不至于酒后见驾;二来这是兄弟相逢,弘历的一片恺悌情分,众人也不便拂了他的美意。略一逊让,弘时张廷玉刘统勋便都入席,秦凤梧执壶殷殷相劝。吃酒间弘历弘时频频举杯互道思念之苦,刘统勋尤明堂满口帝德君恩兄弟敦睦恺悌。张廷玉留心实务,时时向“李先生请教”河务利弊。弘历一头要照就弘时,一头生恐秦凤梧露了蹄脚。秦凤梧说笑打诨讲诗演词,一头打叠精神卖弄学问,一头还要应付张廷玉出的冷题。幸而他沿黄游冶过山水,又读过陈璜所著《河防述要》,天分又极高,实的虚的连编带蒙,夹着还要吹捧田文镜的治河业绩。一席下来,竟是口蜜与腹剑共酌,杯酒与谎言齐飞。酒足饭饱揖让礼送二人出去,弘历揩着头上的汗笑道:“我素来最怕吃酒,今儿吃酒比说话容易。我看你就改名儿叫李汉三吧!” 是时正是孟夏之仲,天虽过了亥时还不算黑。弘历本来送走他们,立刻就要去清梵寺见允祥的,已经走出房门又退了回来。半躺在竹藤春凳上望着天棚出神。刘统勋和秦凤梧既不能退,也不能说话,只好垂手干站着。 “延清啊!”许久许久,弘历才叹息一声说道,“我们许是错疑了老三了。” 刘统勋和秦凤梧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次路上连连遭遇劫难,普通土匪根本没有这个胆量,也不会有那么灵通的信息,四面八方地集中到弘历经过的地方,准确地强袭,肯定有在朝的权要居中指挥。一目了然的事,弘历一路几次明白无误地疑到了弘时,为什么此刻又这样说呢?刘秦二人本来一无所知,也都是顺着弘历的思路去想的,现在弘历却说“我们”错疑了,这个话说得也怪。略一思量,二人立刻明白,弘历是用官话说私事:他不想张扬这事,也告诉刘统勋和秦凤梧,如果张扬,他不承当“错疑”的责任。思索着,刘统勋道:“四爷说的是,这种事不像亲兄弟所为。奴才们自该慎守谨言,请四爷放心。”弘历坐直了身子,悠然地摇着扇子,说道:“当初疑也不为无因,圣祖爷时兄弟们闹家务,火爆得天下皆知,前车之辙犹在,历历惊心骇目。将前比后,又身处危境,多想想也是自然之理。就昔年闹家务,哥们几个也没有下这个辣手的。天下事诡变机械,万花筒儿一样,也难保有人借端生事,调唆我兄弟相疑也未可知。但你们留意,我方才说了‘许是’二字,并不下定论。统勋你做过刑狱官,捉奸捉双,拿贼见赃,一语既出,这地方泼水难收。我以仁义事君待下,万不可错会了我的意。”他一番话说,像荷叶上的露珠流滚不定,又严密得点滴不漏,两个人都听得心里佩服,垂首称是。 “秦凤梧你是精熟易理的。”弘历若有所思地说道,“君不密则失其臣,臣不密则失其身,是《易经》里的话吧?其实这个‘密’字不单指机密谨言。它是‘周全’的意思。面面都想清楚了,就有了开锁的钥匙。胡乱用钥匙去捅,把锁捅坏了也就完了。我说的是‘理’,至于‘事’,并不是不要去想。且存着心里去,该用的时候它就是开锁钥匙——明白么?” “是,奴才们明白!”二人一齐答道。至此,他们才真正领略了这位少年王爷的心胸和智量。 弘历笑道:“那好。从现在起,我们不谈这件事了。统勋明儿就回部,秦——李汉三,你且留在我这里。我给你抬个旗籍,有进身机会就荐你出去。照我方才席上的话,你草拟一封信给开封河道衙门的阮兴吾。他是我的家奴出去的,信可以说透点,不要留把柄就是了。”说罢起身挺了挺腰,吩咐道:“备轿!” 弘时从潞河驿辞出来,原来要打道回府的,中途变了主意,转轿便奔了张廷玉府。本来三贝勒府在鲜花深处胡同一带,张廷玉的新宅就在西华门外,二人差不多一个去向。因此他的大轿落下,张廷玉还没有进院,正在门洞里和几个外省大员说话。弘时一眼瞧见大学士尹泰也在,一边拾级上来,远远便笑道:“尹老相也来了?”尹泰见他来,忙过来笑道请安,几个官也都跟着行礼。弘时一把挽起尹泰,说道:“老相国还和我闹这个——都起来——上回弘昼受了您一礼,弄得皇上好一顿数落,您恐叫我也躬背控腰挨训么?”说罢呵呵大笑。 “就是的,我也正说尹年兄呢!”张廷玉一边揣猜着弘时来意,一边笑说,“他就放心不下继英兄,这也是情理里头的事——你知道,由道员进封按察使,不是我说了算,得省里保奏上来,我们票拟了进呈御览,下旨奉行。你别着急,安徽今年考评,考功司还没有报上来呢!但有一线之明,总不教你失望。不然嫂夫人那里我连茶也吃不上了。” 弘时一听就知道这个尹泰又来给二儿子尹继英撞木钟求官。尹泰三个儿子,长子早夭,三公子尹继善多才多艺干练聪慧,二十岁上便是两榜进士一甲及第,由翰林院编修外放知府,而道台,而布政使,到当巡抚时年纪尚不满三十岁。起初做官,不能说没有沾尹泰的光儿,但后来政声卓起,无论在江西剿匪,在广东杀贪,在南京理财治河,昌明圣道作养士人,竟是拿起甚么,甚么第一,把老爷子的名声早盖过去了。可惜的是尹继善不是嫡出,尹泰素来有季常之惧,偏是大太太的儿子继英争不起气来,屡试屡蹶,四十岁头只得捐了个监生。那大太太尹刘氏有气,只管在府里压制继善母亲黄氏,动不动便把老爷子拾掇得魂魄不全。她竟而亲自出马去央求雍正,到底给儿子讨了个“恩荫”。雍正瞧着尹继善的脸,又昔年当皇子时尹泰曾在毓庆宫伴读,不好过指其意,也就成全了老尹泰这番心意。这都是前话,也不须细提。弘时却打心眼里觉得尹泰倚老卖老,不肯给他心里受用,因笑道:“继英的事只是早晚的事,您甭急,我也要在皇上跟前说话的。且告诉你个喜讯,继善晋升伯爵,礼部老尤跟我说,票拟都出了。尖口坝修成,老四本章奏上来,那天皇上高兴得喝了一杯白酒,叫了我去说,尹继善真乃全才,要进贤良祠。又说尹泰也是兢兢业业,又养这么个好儿子,也该进贤良祠。嘿!一门两名臣,同入凌烟阁,我朝绝无仅有,遍查二十一史也罕见的,多咱我登门道贺。老相,把你后院埋的三十年老绍刨出来待我,如何?” “那是皇上的垂爱,也是我祖上的胤德。”尹泰说道,“老夫和犬子受赐太多了!”他长长的寿眉和花白胡子都微微抖动,脸上露出极为复杂的笑容,像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半晌才莫名其妙地叹息了一声,拽着艰涩的步履,口中道:“你们忙吧,我走了。唉,我是老了……”弘时冲他的背影喊道:“走好!别忘了给我备酒!” 张廷玉洞明世事阅历沧桑,自然心中雪亮,他是百炼钢化了绕指柔的人,自然一切不形于色,当下掏出怀表看了看,对众人道:“三爷来有要紧事,今晚谈不成了。众位老兄谁明天离京,又有非禀不可的事,那就等着,余下的明天从容再谈。”说罢将手一让,众人便纷纷辞去。 “衡臣相公,”弘时随张廷玉进了书房,接过丫头递来的茶捧在手里,劈头一句言语惊人:“我不是个爱串门的阿哥。这次老四在河南境内连连遭人毒手,险些送命,是脱难逃回京城,你晓得么?”张廷玉刚刚端起杯,热水一下子溅在手上,忙放了茶盘时,死死盯了弘时一眼,倒吸一口冷气道:“有这样的事?!田文镜居然不奏,一路过来的滚单,连提也不提!”“那是为了机密。”弘时声音低沉而又清晰,“详细情形我还不太清楚,老四渡河坐了贼船,在铜瓦渡口上游和水匪周旋了将近一天。附近有打鱼的看见了,报案直到开封府。开封府派人去看,已经是第四天的事,在铜瓦渡口捞上七具尸体,穿着水鬼服装,身带刀伤,刚刚查明这股水匪是个叫黄水怪的领头。老四许是有高人暗中相助——因为水中打捞那么多尸体,船上还有两具都是匪盗,老四又安然无恙!田文镜的禀帖上来,我立刻下了片子叫查找老四下落,又令李绂送弘历回京。我知道的大抵就是这些了。” 张廷玉久久没有言语,心中极是不平静,这当然是天字第一号的大案,从康熙第一次南巡,杨起隆在昆卢院密谋炮打行宫,到现在几十年,天下太平已久。别说皇子,就是寻常商贾南北来往,大肆劫掠杀人越货的也极罕见。出这样的事,他当宰相的首当其冲有着重大责任。但同时,张廷玉心中又起疑云:这么大的事,这位办老了事的坐纛儿阿哥竟然不晓得知会自己一声,越过政府就自行秘密处置,是什么意思呢?李绂和田文镜辖境接壤,二人又正笔墨官司打得火热,偏偏田文镜四面受攻时,可巧就在他境里出了谋害皇子案,这背后有没有别的文章呢?思量着,张廷玉徐徐透了一口气,说道:“阴阳不调匪盗纵恣,乃是宰相之责。我是太大意了。这件事还要直接问问四爷,然后奏明皇上,或由刑部,或交李卫,一定要限期破案。” “我知道这案子已经十二天了。”弘时扳指算了算松开手,“这不是件体面事——要知道,皇上推行新政,朝野非议得很多。你见过抄报了,湖南、湖广、云贵两广省城里都出了揭帖案。匪人奸徒散布流言惑乱人心,有说泰山崩的,有说太湖泛滥的,有说真主下世的,有说地震的,有说彗星出现的,总之是‘人君无道天象示警’之类的话造得风雨惊心。这种事渲染出去,编戏唱道情的也许竟有的!说到责任,我当坐纛儿的更责无旁贷。但我不想惊动朝廷,也不想给皇阿玛添乱,因为与大政无益嘛!”他呷了一口茶,打住了话头,不时瞟张廷玉一眼,张廷玉拉得绷紧的心弦松开了。无论如何,弘时这片心肠皎然可对天地日月,既想到了维护大局,又想到皇帝身体身子骨儿,算得上思谋周详。张廷玉释怀地一笑,说道:“三爷,政务孝道你都想齐全了。奴才老了,跟不上爷的脚踪儿了。爷这次主持韵松轩,几件事办得都叫人心服。湖广私铸雍正钱一案下来,连湖南粮价也趋平稳,杭州纺工叫歇首犯拿了解到云贵铜矿枭首示众,我原觉得苛了一点,后来想想还是你对。果然矿工们也都安静下来没敢叫歇。不但少杀了人,而且铜矿开工更足。杀伐决断,临事机变顾全大局,都思量得面面俱到,真是好样的!” 张廷玉为相数十年,无论朝政人事,上至皇族阿哥,下至州县小吏,都以“持衡”相处,和谁也不疏远,也没有特别亲近的,平日信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从没有这样连篇累牍夸奖哪一个人的。弘时不禁听得脸上放光,立刻抄起高帽子奉还,皱起眉头深沉地一叹,说道:“我是后生小辈,见过几多世面?您自小儿瞧着我长大的,还不晓得我?您才真正是朝廷柱石国家栋梁之臣!上回皇上说胳膊痛,我和老四赶紧去请安,他老人家看上去再不像病疼模样,皇上说,‘张廷玉病了,他是朕的股肱,和朕连着体结着心呢!’——我们这才明白是您清恙在身。您封伯爵,礼部说您没有野战功勋,也没有地方政绩,难于措词,皇上说‘张良有什么野战功勋地方政绩?决胜千里之外就是功。张衡臣就是朕的子房!’哎,对了,这次议的入贤良祠,礼部票拟您是头一名。皇上从奉天朱批回来,张廷玉不应同别人一样。既是元勋遗老,又是股肱良臣,善始而全终,应该进十哲祠,配享孔孟程朱这些圣贤。人呐,做到你这一步,算是彪炳史册辉耀千古的啦!” 他捡着好听的话一车一车地送,却忘了张廷玉是个城府极深的老宰相,一个清华皇子天潢贵胄这样捧一个臣子,太失身分了。弘时忘形时谀言佞笑的样子,口中的酒肉气息也叫他受不了。只强笑着听完,说道:“‘善始’我作得说得过去,‘全终’还要看以后。踏实做事勉进臣道。身后荣名大小,都是天子恩德。”这淡淡一句话立即打哑了弘时,只一笑间他又恢复了常态,换了话题道:“皇上不知几时回銮,我们这边得预备接驾呢。我在思量,要不要亲自去一趟承德劝劝老爷子,这么热天儿,就在避暑山庄驻驾,立秋后再回京,赶上审批秋决也就行了。老四回来,还是他来主持韵松轩,我想走走疏散疏散筋骨。” “四爷刚刚回京,他是钦差大臣,得先见皇上述职才能说到别的上头。”张廷玉自觉至此才明白弘时来意,笑着说道:“您也是奉旨坐纛儿,不奉旨就敢把差使交给别人?倒是李绂那份弹劾田文镜的奏折和田文镜的奏辩,已经发到各部几天了,要赶紧收集大吏们的意见是要紧的。皇上回京,头一件必定要问这个案子的。” 送走弘时,张廷玉看时辰,正是钟响十声。既是平日,也还不到歇息时间。门房里还有两个管员是明天一天就要离京的,叫进来问了问,却压根没有非办不可的急事。官场上的事张廷玉透熟,有事没事多见大人有益无害,耐着性子听他们说完,交待了几句应留心事项便端茶送客,自坐在书房反复思索。他只觉得心中烦躁气血不定,虽然弘历的遇险经过尚不详细,但在铜瓦渡口就发现八九具尸体,可见当时情形的险恶。弘历,那是在一百多名皇族子弟中唯一跟着圣祖侍候书房学习政务的,又是雍正儿子里唯一封了亲王的皇阿哥。除了瞎子,谁都看得出圣意所归。单只是水匪见财起意,那还只是一般盗劫案子,自己引咎请求处分,着田文镜李卫追缉漏网逃犯也就完事。但若不是这种情形呢?要是一场新的阿哥阋墙之争呢?张廷玉是亲历亲见过雍正兄弟间争夺嫡位血淋淋的场面的。投毒、截杀、刺杀、设陷于前落井下石于后……无所不用其极——要真的是这样,自己想后半生当个太平宰相的愿心就彻底完了!他想得头都涨疼了,终归知道的情节太少,得不出结论来。但弘时说的瞒着雍正,这件事却万不可行,漫说田文镜不会隐瞒,连弘时自己也保不定这会子正写密折给皇帝呢!张廷玉那张清癯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铺开纸来,下垂的眼睑一动不动凝注良久,缓缓写道: 奴才张廷玉叩请圣安,敬密跪奏:适才皇三子弘时夜造奴才府…… 详细写了二人对话情形,笔触一顿,接着又写道: 弘时敬忠之心,孝拂之情溢于言表。然据奴才思之,兹事体大,长掩亦属非道。惶骇颤栗之余谨陈密奏,并请皇上严加处分,以为大臣疏漏失职之戒。俟奴才与皇四子弘历谈之后,自当另行具折。所请当否,惟圣裁之后奉旨遵办。 写完又看一遍,满意地放下笔,仰身深深打了个呵欠。 张廷玉料得一点不假,他打呵欠时,弘时的密折已经誊清。不过他的折稿不是自己起草,是三贝勒府头号幕僚旷师爷所写,因密折不许代笔,所以由他亲自誊写。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和张廷玉折子不同的,前面有田文镜的奏片摘要和自己亲自处置的过程,和张廷玉谈话也略去了,只说“已知会军机大臣张廷玉,钩缉元凶”,其余都是赞誉弘历“颇识大体,雅不欲以己身安危致使皇阿玛焦虑劳心。观其情形,似日皇阿玛龙体欠安,俟痊好之后徐徐奏知,此亦孝诚之悃,儿臣亦心折感动,黯然涕下矣!”他也打了个呵欠,对守在身边的旷师爷道:“就这样发出去吧!” “是!”那旷师爷拿起折稿回身便走。 “回来。” 旷师爷站住脚,用询问的目光盯着弘时,没有说话。他是保定人,叫旷清行,年纪不过三十五六,十二岁入学,五进考场乡试,俱都名落孙山。替别人当枪手时却是考一场中一场,索性就以此为生,有名的“旷鸟铳”。自己秋风驽钝名场失意,代挣的银子却获资巨万。李绂到任访查出来又气又笑,革掉了他的秀才,当笑话讲给张廷玉,却被弘时听了心里,辗转罗致到府里。此人不但文章又快又好,遇事思路也十分敏捷,话不多却简捷明了,只一年间便成了弘时最得用的心腹清客。弘时目光在灯下流移不定,许久才问道:“都掐断了?” “掐断了。”旷师爷道,“聂公公太扎眼,送到哪里人也能看出他是个老公儿,用的药酒。其余人知道的不多,我们不犯着杀那么多,都打发了黑山庄上,用人看着,用钱喂着——随时都能处置。只有铁头嘴,逃到了山东抱犊崮。其实,他一个土匪,知道的也不多,坏不了爷的事。” 弘时阴着脸又思索一会儿,摆手道:“买通抱犊崮的黄九龄,除掉!一个后患也不可留——你去吧!” 第二十九回避暑庄君臣论世情热河宫乾纲抑党争 张廷玉和弘时的密折送到奉天,雍正的车驾已经离开了盛京,两封奏折辗转记档传递,刚好雍正到达承德的第二天才送到军机大臣鄂尔泰手中。按照康熙皇帝留下制度,大驾巡幸至行宫行营,本日进班的御前侍卫、乾清门侍卫大臣、侍卫章京都要昼夜随扈。鄂尔泰和朱轼都兼着领侍卫内大臣,鄂尔泰接到黄匣子,立刻到朱轼住的下处挹秀书屋,一进门便笑道:“老中堂,昨晚接到四爷一份请安折子,李卫的一份奏折,今儿三爷和衡臣的密折匣子也递过来了。我们联袂而入去见驾,如何?” “是秋心呐!”朱轼正歪在榻上,用神仙手自己轻轻捶背,听鄂尔泰说话,一翻身坐了起来,笑道,“我刚吃过早点,这把老骨头越来越不中用了,昨天轿颠得厉害,这里闪了一下,疼得才好些儿。这会子皇上召见蒙古王公会宴,还早呢,不到午时恐怕下不来。”鄂尔泰这次千里从驾,风吹日晒得皮肤黝黑中泛红,平常的嗽疾也好了,当下笑道:“我到底年轻几岁,托主子的福,已经不咳了。离开云南人都说我是痨疾,都到了吐血的份上了,走动走动病都疏散了——吃得进东西又不操那多的心,什么病好不了呢?您腰疼是老病,瞧气色红光满面的比出京时气色好多了。我还是康熙五十一年来过一次避暑山庄,您也八九年不来了吧?咱们早些进,慢些走,连公带私,送了匣子也看了景致,岂不是好?”几句话说得朱轼也兴头起来,命太监进来帮着换了朝服袍褂,二人竟不坐轿,骑马直到山庄南丽正门前,却由偏门德汇门径入园来。 其时正六月当暑流火铄金天气。承德位居科尔沁蒙古之南,燕山中麓,本来就地高气寒,恰西边太行山位置更高,北地寒气被挡,折而东流,像一个大漏斗,从张家口到承德一带流吹入中原。兴州河、滦河、伊逊河、武烈河四河交汇从承德穿凿而过,更有热河源出于此,命中注定此地是清凉世界无暑胜地。二人进了庄中但见老木翳天枝柯交缠,水汽淼淼石凉苔滑,除了偶尔一声蝉鸣,仿佛提醒人们“现在是夏天”,其余但觉清清泠泠,苍苍翠翠风水宜人周身精神一爽。朱轼见鄂尔泰傻子一样东张西望,笑道:“八大山庄、十二行宫间离宫别院千门万户,哪里一时就看完了?就庄里三十六景,主子住在烟波致爽斋中,我们进来那道挡水坝,叫‘芝径云’,这地方叫‘无暑清凉’。再往前走,过了延薰山馆后头那个池塘,就到万壑松风堂。其余如松鹤清越、四面云山、北枕双峰、西岑晨霞、锤峰落照……累死我们今天也看不完。” “到了这里真令人兴消意尽。”鄂尔泰叹道,“什么出将入相,开府建牙,起居八座,位极人臣?能有这一流水一片石,一间庵置身,我看就是神仙。”朱武笑道:“那还不容易?这园里常年守护的兵,定制是九百八十二名。公事出了挂误,请罚这里守园不就结了?老实说,我头一次进来也有这个想法儿,你是乍热还凉,觉得好,其实这里人工穿凿太过,已经失了自然真趣。待到回京,见到繁华世界红楼金粉情景,又是一番情趣了。” 二人一路散步,看看这个秀亭,抚抚那株怪树,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鄂尔泰只是嗟讶赞叹:“圣祖爷真有眼力,选中这块住地,景致山水佳丽不说,离京师不远不近,离蒙古不远不近,离盛京也不远不近!”朱武道:“圣祖爷不愧为‘仁’皇帝!其实把山庄设到这里,还是为了便利蒙古王爷朝觐。高士奇在朝,我曾请教过他老先生:万国冕旒朝天子。蒙古外藩王爷,就多走几步到京朝觐何妨呢?要天子冒风尘之苦几百里外赶来接见,恐怕于礼上不合。高先生说:‘这是天子仁德。蒙古人已出痘的叫熟身,没有出过痘的叫生身。生身不敢进京师,所以要加以体恤。赐外藩的殊礼,其实只要羁縻好蒙古,不但边患没了,连青藏也少了多少麻烦。所以又是天子深谋远虑。怀仁怀德怀远怀柔,也是礼啊!’——遥想先贤智仁之志风采,熙朝确实是后世难及。”说罢,遥指西北一带殿宇,笑道:“我们那边看看——那就是狮子园,当今万岁爷潜邸扈从就在这里。宝亲王爷随扈,就在紧挨着的那处院子。”鄂尔泰见说到了雍正潜邸,下意识地弹了弹衣角,换了庄容,跟着朱轼过来看时,果见一溜五楹倒厦,朱漆铜钉大门紧闭,吊着栲栳大的辅首衔环,上悬一块泥金黑匾,上写“狮子园”三个大字。旁边还有一副楹联: 日往月来明至道 花香鸟语露真机 却是雍正亲书,龙翥凤翔气韵华贵,整个宫殿和南边的书院阒无人声,只听浓绿荫中鸟鸣啾啾,草间纺织娘嘤嘤浅唱。墙头老藤倒垂,阶前芳草萋然一碧,仿佛在向客人介绍屋主曾在这里有过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为什么叫狮子园?”鄂尔泰问道,“曾在这里圈养过狮子么?” 朱轼指着南边的一座山峰道:“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蹲狮子?那就叫‘狮子峰’。这宫邸是因峰而命名的——”还要说时,远处一个太监边小跑着边喊:“朱中堂、鄂中堂!主子筵会下来了,正召你们过去呢!”朱轼转眼瞧见一大群人纷纷从万壑松风殿前假山中出来。料是筵会就在那边设着,便和鄂尔泰一齐赶来。迎头见几个蒙古王爷喝得满面红光,叽哩咕噜说笑着过来,忙拉着鄂尔泰站了甬道旁给他们让路。 “这是朱师傅的!”一个王爷突然认出了朱轼,指着他叫道,“康熙四十八年我见过的,皇上的老师的,学问像天上的白云地上的羊一样的!”朱轼这才见是温都尔汗,忙上前打揖行礼,笑道:“汗爷也来了!我的学问没有白云那么高,也没有地上的羊多,王爷你夸奖了。我来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西林觉罗?鄂尔泰,原是皇上的模范总督,现在是军机大臣。文才武略兼备,学问像——大草原一样大的!”鄂尔泰听完莞尔一笑,忙上前和诸王见礼寒暄,笑道:“王爷是从漠北蒙古过来的,黄沙白草数千里跋涉,不容易。足见王爷忠悃诚敬之心。” “皇上待我好的!”温都尔汗脸上菊花一样的皱纹都笑得皱到了一处,一双短粗的罗圈腿得意地蹬来蹬去,说道:“又赏了我十万石饲料粮,一万斤茶砖的!策零阿拉布坦——皇上说是喂不熟的狼羔子的,坏了的。他要敢到东蒙古来,科尔沁、喀拉沁、扎责特……我们,嗯?!”他用双手猛地一卡,“和他打一个七死八活,死样活气,死眉瞪眼的!”说罢和诸王嘻嘻哈哈说笑着去了。鄂尔泰扑哧一声差点笑岔了气。见高无庸和张五哥二人迎出来,忙和朱轼一同进了“万壑松风”宫院,绕过正殿,在一溜十几株银杏树旁站住。高无庸进东书房片刻,又出来道:“二位中堂请。” 雍正似乎没有饮酒,脸色如常,穿一件米色葛纱袍,头上戴一顶万丝生丝珠冠,腰间束着全镶三色碧玡镶马尾钮带,大热天儿,袍子外还套着石青葛纱褂,躺在竹安乐椅上,用热毛巾敷着颏下和耳朵后。乔引娣站在旁边,从盆子里拧着毛巾给他替换。见二人进来,雍正只摆了摆右手示意在窗下木杌子上坐下,微笑着说道:“去了朕当年的住处了?鄂尔泰还是头一次进来,该当的好好看看。料想你们也饿了——高无庸,弄点点心来!”又对乔引娣道:“热毛巾不用了。你把他们带的黄匣子打开,钥匙在朕榻上枕头旁边。” “是。”乔引娣低声答应一声,接过鄂尔泰递过的匣子。将李卫的奏折、弘历的请安折子捧给雍正,自己悄没声去炕边开那两个匣子。看样子她做这差使已很熟练,雍正刚翻过弘历的请安折,两封专门装密折的通封书简已经轻轻放在雍正面前几上。雍正打开李卫的奏折,看了看就放在一边,笑道:“李卫真有意思,前头修了个关帝祠,请枪手大大写一篇文章奏上来,生花妙笔令人神往,今儿又奏湖山春社落成,又是一篇花团锦簇文章,还要请朕题字题联。他也真不怕麻烦了朕。”鄂尔泰笑道:“李卫写给奴才有信。他想勾起主子江南之忆,一片的忠爱心肠,晓得主子宵旰焦劳国事,曲笔请求主子南巡,也好疏散疏散——”他还要往下说,见雍正已经沉了脸,便不再言语。 雍正将毛巾丢给引娣,指着两封密折道:“你们两位也看看。如今竟有这种事,而且事情出在河南,真真令人不解。”说罢起身,趿着鞋子背手儿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鄂朱二人忙上前一人捡了一份,只一看奏题便心里咯噔一下,急急瞄了几眼,又交换了看,心里打着主意如何在雍正跟前说话。 “这真是想不到的事。”鄂尔泰道,“世道清平几十年,没有出过这么大案子。煌煌白昼,省垣之下,会有水匪追杀皇子!四爷福大,万一有个闪失,朝廷何以对天下,田文镜可怎么得了?” 乔引娣初入畅春园时,几乎天天见弘历,极是潇洒倜傥,温善聪敏的一个皇子,对他颇有好感,听见这信息吓得一愣,手中一松毛巾“扑”地落在盘子里,见雍正看自己,低下了头,说道:“外头道路这么凶险么?四爷金尊玉贵的,下头保护的人做什么的?这样事真吓人——四爷那么好一个人!”朱轼道:“四爷是太爱微行了,白龙鱼服要受制于渔夫禽鸟的呀!还有田文镜,也忒大意了的,如今朝野都在攻他,办事还是这样不细密!” “这值不得大惊小怪。”雍正吁了一口气,望着外边的浓绿世界,像是对众人,又像对自己,口中喃喃道:“这种历练比在毓庆宫听讲一年学问收益还大!怕怎的,不是一根毫毛没伤,平安回京了么?”他好像想得很远又收回神来,格格一笑说道:“道路凶险自古如此,朕为皇子时就住过黑店。那时李卫年纪还小,倒亏了他,不然,焉有今日?”他陡地想起那次自己遇险,是为寻访小福,心中一动,看了引娣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来呷了一口又道:“这两天留意弘历和田文镜的折子。情形不详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鄂尔泰忙躬身称是,又道:“田文镜既给三爷写了信,却没有本章递上来,恐怕也是正在破案,李绂那边的案子刚刚起来,境里又出这种事,他的心情可想而知。至于四爷,恐怕想得也很多。这不是什么好事,一来怕皇上为此添了不快;二来这案子连着田文镜的官声,他势必想叼登出来。三来——”他突然觉得失口,便闭了嘴不言语。 “你这人!”雍正睃了他一眼,“怎么和朕还说半截话?” 鄂尔泰尴尬得满脸通红,他本想说,“四爷怕人因为此案疑到政争上去。”但事连弘时关系太重,无论如何自己承受不了,憋了半天才改口道:“三来四爷也未必愿意张大其事,有伤皇上治化之明。”其实这个话也是不妥的,但两端皆害,算是取其轻者了。朱轼拱着手说道:“宝亲王既然已经回京。在外省巡弋将近一年,路上又受了惊。鞍马劳顿的,应该歇息一段时日。这里离京不远,奴才看,不如召了来,日夕侍奉左右,连路上那个案子都问清楚了。”鄂尔泰听了心里不禁由衷佩服:一样的试探,这么好的话自己怎么就想不出来呢? “弘时还在韵松轩维持一下吧。”雍正似乎没有留意两个大臣的心思,自登了青缎凉里皂靴又站起身来,“不要为弘历这事再大惊小怪了,比起朕一生遭际,他这算个小小的困厄,困厄——你们读饱了书的——是坏事么?天地厄于晦冥,日月厄于薄蚀,山川厄于崩竭。天地尚且如此,人就更不用说。《故事雕龙》里有言:‘虞舜窘于井禀,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版筑,吕尚困于棘津,仲尼绝其粮,颜回败其丛兰……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之仁人也。’他才十六岁,刚入志学之年,吃点苦头是好事!弘历暂时还是不回韵松轩,发旨给他,要他在京统筹天下钱粮的事,兼管兵部。” 鄂尔泰不禁一怔:这么笼统,旨意怎么着笔呢?朱轼却一躬身道:“臣等领旨。”“你们先用点心,朕到隔壁去看折子。”雍正笑道,“朕在这里,你们肚饿也吃个不香。”说着便带了引娣绕过北屋屏风进了书房套间。 这是一个南北很长的套间房,西边是一排糊满蝉翼纱的长窗,下半窗固定上半窗可开可阖,临窗例是侍卫太监房,可以随呼随应。北边和东“墙”都是依山凿石而成,房顶偏东开着亮窗,坐在窗下仰望,山上云树婆娑瀑布溪流宛如画图,附近绝岩泉水叮咚透窗而入——大约取了安全便于防护和观赏景致这两条,当初康熙才选中了这排并不豪华的东偏房作自己起居书房。屋里陈设也很简单,一溜儿春凳和茶几设在东窗下,靠门一座金自鸣钟,尽北又有一道活动门墙,折叠起来大炕居北面南,展开隔栅门,又像一道严严实实的屏风。沿北墙一带除了皇帝批文的御案,最出眼的是几十幅图画,密密沿墙排去——总之,与其余皇宫书房另具了一种朴实无华的文墨气。 “引娣,”雍正见引娣铺好纸,又端了茶过来,接过茶喝了一口,指着墙上的画儿道:“别小看了这个地方儿。这些画的价钱,够盖一座养心殿的!”乔引娣道:“我不懂的。昨儿来也没细瞧,什么画儿值那么多钱呢?”雍正笑道:“这是熙朝名手周罗英的手笔,每一幅上都有圣祖的题识,还有一首高士奇的诗。《耕图》二十三,《织图》二十三,合为《耕织四十六图》。你看这耕图,这是浸种,这是耕田,这是耙耨,这是耖,这是碌碡,这是布秧……” 引娣一看就笑了,指着道:“这是割谷,这是登场,这是扬场,这是入仓……这后头是什么我可说不清,这女人怎么扯树枝子?”雍正笑道:“你是山西人,这是织图,你指的那幅是《采桑》,下头择茧、窑茧、缫丝直到成衣——是成套儿的。”引娣笑道:“这劳什子画儿就那么值钱?我道什么稀罕物儿呢!主子爷到我们那瞅瞅,什么布秧啊,拔秧啊,灌水放水啊的,都是平常事儿,一点也不新鲜。” “当然。”雍正神色有点忧郁,“你当然不新鲜。朕第一次见它,可是新奇得很呢!就是你说的,阿哥金尊玉贵,住在宫里,出则是翠盖羽葆,入则是华堂高轩,锦衣绫罗钟鸣鼎食。问到它是怎么来的,就懵懂了。晋惠帝时,天下饿死人。奏上去,这位皇帝说:‘肚子饿了,怎么不吃肉粥?’皇帝当到这份上,天下就完了。你明白这几十幅画挂在这里的意思了吧?” 乔引娣看了雍正一眼,她已经明白了雍正方才对朱鄂两个大臣说到弘历的话。半晌,她才叹息一声,说道:“人和人不同的。” 雍正也不再说话,坐了雕龙交椅,从笔海里拔出一枝新笔,扯过弘历的请安折子,濡墨写道: 三日请安折悉。已另有旨,着尔兼管天下钱粮事及军务事矣。尔此次视东南,尖山坝工竣,黄河漕运疏,江淮天下富庶之地,诸般新政顺畅施行而无扰攘纷纠。此固因李卫尹继善等人吏窍识大体,和睦与共勤劳王事,然尔之调停有度,张弛有当,举大而不遗细,谋远而不弃近,则江南之事定,天下各省翕然定矣。此朕委尔坐定金陵之初衷也,尔知之否?朕东来诸事皆安。今见诸蒙王公,以恩给之以义连之,观诸王之心,与朝廷同仇敌忾,似无二情。彼策零阿拉布坦区区一部跳踉丑类,天兵一讨澌灭可期。当此之时,尔之受命,切切宜体朕之深心。 他满意地在砚中旋了一下笔,笔风一转写道: 黄河遇险之事,朕知之矣。昔杜鸿渐问无住禅师何谓无忆、无念、无妄,无住答称此为三句法门,无意为戒,无念为定,无妄为法。尔圆明居士当以此为定力消惊存安,人有定力何事不可为?戒之戒之。慎分以寻常祸福机转扰心,只“安之若素”四字,尔即受用无尽矣。 雍正写完,又抽过李卫的奏折,在旁边批道: 湖山春社落成折已览,心向往之。朕非不欲南巡,俟新政大定,海天皆欢之时与卿共游,岂不无牵无碍惬怀尽兴?此处泉村佳色恐亦不逊春社,即观此景题联赐卿。他日亲见,亦一趣也。 写到这里,他抬起头,对引娣道:“把窗子上扇支起来。” “是。” 引娣不知他为什么正在疾书批章,突然冒这句话,答应一声扳开屈枢支起亮窗。雍正下座踱至窗前向外望望,但见空殿旷院中都是合抱粗的老树,合不着江南景色。雍正摇摇头,回身沉思间,一抬头,见引娣迎窗而立,上身酱色比甲滚边绣着红梅,雨过天青短袖纱褂露出皓腕如雪,一溜荷青长裙曳地无风自动,仿佛一枝婷婷玉立的君子兰。引娣给他瞧着,臊得满面通红,娇羞垂头,迎窗亮处站着探弄衣角,反而更增妩媚。 雍正喃喃咕哝了一句什么。 “皇上……” “没什么。”雍正避开她的目光,回到座中,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朕是说你长得太美了。”一边说,一边又换了枝大号笔,亲自铺平宣纸,叫乔引娣:“那边用镇纸压着,你手扶着这边。” 引娣给他瞧得羞红满面,又被他夸得心里直跳,慢慢过来,警惕地瞟一眼雍正,却没有照雍正的吩咐,将镇纸压了“这边”,自己站了“那边”轻轻抚纸。雍正已定住了心,在纸上援笔大书: 花枝入户犹含润,泉水浸阶乍有声。 一边轻轻吹着,笑问道:“你去见十四爷,他都说些什么?要知道,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朕,居然不缴旨,没回音!” “我没有去。” 雍正睁大了眼:“为什么?不想去了?” “奴婢不知道十四爷在哪里,”乔引娣轻轻摇头,眼睛盯着殿角,“高无庸他们都不肯告诉我……”“竟有这样的事。”雍正不禁失笑,“这是你不懂规矩,你说一声奉旨去的,高无庸有几个胆子阻你。”说罢便叫:“高无庸进来!” 高无庸就站在屏风外,听招呼一转身便进来叉手听命。“回京之后,你带引娣去看看十四弟。”雍正温声说道,“可以在那里呆一个时辰。你也顺便看看他还缺什么东西,有没有下人在那里狐假虎威作践他的。回来跟朕说话。”高无庸听一句答应一声,又道:“鄂尔泰朱轼已经用饱了。在外头候着,因主子写字儿,没敢惊动。” “叫进来吧。”雍正淡淡说了一句,叹息一声回到座上。乔引娣在旁又是感动又是难过。从雍正平日与自己接触中,她深有体味,这个皇帝对自己情分十分厚重。相待之间却严谨持礼,从来语不涉亵狎,生生像个温厚和平的大哥哥。怎么就和生性爽豪的允成了生死冤家了呢?设如没有那些肮脏政争,兄弟亲情间,自己有这么个长辈似的大哥关爱照应,那该有多好!思量着听雍正叫“赐茶”,才意识到朱鄂二人已经进来,忙答应着端茶过来。却见雍正指着晾在桌上的字道:“这是赏给李卫的,朕这会子又去不了江南,只能追忆着跟圣祖南巡时情形儿心拟而已。” 鄂尔泰和朱轼随口夸奖了几句,却听雍正问道:“田文镜李绂的奏折发往六部,下头都有些什么话?”朱轼一欠身说道:“回皇上,六部意见还没报上来。若等着处置,奴才这就发文知会他们。” “你们自己有什么见识?”雍正冷冷说道,“就拿你朱轼说,那么多的门生故吏,他们难道不写信给你。既写信,难道不谈自己看法?” 朱轼入相还是头一回碰这软头钉子,蓦然间已经渗出汗来,咽了一口唾沫,说道:“老奴才不敢欺蒙。书信不少,都是旁敲侧击探听圣意的。皇上御制《朋党论》告诫臣下不得夤缘营私,奴才主持科场甚多,尤为警惕不以师生之情介入公事,因而所有这类信一概不回。但皇上既垂询此事,奴才自己意见应该奏明。奴才以为田文镜与李绂都是正人,二人分歧,原是政见有所不同。各自管窥高天,见仁见智,不足深责。” “好人误会,这是你的看法了。”雍正又问鄂尔泰,“你呢?” “李绂与田文镜与奴才私交都很浅,无从谈爱憎。”鄂尔泰说道,“田文镜锐意振作,力矫时弊不避怨嫌,这是天下有目共睹的。俞鸿图从河南发回的几封折子看,田文镜报效主恩的心切,行事急于事功,偶有失察下层的情节。以至于垦荒亩数不实,胥吏借端欺压小民流徙外省的,也有的奸邪吏员投其所好,敲剥士绅邀媚取宠以图进身的。以至于一些匪人乘时而用制造事端——像罢考这类事就是了。李绂正如朱轼说的,是正人,且在湖广推行新政卓有治绩。但他为河南表象所迷,以为田文镜为群小所转,虚名邀功欺蒙圣君。因此酿出这一段政争。这是我的短浅之见,未必就对,请皇上圣鉴烛照。” 雍正端茶默坐,许久才道:“我们不是在这里评介人物,而是在这里论世。方才朱师傅讲了朋党的事。朕是在朋党丛中吃尽苦头的人,深解其味,所谓‘八爷党’,自圣祖晚年倦勤,到现在折腾了二十年。你想真正为朝廷生民做一点事,真比登天还难。弘历遇险你就可看到,连外省土匪都不在本省作案,要到河南境里给田文镜栽上一赃!如今阿其那塞思黑允虽然已就范,但那个‘八爷党’真的就散了阴魂?你们每天奏章都是读过的,川鄂云贵两广,省会都贴出了揭帖,含沙射影攻击新政,京师还流传着些骇人听闻的‘宫闱秘闻’,甚至有说隆科多得罪,是因为知道朕的‘隐秘事’太多,朕治他为的灭口!” 雍正越说越怒,“砰”地一声击案而起,涨红着脸,咬着米一样细碎的牙说道:“朕以仁道待人,人不以厚道感恩,再没比这个可气的!看来,阿其那他们就这么舒舒服服关起来还不成,他们触的国法,不能仅治以家法。立即发明旨,叫六部议他们的罪,该杀的朕不能姑息,天下为公,朕亦不得私治之!”本来议的是田李之争,雍正却一下子又扯到了允宭允身上,朱轼和鄂尔泰都是愕然一惊。允宭的事情还不算完?但此时正值雍正盛怒,他们谁也不敢撄此锋芒。许久,朱轼才道:“皇上,李绂并非阿其那一党里的……” “你们为朕震怒之间岔开了议题,是么?”雍正哼了一声又坐下来,“其实朕说的是一回事——朋党。你们看看跟着李绂起哄的那起子人,有几个不是昔日八王府常来常往的?他们巴不得朕的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奖励农耕这些新政一夜之间都垮光了,让天下人看朕是个可笑皇帝。他们至死都不明白,朕矫治时弊推行新政振数百年之颓风,正是从根儿上孝顺圣祖,不负圣祖殷殷寄托!”雍正的眼中闪着不知是火是泪的光,喟然一叹,“他们不学无术,看不到盛世隐忧,不行耗限归公,那就无官不贪;不追索亏空,那就府库荡然,不施雷霆之威,那就四海无甘霖。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不是《易经》里讲的?蒙古人入主中原,九十载灭国,为什么?就是死抱着他没入关前那一套不放,毫无变通。大清入关也快九十年了吧,难道不该警醒些儿?李绂也许自恃身正,所以他要搏名,捡着朕最疼处揭疮疤儿,沾染了汉人阴柔奸狡拼死搏名的恶习,朕实感痛惜。就算他背后无阴谋,像马谡失街亭,岂得无罪?孔明杀了马谡,朕又何不能挥泪斩李绂?” 朱轼和鄂尔泰听着这激愤的言语,但觉字字惊心,句句警譬,金石般掷地有声,不禁离座长跪在地,说道:“圣上高屋建瓴,深思远虑,奴才已经明白。” “就这样,照这宗旨,不提李绂的名字发旨六部,叫他们从速议政,不要再观望。”雍正冷峻地抬起头,傲然说道。又顿了顿,摆手道:“你们跪安吧,传旨给德楞泰,张五哥他们,后日——后日辰时起驾返京。” “皇上!” “国事纷扰,非人君宴息之时。”雍正不无依恋地看着外边青幽幽碧森森的院落,皱着眉头道:“梁园虽好,终非故乡。回京去!” 第三十回弄神通道士疗沉疴逞巧智阿哥迁家奴 雍正返驾北京的诏书抵达北京的头一日,弘时已经接到太监秦狗儿的禀帖,里头备细说了雍正与鄂尔泰和朱轼在热河园中对话。立刻叫了旷师爷过西花厅“鼓雨轩”来商计。旷清行正在后书房和几个师爷分门别类代弘时给各地外官写回信。听见说叫,搁笔匆匆过来,一进门便道:“三爷,您叫我?” “热得前后襟都汗湿透了。”弘时亲自端过一盘冰湃的西瓜,“来,吃一点去去心火——喏,那是秦狗儿的信,先看看再说。”说罢自歪了竹凉椅中摇着葵扇闭目沉思。 旷清行拿着那几页薄纸颠来倒去反复看了几遍。他没有言声,却踱到鼓雨轩外,站在堂檐下,晕头晕脑看着池塘边婆娑摇曳的杨柳出神,一阵阵熏风带着炙人的热浪扑面而来,树上无数只蝉一声尖似一声地聒鸣,竟似不觉不闻。许久才回身进来,对昏影里的弘时笑道:“三爷上回赏秦狗儿三百两银子,回来还心疼!就这一封信,一万银子您上哪儿买去呢?” “我不是心疼。”弘时也笑道,“皇上宫规严厉,太监结交王大臣格杀勿论。怕弄巧成拙嘛!老四就没有这些道道儿,消息不照样灵通?”旷清行摇头道:“您和四爷不一样。他母亲是贵妃,先头太后身边都兜得转的。圣祖爷康熙五十一年就叫了四爷宫里头随驾读书,在里头厮混得久了,又长年主持韵松轩政务,巴结他的人多了,见面随便一句话就透了消息,还用得着苦巴巴掏银子买消息?” 弘时听得心里酸溜溜的。他密地里不知请过多少相士为自推造命,都是极贵的格。自己素常照镜子对相书也不知看了多少遍,觉得无论才智、历练、心志还是相貌,总没有逊于弘历处。怎么偏偏父皇就那么爱重他呢?正胡思乱想,旷清行又说道:“秦狗儿报这个信儿,也未必就是银子的功效。四爷出去,您主持了中枢,占据了形势,这才是真正的原由!他在宫里当差,多少给外官一点方便,大把银子有的是,决不会稀罕爷那三百两银子来巴结的。” “李绂要倒大霉了。”弘时悠悠地扇着扇子,“还有八叔、九叔和十叔——这真可叹——他们原本算不上一路人的。李绂文章人品都强过田文镜十倍,真太可惜了的。”“真正倒霉的是八爷。”旷清行眼中放着贼亮的光,“皇上其实最怕的是朋党。八爷没有失势的时候遍交朝中文武,都是些名驰文场的读书人。头脑人物虽然已经圈禁,这个‘党’却依然在。三爷,那次‘八王议政’的乱子在乾清宫折腾,不知您留心到没有。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公然对着廉亲王的,开头时倒是先拿着田文镜作法!可见如今田文镜已经是根炮捻儿,攻击新政必拿着他首当其冲。所以圣上护着,谁攻田文镜,立地就疑人是冲着新政,冲着他自己。越攻越护,越护越攻。看热闹打太平拳的人,站干岸看河涨的人原先跟着八爷当走卒,现在又看笑话儿,甚至在后头写揭帖造谣言,就皇上那性子,没事见石头还要赐三脚呢,怎么容得下这么多的臣子跟他离心离德?他身上的病也是由此才越重的!” 弘时早已瞿然开目,坐直了身子,连扇子也忘了扇,说道:“可谓洞若观火!我当何以处之呢?”旷清行一笑,斩钉截铁说道:“两条:狠打死老虎决不手软;坐定韵松轩拼命办差。整治八爷党就顺应了皇上敌忾之情,拼命当差又顺应了皇上求治之心。至于对四爷五爷,礼尊之,诚布之,情爱之,心防之——都是他的儿子,让他自己看看谁的孝心重,能耐大!”弘时呆呆出了半日神,说道:“我看皇上意图还不止于此。弘历主管天下钱粮和兵部差事,也许有意叫他带兵去和阿拉布坦厮拼呢!” “这个我也想到了。” 旷清行阴沉沉地说道:“学生自收入三爷门下,一直都在思量八王爷和皇上当年嫡位之争,为什么权倾天下的八爷深得人望,却败了,冷面冷心的‘办差阿哥’居然身登九五君临天下?道理也许有一百条一千条,归到根上说只是一条,皇上始终身在机枢之位,谋机枢之事。八爷却只是在旁边收取了人心。那些权要人物对八爷俯首贴耳,弄得他有点飘飘然,以为可资为夺嫡之用。结果到节骨眼上,这些人一个也没派上用场。连十四爷身将十万重兵拥权在外,一纸诏令下来,也只好束手入京。三爷,无论如何不能再吃这个亏了。” “那是。成者王侯败者贼,弘时敢忘前事之师?”弘时咬牙阴狠地一笑,站起身来叫道:“来人!” 几个丫头老婆子应声而人,弘时不禁失笑,原来忘情之间,以为自己是在韵松轩。因道:“给我备轿进园子。告诉账房上,西街口那套三进院子我赠送了旷师爷,拨二十个家人过去侍候。”说罢一径出来升轿而去。 其时正是未中时分,略略偏西的太阳晒得大地焦干串烟,街衢上绝少行人,连狗都热得阴地四脚扑着吐舌头,家家户户门洞大开,男人赤膊,女人只穿着贴身汗衣,或冲凉或打扇唱茶消暑。偶尔只几个光屁股小儿,晒得黑不溜秋,在池塘杨柳下摸鱼打水仗。弘时一进轿便被燥热逼得退了出来,又换了竹丝凉轿,这才逶迤出城。一出城情形便不同,风尽管还热,但扑到身上没了那种逼人窒息、的闷气,驿道两旁密密的杨树,就是极小的风也招得它们哗哗直响,偶尔从海子边吹来的风带着水气,稍稍给人一种清凉之感。愈近畅春园,森森碧树间吹过的风愈是宜人,待近双闸门时,弘时通身大汗已经落了。正要进园子,北边不远一阵颤悠悠的钟声透过层层叠叠的青枫白杨隐隐传来。弘时不禁一怔,这几天天热,竟忘了过来给怡亲王请安了。想着,弘时在轿中轻轻跺脚,说道:“转轿,先去清梵寺。”轿夫们“噢”地答应一声,这都是家养的杠房,里手行家,不知不觉间已转了轿头,在阴凉道里行了不到半里地,清梵寺已是到了。弘时下轿正要进去,见一个中年和尚匆匆忙忙夹着个土黄包袱出来,认得是寺中塔头和尚法印,便叫住了: “秃驴,这么热天儿,贼头贼脑哪去?” “哟,是三爷千岁!阿弥陀佛!”法印看清是弘时,已满脸堆上笑来,揩着光头上的汗过来稽首行礼,咧着嘴笑道:“爷吉祥,爷万安——可是有几日没来寺里了!我这正要北玉皇庙去呢。你瞅这天儿,半个月了,死活不下雨。十三爷昨夜里睡不着,传下王命,叫北京城所有寺院大和尚都去玉皇庙作功德祈雨。修空方丈去了,看着大钟寺的悟心师傅穿的袈娑比我们的好,特地打发我回来,把十三爷捐的掐金木棉的拿去。咱们这庙住着王爷,相爷,不能叫他们比下去了。” 弘时原本要进山门,听见这一说又站住了,笑道:“你们还算出家人,在这上头争奇斗富,贪嗔痴俱全,佛祖也不要这样弟子——做这么大功德,得要多少银子香火法事钱?”法印伸出巴掌亮亮,说道:“原是十三王爷独自出资五万。方先生说,这是国事,他也不能后人,也兑了三千两。张相爷不信佛,夫人和小姐各捐了一千两,共是六万五千两。” “我出五千两。”弘时说道,“你告诉悟心大和尚,只管虔心祈雨,三天内天降甘霖,我叫礼部表彰,从国库里再拨一万银子,听着了?”说完抬脚进了山门。自从张廷玉,方苞和允祥相继住了清梵寺后,寻常香客早已摒绝,门口守的都是怡亲王府的太监和护卫。见弘时跨步进来,忙都躬身迎接。弘时问道:“十三爷这会子睡中觉呢?” 一个王府太监忙道:“我们王爷连着几日不歇晌觉了。他老人家挪了净心精舍,原来那地方离大非殿太近,和尚们念经舌噪得心烦——又不愿一点也听不见经声,就挪西院去了。奴才带爷去!”说着便在前头带路。却不从原来的西廊向北,一进山门便西踅。由廊后甬道向北一箭之地,便见一处座西朝东小院掩在茂林深处,院子里却一色都是竹,凤尾森森,龙吟萧萧,极为清幽,门额上白地黑字一笔颜书四字: 净心精舍 弘时便道:“你去吧,我自己去见就是了。” “请王爷恕罪。”那太监却不退去,赔笑说道:“张相定的制度,无论何人见王爷,我们得有人陪着。” “连我也不例外?”弘时似笑不笑说道,“你去吧!张相有话叫他找我。”说罢一挑帘子进了允祥屋。那太监倒也真的没敢跟进来。 弘时一进门便嗅到一股浓重的药香,因乍从亮处到这里,暗得什么也看不清,定了定神才见允祥和衣半躺在大迎枕上,大热的天儿腹部还盖着薄毯,却是形容越发削瘦,脸和手都苍白得没点血色。一个宫女长跪在地捧着药碗,弘皎偏身坐在炕沿用调羹一匙一匙地喂药。见弘时进来,弘皎点头一会意,对闭目不语的允祥轻声道:“弘时三哥来瞧您了。”弘时忙跪下请安,说道:“十三叔,侄儿给您请安!” “哦,弘时呐。”允祥勉强睁开眼看了看弘时,有气无力地说道:“难为你,这么热天儿跑来瞧我。快……起来坐着吧。”弘时答应一声,稳稳重重起身坐了窗前木杌子上,赔笑说道:“接着承德的信儿,皇上六月初三起驾,初九回京。这几日忙着预备接驾的事,还有些别的细务缠身,没得过来给叔叔请安。方先生偶尔见见,张廷五日日见面的,请他们代侄儿叩安问好儿了。”允祥似乎缓慢地透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道:“方苞方才跟我说了皇上回来的事。你们又要忙起来了。可惜我……可惜我这回可帮不上什么忙了。”说完轻声一咳,又闭上了眼。 弘时看着这位叔父,心中也不胜感慨。允祥是雍正二十三兄弟中经历最坎坷的,幼年襁褓中母亲莫名其妙地出宫为尼(参看拙作《康熙大帝》第三卷),受尽了兄弟们的欺侮凌辱,有点头脸的太监也敢整治他,唯独雍正亲之爱之,一身呵护才得以成人。在逆境中允祥养成了天不收地不管的倔烈性子,使气任侠扶危济困,是出了名的“侠王”。康熙见他人品正直与人接物无曲无阿,曾亲口夸奖为“吾家千里驹,几是拼命十三郎”。当年英风飒爽,谈吐雄健,佐雍正办差力担重任,指挥如意,在康熙晏驾当日,亲赴丰台大营斩将夺权,陈兵畅春园外,雍正才得以顺利登极。追想当日豪侠英雄风采,今日却到了气息奄奄,床箦垂目待死之人,弘时不禁暗地长叹一声,口中却笑道:“十三叔别想那么多。安心静养,痊愈了做什么事都从容的。弘皎,头回我就说过,叫你请贾神仙来看看。没有请到么?” “三哥来得正巧,贾士芳一会儿就到。”弘皎微笑道,“早就说请,方苞和张廷玉拦住了,说那是邪魔外道。后来他们大约听说贾神仙的多了,不再拦了,贾神仙又云游出京了。我打听着,前日又回了白云观。请了两次,才答应今儿下午来看看的。”正说着,允祥忽然闭着眼轻声道:“来了来了……人不可貌相,真真一点不假!” 弘皎弘时吃了一惊,环顾四周毫无动静,但见窗外碧树森森,窗内阴气沉沉,二人气短间便觉毛发惊然。正没做理会处,院外一个公鸭嗓子声音传进来,“神仙爷,请这边走。”接着帘栊一响,贾士芳已经进屋。弘皎忙迎上去笑道:“您是贾仙长?快,快请。” 贾士芳仿佛永远只是一身装束。皂衣皂靴,一顶雷阳巾显得略大一点,连额头都遮住了,孤拐脸上亮晶晶的,像是刚刚用水洗过,白得毫无血色,却是滴汗全无。他站在门口朝三个人看了一眼,微笑道:“适才已经和十三爷神会,这位是三爷,这位是七爷吧?” “是,宗室里排行各房叫法不一,也有把我排在老六的。”弘皎惊异地打量着贾士芳,说道:“这是三爷。”此时允祥已是双眸炯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奇人,却一声不吭。 贾士芳向允祥一揖,走到榻前,俯身轻声道:“十三爷,贫道稽首了!你的病不相干的,这会子已经好些了,是么?” “是,我觉得不晕了,眼睛似乎也清亮了些。” “不是‘似乎’,其实心明了,自然眼亮。十三爷,你胃气不展,饮食有亏啊!想不想吃点东西,比如桂花糕?” “桂花糕?!”允祥眼睛一亮,竟不自禁咽了一口口水,“真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它?我真的肚里饥,想吃呢!”弘皎早已看愣了,过去三天里头,父亲只勉强喝过两小碗粳米粥!醒过神便一迭连声命人“取桂花糕来!” 贾士芳含笑看着允祥吃完两块桂花糕,亲自从银瓶里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允祥接过来滋咕滋咕居然一气饮尽,畅快地喘了一口气,笑道;“总有两年没有这样畅快饮食了,谢谢你,你怎么捣弄的,也没见你发功行气,烧符驱邪的呀!”“十三爷,《道藏》三十六部经共一百八十七万六千三百八十卷。可《洞真经》者仅通‘上炼’之术,习《洞本经》者仅知‘按摩’之法,习《洞神经》的略明‘黄庭’之道而已。万法通幽,岂能一格构之?”贾士芳徐徐而言,“那种故作玄妙,装神弄鬼之辈,原是道家下乘之辈的勾当,十三爷叫他们哄了!——你想不想起来动动?” “当然想。” “能做到不能?” “恐怕不能。” “你能的。”贾士芳笑道,“人人都能走路,十三爷英雄豪迈一世,反而不能?你起来,自己下地,趿上鞋子走几步看看。” 允祥听着他的话,好像从很远处传来,又好像清晰得耳语一样,五脏中格格微响,像有一股热气在推撼着涩滞已久的经络。一个念头“试试何妨”刚刚闪过,已经不由自主推枕而起,恍惚之间已站立在地! “我起来了!”他惊喜叫道,通身的不适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试着走了几步,居然脚步健稳,高兴得扬臂大呼:“我能走了!哈哈哈哈……”他舒展双脚,甩着臂膀冲出门去。 净心精舍所有的太监宫女都惊呆了,如果不是眼前活灵灵的事实,就说是神仙下凡他们也不信允祥的病能好得这么快!弘皎用虔诚得近乎崇拜的目光凝视着毫无自矜之容的贾士芳,“扑通”一声长跪在地连磕三个响头,说道:“活神仙!你救了我阿玛的命,我给你起一座观,要赛过白云观!” “不是救命,是治病。”贾士芳目光幽幽地看着院外欣喜适意正在散步的允祥,微笑道,“任谁的命都是本自生灭,非大善大恶不能移。十三爷命不该绝,沉疴自然能起。”弘时看着这一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皇阿玛也有病在身,我要荐仙长进内给他老人家疗治疗治!” 说话间允祥已经回来,说道:“这一身汗出得痛快!”便脱外边大衣裳。弘皎忙要阻拦,刚说了句“看冒了风”。贾士芳便道:“不妨事的。焉有冒风之理?方才居士许愿给我盖道观,我云游天下救物济人,其实用不着。现在就住白云观,只是当客人不便,要能知会那里张真人,将我的篆籍收在观中,就足感厚爱了。”“这个有什么难为的?我回去就用印,叫顺天府办。”弘时笑道,“要不是张真人早已敕封过,就要你主持白云观也是理所当然!” “道长,能不能就留在这里?”允祥坐了炕对面的椅子里,揩着汗笑道:“生死人而肉白骨这是大能耐,大本领。据小王看,凡有大本领人所不及之能耐者,必遭庸者之忌,在外于你无益。我愿随道长学一点吐纳性命之道,皇上龙体欠安已久,就便儿可以随时调理。”贾士芳随意端坐在允祥对面,笑道:“什么都讲究缘分。皇上的病如果该是贫道治好,他自然要召贫道去的。就比如王爷您,如果心里压根不信我,我来了也是束手无策。请十三爷留意,贫道闲云野鹤之人,不愿受一点规矩拘束。”他站起身来,对弘皎说道:“王爷原来吃的药还可以接着吃。不吃也没要紧,随意儿些,想走动就走动,想吃就吃些东西。这也忌,那也忌,世间庸医常以此卖弄学识误人性命——贫道告辞,观里许多病人巴巴地等着呢!” 一语提醒了弘时,园里也有多少要紧事等着他办,忙也起身辞出来,弘皎直送他们出门口才回去。弘时掏出金表看看,对贾士芳道:“回头怡亲王必定有重礼谢你,我无物可赠,这块表是个稀罕物儿,捐给你,好么?”贾士芳莞尔一笑,说道:“我是天下最懒散人,表于你有用,于我实没有一点用处。我晓得,三爷想让我推一推休咎,可以实言相告,君王侯相命系于天,非尘间术士所能预知。但敬天守命,莫不所向唯吉,大抵有所克削,都因是自克,虽有天命亦不可恃。目下王爷正在熏灼之时,因时而导势,祺祥自在。”说罢飘然而去。弘时听着这话泛得毫无边际,只一笑当即升轿而去。弘时刚到园门口,便见光禄寺寺卿弘晏站在双闸口东张西望,他是康熙长子大千岁允禔的大世子,地地道道的弘字辈大哥,已经四十五六岁了。允槃被搏圈禁时,他在黑龙江跟着巴海练兵,康熙晏驾时他又在岳钟麒军中应差,年羹尧败事他又恰在江西催粮,小心谨慎得逢人就笑,从不在背后说一句别人短长。有这些好处加上几次事变都不沾包,因而父亲的事不但没有连累他,秩位还多少升迁了一点。弘时下轿,一边精神抖擞往园子里走,一边打招呼:“大哥!在这等谁呢?” “是三弟呐!”弘晏一溜小跑过来,胖乎乎的肉一步一颤,到跟前笑眯眯说道:“你是当家人哩,大哥不找你找谁呢?”弘时看左右进进出出的人太多,笑道:“大哥,走,里头慢慢谈。” 于是兄弟二人联袂而入,一路上到露华楼张廷玉那里的官员很多,还有来来往往在园里各处当差的太监见他们过来,纷纷侧身避道,请安的,问好的,故作庄重的,彬彬有礼的各色人物俱有。直到进了韵松轩,弘晏才觉心里安生。因见外厢有几个官员跪着候见,弘晏屁股略一落座便笑道:“我方才从户部过来。宗学里两处房屋都破败了,今年幸亏雨少,不的早塌了,得要五千两银子修缮。还有咱们小字辈的兄弟下半年学费,得一万多银子,平郡王、英郡王、车骑都尉将军允家三位郡主下嫁,两位五千的,一位二千的……” “大哥啰嗦的多了我也记不着。”弘时笑道,“你无非想要点银子,说个码子给兄弟就是了。”“到底兄弟是如今摄政王!”弘晏笑道,“手面气魄风度都出尖儿的,我方才和你一道儿走就想:今番也算狐假虎威呢!——我要五万七千两。”弘时不禁一笑,扯过一张条子在上头批了几行字交给弘晏,说道:“这里忙,不虚留哥哥多坐了。说归根儿,我们一个爷。记住这就成了,说不到虎还是狐的——别的没有事了吧?” 弘晏接了条子要走,又站住了脚,说道:“内务府昨个禀上来,二叔的病只怕不好呢!昨儿只吃了一碗稀粥,今儿水米都不进。内务府看管的人好歹劝着,中午才喝了半碗参汤。太医院这会子去人守护,二叔已经昏晕不知人事,只口口声声要见皇上一面再西去。——你看,皇上这会子又不在北京,可怎么好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弘时皱起了眉头,“还有你父亲,就关在二伯伯隔院,如今疯得越发连人都不认得了。你想去看看他,是么?” “不不不!”弘晏惊恐地向后趔了一下,双手摇着说道:“我父亲是乱臣贼子,我是国家忠良。三纲之内君臣大义为首,我怎么会想到他!”弘时道:“就是想也不是罪,值得大哥吓得这样?如今可真够热闹,阿其那得了干呕的症候,塞思黑在保定肚子疼,允在张家口‘眩晕不能自立’,十三叔和李卫咳血,田文镜肝病,大伯伯疯了,二伯伯病危……”没有说完自己已经先笑了,“人仔细想来,竟都是累出来的病,连皇上——”他想说雍正的病也是累的,话到口边改成“也为这个焦心呢”。 弘时站起来悠了几步,脸上已经没了笑容,“大哥先回去。二伯伯和大伯伯那里,我一会就指使太医院,派最好的郎中去看脉。咸安宫上驷院都是要紧去处,内务府宗人府是朝廷直接管,也受你理藩院节制。告诉他们,就说我的话,两处太监都要换一换。如今朝廷仍是多事之秋,他们垂死之人,不要沾包儿最好。”弘晏满心的话,允礽是当过四十年太子的人,如今病危,至不济弘时弘历也要去探视一下,自己随同前往,或许有机会探望一下父亲。谁知这位三爷对自己尽自礼数周到客气十分,连提也没提这档子事,心里一凉,搭讪着便起身告辞。 “大哥走好,有事只管找我!”弘时目送他出了韵松轩客厅,对身边太监道:“我进来时见九门提督图里琛在外间候着,请他进来吧。”那太监答应着出来转了一遭,回来禀道:“王爷,图军门见大爷进来说话,先去见张中堂了,说稍等等再来。”弘时心里一阵不快,略一思量,笑道:“那就先叫顺天府府尹汤敬吾进来。” “汤敬吾进来了。”与他同时进来的还有上书房奏事处司官李文成,李文成抱着一厚叠已经拆封的奏折,轻轻放在卷案上,然后才打千儿行礼,说道:“王爷,卑职刚从风华楼过来。这些折子张中堂都看过了,方先生摘要,连日加急递了皇上行在。上头划了圈儿的是要紧奏议,都放在上头。没有放到目录里,张中堂特意关照王爷,留心看保定胡什礼的折子。” “老汤请坐。”弘时摆手示意汤敬吾坐下,抽过目录来看,前面几份是山东山西和直隶藩司报称“久旱无雨,秋赋可虑”请求朝廷予为地步,早筹赈灾粮食调拨备用的,其余的几乎清一色的是议论田李之争。尽自军机处批交六部时,批文上明写“实心王事者自有公论,党援私结之风断不可长”。但从奏折题目看,左田右李的折子还有一少半。弘时略一过目便撂了案上,见李文成要退出去,又叫住了说道:“岳钟麒军里要两千架牛皮帐篷,那个片子军机处批了没有?目录上没有见。你告诉张相,我见过人就过去。”李文成忙躬身回道:“岳军门那是密折,皇上批转了军机处,张中堂已经处置过了,原折退回皇上,所以目录上没有。再回王爷,废太子允礽病危。方才宝亲王爷约了张相和方相去探视,这会子只怕在路上走呢!” 弘时心头一顿,突然有一种受嫉妒被冷落的感觉,呆了一呆,摆手道:“你去吧。”因见图里琛微微瘸着腿,马刺踏得地板叽叮作响昂然进来,弘时漠然一摆手道:“不用行礼了。刚刚儿我还派人去叫你,老汤也在这里,我们谈谈。” 汤敬吾咳嗽一声正要说话,图里琛却抢先说道:“我先说。天气早已入暑,我们军里常用的凉药还没发下来;还有夏装,顶不到秋凉就稀烂了。我下去看看,军士们都乱骂。有的营传痢疾,一倒一片,连操都练不成。请三爷早点调拨些绿豆、甘草二花黄柏黄连。这是半点也耽误不得的。”汤敬吾笑道:“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驻德化门的兵士和丰台大营的人,为争买药在德化桐君店前大打出手,一个店砸得稀烂,店主人告到我那里,凶手又拿不住。请示三爷和图军门张雨军门,怎么平息了这事不伤和气,药店那边也要有所敷衍。” “这件事我听说了。”弘时看了一眼图里琛,不知怎的,他一直觉得这个满身傲气的家伙有点看不起自己。但图里琛原在东北与罗刹周旋,是有名的孤胆将军,擒拿诺敏是在他威势正盛之时,故是最得雍正信赖的满洲哈喇珠子。他也不敢开罪过甚。因又笑道:“店铺砸坏物品,由顺天府赔偿。图将军,闹事为首的也要惩戒,这样才能平复人心。张雨那边我去说,你这边自己处置,要带枷示众!” 图里琛其实对弘时也没什么成见,他天生的不苟言笑,加上颏下那道长长的刀疤,谁瞧了也有些心障。听弘时说“枷号”,图里琛冷然一笑说道:“我的人已经处置过了,为首三人袅首军中示众。其余的十四人枷号三日。汤大人可以去看。但药材还是得给,三爷,这误不得。” “我稍等一会就叫户部星火来办。”弘时说道,“我想找你们另有差使。阿其那塞思黑和允的囚拘,无论在京在外,都归你两家管。他们是犯罪抄过家的,还都带着家眷和大群的奴才左右侍候。这样守刑,未免太舒服了。这些家人,如何柱儿、公普奇、雅齐布、翁牛行、吴达礼、毛太佟宝,自己逍遥法外不说,还到处捏造谣言,传闻宫闱秘事,诽谤圣祖当今。不追究他们当初助纣为虐仗势欺人的罪,按现在的罪,也断不能再留京师逍遥法外为非作歹!” 弘时接连点了许多人的名字,有的是允禩允禟门下已革犯罪官员,有些则是允禩府中太监家奴。主子失势被圈禁,奴才们不服,四处串着搬弄是非,历来都有,单允禩府两千家人,抄家拿问走了不到一千,还有一千余人,有指着主人四处告穷借贷的,有熟门熟路各衙门串着吃帮边子官司饭的,有在酒肆大街使酒骂座指桑说槐的……种种不法情事皆都有的。弘时齐根儿耨了扔出京外,无论图里琛和汤敬吾都觉得省心。汤敬吾先就鼓掌称善,“三爷,这样最好!这干子二太爷们故意寻事,有时真气得干咽,那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活似一堆剁不烂煮不熟的滚刀肉!远远的打发出去,不但我们耳根清净,就是八——阿其那他们,也少吃这些腌奡杀才们的挂累!”图里琛却细心,问道:“三爷这么办,请过旨没有?四爷原来在这里主持有话:凡属阿其那塞思黑等几个人有关的事,无大无小都要请旨。” “这是处置他们家奴嘛!”弘时木着脸说道,“我又没有动他们本人一根汗毛!这件事明天早晨就办。我给你们写手令,出了事都是我的。” 听见没有旨意,图里琛便有些犯嘀咕,把允禩身边人全部赶出京,流放外郡,这是几千人的大发解,不请旨就办,这个三爷也真是个荤大胆儿!他思量着,又问:“不知道御驾几时回京?三爷别误会。我本人其实心里赞同你的办法。不过事情不小,还是应该请旨。” “我不知道皇上几时回来。”弘时冷冷说道,“你是九门提督,有直奏权。要请旨,我也不能拦着。”一边说一边去取胡什礼的折子。 图里琛和汤敬吾便觉无趣,讪讪辞出来。在韵松轩前假山石旁,二人不约而同站住了脚,图里琛道:“有他担着,咱们给他办!” 殿里的弘时此时目光也是一跳。原来,胡什礼的奏折上只说了一件事,这直隶总督李绂五月二十三日筵请自己,席后谈话说,“允禟罪不容诛,我们做臣子的不能叫皇上为难。老兄管着这事,可以便宜行事”。 “他想杀塞思黑,还不想沾血,”弘时阴冷地一笑,“真聪明啊!岂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第三十一回八福晋撒泼闹御苑乔引娣承恩会旧情 弘时一记杀手锏突然打向允禩,京华震动。允禩允禟允三位王贝勒府家人残余的也有将近四千人,图里琛的九门提督衙门倾巢而出各府里突袭撵人,直到辰牌时分才集齐,由顺天府宣布,允禩家人发往云贵,允禟家人去广西,允家人发遣湖南四川。那些家人都是拖家带口的,立时哭声动地。无奈人在矮檐下,水火棍子无情棒逼着,也只好扶老携幼立时动身。三四千人的大起解,加上押送兵士衙役,总在五千人上下,出城又是盛夏白日,简直像一支浩浩荡荡溃败下来的军队。小的啼老的哭年轻的咒天骂地,景象惨不堪言,市民们尽有凄惶陪泪的。 但官场与民间历来不同风,老百姓见的是“形容儿”,官员们却是用心“品味儿”。张廷玉和方苞一到露华楼,第一批送上六部的奏折,拆开来,竟清一色的是弹劾阿其那塞思黑的。轻一点的说他们“纵奴为非,不思改悔”,兴头大的,就开列允禩等人十大二十大罪状,大逆犯上,觊觎帝位,乃十恶不赦罪不容诛之人。“伏愿皇上大奋天威,效周公之诛管蔡,大义灭亲,杀阿其那之党于辇下,以儆天下后世乱臣贼子。”有的官员“反省”更为“深刻”,连带着引申雍正御制《朋党论》,从允禩之结党不法为害邦国,联系到借科名结党,“师生夤缘,勿思纲常;科第私援,讵念君父”。点名大骂李绂,如同钱名世一样为“名教罪人,奸狡虚伪之徒”。也亏这班人文章来得快,天尚未午,已从大内军机处转到露华楼一百余份。 张廷玉已经三天没有回紫禁城,和方苞一起住在清梵寺。弘时在韵松轩施为,他竟全然不知。一下子接到这么多的奏章,心中惊疑不定,收拾了一下零乱的桌面,正要过风华楼那边去见方苞,楼梯一阵响,方苞已经上来。他一揖而坐,笑道:“大王之风一夜,云树骤起波澜啊!我那边楼下楼上,和你这边一般无二。”张廷玉道:“太反常了,出了什么事呢?” “刚才我问过送折子的小太监。”方苞小眼睛眨着,椒豆一样放着光,“韵松轩发令,三府男女丁全部起解云贵川桂!这风的‘青萍之末’就在这里。” 张廷玉目光悠忽望着窗外,良久,微微抽着冷气说道:“我已知道这些折子来历了。三爷魄力好了不起!”正说着,秦狗儿一溜小跑上楼来,张廷玉摆手厉声道:“我和方相正议事。今天上午谁也不见,叫他们散了吧!” “不是……是……”秦狗儿扶着楼梯,结结巴巴说道,“是八福晋闯进园子,先去韵松轩,三爷不在,就奔这儿来了。”说着便听楼下一个女人声气吼叫:“我男人还没有革掉民王王爵!就算他犯罪,改名‘阿其那’,我看你还不如阿其那体尊贵重!我是八福晋,顶尖的诰命也没有革掉,就算革掉了,我还是安亲王郡主——这个身份不能见见张廷玉?弘时这个小巴儿都吓得钻沙子逃了,张廷玉算他娘什么阿物儿——闪开!”接着“啪”的一声,似乎哪个人挨了她一耳光。张方二人一愣间,一个女人大脚片子噔噔响着已经上楼,头上镂金二层朝冠上红宝石闪闪发光,颤巍巍饰着七颗东珠,身上穿着绣五爪金龙四团吉服褂,肩上披着镂金领约,重金黄绦中贯珊瑚,片金绿朝裙下露着一双天足,穿着青缎绣花鞋,年纪在四十岁上,形容却依然俏丽俊爽,却是星目含怒柳眉倒剔,盯着张廷玉——她就是允禩的结发妻子、安亲王岳乐的娇女、京师王府头号泼辣福晋观音图了。她怔怔地盯了张廷玉移时,忽然一屁股坐了楼板上放声大哭! 张廷玉忙叫:“快来几个苏拉太监扶起福晋——福晋,就是你方才讲的,你是体尊贵重的人,不要这样,有什么话慢慢说……”几个太监连扶带掖地撮弄着观音图坐了矮椅上,那观音图越发扯鼻涕丢粘珠泪滔滔大放悲声:“好张相爷哩……如今我还顾得上什么‘体尊’!当年死老头子没出事时……你也常去我府,我是这模样儿么?……张相爷你是这朝里最大的官,也是当官最长远的官。早先抄了明珠的家,索额图也是圈死的,圣祖爷也圈禁过‘阿其那’的兄弟大哥二哥老十三,家人们都是听其自便听其自散。哪有个狠到这地步儿,无论太监家奴,良贱老少一概充军到烟瘴远恶地的?——我那遭了瘟的老爷子!你这辈子都行的什么善?都相与了些什么兄弟啊……我那可怜无靠的老爷子,你都作了什么孽,痛得七死八活的,连个端汤送水的人也不给留啊——”正哭得凄惶,一眼见允祉上了楼,观音图一跃身长跪在地,急速膝行几步,连连磕头,越发放开嗓子哭叫:“三哥,三哥……千不念万不念,念起先前你们兄弟一处吃酒下棋吟诗写字儿的分上,你就放他一马……他快死的人了,还能坏了你们台面上人什么事……他平素口不离心地钦服三哥人品学问的……啊……嗬嗬……” “老八媳妇,别哭了。这事也不是衡臣灵皋的首尾。”允祉脸色苍白,用阴郁的目光看着观音图,“我去了一趟八贝勒府。老八听是病得不轻,你别在这泡着,快点回去是要紧的。我从我府里已经拨过去二十个太监,暂时照料老八,皇上……皇上已经从承德启驾,等他回京,自然还有恩旨。”观音图闹了一场,心舒意平了些。她原本与允禩夫妻份上平常,人前逞强一辈子偏落了人后,借机发泄而已,听允祉给了台阶,又说雍正返驾,也无心再折腾,起身掩面哭着去了。允祉长叹一声,坐了椅上默然不语。 方苞和张廷玉处身在皇族角逐之中,也是十分为难,此时情况不明,更一句话也不敢乱说。三人对坐了不知多久,方苞才道:“三爷,方才说圣驾回銮的事……” “上谕已经到了,先送上书房的。”允祉说道,“我是从老十六那边过来的,”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如今遍北京城都在议老八的事,我查阅了上书房军机处两处档案,皇上又没有这个旨意。弘历也不知道,弘时做事太孟浪了!” 张廷玉和方苞都没有递话。弘时的孟浪毋庸置言,但谁能担保他不是奉了密诏行事的?眼见一夜之间官场风头大变,群起而攻“八爷党”,袒护田文镜攻讦李绂,都因弘时这“孟浪”一举,即使不是奉诏行事,雍正也决不会替允禩说话。皇族夺嫡遗风和朝廷政见之争丝萝藤缠,五色迷离,谁敢在这时候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 “皇上六月初七辰时到京。你们安排礼部预备接驾吧。”允祉心里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弘时现在在弘历的会琴轩,我这去给他们传旨,就便儿先跟你们打个招呼:弘历要主管户部兵部的事,有这两类折子,你们从明天起直接转到会琴轩。” 张廷玉和方苞起身鞠躬送行。张廷玉问道:“其余的折子怎么呈转?” “仍旧转到韵松轩!” 允祉头也不回,说着就去了。 偌大的露华楼只剩下了方苞和张廷玉。一个是宦海老相国,一个是帝室文案夺班领袖,两个人都是胸中城府文章包罗万象的人,老辣深沉到了极处。许久,方苞才眯着眼道:“昨天见了邸报,孙大炮要回京出任都老爷了。”“孙大炮”是御史孙嘉淦的官场绰号,最是刚直不阿守正敢言的。雍正元年不过是户部铸钱司的一个微末小吏,公然为铸钱成色,和户部满尚书葛达浑二人扭打到养心殿,慷慨陈词直犯九重。这是雍正初登极时轰动朝野的一大新闻,雍正不但没有加罪,反而接连升孙嘉淦的官,派往云贵,为两省观风使。如今又要回京,由副都御史晋升都御史了。张廷玉当然懂方苞话的题中之意,一笑说道:“瞧罢咧,也难说的。有些人原来敢说,后来就不行,官小时敢说官大时未必还敢,涉朝廷大政的敢说,涉天家骨肉又是一回事。” “我看俞鸿图也是个有种的,”方苞笑道,“孙嘉淦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临出京,我私地送他,他说,‘灵皋先生记住我今天一句话,我是身负大罪,逃脱天罗地网的人。我为报父仇手刃仇敌,已经尽了孝,如今要做忠臣了。忠臣也有一般不好处,常为人君误会,将来我若死于刀下,请你把这话原本转奏皇上,足感厚爱。’”张廷玉听了默默点头,许久才嘣出一句:“我们办事人难,三爷不好侍候,有梗直人帮着说几句真话,会好得多。” 方苞没有回答,弘时比弘历难侍候,是用不着说的。难就难在他不和你过心,你也不敢像对弘历一样诚心去倾谈什么。皇帝去承德前还谆谆告诫:“弘历虽在外,和在内一样,宝亲王有的指令,要一如既往遵办不疑。”如今却把理政大权全部交了弘时,而宝亲王只管了个户兵二部!这是为什么呢?弘历又有什么地方失爱于雍正呢?他的目光游移着,停在张廷玉案上新铸的铜堪台上,那是给岳钟麒新铸的节制青海、甘肃、山西、陕西、湖南、湖广六省兵马的虎符——方苞眼睛陡地一亮:皇帝在承德接见了东蒙古诸王,又委岳钟麒这样的重任,莫非已在思量兴兵讨伐喀尔喀蒙古的策零阿拉布坦?假如真是这样,弘历主管户部,征调天下钱粮,又主管兵部,配备武官弁将,还不是天字第一号的要差?!想着,听张廷玉叹道:“我们做臣子的,办差不怕,吃苦不怕,最怕的是主子没主见,怕的是天下多变。” “不怕。”方苞“嚓”地打着火,深深吸了一口旱烟,喷云吐雾说道:“你瞧着吧,皇上不是个轻易变心的主儿!” 六月六日,雍正的车驾抵达顺义境内的李家峪行宫。这里三面环山,夹成两道谷,谷口相交处一大片沙滩空场地,潮白河纵穿南下。再向前一站之地即是通州,也就算是到了北京,往年康熙东巡归京,文武百官都到通州郊迎接驾。从这里丑时发驾,辰中时分刚好可以赶到。河滩地势开阔,取水造饭也都方便,取这个地利,明珠为相时便建了驿馆,张大扩建又为行宫,工程虽不奢华庞大,也有三座九楹大殿,配房二百余间。到达行宫时,太阳刚刚压到山顶,鄂尔泰安顿雍正在思黎居歇下。请朱轼陪着御驾,自己亲自巡视行宫周匝,布置关防,又命张五哥检视军士扎寨驻营,并查看明日大驾卤簿名物等类,天将黑才算料理清楚。此时京师已送来了当日奏事目录,还有礼部的迎驾仪程。鄂尔泰也不及细看,匆匆赶来给雍正请安。 “难为你一路辛苦。”雍正和朱轼正在对弈,见鄂尔泰进来,边抓子儿沉思边笑道:“明天到家,朕给你七天假,好生歇歇儿。”说着,问引娣,“看热水烧好没有,先不忙洗澡,脚有些发胀,泡一泡。” 乔引娣轻轻答应一声出去了,一时便提着一壶水进来,说道:“这是茶房里的热水,一样好用的。”将壶水倾了盆子里,又兑了些凉水放在雍正脚前,便跪下扒雍正的靴袜。雍正笑道:“水和水不一样,吃茶的水都是从玉泉山用水车拉来的,不该用来洗脚。”说着脚已泡进盆子里,早有两个宫女趋身跪过来轻轻替他按摩。 这阵功夫鄂尔泰已看完礼部的奏折,双手递给朱轼,说道:“礼部奉韵松轩指令,六部里主管尚书,还有一名侍郎到通州迎驾,各衙照常办差,其余大理寺、理藩院、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是司官以上,宗人府、内务府、太常寺、太仆寺、光禄寺、鸿胪寺、钦天监这些闲衙门九品以上官员到通州接驾。” “共是多少人?” “两千人上下。” “两千人不算少了。”雍正笑道,“大热天儿,何必一窝蜂的都出城?” 朱轼将折子轻轻放下,说道:“老臣以为简亵了。六部所有九品以上文武官员都应到通州迎驾。”雍正一笑,说道:“朱师傅又叫上真儿了。何在乎他们那几个人?朕当年陪圣祖回京,有时还专门降谕各衙门照常办差,不必郊迎呢!” “不是这一说。”朱轼认真地说道,“圣祖在位六十一年,晚年几乎年年都要到奉天热河。皇上这是头一次,应该示天下隆礼体尊——六部差事再要紧,也没有尊君重要。这是第一层。” “嗬,还有第二?” “当然。”朱轼平静地说道,“老臣也是扈从过先帝南巡北巡东巡的。只有礼部定的迎送仪程太繁,皇上可以减删的,从没有臣下自作主张削减,反而叫皇上加增的。这比第一层更要紧——不能开人臣擅作威福这个例!” 雍正身上一动,已经没了笑意。他轻轻用脚踢开两个宫女,自己用腿对搓着,许久才道:“万事都逃不出个理去,朱师傅的话对。倘若圣祖在外回銮,朕在京,断不能自行草率削减仪程。就照这个意思,你两个拟一道旨,连夜发给弘时。不要一朝权在手,胡乱把令行——一个钦差回北京,六部也还要照例迎接关照呢?朕为万乘之尊,冒着这暑热来回跋涉,他们就迎几步,走折了狗腿了么?” “皇上又说左了。”朱轼笑道,“三阿哥绝没有恶意的,不过他私地体贴圣意孜孜求治,不计己身宵旰劳苦——推求格致之间见小而忘大,如此而已。只用提醒他一句,三爷自然就明白了。”他说着,鄂尔泰已挽袖援笔濡墨写了出来: 朕首次东巡奉天、热河,不计道里艰辛盛暑似汤,原为敬天法祖、羁縻外藩社稷安谧计。尔等自思在京办差之苦,较朕如何?尔弘时此事思虑未周也。即令阖京各有司衙门,九品以上文武行臣一体至通州迎驾,以示尊君敬天之至诚。钦此! 雍正双脚泡在水里,脚趾适意地活动着,仰脸听完这道诏谕,说道:“这‘名分’二字亏圣人怎么想,怎么造作出来的!没有名,不但言不顺,而且事不兴,礼乐不畅,而且使人无所措手足!想起那年二哥被废,年羹尧进京乱走门路托靠山。也是这么一盆水,朕光着脚教训他:别看我在这里洗脚吃茶,你规规矩矩跪在一边侍候,那是胎里带——天造就了我们这个名分,警戒他不要舞智弄巧鬼迷心窍。他到底也没把朕的话放在心上,落了没下场。朕这里有密折奏事匣子,你们有你们的私人函信儿——听说北京城里的事了么?” “略知道一点。”鄂尔泰一欠身说道,“阿其那塞思黑允他们三家家奴太监全部发遣出京去了。还有,参奏李绂、隆科多的折子,请旨处置阿其那结党乱政,图谋不轨大罪的奏议哄动朝野——其余的信息就没有了。奴才在承德给家人写信,叫他们不要左一封右一封写信来,鸡毛蒜皮的事只管说。别说回信,连看信的工夫也是没有的。”朱轼道:“老臣的信多些,都是外省的。皇上召我回到枢位,自然外头巴结的人多。臣给他们规定,不说官司,不说人事,不说自己官箴。因此,说上来的都是地方丰歉,天气阴晴百姓乞望这些事。如今直隶旱得不成样了,邯郸以东怕要绝收了,到处都是祈雨的。单是武安,一天就晒死三个寡妇……读这样的信叫人落泪。南宫县不知哪来三个道士。登坛作法下了一场透雨,道士们又借机传布‘红阳教’,官府派人拿了这三个妖道,七千多人围了监狱烧香磕头,请求放了这几个人。北京城事多,外府县里事情何尝少呢?” 雍正将脚淋出盆外,由着两个宫女擦干了,趿上鞋子适意地踱了两步,笑道:“有些大事看大不大,有些小事看小未必小。南宫县令想必是你的学生了?处之以正,师生也在纲常之中,朕不但不以为是朋党,还要勉励。你可以写信告诉他,现在山东大旱,直隶大旱,山西晋东旱象也未解。三个妖人既能呼风唤雨,那再好不过,绑起来到处游,哪里旱哪里去。下了雨就再换地方,不下雨就地枷号,申说上来依律处置。允祥如今也信这个。昨儿送来请安折子,说是身子骨大有起色,全亏了一个姓贾的什么道士施法相救——” “贾士芳。”鄂尔泰插了一句。 “对,贾士芳。”雍正脸上笑容一闪即逝,“果然有真本领特异之能的,自然要另当别论,圣人于鬼神之事存而不论,并没说鬼神压根就不存。春秋列国纷乱,民不聊生纲纪不维,圣人不能分心去研讨鬼神之事而已。” 当下三人又略谈几句各地旱灾蔓延情形,因还要早起,雍正便命散了。 回到北京第五天,乔引娣奉旨由高无庸带着,到北玉皇庙探视十四阿哥允,雍正倒也没有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只叮嘱:“他是犯了国法的人,又和阿其那是一党。如今满朝文武都在上折子议他们的罪。你若真的爱他,只好劝他安分向善,苦海有涯,或者有兄弟相和重归于好的一日。他若执迷不悟相抗到底,朕仍是不能因私废公。”话虽如此,雍正看着引娣时那种爱怜、惋惜,那种带着期盼的沮丧,还是让引娣一阵搅心的难过。她突然惊觉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不是用敷衍和应付的心情对待这个年龄比自己大一倍多的中年皇帝了。 北玉皇庙街一切还是老样子,十四贝勒府前还是那一大片海子,镜面一样碧绿的水,岸边垂杨柳下摆着石条凳——那是王府兴旺时官员们等候接见的地方——在炎炎的夏日下发着明艳的光,因为没有风,活脱儿是一幅不动的风景画儿。想起当初住在此地,每当傍晚时,允公余带着自己,一个从人也不跟,在池边远眺落日黄昏,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说诗词、笑话儿和官里的事,如今景物依旧人事已非,乔引娣打心里发出一声悲惋的叹息。 高无庸带着乔引娣绕过贴着封条的正门,从仪门进来,沿着甬道花渡柳来到贝勒府西花厅。守门的太监再次验了内务府的签票,放他们进去。一个小苏拉道:“跟我来,十四爷在花厅后栏边钓鱼呢!”高无庸生怕说一声“请接旨”,惹恼了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皇阿哥,一点头便跟了过来。果见允坐在花厅栏边的石阶上,两只脚赤着泡在水里,将一根钓竿沉在水面下,呆呆地望着鱼漂子出神。因近前一步,轻声道:“十四爷,奴婢高无庸给您请安!” “高无庸?”允回头瞟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水面,“什么事?” “奴才奉万岁旨意,来给十四爷传几个信儿,就便儿瞧瞧爷有什么需用的,回万岁爷请旨操办。” “唔。” 高无庸见他不理不睬,小心翼翼又道:“万岁爷已经从奉天回来,初七到的京。” “唔。” “在奉天,主子接见了外祖公乌雅老王爷,老人家身子康泰,几位舅老爷、姨妈都好,也问着十四爷好。” “唔。” “如今京里正是多事时候。”高无庸说道,“隆科多已经从阿尔泰山回来,昨天下旨圈禁。各部官员纷纷都上折子请重处八爷九爷和十爷——” 允拿着钓竿的手似乎动了一下,他没有吱声。 “万岁爷有意保全十四爷。”高无庸道,“爷住外头有点扎眼。因此要给爷挪动个地方,请爷搬进咸安宫。万岁说,‘咸安咸安,大家都安宁’——” 允“刷”地将钓竿扔进水里,霍地站起身来,正要说话,一眼看见了站在红漆柱旁的乔引娣,他的脸色立刻变得异常苍白! 分手已经两年了,两个人谁也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这样的情景下见面。斯人斯世斯情斯景为造化所弄,真正不可思议!引娣心中轰然一声,觉得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澎湃冲击得头也有些晕眩,四肢都在颤抖。她软着脚勉强前行一步蹲了个万福,竟一时站不起身来,喉头像被什么梗着,嘤咛说了句:“十四爷……”下面的话都咽住了。 “你说的‘八爷’大约是阿其那吧?”允瞥了引娣一眼,他心中的悲悲楚楚只是一闪,旋即恢复了平静,嘴角挂着一丝狞笑说道:“他如今又招惹了什么是非?已经圈禁待死的人了,还是不肯放过么?”高无庸在他目光的逼视下头也不敢抬,就势儿双膝跪下伏侍允穿鞋,下气赔笑道:“爷知道,奴才是个什么阿物儿?这都是国家大事,一句多话也没有奴才说的。爷好歹体恤着奴才就是奴才的福。总之听主子说的,您和八爷不是一例处置。不然,就不会请爷迁进宫去住了。”“我和老八还不一样?真新鲜!”一脸讥讽之容,冷笑一声说道,“大约是一个娘的缘故吧!你传话给皇上,除死无大事。瞧我这身板,比在西宁时候还结实,我吃得饱饱的,养得壮壮的等着上西市。俗语说的‘斩草除根,除恶务尽’,既然下了手,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别那么小家子气,只杀八哥他们。杀一个也是杀,杀十个也是杀。留下我,不怕我翻墙跑了,到外头啸聚山林扯旗造反?” 高无庸硬着头皮听他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语一声也不敢递腔,直到他说完才磕头起身,赔笑道:“爷就说到天边,毕竟您和万岁一个娘,胳膊断了连着筋呢!万岁不是您想的那个料儿,他想要爷的命,说句不该说的,一壶药酒就断送了爷。这不,我来传旨,皇上说引娣也着实惦记着您,叫她也跟着来,宽慰一下爷的心——引娣,你在这和爷说话儿,我各处看看房子,有漏雨的,该修的没有。”说罢一躬去了。乔引娣已是满脸泪光,缓缓站起身来,凄声说道:“爷,可苦了您了……”嗓子一哽,已软瘫着坐了石栏上…… 允心里翻江倒海,刹那间,山神庙风雪相遇,贝勒府拥膝操琴,马陵峪凄风苦雨中死别生离的往事一一涌上心头。面前这个女子,在寂寥困苦中给过自己多少温存和安慰,多少个烦恼之夜中她陪着自己或在灯下挑针刺绣,或在园林中对月咏诗,敲棋弄琴……而如今却转而去侍奉自己的死敌雍正!他又盯了引娣一眼,只见她穿着水红纱褂,葱青宁绸裙子下露着弓鞋,蛾眉淡扫微颦,靥涡不笑亦晕,隐然已是少妇,绰约丰姿尤在与自己分手时之上,心里乍然一阵酸溜溜的,讥讽地一笑,说道:“你出落得越发俊俏了。” “十四爷!”引娣压根没有听出来。这短短的珍贵时间,她也不想说这些,因道:“您瞧着也还好。原来我想着不知道憔悴到什么样子了……还是您想得开。且熬煎着等着灾星过去了……皇上其实也不算坏人,一直在惦着你,总还会有出头的日子的……” “你怎么还穿这样的服色?”允恶毒地微笑着,“我原想你,又怕落了单相思,就全当你死了,看来你活得满得意嘛!不过,雍正也忒小气的,就封不了娘娘贵妃什么的,你这样姿质,还不该给个嫔御名号?我好像得喊你一声嫂夫人了吧?” 乔引娣一下子抬起头来,用惊恐哀伤的目光盯着允,轻轻颤声嗔道:“十四爷……您信不过我?我还是原来那个引娣!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盯着我的眼睛!” “什么?” “盯着我的眼!”允暴躁地喊道,“不许回避!” 引娣凝睇看着允虎虎有神的眼,她的眼神里有诧异、有爱恋、有痛惜,也有忧伤,也有纯真与勇气,但是没有允想察觉的胆怯与羞怯。许久许久,允垂下了头,一蹲身坐在石栏下的石阶上,双手猛地埋住了头,发出一阵受伤了的狼似的嚎笑:“你——你这贱人!我已经忘了你,你为什么还要来看我,既然对我有情,你当初为什么不死?!啊嗬……”几个守候在花厅门口的太监听见哭声,从墙角伸头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十四爷,我来看你,实在想的慌。”引娣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挨身坐在允身边,哭着道:“我没有死,是死不成。我也不甘就那么寻了短见。皇上待我很好,没有欺侮我,我觉得还有脸有指望见你……” 允擦干了泪,抬头怔怔望着湖水,说道:“指望!我还有什么指望?我原本就不该来,不该生在这帝王家!”引娣惨笑着在他身边跪下,说道:“宁耐些儿熬着……爷还能跳出牢坑的。等你灾星退了,自然还是人上之人。”她一长一短说了自己入宫后的情形,又转述了雍正的嘱咐,又道:“听人说八爷的奴才还在外头乱嚼舌头。朝廷下旨三家的家奴都充流到远处了。万岁说,为了这个天下,真逼急了他,他也只得担上杀弟的名声——十四爷,他是说得出也真做得到的——你和八爷不一样,何苦搅到那堆里去?何苦硬要背他的黑锅?听听引娣的话吧……我能骗我的十四爷不成?”允这才知道外面的情形,雍正为了上下同心求治,决意要彻底扫荡允禩的气氛了。想想允禩平素并不和自己知己,相互提防着,也和皇帝差不多,自己何苦硬要垫在里头替这个八哥拉硬弓?思量着,允一腔热血都化作冰水,他心灰意懒地叹息了一声,说道:“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也认了!” “爷这样想,就是爷的福气。”引娣远远见高无庸散着步子过来,心里一阵酸楚,哽咽着道:“爷的辫子松了,我再伏侍一次吧……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呢……”说着替允打开了头发,细心用手慢慢梳拢了,归总儿打了辫子,将自己头上一根蝴蝶结解了替他挽了结,不无依恋地站起身来。 高无庸打心底里叹息一声,慢慢踱过来,向允一躬,对引娣道:“时辰早已过了,咱们该回去了。” 一刹那间死一样的沉寂,允迟钝地站起身来,引娣向他蹲了两个万福,说道:“奴婢去……去了。” “还能再来么?” “要活着,要等……” “你去吧!”允背转了脸摆着手道,“你不要再来了!” 第三十二回贾道士蒙宠入宫闱废太子染恙归大梦 乔引娣回到畅春园澹宁居,正是申牌时分,小宫女春燕告诉她皇帝在梵华楼赐筵,和一个大将同席共餐。还说有个山西口音的年轻人,说是五寨县的,在园门口向太监打听她的下落。引娣满心凄楚,又热又乏,起先心不在焉,见说打听自己,才留了心,问道:“他打听我?有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什么名字。”春燕年纪尚在稚龄,迷迷糊糊摇头说道,“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吧,我没见,是双闸口守门的小蔡说的。”引娣问道:“小蔡就没问问他来寻我有什么事?”“问了。”春燕说道,“那人说他姓高,是你邻居,进北京跑单帮,折了本钱,想找你想办法拆兑几个盘缠钱。这种事宫里有规矩,不奉旨是不得见面的。小蔡请示了守门的张五哥,五哥这人你知道,最厚道的,自己出了十五两银子打发那姓高的去了。” 引娣听了呆了半晌,仔细想了想自己并没有姓高的亲戚。自离家七年,日思夜想的就是自己的娘老子,后来卷进雍正和允禩兄弟相斗的感情深波之中,竟冲淡了自己思亲思乡之情。娘的满带愁容的脸在眼前一晃,她的心像猛地被针刺了一下,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但此时再着急,人已经打发走了也是无法。引娣还要再问,见允祥和方苞厮跟着远远踱步过来,后头还跟着一个黑衣年轻人。她此时什么人也不想见,一句话也不想说,只对春燕道:“我身子不爽,里头歇着,万岁回来只告禀他一声就是了。”说罢抽身匆匆进去,躺在自己床上,辗转反侧思量着,只觉得愈思愈苦,不觉已是泪湿枕衾。 允祥在清梵寺养病,已经三年不出寺门一步,此时出现在澹宁居,所有侍卫、太监宫人皆都新奇惊讶。秦狗儿率着众人一齐请下安去,笑着道:“爷可是大安了,只是面目还清减些,这里的奴才们日日想,夜夜盼着爷康复。阿弥陀佛!总算见爷欢欢喜喜又进来了!”允祥含笑命众人起身,笑道:“你们哪里是想我,只怕是又想打我的抽丰,或者犯了错儿撞我的木钟,在主子跟前替你们说情的吧?” “想爷也是真的。爷在跟前儿,主子脾性就好些儿,奴才们差使好办也是真的。”秦狗儿顺竿儿爬着奉迎,嬉笑着道:“四川提督岳大帅进京来了,主子的赐筵君臣同席说话,张相和朱相,鄂中堂都在那边陪着。爷想过去,奴才去禀,万岁爷必定欢喜不尽的。主子今早还说后儿是主子娘娘冥寿,要作法事演戏。只怕十三爷赶不得热闹,瞧爷这身子,竟是不相干了!”说罢偷眼看了那个黑衣人一眼。允祥笑着对方苞和黑衣人道:“方先生、士芳,我们就在这等会吧。”贾士芳一笑,说道:“万岁已经筵毕,和几位大人都过来了。” 方苞虽是儒学大家,几次见贾士芳,已知此人确有异能,正犹疑间,果见张廷玉和岳钟麒一左一右挨着雍正皇帝,弘历、弘时、鄂尔泰随在岳钟麒侧畔说笑着踱过来。三个人忙都俯伏在地迎接。雍正只盯了贾士芳一眼,满脸却是笑容,说道:“十三弟,早就说过你在朕前免行参礼的嘛——都进来吧!”允祥三人忙叩头起身,允祥拍着岳钟麒肩头,笑道:“东美大将军真活得结实!打小儿我见你就这模样,现在见你还是老样子,你吃了长生不老药了么?” “十三爷取笑了,奴才其实也老了。”岳钟麒笑容可掬,“在川时我想着十三爷不定病成什么样儿呢,看来竟是一点也不相干!只是还消瘦,脸色也苍白。爷还得保重啊!”说笑着一齐进殿,又重新向雍正见礼。 雍正心情看上去颇好,吩咐众人坐下,叹道:“今儿真是齐全,就是往常开御前会议,不是这个有事就是那个有病,总有些不尽人意处。东美方才说,四川去岁稻子大熟,是百年不遇的好年景,今年全部换了圣祖爷亲自育出来的‘一穗传’双季稻,估约比去年还要长出一成。他如今兵精粮足,厉兵秣马单等朕的一声号令,就可由青海西进新疆,朕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四川存粮可支一年军用。”岳钟麒气度雍容,脸上泛着红光,在杌子上微一躬身,声朗气足地说道,“奴才身受两世国恩,不敢不用心练兵,今秋新粮下来,再请旨从李卫处调拨一百万石粮,就可移兵西宁,来春草肥击鼓西进。策零阿拉布坦一隅跳梁,挡不住我天兵一讨!” “今天不议军事。”雍正笑了笑,接过春燕递过的热毛巾敷在左颏下,说道:“朕实想不到十三弟竟尔康复,如此神速真出人意外——十三弟,这位想必是贾先生了?” 贾士芳是随着众人“赐座”坐下的,早已觉得不安,听得皇帝问及,就势儿跪了,叩头道:“道士草野黄冠,圣化治道之余流,焉敢谬承‘先生’!皇上过誉了。” “嗯。”雍正不冷不热地一笑,说道,“只要有真本领,那又何妨呢?你的道号?” “贫道道号紫微真人。” “好大的名字!” 贾士芳连连叩头,说道:“贫道自生人世命犯华盖,父母有缘得遇异人,以《易经》演先天之数点化,如不从道,克尽我家七百老小性命,自身潦倒沟壑穷死为饿殍。如若舍身三清,则为紫微星前执拂清风使者。三岁即上江西龙虎山,斩绝人间禄籍,我师娄真人为我取号‘紫微’,贫道虽有些须小术小道,其实盛名难副。常自内愧,畏命敬教,从来不敢自称这道号的。” “那个替你推造命的是什么人?” 贾士芳头在水磨青砖地上碰得山响,却不言语,雍正知他不愿说,叹道:“既不能说,敢就罢了。你很有些神通,治好了不少人的病。李卫的喘病,怡亲王的痨疾都大有起色。他们都荐你是有道之人。”贾士芳舒了一口气,说道:“那是十三爷,李大人自身祖德自身修为,又托了皇上齐天洪福,贫道怎敢贪天之功!” 岳钟麒原是赐筵后随同过来谢恩的,因雍正说“不议军事”,就有点坐不住,见是话缝儿,忙伏身叩头道:“奴才营务里有些细事,六部里还要走动走动。主子没有别的事,奴才要告退了。”雍正笑道:“我们不误你的军机。你去吧。有些事弘历也作得主的,就不必一一奏朕,有见地不一的要商酌着办,不可掉以轻心!”岳钟麒自叩头辞了出去。 “不过,朕还不能全然信你。”雍正倏然间敛去了微笑,又对贾士芳说道,“既然朕自己‘齐天洪福’为什么常年身热不退,困倦难支,且下颏上常出微疙瘩久治不愈?衡臣,你相信这些道术么?”张廷玉手一摆,极干脆地说道:“老臣不信。” 贾士芳双手据地,仰面凝视着雍正,又看了看张廷玉,说道:“贫道初觐天颜,胆气不壮,皇上若能赐酒一杯,贫道可立解皇上病楚。”雍正大喜,忙命:“高无庸,叫引娣端一碗酒来给他壮壮胆气。” 说话间引娣已经出来。她原在自己房里躺卧着,满心凄楚无以自遣。春燕墨香几个丫头都进来说外头进来个能未卜先知的活神仙正和皇帝说话,拉拉扯扯一块儿到西隔栅处偷看偷听。听见传唤,引娣忙在隔栅后倒了一小杯酒,双手捧着袅袅婷婷送到贾士芳面前。贾士芳看见她,怔了一下接在手中,咕咕一饮而尽,定神又看看雍正君臣,说道:“万岁恕贫道质直。紫禁城、雍和宫中都有戾气不散,似有不得血食之怨鬼作祟,戾气冲犯中央土星帝座,自然于龙体有碍。以祭奠血食发送,元神不损,自然就康复了。” “怨鬼?戾气?”雍正皱着眉,死死盯着贾士芳,“你说详细一点。谁冤杀了人,又是什么样的人?”贾士芳摇头道:“贫道术数有限,天眼法力有限,不能详细。万岁只要思量一下就知道了,驻驾紫禁城,不如在畅春园安宁,在畅春园,又不及承德,承德又不及奉天。若是如此,贫道说的就不假。”雍正微微仰着脸想想,似乎确实是这样。正要再问,张廷玉笑道:“大内紫禁城自前明至今数百年为帝尊宴息起居之地,冤杀的人还少了?道士说的大实话,真可笑!”方苞也是格格地笑,说道:“‘戾气’大约就是所谓的‘阴’气了?数百年古屋老殿,焉得没有点阴气?” 贾士芳知道,不显本领,终究难使这些人信服,因道:“二位大人诚然说的是,皇上,您现在颏下的微疙瘩怎么样!贫道当场为您疗治。”雍正将热毛巾取下,摸了摸,说道:“这疙瘩起来又有五六天了,吃药热敷,再有十几天也就平了。”贾士芳低头喃喃吟诵几句,没有再和雍正交谈,却对张廷玉笑道:“相爷和方先生都是正统儒学,识穷天下。岂不知大道渊深,焉在口舌之间?方先生您左臂骨上有一骨刺,每隔半月疼痛不能举臂,可是有的?” “有的。”方苞一下子睁大了眼。 “张相爷,您的长公子前年骑马颠下来摔伤,右腿行走不良。”贾士芳平静地问道,“可是有的?”张廷玉笑道:“这事知道的人多了,不足为奇。”贾士芳笑道:“您可派人现在回去瞧瞧,贵公子的腿已经行走如常!” 张廷玉一怔,笑道:“谁听你这牛鼻子胡说八道!”雍正却道:“是真是假一看便知——高无庸,你亲自骑快马去看,立即回来奏朕!” “喳!” “这是张相爷家务处置有舛天和之报。”贾士芳冷峻地说道,“张相好生回顾,有没有不仁不慈之处?” 张廷玉心里轰然一声:这何待“好生回顾”,他的二儿子张梅清随他来京,私地和一个青楼歌伎要好,被他发现,打得死去活来,女的也自触而亡,多少年想起来自咎于心痛楚怅惘。此事极为隐秘,竟被贾士芳一语道破。张廷玉一时竟呆怔无语,贾士芳笑道:“请皇上再摸颏下,请方先生再摸摸骨刺,看看如何?” 雍正和方苞原已看呆了,此时惊醒过来,下意识用手触摸患处,都是平滑滋润——居然在顷刻之间,患处消逝得无影无踪! “真有神仙?你真的是神仙?!”雍正大吃一惊,嚯然起身悠了几步,但觉心明气爽,望着这个不可思议的怪人,半晌才问道:“那方先生又是因什么得病呢?”贾士芳叹道:“方先生乃是一代文星,他要乡居著书,谁给他难受?他已坠入尘俗纷争之中,有了名利之心,机械阴谋为鬼神所忌,只是无大恶,所以小示惩戒而已。” 方苞心中此刻感慨万千,自己弃文从政,身为天子布衣师友,虽然只挂了个侍郎衔,其实已是权柄不下枢相的熏灼重臣。自康熙晚年进京,在诸阿哥党争之间帮皇帝出谋划策,各方周旋,说个“机械阴谋”也真不是冤枉了他。思量着喟然一叹,说道:“贾道长言之不谬。我身处其间虽然为难,也只能勉从圣命,这是不得已的事。” “这毕竟都是小术小道。”雍正陡地起了一个心念,说道,“三清大道,宗旨也是济世救人。如今数省天气亢旱,各处乞雨无效,你既有通天彻地之能,能否乞雨来,此一功德,天地必定鉴谅!” 贾士芳怔了一下,叩头道:“皇上此一念之仁,上通九天下彻三泉。何必乞雨?雨已经来了!” 所有的人都一下子将目光转向大玻璃窗。众人隔窗望去,依然骄阳似炽花树明艳,朱轼不禁笑道:“这个玄虚弄得过分——”话没说完便听西边极遥远的地方一声响,极似一堵高墙突然坍塌,“轰”然一声雷响,撼得大地都微微颤抖。便听远处传来太监们惊喜的吆呼声:“雨来了,雨来了!好黑的云……”雍正嚯然而起,亲自挑帘出外,站在澹宁居丹墀上极目西望,只见远在天边沉沉一线浓云如墨,漫漫雾霭冉冉而起,中间一带一团蘑菇似的黑云被阳光镶上一层耀眼的金边,涌动着,翻滚着,似乎缓慢又毫不犹豫地愈升愈高。隐隐间传来车轮子辗过石桥样的雷声。雍正见园中大小太监乱成一团,忙着搬运晾晒着的草苫被褥木榻等物,招手叫过秦狗儿命道:“告诉他们,所有晒在外边的东西一律不许往屋里搬!” “万岁!这雨来得不善。” “放屁,这雨来得最善!”雍正厉声喝止道,“所有太监全部出屋子,不许避雨,衣服不湿透不许回屋里!”雍正说罢转身回殿,却不过东暖阁来,只招手叫过引娣,命她端水来盥手,拈着香喃喃祷祝几句,这才满面笑容过来,说道:“贾道长,了不起!”贾士芳顿首叩头说道:“这是皇上的洪福善愿上格于天;这是天下百姓熙然向化王道祥和之气凝,确与贫道无干。”“能医病祛邪,能未卜先知,即是非常之人。”雍正笑道,“道长且回白云观。朕随后就有恩旨——高无庸,派两个太监跟着真人随时侍候!” 贾士芳去了,此时已是漫天漠漠浓云,轰鸣的雷声中凉风习习,“刷”地一阵铜钱大的雨点扫过又停下来,接着又是两次,已是大雨如注,殿宇中已变得黄昏一样晦暗。 “皇上,”淙淙大雨打得竹木一片山响声中,朱轼说道,“贾士芳乃是一个妖人,决非善类,皇上万万不能重用!” 天上一个明闪,旋即殿中不复晦暗,紧接着便是爆竹在闷罐子里响似的雷声。所有的人心里都是一缩。朱轼在雷雨声中语调显得异常从容安详,“皇上笃信佛释已是不该,如今又信黄冠,更是不应。这些小信小惠春秋以前何尝没有?唯其不是修治天下生民生业的大道,所以圣人弃置不论。所以后世贤人如董仲舒者毅然罢斥!”他话音刚落,允祥接口道:“朱师傅,您说的很对。但不能重用,不是不用。他现能治病,也许是天意让他来为皇上疗疾的。”朱轼沉静地说道:“十三爷,既用又不能信用,我说的不过是警惕防范而已。” “奴才从侍圣祖时,圣祖爷也训诲过这事。”张廷玉吁了一口气,“先贤伍次友老先生曾谏圣祖:天设儒释道,以儒为正统,譬如五谷养生育人,释道譬如药石,可以小术辅佐治道。至于以术数符令通幽鬼神,又等而下之。像贾士芳之流,即使人主有用他处,可视为俳优太监,阿猫阿狗之类,即无大害了。” 雍正扶着自己已经平滑的下巴,望着窗外的大雨只是沉吟,方才一心要贾士芳主持天下道箓的心已经凉了下来。鄂尔泰在旁又道:“奴才以为朱师傅张廷玉讲的都是正理。说实话,方才奴才也为贾士芳道术震骇。细思可虑处更多。他参透天机,能治病救人固然是好,但能予之必能取之。能治人病,难道不能致人生病?请皇上留意。” “医家所谓牛溲马勃败鼓之皮皆可入药。”方苞笑道,“他如今现能为皇上治病却苦,就是有用之人。诸公的话我也同意,戒备一点是该当的,但也不可疑虑太重,杯弓蛇影反而吓了自己。就安置在长春宫原来丘处机炼气那处宫院,用得着叫他,用不着他就去自行修炼,相安无事有何不可?” 雍正的心松弛下来,笑道:“就照灵皋先生的办吧。就算御医一样养起来也不为无益。”因见引娣一直发呆,问道:“引娣,你怎么了?”乔引娣一个惊怔回过神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大人们的话我不懂。我死也不明白,贾神仙这样的人会没有用处?天下这么大,哪里闹旱灾,哪里闹涝灾,就请他作法下雨,退洪水,不就年年丰收,省了皇上大人们多少心呢!”雍正笑道:“要是念几声咒就天下太平四海丰稔,皇天还要降生什么天子君臣,何必设这么多文官武将白吃闲饭?” 一语说得众人都笑了。雍正正容说道:“不管怎么说,有这场喜雨,省了我们多少心,几处遭旱灾的府县,用不着预先想着调粮赈灾的事了。不说这个贾士芳了,有几道诏谕要立刻明发。趁你们都在,弘时先说说,大家参酌一下。”弘时和弘历从侍在雍正身后,从康熙传下来的规矩皇帝与大臣一处说话,阿哥们不奉旨不能插言。所以贾士芳演法时他们尽自惊诧,都忍住了没有说话。只是弘时对贾士芳这一手本领倾倒得神魂迷离,只顾自己想心事,后来大臣们议论的话都听得断断续续,听雍正点自己的名才收回神来,一躬身说道:“是。”又怔了一下,才道:“一件是阿其那塞思黑和允,还有隆科多的罪,六部和外省——除了两广和福建的折子没到,西藏蒙古例不参议外——都已收齐汇总。阿其那是结党乱政图谋不轨二十八大罪。隆科多大不敬罪五条——私藏玉牒,自比诸葛亮,还有将圣祖手书赐字贴在厢房里。欺罔罪四条,淆乱朝政罪三项,奸党罪六条,不法罪四条,贪婪罪十六条,共计是四十一大罪,既已汇总上来,处分的旨意不宜拖得太久。” “这不是一回事。阿其那做的是皇帝梦,隆科多做的权相梦。”雍正笑道,“弘时理得不清爽,说的也还明白。你们看该怎么办呐?弘时你自己是个什么主张呢?”弘时扫了众人一眼,说道:“王法无亲。既已交部议处,只能按大清律办。阿其那图谋不轨,觊觎帝位,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按律即应凌迟处死。隆科多欺罔乱政奸妄不法,但尚无篡逆显迹。腰斩之刑已废,应绑赴西市明正典刑。但儿子思量,几个人固然罪不容诛,到底都是天家骨肉,皇亲国戚,皇上仁德戴天遮地,可否略从缓减,将阿其那塞思黑和隆科多置斩立决,允令其自尽,既合国法又顾全亲情。” 他声音不高,但说得斩钉截铁,有理有据有情,殿中人人都是心中一凛。此时外间风雨更大,满院竹树在黯黑的天穹下摇曳婆娑,像有无数鬼神奔走舞蹈,更增了殿中诡异阴森之气。一阵捎带着雨星的凉风透窗袭进来,连雍正都打了个寒噤。 “恐怕重了一点。”弘历双眉枯在一起,凝神盯着殿角,“阿其那觊觎帝位固然是情实,但我觉得还算不上显迹。圣祖爷在位时他们是皇子,即有非分之想,也还有情理可据。如果穷治当年的事,在朝大臣不知还要卷进多少。儿臣以为可以界分一下。圣祖朝的罪治他结党乱政,雍正朝治他不尊皇纲无人臣礼的罪。至于隆科多,不过是个擅权奸佞,念其在圣祖晏驾时是托孤重臣,高墙圈禁起来,以为人臣结党鉴戒也就可以了。这是儿臣刍荛之见,请皇上圣明烛照。” 弘时却是一心要致这几个人于死地:允禩固然已经得罪到了死处,隆科多更是手中还捏着自己不少的把柄,活着都是自己心病。因此,弘时不紧不慢地反驳道:“在交部议处之前,这几个人其实早已抄家软禁。如若无须重处,根本不用交部。现在万口一辞,又有煌煌明诏,如果不温不火又放下来,群下以为朝廷只是虚声恫吓,难以杜绝党援营私之风。四弟,这也很可虑的。” “交部议罪也是处分。”弘历笑道,“允禩党众早已离散,根本无力撼动朝政。只是他们惨淡经营数十年,私恩小意儿结交人心,有些人尚识不透阿其那伪善面目而已,这一番议罪也使不少人看清了他们。教而后诛,留点余地还是好的。” “你说这是不教而诛?这置父皇于何地?”弘时腾地红了脸,“我倒弄不明白你了。孔孟的书写出几千年了,他们没有读过?” 雍正见弘时动了意气,不禁一笑,说道:“这是议政嘛。朕听你两个说的都是循着道理说的,何必这么躁性。祥弟,你看呢?”允祥素来看他兄弟不分轩轾。他自己饱经沧桑,雅不欲以垂死之躯再卷入阿哥纷争中,但弘时这次驱赶三千犯罪家奴远戍,自己近在咫尺,竟连个商量也没有,难免多少有点嫌心。因笑道:“这几个人都已经是笼中鸟、落水狗,处死他们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窃以为皇上初衷,不过让百官议他们该当之罪,让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现出丑形而已。杀不杀的,只要这一条收了成效也就够了。” “弘时这番留守北京,诸事都办得好。办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赶走了阿其那的三千残余党羽。”在轰鸣的雷声中雍正的脸忽明忽暗,“因为这些家奴虽然没身分,却有工夫。天天造谣生事,装可怜相替他主子招摇过市,搅得北京没一天不出谣言。这还在其次,有些个官员离了这个‘党’不能活,阿其那只是改了改名字,照样前呼后拥,照样养尊处优,就下不了这个狠心与‘八爷党’分道扬镳——因为他还带着侥幸心,心里还多少有点指望嘛。所以放逐令一下,铺天盖地弹劾奏章也就上来了。” 鄂尔泰边听边想,他觉得雍正对弘时此举效用估量得过高了。因从容奏道:“皇上,这些奏章有真有假,有的倒戈一击不过是投机转舵,其人品实不足取。请万岁爷圣鉴!” “有时假的也是好的,大致好就成了。”雍正缓缓说道,“过去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知府俸禄一年百把两,三年哪来十万?还不是从耗羡里抠出来的?如今耗羡归公,最冲要的肥缺一年也就五千两养廉银子。他们各地上表都说是‘沐浴皇恩,竭心赞同’,其实天晓得鬼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朕看十停里头,假的倒占九成——你剥了他八万五千两嘛——这层纸不要捅破,捅破了都成‘真’的了。可什么事也做不成了。”他呷了一口茶,自失地一笑,又道:“一床锦被遮盖些,不过如此而已。比如夏天,有时就是扒净了衣服也还是热。但街上并没有赤条条一丝不挂的行人。照样有衣冠楚楚的,至不济也有条短裤。明知穿上是‘假’,还是不能不穿。这就是人!” 雍正正长篇大论说真道假,一转脸见高无庸在隔栅边翕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便问:“什么事?”“二爷——允礽不中用了,还没咽气——太医院的人陪着他身边侍候太监都来了。”雍正怔了一下,果见两个淋得水鸡似的人站在殿门口,因道:“进来吧。”不等二人报名行礼便问道:“允礽很不好么?” “前七天头就报了病危。”那御医冻得嘴唇乌青,磕头回道:“太医院去了三个医正给亲王爷看脉,昨天夜里气拥神昏,三焦不聚,已有离散之象,左脉尺浮、关滑、寸芤;里脉尺伙、关穑、寸微几乎不可扶。皇上知道,这府会太仓、藏会季胁、髓会绝骨……八会绝而不通,更兼着——”他还要往下唠叨,雍正不耐烦地一摆手止住了他,阴沉着脸道:“你是显摆能耐还是报说王子的病?到底现在怎么样?”御医吓得浑身一抖,连连叩头道:“回万岁爷,王爷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光景儿,只在两个时辰上下了……” 雍正点点头,又问太监:“你们爷有什么话?”太监忙叩头道:“王爷只是流泪看两个世子,没有嘱咐的话。指着柜上平时抄的经书吩咐奴才说,‘我死了,你把这些经书转呈皇上,皇上是佛爷转世,最爱这个的。’……”说着便拭泪。 “二哥……”雍正轻声念叨了一声,已是潸然泪下。几十年恩恩怨怨离离合合风风雨雨一下子涌上心头,潮头一撞,又缓然回落……听到允礽末路语,雍正只觉得五内都在沸腾,满腔都是悲酸的往事,他拭了一把,泪水紧接着又涌了出来,只是怔着不出声。满殿人俱都神色黯然。乔引娣自入宫,每日见雍正不是批奏折就是见人,虽也嬉笑怒骂,却是严刚多于温存,从没见过雍正伤心到这份儿上,当下也不言声只拧了热毛巾递给雍正。雍正揩了一把脸,抽咽着气问允祥:“二哥早年的太子銮驾,现在还在么?” “回皇上,都在毓庆宫封着。”允祥却不像雍正那样难过,从容一揖说道,“不过年代久了,有的地方拔缝,得修理一下才能用。”雍正道:“现在是要安慰二哥的心——高无庸,传旨给毓庆宫,立刻启封,把銮驾抬到允礽那里,点上灯摆开,一定赶在他咽气前叫他亲眼看见,传话给他,就说朕的旨意,他身后朕仍用太子礼发送!” “喳!” “快去!”雍正断喝一声,“一个时辰办不下来这差使,你的寿限就到头了!” “喳!”高无庸脸色苍白,趴下磕了头,几乎连滚带爬地出了殿。 雍正沉吟了一下,叹道:“朕不能亲自去了。一来见面彼此更伤心,二来不愿他以臣子身分死在朕面前。本来弘历去一趟最合适,因还要商议岳钟麒的事,弘时去走一遭吧!” “儿臣遵旨!”弘时听雍正话音,似乎更看重弘历,但转念又想,自己乃是代天子亲临,这身份也不寒碜,因一躬身说道:“儿臣一定好生抚慰,可否说一句,‘请二伯伯静养珍摄,早点用药也不是不能指望的。皇阿玛说等二伯伯康复,还要召您到西山品玉泉’,这样更能慰藉他临终之心。” 雍正听着,脸上竟泛出一丝笑容,说道:“很好,就这样,你快去吧!就在他身边侍候着,有什么遗言带回来就是。” “是!” 弘时出殿,看看风雨如晦的天色,吁了一口气,披了油衣,急步消失在雨幕之中。 第三十三回雍正帝苛察论人心诚亲王政暇娱府邸 雍正目送弘时出殿,回到御榻上盘膝坐了,一时间仿佛老了许多,垂头忡怔,似若不胜凄楚。张廷玉叹息一声说道:“昔年允礽为太子时昏庸无能不忠不孝,先帝多方教正,两立两废,仁至义尽无以复加。老奴才都是亲见亲睹的。皇上全孝全悌,为臣子竭忠尽智辅佐太子,为帝君善保全养允礽,且从来没有以君臣之礼加于允礽。自古帝王废黜太子,或鸩或杀绝无好下场。允礽以天年善终,于圣化沐浴中归心向佛,是下场最好的。皇上,您已尽了心,他年过天命,也不为寿夭,大可不必为此圣躬伤怀。”雍正这才回过颜色,勉强笑道:“衡臣这些话实在。朕也不全为悼痛二哥,回想起来天命如此无常,心里不免栗栗戒惧而已。就朕几个兄弟而言,稳坐了太子位三十九年的,翻落在地;拼了死命用尽心机想当皇帝的,偏偏一败涂地。朕一心一意要为个天下第一闲人,偏偏做了第一忙人。上天偏把这至苦至累至操心,朕至不愿担当的大任撂在了朕的肩头!这是从哪里说起?” “皇上。”张廷玉在军机处还有一大堆事务要料理,知道雍正一说起“当皇帝苦”就没个完,忙道,“皇天无亲,唯德是辅,真正是加减乘除,一毫不爽!阿其那无德无量,卑琐阴微,落得今日下场,正是他做孽结果。依奴才见识,群臣既已议了他的罪,且把案子放一放,看还有没有新罪。即便是塞思黑,若有一线生机,奴才以为也可开一线之明。此至恶至险之徒得以苟延残喘,于后世子孙也可立一个警戒榜样。若其冥顽不化,继续作恶,祭告太庙祖宗,诛之以谢天下,也不为不可。”婉转之间,张廷玉已经将议题拉了回来,连方苞也不禁佩服,暗思:此人宰相之智,清明在躬,确到了炉火纯青地步了!雍正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说道:“就依衡臣意见,各部还可以议,折子还可往上递,案子处置往后放放。朕已经容了他们一百次,一百零一次也无干系。塞思黑处胡什礼奏来,他病晕不思饮食,阿其那沤稀不能进食。二哥这样,大哥疯了,想起兄弟零落到这份儿上,朕实不忍再取老八老九他们性命。” “但朕也不以杀他们为讳!”雍正眼中的温柔只是一闪而过,看着太监们燃烛挂灯,他倔强地又昂起了头。“朕不指望阿其那塞思黑和允‘回心向善’,但盼他们不要怙恶不悛。这里放一句话给你们,朕要么就保全他们寿终正寝,要么就是俯允众议明正典刑。他们一定为非,后世说朕如何这样那般是非,朕也满不在乎!” 在场的王公大臣其实没有一个主张杀掉允禩等人的,至此才都略略放心。鄂尔泰说道:“既然暂不处置,对外还要有个交待,奴才以为圈禁也是一流,高墙之内,想为非作歹也是个不成。家奴既已发遣,断没有叫返回的理,可由内务府拨人照料。”他顿了一下,见雍正点头不语,知道没有不妥当之处,因又道:“既然暂不处置阿其那他们,隆科多似也可勉以宽典……” “隆科多的事不要提他,朕听到他名字就恶心!”雍正厌恶地说道,“张廷玉草诏,隆科多身为先帝遗臣,有托孤之重,如何不精白乃心忠诚事主,乃敢植党擅权,贪婪不法,乱政欺君?!着他永远圈禁,遇赦不赦!” “喳!” “至于李绂。”雍正呷了一口茶,凝望着窗外风雨晦色,说道:“你们看怎么处置?” 方苞轻咳一声看了看张廷玉。李绂是张廷玉最得意的门生,举朝人人皆知,张廷玉此时只有尴尬回避,雍正见众人不语,笑谓张廷玉:“衡臣,你不要为此不安。你素来持公待人,并不袒护门生,别说是李绂,张廷璐是你弟弟,伏法腰斩,也没累及你一根汗毛。你有什么见地只管说,不要有所顾忌。” “李绂素来守正,在职清廉自隅。他出事,很出奴才意外。”张廷玉说道,“田文镜励精图治,大刀阔斧推行新政卓有政绩,李绂或者有些妒忌?奴才实在想不透这个人这件事。奴才一向这样看,李绂、杨名时、孙嘉淦像是一路人,都是有忠心,肯做实事,但墨守历来成规,不赞同皇上诸般的新政举措,没有想到里边有结党情事。就现有的情形看,说他呼朋招友共谋谗害田文镜,似乎也还证据不足。奴才的心皇上最知道,再不敢有丝毫欺隐的。”雍正微笑道:“既然连你都瞧不透,可见此人深不可测。你举这三人,朕看并不是‘一路人’。杨名时是一泓清泉,孙嘉淦像一道瀑布,君子心性一望可知。李绂在朕面前说话圆润,观望朕的喜怒,在你面前不知如何。三个人看似‘一路人’也确有相仿之处,都有好名之癖。李绂攻讦田文镜,貌似堂堂正正,其实是见田文镜得罪的人多了,行事猛进不留后路,料着没有好下场,所以他就先奏一本,料着朕对他自己信任,绝无后患,成则收功,败则收名。朕就是瞧透了这一层,十分厌了他!” 一干臣子听着雍正解析李绂,一边和自己素日印象比照,都觉得雍正的话有道理,但挖剔得太深,一点余地也不留,又似乎太苛。有这番诛心之论,李绂就绝非“纯臣”,只是个功利之徒而已。但李绂廉隅清明、守正敢言是天下共知的,单凭着“观望风色”四字入人于罪,那就太过分了。乔引娣也见过李绂两面,原是觉得这人儒雅知礼,说话从容得体,风度十分凝重,印证雍正的话,忽尔觉得“似乎是”,但更多的却是不解。她听人说雍正细心刻苛不知多少次,一直留心体察,今日才算真正领教了。不禁暗想:“李绂这样人在百姓眼里要算好的了。这么着鸡蛋里挑骨头,天下还有好人么?”正思量着,鄂尔泰道:“皇上说的,奴才仔细思量,李绂确有这毛病,但依此议罪,似乎证据不足。就是胡什礼说的,李绂要加害塞思黑也是一面之辞。李绂是国家大臣,轻而罢黜治罪,中外震骇,其实无益,请皇上圣鉴。”“朕岂是‘轻易’入人于罪之昏君?!”雍正脸一下子拉得老长,冷笑一声说道:“鄂尔泰你这话本就欠思量!胡什礼与李绂素无怨隙,他密奏这件事时,田文镜的折子还没有递进来,以朕素日器重李绂,胡什礼怎敢凭空捏造李绂有罪?” “胡什礼也许自己没胆量,”鄂尔泰面不改色,“借李绂探听圣上意旨也未可知。” “现在说的是李绂,想必你与胡什礼有什么瓜葛?” “奴才不认识胡什礼。但李绂事连胡什礼,奴才的意思不能只听一面之辞。”鄂尔泰免冠连连叩头,口气却毫无容让:“案情不明先审后断,乃是常情,阿其那塞思黑那么大罪,尚且慎重典刑。李绂的案子何妨也放一放,再看一看?” 雍正“砰”地一声拍案而起,脸色涨得血红,已是勃然大怒!戟手指着风雨如磐的院外大喝一声:“你这个忠臣给朕滚出去,晾晾风儿醒醒神!” “喳!”鄂尔泰恭谨一叩头,又看了一眼暴怒的雍正,低头趋出殿外,就在丹墀下雨地里跪了下去。 谁也没有想到君臣好端端正在议事,雍正会突然发火。乔引娣更是惊讶:这个鄂尔泰从来不凉不热,极寻常的一个人,会突然和雍正顶口,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听院外唰唰的雨声不绝于耳,间或滚动的雷声,震得人一阵阵心悸。弘历最是伶俐心思,料是雍正因不能重处允禩心里窝火,李绂的事也不得众人拥护,因此拿了鄂尔泰出气;方苞张廷玉他们和鄂尔泰意见一致;允祥身为皇弟,久病不能参政,乍然间难以说话——正是用着自己的时候,因顿了一下,弘历赔笑道:“阿玛,您素知鄂尔泰的,昔年阿玛在藩邸,他不过是个兵部司官,就顶过阿玛,阿玛很看重他这一条的。他无论如何也是一片忠君的心。您瞧外头这雨,淋得久了要生病的。” 雍正粗重地喘了一口气,回过神来,缓缓说道:“叫他还进来。”他显得十分困倦,抚着剃得趣青的前额,又加了一句:“叫太监拿身干衣服给他换上。”转脸又问允祥:“老十三,你觉得李绂如何处置为好?” “李绂这样的人是最难处置的。”允祥几年来从没有这样劳神过,显得有点气促,脸色又变得苍白起来。“难就难在他确实不是赃官奸臣。同声同气的官员多,鱼龙混杂贤愚难辨。恰恰弹劾田文镜的头面人物又多是他的同年,这就难逃结党攻讦之嫌。人主御下,使各取其长弃其短而已。臣弟以为无论坐实他欲杀塞思黑的罪还是朕络科第同年讦告田文镜的罪,都可以作定谳。暂时搁置一下,也是一法。” 雍正听他说得委婉,仍和众人一致,皱眉想了半晌,扑哧一笑说道:“看来有些事,虽然是人主也不得自专随意。就照这么办,但今日会议这些话,无论谁不许泄露,不然,朕必要真的‘自专’一次,诛之以正他欺君之罪!”因见鄂尔泰更衣进来,又笑道:“老西林又回来了!好歹淋的时辰短,不妨事的吧?你总不至于有怨心的。” “方才奴才言语不谨,也不为无罪。”鄂尔泰换了一身干燥蓬松的宁绸袍子,乍从雨地里回来,反觉身上十分舒适,雍正几句温言抚慰,打心里都暖透了,连连叩头谢罪。“奴才其实戆倔。盼皇上查其证听其言。但只于国事有益,何得畏惧这点子雨?!李绂——” 雍正一摆手止住了,“李绂的事已经议过了,朕听你们的意见。明天发旨叫胡什礼回京,有的事对证一下再作处置。”他仰脸看了看天,笑着对允祥道:“你刚刚好一点,本来说见见就打发你歇去的,议起来就没个完。你这会子脸色不很好,外头仍旧是急风骤雨,不必急着回清梵寺,累了就在这安乐椅上歪歪。把岳钟麒的事安排定,他们跪安回去,你等雨小一点再去,成么?”允祥看了看那安乐椅,真想舒舒展展躺一会儿,却摇头笑道:“谢皇上关爱,臣弟还挺得来。这都是皇上驾车奉天,京里积的案子,处置得不好,臣弟也是有责任的。” “岳钟麒这次来京是奉了朕的密诏。”雍正面容严肃如对大宾,“六部里除了户部尚书蒋锡廷,别的人都不知道。如今策零阿拉布坦的使臣根敦现在北京,弘历已经买通了他的一个随从,阿拉布坦患了炭疽病,性命只在半年之内,他之所以派人来讲和,就因为部落之间不稳,这里头还连带着西藏和喀尔喀蒙古。我天兵进讨准葛尔,还要防着西藏有变,断我归路,也要防着喀尔喀蒙古台吉坐收渔翁之利。说起这件事朕心里就生气,允在康熙六十年进驻拉萨,小胜即止,纵敌逃逸,罗布藏丹增又在年羹尧眼皮子底下安然逃走,其实准葛尔部实力并没有大损。说难听一点,他们拉屎不揩屁股,养虎遗患,为党争小利忘社稷大义,殊堪痛恨!”雍正每当说到这些事总有些控制不住,朱轼眼见他话匣子打开,抖落不尽地又要数落允禩年羹尧。众人正自担心,雍正瞥眼看见允祥疲倦不堪的神色,已是话归本题。“现在不讲细务,朕安排一下,根敦来京,朕暂不见他,朱师傅来和他周旋。兵事不论,只在一个‘礼’上做文章。” “好!”朱轼笑道,“皇上的意旨老臣明白,他不伏首称臣纳贡,老臣就和他泡上了。”弘历道:“朱师傅,您只管和他们磨,磨到策零一命归西,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雍正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伏首不伏首,这一仗非打不可,打伤他的元气,再真正和他们论道讲礼,也才真有平安可言。” 几个大臣这才明白雍正的真正意图,不觉兴奋起来。鄂尔泰道:“圣祖爷晚年虽有小胜,打得不解气。年羹尧虽然打赢了,斩草未除根,令人想起来就难受。这一次一定灭此朝食!”“这事是宝亲王爷全局统筹,”张廷玉道,“需用什么,只用跟奴才打个招呼,军机处全力操办。”方苞笑道:“臣是个散轶大臣,可以为岳将军专办粮秣供应。” “细务不能详议了。”雍正笑道,“弘历和岳钟麒已经谈了几天。西边作战,运上去一斤粮要耗二十斤粮,这自是最要紧的。现在的当务之急要选兵,河南山东山西三省营中要选出六千精壮军士,不但弓马熟练,还要会放鸟枪,准备西征做前锋。但这事不能明着操练,兵部也不能派人去选。军机处下个签子,不拘什么理由,赶紧办了这个差使!” 张廷玉忙躬身道:“这个容易。热河、京师善捕营调动一下防地,给各省下令精选士兵补充京师防务,神不知鬼不觉就办了。”弘历在旁道:“还要一万方木料,户部兵部征集都有不便,也请张鄂二相急办,又要秘密,又要快。”“要木料,这么多?”鄂尔泰怔了一下,旋即笑道:“征集容易,只是要个好借口。”雍正说道:“畅春园要扩大一点。朕意在园北再建一座圆明园,可以用这借口以民间征集。” “这个……”朱轼迟疑了一下,“车马宫室建造,例从内府支付,公开征集动用藩库银子,有累皇上名声,御史们难保不说话。” 雍正细碎的白牙咬着,笑了笑说道:“圣祖爷扩建了畅春园,又在热河造避暑山庄。朕总也有老的一天,也要颐养天年,这点子小小供奉,御史们要说什么,只管叫他们狂吠,朕不理睬。”他一摆手:“今儿实在会议得见长,有累了,道乏吧!” 天已将近子时了。风呼雨啸整整两个多时辰,雷电虽然像不知疲倦,一个劲地还在咆哮,但那雨势却明显减弱了。黯黑得锅底一样的天穹浓云仍旧压得很低,一阵急一阵缓,极有耐心地向亢旱已久的大地上洒着冷涩的雨水。 弘时的轿夫们拖着疲惫的步履,抬着他返回鲜花深处胡同。这里是北京王府麕集的地方,并没有民居,每隔里许地都有一座巍峨的王府,高高的仿宫墙棋格子一样齐整,划出一条又一条逼窄的小胡同,即使这样的雨夜,也时而能见到善捕营巡夜的兵士,举着灯笼绕各胡同巡弋。一天的奔忙,坐在轿中的弘时已被颠得昏昏欲睡,忽然雨幕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细细鼓乐之声,隔轿窗望时,只见一片灯光明亮。弘时迷迷糊糊伸出头问道:“怎么抬到戏园子来了?” “回王爷,”随行太监忙凑近轿窗,赔笑道:“这是庄亲王府,不是戏园子,再往前隔两家就是咱们王府。”弘时不禁一笑,他的府邸如今还没有赐匾,只是个贝勒府,下人们自他封王,已是顺口就改了。他顺灯光看去,果见康熙亲书御匾矗在五楹抱厦门正中,因用脚一顿命住轿。探身出来,立刻就有人将一件油衣披在他身上。热身子被飘飘洒洒的凉风冷雨一激,陡地打了一个寒颤,弘时立时睡意全无。因笑道:“我们那边忙死,十六叔还有这份闲情逸致!人和人没法比。” 弘时一边说,鹿皮靴子淌着潦水过来。王府太监们都坐在门洞里边,见他进来,都吓了一跳,领头的王狗儿进前一步,极熟练地打了个千儿,五官都笑得挤到了一处,说道:“好我的爷哩,这般时分再没想到您来!总有两个月没来了吧,奴才想煞了您老了!”弘时笑道:“你这没蛋的家伙偏会说淡话——哪里是想我?不过想我袖子里的银票罢了!”边说边掏摸,因袖子里是一张五千两的大龙头银票,便不肯掏出来。只有几枚金瓜子,是前儿和弘皎猜枚耍子赢的,弘时撮出来都丢给了王狗儿,笑问:“这半夜三更的,十六叔还在看戏?” “可不是的么!”王狗儿笑道,“不但我们王爷,诚亲王爷,五贝勒爷都在里头,宝亲王原也说来的,后来又说有事来不了,只几个幕僚清客来了。这戏原为备着万岁爷祈雨用的,现在已经下雨。我们王爷请旨,说老天已经照应,我们的虔心不可缺。反正还要给太后作冥寿,练习一下进宫去演,叫万岁爷松乏一下身子,万岁就恩准了。叫的禄庆堂班子,班主葛世昌——嗬!那真叫绝了,唱生是生,唱旦是旦,唱丑是丑,一个亮相满堂彩!奴才这就带爷进去——” 弘时笑道:“满院都吊着灯,我自己进去——葛世昌还用你介绍?我晓得的!”说着大步进了后院。边走边侧耳细听,却是一个小旦声气儿清越袅婷婉转传来: 惊魂蘸影飞恨绕秦娥,咱也曾记旧约,点新霜被冷余灯卧。除梦和他知他们和梦呵,也有时不作。这答儿心情你不着些儿个,是新人容貌争多,旧时人嫁你因何? 心知正排演葛世昌最拿手的《紫箫记》,加快了步子走时,听得一个老旦声在念诗: 兰叶郁重重,兰花石榴色。少妇归少年,光华自相得。爱如寒炉火,弃若秋风扇,山岳起面前,相看不相见。春至草亦生,谁能别无情。殷勤展心素,见新莫忘故。遥望孟门山,殷勤报君子。既为随阳雁,勿学西流水! 弘时听着十分耳熟,几步抢着上了台阶,只见正厅里十几盏宫灯照得满庭如同白昼,东边一溜戏箱,坐着十几个戏子,笙箫管弦鼓吹一应俱全正在奏乐。还有几个刚卸了妆的男女杂坐着嗑瓜子儿吃西瓜,正演到《泪烛裁诗》这一出。那扮霍小玉的小旦粉娇着,长袖掩泪细声正唱: 你可非烟梁笔是那画眉螺,蘸的秋痕泪点层波,佩香囊剪烛亲封过! 正是葛世昌。再看时,弘时不禁一怔:扮鲍四娘的,竟是毅亲王允礼的儿子弘庆,当老旦的,居然便是诚亲王本人!庄亲王本人扮的须生,口髯也没有取,面前放着茶杯,手执象板一脸正容,极为认真地看着场子打鼓板——一群王爷高兴,都下海作戏,戏子们反而看戏。弘时心里诧异,又好气又好笑,不言声偏身坐了戏箱上,一个戏子早已瞧见,斟一杯茶端过来,悄声道:“三爷来了!您先吃茶,这一出说话就完,小的们再给您老请安。”正说着,已到戏梢,王爷们与戏子一张一翕合口齐唱: 虽言千骑上头居,一世生离恨有余。叶下绮窗银烛冷,含啼自草锦中书! 厅西一大间坐的都是各王府带来的清客相公,也都摇头晃脑轰声相和。至此第三十九出《泪烛裁诗》演毕,王爷们解衣弛步和戏子们下场随喜。允禄摘着髯口笑道:“葛世昌,亏你还是个头号名角!锦中书的‘书’是‘输’字口白么?” “别理他,”允祉用香胰子打着脸上的粉,一边洗一边说,“他错的何止这一韵?我早听见了,只不言声,等着叫这小粉头在万岁跟前出丑呢!”那葛世昌也不卸妆,嗲声嗲气地曳着女人腔,踏台步儿似的掠鬓扭腰,侍候了这个再侍候那个,撒娇作痴。葛世昌虽是男身,此刻上着妆,丢眼横波晕生双颊,工夫做到十分火候,真比女人还要女人。弘时看着也不禁怦然心动,上前拍了拍他屁股,笑道:“世昌,你这身挑儿比我的四侧福晋还苗条些,真亏了你会玩!怎么样,等我忙过这一阵,龙门大战三百回合如何?” 葛世昌一转身见是弘时,顿时精神一振,灯下看去真个娇媚如花。一个千儿打下去,起身伸了个兰花指轻轻一拍弘时肩头,俏笑道:“是三爷呐,吓我一跳!爷是贵人,怎么和奴婢们取这笑儿?再说,这么多人……”他忸怩了一下,立时召来众人一阵哄笑。允祉指着弘时道:“这是咱们当家阿哥,比弘历的权还大,你的事跟他说!” “什么事?”弘时色迷迷地看着葛世昌笑道,“又是悄悄话?”葛世昌抿嘴儿浅笑,假嗔着低声道:“瞧爷这副馋相,这里这么多王爷大人呢!是这么回事,我的一个表哥去年选出来在江苏沐阳当个小县令。爷知道那是个鬼不生蛋的穷地方,苦极了的缺,想调个地方,诚老亲王已答允给尹中丞写信的。听说尹中丞就要进京,您老人家当面金口一开,还有什么难的?”弘时笑问道:“他想调哪个缺?” 那葛世昌一发的不堪,搂了弘时肩站挨挨擦擦碰着向席面上走,说道:“常州府金大人已经升了芜湖道,票拟都出来了,就把表弟升补上去不就结了?”弘时笑着拧他的脸蛋,说道:“他哪里是想调缺?他是想升官!跟爷实说,你‘表弟’送你多少银子?说实话,这事到爷这里还不是小菜一碟儿?”那葛世昌笑着斟一杯酒,手绢子捧了奉给弘时,手一推便送了弘时口中,道:“那就请爷成全了吧!”弘时已是笑着喝了。 此时座中开席,绛烛高烧酒樽溢香,几位王爷和葛世昌坐在首席,一大群各府门客相公散会在周围,一厢是吆五喝六说诗道文,一厢是明珰玉佩珠动翠摇,嗲声劝酒放声粗笑,真个儿上下不分尊卑不论酣畅热闹快活。允禄这才问弘时:“你怎么这早晚才来,有事么?早知道你不忙,该请你下的。”弘时偷看看众人,见大家都不在意,才把奉旨去看允礽的事捡紧要的说了。又道:“二伯伯已薨了。这边吃酒唱戏,楞千万别叫阿玛知道了我来这里。”允祉在一旁已是听见,脸只是一顿,旋即又恢复了笑容,说道:“得乐且乐,人谁不死呢?我们奉旨演戏,也说不到别的上头去。其实二哥活着,我看比死了还难受呢——这会子不要扫了大家的兴。”正说着只听旁席一阵轰然鼓掌,众人侧转身看时,却是一个门客拇战输了,要么是三大觥老烧刀子酒,要么当众占诗说笑话儿。弘时认得是弘历府里的李汉三,笑着对桌前的众人说道:“是宝亲王的幕客。” “输了输了!”李汉三喝得满面红光,已有八分酒意,“这酒吃不下去呃——非要了晚生的命不可。我……我认……认罚就是了。” 看样子这群人已不是头一次相聚,众人立时鼓掌,允祉府里的一个老清客,指着葛世昌叫道:“就以小葛子为题,你口占一首绝。” “以人为题不好。”李汉三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转眼见帷帐旁一盆鸡冠花,笑指道:“我以花为题念一首如何?”他却不看那花,醉步踉跄出席,只是上下审视葛世昌,口中粘滞慢吞吞吟道: 紫紫红红赛晚霞,临死犹自弄倚斜。辗转反侧啼春晓,此种原来不是花! 吟罢,居然上前拍了拍听得发怔的葛世昌的背,接着拈了一句“——不是商女,亦无亡国恨——这是后庭花!” 众人哄然叫妙,拍桌打椅前仰后合。弘昼笑得按着腰,手指着李汉三道:“是鸡冠子也是咏人,真个妙极!难为你这才地——你是四阿哥府里的?明儿我府里去玩儿,我那里有的是花儿!”又对葛世昌道:“后庭花,这诗作得怎么样?”葛世昌心知不是好话,却是茫然不解,问身边的弘时道:“三爷,后庭花什么意思?”众人立时又是大笑,弘时拧了他屁股一把,说道:“就是你的屁股!” “屁股说得多难听啦!”李汉三笑道,“在座的都是风雅人,那叫‘白玉绵团’!”葛世昌笑着啐了一口,也放了粗话道:“你不就是那个鸡巴篾片儿相公么?和我隔壁的乌龟大茶壶也差不了上下,这么着骂人还叫‘风雅’!”不料话刚说完,李汉三又嬉笑道:“鸡巴比屁股更其不雅。那叫‘红霞仙杵’,和‘白玉绵团’正好是一朕,你不懂得?” 又是一阵哗然大笑,厅中一片噪杂说笑,说粗论长更是污秽不堪。允禄是东道,又刚听允礽死讯,觉得有点出格,雍正知道了更是麻烦,忙把话题拉回来,怎么样排戏单,正日子怎么演,宫里眷属怎么安排,正颜厉色扯淡一通,大家又吃了一会才散席。 第三十四回俞鸿图得意忘形骸雍正帝折节抚远臣 允礽死后第三天,尹继善和俞鸿图二人同行回到北京。尹继善是回京述职,俞鸿图是完差缴旨,恰好二人同路同时而行。尹府和俞家虽然都在北京,但俞鸿图多着一重钦差大臣身份,不见过皇帝不能回家,尹继善自己没有分府另居,也不大乐意回家。于是二人同约住在潞河驿,尹继善免了家礼家规约束,俞鸿图也好有个伴儿。本来说得好好的,吃过晚饭尹继善却变了卦,执意要回家去看看。俞鸿图知道尹家家法森严,料是这位名震天下的封疆大吏怕老爷子尹泰计较他的礼数,略挽留几句便由尹继善升轿去了。俞鸿图独自占了六间上房,空落落的没个人说话,礼部的人又来交待朝廷要派员前来照例接待,又不能出门。他便要了砚笔,独自在窗下临帖。正百无聊赖间,忽然帘栊一响,转脸看时,却是自己在内务府当差时的朋友尚德祥,遂放下笔笑道:“是德祥啊!怎么就你独个儿来了?老马老金他们就住这一片,他们呢?我估着你们知道我回来,一定来看的。” “俞大人!”尚德祥一脸是笑,先一个起手揖,打下千儿道,“卑职给俞大人请安。”起身又是一揖。俞鸿图慌得忙双手拦住,笑道:“你还和我闹这个?那年你一道去老金家吃酒,回去路上下雨,又怕湿鞋,咱两个人赤脚片子跑了十几里,歇到你家,你都忘了?”尚德祥顺他手势坐了檀木椅上,接过驿丞递过的茶,笑嘻嘻说道:“到哪山唱哪山歌,做此官行此礼才能不坏交情。今儿他们不能来,先头太子死了,在内务府设祭,万岁爷御驾亲临,大大小小的王爷们都去了,内务府忙得底朝天。我讨了个巧差,专门来购纸札香烛,这才得偷个空儿来拜望大人。” 看着面前这位笔帖式,俞鸿图也是不胜感慨,才一年过去,几位当日一道儿跑龙套的“办差哥儿”依然如故,自己已在都察院身为台阁卿贰,奉旨出巡又奉旨回京,人的际遇真是从哪里说起!想着,俞鸿图笑道:“朋友还是朋友,位份变了遮遮外人眼就是了。这会子在你们面前抖精神儿,背后不骂死我才怪呢!”“谁敢骂您哟!”尚德祥用碗盖拨茶唏留了一口,说道:“太渴了!——大人不知道,您羡慕死我们了!王爷们闹殿,老马也在场。下来见我们‘啪’地先掴了自己一个耳光,说:‘我他妈的怎么这么浑,光顾了瞪眼看了!我要抢先一步说话,不也他娘当场升官?就算跟着姓俞的刨几句,不定也选出去弄个府县干干!’我说,这就是人跟人不同!八爷们是好惹的?东边几位王爷你惹得起?鸿图是脑袋别着上去帮皇上,你没这份忠心也没这份胆,还是老实跟我们待着,在内务府衙吃茶看邸报听司官爷招呼吧!”俞鸿图道:“当时我可没想这么多,他们闹得太不像,我实在忍不住了。” “所以我说这是大人的德行嘛!”尚德祥顿了一下,身子一倾说道:“俞大人,我这会子想仗爷你一件事,不晓得肯不肯给面子呢?”俞鸿图惊觉地看了一眼尚德祥,说道:“我是御史言官,能帮你什么忙?”尚德祥打个哈哈,说道:“大人消息不灵通呐!你放了四川藩台了!票拟都下来了!合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真的?” “真——的!”尚德祥拖着长声,笃定地说道,“是宝亲王爷荐的你。说岳大将军在四川,身统十几万大军,四川为天下第一军需供应重地,一定得要干练精强的人来任藩台,就荐了老爷您哪!”他不知不觉已将“大人”换成了“老爷”,又压低了嗓门儿道:“岳大军门又要出兵放马了!您瞧着吧,一仗打下来,您稳稳坐定了升巡抚,不定还是总督!打仗,凭的是金山银海,你这番不但升官,那钱——”他瞪着眼,仿佛面前就有一座金山,“——海啦!” 俞鸿图微微一笑,说道:“你素知道我,我是不爱钱的。”“那是那是!咱们内务府还有谁比我更知道您?老爷最不希罕钱了!”尚德祥立即转篷,说道:“越不爱钱升官越快!我敢说您老爷准比李制台田制台和鄂中堂还要高发!为甚的呢?您得了圣意,又忠心又不爱钱,年纪比他们轻,身子骨儿又结实。您瞧他们几位,肝不好的肝不好,痨病的痨病,长江后浪推前浪,后风流吹前风流,轮到老爷您了!” 俞鸿图在内务府和尚德祥交情其实中等,酒饭不分家也是真的,如今龙门一跃而过,终日与尹继善李卫甚或弘历一干王公勋贵一处办差,居移气养移体,已很瞧不上这种低级马屁。但尚德祥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雍正的“三大模范”都是病秧子,确是自己崭露头角的时机。千穿万穿,马屁毕竟不穿。俞鸿图因笑道:“甭说这些话了,像个老公儿,听着叫人肉麻,你有舒适事托我呢?” “我那个‘一提挑儿’姐夫您还记得不?”尚德祥道,“——就是前年腊月初八在嘉兴楼请客的那个——叫董广兴——淮南府上叫人砸了一黑砖,前年来京就是谋起复的。托了小三爷的面子,放到四川去当了个同知还是候选的。这回又进京来引见,说话就补实缺。在这等了几天等不到您,就先走了。”俞鸿图至此已知尚德祥来意,搜寻着回忆,已是想起嘉兴楼应邀吃酒的那回事,倒也对董广兴没有恶感,正要说话,尚德祥又道:“这次他进京,我们回请他。席间大伙儿都捧您,说这是我们内务府建府八十二年的头号人物儿,是咱朋友们的光彩体面。广兴说,‘可惜我不能慧眼识英雄,当面错过!这是我朝郭琇张廷玉一流人物!’您瞧人家心里这份景仰!” 俞鸿图道:“这太过奖了,俞某断不敢当的!”“我们带着广兴去拜望了嫂夫人。”尚德祥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广兴一看家里那个穷,当时就落泪。说‘我们这些做外官的,就是个未入流的也比大人这房子强些’。又是‘君子固穷’,还说‘国而忘家’……什么的我也没记住。恰好他在北京棋盘街那一带买了一处宅子,不算大,三进三出卧砖到顶的瓦舍,几个哥儿们说合说合,就请嫂子搬过去了。”俞鸿图一下子瞪大了眼,说道:“你们糊涂!怎么给我弄这种事?要我当贪官么?不行,我要搬出来!” “老爷您别忒瞧扁了我们。”尚德祥道,“您不是白要的!堂上您写的那几副联,广兴说这字儿一百两一个也值。那副‘务外非君子,守中是丈夫’广兴要去了,其余的几个兄弟你一张我一张揭了个净。拿字画换房子徐乾学老相国、李光地老相国不都这么作过,有甚的相干?他还是个朝廷命官、风雅学士,又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又不是借您的势要为非作歹,老爷何必就清高到这份儿上呢?” 俞鸿图还要说话,外边隐隐传来请安声,驿丞传呼:“宝亲王爷到!”尚德祥自是上不得台盘,打千儿急急道:“明日早饭后嫂夫人和我们都到畅春园双闸口外接您,见过万岁爷,我们给您洗尘!”说完脚不点地溜了。尚德祥恰在二门口遇上弘历,他哪里敢抬头看一眼,忙垂手侧身让路,待弘历等人过去才闪出门去。俞鸿图已是迎到阶下,磕头叩了千儿抬起头时,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雍正皇帝也站在弘历身后! “主子!”俞鸿图十分机警的人,见雍正穿着便装,便不宜暴露他的身份,只是赶紧补行三跪九叩大礼,长跪在地道:“请主子和王爷屋里坐!”雍正点头没说话,和弘历一起拾级登阶进了堂房。俞鸿图这才小步趋进,又打千儿请安跪下。那驿丞早瞧见是雍正到了,连切了几个冰湃西瓜,选了个最好的用盘子亲自端进来,也不敢言声,蹑着脚退了出去。俞鸿图这才道:“万岁爷,您怎么亲自驾到,臣子们如何当的起?再说这天儿,虽说刚下过雨不很热,也闷得很呢!” 弘历捧了一块瓜奉给雍正,笑道:“万岁去吊祭了允礽二伯伯,回园子顺道过来看望你们,尹继善呢?”俞鸿图把尹继善方才情形说了,又道:“他既回去了家,未必就再回驿站了。” “你起来坐着吧。”雍正的心绪似乎不佳,皱着眉头淡淡说道,“朕刚从内城出来,拜辞了二哥的灵,心里忽忽若有所失。听说继善和你回京了,还有孙嘉淦带着岳钟麒的老母亲进京,今晚也要到,就过来瞧瞧。看不看你们无所谓,倒是朕想见见这位老太太。”俞鸿图忙道:“奴才下午就到了,没见着孙嘉淦他们来。”弘历道:“探马过去了,人已经到丰台,顿饭工夫就来。岳钟麒去了兵部武司,一会儿就来了。” 雍正点点头,对俞鸿图道:“你这番江南之行,差使办得不坏。清江河督衙门上了折子,你监修的一百里大堤在高堰一带,可抗百年不遇的洪水。那个地方朕去过,如果修不好,洪水就会漫到淮北!这个功劳不容易立得。还有文山坝合龙,确保江西浙江和福建不受水害,五百里引水渠已经修成,可灌田两百多万亩。还有,你帮着尹继善在江南督建义仓,每乡一座,又代各乡撰写《义仓乡约》,带着各州县去看你在无锡的‘模范义仓’……”他历历在目地谈着俞鸿图的政绩如数家珍,俞鸿图自己都听怔了:天下十八行省,万几宸函政务如麻,雍正竟记得如此清爽!思量着,又听雍正道:“你鲠直敢言,朕原看是个御史材料儿。现在看你才地不能局限,所以准备放你四川布政使。岳钟麒就驻节在那里,你一头要应付巡抚,一头要应付军需,还要管民政。宝亲王荐了你,你不可负了他,明白么?” “奴才明白!”俞鸿图半个屁股坐在椅上,忙一躬说道,“这是主上的隆恩,宝亲王爷的厚爱!奴才在江南,也是谨遵王命办差,和李卫尹继善通力协作,奴才平庸之材,主子如此赏识,何以克当!奴才还要谏主子几句,主上龙体一直不适,刚刚儿痊愈不久,不宜过劳,即如臣等在馆舍,有所诏谕传旨入内即可……”“朕是心里闷。”雍正面色忧郁,深沉地说道,“方才在二哥灵前拈香,朕想得很多。他若不失德,勤敬修心,何能落到这一步?太子如此,皇帝也不例外。弘时回来说:‘允礽见了太子銮驾,已经全然不能说话,只是用头碰枕头……’朕当时真是心如刀绞……”说着泪水便淌了出来。弘历早已听到了弘时允祉允禄他们演戏的事,暗思“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句诗,现在连“亲戚”也在那边歌,而皇帝却在这边掉泪,人情冷暖浇薄如此,也真令人可叹。正要开口慰劝,院里一阵动静说话,几个挑夫把行李卸在西厢檐下,一个男子声气说道:“岳老太太住北间套间,两个丫头在外间侍候。我住南边这间小屋,老太太有什么事只管叫我。”便听驿丞和两个女的应声称“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说道:“孙大人,还是你住北间,少不了有官场朋友拜见你,也方便些。我一路坐轿,吃得饱歇得够,安安生生的,住哪里不一样?” 屋里人都静了下来,弘历到门口望望,回身一躬说道:“皇阿玛,孙嘉淦他们到了!”雍正隔窗看,果见孙嘉淦在檐前灯下指使家人搬行李,因起身出来,含笑站在阶下,徐徐说道:“孙公别来无恙!” “唔。”孙嘉淦应了一声,一回头立刻大吃一惊,愕然看着雍正不言语,雍正不等他说话,笑道:“这位就是东美的老母亲?来,来,咱们住上房,鸿图他们住下房。”竟向前几步搀了岳钟麒的母亲。俞鸿图极敏捷地跨到另一边扶了那位惊讶不置的老太太,颤巍巍进了上房,在中间椅上坐了。孙嘉淦已是跟进来,向雍正行了礼,方对坐着发愣的老人说道:“这是万岁爷!” 老人身上陡地一颤,拄着拐杖想站起来,手一软又坐回椅里,又一顿才站起身来,伏地跪倒连连叩头,没有说话,先哽咽了几声,已是泪如泉涌,说道:“万岁爷,您折煞老婆子了……”雍正含笑双手搀起她,还请她上座,她却死活不肯,只侧身坐了一旁。雍正这才坐了,觑着老人道:“老人家好福相,好慈祥——今年高寿?” “犬马齿七十三了。”岳母颤着声气躬身回话,“托主子的福,身板儿还硬朗……” “这一路几千里,难为你走。” “不累!一路上有孙大人照料,事事都尽着我,钟麒跟着也不过这样儿。地方官走一处都来看望侍奉,我老婆子都受不得了。” 雍正还要问话,却见岳钟麒尹继善二人进来,两个人都愣在灯下,似乎有点不知所措。雍正不禁一笑,说道:“东美,是孙嘉淦代你尽孝,一路照顾老太太来的,你该好好谢谢他!” “万岁!”岳钟麒和尹继善一齐跪了下去。还要行礼,雍正命止住了,说道:“都起来吧,朕就是来看看你们,看看岳老夫人,没有什么要紧的军国大事。见到老太太健朗,朕心里十分欢喜。只嘉淦是瘦了一点,既已回京,不忙着到都察院就任,先歇几天再说。你们几个比起允祥他们身子好,朕心里甚喜甚慰。我朝有几个实心办事的身子骨儿都不好,朕私里疑惑,也许朕是求治心切,累坏了下头人?这也不是小事,过了允礽二哥断七之日,又是老佛爷的冥寿,朕演大戏给你们看。” 几个人又复谢恩,岳钟麒这才给母亲请安。岳母却不急着叫他起来,双手扶杖激动得喘吁吁的,说道:“儿子,跪着听你老娘说几句。你也不用问我的安,我托万岁爷的福,硬朗着呢!” “是!” “我十七岁入你岳家门,正是康熙十二年,算来已经五十六个年头了。”老人两眼古井一样深邃,“你爹升龙当时是永泰营的千总。永泰营游击许忠臣是你爹的顶头上司。他受了吴三桂的封诰跟着造反,升你爹当了副将。你爹是条好汉子,就那么几个兵,在自己营盘里设筵邀请许忠臣,就筵上一刀杀了这贼!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情形儿!因为谁也不防你爹突然会杀了上司,我当时也吓傻了,钉子钉到地下似的动也动不了。许忠臣的亲兵,还有你爹手下的叛兵几次进帐篷。外面喊得地动山摇,‘杀掉岳升龙一门良贱’!屋里蜡烛被风吹得一明一灭。你爹对我说,‘女人事夫和男子事君一个样,都是从一而终。许忠臣待我并不薄,我杀他是因为他失了大节!现在我要突围出去,你留着也只是叫别人作践,杀了你。天幸我能走出去,将来给你立庙!’ “我说,‘这话不用你说,不过我想全尸。’当时就用帐上的帷带悬梁自尽。 “谁晓得老天是什么意思,三次悬梁,那么结实的牛皮带子生生断了三次!我当时绝了念头,一闭眼说,‘我的爷,你砍吧!’他的几个把兄弟拦住了,说‘嫂子节烈不死,是大福之人,命不该死。带上嫂子走,不定我们跟着沾光儿能活着出潼关!’ “就这样,我跟着他们十七个人逃出去。也亏了那夜风大雨密,他们逢人就杀,我见路就逃……从前半夜戌时,到天明寅时遇上瓦尔格将军的溃兵,才一道逃出潼关……” 岳母说到这里叹息一声,众人还浸沉在五十五年前那个可怕的秋夜里,谁也没有言声。 “从打那时,朝廷但有出兵放马的事,你爹没有不上阵的。”岳母眼中炯炯生光,“他的官或升或降,一直当到提督,也还罢过官。那是朝廷的章法,我不管,也没问过,可我知道,他没有怯过敌。他几次罢官受处分,都是因为贪功杀敌做事太猛。没有个阵前畏缩保名保位的! “你如今的官做得比你爹大了,功劳似乎也比他强些儿。”岳母目光温和地看着儿子,“我只是跟你说,咱们是身受两世皇恩的人家。你爹跟圣祖爷,没丢祖宗的人;你跟雍正爷,也不能给我丢脸。什么叫‘夫死从子’?你为忠臣,我自然是忠臣的妈,你当奸臣,我就成奸臣的妈。你都看见两代万岁爷怎么待咱们两代了。你爹祖籍甘肃,在四川当官,圣祖爷怕你祖母孤单,把你祖母安车蒲轮送到四川;你如今官封大将军,皇上怕四川那地方热,又接我来北京……”她的眼中迸出泪花,“我有吃有穿有钱花,膝下有孙有重孙,不要你的小孝顺。今儿送我人参,明儿送我鹿茸的,你妈什么都经过见过,不希罕你那些!你给我好好替皇上带兵打仗,就是马皮包着你的骨头送到我面前,我只会欢喜,不会难过!” 岳钟麒一头听,一头流泪磕头称是,哽咽着嗓子说道:“娘的训诲儿子句句照办……儿粉身碎骨移孝为忠,答报皇上知遇之恩,您老只管放心就是了!”至此,已是听得满座嘘唏。 “东美,起来吧。”雍正自己心里也热得发烫,眼中泪皆滢滢。他低缓地说道:“朕查阅过你的宗谱,你这一支是岳飞的嫡脉。岳飞这人,圣祖爷原有意定为武圣人的。只干碍当时他抗‘金’,乃是满人先祖,所以才选了关夫子。”他不无遗憾地自失一笑,“但圣祖与朕多次言及,岳飞此人大忠大义震古铄今,堪足称万世楷模典型,就是抗金,那也是各为其主。当初任你威远将军,有人曾说闲话,说你是岳家后代,身拥重兵恐有不利朝廷。朕照脸啐了他一口,说,岳飞能佐宋抗金,岳钟麒自能佐清抗准葛尔!这种人不懂史也不懂事,不知天理也不晓人情。朕说这个话,是怕你权重自疑。你不要存这个念头,要听到什么闲话,就像家人父子,你写密折来,朕给你宽心开导。”岳钟麒拭泪道:“主上如此待臣,臣只能磨成粉来回报了!”“不要你磨成粉,要你好生办差衣锦回京。”雍正笑道,“你现在只有一条,好好办军务,一切闲话不要听。学施琅,不学年羹尧。施琅是郑成功的部将,他灭台湾收伏了郑家。这是此时天心所在。年羹尧若有你这样的贤母,若有你半分的忠忱,朕也断不教他落了没下场。凌烟阁上,朕给你留一位置!” 说了这么一排话,雍正的心绪变得非常好,起身踱了几步,至案前提起笔,略一沉吟,写道: 陈师鞠旅卜良朝,万里糇粮备已饶。习战自能闲纪律,临戎惟在戒矜骄。剑莹鹈清光闪,旗绕龙蛇赤羽飘。听彻前锋歌六月,云台合待姓名标! 他仰面想了想,微微一笑又写道: 万里玉关平虏穴,三秋瀚海渡天兵。裹粮带甲须珍重,扫荡尘氛远塞清。 写完,笑道:“朕素乏捷才,御极以来政务匆忙,诗词早荒疏了。勉成二章为岳钟麒壮行耳!”岳钟麒这才知道,这两首诗都是赏给自己的,慌得忙跪下磕头领受,激动得两唇哆嗦,连自己也不知道都喃喃念叨了些什么。 “很好。”雍正掏出怀表看了看,“你娘母子今晚就住这上房,好好叙谈叙谈。朕和他们到西厢北屋,我们也聊聊,待一会朕去,你们不要再送。老人家有岁数的人了,早些安歇。这次东美来京,事关军事机要,所以朕这就算亲自送过了。明儿让弘历携酒河干为你长堤饯行就是了。” 于是一干人众又跟着来到西厢。大家没有再见礼,只雍正坐在正面炕上,其余的人一概都在炕下环坐。雍正亲手切开一个西瓜分赐众人,自己取了一小块吃着,笑道:“随便用吧。朕一则是累,二则是为二哥难过,心绪一直不好。倒是来这里见见你们,心里倒畅快了些。继善,你怎么不吃瓜呢?你回去了一趟,尹泰怎么样,身子还好么?你母亲好么?” 尹继善面对绿皮红沙瓤的西瓜,泪眼汪汪只是发呆,竟没有听见雍正的话,身边的弘历推了推他,才猛地惊醒过来,慌得说道:“啊?啊!奴才任上诸事都好……”几个人都听得笑起来,弘历又复述了雍正的话,才慌得说道:“请主上恕罪,奴才还在想着岳钟麒的母亲,不免心有感触,走了神儿了。”他跪了下去,免冠叩头,颤着声气,喘着粗气,好半日才道:“臣回府……回府……”下面的话竟接不上来,弘历在旁代言,说道:“尹泰没让他进府。” “为什么?”雍正面部肌肉不易觉察地跳了一下,“儿子千里迢迢回来,竟然拒之门外,这是什么道理?这不近情理的老糊涂!” “不不……万岁!”尹继善崩角儿头叩得山响,慌乱得不知说什么好,期期艾艾说道:“父亲只是说,奴才现为封疆大吏,位份甚高,理应先国后家。等……等见过主子述职后再……再见面不迟……” 众人一听便知,尹泰的原话决不会这么温存客气。弘历是太熟悉这家人了,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明白了。许是我做事不谨密,送继善母亲的礼物让家里别人知道了,惹出这场闲是非来。”尹继善的头磕得越发又急又快,结结巴巴说道:“王爷……王爷别这么说。话不能这、这这么说……总是继善不孝通天,一……一人之过就是了。” “不像话!”雍正将瓜皮丢进盘子里,边揩手边仰着脸沉吟,“你起来。无非你家老醋坛子又翻了而已,也算不了大事。尹泰的生日是几时?” “回皇上……”尹继善道,“是后日。奴才带的寿礼都在驿馆,送不回去……”说着他眼圈又红了。 雍正默谋良久,也已揣透了尹继善的为难处境:既不能说父亲的不是,也不能寻出替父亲辩白的理由,又见了岳钟麒母子亲情同沐皇恩,他不能不心有所感。这么大的才子,这么大的官,为家事被折腾得如坐荆棘丛中,雍正也不胜叹息。遂道:“你的难处朕已知道,什么也不用说了。弘历——” “儿臣在。” “你,”雍正脸上毫无表情,“你这会子就带着继善,一道儿去尹泰府,看他见儿子不见!”尹继善大惊,忙道:“万岁爷,您……这万万使不得——”“什么使不得?”雍正接口说道:“朕就不信制不服你家主母那个河东狮子!你们只管去,回头朕还有恩旨。这里留着孙嘉淦俞鸿图,我们说话,朕今儿心里欢喜,这会儿只想多聊聊。明儿园里见人多,反而不得——你们上去瞧瞧岳钟麒就走吧。”尹继善还想说话,看了看雍正脸色没敢再言语,出去了一会儿,但听驿外车马一阵响动,渐渐远去。岳钟麒已是挑帘进来。 尹继善和弘历同车而行,一路都愁眉不展。弘历眼见已进城,笑道:“你这人,那份干练果断英爽洒脱哪去了?有我跟着,老尹泰能抽你的鞭子?放心!” “您能住在我府里么?”尹继善摇头苦笑道,“您不晓得,鞭子没得抽的,那份罪难受,还不如痛痛快快挨一顿鞭子!唉……主子这又何必?我还有些事想禀主子和您,就这么赶了我来了。”弘历笑问道:“什么事呢?”尹继善吁了一口气:“外头谣言多极了。” 弘历目光霍地一跳,盯着尹继善不言语。尹继善叹道:“这会子只能简捷着说一点,都是风言风语。有说皇上得位不正,是篡了十四爷的位登极的。”弘历无谓地一笑,说道:“这早听见过了。说隆科多将‘传位十四子’的遗诏改了‘传位于四子’是吗?” “不止这个。”尹继善道,“这皇上就是为了灭口,圈禁了隆科多。还说皇上……不仁,斩尽杀绝,阿其那塞思黑他们这些亲兄弟也放不过。还说先太后不是病亡,是皇上和太后顶口拌嘴,太后一气之下……悬梁自尽——也有说是触柱……而亡的,皇上不肯把墓修在遵化,就是怕……怕……” “怕什么?” “怕死后没法见圣祖和列祖列宗!” 弘历身子猛地向后一仰,他一时也惊呆了。眼见外面灯火辉煌,已到尹泰府邸。但他心里乱糟糟的一团,无论如何按捺不住起伏的心潮。弘历直到停车,还在发怔,良久才道:“你先下去,我稍定一下神,我就下来的。”“四爷,”尹继善道:“是我孟浪,不该这时候说这些。其实还有好消息,我和东美原准备从容密奏的。您别吃心。”说着便下车,在车边站着。待管家迎上来看时,弘历已定住了心,也下了车。 “是二老爷又回来。”那管家举灯睃了半日,笑道,“二老爷,不是小的们大胆,实在老太爷脾性不好。这会子还和老太太生气呢!方才传出来话,说二……二老爷要是再回来……还是请先回去……” 他话没说完,“啪”地一声脸上已着了一记耳光。 “你滚进去!”弘历一肚皮的五味不和,怒喝一声,“告诉尹泰,宝亲王来拜望他,问他见是不见?” 第三十五回慰名臣妾庶封诰命析谣言父子生疑猜 那管家被打得就地一个磨旋儿,愣着看了半晌才认出是宝亲王,忙不迭翻身跪倒,捣蒜价磕头道:“小的是有眼无珠!没瞧见王爷您老人家……小的吃屎长大的,千岁爷千万别计较……小的这就进去报……报……” “滚起来!”弘历被他这几句不伦不类的话逗得一笑,顺势踢了一脚,问道:“尹泰睡了没有?”“没没……没呢!”管家起来道:“有位陈老爷来拜,正在……在花厅说话儿……”“前头带着路,”弘历道,“给我们掌着灯!” “是是是……” 那管家又磕了个头,屁滚尿流跑去,亲自掌了个玻璃球灯,一边殷勤带路,口中念念叨叨说道:“其实老相爷心里很亲尹老爷的,甭看说话狠——这边拐弯,千岁爷走好,这是道月洞门坎儿——只我们老爷子生就的孤拐脾气,他见了我们哪个爷也都是脸拉得老长,我们都吓得躲得远远儿……”说着已穿过一道篱笆花墙,便听北边书房侧西花厅有人说话。尹继善蓦地一阵紧张,竟站住了脚。弘历一把拉了他冰凉的手,挑帘便进了花厅,却见是陈世倌和尹泰一处盘中放着瓜果,二人正下大棋下得入神。 “将!”尹泰一匹“马”卧槽过去,听见有人进来,不耐烦地说道,“跟你们说过,我要和陈大人下棋,不过东院去了,怎么又来了?!”陈世倌将士角炮别了马腿,笑道:“阃令大于军令嘛。你是我朝的房玄龄。告诉你们大太太,老陈今晚不走了,明儿打一副银头面谢他——当头炮给你架起,你歪老将吧!”尹泰死盯着棋盘,口中道:“不一定歪老将——张氏,茶凉了——快换!” 弘历见这一老一少棋瘾如此大,不禁好笑,正要说话,一个中年妇人在外答应一声,端着茶盘进来。她一眼瞧见尹继善站在一边,顿时惊得浑身一颤,竟僵立在地。尹继善面无人色头颤身摇,叫了一声“爹,娘!”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王爷!”两个棋友这才转脸,见弘历似笑非笑站着,忙乱局起身伏地请安。尹张氏忙也捧盘陪跪。尹泰磕头说道:“再没想到王爷夤夜来到臣府,上午臣陪驾去吊祭先太子,原想见见四爷。后来张五哥说四爷忙大事,连张廷玉都见不着,只好罢了。” 弘历一把拉起跪着的尹继善,命众人都起来,笑着坐了,说道:“刚刚从畅春园下来,半道儿碰见继善。他说他去了清梵寺给十三叔请安,要回驿站,我说我要去老尹相公府借书。你又不是钦差大臣,泡那个驿馆干什么?论忠也不在这上头,就拉了他回来。陈世倌,几时进京的?”一边说话,命众人都落座。 “奴才今早时来的,解了一百多万两银子交了藩库。”陈世倌笑道,“李制台和范时捷都有信给爷,原说到王府的,路上碰见尹老,说四爷忙得不着屋,就拉了我来下大棋了。”他们说话,张氏早已悄悄退出去,又重沏了四杯茶端来,依次给弘历、陈世倌、尹泰置茶,到尹继善时,尹继善却先起身一揖,又长跪在地双手接过,张氏向众人福了两福,低头退到一边垂手听招呼。 弘历这才留心到她,上下打量时,不过四十三四岁,白皙的圆脸上已爬上细细的皱纹,嘴唇略显厚一点,左唇下还有一颗殷红的美人痣。她穿着一身青布衫,靛蓝裤边滚着杏黄梅花边,浆洗得干干净净,低着头一声不言语。弘历极细心的人,立时意识到了什么,便问:“继善,怎么行这个礼?” “回王爷。”尹继善胆怯地看了尹泰一眼,说道,“她是继善的生母张氏。” 弘历陈世倌立时一怔,忙也起身向张氏一揖。弘历故作惊慌,连连说道:“我们太粗心,请夫人原谅!这是下人们侍候的差使,小王断断不敢当——夫人,请坐!继善,你愣什么?快给你母亲搬座儿?”尹继善早已起身,双手端了个绣花墩,放在尹泰身边,轻声道:“娘——您坐着歇歇……”张氏一句话没听完,已是滴下泪来,连连后退,对尹继善道:“二老爷,我不是这牌名上的人,这怎么使得?” 尹泰的脸涨得血红,勉强笑道:“王爷赐你坐,你就坐呗!”张氏向丈夫一躬,才斜签着坐下。弘历装作没看见,轻松地一笑,对陈世倌道:“你寻我回事儿,回什么事?” “回王爷。”陈世倌也被弄得浑身不自在,歉意地看了一眼尹泰和局促不安的张氏,说道:“我这点事说公不公,说私也不算私。来京前,李制台准了我七天假回海宁看了看,我们家乡苦啊!那里不像苏北,一个人只顶不到二亩田,又没有荒地可垦。一人不耕数人受饥,一人不织举家无衣!前年又被了水,去年元气没有恢复过来,因各地征粮,那里的米涨至四钱二分一斗。”说着,他的泪水已经涌了出来,“这不过是一州之地。我来求四爷可怜我家乡爷老,能不能免了今年的赋?我替他们给爷磕头了!”说着离座便叩下头去。 弘历没想到是这么个题目,见众人尴尬,也想借此缓松一下气氛,因笑道:“这么点子事,你跟户部说一声,省里又有李卫尹继善,还作不了主?”陈世倌道:“我们那里都在设义仓,一是国库,二是义仓,无论如何不能短,是李制台下的严令,谁办不下来就撤差,谁不肯办就换肯办的去。我去问户部,户部说短一两粮宝亲王也不依,所以回过来还得求您。您松松手,漏几粒米,就够我们海宁人足家饱了……” “好了好了,你甭难受。”弘历笑道,“我答应还不成么?”说着起身到书案上扯过一张纸,写了几行字交给陈世倌:“你拿这个交给征粮司收他们照办就是。” 陈世倌喜得眉开眼笑,弘历已经站起身来,看着书架搜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宋元学案》挟了怀里,笑道:“我也该去了。世倌也是吧!叫人家爷娘父子们坐一会儿说说体己话儿。后个儿你寿诞,我亲自过来拜寿!”尹泰两道寿眉抖着,脸上似乎不笑,也说不清是悲是喜,还要起身送行。弘历说声“不必”,已和陈世倌相跟而去。 “阿爹!”尹继善看了一眼早已站起身来的母亲,忍着心里酸楚回身一揖,“您老人家七十大寿,恰恰儿子进京述职,这是天教我们合家团圆,真是不胜之喜!吏部马堂官给我去信,哥哥的事也办下来了,补了江西盐道。我给他回信,我在南京,哥子在江西都离北京太远,您已是古稀之年,大太太也望六十的人了,能好给我哥哥补到天津或保定,来往和爹娘见面方便,也能代儿子尽孝……”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娘,“老马回信说,天津道出缺,可以换过来。不过江西盐道是要缺,天津道是瘦缺,叫我再商量一下。请阿爹和大太太商议一下我给他回话。儿子急着回来,也为这件事。”尹泰满是皱纹的脸似乎舒展了些,说道:“这也算你一份孝心。其实我心里,你哥两个都一样,并不偏哪个向哪个。只你如今已经官居极品,你哥哥科场蹭蹬,官运也平常,未免多替他操些心就是了。” 尹继善见这位严父没有发怒,心下稍觉宽慰,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双手捧上,说道:“这是儿子给阿爹带的寿礼礼单。”张氏忙过来接住转交给尹泰,就在母子手一触的一刹那,尹继善仿佛觉得母亲的手热得发烫,心里又是一紧,问道:“二姨娘,您身子不舒服?”尹泰也道:“我也瞧着你脸色不好,何必这么熬着?你歇去吧。叫五姨娘她们不拘谁在这侍候,都是一样的。” “不不,我没有病!”张氏忙道,“是方才捧着热茶,手暖得烫了些,别的姨娘早歇了。我在跟前侍候老爷子!”说完,好像生怕尹泰再赶自己走,拧了一把热毛巾递给尹泰,径站在尹泰身后,轻轻替他捶背,只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泪水直在眼里打转转。尹继善回避着母亲的眼神,说了自己任上的情形,弘历在南京与自己的交往和皇帝对自己的几次嘉勉。说着说着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便道:“皇上待儿子真是恩高如天,还问及母亲的安来着,就是娘姨,皇上也关怀着——娘,您别总那么站着——”不知怎么,胆子一乍,竟亲自搬了张椅子拉过母亲,说道:“阿爹也说了不让您劳累,您就坐下歇歇吧!”又回身喊道:“来两个丫头,给老太爷捶背打扇!” 尹泰被尹继善这一连串大胆的举动弄得一怔,旋即大怒。他在外面待人接物温厚亲切,极有涵养容量的,就是比他低五六品的县令县丞,也是揖让谦恭,但一回家就成了皇帝,除结发大太太,别的人一概都是“奴才”。大太太范氏是他随康熙西征,运粮路上认识的一个镖局家姑奶奶,一身武艺,被蒙古兵包围时冒着箭雨背着他逃出重围,康熙指婚成配的。他当二品官时,太太已经封了一品诰命。初婚也还“平等”,太太生了八子,他又纳了几房妾,就恩爱犹存,平等全无,成了举朝皆知的“房玄龄”。他本来也喜爱这个二儿子温文儒雅风流倜傥,但无奈张氏却是“乐户”出身,根本没法和“樊梨花”似的巾帼诰命相比。偏生的大太太养的儿子名位不显,又加上他自己的侯爵是在诏封尹继善为巡抚时附笔加上的,显见是沾了尹继善的光。尹继善不到三十岁斩将夺关直上青云,做了封疆大吏,但大儿子快五十的人了,当个道台还要投门路说人情……这些诸端,他越发地压制张氏,一来为夫人息火,二来也防张氏倚儿之势压倒众人,三来自己心里也略觉好受。眼见尹继善如此举动,尹泰心中的火一蹿一蹿,用“相臣度量”压了又压,终于还是忍不住,冷笑一声,说道:“你不要坐不安,有道是母以子贵,你自然是要上台盘的!继善,你如今官做大了,也历练出来了,学会了叫你爹难堪了!” “回阿爹!”尹继善脸色雪白,却不肯服低,只长跪在地,说道:“儿子并不敢非圣无礼。母亲站着侍候老太爷是应该的,但我瞧母亲气色似乎有病,老太爷自己也说了的。礼有经亦有权,儿子跪着代母亲侍候老太爷,如何?” 尹泰被儿子堵得一怔,他也是个大理学家,无论情、理,儿子做得无懈可击,说得天衣无缝,真也无从辩驳,因又从别处挑剔:“我不指这个说,我问的是你的心!” “儿子问心无愧。” “我当年随先帝爷出兵放马,那时还没有你。我随今上伴读东宫,和皇上敲棋吟诗,你还穿着开裆裤!”尹泰的话刀子一样犀利,“没有我哪有你,没有我之昨日,焉有你之今日?你阿爹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事想不清爽?你以为我不知道宝亲王来意?——你本来孝顺有加,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请一位王爷来压制你的老爹——”他一口气噎住,立时猛烈地咳嗽起来。张氏和尹继善都一跃而起,忙不迭地给他捶背端嗽盂,口中只是劝他别多心。 尹泰却不领这母子的情,喘息略定便推开二人,说道:“作民依朝廷王法,咱们家有自己的规矩家法——你们好自为之!”竟一甩手去了。 “儿啊!”张氏听尹泰脚步去远,一把揽过尹继善,“你——你叫娘说什么好?你心疼娘,还用这么说,这么做么?娘在一旁站着瞧你,心里也是熨帖的,何必在乎这些摆样子的东西?你在家还好,可你终归还要南京去的。我的不懂事的儿啊……”她浑身都在抽泣颤抖,伏在儿子坚实的肩头,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突然消失似的紧紧抱着,一只手轻轻打着尹继善的背。 尹继善也是泪流满面,抽着声气道:“娘,你儿是个有种的,有声气有胆量也有学问。我肩头挑得起!你一点也不用怕。大不了我接你到任上,我叫你享尽人间清福!” “你爹要不依呢?”张氏两手紧紧扶着他肩头,“老爷子那倔性你晓得的。” “他不肯也得肯。”尹继善想到雍正对自己的信任亲情,笃定地说,“我准能把你接到南京。这么着苦熬,万一……我一辈子都难受。” 母子二人正又哭又说,忽然听到花厅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高无庸闯了进来,说道:“尹大人,有旨意。”尹继善忙起身,对母亲道:“儿子接过旨还回来。” “不,不单你接旨。”高无庸看了看一脸可怜无告相的张氏,说道:“还有尹泰和尹泰的范夫人,还有张氏一同接旨!在前院正厅,快去!”说罢匆匆先去了。 子母二人愕然相顾,一阵慌乱过后,张氏便忙着翻衣服,尹继善道:“娘,您甭打份。旨意叫您去,就定必有您的话。您穿得再好,比得及大娘么?”说罢双手扶着母亲来到前院,已见满院都是灯烛,内务府的人站得满阶前都是。合府大小家人慌得拾爆竹似地备酒送茶前后乱窜。尹继善见母亲一脸迷惘,一边小声安慰,扶着进了正堂,早见香案已经摆好,尹泰冠袍履带齐整,“樊梨花”凤冠霞帔凝立在侧。二人似乎都有点心神不定的样子,见他们进来,尹泰淡淡说道:“你们也站过来吧”。尹继善这才看见是当今皇帝的十七弟毅亲王允礼前来传旨,忙和母亲挨身站在尹泰身后。那张氏几时经过这种场面,瑟瑟抖着站不稳,只靠着儿子勉强站定。 “接旨人已齐。”高无庸给允礼打了个千儿,说道,“请王爷宣旨!” 允礼点了点头,高无庸立刻退下,转眼之间便又上来,双手捧着一个金盘,盘上放着一套辉煌华丽的一品诰命服饰,还有两个黄灿灿亮闪闪的头号大金元宝放在盘边,诰命服上压着一顶镂花金座朝冠,三颗榛子大的东珠中间攒一棵樱桃大小的红宝石,颤巍巍的在灯下灼灼生光——这套行头阖府都知道是正室夫人范氏的得意之宝,怎么又递来一套?——此刻,外间廊下仆夫长随丫头老婆子里鸦鸦站了三四百,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面,静得一声咳痰不闻。允礼此时才到案前南面而立,却是口宣谕旨: “有旨:尹泰、尹继善、范氏、张氏听宣!” “万岁!” 四个人一齐叩下头去。 “尹泰相从先帝有年,卓有劳绩,辅佐朕躬,恭心慎事,乃朕之心膂大臣。”允礼轻咳一声,接着背诵,“且尹泰训子有方,有子如尹继善者秉公畏命,怀诚事主,廉能爱民,封疆江南以来于我朝诸军国要差办理妥善,不愧古之名臣。朕思子贵父荣之义,已屡有加恩。父子并为同朝柱厅之臣,乃亦尔家之福也。然非有张氏,则无尹继善,无尹继善,则尹泰之勋名焉得如此之显?是张氏之相夫教子功亦不可泯。今继善已贵,其母仍忝青衣之列,甚有乖于母以子贵之礼。前已封诰尹泰之妻范氏为镇国将军一品诰命,今遣毅亲王允礼持冠传旨,即着张氏谨受诰诏,同为镇国将军夫人,赐一品诰命服色。尔其受之随子赴任,毋负朕望。钦此!” 四个人一齐怔在当地。 “恭喜尹老相公,范夫人。”允礼满面笑容,又向尹继善一拱,“恭喜张夫人,继善公!”因见四人僵跪不动,诧异地问道:“怎么,你们不奉诏?——我可是自带酒筵要在此饱醉而去的呀!” 尹泰左右看看,似乎有些茫然,身边的三个人都低着头,各人心里什么滋味他心里雪亮。但这种绝不可能的事居然此时真真实实地出现在自己身上,他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恍惚之间,他叩下头去,说道:“老臣谢恩!”他这么一开口,尹继善三人也都参差不齐地叩头含糊不清地谢恩领旨。 “这是天大的喜事,小王今日好高兴!把我带的席面抬上来,我陪大人和二位夫人高兴!”因见范氏和张氏瘫在地下都没有起身,径上前一把挽了张氏。那尹继善何等聪明之人,疾步上前双手扶起软得面条似的范氏,径是尹泰坐了主席,两个一品诰命分坐两旁,允礼亲自开樽相陪,尹继善按捺着激动得要跳出腔子的心,转桌儿斟酒。尹泰是恼中带着对浩荡皇恩的感激。范氏是羞中带怒加着对张氏的妒忌和圣命不测的畏惧,张氏则是悲喜恐惶如对梦寐迷惘无主。允礼却是觉得有趣高兴,兴味盎然。四个人各怀天差地别的异样心思同席相坐,都是来酒即饮,举杯即干,不足半个时辰,都已玉山倾颓,烂醉如泥。尹继善侍候他们各自安歇了,也几乎瘫倒在地。幸是他心思还算清明,替熟睡的母亲打了一会扇子。叫丫头过来替着,伏案提笔,挖空心思地给雍正写谢恩折子。 雍正此刻却在光火。听了弘历传来的“闲话”,他立命将弘时和弘昼都召来澹宁居。依着雍正的意思,还想叫方苞这个“老给事中”,同时叫进孙嘉淦来细问,却是弘历拦住了,说道:“这都是宫闱里的细事。就是假的,也是无形消弭了的好。只可儿子遇时,套着话问来由——不过看样子,就是不问,孙嘉淦似乎也要密奏皇上的。依着儿子,就兄弟们这里问一问就是了。” “就是四哥说的。”弘昼揉着惺忪的睡眼说道,“这种事晓得的人越少越好。咱们先就自惊自怪的,反倒叼登大了。家丑不可外扬嘛!”他是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脸上还带着睡相。弘时听他说得极不得体,瞧着他的样子真想笑,只低着头装作不听见。雍正素来威压百僚,性冷如冰,极挑剔的一个人,偏偏对弘昼这个小儿子异样宽容温和,只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朕有什么‘家丑’不可对人言?这是有人刻意造谣!原来只在京师,好嘛,现在扇到平头百姓那里去了。捉住为首的,朕必处他极刑!” 弘历方在沉思,弘时说道:“阿玛说的极是,这不是无根之谣。有些宫闱里的事外头人捏造不来的。皇上孜孜求治,累了一身的病,有人心怀叵测,还在百姓中这样传言,真可令人发指痛恨!”弘昼立刻反驳,说道:“三哥,我们都是皇上的儿子,‘痛恨’还用说?现在不是商量恨不恨的事,是商量办法!像太后薨逝的谣言,十足的是宫里太监嚼舌头——不不,这不叫嚼舌,纯粹的捏言造衅乱政欺主!” “高无庸!”弘昼一语提醒了雍正,他提高了嗓门叫道,“你进来。” 高无庸就守在殿门口,他从来没见这爷四个半夜三更聚在一处说机密,连引娣都支开了,心里忐忑着只觉得像要出大事。猛听雍正一叫腿一颤,忙颠着步儿跑进来,说声“奴才在”,便跪了下来。 “嗯……”雍正却觉得一时无从谈起,板着脸沉吟良久,说道:“你虽然不是六宫都太监,位份不高。但你朝夕跟朕侍候,其实比都太监还要紧。”高无庸忙叩头,说道:“这都是万岁爷的抬——”“不说这个,”雍正摆手止住了他,“朕有时接见大臣,只言片语的怎么就传出去了?”高无庸顿时慌了,连连碰头道:“奴才是两代主子使出来的人,晓得主子的规矩,怎么敢在外头犯老婆子舌头?有时外官希图奴才传话,能早点觐见,塞给奴才一点红包儿接了是真的,再大点的坏事奴才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就是这殿里侍候的,也都还规矩……” “规矩?”雍正冷笑一声道,“甘肃布政使调湖南,他本人怎么就先知道的?” “回万岁!”高无庸越发惊慌,磕着头苦着脸道,“那事儿已经发落了,是秦可儿传的,已经撵到了打牲乌喇去了……不干奴才的事……” 雍正没来由叫高无庸进来,见他吓成这副模样,不禁一笑,倏地又收了笑脸,说道:“近来宫禁不严,门户不紧,有些不该外头知道的事传出去了!——你不要怕,朕知道不是你。但你有责任!”“是是是……”高无庸揩着头上的汗连连说道,“奴才明早起来就召集他们训话,谁敢再犯舌,抽了篾条撵出去!” “你说得好轻松!泄露宫闱秘事,朕是一定杀他的!”雍正咬着牙,语气淡淡地说道,“近日之内,朕必定教你们看个样子。都给我滚吧!” 弘历这时才开口说话,皱着眉头道:“太监们串茶馆吹牛犯舌头是有的,远播到云贵川的民间,简直不可思议。就是五弟说的,也无须惊怪,看看是什么苗头再说。如今有些事很怪,扑朔迷离。宁可续密过一点,疏漏断不可取。万岁爷是包容天地的人主,似乎也不必为这些闲言烦恼。”他的话其实和弘昼意见相同,“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有的事不能认真,也不能解释,不然就会越描越黑——雍正当然听懂了的。但这件事愈是咀嚼,后味愈是不佳。文官武将之间结党,党援之中传谣,可以召集起来痛加训斥,可以捉来下狱、流放、杀头。百姓们传谣,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可畏的是有的地方已兴起白莲教,屡禁不止有扯旗放炮啸聚造反的。各地各行也都自有帮会各有势力,朝廷也没有当一回事来控制,也极易为匪人利用作难。想着,雍正问道:“弘历,你回京曾经说过,李卫荐了一个叫吴瞎子的跟你,后来他来了没有?” “来了,”弘历一心还在想着孙嘉淦说的那些可怕的谣传,不知道这一霎雍正已经动了那么多的心思,忙一躬身,“现就住在儿臣府里,教习儿臣些功夫,万岁想见他么?” 弘时突然一阵失望,弘历公事之余,和私邸里几个男女高手一处练习武艺,他是早已听说了的,正想着寻个题目说他“私养死士”狠狠地上一次烂药。如今这么明白认承,此事算是休矣。思量着,雍正摇头说道:“朕暂时不要见他。但这些人物黑白两道都趟得开,江湖民间消息灵动,又把握着一些帮会,要施之以恩结之以义晓之以理加之以威,他们说话办事,比朝廷方便得多。你先从兵部下个折子,让他有个明白身分,接见的事以后再说。就像这些谣言,江湖上有什么动静,须得让他留心。” “是。”弘历吃透了雍正心思,忙道。 雍正端起茶一边呷着,出了半日神,说道:“你们不要轻看这件事。谣言,小则伤人,大则灭国,朕遇这种事从来不肯轻易放过。弘历现在管军务钱粮,能留心政治,这就是有大局。弘时你管政务,琐碎事千头万绪,但有风闻也要及时密陈奏朕。弘昼,朕是看你疏散,身子骨儿也不好,所以把太常寺、太仆寺、銮仪卫、太医院这些闲差给你,并不是叫你养老。你怎么可以任事不问,只在府中胡闹?你们兄弟三人秉性才德各有所长,要各尽所长帮着你们的老阿玛治理这个天下。信这个任那个,你们瞧着是那么回事,其实朕的骨肉不就你们三个?你们三个为一体,要从心里头和睦这才成事。篱笆扎得紧野狗钻不进,没有内鬼,招不来外祟,懂么?” “儿臣们懂了。”三个人一齐叩头。弘昼道:“儿子一定记住阿玛的话。其实儿子那里有点——”他搔搔头,“有点百无禁忌,倒是人们见了儿子随便些儿,什么话都听得见。像杨名时、孙嘉淦这些正臣,还有些宦场不得意的,宫里的太监什么的,儿子都处得好。往后一定多替皇上留心。有大树才能乘凉,连这都不晓得,儿子还成个人吗?” 弘时一脸的郑重其事,说道:“圣祖驾崩,皇位交接之时那些谣言,儿臣敢断言,一定是隆科多那个老匹夫造了去的。他现在已经圈禁,但谣言已经传出去,这种人岂可轻恕?杀掉他,以震慑那些不规之徒,也不失为一法。”“三哥这个想头不对。”弘昼一脸皮里皮气形象儿,半笑着说道:“我倒觉得隆科多死不得。皇上当初继位继得光明正大,是八叔——哦不,是阿其那他们在后头捏造谣言,有事没事乱搅朝局,杀了他,更死无对证。他活着,不定什么时候能用得着,能给世人当个见证。”弘历说道:“五弟这是聪明话。不是你提醒儿,我几乎忘了。上次允礽二叔病危我去探望,顺便看了隆科多禁所,还没有走到屋边就闻到臭气。看守的兵士悄悄回我,隆科多大小解都不能出屋。这么热天儿,非过病气不可!三哥,你赶紧换换那群看守的,隆科多罪再大,他前头还算有功嘛!” 雍正愈听愈觉不对,但“不对”在哪里,他一时也想不清楚,甚至对自己的儿子,他也不能把心思和盘托出。他一口接一口地呷着茶,神色平淡又似有着深深的忧郁,一直都不言声。弘时见众人词竭,笑着岔开了话题,说道:“父皇料理事情常有出人意料的,多难办的事也都是欢喜结束。就如尹继善,他府里此刻不知怎么个热闹法呢!”雍正这才回过神来,想象着尹府情形,不禁一笑。三兄弟又凑趣儿奉迎承欢给他说笑话儿解闷,钟撞十一点子时时牌才恭肃退出。 第三十六回隆科多囚狱告御状雍正帝冥筵明孝心 隔了一日六月十八,是雍正生母乌雅氏的六十冥寿正日子。早晨天刚放明,雍正便从畅春园发驾回了大内。他先到寿皇殿给康熙和乌雅氏的坐像拈香,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念了三遍往生咒,出来又带着高无庸秦狗儿乔引娣一干宫人到弘德殿接见早已等候在这里的允祉允禄允礼,弘时弘历弘昼弘瞻弘皖弘晓弘皎等子侄和一大群近支皇亲。军机处因奉旨照常办差,早已进来磕头拜过退了出去,只留朱轼一人随驾侍候。因为几乎都是家人兄弟子侄,见了礼后雍正便命各人随喜自便。却见管御膳房的常宁进来禀奏请旨:“厨下正预备早膳,请旨,是设到这殿里,还是送到养心殿?” “朕早上用过点心了。”雍正沉吟道,“这会子还早,急什么?——嗯,这样,先抬过一桌来送到寿皇殿供到圣像前,其余的设在畅音阁水榭子东边。”因见常宁听得愣神儿,雍正笑道:“朕要赐筵——这么多人都空着肚子看戏?一边看戏一边进膳,熙熙和和热闹儿些,母后冥中瞧着也会欢喜的。——允祥胃气不好,告诉大厨房做的点心软和一点,须要能克化得动。朱师傅,你也不要回去当值了,陪朕一处坐坐吧。”朱轼忙跪了谢恩,起身说道:“老臣千情万愿!早年臣在工部,因黄河决溃诖误处分,罚俸三年。先太后对先帝爷说:‘朱老师清贫如洗,来客人连茶叶都备不起,罚俸三年可怎么过?国家制度不可废,我可是要拿体己儿赏他的。’赏了老臣三百两黄金!”说着已老泪纵横。雍正想着母亲,心里悲凄,看着朱轼,又觉伤怀。思及近日民间流传自己不孝弑母,愤怒中又带着无可奈何,苦笑道:“今儿给太后作冥寿,朱师傅不要伤感了。”因见张五哥进来,又问道:“你十三爷来了么?” 张五哥此时已年过六十皓首白发,他年轻时罹祸曾被允祥营救,犯罪绑赴刑场又被康熙赦免,极是忠诚不二,和允祥私交很深。自允祥病卧清梵寺,他几乎天天退值都要到榻前问安侍候,雍正已经习以为常,因此一见便问允祥。张五哥行礼起来,摇头一叹说道:“十三爷夜来犯病儿了。这会子人事不省……老奴才惦记着主子这边,赶过来请安,就便说明十三爷不能过来。主子……”他摇着头,好像含着一个酸果,满脸都是凄楚神色。 “贾士芳呢?”雍正也是心里一颤,皱眉问道,“他怎么说?”张五哥道:“已经去白云观请了。奴才想等着他来,又怕误了万岁爷这边差使,就先过来了。”雍正又问:“太医们怎么说?” 张五哥拭泪道:“太医们说十三爷脉相平和,和昨日一样,只是昏迷不醒,他们不敢妄断。这会子还在商量脉案……” “你去吧。”雍正听说脉象平和,心中惊疑不定,却也知不十分凶险,因道:“朕这边还少了人侍候?你在这里牵挂两头,不如守在他跟前,朕也放心。” 张五哥匆匆去了。雍正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朱师傅。” “臣在!” “你说,”雍正偏着头道,“允祥这症候,是不是有人背后使坏,魇镇他?” 朱轼原本压根不信世间有什么“魇镇术”,但他阅世已久,这种事熙朝在皇子里头发生过,又亲眼目睹过贾士芳的手段,也有点不敢断然否定了。思量着道:“圣人不说,臣不敢妄议。但略查史籍,不绝于书,似乎确有这类邪术,自古以此成事的却没有。君子于鬼神一事,敬谨回避而已。但十三爷并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私敌,几个政敌又都身在囹圄,怎么会有人下此毒手?臣也是不得其解。” “现在不谈这个。”雍正掏出怀表看了看,说道,“还不到辰时,离正时辰还早。朱师傅,陪朕出宫走走。”“是!”朱轼躬身道,“请旨,主子要去哪里?” “去看看隆科多。”雍正将表塞进怀里,淡淡说道。 雍正和朱轼只带了几名侍卫骑马出了神武门,向西,一路小跑,穿过部院街后胡同又向北就到了隆科多府邸。这是一处坐西朝东的大院落,和王府规制一样的五楹抱厦门顶,一色的青琉璃瓦都被用黑漆涂了,有的地方木档上露出斑驳的黄漆,好像还在炫耀着主人当年的辉煌。沿门外石阶修了一道凸形的高墙,阴沉沉挡住了锁锢得死死的铜钉朱漆大门。夏日骄阳把墙照得死人脸一样又灰又白,那墙头上已经长出了青青的狗尾巴草。雍正下马来,见朱轼老眼昏花地站在墙前发怔,便问:“朱师傅,你怎么了?” “雍正二年我来过一次,请隆科多拨款修缮皇史宬。在这门前被挡驾,说隆大人忙,叫我直接去户部接洽。”朱轼脸上似喜似悲,“打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登过这个门。今天到这儿来,心里不能没有感慨……”雍正没来及说话,侍卫索伦已从北侧门那边过来,说道:“已经和这里管事太监说了,咱们从北边进去。”雍正点点头,跟着索伦向北半箭之地,果见在墙上开着一个四尺多宽的洞,安着铁栅门。门洞开着,十几个太监衣冠齐整,伏俯在焦热滚烫的砖地上,个个热得满头汗流。雍正看也没看他们一眼便进了院子。里头守护的却是内务府的人,已得知皇帝来了,一群打着赤膊的衙役忙成一团在穿换公服,打头的是个笔帖式,小跑着过来,跪下就磕头,说道:“主子,隆科多不在那边,请主子这边走!” 正要进仪门的雍正止住了脚步,诧异地问道:“他不在正院?正院谁住?你是哪个衙门的?”那笔帖式极迅速地又双膝跪下,说道:“奴才是内务府的笔帖式黄全发。隆科多本人在后院马厩。”“马厩?”雍正像被刺了一下,偏着脸道:“怎么会住那里?这是谁的批令?” “本来住在正院的。”黄全发见雍正脸色不善,忙道:“后来慎刑司来人看了,说他是犯罪的人,不杀他就是便宜,还要当老太爷供起?——就迁马厩里去了,小的只是管这院子,马厩监所又归太仆寺管。这处圈禁所是三个衙门共管的。” “总头儿呢?” “总头儿是太仆寺的监押司官王义。他不在这儿,只有时来看看就走了。” 雍正不再说话,和朱轼一前一后到北偏院马厩门前,里边看守的人早迎跪在地——这里又是太监在看守了。二人一进院便嗅到一股难闻的气息,却不像马粪味儿,像是一股带着腥味的臭鱼和呕吐出来的稀物混在一处,还夹着点饭菜的“香”气。雍正立刻眉眼鼻子和嘴都皱一处,手掩着鼻子跟着太监来到一个大铁栅前。这是一间厩房,有两个马槽宽,马槽早已拆掉换上了铁栅,一块油布沿房檐卷起,看来是下雨时挡风吹雨飘时用的。里边一个矮桌子,上面放着瓦罐和一只大碗一双筷子,旁边一条蚱蜢小凳,和桌子一样都是白木,没有刷漆,沾了一层似油似灰的污垢。桌子上还放着一块啃得只剩下青皮的西瓜皮。靠里边墙一张小绳床,床头放着一个大尿罐,罐上盖了一张纸——那股恶臭,大约就由此而发——床上蒿荐上铺了一领席,一个凉枕,一个竹夫人和一床薄被,便是这“屋”里全部家当。雍正走到跟前,一股臭味扑面而来,这次却是极为“味厚”,他定了定神才抑住了反胃,凑到铁栅跟前看时,隆科多正在床上脸朝里躺着,似睡不睡地晃着一把破薄扇。雍正轻声叫道:“隆科多。” 隆科多没有应声。 “隆科多!”守护太监大声道,“你聋了么?皇上来了!” 隆科多身上一颤,抖着手支撑着坐起身来。一眼便瞧见雍正和朱轼站在栅外树影下,他一下子呆住了。瞪着呆滞的目光,乱蓬蓬的胡须和头发都随着头摇动着,仿佛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盯了雍正,嘴唇翕动着,好像磨磨叨叨念诵着什么。半晌,他突然清醒过来,大叫一声“主子——”疯子一样赤脚片子下床,扑到栅栏边爬跪在地,两只手紧紧握着铁栅条,嚎声叫道:“老奴才又见着您了!”他惊恐的目光一眨不眨,似乎只要一瞬目,这位能决定自己生死荣辱的至尊就会突然消失! “朕来看看你。”雍正看着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舅舅”,当初在府中跺一跺脚九城乱颤的宰相,恨、惜、怜、痛、悲一齐涌上心头,倒了五味瓶子似的什么滋味全有。他不敢正视隆科多的目光,也闻不得那屋里的恶臭,舒了一口气吩咐道:“给他打开这劳什子铁门——马厩外头院里那株桧树下给朕和朱师傅设个座儿。”掌钥匙的太监迟疑了一下,说道:“他有时候犯疯病,怕发作起来伤了主子……”“你才是疯子!”隆科多头摇手颤,怒声低吼:“我不装疯,早叫你们打死了!”雍正怔了一下,只微微顾盼了一下便疾步出了厩院,在老桧树下的椅子上坐了。 隆科多已从极度的兴奋中恢复了理智,他的这位外甥皇帝此番探望,虽然决无不利于自己的事,也不可指望有太大的恩典:因为无论赐死自己或者释放自己,只消派一名小苏拉太监传旨就办理了。他伸展了一下又脏又皱的青布袍子,把前额上乱蓬蓬的头发向后抿了抿,将木拖鞋子后跟提着穿上,尽量步履稳重地踱到雍正面前伏地跪倒,口称:“罪臣隆科多叩见皇上,伏愿皇上万岁千秋圣躬安详!” “那边有块条石,你坐着吧。”离开那个臭烘烘热烘烘的马厩,雍正气色好看了一点,一颔首对隆科多说道:“朕来看看你——索伦,叫所有这院里人都退出去!——没有想到你如今是这个情景儿,原该关照一下的……”“奴才是死有余辜的人,吃这点苦已是皇上的恩典,岂敢更有奢望?”隆科多道,“只是奴才还有话,有机密要事奏陈皇上,皇上这一来,臣虽死九泉,也含笑瞑目了……”说着泪下如雨。 “你说这话奇。”雍正想起隆科多方才的“疯话”,皱眉说道,“你是已经有旨永远圈禁的人,圣祖和朕都给过你免死誓书,怎么这么怕死?你有什么事要奏朕呢?” “这里的看守要加害奴才!” “谁敢?——他们打你?” “万岁金尊玉贵之体,哪里知道覆盆之下暗无天日!奴才……奴才已经连着背了两晚的土布袋了。万岁不来,早则明日,迟则后日奴才必死无疑!” 雍正看了朱轼一眼,他真的不知道什么叫“背土布袋”。朱轼忙道:“臣读方苞《狱中杂记》,背土布袋是私刑,将犯人夜里缚起,背上压上一只装满土的布袋,身子稍弱一点,一夜就死了,而且无伤可验。”雍正勃然大怒,问道:“谁?这些杀才真的无法无天了!” “不知道……”隆科多悲恸得浑身颤抖,伸出两只带着绳痕的手腕,“他们蒙了我的眼,缚在床腿上,又是夜里……奴才昼寝,就为挺过这一夜之苦——那是不敢合眼的……” “你有什么事奏朕?” “朝中还有奸臣!” “谁?” “廉亲王!” “阿其那?”雍正一笑,才想起逮捕允禩前隆科多已失去自由,因道:“你大约不知道,他现在和你一样。” “廉亲王背后另有其人!”隆科多多少有点意外,看了雍正一眼说道,“他既然被逮,难道没有供出来?” 雍正站起身来,扇着扇在树下兜了一圈,细望着密不透光的大树冠,冷笑一声说道:“这株桧树有八百年了吧,当时有个秦桧。你要做本朝的秦桧么?你就因为心术不正身陷囹圄,身陷囹圄还要怙恶不悛,还要害人,你活够了么?”“罪臣焉敢?”隆科多面不改色,一揖说道:“先太后薨逝时,廉亲王要臣陈兵造乱。因为张廷玉把住了军机处调兵虎符没有成功。当时罪臣说这事情是灭门之罪,万万不可。八爷——允禩说,‘就是灭门也另有其人。你以为我想当皇帝?你错了!’”他顿了一下,又道:“罪臣偷借玉牒,也是奉的允禩指令。当时他说‘有人要用’。也说,‘这种物事我不信它,也从不用这法子治人。’——还有,万岁爷出巡河南未归,允禩叫了罪臣去,说‘机会千载难逢’。命罪臣利用职权带兵进驻畅春园。罪臣当时说,‘天下已定,我就占了畅春园,你能坐稳这个江山?’他说:‘只要不是雍正,谁坐也都一样。’……皇上,奴才本该零刀碎割,万死犹不足辜的人,已经到此绝境,还有人想加害灭口!若无奸臣,此时又岂能于高墙之内行权作恶?”雍正听这几件事自己竟一无所知,不禁骇然,看朱轼时也是惊得面如土色,因问道:“朱师傅,你看……?” “万岁,此事非同小可。容臣细思后再奏。”朱轼心中闪过一个人,竟无端地打了个寒颤,转脸问隆科多,“你还是个人臣?你受了什么人挟制甘心从恶?当初未逮时,皇上朝夕可见,你何以不自首认罪?” 隆科多看也不敢看这位双眼喷着怒火的老师相。伏下身子,将头埋在两臂间稽首叩头啜泣,断断续续说道:“罪臣丧心病狂……朱相这话真使臣九泉无颜!当初皇储未定,群王争嫡,万岁势力最孤。起初是允礽,后来是允禩声势最大。我们佟家一门都和八王交好,先帝重用罪臣之后,叔父佟国维和臣密商,由我来保今皇上。立定契约,无论谁胜都要维护族门……契约不知什么缘故落到允禩手中。他们……他们就以此要挟,逼臣上了贼船,以致愈陷愈深不能自拔……臣自幼追随圣祖,又受托重任保扶皇上,本应矢志不二为君上捐躯尽劳。谁知自甘堕落为匪人所用,永坠轮回地狱,生难见天日,死难见圣祖地下之灵,千古罪人无过于臣……今天见了主子痛诉曲衷情曲。求主子将奴才交付有司明正典刑,为后世奸臣祸国者立戒!”隆科多说完痛哭失声,已是泥一般瘫倒在地。 隆科多毕竟是宦海沉浮阅世极深的人,他从看守自己监护太监的态度颜色陡变中意识到弘时要下毒手灭自己的口,因此乘机破釜沉舟地告这一刁状,却又隐去了弘时名讳,以防扳不倒这位炙手可热的阿哥,反而身罹更大的不测,且这样一来,也把自己摆在了“允禩党”里一个二等角色位置。虽然仍存机诈心,但人处绝境悲凄不胜之情却是真的,雍正见他这般,也不禁恻然涕下。良久,才徐徐说道:“论起你的过恶,朕将你付之凌迟头悬国门犹有余罪!念你还有一念之心在君父上头,朕不追究了。回头给你纸笔,把你知道的都写出来。密封奏朕,你知道法度,这种事泄露到六部里,朕虽有好生之德,也挽救不下,你要慎之又慎。安生守法遵命,不要再生妄念,朕可以给你个天年。”说完站起身来,看了看表,叫过索伦吩咐道:“你留下善后。隆科多不要住马厩,可以回他原来正院里住,圈禁院内不限他行动。这里守护的人全部换下来,发往——”他犹豫了一下,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朱轼。 “皇上,”朱轼一边听,早已在心中反复权衡了,因道:“隆科多今天说的不但事体极大,而且不是一时半刻料理得清的。这里守护的人有两种处置,一是直接看管的全部发往密云,找一处皇庄关起来互相告举,二不动声色,各回原在衙门照常奉差。只守管太监要由内务府看管起来,严鞫谋害隆某的凶手和谋主,密奏皇上然后再议处分。” “好。”雍正满意地翕了翕嘴唇,“给隆科多换一身行头,看成了什么样子了!——朱师傅,咱们走!” 于是二人出门上马,雍正揽着辔绳沉吟道:“朱师傅,你好好替朕想想,‘有人’是谁,回头我们二人再谈。” “是!” 雍正君臣二人返回大内正好巳末午初时分,诚亲王允祉为首,以下允祺、允祚、允禌、允祹、允禑、允禄、允礼等皇兄皇弟,以下弘时弘历弘昼弘瞻弘皖七十多个子侄,还有三四个与康熙同辈的老亲王都已齐聚在畅音阁水榭子对面的月台上,月台旁边则是一大群额附,老的六十多岁躬背哈腰,少的正当及冠气宇轩昂,也有七八十人。这些兄弟们,女婿们难得聚到一处,都各自寻自己投缘的请安问好。大说大笑的、窃窃私语的、指手画脚说事情的,乱糟糟一片人声。围幕后却是皇后、嫔御和几个老太妃,还有几十个和硕、固伦公主,却甚是安生,只听佩环叮当、微咳声,间或有几句说笑。听高无庸扯着嗓子叫一声“皇上驾到”!众人立时悚然屏息,黑鸦鸦跪了一片。台上戏子们已经上妆,连鼓板乐队,畅音阁供奉太监也都齐齐跪下叩头,齐呼万岁。 “今儿只朱师傅是客人,大家随意儿一点。”雍正见朱轼似乎有点不知所措,笑着扯起他的手,说道:“其实朱师傅当年已常陪圣祖爷看戏,下头这些王爷多是你的学生,也不犯着不安——都起来吧——三哥,来,朕和你、老十六、老十七,还有老二十四、朱师傅我们坐头桌。其余他们早安排好了——叫他们传膳!” “老二十四”叫允祕,是康熙最小的儿子,今年才十一岁。雍正登极不到六天,就封了贝勒,今天本来坐在第五席。雍正越过十几个哥哥点他坐了首席,顿时招来无数双眼睛。众目睽睽下,只见他端凝起身肃冠整衣越席而来,至雍正面前跪下说道:“皇上,臣弟不敢——这里这么多的叔叔伯伯,还有几位老亲王爷。皇上抬爱之情我也不敢辞,可否就叫臣弟沿席执壶劝酒?” “好弟弟,懂事!”雍正眼中满是慈爱的目光,“圣祖爷在时,你就坐过首席的,你比弘昼还小着几岁呢。朕政务匆忙,向来却一直惦着你。写的功课朕都看了,很有进步儿。既这么说,就依你。轮桌儿劝酒,完了还到朕身边来坐。”此时满座人众看着允祕人物俊秀端庄,言语恂恂有礼,都不禁啧啧称羡。唯独允祉心里明白,当初康熙在畅春园临终传位,千钧一发之际,为口谕不清晰兄弟勃谿,就是这位六岁的“好弟弟”口无禁忌,头一个叫出来“皇上说叫传四哥”,咬得死死的说“我听得清爽”——如今雍正要报这份情义了。允祉正胡思乱想间,筵桌上水陆果珍已经递次布上来。四十张桌子间,太监们来来往往穿梭般按序摆上葡萄、荔枝、西瓜、苹果……主菜只有八个:一大盘全猪肉丝,一盘羊乌叉,猪肉茄子馅提折包子一盘,攒丝肥鸡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糟鸡糟肘子一盘,酸辣羊肚一盘,熏鹿肘一盘,加上四个银碟小菜,二个银螺狮盒小菜,每人一碗稗子米干膳一盘象眼小馒头……倒也把桌子摆得五光十色琳琅满目。首席后正中供台上奉献太后冥灵的另加一桌,却是一千枚拳头大的六月白寿桃,白生生鲜亮亮的十分惹眼。雍正见菜品上齐,徐徐站起身来,向供在身后的“仁皇后”灵位躬身三鞠,拈香默祷了一会儿,回身到座上,向高无庸一点头,高无庸立刻高声道:“开筵——开戏了!” 在锣鼓声中帽儿戏开场。扮了麻姑的葛世昌双手捧着个硕大无朋的桃子向王母献寿。戏班子班头掌柜飞也似跪下来,双手将戏单子捧上。高无庸忙接过来转呈雍正。 “唔,很好。”雍正漫不经意地浏览着,随手点了《天妃济世》和《咒枣记》两出,笑着对允祉道:“母后生时就爱看这些神魔戏,其实朕无所谓的。三哥,你也点一出。”允祉接过戏单看了看,却点了《木莲救母》,还有一出《金丹大道》。《金丹大道》也还罢了,木莲一戏却是写其母生前吃人喝血恶业满盈,死后坠入轮回地狱不得超生,木莲身入九幽十八狱营救母亲的故事。虽说结煞极好,但这“恶业”二字,放在乌雅氏的身上,也真是有点不伦不类。雍正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又道:“朱师傅,你点,不必拘神魔戏。”朱轼也是不爱看戏的,随意点了一出《宝刀记》笑道:“臣从不看戏,也不知这‘宝刀记’演的什么,应景儿承奉太后就是了。”接着允禄等人也都点了。 正戏开场,雍正便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他瞥了一眼儿子们那一桌筵席,陡地一个念头升起来:莫非这三个孽种如今为鬼为蜮,在下头演夺嫡丑剧了?隆科多已是身居极品的人,八阿哥还敢要挟他上船,这艘“贼船”要驶往哪里?“有人”又是谁呢?又想到外省民间纷传宫闱谣言,把自己说得隋炀帝一样不堪,捏造得有鼻子有眼的,顿时心乱如麻。看看下面吃酒说笑兴兴头头看戏的勋戚,再看看高无庸身后那群直着脖子看戏的太监,雍正油然生出一股厌憎之情,只按捺着性子吃菜饮酒,搭讪着允祉允禄的话。台上只恍惚见花花绿绿的人影晃来晃去,台词竟充耳不闻。允祉和允禄他们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时而穿插说几句京里这个班子好,那个班子败了,哪个班主使坏,用耳屎坏了庆佑堂的罗四方的嗓子……时而给朱轼解说折子戏前面的来由戏文,连朱轼都渐渐看入了戏。 “你们坐着,只管说笑看戏。”雍正心里烦躁得坐不住,一边思量着起身离席,说道:“几个老叔王、老皇姑那里,朕要去劝一杯酒。”说着便向左首两席走去。郑亲王、简亲王、老果亲王他们忙都起身相迎。 此时台上正演《混元盒》,正是《封神》故事,倏而鬼神乱窜,倏而烟雾弥漫,越发的热。那葛世昌扮的赵公元帅,直从两丈高的梯顶,一个大转回旋连翻三四个筋斗从空而降,落在台子中央,稳稳一个亮相,扯着嗓子叫道:“我好——恼啊!” “好!”二百多人轰然大叫一个堂彩,惊得敬酒刚回席的雍正身上一颤。此时恰过弘时弘历一桌,兄弟三人早已站起身来鞠躬行礼。弘历笑道:“这个姓葛的戏子今儿真卖命,年纪看去也不大呀?——没有三十年工夫不敢玩这一招的!”弘昼笑嘻嘻的,说道:“我枉看了半辈子戏,叫了多少堂会,总没有见葛世昌这样儿的好角儿,生旦净丑样样出色……”还要往下说,见雍正瞪自己,才想起雍正多次申斥自己“叫堂会玩戏子,不务正业!”舌头一伸,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弘时微笑着道:“弘昼最会看戏的。今儿太后六十冥寿,姓葛的当得效力卖命!” 父子正说话,台下忽然一阵哄笑。雍正回头看时,台上已换了《郑儋打子》。扮了丑儿的葛世昌在雨点一样的板子下疾步躲闪,却又装出死命挣扎的模样。老生板子一停,便揉屁股抹嘴儿地扮鬼脸儿,逗得台下前仰后合。那老生累得气喘吁吁,吹胡子瞪眼道:“你这忤逆不孝的东西,一板也打你不着,真气煞老爹!只索寻根绳儿自尽了吧!” “别别别——您老爷子可别这么着!”葛世昌抱着板子,就势儿发科道:“雍正爷刷新吏治,这么好的太平日子,咱们爷们得好好过呢!再说了,万岁爷将来还要办千叟筵,您不去讨盅福酒吃吃?您打不着我,那是因您在常州府,葛世昌在北京,那板子太短了。打死了我,谁还看咱爷们的玩艺儿呢?” 饶是雍正秉性严谨且心绪不畅,也被葛世昌逗得一笑,说道:“这个狗崽子的玩意儿不错,赏他二百两银子!”又道:“这会子先不用谢恩,待会儿散席了再过来。”高无庸忙躬身,趋到台上传了旨,那班戏子越发打叠精神,连鼓板也打得格外起劲了。 一时未末申初时牌,雍正便叫散场。他一边起身,笑道对朱轼道:“朱老师有岁数了,不用再回军机处,回家里歇一晌,明儿送牌子进畅春园。由弘时兄弟陪朕到观音堂礼佛就是了。”弘时三兄弟正接见葛世昌发放赏银,几个门客忙着帮他们散福桃,接谢恩折子,听见叫陪驾,忙撂下众人赶了过来,随雍正到畅音阁后礼拜观音。 他们这一去,这边一群人立时如释重负,王爷、太监、戏子混到一处,也不忙收拾残席,只是说笑逗趣儿,议论今日戏文。允祉招手叫过葛世昌道:“喂,葛家的!你那个亲戚常州府的票拟已经批出去了,不该谢谢爷们?”“是了是了!”葛世昌一溜小跑过来,打千儿笑道:“这都是王爷和十六王爷的成全,方才三王也给小的透了风儿,小的这出《郑儋打子》活儿就做得那么清爽?”允禄一眼瞧见李汉三也在那边桌上,扑哧一笑,说道:“今儿李汉三也来了?” “是,”李汉三也忙过来,躬身一礼,又笑着对葛世昌道:“后庭花今儿出风头见彩!我们万岁爷难得这一笑呢!”允禄手上戴着个玉石大扳指,顺手丢给李汉三,道:“这个赏你!”李汉三故作惊诧地后退一步,说道:“这是忌讳物件,王爷怎么赏我这个?” 几个人都不禁诧异,允禄说道:“这是常戴的,我从小戴到如今,没听说有什么忌讳。” “我从打入京就听人说,北京人如今和福建人一模似样——爱男宠。”李汉三一本正经说道:“女的月癸忌房——房事,男的却有痔疮,那些犯了痔的就戴个大扳指,也是回避相好儿的意思。我没这个癖好戴上这物事,不知道的还道是我也有了龙阳之好……”他没说完,众人已是大噱。允祉笑得捧着肚子道:“弘历养这么个撒野的杀才,连我们王爷都开起玩笑了……”李汉三指着葛世昌手上的嵌宝石大扳指,笑得弯着腰道:“王爷留心,葛家的犯了痔疮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见雍正带着弘时等人过来,才忙止住,起身肃立恭迎。 第三十七回杀名优皇帝严宫禁诛妖僧士芳邀恩宠 大约在观音堂里静了一下,雍正心绪看去很安适,一边坐了,见小太监端上冰块,自拈一块噙了口里,又命分赐众人。这才对葛世昌道:“你的戏演得好,念打做唱都有根底,角色行当扮得也都够分寸。太后老佛爷在世别无嗜好,朕随着行孝承奉而已,今儿几出戏逗得朕也笑了,你不容易!” “万岁爷!”葛世昌没有想到雍正这么随和,原来绷得紧紧的心弦松弛下来,连连叩头道:“小的们这些玩意儿能入您老法眼,就是小的们如天的福分!老佛爷见万岁爷勤政爱民,有一点空时辰还纪念着她老人家,就为九天圣母心里也欣慰允喜!就小的们这些下九流,如今串乡走户,乡里的百姓们都富了,都说是尧天舜地,从来没有过的太平饱暖日子,再加上风调雨顺,都盼着雍正爷万岁长生不老!这都是万岁爷一片诚孝感格了天地——连我们都跟着沾光儿。” 雍正不禁大笑,顿时显得容光焕发。他一生最得意的就是康熙曾夸他是“诚孝”之人,葛世昌戏台上赞颂雍正刷新吏治,这里又说乡户间家给人足天下饱暖太平,虽然说得秩序不清,但句句都挠到了痒处,不由大喜,叫道:“高无庸,把这碟子点心赏他——可怜见的,吃这碗戏子饭不容易!” “万岁!”葛世昌顿时浑身发热,有点飘然欲醉,连连磕头谢赏,“小的不知哪辈子修来这大福分!这碟子点心比金子贵,小的要分给班里的徒弟们,叫他们都分润皇上这份恩宠!”他顿了一下,又道:“小人们虽在下流,天下人都传言万岁爷的字赛过王羲之。今儿趁主子高兴,要能赏小的个‘福’字儿,小的一门九族都生生世世感恩无地了……” 像所有贪得无厌的人一样,葛世昌缺乏那种恰到好处的境界,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停止最好。赏赐“福”字,是康熙晚年逢年过节时眷顾老臣宰辅和退休养居的元勋大臣时的特殊恩典。别说是戏子,一般台阁卿贰大臣也不敢轻易开口求赐。他这一开口,连弘昼也不禁心里咯噔一声,弘历弘时也都把目光射向雍正。雍正仿佛手略微颤了一下,旋即笑道:“好,圣母冥寿,朕就给你个特典!”说着要过纸笔,就着膳桌大大写了个“福”字。笑道:“拿回去挂起来能辟邪。省得常州府没人看戏。”本来事情到此,敬退谢恩,久了也就忘了。偏是葛世昌今天欢喜得五神皆迷,竟随口问道:“万岁爷,您晓得常州知府是哪个?他是我的表台!” “嗯。”雍正的脸色已是阴了天,嘴角挂着一丝狞笑,问道:“是么?”葛世昌笑道:“这还不是皇上的恩典,您大笔一挥,他就是了。”雍正还要问详细,弘历身后的李汉三突兀一句说道:“万岁!孝廉李汉三要谏主子一句:葛某只是个优伶,他可以询问国家职官调配么?” 允祉一直都在胡思乱想,一时想着要回去看三希堂法帖,一时又想着方才的戏文,见弘昼手指上戴着个亮晃晃的嵌宝石大扳指,又忍不住偷笑。猛听李汉三这一嗓子,才吓得回过神来,已见气氛不对,因大声道:“李汉三,这里有你插的口?仔细失仪!”李汉三挤出身来俯伏在地,顿首正容说道:“诚亲王爷,要是戏子都可以干政,太监即可以欺君。我是堂堂正正的贡生,谏君以正理,有什么错儿呢?” “你谏得好。”雍正盯着李汉三,语气淡淡的,又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葛世昌,说道:“是朕疏于监戒了。确如你所言,戏子可以干政,太监即可以欺君。昔日开元之治,李隆基何其英明,耽于声色即肇天宝之乱。梨园三千弟子祸国之罪难恕——你是哪府的幕宾?” “回万岁,我是宝亲王的执砚清客。” “好,有其主必有其仆。”雍正格格一笑,转脸面向慌乱得不知所措的葛世昌,用冷如寒冰的目光凝视良久,问道:“你知罪么?” 葛世昌此时已面如土色,捣蒜价叩头道:“小人实在不懂事,误犯了天颜,只戏文里郑儋是常州人,万岁爷提起来,小人不过巴结个高兴儿……”允祉眼见雍正的目光愈来愈阴寒,葛世昌哓哓折辩又很不得体,忙躬身赔笑道:“这种戏子,除了眉高眼低巴结,什么也不懂。小人心性近之不逊远之则怨。主子何必生他的气,您的身骨儿金贵!” “朕生他的气,他配?”雍正方才说话,早已瞧见允祉心不在焉,又偷偷发笑,心里已是大不欢喜,见他又出来替葛世昌说情,更不啻火上浇油,冷笑一声扬着脸说道:“孟子云社稷为重君为轻,朕身子骨儿金贵,这大好江山更金贵!这戏子擅索‘福’字,又擅问官守。如不重处,后宫里太监有一日就要问朕的子孙‘谁是军机大臣’,此祸曷可胜言——来,拖他去用大棍打!”几个太监一拥而上,老鹰撮鸡般提起葛世昌便往下疾走。那葛世昌不敢呼救,挣扎着,一脸乞容楚楚可怜,怀里的点心散落了一地。允禄弘昼满心想救,见允祉都碰了没趣,自是不敢言声,心里暗暗着急。弘时则生恐他喊出“三爷救命”,把自己也扯连进去,脸色焦黄地站着心里扑扑直跳。只弘历含笑而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那班戏子早已吓得软瘫了,伏在地下只是瑟缩。允祉却仍不甘心,老着脸又赔笑道:“万岁,今儿是老佛爷的冥寿,大家欢喜——” 他话没说完,东北角已传来板子敲肉的声音,那葛世昌杀猪般大声嚎叫求饶,口中却含糊其辞,听着倒像一串惨厉的怪唱,夹着一声接一声的板子,听得人人毛骨悚然。允祉还要再说,高无庸小跑过来,说道:“请旨,打多少?” “这杀才嗓门儿倒真不坏。”雍正被怪唱声逗得一乐,倏地又收了笑容,对高无庸道:“打不死他,你就替他死!”高无庸被他吓得身子顿时矮了一截,再也不敢说话,脚不沾地走了,不知向行刑的嘀咕了几句什么话,只听“扑”的一声闷响,葛世昌呻吟一声“我的爷吧……”便不再言声。畅音阁这边众人立时死一般寂静。 弘历原本见葛世昌无礼,倒也赞同刑处他,但没想到雍正竟尔下此辣手,听那人的一声绝气呻吟,心里也是一寒,暗自叹道:“一代名优,可怜如此下场。” “这班做戏的无罪,戏唱得好且应该赏。”雍正笑道,“葛世昌有罪,不株连到他们。加赏他们一千两银子,外加给葛世昌五十两发送银,叫他们赶紧抬回去安葬,天热,放不得的——阿弥陀佛!”戏子们忙都胡乱叩头谢恩,一哄过去收拾尸体。雍正命高无庸传各宫总管太监来听训,见李汉三还在跪着,因笑道:“莽书生,你也起来吧。你越秩奏事,也有个‘不应’之罪,但你的话说得好,提醒得及时,这又有功——”他横了一眼弘时兄弟,“这个谏奏,如果是朕的儿子出来说的,那该多好!——所以朕不罪你,但也不能给你官。一言之幸加官封职也是人主之误。既是贡生,可以凭本事殿试,有这份资质胆气,谁也限量不了。” 李汉三原是瞧不惯葛世昌的卖弄男色相,又见他在皇帝跟前放肆妄为,一股气顶着贸然挺身说话的。他本来有点怕触批龙鳞,给弘历带来不利,见雍正这样从谏如流矫枉过正,心中早是一块石头落地,忙躬身道:“贡生只是出于义愤,不计后果贸然行事,不敢稍有幸进之心。此戴罪之身唯有感佩皇恩,努力读书养气收敛而已。万岁爷一个‘莽’字,贡生即终生受用不尽!” “唔!”雍正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他也觉得李汉三锋芒毕露,要训诫他“读书养气”,不料李汉三却自省出来,这份灵气人所难能。雍正还想考较他学问,见太监们排着队一个个控背躬腰垂手趋步过来,便命秦狗儿将御座向中央移了移,吩咐:“太监无论大小,都跪下,其余不论高低,都站着。” 雍正手摇折扇,轻松地跷足而坐,轻咳一声说道:“朕今儿开了杀戒,杀的是个戏子。你们大约都认的,叫葛世昌。” 他顿了一下,太监们本来伏着的身子又向下伏了一下。 “自从藩邸里朕处死叛奴高福儿,朕登极以来杀人都要叫六部议罪。朕是有这个‘好生之德’的。”雍正脸容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葛某的戏是好的,为甚的要诛他?因为他只是个戏子,演好玩艺给人瞧热闹儿是他的本分。就如你们,是太监,安生侍奉主子衣食起居,主子闷时说笑取乐儿,这是你们的本分。但葛某他不安这个本分。居然乘着主子高兴,不防头的时候干问外官职守,妄求非分之福。所以,朕就治他的死罪。” 雍正还想再说几句道理,忽然觉得有点目眩,定了定神说道:“人生天地之间都有个‘分’,朕这么坐着,几位王爷他们都站着,你们就得跪着。这就是孔圣人定下来的制度,叫‘礼’。越礼就是非圣无法,就要惩治。嗯……这一段朕忙于整顿吏治筹谋国策,宫里很有些顽钝狡奸之徒,到处嚼老婆子舌头,无中生有地散布宫闱谣传。朕本心实是想捉一个太监打杀了为妄言者戒,这个葛世昌却撞到了刀口上。杀他,明明白白说就是给你们看,给你们立个榜样。要存了‘宰鸡给猴看’的心思,料着朕未必杀猴,你就只管试着来!保定府净了身子等着入宫侍候的有的是!——再敢妄言生事,朕连知情不举的也一并诛之,决无宽贷!” 弘时见雍正脸色愈来愈苍白,声音也变得嘶嘎,心知他要犯病,因见是话缝儿,忙道:“老爷子,这些个奴才不给他们见个真章不知道喇叭是铜锅是铁!您今个儿着实累了。且别为他们伤着自己身子。依儿臣说,先回去歇歇。他们这头儿子从今多留心些,逮着一个犯贱的拾掇了油锅炸,准成!”雍正这会儿越发目眩,心头嗵嗵像小鹿在撞,天地宫阙人物都在不停地旋转,听了弘时的话勉强咬牙笑道:“好,今儿就且说到这里,言出法随,朕说一句——是一句!”弘历此时也慌了,打着手势请允祉允禄等人跪安。弘历弘昼兄弟们扶掖着他到永巷,一边悄悄叫传御医,一边上乘舆抬了雍正,暂时回了养心殿。 换了个地方,雍正觉得略好了点,胸口不是那样堵着烂絮样的又慌又闷。由着弘时兄弟七手八脚将他安置在东暖阁,喝了两口凉茶,雍正便觉得心里清凉了许多,脸色也回转上来红润,只是自觉身上热又出不来汗,命人拧了热毛巾搭在额上,轻声吩咐道:“朕想安静一会儿。你们不要都围在这里,弘时可以回园里,韵松轩不知有多少人等着见,不去,又要传谣了……弘昼去清梵寺看看你十三爷。顺便问问那个贾士芳,我兄弟二人同日犯病,是不是……克冲了什么。弘历你就留这儿侍候,给朕读……诵点诗词什么的……”他无力地摆摆手,众人便都肃然退下。弘历亲手点了息香,定了神坐在一旁,一首一首舒缓而悠远地背诵: 一夜东风,枕边吹散愁多少!数声啼鸟,梦转纱窗晓。来是春初,去是春将老。长亭道,一般芳草,只有归时好。 “回阿玛,是曾舜卿的……” 秋寂寞,秋风夜雨伤离索。伤离索,老怀无奈,珠泪零落。故人一去无期约,尺书忽寄西飞鹤。西飞鹤,故人何在?水村山郭! 雍正蒙眬中眼饬口涩,兀自道:“这是孙道绚的《秦楼月》。朕还记得……太……太凄凉了,背首《诗经》吧……”弘历见他眼旁挂泪珠,轻轻用手绢揩了揩,轻声诵道: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左手执籥,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雍正说声“甚好”。还要命他再诵,忽然见允祉进来一躬,说道:“老四,母后在慈宁宫那边,咱们一道儿过去请安吧。” “好,我这就去。”雍正迷迷糊糊下床趿鞋,刚刚出门,却不见了允祉,身边却跟的是李卫,恍惚间已忘了是在梦境中,因问李卫:“你怎么来京了,看见你三爷过去么?” 李卫笑道:“我想主子了呗。翠儿还给主子新作了两双鞋,还有给太后带了十二坛糟鹅掌,给老主子祝寿来了。”雍正笑道:“如今有了养廉银子,你还穷么?”一边说便向慈宁宫方向走去,却见马齐、方苞、张廷玉都在。年羹尧却躲在宫门口的石狮子后头,似乎不敢出来。恍惚间雍正已忘了他死,冷笑一声说道:“你居然有脸见朕!” “主子,”年羹尧蹭出来说道,“我敢指天为誓,造反的事我没有——隆科多他是见证!”雍正不理会他,心里急着去见母亲,似乎怕十四弟允抢先到母亲那儿去讨好儿似的,头也不回说道:“不造反该死也得杀!造反的该不杀朕也不杀!”忽然见太后乌雅氏老态龙钟拄着拐杖出来,却是李德全和允一边一个搀着,颤巍巍站在阶前盯着自己不言语。 雍正见太后神色不喜,料是允先行一步进了谗言,深悔自己没有和允祉一同赶来。趋跄一步跪下请安,说道:“母亲安心颐和凤体,儿子不肖,但没有对母后不敬之心。您不要听谣言。” “谁说你不敬不孝来着?”太后眼望着远处似笑不笑地说道,“那是隆科多的坏水,他把‘传位十四子’改成了‘传位于四子’,不干你的事!” 众人“噢”齐声欢叫,所有的人一齐变成了牛鬼蛇神狂呼乱舞,叫道:“传位十四子——传位十四子——传位十四子噢啰!”雍正惊恐间,见年羹尧舌头伸得老长,滴着血扑身上来,口中道:“篡位就篡位!你篡位我为什么不能?!”惊回头却是葛世昌,一脑袋白灰又跳又叫张牙舞爪:“你冤杀我——你冤杀我——你还我命——” “张五哥!”雍正嘶声大叫,“德楞泰!你们这干侍卫都哪去了?快护驾——打出去,打,打——呸!”……忽然听见弘历的声音道:“皇上!您不要慌,儿臣在此保驾——您醒一醒儿……” 雍正蓦然间睁开眼,但见窗外日影西下,宫阙明亮,丹墀下张五哥德楞泰挺胸仗剑而立,外间几个小太监垂手侍立,高无庸拿着一大锭墨在砚中磨得橐橐微响,只有弘历在自己身边,父子两个紧紧握着手。至此雍正方明白刚才是南柯一梦。 “阿玛……您魇着了。”弘历拭泪道,“方才您难受,真吓了儿臣一跳。御医们来把过脉了,只左尺略有点浮滑,万不相干的。您不要胡思乱想,只静摄就好了。”“朕恐怕今天是杀错了人了。葛世昌其实不是死罪……”雍正喟然一叹,“朕这些日子精神绷得太紧了。杀错了人,人家自然要作祟。可为警戒太监,除了叫他们见血,别的也是没法……” 弘历给雍正去掉了额上的毛巾,摸了摸觉得并不热,问道:“还要毛巾么?”见雍正摇头,弘历轻声安慰道:“父皇杀他千当万该!这事放到圣祖爷手里,他的罪不止杖杀,是要显戮的……别说没杀错,就是真的有点上下参差,自古忠臣冤杀不知凡几,都来找主子讨命,那还成什么世界?您是累的了,儿臣憋了许久,一直想说,好阿玛您求治太切,咱们雍正朝日子长着呢,缓着点您也不至于整日倦得烦躁不安。有道是‘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父皇……你可千万要自己保重啊……”说道便低头垂泪。 “你不要自疑。”雍正几乎就要说出来“你是皇储”的话,苦笑了一下又咽了回去,“……三兄弟里人品学问你都是最好的。孝父敬友爱人有度量,朕就挑剔,除了你这‘从缓’一条朕不取之外,别的也说不上。圣祖爷已经‘弛’过了,朕的事业只能在‘张’上作文章。迟早有一天你明白,叫你管兵是向着你——政务,你已经熟了嘛……朕若没有兵,早就翻了座儿了……”他用温热的手抚着弘历的手心手背,神情忧伤,悠着气说道:“朕……恍惚迷离……闭目就见鬼神……这是不祥之兆,你要心里有个数……”弘历心中又悲酸又喜悦,见小苏拉太监捧上药碗,忙接过喝了一口,品着味儿道:“朱砂重了一点,下一剂减二分朱砂,添二分天麻。甘草也要再加少许——请皇上用药!”见雍正闭目点头,弘历轻轻托起他身子靠在大迎枕上,一匙一匙喂药。沉静中只听一阵衣裳窸窣,引娣已经进来,还有彩云、霞姑几个宫女依次跟着,见有宝亲王亲自喂药,众人默默一蹲身退立一旁。雍正却睁开了眼,问引娣:“三阿哥呢?” 引娣见雍正容颜憔悴,几个时辰里仿佛老了十年,眼一红已坠下泪来,忙拭泪说道:“三爷去了韵松轩,他说奉旨照常办差……万岁爷,您这是咋的了?……” “朕没什么……”雍正的眼睛竟被她哭得一亮,吁气垂脸又道:“朕还要回畅春园,这里住还是太热——你们何必来回奔呢……”引娣见他如此温情,更觉伤感,因道:“园子里宫里都不净,许是什么克撞了。那个贾士芳什么的已经在垂花门外候着,他是有道法师,主子召他进来行行法,恐怕就好了。”弘历见雍正点头,他却素来不喜与黄冠缁流厮混,因赔笑道:“儿子今晚还要见几个人,户部几个司官也要接见。万岁这里现下有人,儿子回去,就便传贾某进来。宫门下钥前儿子再进来给阿玛请安。”雍正摆手道:“去办你的正经事……今儿不要再进来了……” 弘历出去一时,便见弘昼带着贾士芳进来,贾士芳依旧那套黑衣,头发顶心挽了个髻儿,活似女人粗心梳拢错了头,几个宫女瞧着要笑又不敢。弘昼引着贾士芳在雍正榻前行了礼,笑道:“万岁,我十三叔已经恢复如初,贾某是有点真实手段的。” “贾道长,”雍正闪眼看了贾士芳一眼,“朕若见鬼神……你瞧瞧这宫……有什么毛病……” 贾士芳漫撒一眼,笑道:“建这座宫不知请了多少喇嘛高僧星术羽士来看,至不济的也和贫道本领相埒,不会有什么‘毛病’。方才五爷说了葛世昌的事,入宫时我就留心,果然有他的魂,却没有为祟,是给宫门门神挡了出不去,所以或有妖梦入怀的事。”雍正“嗯”了一声,他想起了方才的梦,喃喃合十说道:“就请士芳在御花园办个道场,清净一下这宫里吧……” “道长,”雍正见贾士芳沉吟不语,顿了一下,“朕的大限是不是……”贾士芳扑哧一笑,说道:“皇上,《烧饼歌》里有几句,‘螺角倒吹也无声,点画佳人丝自分。泥鸡啼叫空无口,一上当年心在真。’说的就是皇上这一朝。天定的数虽不可亵,但我观皇上紫气蒸蔚,日未中天,寿祚正长呢,您只管放心!”雍正自他进殿精神便陡地好转,听他这样讲,已是一抖擞身子坐了起来,问道:“那朕的病怎么说也祛不退?” 贾士芳相着窗外,又看看殿门口,一边回答雍正道:“凡食五谷者孰人无病苦之厄?皇上日理万机劳心最重,二竖自然为害。但今日皇上这病绝非寻常灾厄,乃是有大神通人作法危害!” “什么!” “有人暗算您。” “谁?” “不知道。”贾士芳含笑摇头,“我见有怪气贯空而入,所以这么断言。万岁想验证,贫道的真气现在护着你,贫道出殿门,您就会觉得了。”雍正点了点头,贾士芳脚步橐橐退了出去。 雍正起先还笑,贾士芳一转身他便觉得心头猛地一沉,每一步踏向金砖地的响声,都似空谷传音一样,搅得他一阵心惨头眩,贾士芳转出殿门,雍正已是脸色蜡黄,目光凝滞。乔引娣高无庸几个宫女太监眼见不对,一拥而上到榻前,递水垫腰伏侍个不停。只皇帝不发话,他们也不敢叫贾士芳进来。迟滞片刻,雍正觉得眩晕得眼前发黑,这才吃力地说道:“叫士芳先生进来……”那贾士芳进门向雍正一揖,顷刻之间雍正便爽然若常。因涨红了脸,咬着牙恶狠狠说道:“这是哪个贼子,与朕有这么大仇恨,无君蔑上至于此极!这……这怎么办呢?” “是个番僧!”贾士芳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窗外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了天,浓重的云中黑雾翻搅,如烟如霾,压在死气沉沉的紫禁城上。雍正见贾士芳从怀中取出表纸,问道:“你要行法?不要在这殿里,传出去不好。你就守在朕跟前,叫他们在御苑里给你搭法台。”“皇上,我从不上法台行法。我以济世救人为本,不弄那个玄虚。”贾士芳脸上毫无表情,“焚一道表问一问——我还要到民间,总留在皇上跟前怎么成?”说道一晃火折子燃着了那道裱。 可煞作怪的那道表火苗儿大异寻常,本来轰然一燃就尽的东西,火苗儿一会儿紫红,一会儿幽蓝,飘飘悠悠似明似灭,扑地一声像被谁吹了一口,燃了一半就熄了。 “孽僧,密宗就那么了不起么?”贾士芳腾地红了脸,已是勃然大怒,转脸对雍正一躬,说道:“您是真命天子,法大不制道,无论如何他伤不了您。贫道也有好生之德,轻易妖孽也只驱逐而已,但这个密宗喇嘛太过不自量力。贫道要除掉他以正天规——除了这个女人——”他指定了引娣,“其余阴人一概退出殿外。皇上,我借您正气,要兴法除害!” 雍正不知哪来气力,矍然一跃而起,摘下墙上宝剑,问道:“朕怎么助你?” “您是万乘至尊。皇上,您想偏了。这些方外之术究竟是雕虫小技,哪能劳驾呢?”贾士芳话虽说得轻松,但他的脸色白得可怕,心里也是极度紧张,笑容也显得惨怛:“您安坐龙床,守意定神,冲虚无怖看我作法,全当是看玩艺观剧就是,雷再响,它也是冲我来的,您不要怕。” 雍正本来凭一股罡气才显得“无畏”,被他这一说倒有点心里发毛,但此时无论如何也要硬挺,因抽身取一部《易经》对引娣道:“你坐对面,朕给你讲《易》。” “这最好!”贾士芳一把打散了头上髻儿,把挽髻的木剑拿在手中,咬牙笑着又焚了一道符。火光一闪,那符已经倏地燃尽。贾士芳戟指向天,左手持剑断喝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疾!” “咔咯咯……” 上天好像爆裂了似的一声雷震应声而响,紫禁城都被撼得一颤。哨风狂飙穿殿而过,豆大的雨点顷刻之间便砸落下来,所有殿宇上的琉璃瓦一片山呼海啸价响,天色黯黑得锅底也似。雍正哪里还顾得“讲经”,双手合十只是喃喃诵佛,引娣已被吓得呆若木鸡。 顷刻雨声稍减,外头永巷里似乎有躲雨太监大呼小叫着跑,一个淋得水鸡儿似的小苏拉太监哗哗淌着水,边跑边叫“太极殿着雷起火,又叫雨浇灭了——”雍正张眼望时索伦已经迎上去“啪”地打了他个满脸花:“滚西厢里去!这会子就是太和殿着火也不能报!”雍正刚松弛了一点,接着又是一个炸雷,就像在养心殿顶炸开一样,震得殿顶藻井簌簌发抖。引娣惊得“妈呀”叫了一声便钻进雍正怀里。雍正一惊之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瞠目望贾士芳时不知他什么时候竟被什么划破了脖子,殷红的血珠子已渗了出来。 “好孽僧!”贾士芳牙关紧咬,死盯着怒云翻滚的云层,“噌”地从怀中又抽出一道符表,手指蘸血在上边疾书了“太上老君”四个字。此时雷声又紧又密雨又大又急,两个红炭球似的东西一跳一跃在云中时隐时现渐渐近来,贾士芳情急之间,燃火焚符大叫“敕——疾!”顺手将木剑竟隔墙抛了出去,那木剑霎时便消失在霾云之中。贾士芳恶狠狠道:“妖僧,汝已激怒上天,难逃此劫!” 话音刚落又是接得极紧的两声暴雷,窗上嵌得紧紧的玻璃细脆一响,裂开了一条缝。玻璃照壁前一个太监不知是被击还是被震,一声不响倒了下去。 “好了。”贾士芳搓了搓手。不知怎的,他的神情变得有点忧郁,对雍正道:“贫道有罪,惊了驾了。”引娣这才发觉自己躲在雍正怀里,羞得一缩身子细步出了暖阁,站在外头只是低头发呆。 雍正看着外边雨下得平缓,雷声越去越远,长长吐了一口气,脸上已回过颜色,便见德楞泰进来禀:“太监小葵子被雷击死了!”“击死拉出去埋了。”雍正无所谓地说道,又对贾士芳道:“你确是得道真人。朕自觉身上通泰无碍,病已经好了。怎么,你有心事?” “贫道的木剑毁了。”贾士芳道,“那是——我的外师所授,丢了毁了,也许我命不久长。” “你还有外师?你的正师是谁?” “我的本门是龙虎山娄师垣,”贾士芳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拱着手答道:“他说我聪慧太甚快手破掣,只叫我守关参玄。后来碰到一位老人同在山下打水,就熟了。他给我开了天眼,教我法门神通。其实我所学的外法真功,连本门师父也及不上了。娄师父怕我给山门招祸,叫我还俗了,我说决不为非作歹,只作济世救人的善事,决无上天降灾之理,我自认还是道士。” “那个异人是谁?在哪里能找到?” 贾士芳苦笑了一下,摇头道:“找不到的,他是黄石公。”他缓缓跪下叩头道:“那个死头陀尸体在神武门外金水河,请万岁叫人捞出他,好生安葬。并求万岁允准贫道返回江西,用功诵经赎过消愆。” 雍正大笑,说道:“哪有广行善事反受天谴之理?不就是桃木剑么?朕好生再赐你一柄,给你盖一座观,有事为朝廷效力,无事深藏不露,何来之祸?” “万岁爷——”外边有太监失惊打怪喊道,“神武门外头击死个黑头老和尚,掉在河里漂起来啦!” 第三十八回庸阿哥暗会落难生失意客撒手绝尘嚣 溽热难熬的盛夏终于渐渐过去。雍正五年的秋天,在知了愈来愈凄苦的鸣声中悄无声息地走向人间。七月十五盂兰会后接连几场雨,当天气放晴时人们惊异地发觉,早晨起来,需要披夹衣御寒了。 张熙在河南结众罢考不成,得到学政张兴仁资助得脱大难,不敢返回湖南永兴老家,却踅身浙东,遵从老师曾静临行嘱托去投奔“东海夫子”吕留良,不料赶到才知道吕留良已死十余年。吕家宗里对老爷子的私淑门生徒孙向有惯例——一概赠银送书——送了他二十两盘缠和一部《明月集》诗稿。客居繁琐难安,便辗转来了山东济宁,又登游泰山,猛然想起曾静的好友旷世臣就在泰安。急下山寻访,却又扑了空,旷家的人不似吕家大方,连饭也没有留一餐,只告诉他旷世臣已经中举,现在北京三贝勒府帮办文书,打发了张熙出来。 张熙奉遵师命“出山”,筹划是要作一番大事业的,先去江西龙虎山拜娄师垣,要求学道,娄师垣说他“俗孽未了”不肯收留。恰又遇见被娄师垣逐出师门的贾士芳,二人相晤初面倒也投缘。不料他刚吐露一点“反清复明”的意思,贾士芳便飘然离去。张熙为了学到这位奇人的道术,跟踪江西、浙江、山东直隶数省,在沙河店又有一会,再追时,贾士芳已杳然无踪。他是个牙关咬得极紧的男子汉,眼见甘凤池在南京罹难,结识江湖英雄为难,一横心到河南府投靠表姐家,改籍投考,在秀才们间串连闹事,眼见要成功,又被田文镜扑灭。 他永远也忘不了张兴仁那晚赠银送别的情景。当晚天刚黑,在学台衙门前静坐的张熙被一个陌生人叫出去,悄悄道:“张学台要见你,来,跟我走。”他起身迟疑地扫视一眼默然端坐的众人,看不见秦凤梧的影子,心知事情有变,转身见那人仍在黑影里等他,快步赶了过去。 二人钻了几条胡同,在城郊长满了荒蒿的一个破砖窑前站住。张熙问道:“张学政呢?” “我就是。”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从窑后转出来。张熙觑着眼看了半日,始终看不清来人眉眼,正要发问,张兴仁道: “你不用看,我绝无歹意。” “学台大人,学生只是区区一个秀才,召了学生这里相晤,有何见教呢?” “田制台已经会同臬司衙门,开封府衙门,并预备调驻城营兵包围闹事考生,一体擒拿。” “他敢!” “他有兵有权又有胆,怎么不敢?”张兴仁冷冷说道,“这是天下第一石心铁腕总督。河南官场号称第一难缠,如今人人畏之如虎。” “难道他不怕千夫所指?” “他要怕这个,就不敢架柴山,亲自举火焚死白衣庵葫芦庙僧尼!”(见拙著二卷《雍正皇帝?雕弓天狼》) 张熙倒抽了一口冷气,全身激灵一个寒战,问道:“老大人,您又何苦救我?我与您并无渊源的呀!”“我调阅过你的墨卷,也赴过几次你们文会。惜你的才……”张兴仁在暗中叹息一声,从怀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张熙,“田文镜仗势欺人,刻意作践读书人,河南文气本来就薄,更哪堪如此蹂躏!朝廷里有奸佞,皇上为群小所围,重用匪人轻薄圣道。我无力救大局挽狂澜,只能就我职权里稍尽绵薄——这是三十两银票。你带着它远走高飞,海捕文书一下,我就护不了你了。” “老大人……” “你行事十分孟浪,快牛破车!”张兴仁见他伏地叩头,双手挽起他来,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一去再无会期,这就是我的临别赠言。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你也快走!”他手一摆,有人即牵过马来,倏然扬鞭,已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如今资斧将尽,故乡难返,投亲不着,怎么办呢?一阵秋风吹来,扑怀沁凉,张熙从迷惘中醒过来,但见远山含翠云盘如带,近廓村树已老,黄叶飘地,此身站在通往北京和河南的三岔道口。 “到北京去。”张熙几乎没有怎么想就决定了。这一路上,无论是在省垣还是县城里,到处酒肆客栈里都在流传“当今爷”弑母、篡位、屠弟的谣言,有的地方又在传说“雍正炮轰年羹尧”害功杀能,更有密地议论岳钟麒暗里私购军粮准备起兵造反:“雍正爷召岳大将军进京,岳大将军畏惧,不敢奉诏”……诸如此类的蜚语,更证实了曾静老师“如今天下干柴遍布,一点即燃”的说法。到北京可以亲自看看是真是假,说不定寻出些新的机缘来。再者,不见见旷师爷,他的钱已经不够返回湖南了。张熙一路不再耽误,径由德州取道保定直趋北京,虽说也有一千多里地,但都是一马平川的驿道,又是秋凉天高气爽好天气,走了小半月也就到了。当日天色已晚,张熙打听着在城东一家小客栈住下。第二天起了个绝早赶往鲜花深处胡同北头弘时的王府。 此时天刚放亮,张熙觑着眼瞧,只见门口几个太监正在摘灯熄烛,十几个戈什哈挺胸凸肚按刀而立,钉子似的兀立不动。王府正门紧紧闭着,还有几个巡更的沿着胡同高墙一丝不苟地敲着梆子云锣,寒气袭人的清晨寂静中带着肃杀。他小心翼翼过去,刚开口说了句:“我是远地投亲,要见府上侍候的旷——”“走北偏门通报。”一个太监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正门不接外客!”张熙倒咽了一口气,只好向北,走了大约一箭之地,因见一道垂花抱厦门大开着,却是平出平入没有石阶,小贩们推着柴、煤、菜还有挑着一担一担的蛋肉,厨房调料,时新瓜果都从这里过往。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扯着公鸭嗓子吆喝:“王爷就要下值,快点!混蛋——那猪往北赶,猪不往厨房,要赶到轿房,日你姥姥的倒会想!喂,那车水是叫你喝的!是从玉泉山拉来的!”他忙着指挥,张熙叫了几遍才转过脸来,上下打量着问道:“刚才你说什么?” “我要见旷师爷。” “你是哪里的?” “我是湖南来的,旷师爷是我老师的亲戚。” 小太监好半日才想出他们的关系,看他一身打扮谈吐,绝然是来打抽丰的,也不说叫进不叫进,却道:“你先等着,王爷下值了再说。”便奔过去张罗别的事去了。张熙无声叹了一口气,蹲身坐在下马石上,望着秋空上刚刚起飞的雁阵,心头突然一阵悲怆:母亲这时辰起来了吧,正在纺花还是造炊?哥哥呢?……正在劈柴还是已经下田?思量着,听远处有戏子吊嗓子“咿呀——”的声音,还有隐隐的拨筝调弦声传来,张熙一阵感喟,信口吟道: 当时只应掉头转,转得头来路遥远。何似仁王高阁上,倚栏闲唱望江南。 “好雅兴,这早晚有人在我府门前头吟诗!”身旁突然有人说道。张熙抬头看时,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牵着马过来,身后还有一大群护卫太监家人。正要开口问,那个小太监早已叩头请安起来,对那青年笑道:“这人是来寻旷师爷的,说是旷师爷亲戚的学生,老远的从湖南来了。王爷上值去了,奴才寻思着旷师爷这门‘亲’也忒远了,就没让进去……” “找我来的,湖南的?”弘时身边站着的旷师爷眼睛一亮,“你是曾求仁的学生吧?”见张熙低头称是,旷师爷转脸又对弘时道:“曾求仁这人学生对王爷说过,和我都是东海夫子的私淑门生。”弘时点头笑道:“那也可叫得你一声老师了。潦倒异乡望门投止而不遇,难怪他牢骚。既是外地来的,先请安置用饭,完了过来我见见。”说罢便摆着步子进去了。 旷士臣就住在王府正院厢房,张熙跟着他高一脚低一脚穿堂入室,好一阵子才到。这时吊得老高的心才放了下来,迷迷糊糊跟着进了屋,按师礼给旷士臣叩拜了坐下笑道:“侯门深似海,真一点不假,连回路我都记不清了。”旷士臣出外吩咐人送饭,返身回来道:“曾求仁给我来信,你在河南的事他已经知道。幸亏昨天接到信,不然我也不能见你。如今四下都在拿你,你竟钻到北京来,真好胆子!” “旷老师。”张熙笑着一躬身,说道,“我不连累您,想把我送官也可,给我几两盘缠自己走也可。”旷士臣盯视他移时,笑道:“贤侄真不愧曾子学生——我不是那样人。‘灯下黑’,你在这里安如泰山。不过曾先生确实有信叫你速归,待会儿你一看就明白了。” 一时二人用过早饭,旷士臣果然取出一封信交给张熙。张熙展开看时,上面写道: 农雨吾弟展笺如晤,久违岁月,延迁年华,计来已十三载矣!虽时有存问,而音容暌隔,思之神伤。吾弟子张熙已离河南,承谢详告。计来彼盘费已尽,难以返湘。其若赴京秋风,盼促其速归。十八盘抵足夜眠,畅言‘百年’之事,君尚忆否?勿勿不云曾静顿首。 正是曾静老师一笔极楷正的钟王小书。张熙将信交还旷士臣,笑道:“既如此,就请旷老师‘秋风’些许,我这就登程——”还要往下说,院里有人喊:“王爷请师爷和客人过去说话。” “好,我这就来。”旷士臣答应一声,转身对张熙道:“王爷想知道外头情形,他问什么你直说什么,不要紧的。”说罢二人出来,却不进上房,从南边西墙月洞门进了花园,果见弘时站在书房门口送客,两个翎顶辉煌的大员一前一后迎面过来。旷士臣拉着张熙站到甬道边让路,口中笑道:“孙大人杨大人走好。”那两个官员不言声出去了。 弘时招呼二人进来,见张熙只是东张西望,坐在椅上有些局促不安,便笑道:“随便些,不要拘束。我有许多时候没有出京走走了,想找个人聊聊。孙嘉淦和杨名时他们过来了,不然连这点空也没有的。”张熙出身湖南佃农家,离着县城还有四十多里。那里人多地少,“家有两顷田,不把米箩担”在佃家看来就是天上人了。他跟曾静读书也在乡间,以后多次应考,也只省城里走走,连这次闯祸在内,奔逃数省,也是见官就躲,并没有真正稍涉宦海。乍然到这天潢贵胄钟鸣鼎食之家,但见宝瓶异鼎文窗窈窕间全册满架图书琳琅,眼前人物个个文绣辉煌仪威堂皇,就是廊下立的三等仆妇小厮也都遍身罗绮体态尊贵,仿佛处处都有一种看不见的威压,抑得头也抬不起来,紧张得两手里捏得全是冷汗。直到弘时开口说话,张熙才稍为松弛了一点,揩着鼻尖上的汗说道:“外间……这时正是地藏王生日……是女人们过的节,有烧酬愿香的,送寄库的,点肉身灯报娘恩的……” “不是问你这个。”旷士臣见他紧张得发呆,说话都结结巴巴,呵呵一笑起身给弘时和张熙都倒了一杯茶,一边往手里递,说道:“比如各地阴雨旱涝了,庄稼收成了,还有街谈巷议,你随便聊。”弘时笑着一点头,说道:“我要民间口碑,对大事有什么议论。比如说岳钟麒、年羹尧、田文镜、李卫这些人,还有我和宝亲王,阿其那塞思黑,外间有些什么议论?” 张熙这才明白弘时的意思,他毕竟是个胆大如斗的人,喝了两口茶,已渐渐镇定下来,笑道:“今年各地只是春夏之交时略旱了些,有的地方死了苗。补种了之后长势极好,河南山东直隶这三个省丰收已定。百姓们说幸亏朝廷料在前头,种子备得足,不然就辜负了夏秋这几场好雨了。我过来这几州几县,都忙着晒囤腾仓库,旧粮国库折价一半,老百姓都争着买……三爷说的这几个人都是国家大臣,老百姓指着囤里看着锅里。只要有吃的,不大说这些事的。”弘时道:“我可是听说了些闲话呢!有人说我和宝亲王闹家务争位,可是有的?”“没有没有!”张熙被他闪得一惊,“并没有说爷和宝亲王闲话的。倒是说——”他突然觉得失口,便掩住了,喝口茶又改了题:“说李卫制台身子不好,还有说田制台已经病倒了,还说京师来了个神仙,使五雷法震死个老番们——” “你这位贤令侄可真能逗。”弘时似笑不笑说道,“我问东他说北,我问南他说西!——有没有这皇上短处的,比如说他篡位?” 这兜头一问,张熙仿佛挨了一闷棍,顿时脸色煞白。旷士臣说:“三爷是何等样人,能搪塞他么?你既来奔我,应该信得我的主子!连你河南闹闱场的事他都知道!”“你这老旷,看你把他吓的!”弘时莞尔一笑,说道:“老四能保秦风梧,我难道保不得一个张熙?撤掉河南这一案,我方才已经给孙嘉淦和杨名时打过招呼——你已经不是犯人了。” “三爷您这份宽厚心,这一举功德无量。”张熙这才心悦诚服,也放开了胆,“既这么着,我还有什么说的呢?”因将路上听来的,康熙怎么晏驾,隆科多如何矫诏,大将军王允奔丧回京,兄弟俩如何在慈宁宫吵架,太后怎么相劝,雍正又说“太后不可自轻自贱”,气得太后碰死在柱上。雍正又为什么要杀年羹尧,囚隆科多,八爷九爷十爷“见皇上不孝,也就不忠了”,雍正又如何把三个弟弟打入天牢。末了又说起岳钟麒,张熙才顿了一下,沉吟道:“外间传言岳大将军害怕走了年羹尧的道儿,在四川屯兵,养威自重,朝廷很疑他要造反。这是不久才听说的,真的假的您反正只要听,所以也禀告三爷。” 弘时一直没有插话,时而啜茶沉吟,时而用扇背打手,听得极为专注。至此笑道:“当然只是说说听听而已。再说,我一只手也捂不住悠悠之口呀!岳大将军那边还有什么言传?”张熙道:“这个传言不多,很新鲜的。说皇上几次下诏叫岳大将军进京,岳大将军怕夺了他的兵权,称病不敢来。悄地里招兵买马聚粮,口外的黄豆都涨了价。”说罢便看弘时。 “没有了?”弘时问道。 “没有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弘时笑道,“当家人泔水缸,我是当家人,也不过想知道泔水什么味儿。自古以来国家有事,总是谣言先出。比如说万岁爷登极的事,硬说隆科多改的诏书——那都是满汉合璧的国书,他改得成么?但有些也不是无根之言,岳钟麒是岳飞的后代,他也确实心里有些怕——”他想起雍正说的“军务绝密”,便住了口。眼见外头一个家人一探头,招手叫进来道:“夏浩财,你这探头探脑的是什么规矩?我叫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夏浩财是奉弘时的命,专门打听原来监看隆科多下落和质审情形的。隆科多圈禁自雍正视察之后,掉换了全部看守,都是图里琛一手管着。原来的黑院看守一夜间全被押送密云,一点消息也透不出来。夏浩财原来在密云皇庄当过二层庄头,人熟,因此派他去打听。现在他回来了,自然急着见弘时。见他当着客问,只好回说:“他们那边的承审,我转了几个圈儿才摸到底细。那几个杀才口咬得很死,本来嘛,压根就没有人害隆科多。隆科多是囚急了,倒咬一口的。这事承审官刑也动了,口供也都一致,谁也没办法!” “一个国家大臣堕落到这份儿上,令人殊堪痛心痛恨!”弘时皱着眉头,一颗心已是放下,喟然一叹说道:“得便儿我奏万岁,不能信他一派胡言。监守人贱眼狗见识,虐待他也是有的,吃点苦头,还是要放回来。”正说道,管门的太监脚步匆匆进来,对弘时说道:“高公公来了,有密旨给王爷!”弘时忙立起身来说道:“是!”又吩咐:“请高公公进来。”旷士臣忙一把拉起坐着发愣的张熙躲进内房回避。 张熙又新奇又兴奋,觉得单为开开眼这趟北京就没有白走。到隔子窗前随缝儿往外偷瞧,只见一个中年太监,头上戴着蓝翎顶子迈着方步进来,在书案前立定。弘时忙着说:“容我换换衣裳接旨!” “不必了。”高无庸拉着公鸭嗓门笑道,“三爷也不必行礼了。” 但弘时还是跪了下去,小声道:“儿臣弘时恭聆圣谕!”“阿其那病危。”高无庸脸上毫无表情,淡淡说道,“着由弘时前往探视。”待弘时叩头起身,高无庸又道:“万岁说,他毕竟还是兄弟。叫三爷悄悄儿瞧瞧,别像隆科多那样受委屈。太医也要叫好的,药要好的。一定要尽力让他终天年。还说,三爷去问问他还有什么需用的,要有什么话,好听难听都听,回来密奏万岁——外头谣言多,万岁叫三爷缜密着点——告诉爷一句话,万岁爷很不欢喜,九爷——塞思黑已经死了!” 高无庸传一句,弘时答应一声“是”。听到后来消息,目光霍地一跳,旋即笑道:“我都理会得。塞思黑死得不是时候——外人正说主子作践兄弟呢——我一定叫人好生照料阿其那。”高无庸道:“万岁爷疑心是李制台弄死了塞思黑呢!和田文镜那事两案相并,还有好戏看呢!”“来人!”弘时朝外叫了一声,“给高公公取五十两黄金!”他看了一眼旷士臣这屋子,不言声送了高无庸出去,旷士臣和张熙二人忙开门出来。 “我换衣服。”弘时一进门便道,“这会子就去朝阳门外。”旷士臣忙要叫人时,弘时却止住了。“你一叫就都知道了。我自己换,你两个——”他看看张熙,“那橱里有青布衣,也换了,跟我同去。” 旷士臣不禁一怔,说道:“可我们不是衙门的公人呐!” “恰恰不能叫他们。”弘时换着衣服说道,“越是生人越不惹眼。” 允禩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原本体气就弱,不善饮食。自从弘时下令所有家人全部赶出府之后,换了一批粗手大脚的太监和几个黜进冷宫里的宫女过来伏侍。他一生下来就养尊处优,绮罗丛中,师傅保姆整日一大群围着侍候,尚自三灾八难不断。骤逢大变,一夜之间从人臣极巅被推落到险不可测的深渊里,而下手的还是自己的亲兄弟,连妻子儿女都不能厮守在自己病榻前。因自三月以来允禩便患了隔噎病,稍一进食就呕秽难咽。守护的人更换之后,更是把这病不当回事,太医也忙,三天两早晨来一趟,胡乱用些不痛不痒的药,这种人情冷暖炎凉古今皆一,也就不必备述。 此刻他和衣躺在王府正殿西偏院里西配房中,这是个东西两边都开着亮窗的房子,榻也修得高,躺在上边,东边可以看到巍峨的银安宝殿,西边可以观赏花园景致,窗下临水,隔窗就能垂钓。他和隆科多不一样,这座高墙圈封的王府占地上千亩,除了正殿院锁锢,他哪里都可以去。即便过去没有势败时,其实除了元旦,他也极少启用这个正殿,他挑了这个原来下人们住的房子,一是这里轩敞,二是尽量回避自己昔日办事见人的处所,以免睹物思情……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西窗外的海子,那沿岸的老柳似乎还是那么绿,在灰色的云层下被西风一吹,烟雾一样涌动着,只靠湖岸一带水面上漂满了枯黄的柳叶,和睡莲们拥挤着。一阵西风漫过,满湖愁波涟漪催送着迎窗而来,不管柳叶、杂草、睡莲都在水面上惊恐不安地上下抖动,仿佛在向凝视它们的旧主人乞求着什么。允禩向它们微笑了一下:昔日这时候,管家率着仆夫天天清扫这沿岸,一片树叶落进水里也要打捞起来的,现在他觉得自己蠢得可笑:铺满了厚厚的青草上再加上一层落叶,这样的林阴小道,独自一人踽踽散步,不比铲得白亮亮的扫得纤尘不染的路上走更加适意?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洁癖其实俗不可耐。弘时其实早已进了屋里,和旷士臣、张熙三人站在门口没有惊动允禩。张熙和旷士臣都是第一次见着这位号称“八贤王”名震天下的八爷党首脑,也还觉得无所谓。弘时却是万般感慨齐集心头,当年的允禩是何等儒雅倜傥,何等平和大度——就是弹劾过他的臣子,只要听说因诖误罢官,也都要召见,勉慰温存赠银助行。从燕台文坛七子到海南蛮荒域中刚考出来的孝廉,允禩都时加存问,照拂备至,真是熙朝辉映朝野贤名昭著的王爷,而今却落到了这一步:陋舍冷炕,秋风破屋中茕茕独卧,奄奄一息凝望天上云雁,池中秋水。一股又凉又涩的苦水涌上来,弘时喉头哽了一下,轻声叫道: “八叔。” 允禩脸上的皱纹有点像晒蔫了的青瓜皮,轻轻抽动了一下,他已经没了翻身的力气,也没胡说话,目光搜寻了半日才见是弘时,他漠然闭上了眼睛。 “八叔,”弘时满脸是笑,向前凑了凑,“侄儿奉旨来瞧瞧您。” 允禩艰难地半侧转身子,面对弘时蠕动了一下嘴唇,说道:“很好。是鹤顶红还是孔雀胆?要是黄绫布,这屋里梁太低,而且我一点气力也没有,要有人伏侍我才成。”“八叔想到哪里了!”弘时听着他淡淡的话如诉家常,心里一阵阵起栗,笑道:“决没有那种事,也永不会有那种事,万岁爷其实惦记你的病,他不方便,就由侄儿代步了。”允禩不屑地一笑,却没有吱声。 弘时端起碗,见里面还有半碗剩藕粉汤,叫人进来,吩咐道:“现沏一壶茶。把我带的那盒子蛋糕,你们已经验过了——取来。”那太监忙不迭跑出去,一时和一个带顶子的管事太监一齐跑来,气喘吁吁跪安。管事太监禀道:“不是他们无礼挡驾,又验东西,实在我们没接内务府的条子,不晓得爷是奉密旨来的……这里奴才给您磕头谢罪了。您体恤我们当下人的难处,哪一处都惹不起的……” “我不是说这个。”弘时亲自沏了茶,解开点心包取出一块蛋糕,偏身坐了炕上,先喂了允禩一口水,掰开点心一点一点送到他口中,头也不回地对太监道:“八爷就是沦落到法场,侍候他归西,你也得执奴才礼,刀上也得有皇封标,这是圣人定的天理!你们这些混账王八蛋,就留了两个蠢猪样的村姑在这里,地不扫桌子不抹,碗不刷,茶不倒,这是他娘什么侍候规矩?”他又喂了允禩一口茶,顺手将多半杯茶连杯掼到那太监身上,这才返过脸“呸”地啐了一口,已是恼得通脸涨红,过来又踢一脚:“滚起来!听着,自今个起,分三班人,昼夜守护侍候。我就管着韵松轩,你敢怠慢,我就有本事发配你乌里雅苏台!”又指着门断喝一声:“——都给我滚!”那太监连身上的茶叶沫也不敢拂落,便和众人退了出去。 张熙万不料这位言语温和可亲阿哥发起怒来如此声色俱厉威气夺人,在旁边也被镇得发愣。却见弘时又俯下身,极耐心地又给允禩喂了几口点心,问道:“八叔,可受用些?吃着好,我叫他们再送。我走得匆忙,顺手带了这么一包。” “我还有明天?”允禩气息微弱地一笑,“我的昨天和今天被人夺得精光,现在到了穷途末路,还要那个‘明天’作什么?” “八叔——” “听着。”允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很像是燃尽了的炭盆中的余烬,淡红的颜色闪烁不定,声音比先硬朗了许多,说道:“我落到这样半分也不后悔,半分也不原谅你的阿玛。一夕为帝国朝共事,谁都知道谁。他不愿我死,我也不愿死,这再清楚不过。他是怕落杀弟的名声,我是想让他杀掉——就像你方才说的,刀上带‘封标’一刀切下来——明正典刑……现在这种死法不明不白,我也不得清白,他也不得清白。政局上是他赢了,人情局只打了个平手,我好恨——” 他突然一阵痰厥,身子一挺,两眼反插上去,脸色灰败如土,似乎想呕吐,张着嘴呵了半日才略为定住。弘时道:“我把这里的太医都撵了去,太医院马士科正在赶来。八叔,别这儿么死心眼傻想……万岁还是你的哥子么!”“天家父子无亲情,何况哥哥!”允禩愤恨地说道,他看了看旷士臣二人,说道:“你们出去!” “八叔,你有什么要紧话么?” “你要有兵,没有兵你斗不过你四弟。”允禩热切地凝视着弘时,眼中闪着希冀的光,双手紧握着弘时的手,仿佛在聚集着最后的力量,声音也变得凝重有力:“不要瞎盘算,雍正已经坐稳了,就是我在位也弄不动——他在最后时候让你十三叔弄到了兵权。要是你十四叔当时在京,天下就不是今日局面!”他松开手,神志已经变得昏迷,只喃喃而语:“天意,天意……” 弘时把他轻轻放在枕上开门出来,用手搓了一下发烫的脸。他需要仔细思忖一下这几句话。他原以为允禩只是胆小,丢失了千载难逢的机会——身统十万大军的允,只须一道矫诏就可以杀进关内嘛!——现在看来,雍正把丛繁的政务塞给自己,让弘历管钱管兵,竟是另有深意!眼见几个太医踉踉跄跄奔过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又怔了良久,才对旷张二人道: “咱们走吧。” 当夜,这位深孚众望,一生都在威胁着雍正帝位的康熙皇子,在昏黄的烛下,望着窗外莲花云中穿行的月亮结束了他的一生。到死,他的眼睛也是睁得大大的。在他死后许多日子里,那些曾经受惠过的士大夫官员,多有悄悄夜祭他的灵魂,求上天赐福他的子孙。但毕竟随着他的死,那个本来就无形的“八爷党”也就从此消弥干净,仅仅残留在一些人的记忆里…… 第三十九回莽张熙游说西宁城智东美苦肉诳真情 张熙返回湖南永兴,已是天近重阳。北京城此时秋霜已临,红叶满城,山染丹翠水濯清波,阔人们携友担酒登高消寒,观赏秋景,一般人家已在忙着预备柴炭,贮存冬菜,修理火炕,准备过冬。湖南地气温暖,仍旧竹树繁茂,云蒙雨洒,似是北方刚入初秋模样,山峰翠绕溪流滑畅,举目一望四野伤心一碧。他一路步行回来,顾不得身体劳倦,赶回自己家拜见了母亲,和弟弟妹妹一家吃了团圆饭,盘桓了三四天。弘时通过旷士臣送他三百两银子,他留了二百两安置好了家,便到曾家营去寻访自己的老师曾静。 “好好!”曾静听了张熙出去这一年的活动情形,把旷士臣写给自己的信放在烛上烧了,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出欣喜的笑容说道:“不枉我教导你一场,你也不枉这万里奔走。真正是英才好儿郎!贤者不以成败论英雄,何况事情还是大有可为!”一边说一边叫老伴给张熙上饭。他今年五十四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一点,头发都灰白了,拉杂辫在一处,略长的脸颜色黑红,两道花白的寿眉下一双深邃的三角眼,时而一闪,透着精明强干,鬓边和嘴角的须髯梳理得一丝不乱,直垂到胸前,有点超俗脱凡的飘逸之感。见张熙直盯盯看着自己,曾静笑道:“我是老了,你倒还是走时模样,只看去深沉得多了。” 张熙见师母端过饭来,忙欠身起来接过,说道:“谢谢师母。”又转身对曾静道:“边吃边谈吧——啊,还是家乡饭好吃!——情形就是学生方才讲的那些,后来三阿哥实在太忙,我和旷老师谈了几次,因不知道老师这边有什么安排,没往深处说。” “何必说透呢?”曾静一笑,将两本书顺桌子推过来,“这是我的两本书,刚刚校刻出来的样书,你拿去读读——旷士臣他辅佐的是三阿哥,学的是赵高毁秦的路;我学的是张良,走义兵揭竿,天下景从的路,其行不一其心无二。如此而已。”张熙匆匆扒完了碗中的饭,剩下的鱼汤和腊肉兑了开水喝下,揩揩头上的汗,忙拿起老师著的两本新书。只见一本封皮上写着《知新录》,另一本则叫《知几录》,叫了一声“好”,说道:“察情而知几,温故而知新——好!”曾静拈须微笑,说道:“《知新录》都是老生常谈,我写的五胡乱华时的政情民情。还有宋辽金元的,加了自己的读书见识。‘知几’篇采集古今祥瑞灾变,说的是天人感应。文章合为世而著,开章明义还是圣人的话,‘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张熙又翻看了一下,果见《知几录》中密密排行加注:彼年黄河清而天下乱,此年陨石落而英主逝,还有当时名宿的论断及后来验证情形。又以解释《易经》形式,从义理和象数细加详评,十分周密圆到。“十几万字的书,一时哪里看得完了?下去再浏览吧。”曾静按烟点火抽了一口,喷着烟雾说道:“还是你走时我说的那句话,大清如今气数已经将尽了。凡将亡之国,必定要出个昏暴之君倒行逆施。你来瞧瞧这个雍正——篡皇位、欺兄弟、逼母后、杀功臣,这且都不去说他。他的政令,一头栽培田文镜鄂尔泰李卫这样的酷吏,一头压制杨名时孙嘉淦这些敢言正臣。乡间士绅要一体完粮应差,草间小民,又逼着人家背井离乡垦荒。他自己宫室车马玉帛供奉,还要聚敛天下之财,无分贵贱良莠一网打尽地整治!纵观吏治,横看民心,他不是个暴君? “年羹尧是征边立功勋名卓著的大将军,有功于他也有恩于他;隆科多是托孤重臣,威重望高,也是一言不合立下天牢。他这样行事,像岳钟麒这样的人怎么能不疑不惧?” 曾静斜靠在椅上,一边凝望着外边绿得像要流淌下来的山峦,一锅接一锅抽着烟,思索着说道:“你方才说的对,秀才造反不成。要不是张兴仁这样的义烈之臣营救,你已经身首异处了,所以劝岳钟麒起兵确是上策。”“学生愿意再走一趟西宁。”张熙想着老师的话,和自己的经历印证着,愈想愈觉得雍正确实是独夫民贼,已经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岳钟麒高张义帜起兵东下,天下揭竿响应的壮观景象,自己从僚幕中,倚马草诏讨伐无道的事业激得他浑身热血沸腾。他腾地站起身来,声音也变得有点嘶哑:“岳东美不敢进京述职,终不是长久之计,我看他还在举棋不定。这种事拖下去,朝廷准备好了,再干就迟了。所以我要早去!” “少安毋躁嘛!”曾静磕了烟灰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说道:“劝岳钟麒造反,事非寻常,你不准备好,等于飞蛾投火,他或者拿你去请功邀赏呢?” “那怎么会?他是岳武穆的子孙!” “自古忠臣出逆子,不能以这衡量,既自认是汉家儿男忠臣后代,他当初就不做这个官了。”曾静额头的皱纹折起老高,“这要好好想想,我觉得还是从利害入手劝动他再晓之以义,好生写一封书信让他能反复读,反复回味。他怕的是雍正诛戮功臣,就从这上头下手,然后再讲岳鹏举与金人为敌,忠义气概千古留芳,要他明晓春秋大义。这篇文章写不好,你不能去!” “那就请老师构思动笔。” 曾静回头上下打量张熙,半晌才叹道:“你也要想明白,你这一去犹如荆轲西行,凶多吉少。我已经老了,什么都置之度外了。你可是上有老母,下有幼弟弱妹!” “这些我早就想好了。”张熙慨然说道,“家里我也交代过。我的母亲也是深明大义的人!” 七天之后,张熙与曾静师生洒泪而别。计算日程,从永兴到西宁要穿越湖北河南陕西甘肃四省总约三千多里,张熙已抱定必死之心,也不计较山水遥远,只带了四十两银子,其余的硬塞了老师家用,背着曾静给他的一件老羊皮袍便上了路。曾静直送出二十里去,才依依挥手,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回来。张熙一路再无半点牵挂,吃干粮住冷店夜宿晓行只是趱赶,待到西宁,已是雍正七年正月。 西宁已经是一座兵城。这里自允出兵入藏,多半居民已经内迁,年羹尧设空城诱敌来攻,逼着城里百姓在城外当“诱饵”,又死了一批逃亡一批,几经和罗卜藏丹增在此血战,又杀死饿死不少。城里只剩下些喇嘛寺和中原来做茶马生意的商人,多数空房都号了作兵营。只有几家稀稀落落的骡马店散处城里,举目一望冰冷刺骨的劲风裹着黄沙在大街小巷横冲直闯,满街都是运粮运草的骆驼,在狂舞的风沙中不紧不慢地走着……张熙寻了一家干店,在烧得滚热的大炕上和一群骆驼驭手们挤着睡了一夜,把剩下的五六两银子都买了水,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衣服,穿上曾静送他的皮袍。打问清楚大将军的行辕在城西,一声不言语,提足了精神径投大营,让守门的戈什哈进去通禀:“我是湖南专程来的,有故人给岳大将军的一封信,请代烦通禀。” “请问尊驾高姓大名?” “哦,我叫张熙。”张熙望着灰蒙蒙天穹下风沙中的大将军行辕正门,说道,“我有极要紧的书信,一定要面见岳大将军。” 那戈什哈不再说什么,带了张熙的名刺进去,约莫一袋烟工夫才出来,笑着说道:“岳大帅正和几位将军会议,您跟我来。”张熙点点头,跟着那个亲兵,却从仪门进去,在校场一个偏门又进内院,在一间很高大空旷的签押房里安置了。那亲兵说道:“这是大帅的签押房,他正在议事厅安排军务,一会就下来。壶里有热茶,您好坐。”说完便去了。 张熙独自一人坐在岳钟麒签押房里,突然觉得有一种离奇的感觉:前日在北京,昨日去湖南,今日又来到这风沙酷寒的西宁,人生变迁竟是如此的不可思议!打量这签押房时,中间一张公案桌放着纸砚等物,贴墙一个长条桌,叠着一摞一摞尺来高的文书;北边一条大炕,铺着虎皮褥子,上面安了个炕桌;南边靠门支着茶吊子,水气在炭火中丝丝冒着白烟;东窗下一溜白木板凳,其余一无长物。只西墙长条案上方挂着一幅字,却只有两个: 气静。 既无题头也无落款,在这屋里十分显眼。张熙心里闪出第一个念头就是“清寒”。多少有点忐忑的心安静下来。 “叫高师爷——高应天,明白么?叫他过来一趟。”外边一阵脚步声,一个粗重的声音在大声吩咐,“你去传令军需司,昨晚冻死了两个值夜站岗的,皮袍子毛都掉光了,库里要有,都换下来。要短缺,发文命甘肃将军甘肃巡抚,限七天运到!” 接着,厚重的棉帘一响,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汉子进来,九蟒五爪蟒袍外套着仙鹤补服,脚下穿着一双齐膝牛皮高腰靴子,浓眉如帚,黑红脸膛上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一望可知这就是雍正朝第一名将岳钟麒。张熙已是站起身来,眼瞧着跟前来的七八个军校帮着他脱换冠服,拍打身上的浮土,岳钟麒仰着脸只是沉思,他心里蓦地一阵紧张——本来铆得很足的劲,突然信心若有所失。 “你叫张熙?”岳钟麒换了件酱色江绸面猞猁猴皮袍子,看了一眼兀立发呆的张熙,一笑说道:“好相貌,英俊男儿!专门从湖南来下书,这个天气真不容易。”张熙这才醒悟过来,喊一声“岳大将军安好!”便跪了下去,叩头道:“小人是湖南生员张熙,奉老师石介叟之命,有机密要紧的事面禀将军!”岳钟麒诧异道:“不是说送信来的么?” 张熙顿了一下,看了看屋里几个人。“噢,你是说他们?”岳钟麒一笑,说道:“这都是老兵痞。跟我几十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多要紧的机密大事也没有背过他们。你有话只管说,有信只管取出来。偏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忸忸怩怩的煞有介事!”几个军将听了也都一笑。张熙思量,这种情势下无论如何不能先开口,便撩起皮袍角,“嗤”地一声撕开了,小心翼翼抽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说道:“大将军请过目。” “一笔好字!”岳钟麒端详了一下信封,信手抽出信来,第一眼便吓得身上一震: 湘水石介叟顿首拜上宋鹏举元帅武穆少保之后东美将军麾下 他翻眼看了看张熙,接着又默读信件。那信写得很长,从略概述了岳飞抗金,百死不回的英雄气概,陈明当时情景,若是高宗信而不疑,力主决战,倾东南之力横扫中原,百代之下决无风波亭之遗恨。接着又谈历代功臣受主猜忌,勋名赫然功垂竹帛然后身死家亡的惨祸……岳钟麒一边看,觉得上面的字麻花花一片乱跳,一时间头涨得老大,陡然间曾静笔锋一转: 夫昔日之“金”即为女真之族,狼狈蹂躏中原而后遁逃长白山兴安岭改称曰“满”。是满之祖为君祖之仇,乃少保之子孙有如东美者反为仇之臣!此岂以为孝?彼蛮类之族,豺狼之心,蛇蝎之性,虽窃有神器,实华夏之难劫。子曰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也,是以此獠非但非君,且为吾诸夏之仇也。以仇为君而事之,岂得为忠?昔年羹尧助纣为虐,杀良报功,窃得勋名无双,此固彼之不仁也,然一言不合于中朝,身死而无闻。将军以彼为法,岂得与仁与智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将军乃恋栈于伪朝,苟延于危疑之间,拥兵处凶险之地,将军之危危若朝露!君知之否?五百年有王者兴,自建炎年至今,恰已适其数,君以忠良之后,英资天表,怀亿万兆华夏儿女同忾之仇,高张义帜复我汉家衣裳,则鼓一鸣天下皆起,十万熊虎之士不出三秦,陆沉百年之中原可以复苏矣!石介叟疾首椎心痛陈 岳钟麒看到这里,已经通身是汗。竭力按定突突乱跳的心,岳钟麒双眉紧蹙,说道:“这确是一封性命交关的信,一辈子能读到这么一封信也不枉为人了。只是——只是这石介叟,像是一个人的号,当然我不能计较。但我既承信任,总该知道他是谁,总该见一面才好呀?” 张熙拉得弓弦一样的心松了下来,岳钟麒看信时,他紧张得脸色蜡白,一颗心差点跳出腔子外,简直比熬受酷刑还要难忍。此刻心智清明,态度也就随便从容了许多,因一揖说道:“现在我只能禀知麾下,这是我的老师。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能通,天文地理风角六壬皆贯。东美大将军只要心同此意,旗帜一张,老师千里万里朝夕可至。”岳钟麒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说道:“难以凭信。” “张熙也是七尺之躯,我留在这里为质。”张熙昂然说道,“您举事之时老师不到,您杀我祭旗就是!” “这么大的事,单凭你我他,恐怕也难办起来。” “只要照信上说的办,天应人归,有的是人拥护。” “你们看看这位少年娃娃。”岳钟麒对几个听得如堕五里雾中的军将笑道:“他来劝我造反,又信不过我。我要这么带兵,你们不哗变才怪。”几个军将都以为岳钟麒开玩笑,不禁哄然大笑。 张熙感到一种被人轻蔑的羞辱,“刷”地站起身来,说道:“大人如不相信,就放我走,大人如要邀功,人头就在这里。何必讥笑?!”“放走——邀功——哼,讥笑?”岳钟麒冷笑一声,“你太嫩了,年轻娃娃!快讲实话,派你来的是谁,你又从哪里到这里的?”张熙此刻才知道岳钟麒的真意,此时自己身陷天罗地网,绝无生还之理,因仰天大笑,说道:“岳飞后代原来如此,哈哈哈……” “来!”岳钟麒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拿下!” “喳!” “拖出去,抽四十篾条,狠点!” “喳!” 几个戈什哈眨眼间就把这个座上客揪了下来,拉到外边廊下缚在柱子上,噼里啪啦就是一顿猛抽。 “送后堂用刑,”岳钟麒听不见张熙一声呻吟,气得三尸暴炸,大声喝令,“只要不死,什么刑都可以用!”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嫌凉,又亲自去茶吊子上倒,又倾在手上,烫得手一缩,“豁朗”一声把杯子掼得稀碎。恰高应天一步跨进来,怔着道:“外头打人,里头生气,大帅这是怎的了?”岳钟麒喘了口粗气,指了指案上的信,一句话也没说。 高师爷几步上前,拿起信,头一行看完两腿就是一软,顺势坐了木凳上,定着神又仔细看。岳钟麒道:“尽着有人拿着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他还来送把柄!这世道怎么了?似乎人人都活够了!我这里军事旁午,忙得四脚朝天,他还要把祸推给我!”高应天缓缓折起信,问道:“大帅,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案子应该刑部问。”岳钟麒道,“大枷拷起解送北京!”高应天道:“万万使不得。你一公开解送,或者迟滞审问,元凶首恶拿不到,御史们鸡蛋里头还要挑骨头呢,立地就要弹劾你姑纵主凶,这事办得利索了,不但那些说你是岳飞后代,图谋不轨的谣言不攻自破,说不定帮着皇上查出一个泼天造逆大案。不但无祸,而且有功呢!你把这功劳拱手送给刑部那起子龌龊官儿们么?”高应天是岳钟麒幕僚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叫他来,原为训斥他粮草调度失宜,此刻岳钟麒早已把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他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这位其貌不扬的小个子师爷,说道:“老高,这见的是!你说怎么办?我现在最怕这小子咬碎了牙一声不哼。” 高应天抚着稀疏的黄胡子,闷着孤拐脸思量,说道:“那当然。那还要出新谣言,说苍蝇不抱没缝的蛋。不定说是你预约在先毁约在后又想邀功——想送您忤逆,什么话编派不出来?”他顿了一下,双手一合,眯缝着的眼睛里猫一样放着绿幽幽的光:“苦肉计——对。” “唔?” “大帅这样干一下极好。”高应天嘻嘻笑道,“使劲打,打得吐了口最好。打不怕这厮,直娘贼的咱们再用软功。一上来就哄,他不定反而起疑心呢?” 岳钟麒咀嚼着他的话,半晌才道:“我这里正保奏人呢。不拘怎的,先保你个军功道台。” 张熙被打得遍体鳞伤,昏迷中被人搡进一间小房子里。他也见过府衙过堂,也瞧过巡抚衙门三堂会审,衙役们将犯奸妇女按在烧得通红的铁链子上,一股青烟儿就人事不省。比起那个刑罚,他也觉得这干军务们下手忒毒了些……先用盐水蘸皮鞭子抽,抽得还要出米字形花样,待全身都是“花样”,渗出的已不是血,而是黄水。军校们喝着酒,慢慢烧烤着通条,一点一点照着“花”样烙描……疼昏了烙醒,烙醒了再烙昏,就这样重复…… 半夜时分,在燔灼似的疼痛中,张熙渐渐醒转来。他浑身都是焦痂,反而觉得疼楚并不那么难忍,只是口中渴,渴得从咽喉到心脏都干裂了。他头稍微侧仰了一下,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隔着土墙的小套间里,身下是暖烘烘的火炕,炕下桌上依稀能看见花杯茶碗。他想喊人要水,但又倔强地绷紧了嘴,漆黑的夜中只能看见他一双眸子幽幽地闪着光。忽然,隔屏风两个人低得近乎耳语的交谈传过来: “喂……醒了吗?” “没有。哦,是高——” “嘘——你们没弄点水给他喝?” “这是个倔驴性子,醒着时候不渴,昏迷时候灌着喂了几次。” “军医来看过没有?” “来过了,都上了药。说请大帅放心,一点内伤也没有。当然,疼是免不了的。马军医说,只要好好吃喝,几天就好了。” “嘘——趁他昏迷,你再去喂点水,我去见大帅。” 几声极轻的脚步响过,外间没了声息。一个穿着号褂子的老兵举着油灯进来,觑着眼瞧张熙时,张熙忙闭上了眼。一阵倒水声响,老军叹息一声过来,接着张熙便觉唇边一凉。这一次他装着不省人事,不再拒绝喝水,贪婪地喝了一大碗,又半昏半迷地蒙眬过去。 “张熙——张先生……” 一个带着哽咽的声音在耳畔叫道,接着灯光一亮,张熙睁开了眼,却是那位凶神恶煞似的岳大将军站在眼前。他哼了一声,想背转身去,箭钻心价的痛楚止住了他。 “张先生,我来看你了。”岳钟麒眼中满是柔和的光,凑近了张熙。高师爷在旁边掌灯,帮着岳钟麒查看着伤痕,小声道:“不妨事的,大人,都是皮肉伤,老马他们还算会办事。” 一滴冰冷的水落在张熙脖颈上,张熙激得一颤,凝神看时,竟是岳钟麒的眼泪,高应天在旁劝道:“大帅,不要伤感嘛……张先生养好了我们再细谈。”张熙一眼不眨地盯着岳钟麒冷冰冰说道:“你是满家大将军,我是汉家冤魂,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岳钟麒像猛地挨了一棍,脸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缓缓却步退到一边颓然坐下,将脸埋在双臂之间,仿佛抑制着极大的痛苦,浑身抽搐着啜泣。 “岳大将军是岳飞老帅的第二十一代孙。”高应天冷冰冰说道,“你要再糟蹋他,我就叫人把你拖出去喂狗!反清,是灭门九族的大祸;复明,又是光耀千古的事业。你张熙凭什么一纸书信就要我们相信?”张熙像被焦雷震了一下,浑身一个寒颤,口吃地说道:“原来……原来是试我?” 岳钟麒挨过身来,用粗糙的手抚着张熙的头发,缓声说道:“好兄弟,去年皇上调我进军机处,我不敢弃军赴任。也有那么个人,到我军中劝我起兵,他还不知从哪弄来的朱三太子谕令给我。我信了他,结果他送出去的信给我的人截回来,原来是雍正粘竿处的细作!你知道,我一身系汉家安危,仰承祖宗英烈,要担着很大很大的干系的呀!”张熙死盯着岳钟麒的脸,但那张脸,那双眼里满都是诚实的泪水,饱经沧桑的皱纹在灯下一折一折地放着光,掩藏着心底无尽的忧患。良久,张熙也叹息一声,问道:“你为什么非要现在就知道是谁派我来?” “我们不知你根底,焉敢跟你一处做这种事?”高应天冷笑道,“你真的是太嫩了。马光佐的三万人就驻在甘肃,勒格英的一万五千人就驻在松潘。西安将军瓦德清五万军马都挡着路,你说一声举义旗,就能出三秦?既然来共谋大事,你就该剖诚相见,你自己不诚,却要我们诚?你这个老师真有意思!” 张熙绷紧了嘴唇,岳钟麒和高应天这番做作深深打动了他,而且剖析出的理由也真是无懈可击,他翕动了一下嘴唇,又抿住了。 “张先生也累了。”岳钟麒站起身来,“老高,明天你严严实实弄乘轿,送张先生走。给他带一百两盘缠。” “慢着!” 张熙不知哪来的劲,一撑身子竟坐了起来,说道:“既是诚意,你们可愿与我结为生死兄弟?”“有何不可!”高应天愣着没有回过神来,岳钟麒已经慨然答应:“来来来,就这里撮土为香,我们三人结为金兰之好!” 于是二人搀着张熙下炕,在一盏忽明忽灭的瓦台油灯下拟好誓词,南面而跪,齐声念诵: 今有岳钟麒、高应天、张熙三人面对昊天上帝并告祖宗神明。我三人心志同一,为天下苍生,为光复汉家伟业奋起共讨满清丑虏。生同此志,死同此心,愿生生世世结为兄弟。如有违此志,叛兄卖弟者死于刀箭之下,永世不得轮回! 一阵惊风掠房而过,砂石打得屋瓦一片声响。张熙低声说道:“二位兄长,我的老师是……” 岳钟麒和高应天回到签押房,二人在灯下相视一笑。高应天道:“既然已经知道了曾静,大帅怎么还和他优礼周旋?”岳钟麒道:“从现在起,我不再见他,由你和他打交道,直到拿住曾静!——万一他再弄假,我这一整治,再想唱戏比登天还难呢!唉……千古艰难唯一死,张熙要走正道儿,不失为一条好汉呢!” “皇上那头怎么交待?”高应天提起了笔,“共同盟誓的事要不要写?” “写。”岳钟麒略一思索,断然说道,“原原本本地写。要把我们万般无奈,只好计出下策的情形写足,不必再提誓词里反满复汉的话,只说结为同生共死兄弟也就可以了。” 天色黎明时,岳钟麒的八百里加急奏折已拜发出去直呈畅春园。 四天之后,由军机处发出的八百里加紧廷谕由北京直发湖南永兴。 再越五日,永兴县衙倾巢出动,快马缇骑直奔曾家营…… 第四十回泄郁忿再兴文字狱明心志颠倒奇料理 曾静张熙一案骤出,震动京华。一个小小秀才,竟敢于光天化日之下,不远数千里直奔野战军营,劝说主帅倒帜造反,这真是亘古没有见过的异事。本来已经传说得老疲的谣言再度乘风而起,有说曾静在湖南聚兵十万,专派张熙去西宁联络,和岳钟麒互为犄角之势,约同起兵两路进攻中原的;说岳钟麒的奏折是试探朝廷,如果朝廷还信任,那就押送张熙进京,如果不信任,依旧造反;更有说得玄乎的,朱三太子已从吕宋国启程回国,主持讨清复明大计……如此种种,像瘟疫一样在酒肆茶楼秦阁楚馆中散布,连六部小吏们也一改往日懒散习惯,天天一早就到班,从主管司员脸色到部院大吏只言片语,探查朝廷有没有大的行兵动向。 整个北京都睁大了眼睛。 但接着出来的旨意却是人所意料不到;刚过正月十五,弘时便带人亲自到刑部传旨:“李绂、谢济世、蔡铤等人结党营奸,攻讦正人,李绂着即革职,锁拿进京交部问罪。刑部员外郎陈学海通连其中,诋毁坑陷国家大臣田文镜,其罪亦不可逭,亦即就地革职。余犯着大理寺严鞫窍实,依律定罪。钦此!” 旨意宣过,刑部大堂死一般寂静。李绂田文镜互讦时日已久,现在作结论,尚在意料之中。陈学海不过口风不严,生就一张臭嘴,传言了些田文镜任上的笑话儿,他竟也“不可逭”?还有对蔡铤的罪名也定得奇怪,蔡铤是康熙平定三藩时就功勋卓著的老将军了,四十多年镇守西南,人们所知道的,也就是他曾经推荐过黄振国当河南布政使,和李绂过从得近一点,时有诗文酬唱。那谢济世是出了名的戆迂人,跟李绂只是点头交情,怎么也卷了进去?因此众人一齐愣住,面面相觑着没有说话。许久,刑部尚书柯英才领衔叩头,说道:“臣领旨!” “众位大人也都起来吧。”弘时换了笑脸,“我是夜猫子进宅,来了没带好事儿。”见陈学海兀自跪着没有动,便走过去笑道:“陈学海,你可知罪么?” 陈学海看了一眼弘时,重重叩头道:“奴才知罪!”他挺起腰来,拍蚊子似的“啪”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奴才嘴臭!”弘时性格阴微,被他逗得一笑,便发不起火来,问道:“你嘴臭,都说过田文镜些什么,跟谁说的?”陈学海道:“奴才说过,田文镜是顶尖的好人。却偏他娘的跟好人过不去,真是莫名其妙。其实去河南的官,在原任各省也都是些了不起的能人,偏一去河南一个个都成了窝囊废。田文镜在河南就相信亲近过一个张球,偏偏张球是个墨吏,这也就太不给田大人长脸了!王爷别笑,我说的真心话,就是有点想不通——说他这个人,连家眷也不带。当巡抚当总督,没有一个亲眷跟着发财,他只做事,不发财,和李卫一样。凭谁论,他也不是个昏蛋。但既是好人,又和所有的好人都弄不到一处。这不怪么?我见谁都这么说,走哪里也说。我这嘴不是臭极么?” 弘时一边听一边肚里不住暗笑,但他是奉旨问话,必须拿起架势,因又问:“你和谢济世说过没有?”“说过!”陈学海毫不迟疑地答道,“我是见人就说。这部里没有不知道的,就在三爷您府里,宝亲王府,还有五爷府,我也说过。旨意既问到这里,奴才还敢隐匿么?”弘时想了想,又问:“谢济世把你的话转述皇上,写了奏折预先和你商议过没有?” “没有。”陈学海越发觉得轻松,装了一脸可怜相,“好三爷你哩!谢济世是浙江道,我是刑部员外郎,离着大几千里地,我们两个没有通过信,就是兔子也没有那么长的耳朵呀!” “近段时间他来京,没有见过面?” “三爷,奴才不知道他来京。这几日部里上下都忙,瞪着眼竖着耳朵等着湖南消息。”他果真十分饶舌,“要是永兴县审问曾静,是个串连造反的人,那招一个是要拿一个的,又怕他们不谙事,拿着良民顶供邀功,又怕他们怕事,走了要紧从犯。我们都急得了不的等着他们的信儿。三爷,我忙得连家也没空回,哪里有空找谢济世这个混账王八扯闲篇?再说……” “好了好了!”弘时好气又好笑,摆着手道,“不就是没见面么?”想起旨意里还有革职的话,因又道:“来,革去陈学海的顶戴!” 陈学海止住了走上前来的官员,自己摘下大帽子,边旋着钮子取那红缨,边笑道:“这个顶子没花钱挣来,又没花钱去了。如今世事真正有意思,像田制台,花钱买捐挣的红顶子,到底戴得牢靠结实——和买东西仿佛。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他交了顶子,叩头谢恩,见弘时要走,兀自追几步笑问:“三爷,您还欠着我一回东道呢——几时回请?——您走好了!” 弘时打轿回畅春园,一直捺不住肚里发笑。刚在双闸口落轿,便见小太监李来苏迎上来道:“奴才等了有一阵了。万岁在澹宁居等着召见您,请爷这就过去。”弘时点点头加快了步子。 进了澹宁居,弘时立刻觉得气氛不对,雍正没有在东暖阁,迎门坐在正殿的须弥座上,朱轼、方苞、张廷玉、鄂尔泰、允祉、允禄、允礼和弘历都侧身侍立身旁。一个身穿鹭鸶补服的六品官,砗磲顶子放在地下,正在激烈陈词: “汉武帝戾太子之事乃千古帝王殷鉴。不但阿哥,即使太子,也不宜干预外事。皇子春华毓德,修身养性,万岁万年之后,期望他们辅佐垂治,才是至公之理!” 弘时不禁一怔,不言声向雍正行了礼,挨着弘历站定,悄悄问道:“这是谁?”“工部主事陆生楠。”弘历也悄悄说道,“已经和皇上顶了一会子了。”弘时看时,果见雍正脸色铁青,死盯着陆生楠,说道:“你说这话罪不可赦!不立太子,是圣祖定的。今日朕为天下之主,也不立太子,天下如今有什么不安之处?你说的是圣祖不该废太子,还是朕不该不立太子?” “圣祖不立太子,所以有皇上兄弟骨肉之变!”陆生楠抬起头来正视着雍正目光,“以圣祖之天纵英睿,尚且不易善后;后世子孙,皇上能使他们都似您一样?”弘时这才看清,陆生楠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五官也还匀称,只眉心倒剔,一双斗鸡眼好像总在盯着前上方,脖子梗得有点歪,随时随地都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傲慢相。别说和皇帝说话,就是这神态儿,能在工部衙门混到主事,也令人纳罕。再看雍正,果然已经恼得额上青筋胀起,口气也变得阴寒异常:“连圣祖也不放眼里,你还算个人臣!朕与左右臣工追随圣祖数十年,竟不知道圣祖有‘不易善后’的事!你既然这么大的才学,倒要请教一下!”陆生楠侧耳听着,他脸上天生的那副倨傲相越发令人瞧不受用,碰一头便直起身子,说道:“圣祖晚年不立太子确是一憾,阿其那塞思黑所以敢于觊觎皇位,落了身死囹圄下场,就是因为没有太子。设如先帝早定储位,君臣相信,兄弟相安,焉有阋墙之祸?又哪来的流言蜚语充斥朝野?” 雍正身子向前一探,冷笑一声说道:“原来你是在替阿其那叫撞天屈!哦,朕倒想起来了。当初阿其那闹八王议政,有几十个京官联折上奏,跟着呼应起哄,联名,其中是有你的吧?”陆生楠似乎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昂声说道:“有的!皇上下诏求直言,难道是摆样子的?这么大的天下,用封建制兄弟分而治之,皇上垂拱九重统驭万方,不比现在这样早起五更夜伴明灯‘宵旰’劳作好些?自周以来,国祚没有超过五百年的,就因为秦始皇为他的一己贪念,行使郡县制。人主威以愈重,为祸愈烈,就因为他可以随意赏罚,生杀与夺。人虽怒而不敢言,虽欲报复而不敢举。蓄之既深,其发必毒,难道不应警惕?”说罢叩头碰地有声。 殿中诸人此时个个面如土色。召见陆生楠,是张廷玉的建议,原本是为计议岳钟麒制造六千辆战车的事想听听司官建议。谁知陆生楠劈头说讲了一番民间流传岳钟麒的那些闲话,请雍正“先息谣言,以不疑之心用兵”,惹翻了皇帝,撤去东暖阁会议,升御座正规接见。陆生楠如果磕头认错也就罢了,但他生性倔强傲慢至死不变,又进而以谣言扯到允禩等人的死,愈说愈僵,没等几个军机大臣想出转圜办法,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弘历眼见他是脾性不好加上一副天生不讨人喜欢的尊容,要说话,连个插口的余地也没有,心里喟然一叹:此人休矣!此时连张廷玉方苞也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好一篇利词!”雍正目光闪烁,脸上带着刻薄的笑容,“自秦始皇以来二百余帝,你是一个也瞧不起!圣祖也不在你眼里,何况朕这样的寻常皇帝。你既有如此通天彻地前无古人的大才,怪道的与谢济世同乡,又受李绂重用!过去有个‘八爷’,弄了个大‘党’,害君祸国;如今又是一个李绂,通连一位蔡铤,拉上黄振国、谢济世,又成了一个小‘党’。朕御制的《朋党论》你们瞧不到眼里,不读也还罢了。连圣人的四书五经,你们也是个‘蔑如’。不就是翻过朱子几篇格言评注,会抄几篇高头讲章么?就好把自己扮了诸葛亮,把朕躬看成是阿斗?——你们似乎忘了。朕为四十五年皇阿哥,并不是干领那份俸禄,一言一动听之于保夫保妇的阔哥儿!朕是水里进火里走,六部里办差,外省民间闯荡出来的铁汉子、硬骨头!朕在滔天黄水中视察河工时,你还穿着开裆裤呢!你既无忠君之义,朕又何来的爱臣之情?——来!” “在!” “将他官服剥掉,”雍正凶狠地一笑,对拥进来的侍卫道,“送到养蜂夹道狱神庙,和谢济世、黄振国一处关押,待李绂和蔡铤押解来京。刑部大理寺着实谳审后,自有应得之罪!”陆生楠不等人来架,急一叩头道:“万岁,臣愿尽言而死!”雍正不屑地一摆手,道:“刑部大堂上说去!” 几个侍卫不容分说,扑上来撮起陆生楠脚不点地便往外走,陆生楠身子一纵,说道:“死则死耳,这么侮辱斯文!”仰天哈哈大笑渐渐远去,老远还听他在叫,“杀英雄头,剥英雄皮,千古一快……”叫得殿中人无不失色。 “狂生!”雍正额上青筋霍霍跳动,端起杯来喝,茶水已经震齿价凉,“豁啷”一声将杯掼得稀碎,恶狠狠笑道:“有时候刀子比四书管用——像陆生楠这样的王八蛋,吏部还保了个‘清才’——传旨吏部尚书、侍郎、考功司主事,各罚俸一年,记过一次!”说着,径下御座,向东暖阁走着问道:“弘时,刑部传旨过了?” 弘时边跟着进来,一一回奏了传旨经过,也亏得他好记性,滴水不漏将陈学海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得雍正一肚子气全泄了,笑道:“天下大了,什么样人全有。范时捷当顺天府尹,拿了我雍王府的人,朕那时还是掌管部务的皇阿哥。和他好说叫放人,死死顶着一定要审。老十三拧着他耳朵臭骂一顿,笑嘻嘻把人就放了。”弘历见雍正气消了,赔笑道:“皇阿玛说的是。君子小人也只在人主调配得宜,各得其所而已。就如陆生楠,按情罪而言,实在也是诛不胜诛,不过一个妄人就是了,主子别生他的气。” “你们不晓得。”雍正叹了一声,“还有一个杨名时,昨天整整在这谈了一个时辰。他当然不像陆生楠,陆生楠不单是个狂妄人,他后头是有另外图谋的,所以不一样。朕也不一律相待。像杨名时,阿其那的政见和他几乎没有多大区分,但杨名时全然是一片忠爱心,想照他那套办法辅佐朕治好事情。他说的话又都是下来私地和朕商榷,朕就喜欢分出好歹人不同料理。杨名时朕和他谈了,他学问好人品也好,也是作实事不说空话的。但天下十七省耗羡归公,发养廉银子,没出什么乱子,库银也加增了,可见朕的制度不错。他说已经想通了。朕说,既然想通了,还回去当你的云贵总督。君子不结党,结党非君子。杨名时孙嘉淦是君子,李绂这人朕原看和杨、孙是一样的,想不到背地里行为如此龌龊!” 他长篇大论地说着,众人这才明白,雍正其实心里是把这群人按允禩的余党来处置的,都不免觉得雍正这样眦睚必报搜剔无遗未免过分。但雍正此刻正在气头上,又说得振振有词,谁肯在这时候儿去触他的霉头?张廷玉思量着军机处还有许多公务,不能再为李绂一案耽误时辰,因道:“李绂谢济世他们已是笼中之囚鸟,处分等部议过后再参酌也可。现在两件大事是不能轻心的。岳钟麒集兵西宁十万人,甘陕大雪,粮草都是从四川运上去的,运一斤粮要耗十七斤粮,四川的库底儿都叫俞鸿图给腾净了——俞鸿图这人还是能办事的,但这一来,得赶紧给四川调拨春荒用粮和种粮。陆生楠是专管给岳钟麒造战车的,他坏了事,车还得造,这些事情奴才们料理得。但曾静一案,是极要紧的,得赶紧把人押来北京,交刑部审理。在湖南审,京师里谣言太多,六部里都无心办差了,尽是到奴才那里探问消息的,可否请皇上下诏,限期押来,邸报一登人心自安。” “很好。”一说到政务,雍正便忘掉了烦恼,昨天他接到了湖南初审曾静的奏折,今天召集这些臣子来,本就为了商量这事,却被陆生楠中间插了一曲。当下略一沉吟,说道:“就依廷玉意见,立刻出京报,曾静张熙一案已经破获。不过这案子不能交给刑部,也不能给大理寺,刑部他们清理李绂一案就是了。”“曾张一案该刑部照理。”弘历说道,“放在湖南审讯有许多不便。刑部如果人手少,可以临时从别的部抽调人去。”雍正道:“湖南只是初审,为的怕案犯人数众多闻风逃逸。现在既然已经查清只是两个人,当然要调京。不过这次朕要亲自审理,由军机处调度,不交部。待审结之后,将案由交部议处,颁布天下。”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历来皇帝亲自过问刑案,都只在戏上见过,是一般稗官野史小说家吃饱了撑的,捏弄出来个“新奇”招徕读者。孰料最不爱看戏的雍正皇帝,居然要坐明堂亲审御案,而且案犯是两个微不足道的百姓!弘历愈想愈是不妥,但他是十分持重的人,想听清楚雍正的真意之后再说。允禄却觉得新鲜,笑道:“这是千古奇案,皇上亲审再好不过。臣弟也得目睹天子坐堂的风采。曾静既说是读吕留良的《春秋大义》萌生反叛之心。臣弟建议,吕留良一并也应拿问。《春秋大义》、《知几录》、《知新录》都应立即查禁毁版。” “要你现在说,岂不迟了?”雍正一笑说道,“吕留良一家早已拘禁,逆书已查到了原版。这个吕留良埋得好深。他是前明遗少,说他忠于前朝,明亡,他却没有跟着殉节,却来考了我朝秀才。既已失节,就该苟延残喘沐浴我朝圣化,却又不安分,造作逆书诋毁我朝,还造就出一批刁恶文徒。这边他的信徒曾静鼓动岳钟麒造反,你们没见,刚到的急报,山东还有个严鸿逵也是他的学生,在日记中对我大清肆口侮骂。朕以为,曾静张熙只是愚妄无知受人蒙蔽,真正的元凶首恶,是浙江那个‘东海夫子’吕留良,还有那个严鸿逵,也是吕留良的得意门生。日记说海拉尔地震,毁伤满洲人四千,场面‘壮观’,热河泛滥,淹死满洲人二万余,写诗‘洪水亦知解人意,天岂不知天当知!”——一片心的幸灾乐祸!实属毒詈铭心之词。不知我满洲人有什么亏了他处,这般的恶毒枭獍之心!”雍正翻看着湖南、青海、浙江和山东的飞奏密折,越看越气,“啪”地一击案:“丧心病狂至于此极!曾静乃是吕留良教唆,论心犹有可恕。吕留良严鸿逵好乱乐祸蛊惑人心,虽然已死,其罪难饶——着浙江巡抚立即拘押吕氏全族,听候旨意处置!” 因为这几份奏折都是特急飞递进来的,除了雍正,别人都还没有过目。鄂尔泰、方苞、张廷玉觉得曾静张熙毕竟是正犯,现在都被雍正撇开了,甚至隐隐有回护的意思,却把枪头掉转,冲着已经死了的吕留良严鸿逵,都是大惑不解。朱轼听见“严鸿逵”这个名字好生耳熟,此时才想起来,自己在康熙年间曾经推荐过严鸿逵进国史馆修纂《明史》,立时“轰”地一阵慌乱,翕动了一下嘴唇正要说话,弘历说道:“曾静张熙是造逆主凶,依律应该凌迟处死。儿臣尚未看过奏章,但听阿玛方才训诲,吕、严似乎应该另案处置,这样就更清楚了。”弘时也忙道:“儿臣以为老四说的是。”允祉允禄立时也都对雍正这番左袒曾静的话不佩服。允禄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只不言声。允祉笑道:“曾静张熙通同造谋,诱劝国家大臣造逆作乱,臣以为断无可恕之理。至于吕留良、严鸿逵,已经死了多年,他们是前明孑遗,说一些诋毁本朝的话不算奇怪,把他们的书征集销毁也就是了。” “老三你见的不是。”雍正近来愈来不喜允祉,觉得他这个三哥本来饱有才学,大可在自己和允祥等人身体欠安时多为国事操点心,但却仍旧高卧筵嬉游悠自在,大有看笑话的光景,因此一口就堵上了他:“你是读饱了书的,少正卯几曾唆使人叛鲁来着?孔子为相,七天就诛了他。他的罪是五条,心达而险,行群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孔子说这五罪只要犯一条,‘不得免于君子之诛’。吕留良的罪大过少正卯,而且他的门生有的著书立说煽惑民心,有的密谋策划造逆作乱,岂可毁版禁书草率了事?曾静张熙固有应得之罪,但他们是受人盅惑而不自知,造下这弥天之罪,愚夫草民也不无可悯。”他偏转头问朱轼道:“朱师傅您说呢?方才朕见你仿佛有话要说。” 朱轼轻咳一声镇定了一下,说道:“若依律法,曾静张熙都应该寸割了。此事已经天下皆知,臣以为还是应该彰明较著公审。至于法外施恩,是人主专权。但无论如何他们身犯十恶罪,不应以‘受人蛊惑’免其一死。臣竭力赞同皇上追究吕留良之罪,他的罪确实在曾静张熙之上。如果制造异端邪说的轻纵了,还会有人再学曾静张熙,再出一个张三李四蛊惑造逆,而且也还会再出一些吕留良这样的人物私作著述,坏乱世风。臣方才要说的不为这个,是臣想起当年臣曾荐严鸿逵去修《明史》,严鸿逵虽然坚拒没有应诏,但臣视人不明荐人失当,也有应得之罪。现在严鸿逵已经查明是逆党,臣自当请罪,请皇上发落!”说着便跪了下来。雍正忙道:“弘历搀朱师傅起来——这是多少年的事了。你不说谁也不知道,可见你的心地光明。朕不但不罪你,还想叫左右臣工子侄们学习你呢——你议吕留良的罪也很允当,是老成谋国之见,这才是读书君子心性呢!——朕不主张严惩曾静。除了方才说的之外,还有一条,张熙被逮之初酷刑用遍紧不认供,岳钟麒为套出口供,和张熙义结金兰,指天盟誓不相负。朕杀一无用的曾静张熙,使岳钟麒背负义之名去打仗,后世人看朕是个什么主子呢?” 他这个话更是儿戏,岳钟麒套口供的誓词,本就是假话,皇帝都要替他假话负责!几个人听得都是又好气又好笑,没想到雍正相信江湖切口也迂得这么个样子!但此刻说话,立时就要牵进岳钟麒。他在外出兵放马,不宜说忌讳话扫雍正的兴,于是众人呆立不语,来了个充耳不闻。 “你们看一下曾静给岳钟麒的信吧。”雍正将几份抄誊了的信件副本递给弘时分发众人,“朕共被列了十大罪状。京师朝野传闻的谣言,这是个集大成的本子。” 张廷玉接过看,目光一滑便骇了一跳。罪名共是十条: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洒、淫色、诛忠、任佞。他心里一阵阵起栗,如此毒恶的诽谤,雍正为什么还意存宽恕呢?想表明自己是仁德宽厚的君王么?这念头一闪,张廷玉立即就否定了——雍正自己也说过自己“刻薄”的。思量着,突然一个念头闪过:皇帝是想显示自己的“光明正大,无事不可对天下”,也想借机抒发一下对那些无根谣言的憎恨,借审询曾静痛快淋漓地加以反驳昭示国人。张廷玉毕竟机敏过人,揣透了皇帝的心思,当时就有了主意,却不言声等着众人开口。 “这,这——这样的人还能宽恕?”弘时脸色苍白,略为口吃地说道:“儿臣愚昧,实在不能懂得。”他和允禩的不同就在这里,他并不赞同否定雍正继统的合法——雍正是“篡位”,他和弘历的交锋就没有半点意思了——一边说,偷看弘历时,弘历也是满面通红,拿着信咬牙只是发呆。 雍正知道众人很难和自己一致,思考良久,笑道:“如若单一就事论罪,曾静二人剁成肉酱也抵不了。说句实话,朕开初见这封信时惊讶堕泪,睡时梦里也想不到天下有人如此议论朕。但朕的秉性,‘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朕是作得到的。且不说朕的勤政爱民夙夜兴作,百代皇帝没有及得上朕的。就算朕是平常皇帝,这也是断断不受的。所以,朕不把这封信看作是诽谤。只能看他是猪叫狗吠!譬如你们,听到猪狗嚎叫,肯生它们的气,值得和它们计较么?”他从容下炕,背着手徐徐踱着,说道:“所以,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奇人奇事。遇到这样的怪物也不容易,朕少不得有一番出奇料理,你们等着瞧就是了。” “万岁,”张廷玉一躬说道,“尽管是疯狗,吠咬人主,也还是要诛戮的。就信里说的那些,奴才还是觉得最好是密审。所以万岁叫上书房审办,确实比部里去审妥当。逆信所谓十大罪状虽说都是‘狂吠’,却断不是曾静和张熙二人可以面壁捏造得出的。正好顺藤摸瓜,追查前一段的谣言来源。”张廷玉猜透了雍正的用意,但他还是不能同意雍正的办法。因为这十条罪状不但雍正不能接受,弘历弘时兄弟也是深深怀恨的,康熙雍正帝位交替时他自己身为宰相,也不能承担责任。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从重办理都是妥善之策,因顿了一下,“审明之后,奴才以为还是应由法司衙门依法治罪,为天下后世儆戒。”他自觉已经尽了“有言在先”的责任,便收住了,默然后退。 雍正还有一大堆奏折要批,此时身上又乏上来,因笑道:“你们为人臣的,当然该有这个想法。人解到北京再说,你们随时见朕还可以议议。别为曾张这两块臭肉耗时辰了。李绂一案要抓紧审,从重判!这个陆生楠目无君长傲慢无礼有欺君之罪,尤其不可恕。就这样,散了吧!老十三又病了,叫允礼去看,这会子也不知道怎么样。唉,四下里糟心的事太多了。” “是!” 众人一齐跪安辞出。弘时一眼瞧见允礼从韵松轩迎面过来,忙站定了等着,待到跟前,弘时赔笑道:“十七爷,从清梵寺过来了?十三叔这会子怎么样?万岁方才还说起着呢?”允礼脚步也没停,说道:“贾士芳就在韵松轩,我这要去见驾,你们谈吧?”说罢便去了。弘时迟疑了一下,拽着步子回到韵松轩,果见贾士芳一身黑缎袍褂,头上戴着瓜皮帽,腰里玄色带子,脚下一双冲龙千层底靴子,正站在自己案前看邸报。他加快了步子,一进门就笑道:“老贾,你这牛鼻子,穿这一身像一团黑炭,又配着这张白脸没点血色,活像个无常。方才见了十七爷,他一脸的不喜欢,十三叔身子不好么?” “十三爷大限已到。”贾士芳神情悒郁,冷森森说道,“我这一身就是吊他的,倒是三爷这‘无常’二字说得好。就是帝室贵胄,王孙公子,福命滔天,也毕竟有用尽之时。愈是养德惜命,不敢稍微妄为,上天才肯将全福全寿赐予他。三爷您说对么?”弘时一笑坐了椅上,把玩着一方玉石镇纸,说道:“后唐时节皇帝求长生,宫中养活多少异能道士,自古痴人多,毕竟也没见着个真神仙。像你,也只是个‘假’神仙嘛!天意你晓得?活见鬼,我就死活不信你!”贾士芳笑道:“我为这里是不得已。也知道下场不好,也只好随遇安之而已。我劝三爷,您万万当心,不要玩聪明了,帝位没有您的。再玩聪明,什么也没有您的了。” 弘时像被烫了屁股,弹簧一样跳起身来,审视着贾士芳,良久,格格一笑道:“道士,我也劝你安分一点。捣鬼弄术不过巫师神汉的伎俩,摆不到大雅之堂上。别以为你在皇上跟前得用,忘了自己身分根本儿,祸不旋踵!”“我是个小人物,原本就无足轻重。”贾士芳道,“过去恃强好胜,得罪了师门,也得罪了不少本领高强的异能之士。我手没了那把木剑,现在不能回江湖了,在这里应付些琐碎事情,还是绰绰有余。三爷,君相之命系于天,不系于鬼,十三爷是命数已尽,我也救不了他。把你神龛底下压的那张魇镇纸收了吧,它只会害你自己,真的,听我良言没有坏处!” “你是说我害皇上,害十三爷?!” “对,还有弘历四爷!” “证据呢?” “在你心里!”贾士芳冷笑一声,“头顶三尺有圣灵,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你敢对天起誓没有那些鬼祟事么?” 弘时像被人抽干了血的一具僵尸,死盯着贾士芳。未及说话,高无庸在外咳嗽一声已经进来,给弘时躬身一礼,对贾士芳道:“皇上叫先生过去说话。” “是。” 贾士芳抽身便走,高无庸随后跟出来小声问道:“三爷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有病么?” “要下雪了。” 贾士芳抬头看看天上绛红色的云,所答非所问地说道。 第四十一回意未尽怡亲王骑鲸情恋误雍正帝种祸 贾士芳随高无庸来到澹宁居前,几个太监已经备好了马等着。二人进殿,便见乔引娣彩云等几个丫头忙着给雍正换便衣,雍正自己系着项下斗篷带子,问高无庸:“雪下大了么?” “回主子话,刚刚儿飘起来,还不大。”高无庸忙道,“只白毛风冷得邪乎,请主子加衣。”雍正转脸又问贾士芳:“道长,他……他还有多长时辰……”贾士芳无声透了一口气,躬身说道:“十三爷将到弥留了。不过,他还有个回光返照的时间,等得着主子说话。” 雍正心里一酸,已是落下泪来,当时顾不得再说什么,匆匆出殿来。一个小太监伏跪在地下,雍正一边踏了他的背上马,一边大声对秦狗儿道:“李卫今天要到京,叫他直接去清梵寺见朕。其余的除了王大臣朕一概不见。天冷,不要叫他们干等!”说罢回身对允礼贾士芳一点头,双腿一夹,那马泼风似地驰出。德楞泰等十几个侍卫也忙上马紧紧随后。 此时天色更加晦暗。彤云在劲急的北风催送下,逃跑一样争先恐后地滚动着向南。远近苍色的穹窿下,挺拔的白杨枝条碰撞着,发出单调枯燥的哗哗声。银米似的雪粒一阵一阵地撒落下来,打得人脸生疼,寺外一片广袤的白茅,枯萎的长叶带着霜一样的白色雪粒在风中波动不定,给人一种凄凉寞落的感觉。待到清梵寺前,众人下马时,雪粒已经换了不太稠密的轻羽,在灰暗的殿宇檐下摇动飞舞着坠落下来。雍正在庙前旗杆旁下马,发觉与以往气氛有点不同。细看时,庙中方丈和尚带领寺中所有和尚都鹄立在山门里边,沿甬道每隔三步不到就有一个沙弥,一色的土黄棉直裰,合掌而立喃喃吟诵。见方丈和尚印空身披袈裟迎上来,雍正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大和尚,你坐关几年,今儿出来了?” “阿弥陀佛!”印空合十回话,“太己道人(允祥道号)久居我寺,和尚坐关心动,他要归还我僧舍脱囊而去,我合寺沙弥为他送行。”雍正站住了脚,目光似喜似悲地望着愈来愈白的殿瓦,说道:“有劳大和尚了,道释其实是一家。其实就是儒,何尝与释道不相沟通?你看,这场雪,万物都在带白,看来老十三真的是要去了。” 雍正强抑着心里悲怆直趋西院,但见允祥院里人来人往,有的预备着搬衣箱,有的忙着寻刀觅剪给允祥裁寿衣,有的提着水到灶屋烧,满院的药香扑鼻,檐下还有几个太医在耳语,似乎在商榷脉案处方。雍正原嗔着人多嘈乱,见众人都蹑手蹑足十分小心,便不言声上了正房台阶。众人这才留意到皇帝来了,鸦没雀静屏息一齐跪下。雍正也不理会,带着允礼高无庸和贾士芳进来。果见允祥仰躺在炕窗旁边,脸色黄蜡一样难看,闭着眼静摄,呼吸也一粗一细不匀称。因屋里暗,好一阵子雍正才看见李卫在这里,还有自己最小的弟弟允祕捧着一碗参汤站在炕前。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允祥发呆,连雍正等四个人进来也没有觉察。 “皇上来了。”允祕听见动静,一转脸见是雍正,忙推了推李卫,李卫这才觉得,一把拭了泪,伏地叩头。雍正点点头,轻声道:“起来吧,李卫是才到的?”李卫忙道:“是。奴才原要进园子去的,碰到衡臣相公下来,说主子刚议过政,身上很乏,叫奴才明儿再见驾,就折过来先来瞧十三爷的病。不想——”他看了允祥一眼泪水又夺眶而出。 允祥昏昏沉沉中听到雍正言语,睁一眼睛。他昏花的眼睛迟钝地搜寻着,见到雍正时毅然闪了一下,枯瘦的胳膊也是一动,似乎想动。雍正忙俯身按住了他,见他翕动嘴唇,又把耳朵附过去,却任是如何也听不见说的什么。雍正掉转脸看着贾士芳,问道:“能想想办法么?” 贾士芳点头会意走到炕前,却也没有什么花哨举动,只对允祥说道:“空明即是灵动。十三爷,我昨儿说过的,您不要紧。”他话音一落,允祥脸上竟奇迹样的泛上了血色。允祕忙凑上去,操着童音道:“十三哥,这汤不热不凉,你喝了它。”李卫忙过来接了碗捧着跪下。允礼见允祕个子太矮,喂汤很艰难,趋走过来要过匙羹,一口一口喂允祥。 允祥喝了几口,精神显得更好了一点,渐渐地,脸上泛起潮红,对雍正自失地一笑,说道:“老十三这回走到尽头,再不能给皇上奔走效命了。”雍正心里一阵酸热,勉强含笑道:“你这傻子说傻话!忘了邬先生当年的话?你的寿是九十二善终!——士芳,邬先生断得准么?” “儒者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孔子比释老看得还透。”贾士芳回避了直接答问,白得令人不敢逼视的脸上没有微笑,说道,“十三爷心放宽。士芳在这时,哪个无常敢来!”允祥已和他厮混得很熟,笑道:“贼牛鼻子又说大话,我其实半点也不恐惧。邬先生神相,说我的寿,是连昼带夜,我才想明白,今年我可不是四十六岁么?” 众人方诧异他精神突然如此振作。允祥又道:“我真的一点也无恐惧,这会子想着死,就像是农夫锄完了地回家,又像是读完了一本书合起来就是。我清楚贾士芳也明白,我这是回光返照。”他突然孩子气地笑了笑,说道:“老贾给我护持一个时辰,我要单独和皇上谈些事情。我不要人打扰,有一个时辰就够我用了。” “十三爷达观爽明,真是英雄肝肠。”贾士芳道,“我可以护持您一个半时辰,您放心。我就在东厢配房里作功。”他向雍正一躬就退了出去。允祥又对允礼允祕和李卫道:“诸位也过去陪着贾士芳,和他谈话下棋就是。记着,和他谈话下棋。你们玩儿得安心,我才高兴。” 目送他们出去,雍正转回身来对允祥道:“该安心的是你。把病治好,多少话不能慢慢说?” “吉隆里河,英不撒坦切用,德台吉博克隆汗罗风?” 雍正被他说得一愣,半晌才醒过神来,用满语说道:“弟弟,你用满语说话,他们是听不懂的,用蒙语我听着太费力,你也太耗神了。” “你寻机会杀掉这个道士。”允祥用眼瞥了瞥厢房,用熟练的满语说道。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看出来,他能操纵您的健康。他要你觉得自己需要他,一步都不能离开他,迟早有一天他会反过来要你做他要做的事。这其实是巫术,并不能用它来治国的。” “这好办,我很轻易就能处置掉他。” “不,”允祥的眼神中透着严肃,像是怕雍正突然在面前消失了,一字一板说道:“这是个有真实本领的人,不怕火烧水溺,甚至雷击,更不说刀斧之类了,除掉他并不容易。”雍正陡地想到,自己近来犯病,果然是连御医都懒得叫了,不禁心里一缩。他看着允祥说道:“你好像已经有了办法?”允祥道:“李卫能办这事,别的人恐怕不行。我要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李卫来京,进军机处兼管天下刑名。” “成。” 大约说满语太耗神,允祥屏息了一下呼吸,改说了汉语,他的音调立刻充满了离愁别绪:“皇上啊,我的四哥……我追随您做事三十年了。从小我就是您一手拉扯大的,现在弥留回首,我真舍不得割掉这缘分。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有些心里话说出来,知道四哥不会恼我,可也耽心四哥以为我是临终的昏话……”他说着,泪水已毫无节制地淌出来,雍正轻轻替他揩拭着,说道:“你这么婆婆妈妈的,我都要笑你了。” “八哥我们是一辈子死对头。”允祥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声音显得清晰而又遥远,“现在八哥九哥都死了,十哥是个草包炮筒子,现在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什么也不念记,总是一父所生的亲兄弟,宽容一点放他回京吧。”他顿了一下,怅然若有所失地一笑,眼睛直盯盯望着远处,仿佛在回顾自己壮丽的一生,“……病了这几年不少人到这里来谈谈,我也有功夫腾出空儿好好想想。自古勤政爱民的皇帝四哥您是第一,我是直心人,先帝爷留下了个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烂摊子,只要是个中人,没有不知道的。但天下百姓不懂这个,他们不懂得国库里只有七百万银子,既不敢打仗,也救不起灾。皇上收拾这个局面,如今有了近六千万两银子,吏治不能说毫无疵瑕,但我敢说可以与朱洪武的吏治相比!您累坏了,可也得罪了一批乡绅,读书人,得罪了很多地方官,因为一个‘养廉’制度就断了他们发财的路。人都说我天不怕,地不怕,但这些墨吏的口舌,咬人一口入骨三分,我真怕了这些人。如今我也要丢下您去了,您可要更加小心。” 雍正边听边流泪,说道:“这是你的心腹之言,别人说不出来,也没这个胆量。朕之所以甘冒风险大力整顿,就是因为这件事情难,留给儿孙,他们更不好料理。所以我说‘当皇帝难’,因为我是骑在老虎背上的。老十三,你是个好样的,支撑住,看着我扳回舆论。我这就要借一个大案子,把心剖白给天下人。真的不能领悟,也无所谓。后世总有有心人,看出我的苦衷……”因将曾静张熙一案前后情形说了,又道:“这是上天赐给我的说话机会。他们那些会写八股文的能造传谣言,我要借这机会告诉他们,我也能写文章传之天下的!岳钟麒俞鸿图他们已经说服了曾静张熙,我化教这两个冥顽的读书人,叫他们走遍天下为我的新政现身说法!” “成么?” “当然一定。”雍正笃定地说道,“我和曾静直接对话,集成书印发天下,名字也想好了,叫《大义觉迷录》!” “四哥说成,我信得及。”允祥眼中光波一闪,又黯淡下来。他的脸色渐渐转色,变得又灰又白。雍正轻轻摇晃了他一下,说道:“老十三,你……很不受用么?我叫他们过来?” “别!别……” 允祥拼着全身的劲,手和脚都在轻轻地抽搐颤抖,咬着牙吃力地说:“我的话没完,来不及细说了。皇上跟前三个儿子,学问都……好,心……心性……不一……三阿哥是个好的……但心性不一,又面对皇图,皇上不能不想得更周备些……” 这确是极重要的话,雍正几乎是伏在他的身上,听着允祥愈来愈弱的声息:“先前圣祖——阿哥们争……争来争……去,为的不过是您如今这个位儿……如今又是一代……这种事也是免不了的……四阿哥是个好的……有人魇镇……追杀……唉……免不了的事……”至此,允祥只是翕动嘴唇,再也听不清他说的什么了。雍正一转眼见他伸出三个指头,忙问:“是老的,新的?”允祥喉中咯咯作响,脸色又转潮红,吃尽了力才说出:“问问弘昼……”三个指头兀自抖着不肯垂下。 “太医!贾士芳!” 雍正大声唤叫,他的头嗡嗡直叫,眼前一片昏花,心里塞了一团烂絮样混沌不清,直到众人一拥而入,团团围住允祥抢救,才略定住神。他在旁急急说道:“救醒他,朕有赏!”贾士芳见医生们切脉刺人中灌参汤只是不中用,在旁断喝一声:“十三爷,再留一步!” 允祥忽地睁开了眼睛,极清晰地对雍正道:“皇上保重,此番永别了……”头一歪,再也醒不过来了。这个自幼失家在宫中备受轻慢的贵王阿哥,几十年间由受雍正照拂到成为雍正的左右膀,追随雍正忠诚不二,从无半点芥蒂疑忌,而今终于走进了生命的最后归宿。当贾士芳无可奈何地说“回天乏术,十三爷已不可救”时,雍正先是一阵迷惘,胸口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一屁股坐回椅中。 “皇上!”允礼允祕李卫高无庸一拥而上,扶着他躺在春凳上,几个太医丢下允祥遗体忙趋身过来为他扶脉。只有贾士芳,用怜悯的神情看着这一切,没有动,只是说道:“皇上这是急痛迷心,血不归经,不要紧的。” 雍正吐了一口血,反而觉得胸口畅顺了些,呆呆望着允祥的尸体,半晌颓然说道:“回去吧……” 一行众人回到澹宁居时,天已擦黑,只是雪下得大了,满园的树枝都带了雪挂,松柏竹林冬青等常青竹木上都压了厚厚的雪。宫阙殿阁也都冰雕玉砌似的,白莹莹光闪闪,映得一片明亮,并不觉得天色已经向晚。雍正被李卫和弘历搀扶着进了暖烘烘的大殿,精神兀自恍惚,听得自鸣钟连响八声,已是戌正时牌才勉强说道:“高无庸,允礼、允祕、弘历、李卫、贾士芳他们在你十三爷跟前守了一天,传膳给他们用。朕累透了,要歪一歪——这天气膳不要送过来,他们到御膳房附近的平暖斋去就是了。”高无庸知道雍正心情不好,连连答应着和众人辞了出去。秦狗儿见众人都黑沉着脸一副沮丧相,忙追出去扯住高无庸问了几句才回来。见雍正坐在暖阁里炕沿上,两个小太监跪在地下替他脱靴脱袜,便踅身向下人住处寻着乔引娣,说道:“乔姑娘,今儿晚请你劳神侍候主子。十三爷殁了,他心绪坏透了,别人侍奉不来。” “十三爷殁了!?”引娣正在吃饭,手一哆嗦,放下了碗,便随秦狗儿过暖阁来。果见雍正和衣仰卧在大迎枕上,神情呆滞地隔玻璃向外望着。引娣扶膝一蹲身,说道:“奴婢来侍候主子……十三爷那么好的人,去得可惜了的。不过是人总都有那一天,人死如灯灭,主子伤心伤情也没有用处。您天不明就起来,劳乏了一天,多少还该用点膳。来,主子,振作一点,您乏透了,我给您烫烫脚,再用点膳,精神就会好起来的。”几句莺声燕语杂着山西口语喃呢而言,雍正已是坐起身来。引娣端来铜脚盆,兑上热水,一边用手试着,一边命人,“把我今晚用的姜醋面片儿端来,给主子取两个小馒头,一碟子老咸菜,再滴两滴香油。” 雍正双脚泡在热水里,由着引娣两只柔嫩的小手揉搓着,一脸悲怆冷峻之气顿时融化在乌有之乡。端起那碗面片儿,一股香味扑鼻而来,说声“好香!”喝了一口,但觉满口热酸辣香,不由又说:“好!而且很素。”乔引娣道:“我们家乡病人就吃这个,有点小病那也是福气。有个懒汉,到土地庙里祷告,说‘大小给个病,别叫送了命。姜醋面片儿,喝个半月儿’——”她没说完,雍正扑哧笑了。引娣又道:“恰好土地爷神像后睡着个叫化子,大声说‘得病就死!’——吓得他一溜烟儿跑了……”雍正笑道:“看来朕也是个懒汉,要喝半月面片儿了!” “主子这个样儿做事,是天下最勤快的人。”引娣用干毛巾搓着雍正略带浮肿的脚腿,“奴婢实在看您苦受,心里也不好过,说个笑话儿给您开开心啰……”说罢便叫人端了脚盆去。雍正喟然一叹,说道:“难为你了。”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要想见十四爷,还可以过去走走。” 引娣收拾了碗筷,用抹布不停地擦着桌面,脸一红,说道:“我……不想去了……”“为什么呢?”雍正盯着她问道:“你不是一直惦着他么?”引娣低下了头,皱眉叹道:“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你们都和我原来想的不一样……这都是我的命……” 雍正心里一动,正要再问,高无庸过来道:“几位王大臣,军机处大臣都过来了,允礼王爷他们也过来谢赐筵恩,主子这会见不见?”雍正看了引娣一眼,说道:“都叫过来吧。” 高无庸出去少顷,便见窗前人影幢幢。允祉为首,张廷玉、方苞、允禄、鄂尔泰、弘时、弘昼、允礼、允祕、弘历,最后是贾士芳诸人鱼贯而入,一片声请安谢恩杂沓不一。雍正皱了一下眉头,说道:“士芳是方外人,可以退下了。小弟弟也不要陪着熬,高无庸弄辆严实点的轿子送他回府。” “十三弟可怜,”允祉和弘时聚客饮酒赏雪,被张廷玉叫人拖来,心里还在恋席,竭力皱眉苦容,瞟了一眼允祕的背影,说道:“正当壮年时说去,不言声就走了。人生,这是怎么说?”弘时也是攒眉拧目,叹道:“若论十三叔这病,绵延纠缠也有几年了,再想不到这么快!”弘历却道:“皇阿玛,您吐血几乎唬煞了儿子!谁都知道十三叔和阿玛的情分,您得节哀顺变……十三叔的后事儿子们多操点心就是了……”说着便拭泪。弘昼也是和弘时同席同路的,却没有弘时那副做作相,咚咚磕了几个响头,说道:“十三叔生荣死哀,也不枉了大丈夫一遭大英雄一世!儿子痛惜之情有及儿子欣羡之心!前天儿子过去给十三叔请安。十三叔说他还有一桩心愿未了,儿子以为这是最要紧的。” 他的这番话落拓不羁,与众人都不相同。允祉想起他曾“自办丧事”,不禁莞尔,却又背转脸装作擤鼻涕。雍正早一眼瞥见,心里一阵厌恶,忙屏息凝神,问道:“你十三叔说了什么心愿?” 弘昼叩头道:“回万岁的话,雍正四年京师大水。十三叔查勘河道,卫河、淀河、子牙河都从天津交汇入海,沧州景陵河道淤塞,堵住了洪水不能畅泻。十三叔说他真想起来办这件事,疏通了沧州砖河、青畏兴济河故道,在白塘口入海处开一条直河泻水,这样就为京畿直隶河道泻了洪,还可以浇几千顷地……儿子当时听他说得很多,只劝他不要劳神,等病好了再办不迟,也没有全部记清。十三叔当时叹了一口气,说‘恐怕没有那一天了’。如今既然他不幸言中,这就是他一大心愿……” “允祥真是公忠体国的贤王,这样的人史册上难寻!”雍正确曾听过允祥谈及这事,只不料竟是允祥的心头一病,禁不住五内俱沸音容皆变。他对张廷玉道:“衡臣,原说等岳钟麒军事有了眉目再办的。老十三既这么说,了了他这个心愿吧!” 张廷玉忙躬身道:“是!明天就叫户部先拨三十万银子,由工部办理。奴才瞧着俞鸿图实在是位能员,涪江疏浚工程报部三年修成。他亲自下工地督办,几个月就办下来了。眼下天冷地冻,可以先备工料,等到民工募集起来再拨五十万,也就够用的了。”他顿了一下,又道:“礼部的人想必已经知道了十三爷的事。怡亲王的丧仪谥号,请万岁赐下,他们办起来心里明白,就不致误事了。” “忠也好,孝也好,无非是个‘贤’。谥号就是‘怡贤亲王’吧。”雍正说道,“允祥一生侠义,侠心忠忱循道不悖,‘行义合道谓之“贤”’,也合着他的性格儿。朕方才说自古无此公忠体国的贤王,朕待允祥也不同于寻常亲王。举朝辍朝三日以示哀悼。朕为他素服一月,大臣们不必换素,但要停筵乐一个月。怡贤亲王的‘允’字,原是避朕的讳改的,现在朕为素服兄弟平礼,自然仍应恢复为‘胤祥’。——至于他的神主牓牌,”雍正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中兜了几步,回案前提起笔来。高无庸忙将烛架上新换的大白烛连烛台端过来。见雍正在宣纸上落笔写道: 忠敬诚直勤慎廉明贤 写完交给张廷玉等人传看,雍正说道:“朕从不谀墓。这八个字加在谥号上,没有一个是虚设的。在朝诸臣工,‘忠勤慎明’的可以找出不少来,‘敬诚直廉’这四个字,朕不能轻许于人。赐给胤祥,也是砥砺你们几个。”允祉原对允祥并无恶感,听雍正这样一层一层给允祥加赐殊恩,心里觉得有点不是滋味,抿了抿嘴唇说道:“皇上的考语极是!祥弟敬于事,诚于主那是有目共睹的。率直任侠之性得自于天,所以兄弟里边,人称为‘侠王’。有这八个字,胤祥可以含笑九泉了。”因为胤祥一直吃的双亲王俸,雍正三年又加俸一万,每年俸禄比允祉要多出两万八千两银子,所以他不动声色地替雍正删掉了“廉”字。雍正生性最爱鸡蛋里挑骨头的,自然一听就明白,但允祉是唯一的掌事哥哥了,他不想过于使他难堪,因道:“他的‘廉’字更足称道楷模,诸王里他是唯一没有自己置庄子的。白家疃十三村朕赏给怡亲王,他也从没有收过租子。当年皇阿玛分封诸王,各得钱粮二十三万两,三哥你是三十万吧?——允祥只得了十三万。他说,‘三哥家口人多,而且养活着一群人在编书,我用不着那些银子。’都辞了。其实允祥一生扶危济困恤老怜贫,有难处见地的,没有不肯相助的,这一条也极为难能。”一顿话说得允祉红了脸,再不敢多一句口。雍正想想还觉得不惬怀,又道:“白家疃十三村百姓早就要给老十三建生祠,朕怕折了寿,没有许。现在可以办了,仍免白家疃租赋,另拨三十顷地为胤祥祭田,给他建祠堂!” 张廷玉听得耳不暇接,都是亲王丧仪典里没有的。不禁有点忧心,正寻思办法,鄂尔泰在旁说道:“皇上这些恩典,胤祥当之无愧,可以含笑于九泉了。但请皇上圣鉴,仅我朝在位的新老亲王郡王还有上百位,是否作为成例,请圣裁明示。” “当然是特恩。”雍正冷冷说道,“还有谁能和胤祥并肩么?”他摆了摆手,又说道:“今晚允祥就要易箦回府,弘时兄弟三个过去代朕守灵。允祥的丧事朕就交给三哥主持。虽说辍朝放假,你们几个恐怕更忙,今晚好生休息一下,明天叫礼部的人过来把细节奏朕——跪安吧。” 众人都辞出去了,空落落的大殿里只留下雍正和几个太监。他扯过几份奏章,都是弹劾李绂的,又推了过去;再取几份,是各地晴雨奏报,特意留心了一下河南安徽山东山西,见无灾情,也撂了一边。窗外漆黑的夜中倒卷风不时扑过来,裹的雪花都粘在玻璃上,冻成稀奇古怪的花纹,封得严严实实的双层窗纸不时一鼓一吸,居然也会有凉丝丝的风钻进来,吹得烛光摇曳不定。雍正躺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想着允祥临终前的言谈举止,但觉意马心猿神不守舍。起身漱了漱口,侧耳听着外间山呼海啸的树涛声风雪声,更是醒得双眸炯炯。高无庸眼见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也是个没法。灵机一动,还是去传了引娣和彩云彩霞秋菊几个宫女过来侍候。 “失眠了。”雍正爽然自失地抚着脑门子说道,“揪心的事太多,件件拿得起放不下……朕反不知是怎么了……秋菊和彩霞上炕替朕捶捶腰腿,引娣你们不要站着,坐到熏笼边和朕答答话,不定就睡着了。”彩云用单被盖了雍正的腿,和彩霞一边一个轻轻捶着,说道:“该做事时想做事,该歇息时就别想事,慢慢就睡着了。”彩云道:“皇上心里数数儿,数不清时不要想,重新数,就睡着了。”雍正微笑道:“这些办法都不成的,朕是个‘老失眠’了。” 引娣和两个小丫头点了息香,往茶吊子里续了水,靠坐在熏笼上,听着外头的风雪声,觉得这里的安谧温馨,比在宫女房里还要舒适。引娣在旁叹道:“我们自小儿看戏,哪晓得皇帝是这样的!别说是万岁爷,我在一旁从头看到尾,白替着想想也是累。和大家子当家老爷一个样儿。” “哦?”雍正闭着眼,闷声闷气问道:“你们原来想着皇帝是个什么样儿?”彩云嘴快,说道:“想什么吃就有什么,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银子。每天把人叫到朝廷,说声‘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人们散了,就宫里花天酒地听歌看舞——再不然出去走走,瞧见哪一对才子佳人心愿难遂,就成全了他们,或者瞧见状元年少,就给他配个公主……”她没说完,雍正已经笑了。引娣笑道:“你这是叫主子睡么?皇上,依着我说,既睡不着,您就索性捡着琐碎一点的事想,不要再想睡不睡的事,烦恼了就想,大不了今晚不睡着了,明天下午痛痛快快准能睡个好觉,不定就睡着了。” 雍正依言合目,索性捡着那些枯燥的公务想:哪个地方冲要的知府不胜任,该换一换了;哪一州该蠲免钱粮了;又从李卫的义仓想到赈灾,又想云南的改土归流得防着苗瑶土司据寨抗旨,该派哪个将军,张广泗,还是鄂尔泰,还是……他呼吸渐渐均匀了,忽然见小福被人缚在老柿树下,几个庄丁正举着火把要点燃柴堆烧死她。雍正一急之下,说道:“朕已经是天子,你们还敢这么欺侮人?五哥!给我救下她!” “皇上,”引娣睡得轻,一下子就醒过来,看时针时,已是丑末寅初钟下三点,几个丫头都睡沉了,彩云和彩霞都窝在炕里边轻声打鼾儿,便走过来问道:“您叫张五哥么?” 雍正已醒得毫无睡意,灯下看引娣时,粉莹莹的鹅蛋脸,水杏眼如秋波一样明净,悬胆腻脂一样的鼻子下,一张小口笑靥生晕,活脱脱就是梦魂萦绕的小福。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便往自己怀里拽,小声说道:“来,坐到朕身边……” “别!”引娣叫了一声又捂住了自己的嘴,轻声道:“皇上,您乏透了,好好睡,有话明儿说……” “怎么,你讨厌朕?” “不……” “朕不是个好皇帝?” “您是……” 雍正盯着她只是微笑,拉着她的手向自己下身慢慢滑……引娣飞红了脸,小声说道:“这不好,皇上别……”夺手时哪里夺得动,雍正翻身拉她上来压在自己身下,毫无章法连撕带拽地解着她的小衣,笑问:“有什么不好,无非你和十四弟有……我们满人才不在乎这个呢……你摸摸,我的不如他的么?”说着自己的也伸向她的……喘吁吁说道:“朕三个月没翻牌子了,可怜见的小宝贝乖乖……”引娣既不敢喊叫,也不敢挣扎,又怕惊醒了彩霞彩云,已是通身香汗娇喘吁吁,被他揉搓得久了,也觉动欲动情,叹息一声道:“这是我的命,由你吧……”雍正不容她再说话,死死压住,在她脸上眼上乳上狂吻,吮吸着她的口……乔引娣初时不惯,几度云雨苦尽甜来,反而下意识紧紧搂住了他…… 一时事毕,二人各自着衣。雍正笑问:“比允手段如何?”引娣默然良久,突然掩面而泣,说道:“我是个贱人,一钱不值的了……求皇上一件事……” “什么事,你只管说。” “别再难为十四爷,您已经对不起他了。” 雍正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瞧你的面子,朕再宽放他一点,叫他原来的福晋家人进去侍候吧。” 第四十二回举丧嬉戏允祉削位奉旨还京都院训顽 弘时弘历弘昼三兄弟当天夜里便将允祥遗体运回劈柴胡同北的怡亲王府。此时狂风乱雪弥漫京华,允祥府中只有一百多名家丁,一边布置灵堂,设计灵棚筵客之地,撤除府里吉色,一边通知平素要好的亲朋好友。允祥没有正福晋,两个侧福晋宁氏和察氏从来没经过事,也上不得台盘。弘晓只哭得昏天黑地,什么事也料理不开。亏得李卫随后赶来。他虽在内务府,户部吏部朋友极多,把随从戈什哈叫过来吩咐:“你们通通出去叫人。这些人都办老了丧事的,就说我的话:他家里起火冒烟房倒屋塌我都不管,说一声推辞,就是嫌雪大,和我的交情也就掰了。”说着摸出一把裁好的纸条儿,上面写好的姓名住址分给众人。他自己也不怕辛苦,叫过允祥的几个管家,先命糊了门神,红灯红烛都换了素色,把正房的火撤掉然后安置灵床,点长明灯,在正房西檐下接着热水房搭起灵棚。又吩咐管家,“把你家的白纸、白幔、白尺头兀绢,只管搬到东厢,等一会帮手来了叫他们办——你们这么瞎折腾,天明吊祭的人上来,连顶孝帽子都备不上。”一边说,一头一脸的雪扑打着,一边走到正房檐下给弘时兄弟和弘晓磕了个头,说道:“三爷四爷五爷七爷!请各位爷到十三爷灵前磕个头,请七爷陪着三位贵客在灵棚里守着,外头的事奴才给您操办吧。您这里的管家没经过事,至于御祭,朝廷丧仪,那是另外一套,有诚老亲王料理。还有礼部,那是半点差池也不得有的。” “好,我们听你的,”弘昼拉了一把哀哀恸哭的弘晓,四个人跟着李卫到堂口,在长明灯前的草苫上跪下。李卫喊了一声“举哀!”接口放声号啕大哭。兄弟四个跪在草苫上当时都一怔,忙磕下头去哭丧。弘晓是刚刚哭过;弘时迷迷糊糊,对今晚的事还在懵懂之中;弘历见人乱糟糟的,也哭不出情来;只有弘昼,眼泪鼻涕现成,丢一把擤一把,口中念念有词,唱歌似地哭得有板有眼。李卫略哭了一会儿,忍住悲痛起身,说道:“爷们请起,灵棚里坐。小事奴才在外头处置,大事进来请示就是了。” 四个人进了用油毡草苫围得密不透风的灵棚,才不得不佩服李卫能干会办事。靠茶房北边已经打通了半间,四张草苫铺在烧得热烘烘的地龙上,每张草苫前放一张矮几,除了文房四宝,还有几碟子细巧宫点,迎着灵堂一边虽然敞着口,但棚下生起人来高的棒槌炭火,连吹进棚里的风都是暖融融的。隔着火墙南边是茶房,茶吊子里的水汽丝丝响着沿墙过来,显得既洁净又不干燥,刚一坐下,一个管家已拧了热毛巾一人递一块揩脸。放下毛巾,一碗热油茶又捧了上来。弘昼吃了一口茶,不禁赞道:“好!尽礼尽哀尽情理。铜锅铁刷子,李卫做事不含糊。”李卫看着外边灯影雪幕中忙里忙外的人,不知怎的神色有些忧郁吭吭地咳了几声,说道:“我是大臣,更是皇上的家奴。十三爷活着待我恩重如山,这正是使着我的时候,当得给少主子们出力。可惜我身子骨儿也是个不成了……”说着眼中迸出泪花,因见自己管家进来,便问:“请的人手都到了么?” “差不多了,接了条子的都来了。”管家冻得脸趣青,揩一把鼻涕说道:“只有五六个不在家,说去了诚亲王府赏夜月吃酒,没回来。下头人去诚亲王府,见里头热闹,而且王爷也在,没敢进去叫人。” 兄弟四人不禁都是一愣,允祉受命主持允祥丧务,下圣旨时他们都在,他怎么敢回府吃酒赏雪!再说,允祥热丧刚刚易箦,他这个当哥哥的未免也太忍情了。李卫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眉棱骨挑了一下,却说道:“有多少算多少。来的有的官大,做屋里差事,官小的做外头差使,说李卫拜托他们,就忙这一晚上,明儿圣上来祭,事完了我酬劳众位。”弘历从敞棚里见外头一大群人进来,一递一递儿跪在允祥灵前磕头,一个个都是浑身的雪,便道:“李卫,你不用这里侍候,弄几本经书,我们兄弟们边守灵边抄。你还该见见这些人——这两千两银票拿了去,有些没缺份的官来了,补贴他们一点。”李卫也不推辞,接过银票谢了赏,打个千儿便出去了。 兄弟四个也不再说话,一时一个长随送进几本《金刚经》,便各自抄经,直到后半夜乏上来,一人已经有了十几张纸,都伏在草苫上和衣倦困睡去,也不必详述。 第二天天刚放明,一阵鞭炮声便把四个人惊醒。坐起身来发怔时,李卫咳呛着匆匆进来,禀道:“请爷们起驾,礼部尤明堂他们来了,抬了万岁亲书的谥号牓牌主位,爷们得迎一迎。” 四个人忙出来,弘历看表,还不到卯正时分,鹅毛片子般的大雪兀自纷纷扬扬落下,只是风已停了。雪光映着满院都是人,执着叉帚推雪板清扫着,沿厢房竟堆起六对齐房檐高的童男童女雪人,李卫重裘裹身指挥着往雪人身上披挂红绿彩纸。一班吹鼓手坐在东厢头山墙北边棚下,也是生着棒槌火,桌上有酒有菜有茶点,见他四人出来,允祥的管家忙叫一声:“鸣炮,奏乐!” 霎时鼓吹齐奏,噼里啪啦的鞭炮在正房檐下崩得硝烟弥漫,乐声中李卫疾步过来双手搀定弘晓,对弘时三人道:“爷们只管在十三爷灵前等着接牌子……”便和弘皖,弘晓、弘升、弘景一群近支本家兄弟一同迎了出来。此时大门口几挂万响鞭炮也同时响起,从灵棚望去,六对高大的雪人间鹄立着几百名家丁和李卫请来帮丧的小官,都是披麻带孝手捧丧棒恭肃站立。天上是飘着的雪,房上是飘落的雪,满正房都是白幔白幢,纸花灵幡在正房檐下挂得密不透风。李卫忙了一夜,把怡亲王府变成了白得不能见底的世界。三个兄弟正自胡思乱想,外边鼓乐声渐近,四名太监抬着一座龙亭龛子,庄亲王允禄、张廷玉、鄂尔泰、方苞皆头顶白布,腰系麻带亦步亦趋跟着进了正院。礼部尚书尤明堂双手捧着敕浩祭文走在最前方,直到檐前石阶下站定。弘历见弘时弘昼站着发呆,悄悄拽他们衣襟,三个人便在草垫子上跪了。弘昼偷看那牌位时,只见上面写道: 忠敬诚直勤慎廉明贤故怡亲王讳胤祥第十三神王 看来是清晨雍正重新亲书,十分精神鲜亮。尤明堂捧敕直身站在允祥箦床前,看着弘晓和允禄等人将神主牌位请出安放好,向允祥遗体一躬,走到允禄面前道:“十六爷,您知道我跟十三爷情分不寻常。请您代捧一会这敕书,容我放肆,先给十三爷磕个头。我心里这会子刀绞似的,站都难站定。” “我知道。”允禄接过敕书,“你也该当如此。只不要哭,一开哭方苞衡臣鄂尔泰他们也都忍不住,我也听不得……”说着便拭泪。 尤明堂躬着身子到长明灯前,端起清油注了一点,泪水已是扑簌簌滚落出来,伏身叩头下去,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两只手爪都抓在湿漉漉的砖缝里死命地抠挖,只是不敢放声儿。弘昼忙对弘晓道:“快扶起尤大人,到我们棚里,索性叫他放声,这么着老尤会伤了身子的。”……弘晓忙上前搀起他,踉踉跄跄扶到灵棚里间,那尤明堂是礼部老官,始终没敢放声,外间只听他时断时续强抑着的哭声。唯是如此,更令人觉得揪心难过。李卫眼见方苞也要掩面放声,忙大声道:“举乐!” 立时乐声大起,顿时缓冲了灵堂上悲凄沉闷的气氛。允禄走到弘时三人面前,说道:“礼成,起来吧,地下湿气太大。”又道:“老三办得不错,都已经就绪了,彩棺也快到了吧?陀罗经被皇上一会儿亲自带来。”弘历弘时都没言声,弘昼却道:“三伯伯一夜连来点点卯也没有,只怕这会子酒还没醒呢!这里的事都是李卫一手操办,人手不够,李卫连夜七拼八凑起来。亏了还是亲兄弟,要是外臣,还不知怎么样呢!” “他竟一夜不来!”允禄大惊之下继而大怒,“他说要过来照应,叫我们在衡臣那里只管议,打包票这边不误正事。难道他回府就病了,再不然就是在马上摔死了?!”弘昼听得一咧嘴,像哭又像笑,说道:“告诉十六叔一句话,三伯伯保准是吃多了酒。昨个儿是他四侧福晋的生日,还不到三十岁,出落得像个小丫头,又伶俐得能写诗会填词——”他咽了一口口水,“天塌下来,他也不肯扫了她的兴儿的!”正说着,见允祉带人抬着彩棺,还有一小车藉草进了二门,弘昼便住了口。允禄只装没有看见,一转身便进灵棚去劝尤明堂去了。 允祉昨夜确是吃醉了酒。他原说回府点一下就走的,四侧福晋新编的几个曲儿要演,硬要他润色。他刚从园里回来,又不好在寿筵上说允祥的噩耗,天上的雪又正下得紧,一点托词也想不出来,不合吃了几杯,反而勾起兴来,吃酒吟诗听曲赏夜雪,竟忘了允祥的丧事。此刻见众人已布置得齐整停当,允祉也不免面带愧色,忙着到允祥灵前施礼,默默祷告几句,指挥着众人在牌牓前又支起柩床,亲自抱了藉草细细铺了五层,命三十六个人抬着沉重的彩绘楠木棺稳稳放了上去。他也不怕脏,上前亲自揭了蒙在棺上带着雪的油布,双手抱着出了正堂。恰在此时,雍正带着朱轼冒雪从二门进来,高无庸疾步前走,高声道: “圣上驾到!” 顷刻之间,两厢庑廊丹陛之乐大作。张廷玉带来的畅音阁供奉们建鼓编钟齐击,箫琴笙笛共扬,哀乐悠远凄漫在纷纷大雪里,与方才灵棚鼓吹的俗调迥不相同,一曲未终犹自绕梁一曲又起增人愁绪。雍正满意地看了一眼允祉,徐步走至允祥床前,为长明灯续油,拈了香三鞠躬,亲手将香插好,退到一边。尤明堂大步上前展开祭文,略舒了一口气便朗声宣读。此时院中数百人,除了雍正全都齐跪在地。但那祭文是国子监祭酒张照所撰,有名的大才子,纯用先秦四言古雅之句,写得妙笔生花,可惜读时人们很难听懂。雍正却听得极为肃穆,待到收束,尤明堂已涕泪满面,提着嗓门读道: ……王也其灵,唯鉴朕衷。从兹一别,人天相绝。身虽相违,心依旧榭。澍蕙芳芷,其香不灭……呜呼哀哉,述此宸怀,王其尚飨,俎豆绵长…… 至此雍正已是泪流满面。允祉是奉旨主持的,见尤明堂读完祭文,方从忡怔中醒悟过来,却没见允禄递上来仪单,拉拉允禄衣襟,允禄却不言声。他情急之下喊一声:“举哀!”不料允禄同时也喊一声:“点神主!” 二人一齐发仪仗令,却又不一样,立刻引起院中一片窃窃私议。雍正顿时红了脸,此刻却不便发作,见弘晓捧了牌位来,从高无庸手中接过朱笔,在“神王”的王字上点了一点。允祉生怕再喊错,看允禄时,允禄也不言声,一时都僵住了。倒是尤明堂见机得快,哀哀已是痛哭出声。弘晓“哇”地一声扑到箦床上号啕大哭,张廷玉顺势一句“举哀”,满院的人立时大放悲声,马马虎虎将方才的僵局掩了过去。雍正狠狠瞪了允祉和允禄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随众也哭,但无论如何已减去了悲怆之气。 接着便是装殓入棺。偏是那棺材盖儿怎么也揭不开,几个太监累得满头大汗,后来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上头钉了两个钉子,于是又拔钉子,叮咚了半日,才算把允祥安殓进去。雍正气得手都是哆嗦着,兀自奈着性子把一床陀罗经被搭了允祥身上,至此乐声虽然还在回荡,人们已是哭得没了精神。只是弘晓已经哭软在地下,双手扒在棺材边呼天抢地,不许人盖棺。 几件窝囊事平安过去,允祉已经平静了一点。棺材里躺着的这个弟弟平素与他相与得很平和,既不知心,也算不上疏远,但不知怎的,他无论如何起不了悲痛之情。看着弘晓扑棺恸号,那只带着大扳指的手敲得棺材咔咔直响,他竟突然想到李汉三说的“痔疮”笑话儿,竟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来连张廷玉也忍不住怒火填膺,跪在棺旁,一手扶着哭得发昏的弘晓,恶狠狠盯住了允祉,说道:“诚亲王爷,您有心搅和,不如回府去!” “三哥太不像话!”允禄脸气得发青,“你这么没人伦,我站你远点!” 允祉此时才意识到犯了众怒,顿时面如土色,后退一步,说道:“我怎么了!我招惹了谁了!” “你招惹了十三弟在天之灵!”雍正回过头来,他额前的青筋崩起霍霍直跳,低声吼道,“别人哭,你笑!朕都听见了!你一夜不睡就昏头昏成这样?” 至此已是乐止哭歇,灵堂里外静得只闻落雪沙沙,所有的人都吓呆了。允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讷讷说道:“十三弟,你是见证……你知道我的心……”“你就别假惺惺了。”允禄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大约主子还不晓得,三哥昨晚陪他的小老婆过生日,根本没顾着过来。你大约难逃这‘违旨欺君’四个字!” “有这种事!”雍正本来已是气得魂不归位,被允禄左一句右一句撩得怒火冲天,咆哮道:“你眼中既没有朕这个皇帝,朕也瞧不上你这个臣子。你眼中既没有允祥这个弟弟,允祥也未必稀罕你这哥子!你大约是想定了,朕已经处置了阿其那、塞思黑、允和允,不敢再料理你?你错了,我们皇族也就如一棵树,就算是金枝玉叶,疯枝子病枝子有一根,朕就剪一根。” “那是!”允祉惊到极处,反而横下心,抓住雍正最后一句话的毛病,立刻反唇相讥:“皇上脾性我从小看到老,小时候您玩荷兰老鼠打架,败的被咬死,胜的你再打死。只要被皇上盯上了,逆着也不顺眼,顺着也不顺眼。总归都打下马践到脚下,才能叫你出气就是!”雍正紫涨了脸,用极为轻蔑的目光盯着允祉,他的声音倏地缓和了,像外边的天气一样又阴又寒:“好嘛……连朕小时候踩死蚂蚁的事你都记着账!这话何其耳熟,同曾静似乎如出一辙?你是君子?当年大哥魇镇二哥,怎么你借给他邪书?阿其那塞思黑闹八王议政,你又是个什么角色?你的儿子弘晟天天往阿其那府跑,都商议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朕已经容让你多少年了,你就不晓得‘感恩’二字!你快点滚回你府里,朝廷自然有人议你当得之罪,别叫这里的人都恶心了你!” 允祉望着那张毫无通融余地的面孔,高傲地崩起嘴角,任谁也没听清他说了句什么。他用头象征性地“磕”了两下,起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伪君子!”雍正望他的背影恨恨说道:又望了望允祥的棺柩,说道,“朕必治他的罪,给十三弟出气!” 接连三天辍朝为允祥治丧,在紧张又不安的气氛中过去。天上的雪却没有停,断断续续地仍在下着,只是势头已经没有那样猛烈了。朝臣们在礼部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进怡亲王府吊唁,又拖着沉重的步履出来。在一般人的心目里,雍正性格躁急暴烈,刻薄忌猜不能容人,唯独允祥和允祉两个人的话还听得进去,往往有触怒了皇帝的,私地里去求允祥,再不然备一点雅致点的礼去求允祉撞木钟,也能挽回天心。三天之内,允祥薨逝,允祉得罪身在不测,好像皇帝身边又熄了两盏灯,宦途变得更加不卜吉凶。 第四天早晨,都察院左都御史孙嘉淦来到衙门。 这是他从云南回来后第一次到衙视事。从雍正三年,他以右副御史身份兼着云贵川观风使,一直驻节在外,又亲赴广州主持审询凌氏残杀九命焚庄灭尸一案,直到捉到包庇罪犯的年羹尧。当时年羹尧一案尚未爆发,年家一门炙手可热,两广总督孔毓徇是有名的耿直臣子也办不了这案子。孙嘉淦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封年家的门,打掉年希尧的威风,几次亲临栗家湾勘查现场访询乡民,又一举擒获年希尧派来的刺客。雍正派图里琛兼程赴广州提调人犯,孙嘉淦已经将凌氏一门十人和年希尧等八名犯贪官员绑赴朱雀桥,请王命旗牌全部杀掉,连威风十足的图里琛也扫兴而归。孙嘉淦返回云南,又恰遇杨名时被参劾,同时接旨奉调回京。他偕同杨名时回任,原也打算死命谏诤雍正的新政。加上雍正元年他在养心殿与户部尚书葛达浑打钦命官司,犯颜直陈时弊。因此他人在外省,已是声震天下名满京华的人了。有些先声夺人,听说他正式到衙视事,一向拖沓因循了的都御史衙门大司官、御史、监察御史们没有一个敢迟到的,早早就在衙中候着他了。卯正时分,听得外边一阵锣响,官员们一个个结束停当,都到衙门口相接这位都老爷。见他恭肃哈腰出轿,从容拾级登阶,心里都是一紧。 “不要这样。”孙嘉淦显得很从容,口气一点霸道也没有,面对一干躬背控腔的大小官员徐徐说道:“大家可以随便一点。孙某走的时候是姓孙,回来还姓孙么!”将手一让,请众人都到大堂,“我们也是久别重逢,见一见儿,我还要到大理寺观审李绂谢济世。来来来,都请坐!”说着自己先坐了公案侧边。 众人原想他不知怎么严肃冷峻的,至此身上都轻松了一下。分着议事次序都坐了,右副都御史英诚是孙嘉淦的同年,比众人随便,亲自沏了茶送到他跟前,笑道:“孙大人,你在外头是个包龙图的名声,回京来又一客不见。老实话,连我也有点怕你。老实说,你这张尊范一丝笑容没有,我也怵呢!御史衙门清寒,比起六部消闲得多。我就从没见过人来得这么齐,这么早的。” “该说你们说,该笑你们笑,我生就的这副脸,你们不要计较。”孙嘉淦晃了晃冬瓜一样泛着青色的脸,语气还是那么干巴,“但御史衙门不是个闲衙门,这正是我想说的头一条。我先前在户部也有这个看法,现在不。其实我们都是在这里‘等’。等着哪一省哪一府出了案子,有人举劾,这里才动。这样子我看也不必设这个都察院。”他顿了一下,拱手道:“皇上圣明在躬,整顿吏治,正是御史大显身手的时候。自从有了养廉银子,大家也都不很穷,更用不着仰着外官的鼻息过日子,坐在这里吃闲饭,别说皇恩,也对不起朝廷的俸禄!——这几天下雪天冷,就不说了。签押房的书吏把人分一分,分成三拨,一拨去外省,一拨到六部,体访民情,纠察吏治;一拨留院汇总,该建议的,该纠弹的,该谏议的理出头绪,我们有权处置的,就地就时办理,这么着还闲得起么?” 孙嘉淦轻咳一声,见众人都侧身听得凝神,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学生年轻,没有赶上一睹前辈名臣风采。唐赍成上书北阙拂袖南山,郭琇于千人大筵上当面弹劾权相明珠,才过去几十年,现在已经难见这样的人。所谓‘文死谏’,正是御史的本职,所以如果胆小,你趁早儿卷铺盖走路。还有一等人也不可取,事无巨细轻重,见了就写,把些鸡毛蒜皮的事一个劲做文章,自己都轻贱了自己,叫别人如何瞧得起你?谁再敢弄些‘某人贪贿二两银子’,‘某厨所制御膳甚咸’,‘某官朝会时咳嗽一声’之类的东西搪塞,我孙某就先弹劾你个‘琐碎亵渎’!” 他长篇大论,还要往下说,一抬头见刑部谳审司堂官陪着刑部尚书卢从周进来,便道:“其实我要说的就是三条:诚心辅佐朝廷;敢言;不挑剔。今儿人到的齐,由英诚老兄主持,你们议议。有不是处可以商榷。”说罢站起身来一揖手团团一拜,便和卢从周联袂出门升轿而去,都察院会议向来开起来扯皮连筋没头没尾,他这么利索,众人都不禁爽然。 卢从周和孙嘉淦来到部院街大理寺衙门,刚刚过了辰初时牌。其余衙门都倾巢出动在门口扫雪堆雪人,唯独大理寺门口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戈什哈们手按腰刀目不斜视站在踩得结结实实的雪上,靠石狮子旁还有两队善捕营的御林军,黑鸦鸦站在雪地里雁序排成八字,气氛显得十分森严肃穆。见他们二人哈腰下轿,一个门官高唱一声,“孙大人卢大人到!——放炮开中门!”便听三声沉闷的炮响,中门哗然洞开。二人忙一揖让拾级而上,已见大理寺卿高其倬率着几个会属迎了出来。高其倬却不似孙嘉淦那样深沉严肃,永远是一副似笑不笑的顽皮相。三人一举手见礼,便嘻嘻笑道:“从周兄倒是常见,嘉淦架子大不肯来,我也不敢去碰你的门。”孙嘉淦道:“我没有那么大架子,其倬来了我还是要有清茶相待的。”卢从周边走边问:“你出差了么?来了几次也没见着你。” “我又走了一趟易州。”高其倬左右看看,小声道:“去给皇上看陵去了。”说着便往签押房里让,又道:“三爷一会儿也来监审,他一来咱们再升堂。” 三人在签押房坐定,孙嘉淦见满架都是书,不禁讶然,顺手抽出一本,是《堪舆家言》,再抽一本是《风水记》,连带着掉在地下的一本捡起来看,却是《易说地脉》。孙嘉淦从来不苟言笑的,也不禁破颜莞尔:“高其倬,武大郎玩夜猫子,你就看这些书!”“你是除了孔子六亲不认。”高其倬笑着打火抽烟,说道:“其实天地与人相应相合,堪舆之说不离经叛道。张廷玉原来也不信,我看了他家祖茔,说处处都好,就怕要夭折一个公子。他家张梅清果然就病死了。他说要换一处风水,我说梅清已经逝了,你换也换不活他,那是极好的风水,千万不敢乱动!皇上的风水地换到易州,来了几个蒙古喇嘛一块踏看,他们也说好,只怕土气薄,不及马陵峪。我说你就这里挖,一丈五尺之内要出水出沙,你剜了我眸子去!他们就地打井,刨了两丈还不见沙水,这才服了……皇上原先也一心想在遵化建陵,挨着圣祖爷近些。我六次去看,说这里不成,几个喇嘛呜哩哇啦说些什么鸡巴我也听不懂,穿了几处,里头涌出水来他们才服……”他一说风水便兴致高得不可遏止,别人想插话也插不上。孙嘉淦乘他换气,冷冷说道:“照你这么说,做一辈子坏事,只要选一块牛眼地,就能胤福儿孙?” “这你就不懂了!”高其倬正色说道,“没有德的人,他就选不到好地……”还想唾沫四溅往下说时,一抬头见弘时进来,三个人忙站起身来,高其倬道:“今儿爷来,应该放炮开门迎接的呢!下头人越来越浑了。” 弘时守灵几天,大概是乏累了,脸色苍白里带着阴沉,说道:“是我不想虚排场。我刚从澹宁居过来,有两个信儿告诉你们。曾静已经解来北京,皇上意思要优待,不下南狱,囚到狱神庙,由弘历和鄂尔泰主审传话,你们刑部专管看押,曾静吃八品官的俸禄。二一件事允祉三爷已经革去一切爵秩,迁到景山永安亭囚禁。诚亲王世子弘晟也革去世袭不入八分辅国公爵位,由宗人府严加管束。咱们这边,由其倬和从周主审,我算是个坐纛儿的。皇上这几日气性不好,我给大家提个醒儿,都要小心仔细办差。”三个人起身听了,互相交换一下眼色。卢从周道:“这事自然我和高兄努力办好,断不能叫皇上为此操劳。高兄自然主审,兄弟从旁帮助就是。” “好吧,”高其倬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孙嘉淦,一扬颏儿对外喊道:“升堂!带李绂!” 李绂、谢济世、伍铤、黄振国和陆生楠并案五人,都已押在大理寺大堂东侧的栅房里,每人各占一间。李绂和伍铤是朝廷犯事大员,栅房里还生有火备有茶,其余三人官不过四品,便无此优待,但比起刑部大堂,无分干证罪人高低贵贱一律塞进湿漉漉的待审厅里,这里已是天堂了。听得那面硕大无朋的堂鼓响震和“带李绂”的传呼声。李绂端茶的手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两个戈什哈在栅门外给他打了个千儿行礼,打开栅门又是一躬,说道:“我们大人传您过堂。请!” 李绂高傲地摆了摆头,又略事整理了一下头发,铁锁锒铛随着两个戈什哈到了堂口,两班皂役见他到来,黑红水火棍子双手一掬,“噢”——地拖了一声堂威,立时静得地下掉根针都听得见,满堂只听见他身上的铁链哗啷乱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堂中瞥了一眼,只见高其倬卢从周分中居上而坐,弘时和孙嘉淦在公案西侧另设一桌并肩而坐,承审监审,无一不是熟透了的朋友。他似乎有点怅然,自失地一笑,双膝跪了下去,说道:“犯官李绂跪见三爷,高卢二位大司寇,孙总宪大人!” 第四十三回考校刑讯啼笑皆非名臣强项片语释怀 “给李绂去刑。” 高其倬吩咐道。看着人提着一套刑具退下,高其倬又对李绂说道:“巨来,昨为座上宾,今为阶下囚。雍正三年一别,竟成今日之局,实在也令人感慨!既是如此,敬请绂兄体仰兄弟难处,凡问答之处不可再有藏匿粉饰,审结之后自然皇上还有恩旨。该为你说话处,我们也非草木之人。”这都是大理寺审官的老套头,高其倬说得却十分诚恳,连孙嘉淦也是心里一动。卢从周接着说道:“今天传你来,就为询问你与谢济世、伍铤、黄振国、陆生楠结党,陷害田文镜的事。我们只是审明结案,至于该定什么罪,你是身份很高的人,除了我们依律谳定,还要交六部议因,由皇上亲自裁决。” “犯官弹劾田文镜是实,而且至今犯官也不觉得弹劾词中有不实诬陷之词。”李绂长跪在地,直盯盯望着堂上四个人,说道:“至于‘结党’,我不明白意指云何?谢济世是我同年,他也是朝廷大员,他也弹劾田文镜,是他的要权。若说我指参不实情节有误,李绂自有应得之罪,说到别的上去,李绂实难认承。” 高其倬“啪”地一扣响木,厉声问道:“你与伍铤同年进士,谢济世又是你的门生,显见得黄振国在信阳说了田文镜许多不是,由你进京纠集密议弹劾。陆生楠为广西人,与谢济世同乡,你又作过半年广西巡抚,未必不与陆生楠谢济世互为党援,今既败露,更有何说?”李绂双手据地,仰面说道:“高公也是读书明理之人!您与李卫同在成都府做事,又受李卫荐举做官,不才雍正三年曾上章弹劾李卫‘不学无术’,能不能据此实证您与李卫串通一处陷害李绂?卢从周是鄂尔泰门人,谢济世曾经上表陈词云南不当改土归流,鄂尔泰是否串通了卢从周挟嫌报复?你问这些话不觉得脸红么?何况我离滇返任,径由洛阳,和田文镜在洛阳见的面,根本没见黄振国,又怎说我和黄振国勾连谋害田文镜?”高其倬被李绂问的脸一红,旋即镇定自若,笑道:“好一张利口!既说没到信阳,你又怎么得知黄振国一案是受了田文镜冤抑?你到京之后,和谢济世、伍铤在高兴楼一处吃酒,席间都议论了些什么?讲!”他又使劲拍了一声堂木。 “回大人,”李绂哪里在乎这些虚声恫吓,直挺挺跪着,语气振振有词,“黄振国冤抑,犯官是听刑部员外郎陈学海说的。黄振国虽然是我同年,我和他没有杯水私情之交。信阳府讼平赋均百姓乐业,雍正四年田文镜报过卓异,雍正五年朝廷有旨给黄振国原任加级奖励。我说黄振国清廉,是据邸报说的。田文镜误用匪人张球,他自己也上折自劾。我的劾本指他任用匪人诬陷清廉有何错误?至于高兴楼吃酒,我是说了田文镜蹂躏读书人,说他是不可救药的偏执人,谢济世、伍铤也都有同感,但在那里我们谁也没说写本弹劾的事。‘共谋商议’更是无稽之谈。当时陈学海也在场,传来一问就知道了。” 卢从周盯着侃侃而言的李绂,也觉得指他“结党营私,陷害田文镜”的罪名难以成立,在旁问道:“你说黄振国是好人受屈,现从黄振国住宅搜出赃银两万,又有茶马贩子客氏指实黄某私卖茶引,客氏收据已献录在案,你现在还有什么话?”李绂道:“黄振国与犯官并无深交,他犯赃既有实在凭证,犯官确是误听人言,自有应得之罪。大人问到这里,犯官唯有引咎领罪,没有别的说话。” 至此问答已成僵局,高其倬一边传命带谢济世,对李绂说道:“巨来,你如今身在不测,要仔细思量承奉圣意。你既有错处,更当反躬自省,如果上表谢罪,大理寺可以代呈。” “田文镜岂得谓好人?”李绂想也没想就站起身来拂袖而去,边走边道:“我就是上表,也只肯订正黄振国一案。他是河南总督,黄某是信阳知府,他任用黄振国屡加表彰,难道他无责任?” 接着谢济世便被带进来,他个子比李绂稍高一点,宽宽的脸苍白清癯,大冷天儿只穿一件土灰尘布夹袍,浆洗干净得纤尘不染,发辫也整理得纹丝不乱。去刑之后,他很仔细地又理了一下前额上寸许长的头发,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四位堂审大员。一望可知,这是个更难招惹的角色。高其倬因他官小,平时也无交情,便想劈头打下他的气势,猛地一击案,喝道: “谢济世,你可知罪?” “不知道。” “你参劾田文镜的事可是有的?!” “有的。”谢济世偏着脑袋想了想:“——那是去年五月的事——怎么,我不能参他?” 谢济世一句就顶住了高其倬。他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官秩虽然只是四品,但却是言官,举劾不法是他的本职分内,他当然有权参田文镜。高其倬是个见机极快的,口风一转说道:“你当然可以参,但不能挟怀私意!我问你,受谁的指使参劾田文镜?” “我受孔孟指使。”谢济世不慌不忙说道,“我饱读经史,束发受教就循的孔孟之道。千古之下,哪有田文镜这样的暴虐乖戾之徒安座堂皇,不受正人弹劾的?” 他话一出口,高其倬和卢从周便面面相觑,堂下亲兵皂隶也是一片窃窃私议。孙嘉淦见审讯李绂答问都如儿戏,早已听得大不耐烦,此刻也不禁凝神贯注打量这个谢济世,心里想:此人风骨不俗,怎么早先竟不认得他?正胡思乱想间,高其倬冷笑一声,说道:“你好大口气,读了几本经史,会作几篇八股文,就自称孔孟受教门生!” “我没说是门生。你问我答,我就是受教孔孟!至于我的学问,不在此案中,你除了看风水说勘舆别无所长,自然和我说不到一处。” “你放肆,大胆!本部堂是有权动刑处置你的!” “宣扬孔孟圣道是堂堂正正的事,没有什么放肆可言。我自幼读圣贤书,讲学也著书,《古本大学注》、《中庸疏》都是我所作。我只知道事上尽忠,见奸不攻不是忠臣!” 高其倬不禁大怒,他平生最得意的就是他的勘舆学,一开头便被谢济世说成了不值一文的下九流,叫他如何忍得,因使劲一拍响木,大喝一声:“大刑侍候!” “喳!” 大理寺的衙役们大约从来还没有夹打过官员,略带兴奋地答应一声,“咣”地向谢济世面前扔下一副柞木夹棍,瞪着眼盯着高其倬等他发号施令。高其倬贸然间觉得不妥,但事到其间却没有平白下台阶的理。心一横便要吩咐上刑,身边的卢从周一拍堂木,大喝一声道:“谢济世,你招是不招?”他带来的刑部衙役立刻助威: “快招,快招,快招!” 谢济世绝望地望一眼弘时和孙嘉淦,忽然悲凄地放声大哭,边哭边道:“你们夹吧……打吧!圣祖爷呀……您睁开眼瞧瞧,这些不争气官儿们怎的糟踏您的基业……” 他这一喊,众人立时目瞪口呆。原来雍正元年就有旨意,无论何种场合,只要一提康熙庙号,所有文武百官不得坐听,要全体起立致敬。孙嘉淦头一个腾地站起身来,弘时也忙不迭起身肃立,高其倬和卢从周便也起身。满堂衙役不知其中缘故,痴痴茫茫不知所措地站着发呆。那谢济世头也不抬,一口一个“圣祖爷”,哀声很是凄惶:“……您老人家才过世几年,这些人都记不得您的话了……《圣武记》毕您一生心血写成,如今大臣们也都忘了您的训诲——‘非圣者即是乖谬之臣,虽有才而不能用;言利者即是导主忘义,虽聚敛有法亦为佞幸”——这不是圣祖爷您的教诲……田文镜难道不是言利导主忘义之臣?高其倬难道不是非圣乖谬之徒?而今他们高坐堂皇,反而来审我这个迂书生!我的圣祖爷……您好歹看看这些东西……他们能算是好人么?噢……呜……”也真亏了谢济世好记性,一边哭,长篇累牍地引用康熙所著《圣武记》里《辨奸识忠》篇里的论断,畅似流水毫无羁滞,夹带着对自己奏折的辩护,横攻一堂审官,满朝文武骂得一无漏网:“如今满朝上下,只剩下了都俞吁咈捏造祥瑞,假报政绩欺蒙当今,略略敢言的就群起攻讦,不至于死地不罢手……圣祖爷……痛心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至此,孙嘉淦已被他哭出一身汗来。高其倬早已听得烦躁,好容易等到个话缝儿,咬着牙大声道: “动刑,看招是不招?” 衙役们又好气又好笑,极熟练地将棍子套到谢济世腿上,用力一收。那谢济世是个文弱书生,脸色立时惨白如雪,略一挺,大叫一声:“你夹死我吧!——指使我的是孔子、孟子,还有圣祖爷——”他一下子就晕绝过去,口中呢呢喃喃还在咕哝,听时,仍旧是在念诵康熙的庙号,众人只好仍复起身聆听。 “不能再用刑了。”孙嘉淦离座,看了看昏晕不醒的谢济世,对高其倬一揖,说道:“我要回去写本,保这几个人。”又对弘时一躬,便退了出来。弘时从大堂里追出来,扯住正要上轿的孙嘉淦,说道:“嘉淦,我最知道你的。从容一点,别急着动手,更不要蛮来。皇上这些天气性不好。”孙嘉淦瞟了弘时一眼,客气地说道:“多承三爷关照。这明明是个文字狱。我为御史岂能坐视?就不为这个案子,我另外还有许多话要陈奏持上的。身为都御史,我也不敢看着皇上的气性说话。谢谢三爷。”说罢也不回衙门,也不去畅春园,一径赶回府里索了笔砚就拟奏稿。 大理寺刑询李绂一案,李卫和弘历却奉旨和曾静在养蜂夹道对话。曾静被逮之初,深恨张熙卖师,原是抱定了必死之心一言不发的。湖南巡抚因为本省出这样大逆造反的案子,被降二级留用处分,他把曾静抓来后也不审问,每天二十小板,再灌一碗凉水送回监狱囚起。四天下来满身疮痕血疤,又腹泻不止,把曾静一把老骨头折腾得求死无门求活无路。又过几天,张熙由青海解到四川。圣命又到,命俞鸿图交任复京另委要差,顺途解押曾张二犯到京。俞鸿图带着张熙同到湖南时,曾静已瘦得一把干柴一样了。 那俞鸿图却甚是通达世情,一把人犯要到自己手,大一件就是把他师徒合囚在一间房里,由着他二人翻脸吵闹一夜。第二天他自己亲自来劝,又带着郎中给曾静看病。他也真放得下藩台架子,亲自灌汤侍药安排饭食衣着,一直到解押起程,绝口不提案情。一路上关防看押,也是内紧外松。殷勤将息着,连护送的人都改了长随衣着,一口一个曾老爷张老爷奉迎,但有需求都是立即照办,形同厮役皂仆。俞鸿图和他们同处一车,偶尔也说学文章词赋,打打棋谱什么的,十几天下来,居然“老俞”、“老曾”、“小张子”地叫起。眼见京师渐近,俞鸿图脸上便露出愁容,无缘无故地还时而对着车角抹眼泪儿。二人开始也不以为意,见得多了,不免诧异。曾静忍了几天,不自禁问他:“俞大人,您这几天忽忽不乐,是因为雪大路难走么?” “雪大有什么不好?”俞鸿图掀了掀驮车窗望着外头道,“这雪天只要不冻饿,读书人没个不爱的。你们看,前边那个土丘,就是燕王的黄金台,绕过这道弯儿,一条冻河过去,就是京师驿站潞河驿。去日苦多,前程途穷,二君祸在不测,我非草木之人,焉能不动情?” 两个人顺他目光向外看,但见六出缤纷雪花如绵,远村近廓树头塘坳一片玉砌冰凿世界,带着雪挂的老柳枝浑如梨花怒放,轻轻在风中摇曳生姿……一阵死一般的沉寂过后,曾静喟然一叹,说道:“这是造化驱使,事已至此,有死而已。” “你们是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这一路我只能聊尽友谊而已,凭我俞某人,断然救不下你二位。”俞鸿图先把前途说到二十分无望,死死地绷住嘴,让两个人绝望到无可奈何。足有移时,他才又说道:“这一路一想到这一层,我心里就刀绞似的,可又无法可施。你们写的那封信,气得皇上几夜没睡,生怕你们死在湖南,所以才叫优礼送来北京。但一路相处,我觉得你们不过是误入迷途,上天有好生之德,难道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么?” 曾静和张熙的“决心”早已在俞鸿图的软功下被暗地销蚀,此刻被他如簧之舌连推带拉如弄小儿,早已听得痴了,只是还放不下脸来询问“办法”,只低下头叹息流泪。 “谁叫咱们有缘朋友一场呢?”俞鸿图目中幽幽放光,由车厢移动着身子,仿佛陷入极度的深思,徐徐说道:“现在要想活命,我苦思百计,都不中用,只有两个办法可以一试。” “什么法子?”曾静和张熙眼中陡然放出希冀的光,竟不约而同问道,问过之后又都觉失态,不禁又都红了脸,低下了头。 俞鸿图满心得意又为雍正立一大功,却装作愁眉苦脸,手撮着牙花子沉吟道:“一是张熙和岳大将军有兄弟之盟,誓同生死。皇上爱重岳钟麒军门,他又领兵在外,最忌切口。你们一定要记得这一条,要多称赞岳大将军忠义节行,提醒皇上。”他轻咳一声,“皇上是个强性子人,你们要服输,输得心悦诚服,不能带出半点口是心非。你弄假的,皇上就会觉得你们戏弄他,那就完了。你心悦诚服,皇上觉得你们顽石可化,就有一万个人想杀你们,也拗不过皇上。”见二人连连点头,已是一副乞活的猴急样,自以为已经吃准“圣意”的俞鸿图又有点犹豫,因一笑说道:“事已至此,大错铸成,苦劳焦思也都是尽人事而已。还要看天命,看你们的运气。你们照我说的,十成有七成活命指望。” ……此刻,面对上座的弘历和李卫,傍坐着的俞鸿图,还有刑部侍郎励廷仪,曾静伏跪在暖融融的地龙旁边,挖空心思奏对雍正的问话。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悲哀:万一是上了俞鸿图的当,服了软,低了头仍旧不饶,那才真叫“掬尽西江水,难洗今朝羞”!他偷眼看了看座上四个人,一个个皆都表情严肃刻板,没有一点笑意。不由心里一寒,身上一颤。 “旨意问你,”弘历问道,“你在上岳钟麒书内云‘道义所在,民未尝不从;民心所系,天未尝有违。自古帝王能成大功建大业,以参天地而法万世者,岂有私心成见介于其胸?’你生在本朝,不知列祖为天命民心所归么?还要讲这个话,是何所指?”他睨一眼这两个活宝,一个冬烘糊涂,一个顽钝无知,都是一副小心翼翼土头土脑的乡巴佬模样,半点灵爽之气也无,不禁厌恶地别转了脸。心想:皇阿玛还嫌国家朝廷事情少,和这样的蠢材大费唇舌,还要著书立说!思量着,曾静叩头回道:“弥天重犯这些话是泛说。弥天重犯生长楚边山谷,本乡本邑以及附近左右,没有个达人名士在朝,实是孤陋寡闻之极。这次赴京,俞大人一路譬讲,才知道本朝自太祖高皇帝神武盖世,开创王基。太宗文皇帝继体弘业,统一诸国;世祖章皇帝建极定猷,抚临中外。圣祖仁皇帝深仁厚泽,遍及薄海。迨至我皇上,天亶聪明,恢弘前烈,已极礼明乐海晏河清。此正是天命民心所归。从前弥天重犯实实蹈陷于不知,不是立意要如何,自外于圣世。” 弘历满意地点点头,不禁看了一眼俞鸿图:能在几天里调理出这么一对犯人,也真是一员干吏。他似乎高兴了一点,挪动一下身躯又问:“旨意问你:书信内云:‘天生人物,理一分殊。中士得正,而阴阳合德者为人;四塞倾险,而邪僻者为夷狄。夷狄之下为禽兽。’禽兽之名,是因为居处荒远,语言文字不通,所以叫‘夷狄’,并不是生于中原就叫人,生于外地就不是人!如果照你说的,中原只生人类,为什么猪狗马羊比人还多?就是人类之中,还生出你这等叛逆狂悖,沦丧天良,绝灭人理,禽兽不如之物来呢?”这是异常痛快,刁毒犀利的问词,最合着雍正的性情,倒也合了弘历此刻的意。因问过之后啜茶跷足而坐,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曾静。曾静听得一怔,想起俞鸿图谆谆告诚,此刻才明白,做低服小,就是不可有羞耻心。羞耻之心泯灭干净,什么话都能说得畅若流水。索性便流出眼泪来,崩角叩头道:“这都是弥天重犯读书减少,义理不能透彻,错以地域远近划分华夷,不知道以人之善恶分华夷的缘故。圣祖爷殡天诏书到,就是我们那深山穷谷,百姓们也奔走悲号如丧考妣。弥天重犯冥顽无知,也曾废食辍饮恸哭号涕……”他泪涔涔地,涨红了脸略一顿,“但在当时,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若非圣德隆厚,皇恩浩大,何以能如此感化万众?只因为一向见《春秋》有华夷之辨,错会了经书旨要,所以发出诞妄狂悖言语……今日才知《春秋》这一说,只因楚不尊王,故攘之,和本朝龙兴情形天悬地别。今日二五之精华,尽钟于夷狄,华夏消磨,荡然空虚,是实话实理。孟子既称大舜、文王为东西夷所生,又评诋杨朱、墨翟无父无君是为禽兽。所以中原岂无夷狄?蛮荒岂无圣人?只是以‘心’来分夷狄就是了。所以弥天重犯虽然昔同禽兽,今蒙皇上金丹点化,幸而已转人胎了。”曾静这一番胡说八道,任谁一个经史家都可一望而知。但雍正既然先已谬了,也只好任谁都随着。也幸得曾静精熟经史,抓住一个“心”字拼命做翻案文章,虽然七拐八弯闪烁暧昧,总算理上说得清通无碍。弘历不禁开心一笑,但想到这些问答还要辑录成书发布天下,又由不得嗫嚅。正要再往下问,李汉三从外匆匆进来,向耳边极轻地说道:“万岁这会子发怒,朱师傅叫请爷进去解劝解劝。” “唔,和谁?” 李汉三前凑一步,又对弘历耳语“孙嘉淦”三字,便后退一边,好奇地打量曾静张熙时,恰张熙也看过来,四目相对,都是吃一大惊,忙都别转了脸。弘历不敢再迁延时分,起身略一整衣,说道:“这是皇上的问话旨稿,李卫在这里维持一下,叫书吏们好生记录供词。曾静,生死荣辱都存于你一念之中,好生回奏你的供词,去掉疑虑之心。皇上万几宸函中亲自问你的供,自开天辟地以来没有的事。你不要再自误了。”说罢出来,在狱神庙门前认镫上马,加一鞭,带着李汉三直西而去。 雍正果然正在怒不可遏。孙嘉淦上书的消息,当天卢从周便密报了他。雍正早已知孙嘉淦对诸多政务有不同意见,就是李绂,雍正原本也十分爱重,也盼有个把人出来说几句话,以为自己开恩留个地步。因此卢从周密报,雍正还笑了一笑,说道:“那是个铁心铁御史,朕也都堵不住他嘴。你们只管照原旨意从严审议。” 但孙嘉淦递牌子进来,呈上自己的奏折时,雍正却笑不出来了。折子是素纸贴了黄签的,厚厚的一叠,雍正一边展读,口中还笑道:“什么好文章,写了这许多——”话没说完便一下子打住,因为压根就不是保李绂的,标题便赫然醒目: 为停纳揖、罢西兵、亲骨肉三事臣孙嘉淦跪奏 雍正的头“嗡”地一阵轰鸣,哆嗦着双手一点一点展开来读。看着看着,一股怒气陡地涌起,他“刷”地一声将奏折甩在地下!他离开了暖阁,背着手在正殿快步兜着圈子,满殿太监宫女都吓得悚息股栗。孙嘉淦跪在暖阁隔扇前头也不抬,他已经感到了咫尺天威即将发作的紧张气氛,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着雍正雷霆大作。高无庸一阵心慌,眼见没一个人能说上话的大臣在跟前,悄悄溜到后院正房叫了乔引娣过来。 雍正似乎心情极为矛盾,拧眉攒目走几步,回头恶狠狠盯一眼孙嘉淦,又无可奈何地舒一口气,踅回身来亲自捡起他的奏章接着再看,瞥一眼,正看到几行字: 纳揖为千古弊政,彼以钱入官求位,将本求利,何事不可为?暴虐贪酷之吏皆由是辈所生。即微臣言,主上岂不知耶?知非而不能去,犹见善而不能举也。中平皇帝不屑为之,今皇上英睿聪亶,何以仍取此补疮而剜肉!臣甚疑皇上有非道敛财急功近利之心也…… 雍正只看到这里,气得“刷”地又将奏折甩得老远。但他踱步不到半刻,又狐疑地停住了,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满眼恨意又盯一眼孙嘉淦想去捡那奏章又停住了。引娣忙捡起平摆在案上,又拧了一把热毛巾递上来。雍正擦了一把扔下毛巾,又坐下来看。他看过了“罢西兵”这一节,似乎心情平静了一点,但看到“亲骨肉”一条,又紫涨了面孔,几行遒劲干瘦的小字剜心刺目,看得人头目眩晕。 阿其那塞思黑其自有应得之罪,乃罪之又复加以恶名,先帝之子虽众,而各王之兄弟凋零不堪,皇上陡负不悌之非议,何以率天下遵五伦之道义,又何以彰先帝慈悯之圣衷? “你是说朕不孝?!”雍正读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愤怒之心,“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待朕的?你一个外臣,干预朕的家政,你活够了!” 孙嘉淦一直在极度紧张的气氛中挺着。雍正一开口,反而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顿首说道:“臣岂敢干预天家家政?但自大阿哥允禔之下,皇上七个亲兄亲弟身遭囚狱之苦,天下有目共睹,圣祖在天之灵能不伤怀?” “朕和你想的不一样!”雍正的嗓音嘶哑沉闷,带着丝丝金属的颤音,“大阿哥二阿哥是先帝亲自处置,朕并没有难为他们处。他们不孝不悌,气得先帝寝食不安,要朕代为受过?八阿哥一世奸雄,联络外臣图谋不轨,也是世人有目共睹!你为什么奏折里一字不提?嗯?!”这无比凶狠的一问,都自丹田而出,震得大殿嗡嗡作响。一个小太监站在外殿边,紧张得眼一黑,竟自吓晕了过去!孙嘉淦以头碰地有声,语气却毫不浮躁,一口便顶了回去,说道:“臣的奏议不是为指他们的罪,臣是提请皇上留心,古有‘八议’之理,他们为非应予惩处,但惩处应当有度,闲置而散其权,使其不能为非即可,何必为天下造不悌之口实?”雍正一听“谣言”二字,更加光火,怒声吼道:“不轨之徒造谣生事,难道是朕的主使?!” “当然不是。但皇上如能措置得更为妥当,曾静这些鼠辈何由而能造谣生事?” “好!你顶得朕好!”雍正气得浑身乱颤,抓起一方端砚“啪”地一声掼得稀碎,满殿回旋着他的咆哮:“他们怎么整治朕?魇镇、投毒、刺杀、中伤,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作出过!朕这里稍加惩处,你就出来拦横儿!你是什么忠臣?”孙嘉淦连连叩头,说道:“主上息怒。臣没说不应惩处,只是皇上既为四海之主,自应有包容四海之量,百川之中岂无泥沙?殿庙宇下亦难免藏污纳垢!为皇上计,为天下后世皇子皇孙计,皇上立一宽宏大量表率有何不可?”他没说完,雍正已经大喝一声:“叉出去!” 孙嘉淦不等人来架,叹息一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便走。 “回来!” 雍正叫了一声,见孙嘉淦仍是那副不躁不急的样子,稳重安详地又跪了回来,反而略有点气馁。哼了一声又回了炕桌前,孩子一样坐着怄气。恰此时朱轼来澹宁居,在殿门口遇上疾步如星的弘历,二人略一会意便跨进殿内。弘历一进门便故作失惊,说道:“这不是孙韵公么,你这是怎么了?”朱轼把一叠子文书轻轻放在案上,说道:“这是臣和方苞刚刚整理的奏议节略,都是部议三——允祉的,请万岁裁夺。” “看来朕真的要当‘寡人’了……”雍正抚着剃得趣青的脑门子,不胜凄楚地叹道:“李绂结党攻讦,说朕为群小所围;杨名时反对改土归流,劝朕别受佞人蛊惑;十三弟骑鲸,朕饮食不能下咽,三哥却有心笑!民间风言风语,说朕许多不是,还冒出像曾静这样的畜牲,居然敢策反岳钟麒……现在又是孙嘉淦,趁着朕心力交瘁打上门来……真的要众叛亲离了?”他哼了一声,把孙嘉淦的折子推给朱轼:“你们看看,这是翰林手笔,与众不同!” 弘历忙凑到朱轼身后,看到奏折题目“亲骨肉”三字一怔,当一行行看下,那些直指雍正喜爱聚敛之臣,信任酷吏,以为凡科第出身都是“党徒”的话,还有指责雍正积财为打仗,本可抚绥的云南土司,偏要“改土归流”。策零阿拉布坦遣使来京礼节周到,也是可以一纸诏书传檄而定的,却硬要“耗资亿兆骤兴大兵”。换言之,简直是贪财奴役,聚来的钱烧得没处放,无端地又要打仗!后边说到兄弟,用词大胆,简直更是肆无忌惮。无论哪一条,都比李绂等人的“狂吠”要激烈多少倍。看着看着,弘历的脑门子上也渗出了汗:这怎么处?朱轼却拿着奏稿,仿佛在掂它的分量似的,只是沉吟不语。 “你们以为如何?”雍正要过奏稿,紧锁眉头,“怎么处置这个犯上的狂生?” “万岁……”足有移时,朱轼才轻声说道:“孙某确实带着狂气。但我……我很服他的胆子!” 一句话说得雍正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看着地下一动不动的孙嘉淦道:“朕也不能不服他的胆子。” 满殿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第四十四回文盘武功弘历纳士持正割爱弘时被擒 弘历见父亲不再生气,放下了心,便辞出去。因见李汉三跺着脚,还在双闸口的大柳树下候着,便笑道:“你先回府就是了,这里还少了护卫?再说,这是北京,辇下之地,还会有剪径大盗不成?”李汉三扶着弘历上了马,自己也乘骑紧随,瞟一眼身后尾随的护从亲兵,低声道:“四爷,有件事不妙之极,我恐怕要遭狗咬!”弘历略一愣,偏转头问道:“谁?” “张熙那个狗崽子。”李汉三道,“他认出了我。原说叫‘张熙’,我想天下重名重姓的多了,没想冤家路窄,竟真是开封和我一处闹闱的这一位!” 弘历勒住了马,略一沉思,立刻掂出了这件事的斤两:那张熙求生的心正盛,什么事做不出?科场案例不要紧,如果把曾静张熙和李汉三连成一线,自己就有窝藏造逆重犯的嫌疑……深一层再想,岳钟麒素来在自己府里走动得殷勤,李汉三再被人栽上一赃,两案相并,立刻就会把自己抛到滔天恶浪的中心!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心中闪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让李汉三逃走避风,或者干脆灭口,但他立即就否定了这个冒险念头:李汉三或死或走,万一张熙攀咬出来,更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如果密地里杀掉张熙呢?他又想,这当然风险小些,但张熙现在是未结案的人犯,五六个衙门公用看管,很不容易下手,如不能得手,假的也成了真的了……一时间,这位稳沉凝重的少年王爷竟有点乱了方寸。他驻马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不去狱神庙了,咱们回府去合计。”因叫过从人吩咐:“你们不要跟着,派人叫刘统勋到府里来一趟。”说罢加马一鞭,和李汉三泼风价去了。待到进鲜花深处胡同,路过弘昼府门,却见门口正在送客,二人把马勒到墙角,却见是方苞从里边辞出来。弘历此时半点也不想应酬,只和李汉三闪进夹道里,等方苞的轿过去,才回府里,已见刘统勋在门口下马了。 “延清,你倒腿快。”弘历按捺着一腔心事,请刘统勋一同进了西书斋,一边让刘统勋和李汉三坐,微笑道:“从绳匠胡同走比这边远着老大一截子呢,比我们还先到一步。”刘统勋笑道:“我是从养蜂夹道来的,李卫说您去了皇上那儿,我就来府里等了。”两个人想了想,不禁都是一笑。刘统勋是府里走动得极熟的人,因见嫣红和英英都开了脸,便笑道:“都作了侧福晋了,恭喜你们高升!温家的呢?” 嫣红笑着给众人上茶,飞红了脸瞟一眼弘历,说道:“刘大人只管拿我们下人开心!听说您已升了户部侍郎,您才高升了呢!温妈妈连日身子热,没过来侍候。”小英却只背转脸吃吃地笑。 “好,都高升!”刘统勋大笑道,“我们不都托的四爷的福么?”几个人听得都是一笑。刘统勋又道:“俞鸿图修河,要户部供两千根木料,户部的木头都拨了兵部,我们梁尚书说,‘你在四爷跟前有面子,你走一遭。’这是一件,我也有几日没来了,着实惦记着,就奔来了。”说着将木料调拨单呈上来。 弘历连想也没想,提起笔就签字,一边写一边笑道:“这个俞鸿图了不得,一心干事,而且精明练达,又年轻,想当名臣呢么!”刘统勋笑而不答,接过调拨单,只手望空一抓,道:“有这毛病儿,只怕名臣难当!”弘历目光闪了一下,问道:“怎么,手长要钱?没有证据不敢妄言!”刘统勋微笑道:“只听了点风言风语。” “这个世界风言风语太多了,精明人都弄迷糊了。”弘历叹息一声道,“我叫你来,也是怕风言风语到这头上。”因将张熙认出李汉三的事说了,又道:“汉三怎么跟的我,前前后后你都知道,我也不瞒你说,如果张熙狗咬人,并到这天字第一号官司里,很麻烦呢!”李汉三道:“四爷,我给您招惹了事,我还是承当。我可以去刑部投案。” 刘统勋脸上已没了笑容,摇头道:“投案不行。你投的什么案?曾静案跟你没瓜葛,闹场案朝廷已撤消。只要没人存着心整治四爷,这件事压根不算什么。要是诚心扳倒四爷,他也不一定用这个法子。就张熙而言,认出李汉三就是秦凤梧,不会轻易说出来。明摆着的皇上有心赦他,他干吗要节外生枝胡攀乱咬自寻死路?如果朝廷要杀剐他,临死拉个垫背的,那兴许会乱说的——这是人之常情。我判过多少案子,最笨的蠢货也晓得避重就轻。”他一番话说,弘历和李汉三都松了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是当局者迷。嫣红和英英此时才领悟到弘历的担心,倒挂上了心思。嫣红皱眉道:“要有人专门使坏,撩拨着曾静攀咬朝廷里的人呢?” “不会。” 刘统勋默谋良久,突然一笑,“你比四爷还关心,才这么想。曾张一案是四爷主持,四爷不允他们,谁敢胡乱撩拨?”他沉吟了一会儿,叹道:“要是落到别人手里问案,也真难说了。不是我埋怨,四爷当初回京,应该原原本本把路上的事奏明,查他个水落石出,就许没有今天这么多担心事了。您太宽厚,太善行,人都以为您只会笑,不会杀人,他就敢上头上脸地作践!”“不会杀人?”弘历微微一笑,说道:“作皇阿哥的,心里存着个牙眼报复的念头不好,总归还是光明正大才对。不过,我也不是毫无防范。没有防范就成了烂好人,也成全不了君父事业。”他有些弛然地斜靠了椅子上,一时间已放下了心。刘统勋道:“你没有留心,方才我说的是一件事,还有一件事要禀爷,先前说的吴瞎子已经来京,和奴才一道儿来的,请爷赏见一下。” “吴瞎子,”弘历看一眼嫣红,说道:“你叫人传他进来。”话音刚落,便见窗外竹影间一声细碎响动,一个洪钟一样的声音在门外说道:“吴学子叩见宝亲王爷!”弘历和李汉三都吃了一惊,只见棉帘一动,吴学子已跨步进来。弘历略为僵硬地点点头,打量着这个诨名吴瞎子的江湖豪客。只见他穿着一身酱色土布夹袍,身材与刘统勋仿佛,方脸权腮上一部漆黑的大胡子,鼻子翅微张,黑里透红的脸膛上两道浓眉,看去煞是威猛精悍,只双眼睛细眯着,好像总在眨巴。他就地给弘历叩了头道:“奴才就是吴瞎子,和本名谐音,又爱挤眨眼儿,索性也就依了这个诨号。”弘历一点架子也没有,含笑看着吴瞎子,吩咐道:“英英,给吴壮士上茶。” 英英轻声答应一声,却不用茶杯,将弘历从江南带的竹篾筒儿腾出来稳稳重重放在吴瞎子面前茶几上,返身回去提壶。众人都不留意,刘统勋还在埋怨:“我们一道儿来,偏四爷回来,转身就不见了你。堂堂正正请你,偏要偷偷摸摸进来,江湖气不改!”弘历眼见英英提着壶过去要往竹篾“杯”里倒水,忙笑道:“英英,那是笔筒儿!你也眼睛不好使么?”英英笑道:“吴瞎子眼睛不济事,是上了火。竹篾儿茶水祛热,管情就喝好了。即使不行,我换杯就是了。” “使得的,使得的。”吴瞎子笑着端起满是筛子眼儿似的“杯”,依然平静地和刘统勋攀话:“这府里有个温家的老婆子恶作剧,偷走了我的腰带,给我换了根麻绳,刘爷你说可气不可气?要不瞧着四爷脸上,就把麻绳给她吊起!”他说着话,“杯”里已倒满了水,可煞作怪的居然滴水不漏。弘历惊讶得双目圆睁,离座凑到跟前,仔细看,满杯的热水冒着白烟儿,筛眼间像被什么透明的胶汁护着,愣是不漏水!弘历压根没留心吴瞎子说了些什么,用扇柄划拨着热雾,说道:“奇,奇!这是法术还是真功夫?”说着便要伸手端杯。吴瞎子笑道:“这妮子跟前可玩不得假,这是我用气护着,四爷一端,准漏。”又仰脸笑着对嫣红道:“给点茶叶,白水怎么吃?” 英英说道:“四爷别信他,我看也是个江湖篾片儿,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领。您瞧,我也能用气护住这水不洒!”她说着便端起篾筒儿,果然也不漏水,刚说了句:“你也不过如此——”突然“杯”水激箭般喷出来,恰就都溅在她的脚上。英英“哎哟”一声将杯放在茶几上,那杯也就不漏了。几乎同时,嫣红站在一丈之外,满抓一大把茶叶撒手一扬,说道:“给你茶叶!” “莫恶作剧,少许一点就够了!”吴瞎子挤着眼,双手箕张,但见半屋碎细飘摇的茶叶着了魔似的一片片旋转着聚拢,慢慢移到吴瞎子面前。吴瞎子三个指头从容取出一撮泡在水里,手一推茶团道:“回去吧!”那绣球儿大的茶叶团疾飞回去,嫣红忙不迭双手来接,已是撒落地下许多。她脸一红说道:“佩服,吴瞎子名下无虚。” 至此一场文盘斗功结束,高下胜负不言自明,众人粲然一笑。弘历笑道:“两个泼妮子敢这么慢客,太没调教了。”嫣红道:“我们过了黄河,在索家镇见过他!就算黄河渡你没赶上,后来在老槐树那一战,打得狼烟动地,你怎么敢袖手旁观?你不是奉了李爷的命保护我们主子的么?” “小的有罪。”吴瞎子宽宏大量地一笑,说道,“槐树屯我确实在场。因为又玠公再三至嘱,事不危急不出手。那些野高粱花子土镢头笨镰刀,我看黑无常他们就招架不住。不过,那个铁头蛟,还有掉到井里的黑无常还是都落在我手里,这次进京给您带来了。”他又转脸对嫣红、英英道:“你们是温家嬷嬷养女,我是黑嬷嬷养子,论起狠来,都是端木家一手活计。本是同根生,相煎莫太急,好么?”说得嫣红也是一笑。 弘历听说擒了铁头蛟匪首,心中大喜,但他是个端凝持重人,只用黑瞋瞋的瞳仁盯着吴瞎子,微笑道:“着实不容易,着实难为你!论起来还是李卫会办事。铁头蛟是联络各方匪徒的人,一定知道是谁主使追杀我。我此番一定审个水落石出。延清公,你说我不杀人,我只能承认我不轻易杀人。我一定叫你看看,弘历是不是懦夫孱头!” “铁头蛟已经招了。”吴瞎子不安地看一眼刘统勋,斟酌着字句说道:“这人打不怕杀不怕,我治不了。李制台说弄几个女人试试,就在窑子里挑出几个出精儿的母狗,果然再审,承许他这几个女人,铁头蛟就一兜儿全招了。”说着又看嫣红英英一眼,二人听他粗话说得不堪,都背转了脸暗笑。刘统勋极聪敏的人,知道自己在场不方便,他也不想在这些事上知道得太多,因袖了木料调拨单起身告辞,说道:“铁头蛟他们已经交给邢家兄弟看管,奴才没有审过他们,是李制台审的。他们已经开了口,四爷只问他们就是了。”弘历也站起身来,叮嘱几句公事,又道:“俞鸿图你们可以半真半假地谈谈,这是个人才,可惜了材料儿的。” 送走刘统勋,弘历立刻叫人传带铁头蛟和黑无常。吴瞎子也要退出去,弘历笑道:“你不要学刘统勋,他是命官,你是江湖上人。”吴瞎子笑道:“是李制台钧令,不要我在官面上走动,江湖上的人一到官面上变成狗腿子,黑道上就吃不开了。”弘历大笑,说道:“铁头蛟他们还能回江湖?既入这家门,就是这家人,李卫就是经你的手控制黑道的吧?我不误你们的事就是。”吴瞎子道:“我也只管着沿江几省,别的省李制台怎么控制另有其人。现在李制台和黑嬷嬷、端木家有了来往,我就更不清楚了。” “端木家是个什么身分,江湖上名声这么显赫?” “这个——”吴瞎子道,“这两个姑娘难道不知道?” “我是问你。”弘历一笑。 吴瞎子嗫嚅道:“他们是前明年间败落的,二百多年的大世家。万历年间改名换姓走镖,从康熙三十年封刀,聚族习武种田,不再插手江湖。不过他家牌子太亮,每逢年节,各地绿林、镖局黑白两道的都还去给当家的拜贺。去年老爷子过世,临终说,‘江湖上的事,谁再插手,就逐出端木门庭,太平世道,习武只为健身,种田吃饭比什么都强。’”他看着嫣红和英英笑道:“别看她们有了身分,现在连个回门的地方也未必有呢!”弘历叹道:“这个爷子深通养生活命之道——”还要往下说,见邢建业带着铁头蛟一前一后进来,便住了口,盯着审视这个铁头蛟。在黄河风涛中只顾应乱,听见过他吆喝几句。槐树屯二次相遇,离得远,也没有瞧清面目。此刻近在眼前,才见这铁头蛟三十岁上下,白皙清秀,半点狞恶相也没有。只个头瘦小,伶伶丁丁的,一双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不甚安分模样。弘历看了他足有移时,突兀一句问道: “听说你是采花贼,是么?” 铁头蛟双手一撑,盯住了吴瞎子,说道:“王爷别听别人放我的坏水儿。我练的童子功,这回被拿住才……破了戒。老端木家门前挂的铁牌,‘采花贼有进无出’!我要采花,敢年年登门拜寿?这两个女娘们,是李叫花子——不,李制台送我的……” “你为什么叫‘铁头蛟’,头格外结实么?” “小人原名范江春,水里营生走得。江湖上有人损我,叫我‘泛江虫’。我嫌难听,有一次水里讨换一船瓷器,几个兄弟下凿子也没弄沉它,我一个猛子潜过去,在水底把船板顶了个大洞,从此有了这个名儿。” 这两句问答,都和弘历想知道追杀自己的主使人毫不相干。众人听得莫名其妙,正发怔时,弘历一叹说道:“江湖上尽有能人好汉,可惜了一念之差去走黑道。你身为大盗,能顾惜人家妇女名节,可谓天良未泯。你好生认承,是谁主谋造意,是谁串连江湖要取我性命?本王珍惜人才,少不得还你个出身。” “谢王爷超生,”铁头蛟连连叩头,说道,“谁主使这事,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是黄水怪负责联络,说北京有个三王爷,要取一个仇人性命。银子出到三十万,说如果在黄河了当这事,分给我十万。我想得这套富贵,从此洗手,就答应了。那王府的师爷见过三四次,有时他姓课,有时他姓王,后来又说姓谢。黄水怪失利,谢师爷骑快马去见我,叫我邀集山东好汉陆地截,送了我二百两黄金五万银票,说截下这一票再给二十五万,三十万也能商量。结果在槐树屯和爷们遇上……事败之后李大人追得我紧,我就逃到北京。先去的诚亲王府,说没有这个人。后来又去三贝勒府,门上人说姓谢的死了。后来又来了个旷师爷,又说谢师爷没死,诓我进府。我看他不怀好意,趁着小解,从花园水榭子里潜水逃出来……实话实说,就是这么个情形过节,小人再不敢有半点欺瞒的。” 弘历听得心动神摇,双目发呆。尽管早已隐隐感到这位“三哥”是几年来身边怪事迭出的渊薮,一旦证实了,他还是深深震惊了;居然出资几十万两银子收买江湖黑道人物,穷追数百里,苦苦地要自己的性命!想着弘时平素温存揖让彬彬有礼的模样,那带着恍惚神情莫测高深的笑容,弘历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如今怎么处?继续“和光同尘”装模糊断然是不成了,但要揭发此事,立时又要轰动朝野:老一辈“八爷党”余波犹在,李绂谢济世“结党案”方兴未艾,曾静一案尚在审理,突兀又是一个骇人听闻的“三爷谋嫡”大案,一直动荡不安的朝局到哪一天才能安定下来。但若隐忍不言退让,又事关自己前途,身家性命,一旦弘时得志,雍正百年之后,自己想做个弘昼那样的安乐公也是妄想。他咬牙思想着,已是拿定了主意,冷笑道:“我已经让他多次了,杀人可恕,情理难容——有这个虎狼心肠的兄弟,为君为臣,都是个不得安宁。”他狞笑着看了看吴瞎子和铁头蛟吩咐道:“起来吧。话说透了,我们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不除掉后患,我就抬举你们,也架不住别人整治你们,要想清楚这个理儿!” “四爷,您的意思我明白。”吴瞎子道,“江湖上头争个堂主会主,都投着下药打翻一锅汤呢!何况这大的花花世界?有什么吩咐,您只管说!”“说不上完全是我的事,与你们也不少相干。”弘历的目光幽幽闪动着:“现在不拿到那个旷师爷,说不清楚河南这事情,河南的案子悬着破不了,李卫总有一天也吃挂落。此番我要斩草除根,你们助我一臂之力,擒旷师爷的事就落在你们头上。”吴瞎子怔了一下,说道:“他要躲在三爷府不出门,活捉只怕难。” 弘历一笑,说道:“只能活捉。姓旷的手里走了这位铁头蛟,他就得防着自己是第二个谢师爷叫人家灭了口,我断他宁肯逃出去再不敢还呆在三爷府。这个人交给你们两个,办法你们去想。”铁头蛟嘻嘻笑道:“我晓得,姓旷的在南市胡同养着个李大姐。咱们那里捂着他,准成!”吴瞎子笑道:“那今晚咱们掏他的窝儿去!” …… 弘历当晚就歇在书房,却是心潮澎湃,想东想西折腾得通宵难眠。好容易到后半夜才蒙眬睡去。待到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他惺忪着眼披衣起身,忙忙地要了青盐擦牙漱口,笑道:“从来没起得这么迟的,幸亏在这边审办案子,有差使。不然已经误了过去给皇阿玛请安了。”正说话时,邢建敏进来,把当日邸报送到嫣红手上,说道:“刑部励大人过来了,爷见不见?”弘历拈了一块点心吃着,说道:“老励还和我闹客气,请进来吧。”说着看那邸报,几行题目映入眼目: 云贵将军蔡铤奏劾杨名时私扣盐税,请旨查拿照准。 部议原诚亲王允祉斩立决,旨意着部再议。 允请旨回京养病,旨意着张家口知府就地征集名医疗疾,回京事勿庸议。俞鸿图奏请疏开兴济河故道,已召集民工一万,请旨补给河工银两。 弘历只细看了杨名时得罪原由,却是为开云南洱海,私征盐税,翻他的奏辩折子,却没有。来不及整理一下思路,励廷仪已经进来请安。弘历一边叫起,笑道:“圣旨问曾静那些话,早都一条条开列清爽了的,你问我问还不一样?” “卑职来见王爷不为审曾静的案子。”励廷仪端端正正坐着,一副老学究模样,说道,“今儿回部,说要出李绂几个人的红差。去了李宗中监斩,我来见见四爷。李绂就有罪,也不该死罪,想请四爷面见万岁,请万岁开一线之明,恕了他吧!”说罢眼圈便觉红红的。 弘历腾地站起身来,又翻邸报,只有伍铤罢职回乡,永不叙用一条,并没有李绂斩立决的旨意,励廷仪在旁说道:“刚刚接的旨意,提出李绂人犯四名至午门外候斩。”弘历不禁愣了一下,“推出午门问斩”,其实是戏词,就是前明政治昏乱之时,也只是把犯事大臣拿到午门外廷杖房里廷杖。雍正怎么这样处置?思量着说道:“我去畅春园,你去午门看着李绂,等着我的话再下刀。”说罢,二人匆匆出去上马各奔东西。弘历在畅春园双闸口下马进来,直奔澹宁居。此时已满天放晴,园中到处堆的雪狮子雪象雪弥勒佛白灿灿光闪闪,一树树银色雪挂枝条蟠螭交错,浓绿的常青竹上片片挂着晶莹耀目的雪,仿佛在缓缓淌流下来。他有心事的人,也顾不得欣赏,径趋身来到澹宁居,便听里头雍正正生气: “弘历么?进来吧。” 弘历一脚跨进殿,因屋里暗,稍定了定神才看清雍正在正殿大案上写字,彩霞和乔引娣一头一个扶着纸慢慢挪动。弘历请了安并不起身,正要说话,雍正笑道:“你的来意朕知道,不过是为李绂谢济世乞命吧?”弘历被他一猜一个中,不禁笑道:“圣上明鉴,何尝不是!儿臣已叫励廷仪去了午门,等着儿臣请旨的消息。” “秦狗儿去午门一趟,就说宝亲王的话,叫励廷仪回养蜂夹道办正经差使。”雍正写着字,吩咐了,又对弘历道:“你就在这等着消息。”弘历道:“请阿玛告诉儿臣个准儿,不然就是在这侍候着,我也心神不定的。”雍正一下子笑起来,说道:“杀的是陆生楠和黄振国。李绂和谢济世有罪,但罪不至死。朕要他们陪陪法场,收收他们的党援之心。弘历,你也是几经生死之人,要知道单是读书是不成的。学问还从历练来,叫李绂谢济世见见血,比要他们光读《四书》有用得多!” 弘历一颗忐忑的心放下来,无论如何,李绂的命先保住了。因赔笑道:“李绂有矫揉造作处,这个儿子也晓得。人家送礼他不收,人家走了他懊恼。这就心地不纯,也太爱名。他有克制功夫,圣人造出来,就是给凡人用的。克制总比不克制强,爱名总比图利好。他清廉,有这一条,杀了就害大于利。”雍正点头道:“这话差近于理,起来吧。”弘历起身凑近来看,见雍正临写的是楷书大幅。正是孙嘉淦的“言三事”不禁吃了一惊,失口说道:“皇上要张挂这幅奏折么?” “不,朕只抄写一下,聊以自戒而已。”雍正说道,“其实唐太宗也挂过魏征的《十渐不克终疏》,孙嘉淦就是朕的魏征,也没有什么挂不得的。今早已经发了旨意,孙嘉淦进文华殿大学士,给他升了两级——就这份奏章,他也当的起。”他一边写,住了笔又道:“孙嘉淦与李绂不同之处,他心中只有君,没有他自己。李绂是一心一意给自己立功立名,这就是区分!——你明白么?朕那天大动肝火,并不为他说‘亲骨肉’的话,难能的是他敢言人之不敢言。朕当时疑他‘停纳捐’是为科举党援的人说话,仔细看看,没有这个意思,写奏折也没同别人参酌,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大丈夫,又是忠君一片心,措辞再激烈朕也受得,照样升他的官!先轸为将,一口啐在晋文公脸上,文公拭面认错,那是圣贤!朕就学定了晋文公这个度量!”他偏转了脸盯着弘历,“你也要有这个度量,懂么?自今而始,你要有太子的心胸办事,学习孙嘉淦的为臣之心,也要学习朕的为君之道!” 弘历万万没有想到雍正竟当面以太子相许,心里轰然一声顿时跳不止,忙双膝跪下:“皇上春秋鼎盛,说这个话儿臣断不敢当!即为儿臣计,皇上此时也不宜这样说,先帝立嫡太早,致使兄弟相争,至今余波不尽,宁不使人畏惧?”雍正的精神看去很倦怠,但又很平静,喟然一叹说道:“你不知道,昨夜这里是通宵热闹。弘昼、方苞、张廷玉、鄂尔泰他们天明才退出去,图理琛已经奉旨暗地拿下了弘时。此刻,朱轼和孙嘉淦正在抄捡三贝勒那个贼窝子呢!” “啊!?”弘历惊呆了,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方才的话是从雍正口中所出,浑如梦中一样晃了一下头,结结巴巴问道:“三哥他——?!” 正在这时,高无庸挑帘进来。弘历惊怔间看他,眼圈红得发暗,显然也是通夜未眠。跪下正要说话,雍正问道:“黄振国和陆生楠处置掉了?” “回万岁,已经杀了。”高无庸说道。乔引娣和彩霞也都心头一颤,脸色立即变得苍白异常。高无庸刚从法场下来,似乎还有点余惊未息,口吃地说道:“黄振国说:‘辜负国恩,罪有应得。’陆生楠说:‘想不到一篇文章送一条命。’” “李绂和谢济世呢?” “李绂是奴才问话。奴才问他:‘如今知道田文镜好处么?’”高无庸看着雍正的脸,小心翼翼说道,“当时李绂撑着胳臂说,‘臣至死不以为田文镜是好人!’——谢济世也问的这句话,他说‘田文镜是当今周兴、来俊臣!’——奴才不懂,他说‘没来由叫你这……杀才懂’!奴才就回来复命来了。” 雍正脸上似悲似喜地望着阳光刺眼的园子,仿佛要出尽胸中的郁气,长长叹息一声,说道:“传旨,李绂革去顶戴职衔,戴罪去皇史宬纂修《八旗通志》,归方苞管辖。谢济世发往阿尔泰军中效力行走。”弘历在旁说道:“阿尔泰离中原近万里,蛮荒不毛之地,谢济世文弱书生,还求皇上从轻发落。”雍正笑道:“那里不像你想的那么糟。平郡王福彭驻守在阿尔泰,福彭几次在朕跟前夸奖谢的品行学问,不会给他亏吃。中原各省,你叫他去,下头的官希图迎合朕意,说不定就作践了他。或者再寻出他的不是,你说杀是不杀?” “皇上圣明!”弘历这才领悟到雍正心地,说到底还是慈祥的。一个充军发配,还有许多学问,他也受启迪不小,但此刻他更惦记着弘时的事,昨晚自己还在为捉旷士臣这个人证大伤脑筋,想不到一觉醒来,敌人已入囹圄,这世界也太不可思议了!弘历还在思量如何把话题扯回到“太子”一题上,雍正已经开口说话:“弘时的事你不要管。他不交部,朕按家法处置。你从此要兼管军机处上书房和户兵二部,一来习学政务,二来也代朕担些劳。朕已经看了你多少年,别无吩咐,在这个位置上只‘防微杜渐’四个字。你听说过农夫进城的故事么?一个农夫穿了新鞋进城,天刚下过雨,泥泞不大。他懒了懒,以为小心点鞋就脏不了,就没有脱。走了一阵,鞋底就污了,他还是很小心,仔细挑着干了的地方跳着走,鞋帮上一会儿也星星点点沾了泥;再走一会儿,人多了,互相溅着,鞋面上也污了。他就又想,反正已经污了,也不挑路了,也不避污水洼了,不到城门口,新鞋已经湿透,污得成了泥团一般。弘时原来穿的何尝不是‘新鞋’?他不晓得这四个字,自己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朕见他落到这一步,也是难过呢!”他说着,已是流下泪来。引娣忙将毛巾捧过来,劝道:“万岁,从半夜到现在,说起来就伤感流泪。三爷不好,已经拿下了,您也犯不着为这种人生气难过。” 雍正一边擦脸,泪水还在往外涌,哽咽着说道:“朕的子嗣远不及圣祖,朕兄弟三十五人,序齿的二十四个,活成的二十二个。儿子呢?十个只活下来三个,弘时又变成个猪狗不如的畜牲!天啊……朕是前世作孽,还是今世凉德,叫朕一日的舒心日子也不得过……”他伏在龙案上,浑身都在剧烈地抽搐颤抖着,泪水涌出来,孙嘉淦的奏稿抄纸都湿了一大片。满殿的内侍宫女,从来只见过雍正嬉笑怒骂,或刻薄讥讽,或高谈阔论,或言语暴躁,或温馨宜人,谁也没见过这位刚愎强悍的皇帝如此伤心落泪。弘历高无庸和引娣几个将他扶到东暖阁,做好做歹哄孩子似的说了一阵安慰话,雍正大约是累极了,眼上带着泪花沉沉睡去了。 弘历向睡着了的雍正默默一躬,退出殿径往韵松轩。这里已经挤满了等着候见弘时的大小官员,都还不知道弘时已经出事,见弘历进来,忙齐站起身来让道,有的人还小声叽咕,四爷既来了,三爷也就该来了。忽然内幔一动,张廷玉闪出身来,向弘历一躬身,又转脸对众人道:“众位,三阿哥弘时王爷身子欠安,皇上有旨,四爷还回来办事,兼管军机处上书房和兵部户部机宜,并代批御折。我这里交待一声,凡是部里军机处能办的事,不要到这里特批。我们作不了主的,自然要请示宝亲王爷。从今天起,军机处和六部都在这外间派有章京官员随时联络。大事小事都来这里搅四爷,我知道了是不依的,可明白了?” “明白!” 众官员马蹄袖子打得一片山响,向弘历叩下头去,哈腰恭肃辞了出去。这一刹那间,弘历已经品出了“太子”的滋味,无论管韵松轩,还是管部务,做阿哥就是比不了。正要回身说话,一个官员留住脚步,手捧着禀帖说道:“四爷,下官陈世倌有事请见。”弘历见张廷玉一脸不高兴,因笑道:“这是我在江宁认得的,一会儿准哭,不信你瞧着。”将手一让请张廷玉坐了,又问陈世倌:“你几时到京的?是我保荐你到河工上帮办河务的,民工钱物都归你管,要仔细料理。你人品我信得及,不要叫下头吏油子们糊弄了你。” “是!四爷。”陈世倌恭恭敬敬说道,“世倌一介书生,不谙世务烦琐,那些个老河工油子,我不敢使。想请四爷从户部拨几个盘账算账能手来使。使自己家里人,又怕他们仗势施为作威作福,坏了名声不说,朝廷的事也办不好。”张廷玉原来讨厌陈世倌这时分搅来谈话,听了听觉得此人心田不错,因笑道:“这是正经主意,军机处原来从户部抽人盘点阿其那塞思黑家户的几个吏目,我看还算精干,拨给你用就是了。”陈世倌喜得站起身谢道:“这么着我就放心了,我实在担心的,自己不通这庶务,办砸了差使,四爷就不说,我这脸也没处放……”他又叹一口气,说道:“我看那些民工实在可怜,下河掏烂泥,有时齐腿根都到水里,一条腿上下都是细血口子。昨天我那棚里又冻倒了几个……一个老河工说,‘先前康熙年间,这时候出河工,有羊肉汤喝,有酸辣汤还有黄酒,有口热汤,下水就不伤身子了。’想请四爷发慈悲心,可怜这些劳力人,拨点银子在工地设几个汤酒棚,朝廷就赔几个,也是有限的……”说着,便用袖子抹泪。 弘历笑道:“衡臣相公,你瞧,我就知道这位陈世倌准要为百姓哭。好啦,别难过,给河工上每个民工每天加二斤黄酒钱,到三月清明为止。汤棚由你去设,好吧?”陈世倌这才连连称谢退了出去。弘历想起弘时,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问道:“衡臣,三哥是怎么回事?” “是十三爷临终时举发的,说的什么皇上也没说,只说十三爷到死还举着三个指头。”张廷玉道,“这些天来方苞一直独自操办这事,昨天夜里传叫弘昼来,爷两个密谈了半个时辰,叫了我进来,传说弘时行施魇镇法害父灭弟,连太后冥寿那天雷震死的番僧也查清了,是蒙古黄教的巴汉格隆喇嘛。四爷,您知道我对这些是不信的,但接着图理琛连夜抄了弘时的家,抄出许多法物名器,还有几卷邪经,都是白莲教里使的。在府里还拿住个姓旷的师爷,从他那里抄到了几封江湖上窝盘匪盗的书信,言语暧昧,抽了几个鞭子也招了,说是曾在湖南设伏谋害四爷您。皇上当时就气晕了过去……事情就这么着叼登开,东窗事发就不可收拾。我们几个也议到万岁当时出巡河工,隆科多擅自带兵进驻畅春园的事,整整一夜,谁也没睡……”他叹息一声没再说话,其实他的弟弟张廷璐贪贿被杀,弘时事前请托,事后落石下井见死不救,昨晚他也一吐痛快。但此刻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心里有些懊悔,也就不再向弘历复述了。弘历听得目中幽幽发光,问道:“皇上没说怎么处置?”张廷玉微微摇头,说道:“皇上最后口气很淡,又说要抄孙嘉淦的奏折静静心,我们就退出来了。四爷您知道的,皇上越是淡,脾性越是发作得……”下面的话碍难出口,便打住了。 “没想到三哥这么没人伦!”弘历眼中怒火闪烁了一下,但语气很快便转得异常柔和,“此时七事八事,皇上心里窝着一团火,我们这时候最好不说话,等事情凉一凉,从容再说情会更好些。” 张廷玉没言声,弘历的话他当然懂,他也赞同:不救这个弘时。 第四十五回义灭亲挥泪诛亲子勤躯倦忧时托政务 一夜之间,弘时由王爷就成了囚徒。他懵里懵懂被家人叫进来,说有大人夤夜来拜,睡眼惺忪到西花厅“接见”图里琛。没等他发问,图里琛就向他宣布圣命:“着图里琛前往密查皇三子弘时家产,并将弘时暂行密囚。”多余的话一个字也不说,弘时便被九门提督衙门的人用八人大轿严严实实送到了畅春园风华楼西边一处闲置多年的小院落里。从文绣幔帐,宝鼎兽炭,一大群丫头老婆子太监拱着的王府中,突然跌落到这冷清凄凉的土壁房中,他才清醒过来,那一夜的惊心场面并不是梦。他抱着双膝孤零零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席上,靠在墙上只是冥思苦索:到底哪里出了毛病?然而心里像泼了一盆浆糊的乱丝,无论如何理不出头绪来:张廷璐一案已是死无对证。凭着张廷玉的小心翼翼,就是有什么证据,决不敢事过多年突然举发。隆科多当然恨自己,但他手中没有证据。他不过是一条囚禁了的疯狗,谁会相信他狺狺狂吠?隆科多擅自带兵进驻畅春园,搜查紫禁城,都是借手允禩命令他干的。允禩既死,连最后的证人也没有了,他怎敢攀咬自己这个身居九重之侧的管事阿哥?那么,是追杀弘历?主持这事的谢师爷已经灭口,就算捉到几个江湖匪豪,能凭他们含糊不清的口供定自己的罪?巴汉格隆行法魇镇雍正,他原本不同意,后来旷师爷力劝,说“不管皇上藏在乾清宫匾后的遗诏传位给谁,三爷您在韵松轩,掌握了中央机枢权。只要事发突然,乱中有意为之,谁也替不了您!”结果更奇,一个神通广大的蒙古活佛,竟在雷霆大震中被摄得无影无踪,死在金水河畔!……但旷世臣并没有被捕过,白天还在书房帮自己看稿子,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告发自己?…… “莫不成是图里琛勾通弘历,假传圣旨造乱?” 这个念头陡然袭入弘时心里,他霍地跳下炕,趿了鞋到门边拉门,只听“咯啷”一响,那门在外边死死地扣锁定了,哪里拉得动?他心慌气促,越想越真越想越怕,又跳上炕,死命掀那亮窗,憋出一身汗,那窗户也是纹丝不动。恼上来他“砰”地一拳打碎了窗玻璃,双手握在窗棂上,使劲大叫:“来人哪!你们这些乌龟王八蛋——我要出去,我要见皇上!开门!你们这群混蛋……”喊着,嗓子已经带了哭音。一个守门的军士过来,用莫名其妙的目光看着疯子一样的弘时,冷冷问道: “三爷,您犯了痰气么?大呼小叫的,有什么事?” “你才犯痰气!”弘时隔窗照脸啐道,“你们那个图里琛才犯痰气!凭什么把我关在这屋里?” “这个小人不知道,我也是奉命行事。三爷您老鉴谅着点,安生着点,您也好受点,我们差使也好办了。” “我不要听你胡说八道,我要见皇上!叫图里琛来!” 正嚷得不可开交,图里琛进了院子,亲自启钥打开门进来,便嗔着军士:“这办的什么差?三爷是天潢贵胄金尊玉贵之人,连口茶水,一碟子点心也不备?混蛋!”“我不要你假惺惺,你这瘸腿子狗!”弘时狂躁地喊道:“我很疑是你假传圣旨捉了我来!我要见皇上,我要见!不然我就不吃不喝不睡,到死为止!”图里琛英俊少年将军,所憾的一腿受伤微跛,最忌人叫“瘸子”,他颏下一道暗红的刀疤抽搐了一下,捺住心头拱起的火,冷笑道:“三爷您安生一点,我还把您当三爷看;您要发疯,我就要当疯子看!您瞧瞧外头,那就是风华楼,楼南边就是澹宁居,我假传圣旨,敢把您带到这里来?您要验旨,圣谕还在这里,您自个看,是真是假!”说着他甩过一张纸来。 弘时紧张地接过那张圣谕,仔细地看那笔字——再熟悉不过的一笔楷书,连一笔矫饰也没有。再看看冻得干干的树枝间露出的风华楼角,这才确认是雍正亲自下诏拿自己,自己也确实囚在畅春园。他亢奋的情绪像是从很高的地方一下子跌落破碎,突然变得忧郁低沉下来。用迷惘的神情环视一眼四周,不言声蹲在了炕角,双手埋头一句话也不再说了。 “三爷要什么吃用的,不要委屈了他。”图里琛看了看弘时的可怜相,但觉顽钝可憎,轻蔑地微笑着吩咐,“把窗子碎玻璃弄干净,用窗纸糊上。”说罢皮靴咯吱咯吱一阵响,去了。 在难熬的岑寂中暮色降临了,军士送进一枝白烛,又给弘时换了一壶热水,掩门退了出去。随着几声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一切又归寂然,只远处偶尔传来上夜人悠长凄凉的吆呼声:“宫门——下钥,下千斤,小心灯火——啰!”弘时挪动着麻木的身躯,就着开水吃了两块点心,觉得心里好受了点,既然事到临头,又想不出什么结果,且就听天由命吧!他拉过一块毡,在炕头叠了个枕头,拽过一床毯子,正要和衣卧倒,门一响,雍正已经进来,图里琛拿着钥匙站在他身边。 “你出去。”雍正对图里琛说了一句。回转身来,用一种难以描绘的神情看着弘时,一时没有说话。弘时的脸色苍白得厉害,似乎稍微受一点惊吓就会昏晕过去。眼睛绿得发暗,在微陷的眼窝里,幽幽闪着鬼火一样的光。嘴角微翘,似哭又似笑,似讥讽又似发怒。弘时早已坐直身子,用惊愕的目光盯着父亲,恍惚如对噩梦。半晌,才伏下身去叩头道:“儿臣无礼,因为儿臣都糊涂了,浑如身在梦境,既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怎么来的……”不知怎的,他的声音发颤,身子也在不停地抖动。雍正似乎迟疑了一会儿,说道:“你起来,坐着说话吧。”说着自盘膝坐了炕上。 弘时听雍正口气并不严厉,甚至还带着平日少有的温和,心里略觉放宽,叩头起身,在靠门小杌子上坐了。便听雍正干涩的嗓音问道:“听你的口气,并不知罪,且是很委屈,是吧?” “是,儿臣确实不知道是怎么了。但雷霆雨露,皆是浩荡皇恩,儿子只想知道原因,并没有怨尤之心。”弘时愁眉苦脸,顿了一下,又道,“儿臣生性不如弟弟们聪敏,办差或有失误,但自问敬上爱下,没有使过黑心!” “没有?!至今你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雍正的火顿时被他撩起,腿一动就要下炕,却又自制住了,用冷得发噤的语气问道:“八王议政一案,你充的什么角色?你和允禄十六叔都说了些什么?还有永信、诚诺!陈学海你接见没有,说了些什么?”弘时先听“八王议政”还觉得这是陈年老账,虽然心慌,并不惊悸,见雍正摆出了自己密地接见的人,才知道这件事情也不小。脸上顿时一红一白,期期艾艾说道:“时日久了,儿子记不清爽……”雍正一口截断了他的话,说道:“‘祖制就是八王议政,闹一闹给万岁提个醒儿也不是坏事。’可是你说的?还有,说‘先帝和当今都是圣明天子,万一后世出了昏君,有个八王议政,能主持废立的事,于江山社稷还是有好处的!’” 弘时没想到这最隐秘的话,也都给人兜了出来,顿时背若芒刺,硬着头皮说道:“这是儿子当时一点蠢想头,想着恢复祖制是堂堂正正的事,圣躬独裁,遇上明主还好,遇上昏君就会坏了江山。皇上不说,儿臣至今还没有觉得错误……”“巧言令色!”雍正沉闷地说道,“你和朕打马虎儿!你私调他们进京,又调唆他们这些话,睿亲王不和你们串连,你就安排他远远住到潞河驿。你心心意意怕弘历立太子,自量德力不够,要控制八王,亲掌上三旗,坐定了摄政王地位和弘历平分秋色!你妒忌弘历,是么?”“没有没有!”弘时仰脸看着雍正,慌得连连摆手,“儿子纵不肖,怎么会妒忌弟弟?” “不妒忌?”雍正冷冷说道,“既不妒忌,你告诉朕,那个姓谢的师爷现在哪里?他到河南山东几处地方都做了些什么?” 弘时惊恐地望着雍正,又躲闪着雍正刀子一样的目光,两只手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小杌子,好半日才道:“阿玛这话我听不懂。我府姓谢的倒是有一个,发痧死了……”“只怕不是发痧!”雍正的声音嘶哑中带着沉闷,像是从一只坛子里发出的声音,“他联络匪盗,两次堵截追杀弘历,事情不成功,自然是要灭口的——你不要忙着申辩。你那个旷世臣,生恐当了谢师爷第二,昨天下午偷盘了你一处当铺款要逃,已被图里琛拿住。他没有你嘴硬,连同你魇镇朕和弘历的法物,连同你勾结巴汉格隆图谋要你阿玛的命,都招了!” “这一定是弘历!”弘时突然绝望地叫道,“他见我主持韵松轩政务,心生妒忌,设陷害我!” “算了吧!”雍正冷笑道,“演这个像生儿有什么意思?弘历替你开脱说情,你倒攀咬他,你可真是个大好人!你怕隆科多揭发你下令闯宫的事,所以你叫他背土布袋。你怕阿其那情急把你的丑事张罗出来,所以遣散他的家人,故意不给他治病!宁肯让你的皇阿玛背上屠弟杀功臣的恶名——”他陡然间提高了嗓门,“你可以算作个人?!上苍白给你披了一张人皮!夫人有五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是镜子,你照照自己的形容儿,可有半伦一伦?张廷璐受你之托科场行奸,事情败露处刑腰斩,你整日围着朕,连一句减刑的话也不曾说。像你这样的东西,作恶事坏事也是毫无章法,哪个人跟着你不要留一手?哪个人肯替你出力卖命?” 弘时浑身已经瘫软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杌子上溜跪到地下,直到雍正说完,他都像听着天上的雷,一声一声沉重地打击着他本来已十分衰朽脆弱的心。他张皇四顾,似乎在寻着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但这屋里,除了那枝闪着一幽一明的光的蜡烛和一个毫不动情的皇帝,什么也没有。半晌,他忽然无望地发出狼嚎一样的悲啼,边哭边叩头,说道:“皇阿玛圣明,皇阿玛圣明……那都是冤枉的……您从小儿看着儿子长大。儿子虽然愚顽不肖,作坏事的心胆是没有的……” “朕半点也不‘圣明’。”雍正看也不看弘时,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杀张廷璐,你一句话也没说,朕只是觉得你‘忍’。他的事朕过后有疑惑也有所不忍,所以自他之后,朕废除了大清律里的腰斩之刑,也为恕自己的心。八王议政,朕只是觉得你暧昧,心地阴暗,想和这群污糟猫王爷分一杯羹。隆科多搜园,朕对你已经十分警惕,还想着你毕竟是儿子,能包容就包容了,也许是你不掌权,想着好比一只狗,喂饱了也就不咬人了。孰料你进而要杀人,杀你的父亲,还杀你的弟弟。你可以说是古今天底下最贪恣暴虐的衣冠禽兽了!”弘时向雍正爬跪了几步,悲号道:“皇阿玛,皇阿玛……您是儿的父亲,那些事……有的有,有的没有……你不要听信外人谗言……”“你也是读过书,受过明师指点教诲的,”雍正一脸鄙夷的神气,继续说道,“岂不闻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你身为皇阿哥,万岁之侧千岁之体,若不为非,哪个敢来动你,又有谁敢来离间父子之情?朕若证据不足,又焉肯将你夤夜捉拿到此?朕若无情,又焉能不把你交部严议明证典刑!” “皇阿玛!您听我说……”弘时的精神堤防,在雍正排炮一样的轰击下突然崩溃了。他像一座受潮的糖塔,委顿着软瘫在地,说道:“……总归可怜儿子糊涂,听了下头人调唆,以为……以为除掉了弘历,儿子……占定嫡位是顺理成章的事……所以有魇镇的事……河南追杀弘历……那是他们办过了我才知道,并不是儿子生谋造意……阿玛……您要把我交部议罪么?……啊?您说话呀……” 雍正听他哭得凄惶,一股又酸又涩的口水涌上来,眼泪已夺眶而出。他像石头人一样站在当地,听着弘时撕心裂肺的哭声,突然想起那年承德事变,太子允礽和十三阿哥允祥被囚,狮子园里一片恐怖,奶妈子抱着刚满两岁呀呀学语的弘时逗自己开心的往事。又忆到让弘时骑在自己脖子上去捉爬在树干上的蝉,尿了自己一身……雍正不禁长叹一声。但这温存只是一霎间闪过。很快地,他的眼睛里又像结了冰一样阴寒,放过这逆子天理人情不容。别说后世,就是张廷玉鄂尔泰这些近臣也会腹诽自己处心不公。往后每说一次“光明正大”都等于当众打自己的耳光。他用沉缓的语调说道:“朕瞧不起你这模样,大丈夫死则死耳,作得出就当得起,你起来!” “是!”弘时爬起身来,已是额青眼红,畏缩地又坐回小杌子上,说道:“请父亲训诲……”“你弑父杀弟,欺君灭行,依着《大清律》,除了凌迟,没有第二条刑罚。”雍正幽然说道,“朕思量,把你交部,又是哗然天下一件大案,不但你死,还要带累多少人,家丑也外扬了。所以朕一开头就是密地捕你,为的不招众议。”弘时用感激的目光看着父亲,低声说道:“谢父皇成全呵护恩典。” 雍正也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从心底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走下炕来,背对着弘时,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你知恩就好!你的罪犯在十恶,断无可恕之理,但朕与上书房军机处等人商计,不能把你交部显戮。一是国家禁不住大案迭起,二是朕也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那——皇阿玛打算——圈禁?” …… “到岳钟麒军中……效力恕罪?” 雍正依然摇头,说道:“没法给你判,没法给你身分,你到军中没有名目。” “那么儿子只有削发为僧,在佛前忏悔赎罪了……” 雍正倏地转身,灯影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语气深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你还是尽想着活命之道!凭你这身分,哪个庙藏得住你?你借忏悔之名求生活命,不怕有一日暴露,让你伤透了心的老阿玛再蒙羞耻?且不说你的罪没法恕,就是可恕,你的心可恕么?既然你自己不愿想,朕就替你说,你除了自尽没有第二条可以恕心谢罪的路!” “皇阿玛!”弘时顿时吓得泪流满面,“唿”地跪直了身体扑上前,紧紧搂住雍正双膝,摇撼着,哭泣着,说道:“儿子有罪当死……原没有可辩之处……念起皇阿玛子胤单薄,儿臣一死不足惜,带累孙子都是有罪之人,宗室近亲更是零落……”“你此刻才想到‘宗室’?晚了!”雍正见他一副苦乞命相,心中更增反感,冷冷说道:“朕不想和你纠缠,你这副可怜相打动不了朕!一条是你今夜从速自尽,朕念父子血胤相关,关照你的家人子女不受株连,给你一个小小处分塞了众人耳目。一条你就这么挺着,朕自然将你的罪名证据一并发给大理寺刑部议处。他们若肯饶你,朕不加罪。他们不肯饶你这人神共愤的逆子,朕只有依律处置,绝无宽贷之理!因为朕已经加恩,亲自来劝,你不受这个恩!”他的语调变得异常沉痛,“虎毒不食子,朕何忍置你于死地?但你细想,活着有什么面目见朕,你又怎样见你的弘历弟弟?你又怎么样面对你的妻儿?如何周旋于王公大臣之间?不但你,连朕也羞得无地自容……但你若自尽一死之血可以洗清你的罪,世人怜你是作得当得的汉子,不至于让你的家人再蒙羞辱……儿子,你……你自己思量吧!”他后退一步,挣开弘时的双手,拖着深重的步履出来,对守在门口的图里琛说道:“给你三爷把东西预备好。抬一桌酒席,要丰盛些!” 图里琛身负雍正安全,一直紧靠门站着听里边动静,父子二人的对话听得明明白白。他心里也是紧缩了一团,恍惚迷离半日才回过神来,躬身道:“喳!奴才遵旨!”看了看屋里半晕半瘫伏跪在地的弘时,忙着便去为他张罗绳子、刀和药酒。 弘时没有谢恩,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雍正迈着灌了铅似的步履回到澹宁居,正是子初时分,殿角人来高的大金自鸣钟沙啦啦一阵响,当当连撞十一声,仿佛四周都在呼应。一声午炮的沉响隐隐从极远的城内拱辰台那边传来,清梵寺的夜钟也悠然入殿。因雍正没有睡,满殿太监宫女都在亮如白昼的灯下垂手等候。张五哥刘铁成扶着他进来,众人见雍正脸上并无怒容,才略觉放心。几个大太监忙趋步过来给雍正除掉大衣裳,搀着他坐了大暖炕沿上。彩霞彩云拧了热毛巾请他揩面,雍正挥手命道:“这么亮得刺眼,怎么歇息?留两枝就够了,你们也不用在跟前侍候。朕烫烫脚,留下引娣,彩霞彩云在这说会子话,今晚不批奏折了。” 于是众人纷纷撤灯退出。引娣拿了花样子坐在雍正对面刺绣,彩霞和彩云用热水泡了雍正的脚,一边一个跪着替他揉捏搓洗。 “唉……” 好半日,雍正才深长叹息一声,注目着烛火,眼中熠熠闪着光,却没有说话。引娣放下手中活计,跪到他身后轻轻捶背,温声说道:“主子,您心里郁的气太重了,说说话儿兴许会好些儿的。” “朕知道,但朕无话可说。”雍正垂了一下眼睑,又睁开了眼,“说句心里的话,当初圣祖爷料理儿子,朕是觉得他样样都好,就是不善调停,连自己的儿子们都管不住……如今轮到朕,这才知道难。朕还不如圣祖,你们知道么?朕方才去了穷庐,弘时就囚在那里,朕要他自裁,以谢列祖列宗之灵……”彩云彩霞都吃了一惊,齐停了手张大着口望着雍正。引娣也忘记了给他捶背,顿了一顿方缓过气来,说道:“论理我们不该插口,可他是您的儿子呀……” “他是鸱枭——夜猫子!”雍正双腿动着互搓,慢吞吞,带着幽咽的嗓音说道,“你们总能明白为什么杀他……他没有半点人伦……”雍正说着,忽然觉得颏下火燔一样热,用手一摸,仍旧是老地方起了一层细如米粒的小疹泡,刚开口说叫传贾士芳,又想起允祥的话,改口说道:“老毛病犯了。朕就这么歪一歪……有引娣在这里就够了,彩霞你们去吧……” 彩霞彩云知趣,答应着退了下去。雍正由引娣给自己按摩,闭着眼说道:“引娣。” “嗯……” “朕心狠,是么?” “有人这么说。我不这么看,您其实内底里善,不过脾性太烈,眼里不能揉沙罢了……” “说得好!”雍正闭着眼道,“圣祖爷晚年倦勤……天下文恬武嬉,朕若不扳这个吏治,不扭这个颓风,就要学了元朝,八九十年天下散乱不可收拾。朕处在这个地位,命中注定是要吃些苦,背些黑锅的……朕和曾静诏书对话,就是要世人明白朕的心。”引娣道:“我不懂,我也不想问,您必有您的道理。”“朕想叫天下人都懂,所以朕不惜纡尊降贵,耐烦琐碎和两个土佬儿大费笔墨唇舌。”雍正说道:“要天下人都懂得大清得位之正,并不是从朱家手里得的天下,而是替朱家报仇,灭了李自成,从闯贼手里夺的江山。要天下人都懂夷狄之人也可以为圣君,要天下人都懂朕为什么要整顿这个吏治,处置像阿其那塞思黑这样一群人!朕好恨……连自己的儿子都要伙同外人,图谋杀父害弟……连养心殿贾士芳斗法,雷击死的喇嘛也是弘时家里养的!朕一行一动别人说朕是‘铁腕’,其实别人扼朕时,何尝留过半点情?”他缓缓说着,已又流出泪来。 引娣忙下炕给雍正倒水取毛巾,这才觉得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哭了。一边自拭,又轻轻替雍正擦着泪,笑道:“不说这伤心的了,作恶的不是都败了么?才见天也容不得他们。倒是自己的病得留心,依着我说,明儿一早还叫贾神仙来给您瞧瞧……” “什么假神仙真神仙……”雍正渐渐定住了神,见引娣这样,穿着水红裙,蓬松长发挽在肩头的葱黄坎肩上,灯光下只见皓腕如雪,酥胸如月,兼之脸上泪痕未尽,由不得动火,一把拉了她到怀中,做了个嘴儿,笑道:“放着个活仙姑,还治不了朕的病?”说着一翻身便压了她在下头。乔引娣却还浸沉在方才那个可怕的话题里,一点心绪也没有,又怕扫了他的兴,只不言声由着他遍体抚摸,许久才道:“万岁,您今晚别……”雍正淫兮兮笑道:“‘别’什么?为什么‘别’?” “这是你办事见人批奏折的地方,”引娣被他压得有点透不过气,“我不惯……” “那好,明天在西边再建一间偏宫……” “偏宫?”引娣一笑,“我算什么牌名的人?” “朕先晋你嫔,然后妃,然后贵妃。这也和官一样,一步一步儿升……” 引娣吃地一笑掩住了脸……由着雍正折腾了,替他擦着额上的汗,柔声说道:“您得当心身子……我留心来着,你越是心里苦闷,身弱,越是爱翻牌子……你这人真怪!”雍正微喘着笑道:“是么?朕自己也没留这个心。那你往后看朕心情不好,多到跟前侍候嘛!”引娣挪出身来,在炕下洗了洗下身,穿好衣服,又侍在雍正身边,说道:“好了,皇上该安心睡一觉了。” “嗯。”雍正答应着,却毫无睡意,直盯盯看着慵妆妩媚的引娣,问道:“知道朕为什么待你最好么?” 引娣不好意思地一笑,说道:“知道……我生得……俊呗……” “也为这个。不过,宫里朕身边人,都也不丑。”雍正翻身坐起来,双手抱膝,索性漫谈起当年的事来:怎样到淮安治水,又怎样洪水破城,和仆人高福儿倚着一个大鱼缸漂水逃命,又怎样遇救,和小福儿相好。小福儿又触了族规,在大柿子树下被族人聚火焚死,他又带着李卫去高家堰寻访,又如何在黑风黄水店遇贼逃生……足足说了多半个时辰。那乔引娣已是听得痴了。雍正末了说道:“你一定是小福儿托生,来完朕这一片夙愿的。不然,怎么活脱和她长得一样。你总该明白,朕为什么不讲情不讲义,生把你从允那里要来?这事朕确是不讲道理,若论起‘理’,朕也只有这件事做得霸道,不过朕不后悔。你如今……后悔么?” “唉……叫我怎么说呢?我不后悔……不过要一开头就遇上您……就更好了……”她抬起了头,望着窗外无尽的暗夜,讷讷说道:“几次打听,我们老家也迁了,我娘他们,这会子不知流落到哪里了……” “这不要紧,交待给李卫,这是个地里鬼,什么事他都有办法……”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虽然身倦心疲,都靠在大迎枕上蒙眬对答,一直到窗纸发白才倦极而眠。但雍正满腹心事的人,只略睡了一会,便被自鸣钟声惊醒,悄悄起来,替引娣掩掩被角,放下幔帐,自出外殿来。值夜太监早已惊动,忙过来侍候,高无庸却挑帘从外头进来,给雍正请了安,呵着冻得发红的手说道:“奴才一夜都在穷庐那边。三——弘时今晨丑正时牌已经悬梁自尽。图里琛正在装殓他入棺,叫奴才瞧着主子醒了禀一声。”说着将一张纸双手捧上,又道:“这是弘时的绝命词儿……”雍正接过看时,一色钟王小楷写道: 茫茫无数痴凡夫,机关众妙门难入。泉台将至昏灯尽,残月晓风向谁哭?计程西去漏三更,回首斯世情已输。寄语我家小儿女,清明莫将新柳赋。 “扯淡!”雍正将纸放在烛上,看着它烧卷了发黑变灰,面颊不易觉察地抽搐了一下,说道:“他至死不悟,还以为是自己计算不周!”说罢大步出来直趋韵松轩。 张廷玉、鄂尔泰、允禄、允礼、方苞、弘昼还有李卫都在韵松轩,他们知道迫在眉睫的是弘时的事,几乎都是一夜不睡,寅正时分已经进园,在弘历这边等候。待雍正一脚跨进来,已是满屋烟雾缭绕,众人忙都一齐跪了下来。 “起来吧,”雍正一摆袍角坐了弘历原来的位置,凌晨中,他的声音显得惺忪,又很清晰:“弘时不肖,危害宗庙社稷,朕已令他昨夜自尽,以正国典家法!”见众人一齐噤住,雍正严峭的面孔放松了一点,说道:“朕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但朕只能用一把天平量世界。不这样,人就不能服,法令也不能真正遵行。” “皇上睿断果决,义灭亲子,千古帝王无人能及!”张廷玉原来心中也是猛地一收,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他已真正看到这位皇帝的风骨,真的领教了雍正推行新政,刷新吏治的决心,因也不再作无谓的安慰,正容说道:“臣乍闻之下,为皇上悲为皇上惊,细思且为皇上喜,今日天下,大清开国以来小民最富,国库最盈而吏治之清,数百年仅见。这不单是皇上夙夜宵旰孜孜求治,更要紧的是皇上励身作则,为天下之先,风节之烈与日月同昭。以此化天下,无不化之天下,以此化人,无不可化之人。臣唯有时涤虑肝肠,追随皇上努力明德资政,皇上为尧舜之君,臣等也得为皋、夔之臣……皇上,您且得保重,您……不容易呀……”说着眼圈便觉热热的。众人听他说得既堂皇又贴心,句句都发自肺腑,也都垂头感泣。 雍正原是准备了一大篇剀切沉痛的训词的,此时倒觉得多余,勉强笑道:“衡臣说的是,愿我们君臣共勉吧。趁着都在这里,朕安排几件政务。朕近年身子愈来觉得支持不来,要儿子帮朕分劳。弘历自今天起移到澹宁居,在御座前另设一案办事见人,奏折也由他代拟。大事疑难事朕就地随时决策。十七弟年富力强,又带过兵,即以果亲王身份摄政,统领卫戍大内的责任,督促军机处上书房办差。允禄和弘昼襄助协办,兼管内务府、顺天府事宜。弘昼就袭和亲王位,帮着你十七叔十六叔办差。其余的都是朕亲信任用大臣,已经各有差使。允祕今天没来,回头传旨给他,朕的弟弟里他年纪最小,朕也最疼他,叫他进园在韵松轩读书,得便学习参与政务。朕现在外间新政吏治都已经有了规矩章法,你们只管照着努力去作就是。要紧的事有三件,岳钟麒的西路军事、西南苗瑶的改土归流和曾静一案的审理结案。你们不要小看了这案子,朕一生心血行迹,都要用这本《大义觉迷录》昭示天下。朕之磊落光明,正大无私之心,不但要你们知道,还要借曾静之口,演示百代之后。”他搓了一下略带浮肿的脸颊,侧转脸问张廷玉,“这样安排可成?”张廷玉忙躬身道:“奴才以为十分妥帖。” “就这样,你们跪安吧。”雍正说道。看着众人纷纷跪辞,他心里觉得踏实安生了许多,但又升起一种寞落孤寂之感,坐在弘历的案前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时舍不得离开。 弘历深知他的心事,还在为弘时难过,亲手端了参汤捧给雍正,说了一阵俞鸿图河工进展,又回了岳钟麒战车制造情形,将雍正的思绪拉回到政务上,雍正阴沉的脸才开朗了些,说道:“你放心,弘时死,朕不伤心,朕要舍不得他,难道就不能给他别的处罚?朕如今每每回心,一想起阿其那他们,就愀然不乐,但国法家法俱在,该怎么办还怎么办。社稷,公器也,虽天子不得以私据之,你一定得明了这一条。朕老了,身子骨儿愈来愈差,精神也渐渐不济。圣祖爷晚年放任了点,天下就变得异常难治。你就在朕身边措置政务,朕就懒怠一点,你多操办也一样的。” “身子欠安,还是要瞧御医,这是正道。”弘历说道,“皇阿玛,十三叔曾说——”他顿了一下,顺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易经》翻开来,递给雍正看。雍正看时,却是一张纸条,上写:“诛贾士芳”四个字,目光一闪说道:“你十三叔曾跟你说过么?这要李卫来办。他有神通,朕现在用得着,而且现在有功无过,不能无缘无故处置。你要谨密,说不定他能猜测出你这纸条的!”弘历笑道:“他要能连《易经》都看穿了,也就制不住了。我和十三叔谈话,都是用这部宋版《易》,决无相干的。” 雍正笑着点点头,说道:“你很会想事情,朕现在还是用得着他。到时候也用《易经》给你传旨。”说罢起身踱去了。 当晚便有旨意,乔引娣晋位“贤嫔”在畅春园造宫居住。 第四十六回当断不断畏祸失机邪道伏诛血溅红楼 雍正断然绝情杀子,虽然没有明诏布告天下,但弘时因“处事妄诞,放纵不羁”,当时就革掉了王爵,数日之后便传出他“羞愧自尽”的消息。数年之内瘐死允禩允禟,囚禁允祉和“舅舅隆科多”,加上弘时这个亲生儿子,凡有党援情事的勋贵格杀殆尽,真个苞苴不行于铁面,亲情不移其刚肠。这种唯法是行六亲不认果真惊世骇俗震慑了官场猥琐龌龊之风。尽自天下官员地主对雍正新政火耗归公,改发养廉银,摊丁入庙,士民一体当差完粮……这些措置心里仍旧腹诽不已,对田文镜鄂尔泰曲阿圣意,刻意剥削,假报考成邀功图进的“小人行径”切齿仇恨,但也确实没人再敢作仗马之鸣,攻讦他树的这几位“模范总督”了。不但雍正,就是张廷玉,鄂尔泰等大臣,也觉得令行禁止雷厉风行,政务绝少滞碍。 政务顺手,军务却十分棘手,云南广西改土归流,当地土司本来就不服,新选派的州县官到这些穷乡僻壤做官,事多任繁,又毫无油水可榨,许多地方州县衙门没有主管,任凭胥吏上下其手敲剥苗瑶百姓,激起民变。自雍正五年镇沅土司刁瀚率苗民聚众放炮,焚烧府衙,几次用兵征剿,都是“兵来我进山,兵去我再来”,总不能平服。鄂尔泰是以“改土归流”投合“圣决”入为枢相的,当然深感不安,亲自请缨返回贵阳主持。雍正自然照准,仍命他以军机大臣身份督办云贵军政,命贵州提督哈元生为扬威将军,湖广提督董芳为副将军,都由鄂尔泰节制,进剿扫荡叛苗。岳钟麒大军自雍正七年正式誓师出兵,大军共分北路军与西路军,钳形西进,岳钟麒坐镇西路军,由将军纪成赋,副参领查廪护理北路军。临出征前上疏雍正,言有十胜把握,写得酣畅淋漓:一曰主德,二曰天时,三曰地利,四曰人和,五曰粮草广储,六曰将士精良,七曰车骑营阵尽善,八曰火器兵械锐利,九曰连环迭战,攻守咸宜,十曰士马远征,节制整暇。断言策零葛尔丹跳梁小丑不难指日荡平。雍正也大加奖赞,升任钟麒的长子岳睿为山东巡抚,亲自在太和殿择吉日为岳钟麒送行,命岳睿直送父亲到西宁军中以示恩礼隆重。 正当旌旗蔽空士马饱腾,即日升纛开拔之际,突然前军来报,准葛尔派特使特磊进京朝见,路过西宁,要求请见岳钟麒。 其时正是雍正九年七月,塞外胡杨正青草原雨多草茂,西宁城无风无沙,湟水如带横亘于苍天茫野之中。岳钟麒刚刚巡营回来,听见这一消息不禁一怔,总兵张元佐、樊廷、冶大雄恰都在身边,因用征询口气问道:“见他不见?” “这是策零阿拉布坦的缓兵之计。”张元佐说道。他是曾允和年羹尧两度和葛尔丹打过仗的,深知这个小阿拉布坦奸诈异常,略沉思了一下说道:“他既是朝见的特使,不干咱们的事,放他去北京,咱们该怎么干还照计不动。”冶大雄是个兵士出身的老行伍,说道:“这个时候士气正旺,最忌这种事。下头知道要讲和,有些旗人听说能不打仗,烧香磕头还来不及呢!依着标下建议,权当拿住了奸细,割了他的鸟头,三军号示他娘!”樊廷却道:“万一他来投降呢?擅杀来使,皇上怎么想?见见面于我何损呢?”冶大雄道:“这种事犯什么嘀咕?仗打赢了就总有理,仗打败了就百无是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宰了这个兔崽子,得胜回朝有人说话老冶顶着!” 几个将领意见不一,岳钟麒一时犯难:军中满汉将领心思不齐,满人骄横无能,汉人心怀不满又招惹不起,特磊是奉命到北京朝见雍正的,自己半路截杀了,保不定就有人写密折,砸自己黑砖。以雍正专断权威,亲子尚且不姑息,万一将来军事稍有失利,大祸只在顷刻。但与特磊接谈,又确实于士气有碍。思量了好一阵,才道:“在侧耳配庭见见他。”说着带着马弁戈什哈进了大将军署,在正殿西边亲兵守值的耳房坐定了,不一时便见人带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蒙古人进来。岳钟麒不等他坐定,便道:“你叫特磊?如今两家兵戎相见,不在喀尔喀等死,到我军中有何贵干?”说着目视通译官。 “不要这个蹩脚的通译官了。”特磊没听完通译官的翻译就笑了。“我能说汉话,我自幼随阿爸在张家口做茶马生意,我的母亲也是汉人,我和汉人有很亲近的情分。”他是那种很深沉很干练的蒙古汉子,黑红的脸膛上,浓眉长出了寿眉,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晶莹闪光,满脸都是慈祥温和的笑容。一口流利的汉话略带了晋北口音,不知道的根本听不出是蒙古人。特磊顿了一下,说道:“我不是给将军下战表的,我身上带着息争和平的使命。” 岳钟麒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特磊,不动声色地说道:“谁能相信你呢?你们准葛尔人已经几次遣使去北京,只会骗人,一句真话也没有。一边在北京恭敬朝见,一边背地里进兵青藏!我见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是人。”特磊一本正经说道,“岳将军怎么汉话也说不好?” 有此误会,便显出特磊毕竟是蒙古人,几个将军不禁掩嘴葫芦。岳钟麒问道:“是谁派你来的?策零阿拉布坦?” “啊,将军。”特磊大约嫌屋里热,袒了一只袖子,说道:“《孙子》里曾经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将军对我准葛尔情形可以说一无所知。策零阿拉布坦去年十一月已经病死,现在我们准葛尔各部是由噶尔丹策零大汗台吉执掌权力。噶尔丹策零汗爷一向尊容中央道统,仰慕中华文明,谨守西疆为中央屏障,几次击退哥萨克侵略。他臣守喀尔喀蒙古是康熙博格达有诏书特许的,修表称和也是有诚意的。我来,是为消除误会,争取和平而来。” “误会?”岳钟麒格格一笑,“雍正二年春,被我天兵在青海击败的罗卜藏丹增,不是你们窝藏起来了吗?” 特磊在椅上欠身一躬,说道:“将军须知,当时和现在的政情不一样,当时我们执政的是策零阿拉布坦。鉴于老阿拉布坦、老葛尔丹与罗卜藏世家的渊源,不能不予收留,汉人叫这为‘讲义气’。但罗卜藏丹增是一条毒蛇,是草原上的豺狼。他在我们的地盘里收罗旧部,联络葛尔丹残部,借祝寿为名带兵入帐,要杀害年轻的噶尔丹策零。我们的台吉汗爷正好要与朝廷修和,就把他们一网打尽,命令我把罗卜藏丹增押解北京,以表我们博格达汗朝廷的忠忱。但是——”他皱紧了眉头,对目瞪口呆的岳钟麒道:“我走到科舍图西的三叶河,就遇到了将军的部队正在向西挺进扎营。逃亡的蒙古人都告诉我,岳将军要率军横扫喀尔喀蒙古。我不能带着我们主人的忠诚之心身入不测之地,因此暂时命人把罗卜藏丹增押回了伊犁。将军,每一条生命都是珍贵的,请您将我的话转奏雍正陛下,我就留在军中作您的人质。这样好吧,将军?” “好吧。”岳钟麒听着一篇天衣无缝的说辞,一时实在挑剔不出什么毛病,因起身道:“我这就奏上去。你大约要在我营中等半个月,给你划一处小院子住。你和你的从人食膳都有人照应,只是半点不能越轨,否则休怪我军法无情。” 当天,岳钟麒就将特磊来朝的情形备细具折奏陈,并说,“策零阿拉布坦奸诈为怀,素无信义,特磊所言多不可信。请旨将特磊就地正法,以励士气。” 十二天后就接到了雍正发来的八百里加紧朱批谕旨: 夫不战而屈人之兵,上胜也。东美未闻之耶?噶尔丹策零果能谨守臣道,俯伏阙下,朕亦不必以犁庭扫穴而后快。即将特磊妥送来京,俟朕亲询,我军暂缓西进。唯恐特磊有诈,戒备不可稍懈,汝将军事布防调停恰妥,亦同特磊进京可也。钦此! 岳钟麒明知此举不妥,但旨意毫不含糊,雍正的性子又半点违拗不得。只得连夜安排军务,带了几十名亲兵,快马护送特磊赴京。特磊带的贡品驼队,则由驿站递传进京。 几十骑人马日夜趱行,赶到北京时已是将近八月中秋。当年河南、山东、山西都丰收,正是清风潇洒金谷登场之时,北京城里人已在忙着制月饼,扎兔儿爷,供小财神,走斋月宫,一片热闹。城外丹枫染秋艳色杂陈,山含淡翠云薄西岭,永定河子牙河清潦流素,两岸杨柳未老,依旧伤心一碧。正是北京天气景致最佳之时,众人一路奔波,却都是满身风尘,眼倦腿胀,哪里有心思观赏?当晚在潞河驿安歇住,张廷玉已来慰问,传旨明日进园,召见噶尔丹特使特磊。同来的还有工部尚书俞鸿图,新升任的京畿道李汉三,礼部外藩司长陈学海,大家吃西瓜品葡萄说闲话。那陈学海仍是饶舌,又是河修治得好,又是各地丰收,又说荷兰国、日本国、法兰西国、罗刹国“万国来朝”。东洋鬼子西洋鬼子怎么恭敬,万岁高兴得病都去了一大半……一有话缝儿就插进来乱嘈,众人也都不计较他。热闹说话一阵便各自散去。 第二日清晨,岳钟麒冠袍履带结束停当,与特磊并马来到畅春园双闸门口。高无庸已在候着,二人一下马他便宣旨:“特磊在此候旨。岳钟麒进去。”见特磊恭恭敬敬双膝跪下。岳钟麒没言声,抿了抿嘴唇便随高无庸进园,径趋澹宁居。 “东美一路辛苦。”雍正盘膝坐在大炕上,李卫和朱轼从侍在旁,炕西靠南窗设着一案一椅却是弘历坐着。见岳钟麒进来行礼毕,雍正笑道:“弘历替朕扶一把东美。这会子都是朕的亲臣,坐着说话儿。” 岳钟麒打量雍正,只见雍正穿着驼色江绸夹袍,外边罩着绣石青江绸棉金龙褂,项间挂着蜜蜡朝珠,腰间系着金带头线纽带,戴着一顶天鹅绒纱台冠,正襟危坐在东阁大炕里,精神比两年前离别时要好得多。只是身上削瘦,连衣服都看着有点不合体,岳钟麒觑着眼看雍正,边坐边道:“圣颜比奴才离开时还清减了些,鬓边头发更苍了。皇上依旧只是吃素么?奴才是个厮杀汉,释佛道理不懂,但供佛也还用三牲,他也不禁荤。所以皇上还要增进些肉食。奴才离开时皇上戴着斋戒牌,今仍旧戴着,难道主子用的常斋不成?”“朕生性喜爱素食,倒也不禁血食。但今天是田文镜头七之日,朕为他超度。”雍正咳嗽一声,一个小太监忙捧着漱盂过去,咯了一会儿却没有痰,又坐正了,叹道:“你大约不知,田文镜已经去了。社稷少一人呐……不说这些了,说说你那个特磊吧。”岳钟麒从河南过,田文镜死,当地缙绅大户爆竹连天响地祝贺,他亲眼目睹。他这个话无论如何不能在雍正跟前提说,因双手按膝,将军备西征情形诸多事务一长一短说了,又细细说了接见特磊的经过,奏道:“《春秋》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士气最要紧的。准葛尔部历来反复无常狡诈难测,盼皇上掷还他的贡品书表,斥见来使,以示天朝讨敌不共戴天之决心。奴才在西边大营鸣鼓扬旗而进,不难殄灭丑类。” “文死谏,武死战,你的这个想头原不错。朕见他,也是想看看他的虚实再作定夺。”雍正说道,“你大约见了邸报,睿亲王多尔衮的案子,已经平反昭雪,鳌拜的子孙也复了世职。朕不是个烂好人,但若能以德服人,少杀生而获胜,朕是求之不得。特磊万里迢迢来了,还是要善见善言。近来十几个外藩国如日本、琉球、荷兰、法国等遣使朝贡,礼仪周备,措辞谦抑,这种祥和之气是大清的洪福么!假如噶尔丹策零果然安分守己臣服西疆,朕又何必一定赶尽杀绝?上天有好生之德嘛——高无庸。” “奴才在!” “传特磊晋见。” “喳!” 待高无庸出去,雍正笑道:“法兰西国贡来二十枝双筒镶金鸟铳,赏给你六枝。回头你到宝亲王那里领去。”弘历忙起身答应,又笑道:“东美大将军你好风光,我才得了两枝,李卫才一枝。你一人就得六枝——儿臣看日本国进的倭刀也好钢火,请阿玛赏给岳钟麒几把。”“好,赏二十把。”雍正笑道,“大将军有八面威风么!东美的亲卫队可以抖一抖。”岳钟麒忙又躬身谢赏,笑道:“这是圣上激励我全军将士的,钟麒不敢据以为私。擒斩敌上将一名,奴才转赠鸟铳一枝;擒斩敌千夫长一名,赠赏倭刀一柄,如何?”李卫笑道:“岳大将军这法子好。这么说我也厚脸皮,向主子再讨两把倭刀,像吴瞎子这些不领俸禄,为朝廷缉拿山野大盗,赏他一把,比封他的官还要管用呢!”说话间高无庸进来,雍正便问:“怎么这么久?” “特磊从双闸口三步一拜进来,走得特慢,奴才先进来禀一声。”高无庸赔笑说道,“他说,准葛尔部落历年来叛服不常,他是有罪之人,不能以常礼晋见天子博格达汗。还送了奴才这个,叫奴才在主子跟前替他美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金饼,足有烧饼来大,少说也有二百多两,呈给雍正。从人见他出手如此大方阔绰,都是心中一动。 “既然赏你的,你主子知道了,收起来吧。” 雍正听见特磊如此恭谨有礼,高兴得脸上泛光,又道:“特磊如此知礼,事情有几分指望。钟麒,你和李卫可以退下了。既然已经回到北京,索性放心歇息一下,前方军事奏章,军机处接到就转给你,只留心些就罢了。这部《大义觉迷录》刚刚刻成,已经颁布天下学宫。这是样书,赐你一部,拿回去仔细参详。像曾静,张熙这样的人,只要向化,不但不杀,还有官给他做,由他们游学天下现身说法,比朕自己四面八方地应付谣言不是强得许多么?”他把一部切得整整齐齐的书递给岳钟麒,看了一眼朱轼和弘历。朱轼和弘历都是力主要杀曾静的,只低了头不言语。 李卫和岳钟麒出殿,见特磊手捧贡单,才拜到蔷薇墙洞旁。二人绕开了,从花间小径到双闸口。岳钟麒要回潞河驿,李卫生拖住了,笑说道:“那个驿里闷死了,这会子还有屁的军务,你跟我来,和你说说话儿——我如今要办一个要差,得借你一点威气呢!”李卫是出了名的顽皮,岳钟麒虽然不苟言笑,也禁不住他这死乞白赖的顽筋,只好一笑,说道:“人都说你病得七死八活,我看你阳寿早着呢!拿你没办法,到哪里玩儿,这威气又怎么个‘借’法呢?” “我这身子骨儿得谢谢我们贾神仙。”李卫一边和岳钟麒认镫上马,笑道,“——也是来京之后承他咒诵些个,果然就无碍了。” 二人在马上一纵一送正向东边城里来,走了约一里许地,只见一乘二人小轿闪悠闪悠迎面而来,旁边还有四名顺天府的衙役护送,走得飞快。岳钟麒正奇怪这样的缠藤轿怎么能抬到禁苑,李卫已跳下马去,笑嘻嘻拦住了,说道:“老贾出来!”正自诧异,那轿已经顿住,贾士芳已笑着躬身出来,岳钟麒知道他在雍正跟前身份,也便缓缓下马。李卫一把扯了岳钟麒,指着贾士芳笑道:“如今也是宫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儿了,又使不完的金银,还是个出家人,仍旧勒啃,坐这样的小轿!”“岳大将军安详!”贾士芳神采奕奕,向岳钟麒一稽首,说道:“——你小瞧这轿么?比马还快呢!我本来爱骑驴,庄亲王爷说没个骑驴进出紫垣的,太扎眼了,我就换了这乘轿。” “你这小藤轿不显眼么?”李卫仍旧嬉笑着,说道,“你这会子不要进园子了,皇上正忙着接见外臣呢!他现在身子没事,进去也是闲着。来来,随我到个好去处,我给你二位开开眼,一个是杀人不眨眼大将军,一个是砍不掉脑袋的牛鼻子道士,加上个饿不死的叫化子,好玩呐!”岳钟麒笑道:“我带一辈子兵,就我身上这把刀,不知杀了多少人。总没见还有砍不掉脑袋的人!”李卫笑指贾士芳,说道:“这位就是了!上回在荷风亭他吹出来,张五哥不信,连砍他三刀,都像砍在弹簧上,刀蹦起老高,脖子连个红印也不起!”岳钟麒只当玩笑话,贾士芳也只笑而不语。 于是三人弃马辍轿,干脆步行入城,在宣武门西大廊庙转了一会儿。这里却十分热闹,一街两行书画、玉器、碑帖、烟料、料器、瓷器、花木、旧书、唱本书的……应有尽有。旁边有狗市、蝈蝈市,一片声嘈叫乱叫。卖耗子药的大声吆喝: “一包管保六个月,坐地户儿,药不死耗子您找我!” 卖首饰的说:“买过的您知道,戴过的您认得,露出铜色给我拿回来!” “金回回的膏药!五痨七伤骨断筋折只用一帖管好!” “买孟家百补增力丸!不损阴不伤阳,一夜管睡百姑娘!” 岳钟麒看着周匝把式卖乞的,说相声弹弦子把式耍叉卖眼药的,乱哄哄人来人往,笑着对李卫道:“你真是个乞丐儿,专爱转悠这些地方。我来北京这多次数,从不知还有这种地方!”李卫显得如鱼得水,买了十几个雕镂蝈蝈葫芦说是“送给小主子(小阿哥)们玩”,又要了三大串冰糖葫芦,给贾士芳和岳钟麒一人一串,还有什么云片糕、桂花糖、饧人儿,每人怀里塞得满满的,笑道:“能天天到这里转转玩玩是福气!你到西边出兵放马,想起今儿准会思念我这叫化子。你别小看了这西庙会,没听人家说,‘东西两庙货真全,一日能消百万钱,多少贵人闲至此,衣香犹带御炉烟!’别以为你我身份高——你瞧,那不是五爷?!”两个人眼花缭乱,口里塞着,怀里揣着,耳朵里听着,已被这位“缠死鬼”总督弄得五神皆迷。顺他手指看去,果见新封的和亲王弘昼头戴红绒结顶六合一统青缎帽,一身月白府绸夹袍,脚下蹬着双梁起明检鞋,握着一柄汉玉坠儿湘妃竹扇一步一踱自东悠闲着过来。岳钟麒忙拉贾士芳,说道:“咱们躲躲!”李卫笑道:“不成,五爷已经瞧见咱们了!” “原来是你三个!”弘昼身边也有人耳语了一下,他目光一跳,加快了步子赶过来,笑道:“李卫这狗才,你们想躲我么?”李卫嬉皮笑脸道:“是东美想躲,怕不好见礼。您瞧我买这蚰子葫芦儿,有永壁小世子爷一份子呢!”弘昼笑道:“这种地方行什么礼呢?方才我还见小叔王带几个太监那边玩,见面一笑就罢。” 李卫见弘昼说着就要走,笑道:“五爷,有什么好地方儿玩,带携我们则个。好歹今儿碰上,也是我们的缘分。我们都打园子里才来,可怜见的饿得前胸贴着脊梁骨,吃这些个充饥!” “别他娘装穷卖苦了!”弘昼笑道,“不是我不带你们,其实我去庆云堂,有吃的有玩的,怕的是你们嘴不严,漏出去我就得写谢罪折子。再说,士芳是出家人,到那种地方,万一破了戒,往后狗皮膏药卖不成。”贾士芳便知他去的地方邪僻,因道:“贫道如没有大定力大神会,焉能修到这一步?我无欲,欲何能诱我?我们道中也尽有男女修合采补御女成道的,不过我不从那一路出就是了。‘天地由我主持,鬼神由我支使,’上回我给主子发气疗病,主子不高兴,说,‘你都主持支使了,朕呢?’我说,‘您是人主,管人嘛!’既这么着,你们去玩,我回去读经了。”说着便要走。李卫哪里肯放他走,死乞白赖拽住了,说道:“臭牛鼻子,天天嚼你的烂经簿子!什么意思嘛?走,扰定了五爷的,他老有的是钱,咱们帮衬!什么鸡巴定力见了真的你不动心,那才是真神仙!”连说带撕拽,岳贾二人都拗不过他,便跟了弘昼向西,又向北。走了一段胡同,出到棋盘街口,一带粉墙,仿江南沈园式样的歇山顶二层酒肆矗在街北,便是有名的“庆云堂”了。 四个人穿过热闹嘈杂的前店酒楼门面,踅过楼北一个小侧门,由后梯拾级登楼,迎门便是一座镶金嵌玉的玻璃屏风,又向北折,出门来,却是一座加亭空中游廊,窗上糊的都是碧绿色如云的蝉翼纱。脚下是海子,满塘的莲叶,远处的水榭、池心亭、曲曲弯弯的石栏桥透窗可见,模模糊糊的影子映着,廊中都铺满了猩红地毡,汤裱铺糊的米黄壁纸,每隔不远就悬一盏小巧玲珑的宫灯……到了这里,处处都有一种身处仙境,隔绝尘圜之感。见弘昼不由人引导,穿堂入室走得熟门熟路,李卫不禁笑道:“我的爷!再想不到庆云堂后头还有这么大景致!这和内苑比也不相上下。”“别瞎扯了,”弘昼在前头走着,笑道,“这是专门接待王爷的堂子!——那不是老鸨?” 三个人眼迷神怅,发怔时,果见一个袅袅婷婷的中年女子,年纪不过三十,淡施粉黛轻步迎出,相貌端丽举止娴雅,迥异寻常妓院老鸨那副赶前赶后,絮絮叨叨蛇蛇蝎蝎的俗像。至四人跟前,只瞟了岳钟麒一眼,稳稳重重蹲下身去,说道:“五爷您来了!爷们吉祥!” “我是五爷,你是五娘,咱俩刚好配对儿。”弘昼笑道,“这是我几位朋友,都没有开过洋荤,我带他们来玩玩儿。”那五娘脸红了红,笑道:“人都在后头水榭子上排戏,这里只有小五子小六子。爷们且进去坐着,叫她们唱曲儿听,我这应叫她们过来——不知爷们要开西洋荤,东洋荤?” 弘昼见几个人都瞠目不知所云,笑道:“你别问他们,都是土佬儿——就来东洋秘戏,下次再见识西洋的。”说着便进来。三个人傻子一般跟着弘昼进了楼,这才看清是一座环楼,原是个四环天井院,上头封了顶子,院内一色的红毡铺地,四角挂着盏粉色玻璃灯,既照楼上又照楼下,都映得一片柔润晶莹的光,不刺眼也看得清。沿四周栏杆的天井中间,幔着一层雾一样的云纱,楼下情形一览无余却又模模糊糊。天井院下四壁都挂的小红烛灯,比楼上亮得多,这样,楼下人就看不清楼上的人。四个人在临栏前坐下,弘昼和贾士芳对面倚栏,中间隔着条案,李卫和岳钟麒,一个挨弘昼,一个挨贾士芳居正而坐。正看得没头脑,那五娘带着两个云鬟小丫头,捧着条盘、酱西瓜、荔枝、葡萄、菠萝、香蕉、苹果一一进上来,最出奇的还有一大盘鲜桃,绝非时令果品,也献了上来。李卫先就咂舌道:“别的也罢了,这桃子希罕!五爷,到这来玩一晌,怕得几十两银子吧?” “几十两!”弘昼扑哧一笑,转脸对五娘道:“你听他是个土佬儿吧!想开东洋荤,得一千五百两银子,开西洋荤,得两千两呢!”说得五娘、小五子、小六子都是一笑。五娘道:“什么一千两千两,人意儿比钱贵重!小五子小六子,给爷们来一套《春宵帐》,我献个丑讨爷点赏!”弘昼顺手抽出一张银票递给五娘,说道:“难得你巴结。这是两千两的票子,今儿揽总儿有了,你自己调停分赏就是!” 五娘笑着领了,略一顿首,小五子琵琶,小六子筝,旁边一个小丫头吹箫伴奏,微微调弦试调,一阵轻舒、柔缓、温滑的曲调如流水行云悠然而起。五娘轻舒皓腕,眄目四流柔声唱道: 自将杨柳品题人,笑拈花枝比较春。输与海棠三四分,再偷匀,一半儿胭脂一半儿粉…… “太柔靡了。”岳钟麒听着五娘的曲音,如风送春水,细雨润石般袅袅萦绕,若有若无,若断若续,突然想起冰天雪地的青海,不禁叹道:“像我这样的人,不宜听这歌的。”李卫笑道:“人生能得几回欢?好好听着罢!别惦记你那些兵,听起来就入耳了。” 此时乐声再起一叠,岳钟麒见贾士芳听得心不在焉,侧耳小声说道:“贾道长,我想求问一件事——” “唔?” “西线军事,想必你推过休咎的……” 贾士芳神情似乎恍惚不定,很随便地一笑,说道:“半凶半吉吧……再过几天就有消息……”岳钟麒还要问,李卫道:“老贾别理他,这会儿听曲子。”贾士芳便不言语,看弘昼时,却是闭着眼如痴如迷地双手拍节,五娘唱道: 海棠红晕润初妍,杨柳纤腰舞自翩。笑倚玉奴娇欲眼,粉郎前,一半儿支吾一半儿软…… 五娘一边风荷摆塘般婉转嘤鸣而唱,一边向席上送风情媚眼,人似烟中仙姝,歌如软金缠玉,除了贾士芳,都听得如身在醉乡,随拍按歌微摇着身躯。忽然,弘昼欠身倚栏,指着纱幕下的天井说道: “你们看,东洋海歌舞!” 四个人齐往下看,六对男女歌手从楼下屏风两边翩翩而出,楼上五娘这边乐止,楼下笙管竹丝之声却冉冉而起,与五娘的歌声衔接得丝丝入扣,却已换了曲调牌子: 开帘怯睹落花红…… 只这一句男女柔声齐唱,便似柔金软玉十丈红飞,令人销魂不禁,饶是岳钟麒铁石心肠将军,也把剥了半个的荔枝落了案上。 安顿春愁……亭午中…… 那两队舞手接着唱,岳钟麒定神看,只见六个是妙鬓云鬟的少女,小可十四五,大可十八九,都穿的一色枣花碧罗紧袖衫,浅红吴丝裤微露紫绢履,腰围绣带下垂于膝。娈童则都一色紧身玄色衣靠,黑缎皂靴。从上往下看,女的婉如桃李之丰,男的犹似牙琢玉雕,一边随节而舞一边互送媚眼秋波,偶尔横斜一眼楼上,勾得弘昼等人都是神魂俱失。且听歌词时却是: ……吩咐呢喃双燕子,替人千万骂东风。同眠转觉绣衾宽,哪识秋生午夜寒。最是晓窗鸳枕畔,红腮无计避郎看…… “你们瞧!”李卫心中一片杀机,脸上却毫不带出,指着楼下道:“各是各的一对儿,脱衣服了……”说着,他自己也咽了一口水。 其实不用他指点,几个人都在张着嘴看,先是六个女郎,旋转歌舞着委拽脱衣,男的也开始松带解钮,交拜舞蹈中口中仍在唱: 为浴兰汤羞避人,红寮掩映碧纱新。闻欢昨夜调家婢,一笑花间事恐真…… 唱着唱着,十二个韶颜男女已是脱光了衣服,竟是赤条条一丝不挂在红毡地上徐徐蹈步,交错搂抱着旋舞,所有的男女互相拥抱亲吻之后,年岁仿佛的一对儿便滚倒在地下。至此歌歇乐停,只余一缕似有似无的箫声仍在隐隐吹奏,配着下面六对男女寻欢鱼水,真个淫靡万端。此时从楼上往下看,男的女的已经分成六对,都在互相抚摸,犹如柔道,缱绻翻滚皆有制度。有的口索足交紧紧缠着打滚,有的女坐男身男吮女乳交媾。有的女男劈叉交媾,女的和另一男的亲吻,男的又抓抚另一女的大腿下阴。最出奇的还有一对颠倒相抱口淫,男的舌奸女阴,女的则把弄着那话儿亲吻狂吮……楼上楼下一片淫喋浪语之声。楼上几位看客都是面热神昏,连五娘和两个丫头也都直喘粗气。忽然下头几个女的乐极呻吟,小亲亲、小乖乖、亲妈好妹子混叫一气,那弘昼头一个掌不住,一把便拖过了身边的五娘。李卫也抱了个丫头做嘴儿,他有心的人,瞥一眼红筋暴胀的岳钟麒,已是垂头侧身不能自已,不禁一笑。 贾士芳以定力自诩,开头还能自持,胡乱吃两个葡萄,削一片菠萝,后来倚栏微笑着看。下面的淫媾浪话不时传起来: “往下一点,奴的亲哥……” “你用手导引一下……” “我的小心肝儿肉……” “奴的亲达达哟……留着点劲……别弄坏了!” ……贾士芳把持不住,合掌闭目守定,但李卫偷看时,他胸部起伏呼吸愈来愈粗,双手也在不停地抖……李卫轻轻放开那丫头,踱至栏边,说声:“真好风流相!”猛然间“刷”地抽出岳钟麒腰中悬剑,空中弧光一闪,“噌”地一声,贾士芳已经身首异处!那颗头直滚到天井幔中间,兀自含糊叫了一声:“好李卫!” 这一突如其来屠手疾如闪电,直到血如缤纷之雨溅得楼上楼下都是,岳钟麒才惊醒过来,所有的人都惊木了,都原姿势不动盯着这位满脸阴笑的两江总督。 “坏了你们好事,污了你们宝地。”李卫笑着用粉纱擦干净剑上黏乎乎的血,把剑还给岳钟麒。“请五爷再赏他们点银子,奴才这就给万岁爷缴旨。” 第四十七回烽火起西疆再传惊神思昏御苑扰邪祟 李卫杀掉贾士芳,见众人都吓得痴痴茫茫呆若木鸡,笑道:“明儿是八月十五,我今儿给你们先挂一彩!冤有头债有主,贾士芳要报冤自然寻我李卫。东洋戏西洋戏是我和五爷苦心研磨出的办法。他既一死,你们开堂子万不可再演,国法天理都不许的。五娘给我和五爷备马,我们这就要进园子复命缴旨。”弘昼笑道:“没想到这牛鼻子脑袋这么不经砍,原想连西洋秘戏图双料演练来着!东美将军、五娘,你们都受惊了!”岳钟麒此时才知道这是二人奉旨精心设计,专为杀贾士芳的办法,自己无意中被拉来作了跑龙套的。他脸上回过神来,说道:“这法子杀人新鲜,不过太费钱了。”说着,三人一齐下楼逶迤,但见前楼座客仍旧吆五喝六划拳吃酒,酒保小二举菜端酒穿行其间,外间街市依然车来轿往,嘈杂之声不绝于耳,都有恍若梦醒之感。 三人骑马出宣武门,岳钟麒因恐有旨传到驿中,或有朋友来拜,匆匆打马去了。按李卫的意思,要和弘昼一同进畅春园。弘昼却道:“我在府里给贾士芳预备着往生水陆道场,他是真有道行的人,得防着他作祟,你自个去缴旨就是。”因也放马回府,李卫只好独自进园,到澹宁居见雍正。不知怎的,李卫原来极兴奋的心,突然变得有点失落低沉,进园连着碰见几个熟人,打招呼都有点心不在焉。他悠着步子在澹宁居石阶前站定,看一眼西边正在丹垩修饰的配宫。正要禀报,小太监秦媚媚已挑起帘子,说道:“主子叫进呢!”李卫这才收神定性,几步跨进殿内,却见雍正正和孙嘉淦、朱轼说话,忙伏身叩头行礼。 “你气色像是不大好,受惊了的模样。”雍正侧转脸看了看李卫,说道,“挨着孙韵公坐吧!高无庸,把朕的那碗参汤赏了李卫。朕用一碗奶子就成。”高无庸忙答应着去了。 朱轼接着方才的话题说道:“河南地处中原,其实没有多少军务要办,当初设这个总督衙门,是因为田文镜资望政绩应升总督,河南又离不开,所以一身兼了总督巡抚二职。田文镜既出缺,这个总督衙门设着似无必要。现在王士俊是署理安徽巡抚,到河南任巡抚也略有提拔,不如就便撤裁掉总督衙门,省了许多事。”李卫这才知道是安排田文镜身后公务,深觉朱轼说的有理。但雍正却道:“王士俊在安徽疏通淮河,清理漕运,差使办得极好,升任总督也是该当的,为田文镜死王士俊去,恰就撤衙,反见这衙门专为田文镜设的了。西边岳钟麒军事未了,河南为运粮周转之地,也算军务,暂时留着这个总督衙门吧。”孙嘉淦道:“王士俊在安徽民间有个诨号叫‘王一光’,和田文镜的‘抑光’谐音,犯的一样毛病。求主上留意,务请他效文镜之长,弃文镜之短。” “田文镜晚年精力不济,政务有许多不是处。”雍正语气平缓,像是咀嚼着什么似的慢吞吞说道,“他的急功事利是明摆着的,人都说朕袒护他,不知私地里申斥过他多少次!一个人存了这念头事君,就是心诚,天也会不许。河南近几年连连有灾,就是上天的儆戒。你们将来看朕给他的朱批谕旨就明白了,他是报喜报惯了,又屡蒙奖赞,有忧也不敢报。看来上天总不肯叫人一点毛病也没有,想做个‘完人’谈何容易呢?朕不明指田文镜缺憾,一来他确实对朕赤诚不二,办事尽心到十二分。二来他也有病,又是累出来的,朕也不忍。他能全名而终,也是朕的心愿。”说着,见弘历进来,只点头示意他在自己案前坐,又转脸对李卫道:“漕运的粮船盐船,在山东安徽境里几次被截,折子转给你看了没有?” 李卫喝完一碗参汤,精神好了许多,忙赔笑道:“励志廷已经转了奴才那里,只粗粗过目,还没有细看,已经安排了人沿运河去查。奴才已经杀掉了贾士芳,这几日也要出京,回南京任上料理一下衙务,专心办理漕运,主子尽管放心。” “贾士芳已经处置了?”坐在侧旁边听边看奏折的弘历失口问道。“几时?”雍正也问道:“弘昼呢?”朱轼和孙嘉淦不禁对望一眼,他们方才陛见还在向雍正谏说“方士道释之流,像贾士芳这样的,其实是妖人,应该逐出皇宫,以清内苑”。雍正只笑不说话,忽然顷刻之间,贾士芳已经人头落地?这也太惊人,太不可思议了! 李卫忙离座伏身回话,说道:“和亲王爷回府,给贾士芳办往生道场去了。回四爷话,奴才刚刚儿割掉他首级,一路不停就赶到这里来了。”因将方才庆云堂楼上的情形拣着要紧的回奏了,笑道:“奴才知道这法子龌龊下作。但几次玩笑试过,这贼道不怕水溺,不怕火烧,不怕刀砍,还能平白的就没了影儿……实在是个妖精!没法儿,只好用下三滥门道……朱大人孙大人必定要笑我。我本就是个叫化子,玩叫化子手段也只凭大人笑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为正道,”孙嘉淦笑道,“以毒攻毒众妙之门,这一点也不丢人。”朱轼仰脸想了想,说道:“我也不笑你。大宗旨是除患嘛!这办法台湾的刘国轩曾经用过,也是有个头陀,会些邪术,在郑成功军中骄纵不法。刘国轩设筵歌舞,乘其不备挥剑杀掉了他。我朝名相熊东园以为,刘国轩虽然投主不明,处事机断杀伐有度合道。李卫这么作是为国家君主,自然更为光明正大。” 李卫最怕这差事办成,又要遭人非议攻讦,见朱轼和孙嘉淦都这么说,不禁高兴得脸上放光。雍正也深感欣慰,看了看表,笑道:“朕用贾士芳这些黄冠释流,不过万几余暇偶尔和他们讲道说禅,娱乐而已。这两年来朕身子不爽,只要医者能用药,从来不轻易传叫贾士芳。贾士芳几次为朕按摩,口诵咒语,天地鬼神都由他主持管辖,不经之言不臣之心已经溢于言表,是他自罹于杀身之祸。他要修己自隐敬天畏命,就在朕跟前侍医,何至于落到这一步?唉……不去说他了。明儿八月十五,你们几位是朕股肱,朕为你们单独赐筵。天色已经向晚了,弘历替阿玛陪一陪吧。” “是。”弘历忙起立躬身说道,吩咐高无庸传旨备筵,整理着案上卷宗,捡出一份呈给雍正,赔笑道:“这是今年秋决名单,刑部才送上来的。下头这一份粘单是云南巡抚朱纲的,请旨勾决杨名时。还有一份附件,说杨名时在云南邀结士民围攻督署衙门为自己请命,皇上先看着。儿子遵旨,没有勾决杨名时。因有这些新奏件,并请皇上圣裁。”雍正一边接过看,口中道:“朱纲已经有旨署理云贵总督,他是急着要得正差职!杨名时早已下狱囚禁,又怎能去‘邀结士民’?若是平日就‘邀结’了,不又恰证杨名时是清官?杨名时这人断不能杀,他的案子还要再看看,再复审。” 朱轼和孙嘉淦原已站起身子的,见议说到这事,朱轼跨前一步,说道:“老臣愿意走一趟大理,复审杨名时!”孙嘉淦道:“臣根本不信杨名时会有贪污的事。”李卫笑道:“奴才也不信。奴才是参劾过杨名时的,当时觉得有理有据,但一直心里犯嘀咕,怕冤了他,奴才也以为另派钦差复查复审是正理。” “你们用膳去吧。”雍正摆了摆手,“这不是说说就清楚的,朕自有主张。” 人们都退了出去,澹宁居九楹大殿立时显得空落落的,雍正看了一眼平时贾士芳为自己疗疾前打坐的蒲团,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怖,一阵心悸,身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忙命秦媚媚:“把那个扔到后院烧掉,看引娣这会子作什么,叫过来和朕说说话儿。”秦媚媚去了一刻,果见乔引娣带着两个宫女过来。乔引娣是新封的嫔,头上戴着二层顶的东珠冠,朱毪缨络上衔的十七颗珍珠闪闪摇摇晶莹生光。身上还穿了一件石青色片金绿朝褂,彩兑上绘着云芝瑞草,全身上下簇新,走一步珠动佩摇叮咚乱响。雍正笑道:“这么一打扮,把头髻梳起,任谁也看不出你是汉人了。西偏宫已经造好了,现在正在丹垩修饰。这会子天晚,我们出去走走,顺便看看你的宅子,好么?朕今儿杀了那个贾士芳,心绪也有点不宁,想疏散一下。” “啊!贾士芳死了?”乔引娣惊愕得张大了口,半天才道:“怪不得秦媚媚方才去烧那个蒲团!”雍正笑道:“杀他,是因为他有罪。有什么惊怪的?过了中秋,朕还要勾决几百死囚。非惩恶不足以扬善,这就是孔子的章程。走吧走吧,不要想这件事了。贾士芳一个出家人来侍候朕,不晓得韬晦深藏,却借机会掌握朕——他要朕好朕就好,要朕病就病——这样的人当着不可怕么?”雍正说一句,乔引娣念一声佛,说道:“我不是怕,是想着这人生不可捉摸……大前天见他,他还有说有笑,说我和娘就要见面了,转眼儿几天,他已经伏法了……”一边说一边随雍正出来。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殷红的晚霞像渐渐冷却的一块红铁,变得又灰又暗,几处云薄的地方,泛着死鱼肚一样苍暗的白色。一阵又一阵的西风,吹得满园竹树都在不安地摇曳发抖,影影绰绰像无数舞蹈着的黑影子。森凉的风时而扑面,带着浸骨的凉意,袭得人直打寒颤。雍正和引娣在苍色中绕着西偏殿看了,那殿还没有装饰好,工人们没用完的浆料、颜色桶杂乱无章地放在阶前。脚手架被风吹得吱吱咯咯作响,听得人很不舒服。雍正下意识地回头,见张五哥德楞泰两个老侍卫不远不近跟着,心里安宁了点。一边踏着花径走,一边问道: “你家还有什么人?” “娘、爹,还有个弟弟。” “你入京后,有他们消息儿么?” “自从打诺敏一案,我卷进去,和家里就失散了——家里人怕,也许地方官巴结诺敏欺侮人,待不住——后来我又连着遭事,只想……死罢了,也没顾上。前次内务府有人山西出差,我托他们打听,人还没回来……贾士芳虽不好,料事还是神的,但愿他说中了……阿弥陀佛!我娘也是四十岁的人了,再隔几年,见面兴许都不认得了呢!”说着便拭泪。 雍正被风吹得身上一阵阵发噤,把引娣揽在怀里,一边往回走,小声安慰道:“他要打听不出来,朕明儿写密谕给山西巡抚叫他查!你每年也有两千两银子进项,在这京里花五六百两银子能买一处上好的宅子。朝廷制度你不能随意归宁,但你娘每月照例能进来看你的……啊哟——这是什么?!” “什么?”引娣正听得受用入神,忽见雍正似乎绊了一下,俯身用手去摸什么,忙凑到跟前。雍正却吓得暴然后跌一步,引娣的手已是触着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只觉得是冰凉黏湿,水桶来粗长的东西,还在蠕蠕而动。她叫了一声“老天爷!”身子一软就瘫了下去…… 雍正惊得两眼圆睁,此时园中暮色晦晦如瞑,微风吹来树动草摇鬼影幢幢,什么也不清爽,看着那东西蠕动着进了草丛,急过来扶起引娣,颤声问道:“你……怎么样?”引娣一返身便扑进雍正怀里,说道:“是蛇!又凉又粘的……”雍正蓦然间毛发森树,说道:“朕……朕摸着是刺,狠狠扎了一下,出血了呢!”二人惊悸间,林中突然一阵刺耳的鸱鸮怪叫“血利利……格格格格……”像煞是贾士芳平日得意时的笑声。雍正紧紧护住引娣,大声喊道:“侍卫,侍卫!” “奴才在!” 张五哥和德楞泰就在林边石甬道边,已经听见这边动静有异,边跑边答应:“奴才来了……”雍正自己身软难支,还勉强架扶着引娣,竭力镇定着慌成一团的心,说道:“叫两个太监来搀着引娣主儿,你们点着火把搜这片草丛!”说话间,有两个小太监飞也似跑来,一边一个扶了引娣,和雍正出了那边小树林。那德楞泰和张五哥也不点火把,见那片草丛也不大,叉手拽脚踢混搜一气。约莫半袋烟功夫,五哥大声喊道: “有了!畜生,哪里跑?” 雍正此刻站在澹宁居檐前灯下,听见这一声,又吓得心里一悸。听得两个侍卫脚步蹬蹬地跑过来,张五哥用衣服裹着一团东西,抖开撂地下瞧时,却是一只豪猪!雍正说道:“不对,这里怎么会有豪猪?再说,引娣说摸着又凉又湿,黏滑的……朕摸的是刺……” “主子您瞧。”五哥笑道,“您摸着这厮的刺了,引娣主儿摸了它的鼻子……这地方紧挨着放飞泊,圆明园南边还有一座放生园。刺猬、豪猪、鹿、狍子常有跑到这边觅食的呢!” 雍正这才松了一口气,才觉得浑身内衣都汗湿透了,勉强笑道:“还是放生吧,吓了朕一跳!”乔引娣也从殿里出来看看,双手合十念佛道:“阿弥陀佛!吓死人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见东边灯笼导引着朱轼孙嘉淦李卫,由弘历陪着一路过来,料是领筵已毕过来谢恩的,闪身便回了自己下处。众人随雍正进殿,这本是照例行礼虚应故事的事,雍正却又叫住了,说道:“弘历退出去吧,明儿还有多少事等着呢!你们几个——叫方苞也过来,再陪一会朕,朕今儿心绪不宁,想听你们说说话儿……” 这是个不成理由的理由,弘历似乎迟疑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良久,退了出来。李卫眼尖,见雍正神思恍惚目光如醉,眼内微微潮红,额前和颏下却发暗,不时地摇头发噤,因笑道:“主子,奴才瞧您似乎受惊了的模样……敢是方才在园子里克撞了什么了?” “嗯,也没什么。”雍正留下这几个人其实没话说,但他就是不愿让他们走,因将方才的事约略说了,又道:“虽说是一场虚惊,朕仍是不能释怀快心,神思不净若有鬼神……朕疑心是贾士芳冤魂作祟……”说话间,方苞也进来了,后边还跟着弘昼,方苞笑道:“张五哥都说给臣了。主上安心宁耐,入定一会儿也许就好些。那贾士芳以妖术要挟人主,上获天谴,罪在不赦,皇上不过代天惩罚他罢了。这种人,死一万个也不足挂怀,也无足为祟!”朱轼道:“臣以为贾某不过是个会变戏法的骗子,世上压根没有鬼神,这都因皇上信佛的过。皇上,你闭上眼想想,世上谁真的见过鬼,见过神,见过什么神天佛菩萨?你不信他,他就祸害不了你!”孙嘉淦道:“圣天子百灵相助,哪个妖邪敢近?这是皇上心障罢了。如有什么,奴才一身当之!” 弘昼却是个什么都信的,这些“君子之言”一句也听不入耳,忙起身叫过高无庸,叫他寻《玉匣记》、《青囊传》来混翻一气,吩咐小苏拉太监到园里焚香烧表发送。李卫却另是一种做派,笑着对雍正道:“我借皇上朱笔用一用。”见雍正点头,要过一张黄表纸,蘸了朱砂写字。弘昼凑过来看时,上头歪歪斜斜写道: 贾士芳:操你妈的牛屄道士!生情造意杀你的是叫化子李卫,割你鸟头的还是李卫!五爷已经寄(给)你做了水绿(陆)道场,还不赶紧投胎混张人皮?要聒噪你崩(甭)寻我们主子,到我宅里咱们折腾!不然,我就叫龙虎山真人五雷劈你,万姐(劫)不得复生!李卫切告。 李卫口中喃喃呢呢煞有介事地念诵一阵,将那裱放在烛上烧了,几个人都想笑又不敢。雍正比先前安生了许多,端膝趺坐着,呼吸匀称,脸色也好了。听众人俱各不安,雍正叹道:“朕好些了,这里不要人多,留一个在门口侍候,余下的回去歇着。”他这样一说,几个臣子都争着要留下守候。弘昼道:“依着我说,朱师傅有年纪的人了,回府歇着。李卫值头半夜,孙嘉淦有煞气,值子夜,后半夜我值,我年轻……”正说着,太医院医正刘绍宜亲自带着两个太医匆匆进来,刚要诊脉,雍正说道:“谁这么蛇蛇蝎蝎叫你们来的?朕没有病,你们退出去!就照弘昼的话办。” “跟我来。”朱轼越看雍正越像有病,招手叫过几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医生,“这里留下李卫,别的人都到东书房。”孙嘉淦虽觉张罗太过,但雍正有病似乎不假,因便跟了众人一同过东边小书房商议办法。 “我已经叫人去兵部请四爷了,这里的事暂由五爷维持。”方苞老鼠胡子翘着,两只小眼睛椒豆一样又黑又亮。“头一件就是不能张扬,皇上这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今晚要能不犯病,大抵也就过去了。明儿八月十五,照例要筵赐百官,怎么着不显山水过去,大家想一想,一会请四爷定准。”“好,我先说,”弘昼说道,“我瞧着这里没有一个信神的。不过我相信,因为谁也没有我知道这个贾士芳。《三国演义》里头有个左慈你们知道吧?贾士芳就是今日的左慈。为什么要杀他,因为他是左慈。为什么这会子我特别防他,还为他是左慈!四哥一会来了,他也是不信神鬼的。所以我这会子就告诉你们,前一个月我已经派人去江西请龙虎山娄师垣真人,我估摸着也就要到京了。原请他来,是为降伏这个贾士芳,现在来了,我要在这园里设场子降他。我先说一声儿,你们不要拦着我。” 他这一说,几个人齐皱眉头,雍正不过碰一只豪猪,略受了点惊,这么大事铺张闹起来,叫外头臣子瞧着乌烟瘴气的,这公明朝廷算怎么回事?正发怔间,弘历已经进来,众人忙都起身相迎。 “我刚接见过岳钟麒。”弘历语气很深重,说道,“准葛尔人两万人偷袭北路军,科舍图两军已经交战,岳钟麒得连夜赶回大营,这是头等军务,大家说,要不要奏?” 几个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这边皇帝有恙,那边要请道士降妖,突然又冒出绝大一件军国要务,驴唇不对马嘴似的不协调。弘昼绷着脸问道:“特磊呢?叫这王八蛋出来解说!”“这也是一件事,”弘历似乎心里很焦急,皱眉说道:“是杀是放,我们不便做主的。” “这样办,”朱轼说道,“请四爷五爷这会子过澹宁居看看,如果主子能理事,还是要请旨,如果不能理事,就叫张廷玉、鄂尔泰、十六王爷十七王爷进来,由四爷主持决定。等万岁龙体好一点再奏。” 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最好,弘历起身招手叫过弘昼。二人一齐出了书房,一边往西走,一边说话。弘历因笑问:“你方才说有什么事来着?好像还怕我知道!”弘昼将要设坛的事说了,又道:“你是个道学君子,我怕你不同意。”弘历一边走一边默谋,说道:“好弟弟,这是孝道嘛,病急乱投医,还说什么道学不道学。贾士芳在阿玛那里许多年,他有些道术,那是一点不假的。我也有些心障呢!怎么拦着你?只密些儿,不要闹得满世界都知道了,御史们又要唠叨了。”说着李卫已迎了过来,弘历便问:“皇上这会子怎么样了?” “皇上一直睡不着,坐一会躺一会的,不能安宁。”李卫忙道,“您听,这又起来漱口了,爷们要见,这会子最好。”说着先挑帘进了殿,一时便出来,小声道:“二位爷请进。” 弘历和弘昼进殿行礼毕,抬头看雍正时,不禁都吃一惊,刚刚离开一会儿,雍正就仿佛老了许多,头发也有点蓬乱,颧骨凸起处还有一点斑红。弘历这才知道雍正的病比众人说的还厉害些,因跪着劝道:“阿玛,听说您不叫太医看脉,儿子不以为然,您身子骨儿是受了风寒,神不守舍,所以恍惚不安。这是常见病,几剂药就会好的。” “朕没有病……朕是让贾士芳给缠上了……一闭眼就是他在面前,直冲着朕笑……”雍正半歪在大迎枕上,看着昏幽幽的烛光,炯炯地睁着双眼,气弱声微地说道:“有病自然叫太医,但这确实不是他们治得了的,治不好还要张扬出去……方才贾——贾士芳来,说朕碰到的是年羹尧……年羹尧不有个绰号叫‘年豪猪’么?唉……体气一弱,譬如衰草,一点风都经不得了……” 兄弟两个听着这似梦呓似真切的话,都觉得汗毛根儿直炸。弘历正要安慰,雍正却问道:“西边军情有变,是么?弘历。”弘历忙叩头道:“是……皇阿玛,您……?” “贾士芳……方才告诉朕的……”雍正惊悸不安地震颤了一下,一枝烛“嘭”地一爆,弘昼吓得身上一缩。仿佛那具血淋淋的尸体就站在面前,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双腿,靠近了一点弘历,却听雍正微微一笑,说道:“他……他已经退下去了。说吧,说说正经军务,朕还好过一点。” 弘历压抑着极度的不安,把西部科舍图一带敌军异动情形,条理清晰地说了,又把方才众人意见奏明,俯身等着雍正旨意。 “朕现在这个样子太憔悴,不愿见臣子。你兄弟两个代朕送送岳钟麒,命他火速回营处置军务……”雍正此时不觉得心悸,但却觉得心跳得厉害,额前的青筋都胀了老高,无可奈何地一笑,又道:“要有什么紧急军情,朕又不能料理,弘历自己可以作主,但要和众人商议着,集思广益。你虽聪慧,到底没有历练过军事……” “是,儿臣明白。”弘历咬了咬牙,说道,“那特磊是专为欺君而来,准葛尔部三番五次耍弄这种伎俩,朝廷不能示弱。儿臣以为应该诛之以儆后来。” 雍正听了深深太息,说道:“朕何尝不知道特磊该杀?但朕的手软了,更不愿杀这个自投罗网的人。各为其主嘛……特磊是条汉子呢!当年他曾在科布多围困过圣祖,他也不避讳,都对朕说了……老葛尔丹自尽,他是亲兵,就在他身边……这是个百战之余的汉子,朕不忍下这个手。”弘昼说道:“皇上赏他那么多东西,至少应该收回!” “人都饶了还说什么东西?别那么小家子气。弘历照朕这些话传给他,叫他回去打仗。”雍正显得很是慵懒无力,剖断却依然明晰,“你们退下吧。明儿八月十五,朕不能接见臣子们了。朕也不愿他们到园子里聒噪,由你十六叔,十七叔,你兄弟还有军机处所有大臣代朕在乾清宫赐筵,朝朕的御座磕头完事。不要张扬,反正朕这几年时好时不好的,人们已经惯了。” “是!”兄弟二人深深叩下头去,慢慢却步退出了澹宁居。 他们退出去,时钟正敲十一声,天交子时。疲累已极的雍正却不敢合眼,听着外边的风声,细微得像远处有人不停地吆呼,一会儿又传来白杨树叶哗哗的响声,又像无数的人在鼓掌欢笑,在这凄风冷月深苑静夜中显得格外阴森。高无庸几个大太监侍坐在隔栅子外边,几次挑那蜡烛芯,总觉得挑不亮,心里越是发怵。青黯的烛下幔幛微动,几案死寂,仿佛隐藏着什么怪物,随时都要扑出来似的,听着外头动静,都一阵阵心里发懔身上起怵…… 突然,窗纸上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土,接着檐下铁马叮咚乱响,像是还不够热闹,几只鸽子惊起,扑楞楞带着哨音飞去,中间还带着怪笑一样的咯咕声。雍正腾地撑身而起,直瞪瞪盯着挂衣服的一丈红,恶狠狠道: “是朕!你怎么样?君臣无狱——别说你罪有应得,就杀错了你也不能报!” 几个太监几乎被他吓瘫了下去。满殿寂然青灯绿暗,几案似乎都在蠕动,又像有几团霾雾一样的黑影在无声移动。雍正索性闭上了眼,立时便见贾士芳那张惨白的脸,上边还涂了一层垩粉,盯着自己直笑;笑着,眼中流出血来!雍正再也撑不住,大叫一声:“侍卫们何在?把他打出去!” “臣在此保驾!”孙嘉淦几步跨进殿来,向雍正一躬身,朗声说道:“臣孙嘉淦在此,主上安息,哪个邪魅敢近?!” “噢,嘉淦!” 雍正的神智一下子清明过来,一把拖了孙嘉淦说道:“坐到朕跟前——你在跟前,朕很安心……”孙嘉淦望着惶恐不安的雍正,心里一酸,已是坠下泪来,把持着说道:“臣就坐万岁爷身边。您不要忧心,只管放心好好睡一觉。贾士芳一撮尔妖道,他何能作祟?!”雍正点点头闭住了眼,果然没有见神见怪,口中兀自喃喃说道:“有你在,朕安心……你是朕自元年就识定了的臣子,还要留给儿子使。貌丑心正孙嘉淦,清廉循良杨名时,朕知道的……”他终于稳住了呼吸沉沉睡去。 孙嘉淦脱掉官靴,轻步满殿游弋,什么怪变也没有,连太监们也都平静下来。 第四十八回军情失利边将讳败亲情乍变鸷君堇忧 岳钟麒离京半个月后,科舍图前线八百里红旗报捷,清兵与小噶尔丹蒙古部落大战于叶河畔,斩敌两千四百人,缴获火炮两门,辎重粮草无算……此时雍正病体痊愈不久,张廷玉接到奏折,顾不得身边十几个大员等着请示事情,立即赶往澹宁居见驾。 “也不枉了朕信赖岳钟麒一场,难为他尽心办差!”雍正看着折子,眼睛放出光来,对身侧的弘历道:“你拟旨给岳钟麒,有他在西线,朕安枕高卧待捷!查廪前有失机之罪,后有斩将之功,将功折罪免议处分。纪成斌、樊廷着加赏二级,待准葛尔部面缚来京,朕还要大封功臣!”他看上去比以前苍白清癯了许多,本来就又细又白的手更没有多少血色,多少有点神经质地时而颤抖几下,但尽自瘦弱,仍是修饰得干净利落,雪白的马蹄袖里子翻着,看去显得精干清明。弘历答应着“是”,写了几行,又迟疑了,看着父亲说道:“是否不用明发?这其实只是小胜,击溃敌军主力再颁旨布告中外,似乎好些。”雍正下炕来,蹬上靴子踱了两步,问张廷玉:“衡臣的意见呢?” 张廷玉其实只是图个雍正高兴,赶来报喜,他也看出这份折子叙事含糊言语支吾,因躬身说道:“前天鄂尔泰报来镇沅叛苗未能全歼,逃遁入山。古州、台拱地方苗民聚众焚烧都匀府的凯里县,皇上不喜。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消息,奴才赶来为讨皇上一个宽心。岳钟麒这折子没有报明我军损折伤亡,所以这个‘胜仗’难保没有水分。奴才以为四爷说的是,密折批出去为好。” “不。”雍正沉默良久,微笑着说道,“你说的这个,朕也看出来了,但西南闹得凶,鄂尔泰似乎办法不多,要激励他一下;岳钟麒那边经特磊这样折腾,兵气也不扬;借此可以督促再接再厉。朕心里想的是这个,倒不为粉饰太平。”弘历听皇帝已经定了主意,便不再言语,援笔疾书,已将诏诰写好。张廷玉忙过来,亲手转呈雍正。 张廷玉昨天转来李汉三参劾京畿总河河督俞鸿图冒滥支银贪贿不法的折子,正想问雍正看了没有,高无庸用盘子端着一丸药小心翼翼呈上来,秦媚媚忙就银瓶里倾一杯温水过来侍候。张廷玉见那丹药艳红如朱砂,大可如蚕豆,知道是娄师垣炼的丹,不禁叹了一口气,说道:“皇上,娄师垣驱鬼有术,医好了龙体,奖励他还山就是。这种药奴才知道,最是霸道燥性的,万万不可常服……皇上,说句忌讳话,奴才一见这药,不自禁就想起了前明的‘红丸案’……”他低下了头,没再说下去,弘历赔笑道:“阿玛,还是用太医院配的消热散,功效虽然慢,那是有益无损的。” “朕也并不天天都用。”雍正和水吞了那药,说道:“这药并不是娄师垣配的,倒是白云观的秘丹,几百年道士们常用的,里边加了百草霜,确有清热功效。娄师垣倒是劝朕不要用这些药的。你们放心,这一颗丹药原有核桃大小,多少人尝过朕才用呢。”张廷玉还要说,雍正笑道:“不要谏了,你要学孙嘉淦,专挑朕的不是么?朕往后不用这药,成不成?” 一句话说得两个人都笑了,弘历道:“这次阿玛欠安,实吓坏了儿臣。当时儿臣许愿,阿玛病愈,要请旨停止勾决一年。今儿您高兴,就便说出来请旨裁度。”张廷玉也道:“皇上登极已近十年,停勾一年也好。” “这是你们的忠孝心,高兴不高兴,朕都要酌量成全。”雍正微皱着眉头,仿佛自失似的一笑,“朕用法严峻是情势不得不如此,你们是知道的,就停勾一年吧。不过,有两种人朕还是不饶,一是像山东王老五,扯旗放炮与朝廷作对的;二是像俞鸿图,身在朝廷受朕不次之恩,悍然不畏刑法贪渎受贿的墨吏,该杀的请旨斩立决,不算秋决,也顺了天地肃杀之气。你们看怎么样?” 张廷玉沉吟叹道:“俞鸿图再不想会出这种事,是个人才呢!河道上头办差很用心的……但他贪吞的数目太大了,又没法入缓决罪。我朝自靳辅陈璜于成龙之后,没几个像样的人能承担河务,我心里很惜的。”弘历也是神色黯然,说道:“他其实有点暴发户味道,去四川前我就和他谈,要学会像李汉三,历一事长一智,谁知竟如此令人失望——在四川他虽不受贿,但给人办过事后,礼物还是收的。” “俞鸿图的案子朕反复思量过。”雍正带着掩饰不住的惋惜神情,很艰难地说道:“天下吏治能到今天这样子,是朕几十年不懈于心,躬身于行的结果。败家容易兴家难,你饶了他,别人照此办理,还怎么说话?杀吧……不用迟疑了。人才,我们还可慢慢罗致。”雍正说着,蓦然想起当年允禩和铁帽子王大闹乾清宫,俞鸿图挺身而出慷慨陈词的往事,心里不禁一酸,却摆摆手吩咐道:“你们有什么事接着谈。朕乏了,要到西偏殿歇息一会儿。” 乔引娣的殿里已经生火,乍从深秋凉风里进来,雍正觉得全身都热烘烘的。引娣正和几个宫人讲究织“璇玑图”针法,见他来就脱大衣裳,忙过来侍候,笑道:“皇上总有五六天没来了,今儿兴致!内务府那边送来几只石鸡,刚刚上火糊上,您累了就歪着歇歇,熟了我叫您。”雍正笑道拧了她脸蛋一把,说道:“还是汉装好,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几天没来——朕在皇后和李氏耿氏那边,人家也得应酬一下不是?”引娣红了脸,说道:“我才不妒忌呢!我看都是张太虚和王定乾他们炼的那丹药的过……您从前没有这么‘龙马精神’的。一夜有时几次……” “几次?几次什么?” ……雍正坐在炕边将她揽在怀里,抚着一头油黑的秀发,笑道:“没有儿子的嫔御终久吃不开,朕不也是为你?倒也不全是丹药,药也许有效,朕这些时心也略闲些。岳钟麒和鄂尔泰军事改流差使办好了,朕更要舒展些呢。”引娣听着,揉弄着衣角,许久才道: “皇上……” “唔。” “您怎么待我这么好?” “朕也说不清楚。” “人家说,您年轻时候相好的那个贱民女子。”引娣微笑道,“为这,您还特意下旨除掉贱民籍,是么?” 雍正轻轻放开了引娣,点头说道:“是的,天生斯民于世,并不分贵贱,操业不雅,就成了贱民,所以朕下旨除籍,给这里头人一点盼头,一个进身机会。”他显然被引娣的话勾起了往事思绪,缓缓立起身来踱着步子,望着外边清澈明净的秋空,说道:“你很难想象,那种事有多惨!……几十个壮丁叠起柴山,把她缚在老柿树叉西桠上,柴山泼上清油,噼噼剥剥就燃着了。那个夜晚也是这个季节,多么黑,多么冷啊!朕就伏在不远的青纱帐里,看着她活活受火刑。那么红的火焰,血似的,那么黑的头发飘着,乌鸦似的……她只是疼得挣扭身子,直瞪瞪地望着远处。到死,没有一声呻吟,没有一句话!唉,一晃二十多年……” 乔引娣已是第二次听雍正说这段故事了,还是被他的神气噤得心里揪成一团。她明白,就是因为自己长得酷肖小福,才引得雍正如此痴情不二,心里不由一阵感动,因道:“早就过去了,皇上别为这事牵心了,您再念记,她能活过来么?告诉您个好信儿,您派出去那个去岳钟麒营里劳军的鄂善,在山西打听到了我娘的信儿。山西那个布政使叫——”雍正关注地望着她,说道:“叫喀尔吉善。”“对,喀尔吉善。他已经密地派人去定襄相证。定实了,就妥送到北京。”引娣不胜欣喜地笑道,“我攒的体己钱不多,皇上能否再赐一点,好叫她也舒展几年。她这一辈子也不容易。” “这不算事儿。”雍正一笑说道,“圆明园东边就有一处好宅子,赏了你娘,见面尽容易的。” 但定襄那家姓乔的却不是引娣要寻的。 乔引娣有哥哥,那家人有个儿子,却比引娣小得多,就坐实了不是引娣的家。不过,喀尔吉善因此知道皇帝在山西有这门子亲戚,下决心就翻塌了太行山吕梁山也要寻出来。接连二年间他就寻出了十五家“定襄乔家”,都住过乔家岙而且都有个女儿叫“乔引娣”的失踪离散。此时喀尔吉善已升任山西巡抚,他得知引娣已经升了妃,更是不怕麻烦,每找到一家叫“乔本山”人家,就详细开列履历,由家奴直送内务府“转呈乔娘娘”。世态冷暖、人情炎凉引娣是经过的,开头还每家布施点银子,后来见一窝又一窝的“娘家”层出不穷地往外冒,也就不敢再“鼓励”了。这期间朝里也出了几件大事,岳钟麒的兵在科舍图的那次报捷,原来竟是假的。准葛尔两万人马偷袭大营,劫掠牲畜十几万头。查廪逃遁,求救总兵曹襄,曹仓卒出战,损兵三千大败而回。樊廷张元佐冶大雄三人死命相敌,才把敌人抢走的牛羊辎重夺回来。兵士伤亡敌少我多,“夺得”的战利品原是自己丢失的,仗打得窝囊之极。但雍正前有明诏褒扬,尽自生气岳钟麒讳败报胜,也只好打碎门牙和血吞。西南改土归流和西北差不多,鄂尔泰尽管累得吐血,终于控制不住崩溃局面。镇沅民变没有压下去,又冒出个“苗王”,以古州、台拱为据点,攻陷镇远府黄平城,又焚劫都匀府凯里,围困丹江厅,叛众十万糜烂全省,贵阳省城为之戒严。气得雍正连着几个月寝食俱废,加派刑部尚书张照为抚定苗疆大臣,削去鄂尔泰伯爵令其回京“养病”,任用允礼弘历弘昼张廷玉,户部尚书庆复主意办理苗疆事务。盘算着岳钟麒西线胜利,调兵南进云贵,彻底踏平苗寨叛民……引娣都不大留意这些事,随着位份愈来愈尊贵,更加思念双亲,索性叫人带信给李卫,查询母亲家人是否流落外省。待到雍正十三年六月,终于有了信息。还是那个锲而不舍的喀尔吉善,竟在大同一个穷山坳里找到了引娣的母亲乔黑氏,和引娣介绍的情形处处丝丝入扣,只是父亲乔本山已经亡故五年。喀尔吉善生怕马屁拍错了,专程从定襄带上乔本山的本家兄弟认定具结,又绘了乔黑氏的小像敬呈送给引娣,还带了乔黑氏给引娣的一包信物,由内务府转交高无庸。如今引娣身份地位均非昔比,高无庸哪里敢怠慢,立刻赶往澹宁居西偏殿,一脚跨进门便笑道:“宜主儿,喀中丞那儿又有信来了,这回十拿九稳要寻着老太太了!” “是么?”引娣正在用纸牌开牌卜卦,起身过来,一边读喀尔吉善给鄂善的信,问道:“皇上这会子在哪里?怎么两三天也没过来照面儿了?”高无庸看着她的脸赔笑道:“前儿李娘娘有点犯痰涌,主子过去看了看,昨晚就宿在澹宁居。方才召见李卫,皇上脸上才带了点喜相。说是李制台在山东擒住了白莲教一个大师兄叫王老五,亲自解送进京来了。江西那边‘一枝花’聚的山贼,也叫李爷给打散了……”“一枝花,真好名字。”引娣漫不经心地放下信,拆解那张卷着的图,一边笑问:“是个女的吧?” 高无庸也是一笑,说:“是。一枝花是桐柏山的人,不知在哪修成的道行,能腾云驾雾撒豆成兵。宝亲王爷上回还说要亲自去罗霄山活捉了她瞧瞧,看是个什么妖精……”引娣边听边笑,已是展开了那幅画。她看得很仔细,从头到脚慢慢抚摸着,时而点头,时而摇头,高无庸在旁端详,赔笑道:“眉眼间有几分像娘娘呢!就是颧骨似乎高了一点……” “娘颏下有个小痣,低着头就瞧不见。”引娣凝视着画儿,脸上似喜似悲,“画工许是没有留心。唉!这里对了——娘给人家缝洗衣服,手指受冻左手中指伸不直,这个女的……手指也曲着的!”她急忙又打开那包“信物”,顿时心头轰地一声,身子一软坐了下去!恰雍正此时挑帘进来,刚开口要问,引娣腾地起身扑过来,紧紧攥住雍正胳膊兴奋、急切地说道:“娘——是娘!主子,我寻到我娘了!万岁爷您看,这是半枝银簪子……可怜我到江南,上路时家里一文钱也没有,娘把这簪子拔了给我……”她的泪水无声地涌淌着,“……我说,我跟人去学手艺,有吃有穿,这簪子一掰两半,我们娘母女留个心念儿……万一我在外头病了死了……也算有件娘给的物件留在身边……”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雍正看了看桌上的图画和信,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也替她欢喜,笑道:“莫哭,这是喜事嘛!既然已经认准了,朕叫山西把她妥送进京,来回十天半月,你们准能见面!”引娣一手拉了雍正过来,用簪子指着那画儿,一点一点给雍正譬讲,“皇上您瞧,这条眼纹,自我记事时就有的,还有这片胎记,偏着脸,画工只画了小半儿边。……只头发白了,右边也稀落了些……人老了,哪能一点不变样呢?您再瞧……”她又说又笑,兴奋得喘不过气来,雍正一眼瞧见她手里拿着的那柄断簪,笑问:“那是什么?” “这是我们娘俩分手时娘给的心念儿信物。”引娣又看了一眼簪子,这才递给雍正,“簪头是个攒花如意……是爹爹给娘的……” 雍正拿着那半枝银簪,只见是约有三寸许长的簪尾。簪尖儿打平磨光了,恰似一枝耳挖子,因年深月久,簪身宝色已退,黑油油的发亮。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慢慢看清了上面的龙形花纹。突然,雍正像挨了电击一样,手一颤,那枝簪“叮”地落在地下!雍正忙亲自又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细看,他的脸上神色已经没了喜容,诧异中带着一些莫名的慌乱,见引娣不解望着自己,问道:“这簪子像大内造的……是你家相传的?” “不知道。”乔引娣皱眉思索着,喃喃说道,“是爹给娘的。” “你……母亲姓什么?” “姓黑。” 雍正身子一震,腿软了一下,又问:“她是山西地祖籍?”“不是。”引娣惶惑地摇头,说道:“逃荒从外地来的。” “哪里来的?” “不知道。” “她会唱歌,会弹琴么?” “没听她唱过弹过。”乔引娣奇怪地盯着雍正,“皇上,您怎么会问这些个?” 雍正轻轻舒了一口气,说道:“没什么。朕是看你能棋会唱,想着是你母亲的家教。”引娣一下子笑了,用银匙调着一小碗冰糖银耳羹捧给雍正,说道:“那也不值得这么煞有介事的问呐!我会的这几句唱儿,在江南学过几天,后来——”她突然顿住,后来的琴法棋艺都是允在马陵峪囚所把着手教的。因改口道:“后来自己没事摸索着练的,这两年嗓子不好,早撂开手了。不过棋谱儿还打一打,几时主子闲了,我再侍候玩两盘……” “唔,好。” 雍正喝着那碗银耳汤,呆着脸只是发怔,意马心猿地哼哈着。坐了一会儿,更觉心里空落落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想不成,因起身笑道:“这些天事情多,没有心情,等略闲些陪朕下几局,看你有没有长进。朕还要前头去批折子见人,回头再来看你。这银耳汤很好,你也是常常肺热嗽喘,要多用些……”他勉强笑了笑,又道:“你娘来了告诉朕。朕要看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生出你这么俊的女儿。”说罢去了。 雍正回到澹宁居,兀自心中惚惚不安,因见李卫张廷玉方苞正和弘历议事,便问:“是苗疆又有事了么?”三个人见他进来,忙跪了下去,弘历缓缓起身说道:“张照奏章到了。他刚去,打了个小胜仗,歼敌五六百,说奏给主子先宽宽心。还有岳钟麒的奏章,请皇阿玛过目。平郡王是给军机处一封廷寄,说谢济世在军中当差用心,且身体有病,请儿臣代奏,可否免罪放还……”“叫谢济世回来,看哪个部有缺,先补个员外郎。”雍正定住了心,接过一叠子奏章,一边看一边说道:“谢济世学问不坏,福彭的面子也要紧。”挪过一份看时,是工部黄永的,因是“侍郎”,人们叫串音,喊他“黄鼠狼”,因觉得不雅训,请旨改外任。雍正丢给弘历,笑道:“黄鼠狼不但吃鸡,也吃老鼠嘛。总是他不自尊,别人才放肆,这个不准。”又见一份是礼部侍郎蔡毓青的,说是请了几个星士算命,今年流年不利不宜出京,请求“皇上矜全,免以外差委臣”。雍正偏着头想想,说道:“这一份弘历裁度着办,别派他外差就是了。” “是!”弘历接过奏折,赔笑道:“岳钟麒上折请罪,建议十六条,请在吐鲁番屯田,在哈密、吐鲁番之间设哨所为久战之计……” 雍正看也没看岳钟麒的折子就撂了一边,忿忿说道:“你给他批回去,身统两万九千名前敌猛士,屡战屡挫,不是将军之罪?过去他倡言要‘长驱直入’,今天又说取守势,为‘久战之计’,没有算计一下后方粮草消耗是多少?这样黏乎,死不死活不活的熬,能保必胜么?——不准,驳下去!”又扯过张照的奏本,前后看了看,亲自在上面加批: 尔之不负朕恩原可信得及。黔省苗变已成糜烂之势,然毕竟一隅跳踉之类,不足为深虑,从容收拾军力,调和各部协力徐图恢复不难也。兵者凶也,战者危也,勿徒以文章词赋之事等闲视之,朕日寄厚望焉。 写罢交给弘历,又道:“张照文学之士,把打仗看得太容易了,你再细看看加批,有不明白处和你十七叔商酌着办。” “儿臣遵旨。” 弘历双手接过奏本,嘴唇嚅动了一下。允礼也是没有实战过的王爷,他很想请旨去十四叔允讨教,但自引娣晋升嫔位,允早已辞病杜门,再次和雍正生分,想了想没敢开口,咽了口唾沫坐了下来。雍正见李卫要告退,因道:“这几日你离京不离?” “天太热了,奴才原本不急着走,”李卫忙赔笑道,“继善来信,说今年长江汛期长,水量大,怕苏东浙江有的地方堤防不保险,他要到下游巡视,南京得有人坐守,请奴才回总督衙门视事。还没给他回信,南京如今热得火炉子似的,奴才想等两天,可想着山东安徽漕运上头还有不少事等着料理,方才已经索了宝亲王,想一路慢慢走,顺道儿办事,到南京天气就凉快了。这里头带着奴才的私意儿,没敢禀老主子呢!” 雍正看看左右都是太监,门外还有几个大臣等着接见,遂起身道:“你跟朕走,到后边屋里说话。”说着起身下炕,便往西北穿堂走。 “是。”李卫答应一声,又给弘历打了个千儿,跟着雍正去了西北后廊,径在后院尽北一处大一点的套间房里坐了。澹宁居他不知来了多少次,却还是头一回到这所在,见院外不少宫女都在晾晒衣服,还有几个太监挑着水桶来来往往,因问道:“主子,这是什么地方儿?” 说话间秦媚媚端着一大盘冰湃西瓜进来,又有两个小太监将两小盆冰块安放在雍正身边,肃然退下。雍正这才笑道:“这原是宜妃的住处,朕在前头办事乏了,偶尔也进这里歇歇。那都住的是宫人。”他取了一块瓜咬了一小口,将盘子向李卫推了推,说道:“这瓜很好,就是太凉,你用一块吧。”李卫忙谢恩称是,也吃了一口,说道:“果然好。奴才年轻时要遇上这个,非吃个肚儿圆不可。如今胃气不成了,容奴才慢慢用……” “叫你来,是朕为一件事忧愁疑惑——这事情你狗儿原来是知道端底的。”雍正仿佛颇难启齿,慢吞吞说道:“你是朕藩邸里使出来的人,一向伶俐,口也紧密,说给你,替朕想想,拿个主意。”说罢叹息一声,将乔引娣与自己瓜葛一长一短说了,又道:“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一模一样炼出两根带耳勺的簪子?偏偏他母亲也和小福一样姓‘黑’!朕更怕的是,引娣年岁也和这故事相合,万一……”说到这里,雍正打了个噤儿,“那可怎么好呢?”“皇上,小福烧死了的呀!”李卫吃一大惊,忙道:“您怎么想到别的上头了?”“这件事朕一直是这样想的。”雍正话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别忘了还有个小禄,和小福是双胞胎,长得一样!烧死的是小禄——这个念头朕越想越真!” 李卫心里咯噔一声,口中西瓜连籽儿咽了下去,这故事里就有他,当年就曾和雍正一道去寻访过小福,想不到过了二十多年又冒了出来,而且摆了大大一个难题给自己——假如证实小福就是乔引娣的母亲,那引娣就是雍正的……这个现实太可怕,饶是李卫智计百出聪明伶俐,头上顿时冒出一层虚汗。他不敢顺这思路想,又绕不过这个可怕的思路,低着头想了半日说道:“乔黑氏已经再嫁,也许真的引娣是姓乔呢!” “真的万事俱休,怕就怕是朕的孽种,这可怎么好!” “万岁,”李卫说道,“不会的!您忘了,我们住黑风黄水店,马老板说,‘是个大胖小子’。”雍正摇头道:“想起来过,那马老板自己就是个贼,他要是敷衍咱们呢?”李卫哑住了,怔了半日,说道:“奴才讲些不知深浅的话,这件事只能装糊涂,万不可钻牛角尖。越清楚,您心里越受不了。您不和那个乔黑氏见面,不去对证这件事,那就引娣也不知道,乔黑氏也不知道。”他终于找出了办法,口齿也就伶俐了许多。“慢说宜主儿未必是,就是真的,那也是无意巧合,不知者无罪,一床锦被遮盖了——人,也不就是几十年么?至于奴才,到死封紧口,决不会这么想,或不防头说给人的。” 但雍正却是个 第四十九回鼎丹烛影千古谜案白虎玉兔同赴大真 绕不过去的事终于还是绕不过去。中秋节刚过乔引娣的母亲黑氏安车蒲轮,被喀尔吉善妥送进京。内务部总管鄂善立刻一边奏知雍正,禀明宜妃乔引娣,一边将老太太安送到圆明园东雍正赐的宅子。雍正一来心里有鬼,二来也确实西线西南军事旁午,战事打得不如意。他又是个躁性,一生政务出尖儿,扳回了吏治,不肯在军事上露出无能,连诏急催岳钟麒要在大雪封山前,出奇兵截断准葛尔通往新疆富八城的粮道。因此一二日内仍旧到偏西殿见见引娣,仍旧亲切关怀,却绝不肯再有狎亵燕私之举了。引娣虽然微有感觉不似平日温存,但母亲新到,蒙恩旨不拘自己探望,每日都能天伦阔叙,她心里十分欢喜感激,也没有放在心上。原本想就便儿带母亲进紫禁城开开眼,谒见一下皇后,等着雍正高兴接见一次,不介母亲高兴,自己脸上也风光些。 但八月十二日内务府就传旨,文武百官今年十五随皇帝到天坛祭祀,祈祝来年丰稔,祷求西路军事大捷。皇后要随同前往以示虔重,其余宫妃宫嫔恩允归宁母家团圆。这一来,宫中所有有名分的贵妃、妃、嫔、答应、常在如渴临甘露般欢喜不尽,唯独引娣微觉扫兴,头天就禀雍正,十五晚上要陪母亲团圆整宵,雍正只叮咛:“叫秦媚媚跟你侍候,关防得严密些。从来也没有嫔妃归宁在家过夜的,你是孤母寡女,可以例外,别叫别人犯了妒忌。朕这阵子忙,过了节,十六七朕过去看你。” 但雍正十六也没来西偏殿,十七了也没来。他接到了张照的奏折,一力主战请缨前敌时说得慷慨激昂的张照,突然一反常态,认为改流建制不合时宜,不合民情,不合地宜,眼下军事滞缓,“应强力为不可为之事”,请求下旨改“剿”为“抚”。张廷玉为相三十年,一看就知道这是打了败仗。果然,接到张照奏折不到两个时辰,将军张广泗就有弹章飞递进来,说张照“大言欺君畏敌如虎,且心地偏私行法不公”,支持董芳压制哈元生,致使“将帅不和军心离散。老龙洞一战,张照率劲兵数千,苗夷仅以数十人祖臂赤膊出寨迎战,数千之众如乌合之散,马踏滚涧逃遁而亡者不计其数。张照只身逃亡臣军帐中,犹自惊魂不定,战栗无人色……”张廷玉惊出一身汗来,半点不敢怠慢,叫过一个小太监,说道:“你到我府去,叫他们送饭来,要有人在府里等着接见,告诉他们进园来,别在家里呕等。”说罢夹着奏折出西华门,匆匆向守在门外等着传见的几十名官员一个团揖,压抑着心头慌乱说道:“朱相在里头,凡事也都主张得。老兄们先见见,有需兄弟料理的,回头再安排。”说罢升轿扬长而去。待到双闸口时,已近午正时牌,张廷玉下轿便见高无庸出来,问道:“你要出去传旨么?” “这真巧极了。”高无庸脸上也一红一白的不是颜色,忙迎过来说道:“旨意叫你呢。”他压低了嗓门,对张廷玉耳语道:“岳大军门打了败仗,阿尔泰将军和平王爷递个密折奏进来,皇上气得发昏呢!” 张廷玉腿一软,几乎坐到地下,高无庸忙过来扶他时,却被他轻轻推开。只这一刹那间,他已恢复了平静,一边思量着应对局面,一边想着安慰雍正,脚下加快了步子。果然一到殿门口,便听到雍正暗哑沉闷的声音:“劳师糜饷丧师辱国,他还有脸折辩?岳钟麒之罪断无可恕之理!他耗了近两千万库银,给朕的是大大小小的败报,庸将无能!立即发旨,岳钟麒辜恩溺职,朕亦羞见,令其军前自尽以谢天下!”张廷玉略定了定心,雍正娴于政务,疏于军事是明摆的事,先是对前方将军期望过高,又要显白自己不外行,处处“指点”提调,受了挫折又责备太严,吓得将军无所措手足。但这种短处别说是君臣之间,就是朋友,也不宜直接去呲着。雍正这种乖戾自傲的性子,谁敢直陈其过?所以今日接连致败,张廷玉内心深处并不意外。一边拿着主意,提高了嗓门报道:“臣张廷玉见驾!” “进来吧。” 张廷玉哈腰进殿叩拜起身,才见允礼、弘历、方苞都在,还有鄂尔泰也在一边,看样子刚刚咨询过西南改土归流的事。雍正用碗盖拨着杯面上的浮茶,脸色又青又白,颊边还带着一丝暗红,一头灰暗的头发微微发颤,扶碗盖的手也有点哆嗦,显然在盛怒之间。他舒了一口气,对鄂尔泰道:“你也起来吧,虽说你有处分,并没有免你的军机大臣嘛!”张廷玉想,与其让皇帝气平了再发脾气,不如归总一并倾泻出来,反而好些,心一横,硬着头皮将张照和张广泗两份奏折递上去,低声道:“主上,您得保重!奴才从小儿看着主子的,多少惊涛骇浪急流险滩,主子都处之泰然的,何况这都是些疥癣之疾,皮毛之病,从容料理,扳回局面不是难事。”他给雍正呈递折子,从来没有这许多话的,弘历方苞鄂尔泰看着,便知必定又有大恶消息,本来吊得老高的心又高了寸许。 “痛可忍,痒不可耐啊,衡臣!”雍正略迟疑地接过那两份奏折,先看张广泗的,便炮烙似的一缩手,撂一边又看张照的,立时之间脸色又涨得血红!他摇了一下头,似乎不大相信,又拿起张广泗的折子,比着看了看,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好,好!又一个欺君的!哈哈哈哈……”雍正磨旋儿样转了一圈,像一捆割倒了的稻子,一下子晕瘫在榻上…… “皇阿玛!” “皇上!” 五个人一拥而上围住了雍正,高无庸和几个小太监唬得面无人色,上炕来七手八脚将雍正身子摆平放正,有的要出去传御医,有的要去叫道士,还是弘历喝住了,说道:“去一个太监到我府,叫温家的和两个侧福晋过来给皇上发气治病!”说话间,雍正已是醒过来。 “弘历呐,别让他们可嗓子张扬……”雍正脸色黄得褪尽了血色,神志却显得异常清楚,“朕不要紧的。娄师垣回江西了,叫张太虚他们过来给朕发气疗治一下,不要劳动媳妇们了……” 弘历哽着嗓子“嗯”了一声,却道:“嫣红小英他们也都有些功夫的,道士们不可靠,还是咱们自家一家子信得及……她们学的先天内气功,不带一点邪气,儿臣试过的……”雍正闪眼见张廷玉站在炕边,伸出枯瘦冰凉的手握住了张廷玉的手,眼却看着方苞和鄂尔泰,说道:“胜负是兵家常事,朕并不糊涂到那个份上。朕心里恨张照和岳钟麒,是因为朕把心都掏给了他们,他们还要哄弄朕。小败不报,到败得掩不住才告诉朕,叫朕颜面扫地,叫人议朕无知人之明……” 张廷玉道:“万岁,您这会子静摄养息,我们且不言政好么?” “好……”雍正闭上了眼,口中尚自喃喃而言:“岳钟麒怎么会这么无能?张照书生误国,情殊可恨……真是败得奇哉怪也……军力粮饷我都过敌数倍的呀……” 雍正昏晕谵语,几个大臣都坐在旁边关切地看着,一时又有太医进来诊了脉退了出去,一时又进了药方,几个人小声参酌。过了大约小半时辰,温家的和嫣红英英进来,张廷玉鄂尔泰等人回避时,弘历却摆手止住了,命三个人给雍正发功放气。方苞儒学大宗,除了孔孟百事不信,原以为她们也要焚符烧香绰神弄鬼地折腾,但见三人齐跪在雍正榻前,绝无其余花哨,只是双手五指箕张对着雍正全身,人虽然不在榻上,也能见到恍恍惚惚若有若无的彩光在雍正身上扫动。似乎还有一股似麝非麝似檀非檀的香气在殿中飘渺流移,呼吸之间沁凉清爽,心目为之一开。正诧异间,三个女子已经收功。温家的说道:“皇上试着张开眼睛……您头还会有点晕,那是您饮食不调,进膳太少。……晚间用点粥就会好的……” “嗯。”雍正慢慢睁开了眼。他晃了晃脑袋,脸上泛出笑容,看着嫣红和英英,慈祥地说道:“这是朕的两个小媳妇子?好,贤惠而且有本领!弘历是个大造化的,你们也有福相。好!是汉人?” 嫣红和英英怯怯生生地看着雍正这位皇帝老爷子,叩头道:“是。”雍正此时颜色已经回过来,坐起身来对温家的笑道:“朕头也不晕。你是她们的嬷嬷?好本领,真是真人不露相!朕赏你四品诰命衔——无庸取柜顶那两把如意,给朕的媳妇们。” “是!” “朕给你们抬籍入旗吧。”雍正微笑道,“大的赐姓高佳氏,小的赐姓金佳氏……” “奴婢们谢主隆恩!” 雍正一笑,说道:“那是戏里的话。高无庸,带她们去,这几日就住韵松轩,随时能给朕发功治病。”方苞等人见雍正不但身体恢复,气性也平和下来,心里顿觉欣慰。张廷玉便道:“主子身上不爽,今儿且好生将息,奴才们明儿再递牌子进来。”说罢和方苞、鄂尔泰、允礼一同辞了出来。 四个大臣退出来,天色已经向瞑,出了双闸,互相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脚。 “我是奇怪,主子的性气是越来越怪了。”允礼望着晦色中的漠漠秋云,“他好像一点也管不住自己似的。” 鄂尔泰道:“他是有病,又比前世帝王格外的惜名要强,心里又孤寂,才变得性格无定。其实从心底说,极慈祥心软的。”“我看皇上是有点灰心,岳张二人太叫皇上失望了。”方苞说道,“你们想,这两仗打下来胜仗,西疆绥宁,西南建府置县,又是什么光景?这是圣祖爷都梦寐以求的事啊!” 张廷玉没有加入议论:他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都没有盖全。雍正是个谁也说不清楚的人,像这个世界,谁也解释不清。许久,张廷玉才道:“要下雨了。” 雍正只休息了一天,八月十八、十九、二十接连三天,在淙淙的大雨中接连召集上书房军机处会议,听取兵部、刑部、工部、户部尚书汇奏两方用兵兵源、粮秣、银饷、军需供应情形,接连下旨。 即着张广泗为云贵川鄂湘两广七省经略大臣、统一军事进剿。原经略大臣张照锁拿进京交部议罪; 即着承顺郡王锡保代为靖边大将军。原大将军岳钟麒着革去顶戴花翎,撤差回京待罪。原参赞大臣陈泰于和通泊之役临阵弃军逃遁,即着军前枭首示众。 当日傍晚,张廷玉又接到弘历代批的谕旨:“朱轼自入军机处襄赞以来,政务多有荒疏,举荐颇见荒谬。本应严议,念其先帝遗臣,且年老身弱,即着革去军机处大臣、上书房大臣职衔,仍任原文华殿大学士之职。钦此!”张廷玉顿时吃了一惊,仔细想想,张照是朱轼推荐的,以雍正的严刚不苟性子,自然要追究责任。但反思自己,当初也曾力荐岳钟麒为将西征,此时自也应该引咎请罪。刚要叫备轿,张廷玉又犹豫了,此时天已戌时,又下着这么大的雨,特特地为“引咎”进园见雍正,又没有军国重务要请示,未免显着太矫情,为自己的事太郑重其事了;若为朱轼说情,雍正那种石头里挤油,鸡蛋里头挑骨头的性子,加上连日心绪极坏,保不定还要落个“明是为朱轼,实是为自己”的把柄。想着,张廷玉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打消了立刻见雍正的念头。 第二日早晨,雨还没有住的意思,但已小得多了,均匀得像从箩筛过的细雨,雾一样在空中荡来荡去,把天、地、房屋街衢和行人都影影绰绰笼罩起来。满街的潦水被冰冷刺骨的秋风吹掠而过,泛起粼粼细波,上面还缀着密密麻麻的雨花儿。张廷玉一夜没有好生睡,只匆匆吃了两块点心,喝了一碗奶子便赶往澹宁居来见雍正。 “皇上昨晚在圆明园皇后那里。”弘历也是刚进澹宁居,见张廷玉呵着冻得发红的手进来,一边让座,一边说道:“昨晚是温家的给他发功治病,又用了一碗药,精神才好些。说今儿要见孙嘉淦和傅鼐。您稍坐一时,皇上就过来了。”弘历看样子也没睡好,两眼睛圈都有点发暗,但他素来极修边幅,虽然看上去带着倦色,仍是通身上下精干利索,已经穿旧了的灰府绸袍也浆熨得挺括齐整。看着弘历,张廷玉不禁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情景,他微笑着,却又回到了现实,叹息一声道:“唉……我是老了。”弘历亲自给张廷玉倒了一杯奶子送过来,笑道:“昨儿晚皇上也说这个话。其实累得狠了,都有这个想头。消停一下就好了。”正说着,见雍正扶着高无庸肩头进来,二人便忙跪下请安。 雍正精神气色还好,但也显着憔悴,穿着驼色江绸棉袍,外边还罩着件小风毛石青江绸羔皮褂,一边踱到炕边坐下,要了热奶子吃着,淡淡说道:“衡臣起来吧,你也很乏的,往后不要过来这么早。”“是奴才自己有心事。”张廷玉谢恩起身,略一思忖,将自己夜来的想法说了,又道:“如今两处失利,奴才即便没有举荐失当的事,也不能安居相位,恬然自适。请皇上降罪处分,奴才才安得下这个心来。”雍正淡然一笑,喊道:“高无庸,朕过来时见孙嘉淦他们在月洞门候着,叫进来吧。”这才温声对张廷玉道:“朕也仔细想了想,两处仗打得不利落,朕也有过失。朕筹划得虽然不错,但没有想到将帅临敌失机的权宜之计,这是朕的无能不明,怎么能推到你们身上?至于朱师傅,举荐张照一个文学之士去打仗,一心想要他立功,确实有过失,不能不稍加拂拭。叫下头弹劾出来再处分,不是更失体面?这也是保全他的意思。” “是,”张廷玉听着,觉得有点鼻酸,哽着嗓子道:“主上如此矜全,奴才更是思愧无地……”因见孙嘉淦和户部郎中傅鼐一前一后进来,便住了口。雍正见张廷玉要告退,笑道:“还是昨天军机处会商的,你是宰相,一道见见他们吧。” 张廷玉这才坐下来。雍正神色忧郁,望着外面阴得很重的天,许久才道:“嘉淦、傅鼐,你们两个当初都是不赞同出兵准葛尔的。如今战事……情形你们都知道了。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他顿了一下,又道:“是接着整顿再打,还是退兵?” “朝廷不能示弱。”孙嘉淦叩头说道,“臣以为日前不宜再打,但也不能退兵。就地屯兵,整顿军务,稍事恢复之后,还是要打。”傅鼐也道:“孙嘉淦言之有理。奴才以为无论西北西南,我军都是小挫。比较实力,都大过敌军数倍。前见邸报,策零部又在遣使求和,可见他们也打不下去,不能只看到我军失利小战受挫。如今大军已经占领了科布多,新疆边缘已经是前线。如果退兵,将来收复仍要耗兵耗力。可以降恩旨,接受准部蒙人求和,但我军不宜后退,以至于前功尽弃。”雍正用嘉悦的神情看着两个臣子,笑道:“好,讲的是。朕本来还迟疑,就这样定了,和策零阿拉布坦讲和。”孙嘉淦道:“皇上仁慈之心上通于天,这实在是社稷之福。” 雍正含笑看着傅鼐,默谋了一会儿,说道:“你还这么年轻,有大局观,很好的。朕一向因为你是个国戚,局限了你。孙嘉淦身子骨儿不好,你以宣旨钦差大臣身份去一趟科布多,全权和策零使者议和。大的有三条:他上表谢罪称臣,补交历年贡物;退回他原来驻地,不得东进一步;他侵吞喀尔喀蒙古的事可以既往不究,但不能再侵犯漠北蒙古和东蒙古。其余细节,由张廷玉给你们布置。”正要说西路兵马冬季供应和屯田事宜,秦媚媚进来了。他见雍正在东暖阁和大臣说话,没敢过来,只对高无庸耳语了一句什么,退在熏笼旁垂手侍立。雍正见高无庸脸上微微变色,知道又有了事情,自己觉得身上不很自在,便道:“这不是小事情,弘历主持一下,叫上方苞鄂尔泰一处商量。总之要‘周全’二字。朕有些乏累,今儿不见人了,你们到韵松轩那边去。”待到众人都退出去,雍正方叫过高无庸和秦媚媚,皱着眉问道:“出了什么事?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 “回皇上话,”高无庸道,“乔黑氏殁了!” “什么?!” “真的!”秦媚媚道,“昨天奴才在宜主儿这边侍候,今早家主儿起得迟,奴才方才过去——”“别啰嗦!”雍正一口打断了她的话,“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是什么病?” 秦媚媚低下了头,说道:“老太太不知道什么事想不开,是……上吊了的!” “啊!”雍正轻呼一声回坐了下去。他忽然间觉得一阵眩晕,说道:“把王定乾张太虚的丹药取来朕用!”高无庸因奉过弘历的命令,不得再让雍正服丹药,便道:“丹药还有几粒在宜主儿那边放着,主子既要用,奴才过去取来。”秦媚媚却道:“外间殿里珐琅盘子里还放着一粒呢!”说着便取过来,掰了一多半一伸脖子咽下去,将剩下的一小半捧给雍正。高无庸见那药比平时多了约一倍,刚要拦止,雍正已经全吞了下去。高无庸只好说道:“这药最是霸道,宝亲王爷再三吩咐,他不尝,不许奴婢们给主子用呢!”雍正道:“断不至于有事的,朕平日有时比今天还用得多呢!” 那凉凉的、带着麻咸味、散发着浓重的麝檀香气的丹药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功效,雍正服下去少顷,焦烦燥热的感觉便渐渐平静下去。“人死万事俱休”,雍正望着外边灰蒙蒙的天空,苍暗的色调笼着静谧的澹宁居,有一种催人欲眠的感觉。他舒了一口气,安稳地躺在了炕上,心里想:“她这一死,显见是已经知道了过去的隐秘,但她既死,这隐秘也就永远揭不开了……”忽然心中又是一动,“也许引娣和她母亲已经说透了呢?……”他挣了一下身子,但觉得身子铅一样沉重,躺着又无比的舒适安稳,他带着浓重的睡意,喃喃说道:“不要人来打搅朕……给朕诵《金刚经》,朕要歇息一会儿……”高无庸立刻焚香,跪在雍正炕下,轻声诵读: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 在朗朗侃侃的诵经声中,雍正沉沉睡去了。 ……直到戌末时牌,雍正才醒过来。这沉沉的四个时辰的觉,不知怎么,并没有使雍正压抑到极处的心境舒缓过来,他觉得心里像晒焦了的木炭一样,只要一晃火折子就燃着了。大冷天儿,连喝了两碗冷开水才略压住了,头也疼,心头别别直跳。想了想,睡梦里做的全是噩梦,更觉烦躁。因见园中风止雨歇,他低头叹息一声,说道:“高无庸秦媚媚随朕到引娣那里坐坐。” “万岁爷……”乔引娣正在灯下梳理一头浓黑的头发,见雍正进来,惊慌不安地站起身来,声音也有点发颤,“您请坐,我给您倒杯茶水。”她的脸色异常苍白,脚步也有点蹇滞艰难,给雍正倒了茶,连碗盖也没有扣就端过来。见雍正似乎精神恍惚,便轻轻放在他面前案上,默默坐了一旁。雍正勉强笑了笑,说道:“这几天军机处事情多,没过来看你。朝廷打了败仗,朕心里很不好过……”引娣顿了一下,说道:“败了?我听……听人说,战事只是不大顺手嘛!” 雍正点点头,说道:“这就和两人打架一样,一个壮汉子和一个小孩子打了个平手,那还不是败了?所以,要逮回岳钟麒和张照,依律处置。”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呢?” “恐怕不能活命。” “不能恩宽一点么?” “凭什么要恩宽?”雍正冷冷一笑,“朕为了追索亏空,冒着人言,艰难竭蹶二十多年,国库里这六千万两银子,是多少百姓的血汗?他们两个几年就挥霍了一半,换来的是朕的骂名,换得的是一个又一个的败仗!”他突然抑制不住自己,站起身来,如困兽一样匆匆踱了几步,倏然回身,脸色在灯下泛着青色,“朕空有心胸,要承继恢宏圣祖事业,这千古一代令主,但命运竟是如此不济,命运竟如此捉弄朕,把朕放在一个可笑的位置上令后人羞辱!” 引娣承受不住他狰狞可怕的目光,惊恐地回避着,说道:“皇上,没有人那样想……” “有的!”雍正盯着引娣,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因见大金漆柜顶放着的丹药,亲自取一丸,和水便咽了下去,口中兀自道:“朕为扳回圣祖爷晚年朝局颓败之风,得罪了多少人?兄弟,大哥二哥三哥、八弟九弟十弟,还有……十四弟、年羹尧、诺敏,杨名时、岳钟麒、张照……天下所有的读书人,天下所有的豪门大户!今人视朕为铁腕皇帝,后人必有的指斥朕为暴君独夫——是的,小民百姓说朕好,贱民也会说朕好,因为朕不许贪官污吏苛剥他们,朕除掉了他们的贱籍……可这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他们没有笔,也没有口,后世谁能知道朕?” 雍正原以为这丸药下去,会使自己平静下来,不知是药性不一还是用药过量,他的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连眼睛都燃得血红。他像一只饿极了的狼,狂躁地在水磨砖地下橐橐踱着,双手神经质地颤抖着,低吼:“朕想打出这两场胜仗,与民休息,也与官休息——可这两个畜牲,耗了朕库中多少银子——不明不白,不死不活地把战事搅得一塌糊涂……”他瞪着一枝昏黄的蜡烛,突然爆发出一阵闷哑的干笑,似乎在哭一样的笑声,却是一滴眼泪的也没有。他仰着脸喃喃说道:“人们都在骗朕,连你引娣不也是这样么?” “皇上!” “住口!”雍正摆手命吓呆了的高无庸和秦媚媚,“出去看着,无论谁不叫不许进来——你没有骗朕,你母亲是什么人?” …… 引娣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就在这一刻里,她突然变得异常镇静,惨然一笑说道:“这事是一层窗户纸,再没有捅不破的,皇上不说我也羞在人间。天啊——我有什么罪,您要这样惩罚我?……先把我拐卖到江南,又把我送进京师,先配我的亲叔叔,再配……”她的头剧烈地颤抖着,像一个无主的游魂踉踉跄跄在空旷的大殿里游移。她没有眼泪,也没有哭声,茫无目的地用目光搜寻着什么,口中喃喃而言,“我……本想问问清楚……可现在……还用得着么?……噢,老天爷……”突然,她在炕边抓到了剪花样用的剪刀,看了看,格格一笑,猛地向自己胸口扎去…… 雍正此时热血奔腾暴涌,也已完全失去理智,急步抢上前去,拔出那把带血的剪子,一声狞笑,向自己胸口扎去!但这一剪刀并没有刺中要害,昏沉中见引娣伏在案上,似乎还没有死,雍正吃力地说道:“好……很好……你冲这里帮朕……帮我一把,再来……”他踉跄站过去,翻过引娣的脸看,引娣身子一下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眼见已是死了。雍正耐着胸中焦热欲焚的火,用血蘸着在青玉案上写了几个字: 不可难为引娣,钦 “此”字没有写完,血已经写不显字了。他也不再去写,在极度的燥热、兴奋、愤懣与痛苦中再次高高举起剪子,对准自己的心窝猛地刺了下去…… 夜,已经深了。 深秋的狂风透骨浸凉,吹得一苑竹树都在婆娑舞蹈。忽然,一股哨风鼓帘入殿,殿中所有烛光都闪烁着晃动了一下…… 《雍正皇帝?恨水东逝》全卷终 1993年6月于宛 第一回申家店伙计戏老板雷雨夜府台杀道台 眼下已立过了秋,可天气丝毫没有见凉的意思。接连几场大雨都是旋下旋停。晴时,依旧焰腾腾一轮白日,晒得地皮起卷儿。大驿道上的浮土像热锅里刚炒出的面,一脚踏上去便起白烟儿,焦热滚烫,灼得人心里发紧。德州府衙坐落在城北运河岸边,离衙一箭之地便是码头,本是极热闹的去处,但此刻午后未末时分,栉比鳞次的店肆房舍虽然都开着,街上却极少行人。靠码头东边申家老店里,店老板和三四个伙计袒胸露腹地坐在门面里吃茶打扇摆龙门阵: “哎,你们听说没有?”一个伙计一手挥扇,另一手搓着瘦骨嶙峋的前胸,把一条条黑腻腻的汗灰捏在手里摆弄着,口中说道:“德祥老店分汤,兄弟三个昨个打了一仗。老二老三合手臭揍了马老大一顿,嘻嘻……我去瞧时,已经热闹过了,三兄弟赤条条的,浑身血葫芦一样,三个婆娘各搀着自己当家的对骂,一锅老汤都翻泼到院里。哎呀呀你没见,老二家媳妇那对大白奶子、老三家娘儿裤子扯到大腿根儿……”说着,似乎犯了馋虫般啯地咽了一口口水。 一直半躺在竹凉椅上闭目摇扇的申老板听得扑哧一笑,说道:“小路子,你很该上去拉拉架,就便儿把鼻子凑到大腿根闻闻香……”小路子打趣道:“罢罢,我可不敢沾惹,瘦得鸡精价,搁得住她折腾?倒是申老板压上去,肉山叠肉山,才压出味道呢!再不然就是咱们郝二哥,一身横肉丝儿,满是横劲,准保打发那三个女人眉开眼笑浑身舒坦!” 坐在门口晾风的郝二哥用扇子拍了小路子脑门一下笑道:“上回你妈来看你,我看她长得就可人意儿。怎么样,认个爹吧?”一句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申老板笑得浑身肉打颤儿,半晌才坐起身来,用手抚着厚得叠起的肚皮,叹道:“那是一锅正德老汤,传了一百多年了,儿孙不争气,说翻就翻了个干净。咱们德州扒鸡,老德祥马家的是数一数二的正宗——房子失火端了老汤逃,是扒鸡行的老规矩。为分家砸了老汤锅,真真是败家子。瞧吧,他们还要打官司,热闹还有看的呢!” 几个人听了便不言声。德州扒鸡驰名天下,不但山东,就是保定、河南达官贵人请客筵宴,也常用驿道快马传送,每年秋季还要贡进皇宫御用一千只。鸡好吃全凭一锅汤,那卤汤锅都是十几代传下来的,做鸡续水从不停火。做鸡人家分家,不重浮财,就看重那锅卤汤。如今老德祥家竟为分汤不均砸了汤锅,连开旅店的申老板也不免皱眉惋惜。他粗重地喘了一口气,说道:“汤锅已经翻他娘的了,还打屁的官司!论起来他们老马家也红火够了,就靠前头祖上挣的,这辈子也吃用不了——放聪明点和和气气分了浮财房产,各自安生重新支起汤锅,过几年仍旧生发起了。咱们刘太尊是什么好官?巴不得满府里都打官司,一笊篱捞完德州烧鸡还不甘心呢!”说着吩咐小路子,“把后院井里冰的西瓜取一个,今儿这天热得邪门,这时候也没有客人来投宿,正好吃西瓜解暑。”小路子喜得一跳老高,一溜烟儿去了。 几个人破瓜大嚼,舔嘴咂舌,满口满肚皮淌瓜水、贴瓜子儿。正自得意,后院侧门吱呀一响,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四方脸小眼睛,面皮倒也白净。一条大辫子又粗又长,梳得一丝不乱,随便搭在肩上。大热天儿还穿着件靛青葛纱袍,腰间系一条玄色带子,显得精干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只左颊上一颗铜钱大的黑痣上长着猪鬃似的一绺长毛,让人怎么瞧怎么不舒服。申老板见他出来,呵呵笑着起身,打着瓜嗝,让道:“是瑞二爷!狗伸舌头的时辰,屋里多凉快呐!您穿这么齐整要出门?来来来……吃瓜吃瓜……井水冰了的,森凉,又沙又甜,吃一块再去!” “不用了。”瑞二爷阴沉沉一笑,说道,“我们贺老爷顷刻要去府台衙门拜客,这左近有没有杠房?我去觅一乘凉轿。”正说着,侧门那边一个人一探身叫道:“瑞二!贺老爷墨使完了,你顺便买两锭回来。”瑞二回身大声道:“省得了!曹瑞家的,告诉老爷,这店里有冰凉的瓜,老爷要用,叫他们送进去一个!” 申老板和几个店伙计不禁面面相觑:府台衙门一抬脚就到,还用得着觅轿?这个姓贺的客人带着瑞二、曹瑞两个长随,在店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从来都是独出独归。说是“做生意”却不和生意人往来应酬。住的是偏东小院,一天二钱银子的房租,每天吃青菜豆腐,都由瑞二执炊做饭,说句寒碜话,还比不上进京应试的一班穷孝廉,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老爷”,要堂皇打轿去府台衙门“拜客”!瑞二见众人瞠目望着自己,含蓄地微笑一下,说道:“实不相瞒,我们爷是济南粮储道,奉了岳抚台宪命来德州查亏空的。如今差使已经办完,这几日就要回省。你们侍候得好,自然有赏的。” “哎哟!”申老板惊得从躺椅上跳起身来,略一怔,两眼已笑得弥勒佛似的眯成一条缝,“简慢了您呐!没成想我这小店里住了这么大个贵人,怪不得前日夜里梦见我爹骂我瞎眼,我这眼竟长到屁股上了——轿子有,出门隔两三家就是杠房。这么热的天儿,您二爷也不必走动——郝二的,愣什么,还不赶紧去给贺老爷觅轿?”说着亲手拂了座椅请瑞二坐,一边穿褂子,一边吆喝着小路子:“还不赶紧再去取两个瓜,这里再切一个,给贺大人送进去一个!” 众人忙乱着,有的觅轿,有的取瓜,还有两个小伙计拾掇方才吃过的瓜皮,赶苍蝇抹桌子扫地,申老板没话找话地和瑞二攀谈套近乎。不到一袋烟工夫,一乘四人抬竹轿已在店门口落下。瑞二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进去回禀贺道台,东侧门一响,曹瑞在前,后头果然见贺道台一身官服,八蟒五爪的袍子外套雪雁补服,蓝色涅玻璃顶子在阳光下烁烁生光,摇着四方步徐徐出来。众人眼里都是一亮,早都长跪在地,申老板口中喃喃说道:“道台大老爷恕罪,在我这小店住了这么多日子,没有好生侍候您老人家,连个安也没过去请。您老大人肚量大……” “没什么,都起来吧。”贺道台温和地说道,“我没说,你不知道,有什么可‘罪’的?就是怕人扰,我才不肯说,相安无事各得其乐不好?曹瑞记着,明儿赏他们二十两银子。”他说话声音不高,显得十分稳重安详,只是中气有点不足,还微微带着痰喘,清瘦的瓜子脸上带着倦容。他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出店坐了轿,轻咳一声道:“升轿,去府衙。瑞二去先禀一声刘康,说我来拜会他。” “人家这就叫贵气!”申老板望着逶迤去远的轿子,悠悠地打着巴蕉扇说道:“你瞧这份度量!你听听人家这些话!你忖度忖度人家这气派!当初进店我就看他不像个生意人,而今果不其然!”小路子在旁撇撇嘴笑道:“申六叔,你不是说人家像是三家村里的老秀才,不安生教书,出来撞官府打抽丰的么?”申老板被他挑了短处,照屁股打了小路子一扇子,“别放你娘的狗屁了,我几时说过这混账话?别都围这里咬牙磨屁股了。郝二带这几个小猴儿去东院,屋里屋外给贺爷打扫一遍;小路子出去采买点鱼肉菜蔬,再到张家老铺订做两只扒鸡——要看着他们现宰现做。贺老爷回来,咱们作个东道,也风光风光体面体面!不是我说,前街隆兴店前年住过一个同知老爷,就兴得他们眼窝子朝天。如今咱们这里现住着个道台爷!”说着,腆着肚子得意地挥着扇子回自己账房去了。 但申老板他们白张罗了半天。贺道台直到深夜,天交子时才回店来。同行的还有知府刘康,带着一大群师爷衙役,竟是步行过来。到了店门口,所有衙役都留下等候,只有刘康亲自送他进东院。申老板预备的两坛子三河老醪,一桌丰盛的席面,都便宜了等候刘康的那班公差。 小路子中午吃了一肚子西瓜,晚饭后又汲了两桶井水冲凉,当时觉得挺痛快,待吃过晚饭,便觉肚子里龙虎斗,五荤六素乱搅,吃了两块生姜,仍然不顶事,只好一趟又一趟往东厕跑。待到贺道台回来,他咬着牙挣扎着往东院里送了两桶热水,眼见太尊陪着道台在上房屋里说话,院门口又有府台衙门李瑞祥守着,一来是不敢,二来也确实不好意思再进东厕,只好在自己下处躺了,强忍了半个时辰,脸都憋青了,还不见刘康离去,急切中只好起来,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地一直奔到后院,在水井旁萝卜畦中来了个长蹲。小路子觉得肚里松快了些,提起裤子仰头看天,天墨黑墨黑的,原来不知从什么时辰起已经阴了天。 一阵凉风袭来,小路子打了个寒噤,便听到车轮子碾过桥洞似的滚雷声。他挪动着又困又麻的两腿正要出萝卜地,突然从东院北屋传来“啪”的一声,好像打碎了什么东西,接着便听到贺道台的声气:“你这样死纠活缠,我越发瞧你不起!既然你不愿辞退,今晚我高卧榻上,只好请你闷坐苦等,等我睡醒,再接着和你打擂台!” “这么大人物儿还拌嘴么?”小路子好奇心陡起,想想反正现在正跑肚子,不如索性守在萝卜园里倒便当。他借着一隐一闪的电光,蹑手蹑脚地蹚过萝卜畦埂,在凉风中簌簌发抖的他潜到北窗下,坐在老桑树下的石条上。呆了好一阵没听见屋里有动静,忍不住起身,用舌尖舔破窗纸往里瞧。 屋里光线很暗,只炕桌上有一盏瓦制豆油灯,捻儿挑得不高,莹莹如豆的灯焰儿幽幽发着青绿的光,显得有点森人。小路子眯着眼盯视许久才看清,贺道台仰卧在炕上,脸朝窗户似乎在闭目养神,曹瑞和瑞二背靠窗台,垂手站着,看不清神色。刘康没戴大帽子,一手抚着脑门子一手轻摇湘妃竹扇在炕沿下徐徐踱步。靠门口站的却是衙门里刘康的贴身长随李瑞祥,也是沉着脸一声不吭。 “我并不要与贺观察您大人打擂台。”良久,刘康像是拿定了主意,扬起脸冷冷盯着贺道台,嘴角带着一丝冷酷的微笑,徐徐说道:“你走你的济南道,我坐我的德州府,本来井水不犯河水,是你大人不远千里到这里来寻我的晦气。我就不明白:亏空,哪个府都有;赃银,更是无官不吃。你何苦偏偏咬住我刘某人不松口?你到底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想怎么办?!” 贺道台眼也不睁,大约太热,扇了两下扇子才道:“你说的没有一句对的。我是粮储道,通省银钱都从我手里过,要弄钱寻不到你刘康头上。德州府库里原来并不亏空,你到任不足三年,短少了十三万一千两。你说是火耗了,我看是人耗,所以我要参你——至于天下无官不贪,这话你冲雍正爷说去。我只是朝廷一只小猫,捉一只耗子算一只。拿了朝廷的养廉银,吃饱了肚皮不捉耗子,能行?”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刘康狞笑道,“我算清官呢!干脆点说吧,你要多少?” “我不要。” “三万。” “……” “五万。” “……” “六万!不能再多了!” 躺在炕上的贺道台“嘻”地一哂:“我一年六千两养廉银,够使的了。那六万银子你带进棺材里去!”这句话像一道闸门,死死卡住了话题,屋子里顿时又是一阵沉寂。小路子此时看得连肚子疼也忘记了。忽然一道明闪划空而过,凉雨飒飒地飘落下来。小路子心中不禁暗笑:想不到今晚跑茅房还这么开眼界,又觉得有点内憋,正要离开,却见对面李瑞祥挤眉弄眼朝窗户使眼色,他还以为看见自己偷听壁根,顿时吃了一惊。正诧异间,却见背靠窗台的瑞二从背后给曹瑞手里塞了个小纸包。那曹瑞不动声色,取过炕桌上的茶杯泼了残茶,小心地展开纸包,哆嗦着手指头将包里的什么东西抖进茶杯,就桌上锡壶倾满了水,又晃了晃,轻声道:“贺老爷,请用茶。” “毒药!”小路子惊恐得双眼都直了,大张着口通身冷汗淋漓,竟像石头人一样僵立在窗外,连话也说不出来!那贺道台懒洋洋起身,端起茶杯。 “我端茶送客,杯子摔碎了,你也不肯走,此刻,我只好端茶解渴了。”贺道台语气冷冰冰的,举杯一饮而尽,目中炯然生光,冲着刘康说道:“我自束发受教,读的是圣贤书,遵的是孔孟道。十三为童生,十五进学,二十岁举孝廉,二十一岁在先帝爷手里中进士。在雍正爷手里做了十三年官,也算宦海经历不少。总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此时我才真正明白,小人之所以为小人,因其不耻于独为小人。你自己做赃官,还要拉上我!好生听我劝,回去写一篇自劾文章,退出赃银,小小处分承受了,我在李制台那里还可替你周旋几句——哎哟!” 贺道台突然痛呼一声,双手紧紧捂住了肚子,霍地转过脸,怒睁双目盯着曹瑞,吭哧吭哧一句话也说不出。突然一道亮闪,小路子真真切切看到,贺道台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白纸,豆大的冷汗挂了满额满颊,只一双眼憋得血红,死盯着自己的两个仆人,半晌才艰难地说出几个字:“我遭了恶奴毒手……” “对了,贺露滢!”曹瑞哼地冷笑一声,“咱们侍候你到头了,明年今日是你周年!”说着一摆手,瑞二和他一同饿虎般扑上炕去,两个人用抹桌布死死捂着贺露滢的嘴,下死力按定了。瑞二狞笑着道:“人家跟当官的出去,谁不指望着发财?你要做清官,我一家子跟着喝西北风——”一边说一边扳着贺露滢肩胛下死劲地搡:“我叫你清!我叫你清!到地狱里‘清’去!” 上天像是被这间小店中发生的人间惨案激怒了,透过浓重的黑云打了一个闪,把菜园子照得雪亮,几乎同时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震得老房土簌簌落了小路子一脖子,旋即又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里。只那倾盆大雨没头没脑地直泻而下,狂风呼啸中老桑树枝桠发颠似地狂舞着,湿淋淋的树叶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解开他的腰带。” 小路子木头人一样看着:刘康和李瑞祥都已凑到了灯前,李瑞祥手忙脚乱地半跪在炕上,解着贺露滢的腰带,站到炕上往房梁上挽套子。刘康满头热汗,用残茶冲洗那只有毒的杯子,煞白着脸急匆匆地说道:“不要等他断气,就吊上去。不伸舌头,明儿验尸就会出麻烦……”说着将毫无挣扎力气的贺露滢脖子套上环扣,一头搭在房梁上,四个人合力一拉,那贺露滢只来得及狂喷一口鲜血,已是荡荡悠悠地被吊了上去。 一阵凉风裹着老桑枝卷下来,鞭子样猛抽了一下小路子的肩膀,他打了一个激灵,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幕可怖的景象并不是梦。他一下子清醒过来,第一个念头便是离开这是非之地。他透过窗纸又看看,却见曹瑞正在穿贺露滢的官服,一边戴帽子,一边对刘康说道:“许下我们的三万还欠一万五,这是砍头的勾当。大人你若赖账,小人们也豁出去了……”瑞二道:“我们只送你到二门,灯底下影影绰绰瞧着像姓贺的就成。”小路子再也不敢逗留,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两条麻木冰凉的腿,贴着墙根慢慢离开北窗,兀自听见刘康沉着的声音:“记着,明儿我坐堂,不管怎么吆喝威吓,一口咬定是他自尽……把他写的东西烧干净,手脚利索些……” 小路子轻轻转过北房才透过一口气来,心头兀自怦怦狂跳,冲得耳鼓怪声乱鸣,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早已一点也不疼了,只觉得心里发空,头晕目眩,腿颤身摇要晕倒似的,听瑞二隔墙高唱一声:“贺大人送客了!”小路子勉强撑住身子回到门面,见侧门那边瑞二高挑一盏油纸西瓜灯在前引着知府刘康,李瑞祥侧旁侍候着给刘康披油衣。当假贺露滢将刘康送到侧门门洞时,小路子心都要跳出胸腔了,睁着失神的眼看时,只听刘康道: “大人请回步。卑职瞧着您心神有点恍惚,好生安息一夜,明儿卑职在衙专候。” 那假贺露滢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便返身回院。小路子缩在耳房,隔着门帘望着刘康、李瑞祥徐徐过来,只用惊恐的眼睛望着这一对杀人凶手。外间申老板巴结请安声,众人脚步杂沓纷纷离去声竟一概没听清。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刚刚干过惨绝人寰坏事的刘康,居然那么安详那么潇洒自如! 人都走了,临街三间门面杯盘狼藉,郝二带着几个小伙计骂骂咧咧收拾着满地鸡骨鱼刺,申老板进耳房,见小路子双目炯炯躺在床上出神,刚笑骂了一句:“你跑哪里钻沙子去了?在后院屙井绳尿黄河么?”因见小路子神气不对,又倒抽了一口冷气,俯下身子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蜡黄——别是撞着了什么邪魔吧?” “六叔,我没什么。”小路子瘟头瘟脑坐了起来,神情恍惚地望着烛光,许久方颤着声气道:“我只是头疼,兴许在后头冒了风……”申老板审视着小路子的颜色,越看越觉得不对,说道:“我开这么多年店,什么病没见过?像是走了魂似的,再不然就是受了惊吓——”正说着郝二进来,说道:“东家,我想起一件事,东院贺老爷住的那间房有几处漏雨,贺老爷好性儿,就是不说,可是明儿进去咱们面上也不好看呀,你看这雨一时也没停的意思……” 申老板一拍大腿道:“亏得你提了醒儿!刘太尊刚走,不定贺爷还没睡稳。你过去禀一声儿,务必请老爷赏光,挪到这边正房来。宾客往来也方便。”郝二答应一声回身便走,小路子脸色早变得鬼似的又青又白,怪腔怪调叫道:“慢!”郝二被他吓得一哆嗦,止步回身看一眼小路子,笑道:“你见鬼了么?吓我一跳!”申老板说道:“我也正说这事呢!你去贺爷那里顺便将那本放在贺爷柜顶上的《玉匣记》取来看看。可能是撞了什么邪祟,烧张纸替小路子送送。怪可怜的,上午还好好的,跑几趟茅房就成了这模样。你要有个好歹,回村里我怎么跟我的老寡嫂交待呢?”说罢喟然叹息一声。 “你给我回来!”小路子见郝二又要走,急得赤着脚腾地跳下炕,也不知哪来一把子力气,扳着郝二牛高马大的身躯,活生生地将他拖进屋来,望着发怔的申老板和郝二,眼中鬼火闪烁,从齿缝里迸出一句:“六叔,我们遭了滔天大祸,预备着打官司吧!” 第二回钱师爷畏祸走山东贺夫人鸣冤展罪证 申老板两腿一软一屁股墩坐在炕沿上。郝二扭着身子定在当地,半晌才回过神来,翕动着嘴唇轻声问道:“你今夜是怎的了?你要吓死我们么?”小路子苦笑了一下,端起一杯凉茶咕咚咕咚喝了,长长透了一口气,把刚才在东院看到刘康勾结曹瑞谋杀贺露滢的情形告诉了申老板和郝二:“你们不是见贺道台送刘府台了么?那根本不是什么‘贺道台’,是他娘的曹瑞装扮的!那会子贺爷已经吊在房梁上了!” 申老板和郝二都惊呆了,拧歪了的脸上满是恐怖的神气,眼睛直直地一眨不眨,活似两个冻硬的僵尸,一动不动看着小路子。此时已是子时三刻,院中老树如鬼似魅般摆动着,显得诡异阴森…… “皇天菩萨!”一阵风吹来,裹着湿漉漉的雨雾斜袭进来,申老板浑身一颤,仿佛不胜其寒地哆嗦着,颤声说道,“这是真的?别是你做梦吧!” “信不信由你。”小路子看了一眼郝二,说道,“但愿我在做梦。二哥,我看你还撑得住,你往东院北屋后窗根去看看……我是一辈子也不敢再到那块地去了……” 郝二看了看外边漆黑的天空,不言声地挽起裤脚、披了蓑衣,因见西耳房伙计的住屋还亮着灯,大声道:“午炮都响过了,还不挺尸么?”那屋里灯火随声灭了。申老板肥胖的脸上满是愁容,手抚着脑后稀疏的发辫叹道:“这下子完了。这店传到我手里已五代了,这下要败在我手里了!这……这是怎么说?天理良心,我是没使过一个黑心钱啊!有的客死到店里,银子都原封还了人家主家——怎么会遭这报应?”说着声音已变了调,扯起衣襟拭泪。又道:“你该当时就嚷出来,这屋里十几号人拥进去,当场将人犯拿了,能省多少事!” “我当时都吓木了。”小路子道,“后来想,幸亏我当时没嚷。这屋里的人都是刘府台带来的,没准会连我们爷们一锅烩进去灭口。这会子想起还后怕呢!”正说着,郝二浑身水淋淋,颜色不是颜色地走进来。见申老板盯着自己直发愣,郝二僵硬地点点头,咬牙切齿说道:“这两个贼男女真胆大包天,这会子还在那屋里烧纸,收拾贺大人的行李呢!” 申老板绝望地呻吟一声,往回一坐,又似弹簧般跳起来:“咱们五六个人冲进去,当场拿住他们,到衙门击鼓报案,怕他飞了不成?”小路子素来精干伶俐,此时已完全恢复神智,见郝二也跃跃欲试,忙道:“千万不能!他们是一窝子,公堂上若反攀我们,说是黑店,杀官害命栽赃诬陷,顿时就要送了咱们的命!”一句话说得郝二、申老板都瞪了眼。正没做奈何处,外面廊下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趿着鞋沿廊过来。三个人顿时警觉地竖起耳朵屏息静听。只听那人在门面外间方桌上倒了一杯茶,咕咕喝了,却不离去,径自推开西耳房门进来,问道:“申老板,谁是账房上的?”申老板怔怔地抬头看时,是正房西厢住的客人,只知道他叫钱度,要往济南去,路过德州。钱度穿着灰府绸夹纱开气袍子,外头套了一件黑考绸马褂,扣子扣得齐齐整整,申老板诧异地问道:“钱爷这会子有什么事,为何半夜三更地忽拉巴儿要结账?” “是。要结账。”钱度五短身材,黑红的国字脸上嵌着一对椒豆般又黑又亮的小眼睛,显得分外精明。他一撩袍角翘足坐在申老板对面的条凳上,端茶喝了一口,微笑道:“店里的事我都知道了,我有急事去济南,不能在这吃官司。”说着用手指指头顶上的天棚。三个人吓了一跳,看看天棚,才知道这耳房和西厢房上边是相通的,说话声极易传过去。申老板想想,没来由牵连客人,遂叹道:“由你吧,只是这大风雨,你可怎样走路?”钱度一哂,说道:“就是下刀子这会子也得走。我也不瞒你们,我是个刑名师爷出身,在河南田制台府里就了几年馆,这种官司没有两三年下不来,我孤身客居这里不比你们,不死也得脱层皮。三十六计走为上,所以咱们结账两清。我带着现任河南孙抚院的荐书,在济南要站得住脚,说不定还能帮你们渡过难关。” 小路子眼睛一亮,说道:“一看就知道您是读过大书的,说得真好!三十六计走为上,既如此,我们也逃他娘的!”“你说得何其容易!”钱度扑哧一笑,“这案子本来不是你们做的,顶多不过是个‘人证’,证实了贺某人是‘自杀’也就结案了。你们一逃,便落了个‘畏罪’的名。姓刘的就是因为寻不到替死鬼才苦心这般设计。你们若逃走,他岂不正好顺水推舟把杀人的罪名推给你们?”他简单的几句话便剖析了其中的要害,一听便知确是熟牍老吏,几个人哪里肯放他就走?只是哀恳他帮着拿主意。钱度嘬着嘴唇只是沉吟,说道:“我得赶紧走路,实在顾不上,你们看看外头这风这雨这夜……” “郝二,你去捆扎钱爷的行李,账不用结了。”申老板见钱度拿腔调,忙央求道,“好歹替小人们出出主意——店里还有一头大走骡,我送钱爷当脚力,算小的们一点孝敬……” “嗯……”钱度转着眼珠子,手托下巴站起身来,思索片刻说道:“想一点也不连累你们,这是做不到的。有两层意思你们要牢记——”他摇着步子慢吞吞说道:“一、刘康并不想把你们直接扯进案里,他只想叫你们作证,他离店时贺道台还‘活着’。这一条你们不等用刑就予以证实。但是你们又要说明白贺道台这人平素见人话不多,总是深居简出,你们不晓得他的根底。二、贺道台‘自尽’你们不敢信也不敢不信,拼着吃几板子也要这么说——要知道这么大的案子肯定要惊动朝廷,将来总有掩不住的时候。如果打得受不住,你们就随他说,‘自尽兴许是真的’。大不了将来东窗事发,落个‘屈打成招’。”他笑了笑,“有这两条就保住了根本,再塞点钱给衙门里上下打点,取保候审,把店里浮财转移了,也犯不着人人都在这里受苦。有申老板顶着,等结案了赶紧卖房子,一走了之,免得将来翻案时候再受牵累。”一转脸郝二已经进来,便问,“我的行李呢?” 郝二忙道:“都给爷准备好了,在西侧院后角门洞里,我怕惊动东边……”“好,我这就走了。”钱度沉着地说道,“就照我说的,这样你们吃亏最小。不要怕,要知道他们更怕你们呢——咱们后会有期!”说着系好鞋带径自消失在门外黑夜雨声之中。 三个人像童生听老师讲书般听完钱度的话,急急商议,决定由郝二、小路子带上店里所有钱财连夜潜回苏禄陵乡下看风势,申老板和几个小伙计留下顶案子,里外使劲共度劫难,待到一切停当,已是鸡叫二遍了。 德州府离济南只有三百多里地,钱度单身一人,行装简单,也亏了申家老店那匹大骡子,真的能走能熬,疾走十二个时辰,连打尖用饭,第二日凌晨便到了济南。钱度心里自有主意:自己是个刑名师爷,这会子忙着到制台衙门投奔李卫总督,就算收留了自己,眼见德州这么大的人命官司,审这官司,省里必定要派员前往。新来乍到的人难免要拿来“试用”,岂不是将一盆子热炭往自己怀里倒?天一放明,钱度便在总督衙门对门一家大客栈住了下来。 在济南住了三天,钱度饱览青山秀水林泉寺观,什么千佛山大明湖游了个遍,还去趵突泉品了两次茶,德州府的案子已轰动了济南。人们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贺观察有“疯迷症”,犯了病,自己想不开上了吊绳;有的说是撞了邪祟,吊死鬼寻替身寻到了他;有的说是前世造孽今生还报,被冤魂索了命去的。自然,也有的说贺露滢的死因不明,另有原委的。茶楼酒肆一时间众说纷纭,钱度都不大理会,只听说总督李卫和巡抚岳浚已经合折上奏,按察使衙门已停止审理别的案子。臬台喀尔良亲赴德州,会同德州府谳理,待官府那边铺摆停当,钱度才带了河南巡抚的荐书径往制台衙门投刺谒见李卫。约莫一刻时辰,才听里头传出话来:“请钱先生签押房外候见。”钱度只好跟着戈什哈沿着甬道、回廊走了好一阵才来到衙西花园月洞门口。听到签押房时断时续的谈话声和咳嗽声,便知李卫正在会客,于是侧身站在花厅门口静候。那戈什哈轻手轻脚进去不知说了句什么,出来告诉钱度:“大人请先生花厅里吃茶,岳巡抚和汤藩台正在里头议事呢!” “您请自便。”钱度顺手将一个小红包递给戈什哈,笑道:“我就在外头恭候,不劳费心。”不料那戈什哈不言声把红包又塞了回来,小声说道:“在李制台底下做事,不敢犯规矩。”一笑而去。钱度心中不禁一动:久闻李卫苞苴不受、清廉刚直,果真名下无虚! 正思量间,签押房传来的声音似乎大了点,像是在临别寒暄。不一时,果然见两个官员,一前一后走出了签押房。两人都在四十岁上下,一个戴二品起花珊瑚顶子,一个是蓝宝石顶子。戴蓝顶子的一边退出一边说:“大人玉体欠安,请留步……”钱度猜出这两人便是岳抚台和汤藩台。一个中年汉子没穿袍服,中等身材长方脸,两道漆黑的眉呈倒八字形,一对三角眼偶然一闪间如电光石火,灼得人不敢正视。钱度心里怦然一跳:这就是名震天下的“模范总督”,当今雍正皇帝极为宠信的李卫了! “运河清淤的事要抓紧,白露前一定要完工。”李卫瞥了钱度一眼,对两个大员嘻笑道,“贼娘的你们好好地干!兄弟进京,必定上天言好事!”直待二人出了月洞门,李卫转脸笑着对钱度招呼道:“是钱先生吧?呆站着做甚?进来聊聊!” 钱度没想到他如此随和,提得老高的心放了一半,稳着步子进来,见李卫已经坐了,便扎手窝脚地请了安,把孙巡抚的荐书小心地递了上去,赔笑道:“孙抚台再三嘱咐小人,向大人致意:好好调养身子。让我带了二斤冰片,二斤银耳,说这些是大人使得着的……”李卫一边拆信,一边说道:“孙国玺这家伙还结实吧?他还说了些什么——他这字写得倒长进了!”钱度揣度着李卫的性子,极豪迈的,便乍着胆子笑道:“孙抚台骂您来着,说您像一只快散架的老瘦狗,还吝着舍不得吃……” “哦?”李卫一顿,突然一阵大笑,咳嗽着说道:“……好!骂得好……这龟儿子还惦记着我!”说着便看信。大概因不认得的字太多,他信手将信丢在桌子上,说道:“不就是荐你来当师爷么?好,我留下你。” “谢谢制台大人——” “慢着。”李卫一摆手,脸上已没了笑容,庄重地说道:“我的规矩通天下皆知。一条是诚,我不识字,所以格外看重这一条。要跟我玩花花肠子,在文字上头蒙混我,我就请上方剑宰了你。第二条,每月给你二百五十两银子薪俸。天下督抚待师爷,没一个肯给这么多的。要不够明着寻我要,只是要取个‘廉’字。倘若在我衙门里日鬼弄棒槌,只会落个死罢了。我是叫花子出身,先小人后君子,丑话说到前头——勿谓言之不预也!”他突然冒出一句文话,笑了笑便收住。钱度早已站起身来,正颜说道:“东翁,就为敬佩您的为人、才识,学生才不远千里来投奔。您放心,钱度乃是大丈夫!”正说着一个戈什哈进来禀道:“外头有个少年,十五六岁光景儿,说是内廷派到苏州催办贡缎的,叫小的禀一声,有事要见大人。” “名刺呢?拿来看看。” “回大人话,他说不方便,没带。” “嗯?没有通个姓名?” “富察氏,傅恒。” 李卫身子一颤,赶紧起身,说道:“快,带我去迎接——”他猛地一阵呛咳,竟咯出一口血,忙用手帕捂住,喘息一阵道:“傅恒是宝亲王的内弟,是我的半个主子——钱先生,烦你把这屋收拾一下,我去去就来。”钱度当即督促茶房、厮役扫地抹桌子,并亲自将散放在桌上的文牍案卷一份份依次收拾停当,接着便听到李卫的说笑声:“主子穿惯了我婆娘做的鞋,说是样子虽比不上苏州官制的,穿着合脚。前儿又做好两双,黑缎面青布里千层底儿皂靴,原想元旦我进京带进去的。六爷既来了,倒便当……”说着他亲自挑帘,跟着傅恒走了进来。 钱度顿时眼睛一亮,只见傅恒一身月白色实地纱褂,上套着紫色灯芯绒巴图鲁套扣背心,一条绛红色卧龙袋束在腰间,只微微露出米黄色缨络,脚下一双皂靴已穿得半旧,底边似打了粉,刷洗得雪白。清秀的面孔上,配了两个黑宝石似的瞳仁,顾盼生辉,潇洒飘逸的姿态恰如临风玉树,令人一见忘俗。钱度心里不禁暗想:“庙会上扮观音的童子也没这般标致。不知他姐姐——那必定是神仙了!”发愣间傅恒已经坐了,见李卫躬着身子要行家礼,傅恒忙道:“免了罢,你身子骨儿不好。”说罢看了一眼钱度问道:“上次来没见过,这位是……”钱度是个浑身装有消息儿的聪明人,一按就动,连忙上前禀道:“不才钱度,钱塘钱穆王二十六代孙,才到李制台府做幕宾的——礼不可废,我代东翁给您老请安了!”说着一揖,打个千儿起身又一揖,李卫在一旁看得直发笑。 “你很伶俐,这个赏你。”傅恒矜持地一笑,从袖中掏出几个金瓜子丢给钱度手里,转脸问李卫,“德州的案子怎么样了?哦,你别误会,我不干预你的政务。只是这事皇上很关心,说历来只见欠空的官员自尽,没听说过催债的反而寻短见的。皇上已下诏着吏部、刑部弄清死因。叫十七王爷写信,叫我过山东时问问你。我只管带你的话回京。”李卫沉吟了一下,说道:“这个案子是汤钧衡主理,我也感到蹊跷得很。汤钧衡已会同刘康过了几次堂,各造供词都用飞马报我。臬司衙门知府衙门会同验尸,确系缢死。门窗从内紧闭,不是他杀。死者生前与人无怨无仇,不像因情仇勒逼自尽。我原是有些疑刘康,因为贺露滢是去查他的亏空的,但藩库报来说德州只亏空三千多两,犯不着为此杀人。且德州府衙役和客栈店伙作证,说贺某死前并无异常,当夜刘康拜会,贺某还亲送出门——这事抚司、臬司回过几次,今儿还来说要以自杀结案,我叫他们别急,再过一堂再商量。” 钱度在旁听着,十分佩服李卫精细。他思索一会儿,缓缓说道:“制台,请容我插一句。这是疑案,断然不能草草了结。这个案子我来济南时,曾道听途说,总觉得定自杀于情不顺,定他杀又于理难通。至于说什么‘冤孽’索命,窃以为更是离谱了。六爷回去自然要转奏皇上,这案子现时不能定,再等等瞧才是正理。”“对,”李卫笑道,“就是‘自杀于情不顺,他杀于理难通’。你这师爷够斤两!”傅恒边听边颔首,欣赏地看了一眼钱度,转个话题问道:“你有没有功名?”钱度忙躬身道:“晚生是雍正六年纳捐的监生。” “监生也可应考嘛。”傅恒说着站起身来,“不在这里搅了,得回驿馆去,明个我就回京,这次我不扰你,左右过不了几日就会见面的。”李卫起身笑道:“六爷并没有急事,耽几日打什么紧?哦——您话里有话,莫非有什么消息?”傅恒只用手向上指指,没再说什么便辞了出去。 一个月之后,果然内廷发来廷寄,因直隶总督出缺,降旨着李卫实补。山东督衙着巡抚岳浚暂署。总督衙门立刻像翻了潭似地热闹起来,前来拜辞的、庆贺的、请酒的、交代公事的,人来人往不断头。李卫只好强打精神应付,实在支撑不来,一揖即退,请师爷代为相陪。钱度新来乍到人头不熟,接待客人不便,就讨了个到各衙递送公事文案的差使,每日坐着李卫的绿呢八人大官轿在济南城各衙门里转,倒也风光自在。 一晃有半个月光景,这日正从城东铸钱司交代手续回来,路过按察使衙门口,隔着玻璃窗瞧见一个中年妇女头勒白布,手拉着两个孩子,一路走一路呜呜地哭。那妇女来到轿前,急步抢到路当央,双手高举一个包袱两腿一跪,凄厉地高声哭叫道: “李大人,李青天!你为民妇做主啊,冤枉啊!” 钱度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形吓得浑身一颤,顿时冒出冷汗来。按清制外官只有总督巡抚封疆大吏才能坐八人大轿。他是趁着李卫调任期间,自作主张和轿房商量过过轿瘾,这本就违了制度。更不好办的是雍正二年曾有严诏,无论是王公贵胄文武百官,凡有拦轿呼冤的,一概停轿接待,“著为永例”。自己这个冒牌货如今可怎么办?钱度鼻尖上顿时冒出细汗来。正发怔间,大轿已是稳稳落下。钱度事到当头,反倒定住了心,也不那么斯文。自己一挑轿帘走了出来,眼见四周渐渐聚拢围观的人群,忙摆手道:“大轿先抬回,我自己走着回去。”轿伕们倒也知趣,早抬起空轿飞也似的去了。 “大嫂,我不是李制台。”钱度见轿去了,心放下一半,含笑上前双手虚扶一下说道,“不过我就在李制台身边当差。你有什么冤枉,怎么不去臬司衙门告状?”那女的抽泣道:“我是贺李氏,宁波人——”话未说完,钱度心里已经明白,这是贺露滢的夫人。她一定发觉丈夫死因不明,专门赶到济南告状来了。眼见围上来的人愈来愈多,钱度知道不能逗留,遂笑道:“这里不是说话地方,请随我去制台衙门,要能见着李制台,你痛痛快快说好么?” 贺李氏含泪点点头,拉着两个孩子跟着钱度踅到街边,沿巡抚衙南墙径往总督衙门。他却不往正堂引,只带着母子三人到书办房,这才安心,笑道:“地方简陋些,慢待了,请坐。”贺李氏却不肯坐,双手福了福说道:“我不是来做客的,请师爷禀一声李制台,他要不出来,我只好出去击鼓了。” “您请坐,贺夫人。”钱度见她举止端庄,不卑不亢的神气,越发信定了自己的猜测:“要是我没猜错,您是济南粮储道贺观察的孺人,是有诰命的人,怎么能让您站着说话?”贺李氏形容枯槁,满身尘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在总角年纪,也都乌眉灶眼的不成模样。妇人见钱度一眼认出自己的身份,不禁诧异,点了点头便坐了,问道:“您怎么知道的?是先夫故交么?”钱度含糊点点头,出门去扯住一个戈什哈耳语几句,那戈什哈答应着进去了。钱度这才返身回来坐了,叹道:“我与贺观察生前有过一面之交,而今他已仙逝,令人可叹。不过,据我所知,贺大人乃是自尽身亡,孺人为了什么拦轿鸣冤呢?” 贺李氏刚在按察使衙门坐了冷板凳,见钱度殷勤相待,一阵耳热鼻酸,眼泪早走珠般滚落下来,哽咽了一下,说道:“您先生——”钱度一欠身道:“不敢,敝姓钱。”“钱先生猜得不错,我是贺露滢的结发妻。”她揩了泪,又道,“不过说露滢是自杀,先生是说错了。我的夫君暴死德州,是有人先毒后吊谋害致死!” “什么?!” 钱度大吃一惊,腿一撑几乎要站起来,又坐了回去,声音有些发颤地道:“孺人,人命关天非同儿戏呀!” 贺李氏抖着手指解开包袱。里边乱七八糟,衣物银两都有,还有一身朝服袍靴,摊在桌上,指着说道:“这就是杀人凭证,凶手就是那姓刘的知府!” 第三回李又玠奉调赴京师张衡臣应变遮丑闻 钱度心慌意乱,上前翻看衣服,并无异样便转脸看贺李氏,恰好贺李氏的目光也扫过来,忙掩饰着问道:“这是贺大人的衣服?” “是……”贺李氏低头拭泪,说道:“这是申家老店派人送回去的,说已经官府验过……我当时昏昏沉沉,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家人都哭成了一团,像掉了魂似的。问来人谁是跟我老爷的长随,他说已经结案,长随被打发走了。 “我家老爷为人,虽然刚直要强,但是遇到再为难的事从没有唉声叹息过,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他既没伤着害着谁,又不贪财好色,会有什么事想不开走这条路呢?来的那个人叫小路子。我就留下他,好生款待,细细盘问,偏他什么也说不出。 “也是天助人愿!小路子在路上淋了雨,发热,一时也走不了。我怕这些衣服发霉,就搭到天井里晒,谁知这一晒,就出了蹊跷,引来了满院的绿头苍蝇,打不尽赶不走。我一件一件仔细看,原来衣领上、肘弯上,连朝服后肩上都有斑斑血渍,只是让人仔细揩拭过,不留心看不出来——钱师爷,您瞧这帽子红缨上头还留有血痂,必是凶手当时手忙心乱,没有擦净! “我没见过上吊的男人。我本家妹子就是上吊死的,我去看过,难看是难看,但是干干净净的,别说血,连痰都涌不上来——钱师爷,当时我浑身汗毛直炸,心肠肝肺都要裂了!转身就去寻那个小路子,谁知他正热得发昏,满口里谵语……说‘贺道台……我知道……知道你屈……我敌不过人家……救不了你哟……’ “和我们老太太商量了一下,我们找了个和我家老爷相貌身材相似的家人,当晚半夜换穿了老爷的官服,灯底下叫醒了他。小路子当时就吓得翻倒在地上,连滚带爬钻到床底下哀告说‘您老明鉴,我只是隔窗瞧见了,刘府台人家四个壮汉,外头又都是人家的人……求求您去吧……我许下三十三坛罗天大愿为您超度……您就不来,我也会夜夜见您的。你吓死了我,我老娘谁养活呢?’……” 说到这里,贺李氏已是泣不成声,抱着头呜呜只是个哭。两个孩子也哇地放声号啕。钱度想想,心里也觉惭愧凄恻,点头道:“这衣物送到仵作那里再验验。如今既有人证,这案子就好办。那小路子呢?他也来了么?”贺李氏哭得气噎声嘶,断断续续说道:“他……他连夜就逃了。可怜我母亲听见这凶耗一病不起,我忙着办丧事,分不出人手去追。我一个没脚蟹,从宁波赶到济南,又去德州,死活寻不到申家老店一个人。告到臬司,人家说我是痛迷心窍,还有说我是穷疯了,指望打官司当苦主讹钱——皇天菩萨!我男人当了十四年官,我都没指望他发黑心财,他死了,我倒来讹钱么?啊……”她虽然矜持,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伏在案上死命地抓丈夫的遗物,“老爷老爷……你生是人杰,死当为鬼雄,为什么不显显灵呢……” “贺夫人,不要伤情太过。我都听见了。”李卫站在门前忧郁地说道。原来他已经来到门前好些时了。他的脸色异常苍白,闷声说道:“杀人偿命,情理难容。真要像你说的,杀人犯定然难逃法网。这案子现在虽然已经不归我管,我还是要知会岳浚,要他们重审。我到北京,还要奏明皇上,必定给你讨个公道。”见贺李氏张着泪眼怔怔地望李卫,钱度忙道:“这就是我们李制台。” “李青天!”贺李氏一手拉一个孩子扑通一声长跪在地,扑簌簌只是落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李卫轻轻捶捶自己胸口,上前查看了一下贺露滢的那包衣物,沉重地点点头,舒了一口气说道:“贺夫人,小路子在逃,他又是惟一见证人。一时半时难以结案。这样,你的案子算我接了,且回乡安葬老母抚养孩子,一有信儿我就着人告诉你,不要在这里滞留。”说罢叫来门外的戈什哈,“带她去账房,从我俸银里支三百两。钱师爷,明儿派两个妥当人送贺夫人回家。” 送走贺李氏,钱度立刻赶来签押房见李卫。李卫躺在安乐椅上,似乎精神很不好,一声接一声地干咳,见钱度进来,只看了一眼便闭目沉思。钱度忙宽慰道:“这不是东翁手里的案子,至今也没有结案,您——” “结了。”李卫冷冰冰说道,“你不要看我名声大,威重望高。其实山东、两江的官儿听说我要调走,恨不得燃醋炭!你串了这多衙门,看不出他们高兴?姓刘的知府是庄亲王门下的包衣奴才,又是岳浚的门生,只要银子使到,什么事遮掩不来?我已经派人又去过德州,亏空真的填补了,你不能不服他。哼,倒真不愧是刑名师爷出身啊!” 钱度眼皮子一颤,才想到不是说自己,忙道:“这事早晚总要败露的,就有人想掩也是掩不住的。各衙门高兴,我看是因您去职后,他们能递次补缺。哪里是恨您呢?东翁,您太多心了。” “这个是的。我说的那种人也是有的。”李卫咬牙冷笑道,“我在这‘廉’字上抠得紧。走了,人家松一口气是真的——我创的养廉银制度,堵了他们在火耗上发财的路,那就只好从人命官司里头打主意了!” 李卫轻装简从,只带了在签押房侍候差使的蔡平、钱度两个师爷启程。他身子骨已十分虚弱,只好用暖轿抬到新河码头便弃轿登舟,沿运河水路直抵北京朝阳门外。这一来耽误了一些时日,已是季秋时节。一行人下船便觉寒风刺骨,与济南迥然不同。暮色中但见东直门灰暗的箭楼直矗霄汉。天还没黑定,码头上已到处点起“气死风”灯,闪闪烁烁隐隐约约间只见水中到处停泊的是船,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李卫进了驿馆稍稍安顿,便叫过钱度,笑道:“看你傻子进城似的,是头一回到天子脚下吧?叫蔡平带你左近转转。坐船一天晕头转向,疏散一下——我要不是怕冒风,也想走动走动呢!” “谢东翁!”钱度喜得眉开眼笑,一躬到地说道,“这地方儿真开眼,我和老蔡出去走走就回来。”正兴高采烈往外走时,李卫又叫住他吩咐道:“不要耽搁的时辰太长,明日我必见皇上,要奏的事情多,你们还要开个节略目录——去吧。”这边李卫便命人进城禀知鄂尔泰、张廷玉两位宰相,报说自己已经抵达京师。 吃过晚饭,李卫用青盐水漱漱口,要了热水正准备烫脚歇息,驿丞便一溜小跑进来,禀道:“鄂相张相都来看望制台大人了。”李卫连忙着袜蹬靴,也顾不得穿袍服,便迎出客厅。见两人一般瘦削,都是六十岁上下的红顶子一品大员从正门联袂而入。稍高一点的是鄂尔泰,稍矮点的是张廷玉。见李卫要下阶相迎,张廷玉笑谓鄂尔泰道:“你看看这个人,还要和我们闹虚礼!”鄂尔泰也是一笑,说道:“又玠,你是嫌我们搅扰,要赶我们走么?” “哪里的话。”李卫此刻提着精神,一点也不像个病人,嬉笑着让二人进屋坐了,一迭连声命人“看茶”,又道:“我是想凑近点瞧瞧,看看二位宰辅脸上又添几条沟儿!”说着,三个人仰头大笑。 三个人絮语欢言,看上去是极好的朋友了。但知道内情的却清楚他们相互之间存着很深的芥蒂。当年张廷玉的堂弟张廷璐主持顺天府贡试,贪墨卖官。副主考杨名时拂袖走出棘院,夤夜谒见李卫,查封贡院。张廷璐因此东窗事发,被雍正下旨腰斩于柴市胡同。杨名时与李卫原本交情极好,后来李卫在两江总督任上试行“火耗归公”得罪了杨名时等一大帮官僚,连上参本弹劾李卫“好大喜功欺蔑同僚”。当时鄂尔泰奉旨前往查处浙省亏空,被李卫使弄调包诡计,累得他三个月一无所获,空手回京。原上书房大臣马齐告老致仕,腾出一席宰相缺,鄂尔泰满心指望张廷玉举贤荐能推选自己,张廷玉却密荐了自己的门生入选,弄得杨名时也大不高兴。后来鄂尔泰因是满洲贵胄,有斩关夺隘的功劳,凭着真本事入阁拜相,自然对张廷玉暗存芥蒂……这些个公私怨恨各人自己心里雪亮。只是大家都是从宦海里滚出来的,深通喜怒不形于色的奥秘。且雍正为人最恶党争,纤过必究,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因而心里纵有不受用,却是各自严守城府,不遇机缘,外人很难看出半点。三人亲热寒暄一阵,李卫改容躬身问道:“主子身子骨儿还好?傅六爷进京后,我就得了主子两份朱批,皇上说颏下长有小疙瘩,又说叫我荐医,总没有得着好的。我在外头着实惦记着呢!” “皇上御体尚算安康。”鄂尔泰抱拳一拱,皱眉说道:“只是自二月以来,因苗疆改土归流事务不顺,主子心境不好。嗯——衡臣我们两个来也有意和你商量,直隶总督衙门你是否暂时不要到任,先到古北口,仍以直隶总督身份阅军,看看军需还缺什么。如果使得,就奏明皇上。” 原来西南贵州是苗瑶聚居之地,历来都由当地土司土官土目世袭统治,名义上说是归朝廷管,其实山高皇帝远,各自占山为王,不但相互之间争地盘打冤家火并,过往行商甚至朝廷驿传也时受袭扰。因此自雍正四年起便下诏由鄂尔泰主持,撤销土司制度。在贵州苗区设厅设州设县,与内地政令一统,这就是所谓的“改土归流”。张广泗、哈元生等人在苗疆大杀大砍,数年经营,辟地三千里,设了八个厅州县,几乎占了贵州省的一半。不料去年十二月,苗人中出了个老包,四处传播“苗王”出世,聚众闹事驱赶朝廷官员,到今年二月已是全省烽火遍地,雍正自然很不高兴。 “二位中堂既这么说,我李卫当然要为皇上分忧。”李卫下意识地抚了抚前胸,叹道,“当时设厅,我就有信给上书房,苗人生性强悍,抱团儿,不是好惹的,要派最能干的官去。不是我当面埋怨,你们都弄了些什么人去了?韩勋是总兵,带三千人马,看着老包闹事按兵不动;平越知府朱东启平日敲剥苗民伸手捞钱时劲头十足,偏苗变一起,他却称‘病’辞官;还有清平知县邱仲坦更出奇,娘希匹苗人杀来,他下令所有官弁‘不得逃避’,自己却脚板抹油溜了。张广泗要管哈元生,哈元生不听张广泗的令,主将管着两省疲兵,副将却坐拥四省军兵不动……唉!我不说什么了,这张嘴已经冒肚了……”说罢看了张廷玉和鄂尔泰一眼。他确实还有更难启齿的:主将张广泗上头还压着一个抚定苗疆的钦差大臣张照,是个出了名的才子。诗词歌赋样样拿手,偏偏他既不是张廷玉的门人也不是鄂尔泰的私交。两人为了避嫌,竟公推这个白面书生去调和张、哈两军。张照支持哈元生压张广泗,哈元生也不全听张照的,弄得平定苗疆十万天兵,竟是群龙无首的乌合之众! 张廷玉默然良久,叹道:“又玠公说的是,我不推诿,这是我的责任。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鄂尔泰立刻接着道:“我也没想到张照无能,丧师辱国。这不是衡臣一人之责。又玠,我和张公都已写了自劾密折送上去了。朝廷自然有处分。事到如今,只有整军再战。据你看,用谁为主将最好?”说罢凝神注视李卫,张廷玉也把目光扫过来。两个人心想李卫必定举荐哈元生或张广泗,不料李卫一笑,说道:“我看岳钟麒这人行。”三个人各怀鬼胎暗斗心计,至此竟都忍俊不禁莞尔一笑。还待往下详谈时,便听门外一阵喧嚷。三个人都为之一怔,却见养心殿太监高无庸大步流星进来,脸色青中带灰,死人般难看,径抢步立于中厅当央南面而立,怪腔怪调扯着公鸭嗓子道:“有旨意,张廷玉、鄂尔泰跪听!”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三人“唿”地站起身来,李卫忙退到一边回避,张廷玉、鄂尔泰一撩袍子扑通跪下,叩头道: “奴才张廷玉、鄂尔泰恭聆圣谕!” “奉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宝亲王弘历、怡亲王弘晓传谕圣命,着张廷玉、鄂尔泰火速前往圆明园面君。钦此!” “奴才遵旨!” 两个人一齐叩下头去。高无庸也不说话掉头便走。李卫平素和高无庸极相熟的,一把扯住,似笑不笑地问道:“老阉狗,没瞧见我在这里?你这样儿,是起反了还是天塌了?”高无庸急得一把扯开,说道:“快快!快快快!”说着就跑,竟被门槛一脚绊倒,几个骨碌直摔到堂前石阶下,起来也不掸灰,就在院里拉马上骑还加了一鞭,一阵急蹄去得无影无踪! 鄂尔泰和李卫情知大变在即,两个人紧张得挺着腰相对而立,竟都保持着送别高无庸的姿势不动。张廷玉入阁三十年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也是脸色煞白,但他毕竟是历事两朝的老臣,迭遭宫变大故,毫不迟疑地大步抢出滴水檐下,站在阶上厉声叫道:“谁是驿丞?有马没有?走骡也成!”那驿丞连滚带爬出来,叩头道:“这是水路驿站,没有配备马匹。不过今晚有个送煤的人住在后房,卑职见有几匹走骡……” “谁听你嚼老婆舌头?”张廷玉焦躁得声音都变了,“快、快快……”那驿丞脚不沾地地奔向后院,顷刻之间便亲自拉了两头骡子,哭丧着脸说道:“没有鞍,这光脊梁骡子二位中堂可怎么骑……” 张廷玉和鄂尔泰什么话也没说,几步下阶一人牵了一匹,就着堂屋台阶骑了上去。二人互视一眼,一抖缰绳便冲门而出。张、鄂二府带来的家人戈什哈、护卫亲兵一个个不声不响地纷纷离去。李卫掏出怀表看时,已是戌末亥初时辰,蔡平和钱度刚刚回驿,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真是惊心动魄,对望一眼便进了上房客厅。见李卫身子前倾木然呆坐在安乐椅上,钱度嗫嚅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圆明园在畅春园北,离西直门尚有四十里,原是雍正皇帝未即位前康熙赏赐的园林。雍正生性畏热喜寒,见园东有一大海子,名字也吉利,叫“福海”,便于雍正三年下诏,以圆明园为春夏秋三季听政之所。园外分列朝署,内设“光明正大”殿,在正殿东侧又设“勤政亲贤”殿。张廷玉、鄂尔泰从东城策骡急奔到此约七十余里,足用了多半个时辰,直到大宫门辇道旁,方翻身下骑,早见高无庸、赵本田两个太监带着十几个小苏拉内侍张着灯,正望眼欲穿地望着南边。二人将缰绳一丢疾步上前,鄂尔泰问道:“皇上现在哪里?” “在杏花春馆。”高无庸答应一声,只举着玻璃灯疾步前行,却不再言语。鄂尔泰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张廷玉蓦地升起一种大事临头的不祥之感,来不及转念,已见允禄、允礼、弘历、弘晓四位老少亲王亲迎至殿口,都是脸色铁青,忙和鄂尔泰跪下请安,说道:“万岁深夜召臣等进宫,不知有何要事面谕?” “是我们四个王爷会议,为防物议有骇视听,特矫诏召你们来的。”允禄迟缓地一字一板说道,他素来口齿很流利,就这句话还不知斟酌了多少遍才说出来。允礼见鄂尔泰、张廷玉愕然相顾,语气沉重地说道:“雍正万岁爷已经龙驭上宾——你们进来瞧瞧就知道了。这里一切我们都没动。”张廷玉听罢,只觉得腿软身颤,茫然地看一眼鄂尔泰,见他也是脸色雪白如鬼似魅——他们不敢说,也不敢想什么,贼似地蹑脚儿进殿,顿时惊得木雕泥塑一般。 高高的门槛旁便是一摊血,沿着斑斑点点的血渍向前,地下横陈一具女尸,双眉紧蹙,秀色如生,只嘴角微翘,泪痕满面,似乎死前恸哭过一场。她身上胸前有伤,地下却没有血斑。殿里别的物件都没有乱,只一把座椅翻倒在地,案上盘子里放着一粒紫红色的药丸,一眼可辨是道家所炼的“九转还丹”,大约核桃大小。御榻前的情景更是惊人,雍正尚自端坐榻上僵死,御榻前淋淋漓漓斑斑点点俱是血渍,凝成血痂。雍正皇帝颏下有一刀伤,划痕约在一分许深,肩后有一刀伤,是刺进去的。可奇怪的是凶器匕首紧紧握在雍正自己手中,直插心窝!两个人如入梦境,凑近俯视这位当天还说笑着接见过自己的皇帝,只见他眉目间毫无惊恐愤怒之色,双唇微翕,似乎临死前还在说话,惨笑的脸上双目紧闭。张廷玉尽力屏气,使自己镇定下来。细看时,只见雍正左手紧攥,他却不敢去掰,取过一支蜡烛,照着,才见手里攥着一只长命石锁。张廷玉正皱眉沉吟不得其解,鄂尔泰在案边轻声惊呼:“衡臣,你来看!”张廷玉忙秉烛走过去,只见青玉案上赫然写着几个血字: 不许难为此女,厚葬! 两个人都是日日奉侍雍正身侧的鼎力重臣,一眼便看出,这字迹千真万确是雍正皇帝以指蘸血的最后手书! “情死!”鄂尔泰轻声咕哝了一句,看张廷玉时,张廷玉却咬着牙摇头道:“万不可外言。”说着用手指指丹药,没再言声。两个人使眼色便一同走出殿外。张廷玉对四个傻子一样呆站在殿外的王爷道:“请进殿内叙话——高无庸守住这道门,无论宫人侍卫一概不许偷听。” 四个王爷依次鱼贯而入,像是怕惊动死者似地绕开那个女尸,小心翼翼地跟随两位宰相鹄立在殿西南角。张廷玉的目光在烛光中幽幽跳动,许久才道:“诸位王爷,这里的情形想必大家都仔细看了,显然是这个宫嫔弑君。但皇上圣明仁义,已有血诏不许难为。因此,这里的事不但不能深究,而且不能张扬。”他说着,口气已经变得异常严峻,“我们都是饱读史籍的人,此时正是社稷安危存亡关头。廷玉以为第一要务乃是遵先帝遗命,星夜前往乾清宫拆看传位遗诏,新君即位万事有恃,不然,恐有不测之祸!”允禄听了说道:“宰相所言极是。不过循例宣读遗诏,要召齐诸王、贝勒,是否分头知会,天明时在乾清宫会聚宣诏?”“不能这样。”张廷玉的脸冷峻得像挂了一层霜,“这是非常之变。礼有经亦有权,现在只能从权。现在且将杏花馆正殿封了,着侍卫禁锢这里太监宫女不准出入。待新君定位,一切按旨意办理。” 待一切议定,已时交寅初。七个王公贵胄便乘马赶回紫禁城。此时张廷玉方觉两股间钻心疼。一摸,已被骡背磨得血渍沾衣,看鄂尔泰时,上马也是攒眉咬牙。却没言声。众人见他们上马,一放缰,连同护卫,几十匹马立刻消失在寒风冷月的夜色之中。 第四回天生不测雍正归天风华正茂乾隆御极 四位王爷和两位宰相赶到大内,天色已露晨曦。早朝进来到军机处和上书房排号回事和等候鄂尔泰、张廷玉接见的下属司官,还有外省进京述职的官员已经来了几十个人,都候在西华门外,呵着冷气看星星。张廷玉随众下马,因见李卫的官轿也在,便吩咐守门太监:“传李卫立刻进来,其余官员一概回衙。”说罢,与众人径直穿过武英殿东北角门,由弘文阁西侧,过隆宗门进天街,由乾清门正门沿着甬道向北,远远见丹墀上下灯火辉煌,八名乾清宫带刀侍卫钉子似地站在丹墀上。殿内各按方位点燃着六十四根碗口粗的金龙盘绕的红烛,十二名太监垂手恭侍在金碧交辉的须弥座前。七个人站在乾清宫丹墀下一字排开,对着大殿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张廷玉见值班头等侍卫是张五哥,便招手叫他过来,说道:“有旨意。”一边说,一边用手擎起雍正皇帝用于调遣五城兵马的金牌令箭请验。 “原本没有信不过中堂的理。”张五哥笑道:“不过这是规矩,这殿里存放皇上传位诏书,是天下根本之地。”他已是年近七十的老侍卫,从康熙四十六年入值,到现在整二十八年,别的侍卫一茬又一茬早换过了,惟独他寸步未离大内,取的就是他这份忠心。五哥接过,就灯下验看,果见上面铸着四个字: 如朕亲临 凉森森黄澄澄闪烁生光,忙双手递还张廷玉,“叭”地打了马蹄袖颤巍巍跪下。 “奉先帝雍正皇上遗命,”张廷玉从容说道,“着内阁总理大臣领侍卫内大臣上书房行走大臣张廷玉、鄂尔泰会同乾清宫侍卫拆封传位遗诏,钦此!” “奴才张五哥……领旨……” 跪在地下的张五哥两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半晌才抬起头来,颤声问道:“皇上,皇上……他驾崩了?前日见中堂,不是说……”张廷玉见他脸上肌肉一抽一颤,老泪浑浊盈眶,知道他马上就要开哭了,忙低声说道:“这不是哭的地方,也不是时候儿,仔细违旨失仪!快,奉诏办差!” “喳……” 张五哥起身拭泪,说道:“请王爷们就地候着,奴才和二位中堂取遗诏。” 传位遗诏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面存放。这是康熙皇帝开创的办法。康熙皇帝八岁御极,十五庙谟独运智擒鳌拜,二十三岁次第削平三藩,征服台湾荡平新疆之乱,治黄河修漕运,轻徭薄赋修明政治,抚有华夏九州六十一载,算得上明君主,功盖唐宗宋祖。惟有晚年两废太子,群王觊觎帝位夺嫡成祸,为终生一大憾事。因而在第二次废黜太子胤礽后,决意不再立太子。将拟定的继位人密书金册存于此地。雍正即位后便下诏“著为永例”。饶是如此,雍正的八弟九弟谋篡不成瘐死囹圄,雍正的儿子弘时为谋太子位置,被削籍赐死。自弘时死后,乾清宫其实已成了专门存放这份密诏的机枢禁地。张廷玉和鄂尔泰会同张五哥正要入殿,却听旁边有人说道: “三位大人且慢。” 三个人一齐回头看时,却是宝亲王弘历。宝亲王穿着四团龙褂,足蹬青缎皂靴,灯影里只见二层金龙顶皇子冠上十颗东珠微微颤动,晶莹生光。真个目如明星面如满月,因修饰整洁,二十五岁的人了,看去还像十八九岁那样年轻秀气,只是似乎刚哭过,白净的脸上带着一层薄晕。雍正皇帝有十个儿子,在世的儿子只有四个,弘时已经去世,弘昼在康熙诸皇孙里是个污糟猫,整日闭门在家玩鸟笼子熬鹰,和一群和尚道士参禅炼丹,有时几个月也不洗脸。最小的还不足三岁。遗诏里写的继位人已注定是宝亲王。听他招呼,众人无不诧异。鄂尔泰、张廷玉忙回身道:“四爷(弘历叙齿排行老四),有何吩咐?” “还该传弘昼来一趟听旨。”弘历皱眉说道,“他和我一样是先帝骨血。逢此巨变,他不来不好。”说罢注视了一下众人,只这一瞥间,显现出与他实际年龄相称的成熟干练。张廷玉明知多此一举,忙躬身连连道:“四爷说的是,臣疏忽了。五哥叫乾清门侍卫去传,这边只管搭梯子,等五爷十爷到,再取诏开读。” 说“搭梯子”,其实是“摆梯子”。当时安置遗诏时就设计好了三个高大无朋的木柜,柜子呈梯形一层层高上去,刚好可抵“正大光明”匾额,“木柜”就摆放在御屏后面。鄂尔泰站在一旁看着人们动作,只觉得一阵阵眩晕。昨天上午,雍正还在圆明园接见自己和张廷玉,议论苗疆事务一个多时辰,商量着从宗室亲贵里派一个懂兵法的替换钦差大臣张照。因议起佛家禅宗之义,雍正还笑说:“张照的号‘得意居士’,还是朕赐给的。可叹他不得朕的真意,难免要交部议处,吃点俗尘苦头了。人生如梦一切空幻,他那么聪明的人参不透这个理,以恩怨心统御部属,哪有个不败的?”这话言犹在耳,如今已成往事。鄂尔泰正在胡思乱想,五贝勒弘昼已踉踉跄跄从乾清门那边过来。此时天已放亮,只见弘昼衣冠不整,发辫散乱,又青又黄的脸上眼圈发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和弘历同岁,相貌并不丑陋,只这不修边幅,比起弘历来真算得上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张廷玉生怕他哭出声来,忙疾步上前温和地说道:“王爷,此时大局未稳,要节哀办事。请和怡亲王并排站着,等候宣读大行皇帝遗诏。”正说着,张五哥过来说道:“梯子已经摆好,请二位中堂……” 于是,在众目睽睽中,张廷玉、鄂尔泰和张五哥三人迈着沉重的步履拾级而上直到殿顶,在“正大光明”匾下用铁箍固定着一只紫檀木箱,张五哥取出钥匙打开了,取出沉甸甸亮闪闪围棋盒子般大的小金匮,郑重交与张廷玉。张廷玉像捧着刚刚呱呱坠地的婴儿缓缓下来,站在丹墀上,眼风一扫,看了一眼鄂尔泰,把金匮又交张五哥。几乎同时,两个人从腰里各取出一把金钥匙——那金匮正面有两个匙孔,两把钥匙同时轻轻一旋,机簧“咔”地一声,金匮已是大开。里边黄绫封面金线镶边平放着那份诏书。张廷玉小心地双手取出捧在掌上,又让鄂尔泰、张五哥看了,轻声道:“这是满汉合璧国书,请鄂公先宣国语,我宣汉语。”转脸对几个王爷道:“现在宣读先大行皇帝遗诏,诸臣工跪听!” “万岁!” 满语在大清被定为国语,不懂满语的满人是不能进上书房的。清朝立国已九十一年,饮食言语早已汉化,通满语的寥若晨星。几个王爷听鄂尔善叽哩咕噜传旨,都是一脸茫然之色,惟弘历伏首连叩,用满语不知说了些什么。听来似是而非,似乎是谢恩。张廷玉见大家只是糊涂磕头,接过诏书便朗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四子弘历龙日天表资品贵重堪为人君。即由弘历嗣承帝位,以继大清丕绪。钦此!雍正元年八月中浣御书。 这一来大家才真的是都听清楚了,齐声俯身叩头称道:“臣等谨遵先帝遗命!” “国不可一日无君。”张廷玉听诸王奉诏,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徐徐说道,“先帝御体尚未入梓奉安,即请宝亲王即位,主持一切大政。”说罢和鄂尔泰二人一齐上前,一边一个搀起哀号恸哭伏地不起的弘历。乾清宫大殿里立刻开锅水般忙碌起来,拆梯子的拆梯子,摆御座的摆御座,掸尘拂灰、研墨铺纸各办差使。只一刻时辰便一切停当。此时天已大亮。 弘历坐到乾清宫正中的须弥宝座上,心中仍是一片迷乱混沌。虬龙盘螭的龙座又宽又高,明黄软袱面冰凉软滑,足可坐三个人,端坐中间,两边的檀木扶手完全可说是虚设。往日在这里侍候差事,只是觉得坐在这里的人尊贵庄严,今日自己坐上去才真正体味到“四边不靠”孤家寡人的滋味。刹那间他有点奇怪,昨天侍候在这案下时,怎么就没有这种感受?甚至连徐徐鱼贯而入的叔王兄弟并张廷玉、鄂尔泰这些极熟稔的人,也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怔忡良久,弘历才突然警觉过来,自己已不是“宝亲王”,而是统御华夏抚有万方,天地宇宙间的第一人了!他的脸立刻泛上一丝潮红,眼神安详中带着尊贵,看着几位大臣在御座前行礼,半晌才道:“都劳累一夜,乏透了。起来吧!” “谢恩……” “实在没想到,父皇把这千斤重担卸到我的肩上。”弘历说道,“说起来,皇阿玛的御体不安,已经有六个年头了,忽寒忽热,似疟非疟,不知用了多少法子,总不见好。前日我去圆明园见皇阿玛,阿玛还拉着我的手说‘近日不安,身上焦热难当,这个热退不下去,恐怕就起不来了。内外事多,朕要病倒了,你和兄弟大臣们要多操持些了’……想不到事隔两日竟成谶语,今日骤登大宝,思及先帝言语,音容宛在,能不令人神伤?”他心里突然一阵酸热,眼泪已是夺眶而出。 这个开场白是谁也没想到的,娓娓而言,说的全是雍正的身体,入情入理,动人心肺。但张廷玉、鄂尔泰立刻听出了话中之话:大行皇帝绝非“暴亡”,而是久病不愈终于天年。因此,杏花春馆里的那一幕必须深深掩住,永不外传。因见是个空儿,张廷玉正要说话,鄂尔泰在旁说道:“皇上不必难过了。大行皇帝统御宇内十有三年,享年五十八岁已属人中高寿。先帝继圣祖谟烈,修明政治,条理万端,躬勤爱民,夙夜劳旰,实千古罕见之圣君。臣以为当遵祖宗成例赐以佳号,奉安龙穴,这是此时最要之务。” “可照祖宗陵葬规制。”弘历看了一眼鄂尔泰,说道:“现有跟从先帝的人都去守陵。”鄂尔泰虽然没有明说,但含糊以“祖宗成例”掠过,显而易见是想遵照太祖努尔哈赤、太宗皇太极的成例,将杏花春馆所有知情太监宫女一体殉葬灭口了事。弘历当然也不愿让雍正暴死真相传播出去,但觉得鄂尔泰存心未免过于狠毒。于是口气一转,将“我”字已改成了“朕”,“孔子说忠说孝,还有礼义廉耻,无非为了天下归仁。朕以仁恕待人,人必不肯负朕。杏花春馆的事如有泄露,自有国法家法,岂能违世祖、圣祖圣谕恢复殉葬,无分良莠一殉了之?”鄂尔泰一开口便碰了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顿时涨红了脸,忙躬身说道:“奴才心思难逃圣鉴。皇上训诲的是!”弘历点头道:“你也是事出有因。这件事就着落到你身上——朕想,现在有几件要务立刻要办:大行皇帝的谥号庙号要定。朕的年号要定,然后召集百官宣布中外,由礼部主持拟定丧仪,这就稳住朝局。还有些常例恩旨,待举丧之后再议不迟。” 张廷玉在旁听着心下暗自掂掇,宝亲王不愧是圣祖皇帝亲手调教、久历朝务的皇阿哥。这些事都是自己准备说的,却都被弘历说了个滴水不漏。想着,进前一步躬身道:“皇上曲划周密,极是妥当。定庙号年号用不了多少时辰。奴才这就传谕,令六部九卿各衙门顺天府衙门主官进朝待旨。” “这些事统由李卫去办——高无庸,你去宣李卫进来。”弘历从容说道,“你留在这里,把庙号和朕的年号定下来。”说罢转脸问道:“五叔,十七叔,还有三位弟弟,你们看呢?”允禄忙道:“皇上说的是。臣等没说的。” 直到此时,人们才觉得气氛松快了些。张廷玉是此中老手,低头沉吟一阵,说道:“奴才先略述一下,有缺失之处,再请皇上和诸位王爷、大臣指正补遗。皇上以为如何?”见弘历点头,方一字一板说道:“先大行皇帝天表奇伟、大智夙成、宏才肆应、允恭克让、宽裕有容、天章睿发、烛照如神——据此,奴才以为谥文可定为‘敬天昌运建中表正文武英明信毅睿圣大孝至诚’,不知皇上和诸位以为如何?” 殿上几个大臣面面相觑。虽说这是官样文章,但没有真才实学,就是颂圣也难免黄腔走板,鄂尔泰抱定了“说不好不如不说”的宗旨,不在这上头和张廷玉打擂台。别的人谁肯在这里卖弄,因而一片随声附和,齐声说道:“甚好。” “朕也以为不错。”弘历说道,“不过大行皇帝一生恤人怜贫,仁厚御下,还该加上‘宽仁’二字才足以昭彰圣德。” 雍正当政十三年,以整顿吏治为宗旨,清肃纲纪、严峻刑律,是个少见的抄家皇帝。他生性阴鸷,眦睚必报,挑剔人的毛病无孔不入,常常把官员挤对得窘态万状。连雍正自己也承认自己“严刚刻薄”。弘历瞪着眼说瞎话,硬要加上“宽仁”二字!但此时也只好交口称是。张廷玉想想,这是新君特意提出来的,一定要摆在“信毅”之前,便提笔一口气写了出来。仰首说道:“这是谥文,谥号请皇上示下。”弘历想了想,说道:“就是‘宪’皇帝吧。博闻多能行善可以谓之‘宪’,大行皇帝当得这个号。至于庙号,‘宗’字是定了的,‘贻庥奕叶日世’。朕看就是‘世宗’的好。”弘历侃侃而言,顾盼之间神采照人。张廷玉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雍正晚年一同在上书房办事。当时,只是觉得弘历温和儒雅精明聪慧,此时见着真颜色,才知道是个比之雍正更难侍候的主儿,因此忙收敛锋芒、韬光晦迹、谨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箴言。 “朕其实不难侍候。”弘历不易觉察地吊了一下嘴角,端起太监捧上的奶子呷了一口,“朕最敬佩的是皇祖父圣祖爷,最礼尊的是皇阿玛世宗爷。朕之心朕之性与父祖一脉相承,讲究敬天法祖、仁爱御下。仁者天也,天者‘乾’也,朕的帝号可定为‘乾隆’。你们有的是两朝、有的是三朝老臣了,当以事朕祖、父之心事朕,佐朕治理天下,使朕如圣祖般为一代令主,致大清于极盛之世。但存此念,朕岂能负尔等?朝廷也不吝爵禄之赐。” 这不啻是一篇登极宣言了,弘历说得虽然委婉,但“敬天法祖”讲的就是圣祖康熙。礼尊父皇不过是尽人子孝道。雍正皇帝急敛暴征,行的苛刻政治,现在他要翻过来学习乃祖,以仁孝治天下了。众人想起在雍正皇帝手下办差十三年,天天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仍动辄获咎。刹那间都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心头都是一松,忙俯首山呼: “乾隆皇帝万岁,万万岁!” 乾隆觉得身上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万千感慨齐涌心头,强自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凝重地点点头,说道:“今日不是议政的时候。要赶紧筹办大行皇帝的丧事。张廷玉。” “奴才在。” “你来拟旨。” “喳!” 乾隆坐得笔直的身子似乎松动了一下,说道:“人子尽孝,无论天子庶民,以尽心尽礼为诚。所以旧制天子居丧,心丧三年,礼丧以日代月,只服二十七日丧礼,于理不合。朕以孝治天下,先要自己作表率,怎么能令天下人服孝三年,而自己只服二十七天的孝?这个制度改了。大行皇帝大殓,就在乾清宫南庑搭起青庐,朕当竭尽孝子之礼。”说到这里一顿,见众人都瞠目望着自己,又道:“但朕为天子,政务繁忙,如因居丧,荒怠政务,违背了皇阿玛托付深意,反而为不肖之子。因而三年内朕将在乾清宫如常办事,繁细仪节着由履郡王允祹主持,这样既不误军国大事,朕又可以尽孝子之职。” 这其实是带丧理政。过去旧制天子居丧以日代月是张廷玉的建议,也无非缩短皇帝居丧时日以免荒怠政务的意思。乾隆这番议论看似拉长了居丧日期,其实是连二十七日正式居丧也取消掉了。张廷玉学识渊博,却也无可挑剔,只咽了一口唾沫,循着乾隆的话意挥洒成文。 “国家骤逢大变,朕又新丧哀恸,恐怕有精神不到之处。”乾隆接过墨汁淋漓的草稿,点点头又对众人道:“即令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为总理王大臣,随朕行在参赞,着即赏双亲王俸。弘晓、弘昼主管兵部,着李卫兼任兵部尚书,办理军务并处置京师防务一应事宜。”说罢目视张廷玉,略一沉吟才道:“张廷玉、鄂尔泰原差不变,加恩赏世袭一等轻车都尉,上书房、军机处两处日常事务要兼顾起来。就是这样——明白么?” “喳!臣等恭遵圣谕——谢恩!”众人一齐叩下头去,思量着还要说些感恩戴德的话时,乾隆已经起身,一边徐徐下座,说道:“道乏罢,各按自己的差事分头去做,朕就在乾清宫,疑事难决的可随时来见朕。” 乾隆待众人退出殿门,有点恋恋不舍似地绕着御座徘徊了一会儿,踱出殿外,守在殿门口的侍卫、太监见新皇帝出来,“唿”地跪下了一大片。乾隆没有理会,摆摆手便下了月台。弘晓、弘昼正在宫前东廊下指挥太监穿换孝服分发孝帽,见乾隆出来,两兄弟一人捧孝帽,一人捧缌麻孝服疾趋而来,长跪在地,满脸戚容,哆嗦着嘴唇,却什么也没说。乾隆看着这雪白的衣帽,又转脸看看已经糊了白纸的乾清宫正门和到处布满了白花花的幔帐纸幡,在半阴半晴的天穹底下秋风一过,金箔银箔瑟瑟抖动着作响,似为离人作泣。 “皇阿玛……您……就这么……”他呆呆地由两个兄弟服侍着换了一身缟素。刹那间,像被人用锥子猛扎了一下,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上苍啊……这是真的……”他没有眼泪,但视线已变得模糊。似乎不相信眼前的现实,他试探着向灵棚走了两步,双腿一软几乎栽倒在地下! 弘晓、弘昼二人急忙趋前一步,一边一个死死架住了乾隆。弘晓带着哭音说道:“好皇上……您得撑住……这个时候出不得事……外头多少臣子、多少双眼睛瞧着您呢!”弘昼也是满心凄惶,小声泣道:“父皇灵柩没运来,您不能把持不住,我们不好维持……” “皇阿玛……你去得好——快啊……”乾隆干涩地嚎了一声,两行热泪扑簌簌顺颊而下,却咬着牙镇定住了自己,对弘昼道:“老五,你和弘晓就侍在朕侧。朕这会子心情迷乱……传旨,六部九卿主官和在京二品以上大臣,随朕往圆明园迎接皇阿玛灵柩。这边的事由履郡王指挥安置……” 第五回慰老臣品茶论宽政动春情居丧戏父嫔 八月二十三日乾隆皇帝承嗣帝位,布告中外详述大行皇帝患病及死因,安抚天下。此时乾隆皇帝年仅二十五岁,正是英年得意心雄千古之时。他在藩邸时即娴习武功骑射,锻炼得一副好筋骨,吃得苦熬得夜,白天带丧办事,照常见人处置政务,还要三次到雍正柩前哭灵,退回上书房披阅奏章到三更,五更时分便又起身到上书房。如此周旋,不但张廷玉、鄂尔泰苦不堪言,就是弘晓、弘昼诸兄弟也觉难以支撑。乾隆却能变通,七日之后便命兄弟们三日一轮入内侍灵,叔王辈每日哭灵后在各自邸中守孝。只鄂尔泰、张廷玉偷不得懒又住不得大内,便命在隆宗门内为他们专设庐棚,上书房、军机处近在咫尺,虽然累些,却也免了跋涉之苦。这期间连下诏谕,尊母妃钮祜禄氏为皇太后,册立富察氏为孝贤皇后。颁恩诏于乾隆元年开科考试,并大赦天下。直到九月十五过了三七,乾隆命将雍正梓宫安奉雍和宫,待三年孝满再入泰陵殓葬。到雍和宫辞柩之后,其实轰轰烈烈的丧事已告结束。紫禁城内外撤去白幡,一色换上黄纱宫灯。 九月十六放假一天,累得筋疲力尽的张廷玉从九月十五夜一直睡到次日下午申时,起身兀自浑身酸疼。他散穿着一件酱色风毛府绸夹袍,吃过点心,在西花园书房中倚窗而坐,信手从架上抽出一本书,刚看了两章,便听檐下鹦鹉学舌叫道:“有客来了,中堂爷!有客来了,中堂爷!” “此鸟真是善解人意。”外边突然传来一声笑语,接着便听帘子一响,乾隆已经进来,含笑对愣着的张廷玉道:“浮生难得半日闲。朕搅扰你来了。”跟着便见傅恒、弘晓,还有平郡王福彭——都是乾隆的至亲,毓庆宫的陪读——一齐随侍入内,在乾隆身后垂手而立,含笑看着张廷玉。乾隆身着便服,一手执着湘妃竹扇,撩袍坐下,说道:“这里好清幽,只园里秋色太重,肃杀了些。朕方才去鄂尔泰府看过了,他还沉沉睡着,没惊动他,就又踅到你这里。怎么,连茶也不舍得上么?” 张廷玉早已慌得伏地便叩头,说道:“恕奴才失仪之罪!奴才在先帝爷手里办了十三年差,从没这个例——哪有主子倒来看望奴才的!折煞老奴才了!”说着一迭连声命人:“快,把去年蓄的那坛雪水刨出来,给主子煎茶!”“雪水煎茶,好!”乾隆微笑着点点头,“就在这外屋煎,水将沸时告朕一声,朕亲自为你们炮制。宝亲王府几个太监都是煎茶好手,是朕教出来的呢!——坐,坐么!”他亲切地用手让众人,“今儿我们都是客,不要拘君臣之礼。坐而论道品茗,不亦乐乎?”众人便纷纷施礼谢座。刚坐好,还未及说话,便听园里刨雪水坛的小厮一声惊呼:“呀!这是甚么?”张廷玉愠怒地隔窗看了看。 “相爷!”一个小厮捧着湿漉漉一抔土,兴奋地跑进来,笑嘻嘻道:“真是个稀罕物儿,紫红蘑菇,蟹壳儿似的,还是硬的!”张廷玉正待发作,突然眼睛一亮,矍然起身道:“灵芝!皇上临幸臣家,天生祥瑞——”他突然想起前天乾隆还在朱批上申斥河南巡抚孙国玺“妄言祥瑞,以朕为可欺之主”,忙顿住了,面现尴尬之色。乾隆何等精细的人,立刻看出来了,呵呵笑道:“祥瑞还是有的。天下兴,河图洛书出;天下乱,山川河湖崩。衡臣读书五车,不懂这个理儿?像孙国玺说的‘万蚕同织一茧’,叫他进上来,他说是传闻;说‘谷穗九茎同枝’,朕昔年在藩邸见过——其实是一个大瘪穗,散分成几小穗而已。朕在山东曾亲自到谷地看,多得很,老百姓管它叫‘傻穗’,光长个儿里头没籽儿!这样的‘祥瑞’为人君的敢信么?”平郡王福彭在旁插言道:“万岁这话,实是天下之福。纵观史册,王莽新朝‘祥瑞’最多。其实是‘中有不足而形之于外’。他自己也要用‘祥瑞’哄自己。‘祥瑞’多了实在有百害而无一利。”弘晓在旁却道:“只要是实,该报的还是要报。就如今日,主子也没通知衡臣,突然临幸,偶然索茶,就有紫灵芝现世,不能说冥冥之中没有天意。”张廷玉见气氛如此宽松,高兴得脸上放出光来,笑道:“主子临幸,就有紫灵芝出,这是国之瑞,也是寒家承泽之瑞。不论诸位王爷怎么看,老臣反正心里高兴。” “这是衡臣的家瑞。”乾隆笑道,“不过恰逢朕来它就出现,朕心里也实在欢喜。”说着便索纸笔。张廷玉忙不迭捧砚过来,和傅恒一头一个抚平了纸。乾隆饱蘸浓墨凝重落笔,极精神地写了“紫芝书舍”四个大字。他的字本来就写得好,此刻神完气足运笔如风,真个龙蛇飞动堂皇华贵,张廷玉先叫一声“好”,众人无不由衷喝彩。乾隆自己也觉得意,取出随身小印,说道:“朕的玉玺尚在刻制,这是先帝赐朕的号,倒可用得。”遂铃上了。众人看时,却是: 长春居士 四个篆字,与端庄凝重的正楷相映成趣。钤好,指着纸道:“这个赐衡臣。” 在一片啧啧称羡中张廷玉叩头谢恩,双手捧了纸放在长案上,吩咐小厮:“谁也不许动,明儿叫汤家裱铺来人,我看着他们裱。”正说着,李卫闯了进来,一进门就说:“这边翰墨飘香,那边廊下小僮扇炉煮茶,张相今儿好兴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李卫今儿——”他猛然瞧见乾隆坐在书案前,猛地顿住了,竟像钉子般定在了原地! “今儿要享口福,是么?”乾隆含笑道,“怎么,李卫,不认识朕?”李卫这才醒过神来,忙伏地连连碰头,道:“奴才是主子的狗,怎么会不认得主子!只是太突然,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乾隆道:“起来吧。朕原说明儿召见你,今儿倒巧——把袍服去了,坐傅恒下首去。”说着便听僮儿在外高声禀道:“相爷,水响了!”便见一个小厮用条盘端着几个精巧玲珑的碧玉小盅和茶叶罐进来。张廷玉忙亲自接过捧到乾隆面前。 众人仔细看乾隆怎样行事。只见他掀开茶罐,捏一撮茶叶看了看,说道:“这碧螺春,还不算最好的。明儿朕赏你一包女儿碧螺春,你吃吃看。”一手撮茶,向各杯中抓药似地各放少许,一个小奚僮已提着刚煎沸的壶进来。乾隆挽起袖口提壶在手,向杯中各倾约半两许沸水,干燥的茶叶立刻传出细碎的咝咝声。他静听着茶叶的舒展声,极认真地观察着每个杯中的水色,一点一点地兑水,坐下笑道:“吃茶以露水为最上,雪水次之,雨水又次之,水愈轻而色味愈佳。你这是隔了年的雪水,不及当年的好。这可不是酒,越陈越好。”张廷玉看那茶水,碧澄澄的色如琥珀,满室里荡漾着茶香,笑道:“奴才哪里省得这些,只道是吃茶可以提神解渴而已。只一样的水、茶,奴才从没闻过这样香味!”说着便要端。 “等一等,这茶半温才好用。一点一点品尝才上味。至于解渴,白开水也使得的。”乾隆摆手止住了,说道:“方才是王者香,现在已是隐者香,你们试闻闻看。”众人屏息细嗅,果然茶香与方才不同。方才香得又烈又醇,这会儿已是幽香,如空谷之兰清冽沁人。李卫摇头诧讶道:“主子圣学渊泉,真叫人棠目结舌,吃一口茶竟有这么大学问!” 他一说众人都是一怔:什么“圣学渊泉”、“棠木结舌”?傅恒掩嘴而笑,说道:“又玠卖乖出丑了。必是将‘渊源’念成‘渊泉’,‘瞠目结舌’误为‘棠木结舌’了!”乾隆一想果然不错,喷地笑了。众人一齐哄堂大笑。多少天来居丧沉闷的气氛一扫而尽。 “你李卫仍旧是不读书!”乾隆笑得咽着气道,“听说你在下头还是满口柴胡骂人?”李卫红着脸忸怩地说道:“书也读点,读得不多;骂人也改了些,没全改好。”傅恒在旁打趣道:“算了吧你!如今是骂谁,谁升官。上回我去山东,你的一个戈什哈给我请安,笑着说他快升官了。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们李制台昨个骂我“贼娘好好地搞”了!’你这不是长进了么?”话音才落已是笑倒了众人。 于是大家开始品茶,果觉清香爽口,每次只呷一点点便觉满口留香,与平常冲沏之茶迥然不相同。 “茶乃水中之君子,酒为水中小人。”乾隆呷着茶扫视众人一眼,大家立刻停止了说笑,听他说道:“朕生性嗜茶不爱酒。也劝在座诸臣留意。” “但为人君者,只能亲君子远小人,你不能把小人都杀掉,不能把造酒酒坊都砸了。因为‘非小人莫养君子’嘛!李白没酒也就没了诗。”乾隆说着,一手端杯一手执扇,起身踱步,望着窗外灿烂秋色说道,“孔子说中庸之道为至德。这话真是愈嚼愈有意味。治天下也是一理,要努力去做,适得其中。比如圣祖爷在位六十一年,深仁厚泽,休养生息。他老人家晚年时,真到了以仁治化之境,民物恬熙。”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朝众人点点头。 这是极重要的话,所有的人都挺直了身子竖起耳朵静听。乾隆一笑,又道,“大行皇帝即位继统,见人心玩忽,诸事废弛,官吏不知奉公办事,小人不畏法度,因而痛加贬斥,整饬纲纪。不料下头蝇营狗偷之辈误以为圣心在于严厉,于是就顺这思路去铺他的宦途,凡事宁严不宽,宁紧不松,搜刮剔厘,谎报政绩邀宠。就说河南的田文镜,清理亏空弄得官场鸡飞狗跳。垦出的荒,连种子都收不回,硬打肿脸充胖子。河南饥民都涌到李卫那里讨饭了,这边还在呈报丰收祥瑞!我不是说田文镜一无是处,这人还算得上是个清官,但他确实是个酷吏。他的苛政,坏透了!”他的目光火花似的一闪,转瞬即熄。谁都知道雍正二年,乾隆到河南私访,回来向雍正回报田文镜“苛察媚君”遭到雍正严斥的事。如今事过十一年,要翻案了。一怔间乾隆又道:“因此要取中庸,宽则济之以猛,猛则纠之以宽。如今下头情势,毛病在太猛。清理亏空,多少官员被逼投河上吊,发配充军,就如江宁织造曹家,跟着祖宗从龙入关,跟着圣祖保驾扈从,那是什么功劳情分?一声抄,抄得一文莫名,抄得灯干油尽,朕就想不通下头这些官怎么下得了手!”别的人听了倒没什么,李卫听了,身子一紧。查抄曹家,他就在南京任两江总督。张廷玉心里也是一缩,查抄旨意是他草拟的。 “朕不追究什么人,今日是论宽猛之道嘛。”乾隆莞尔一笑,“于今日形势而言,要想政通人和,创极盛之世,必须以宽纠猛。这和阿玛以猛纠宽的道理一样,都是刚柔并用阴阳相济,因时因地制宜。朕以皇祖之法为法,皇父之心为心。纵有小人造作非议,也在所不惜。” 这篇冗长的“宽猛之道”议论说完,大家都还在专心致志地沉思。张廷玉蹙眉沉思有顷,说道:“奴才在上书房办差三十多年了,两次丁忧都是夺情,只要不病,与圣祖、先帝算得是朝夕相伴。午夜扪心,凭天良说话,私心里常也有圣祖宽、世宗严,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想头。只我为臣子的,尽忠尽职而已。对主子的意旨,尽量往好处办,以为这就是贤能宰相。今儿皇上这番宏论,从孔孟仁恕之道发端,譬讲三朝政纲,虽只是三个字‘趋中庸’,却发聋振聩令人心目一开。皇上圣学,真到了登峰造极地步。”众人听了忙都随声附和,弘晓却素来与鄂尔泰交好,也附和说:“衡臣老相说的是。”心里却想,这老家伙马屁拍得不动声色,真是炉火纯青了。李卫靴筒里装的是参劾山东巡抚岳浚草菅人命案、包庇属员刘康的折子,原想到张廷玉这里先下几句话,然后密折上陈,听了乾隆这话,只摸了摸靴子,装作什么事也没似地干咳了一声。 “原说到这里松快一下,没来由又论起治世之道。”乾隆道,“这茶愈凉愈香,不信你们尝尝。”说罢端起杯子一吸而尽,众人也都喝干了,真的甘冽清芳异常。乾隆起身说道:“咱们君臣一席快谈,现在已是申末时牌了,也好端茶送客了。” 张廷玉站起身来,陪着乾隆往外走,边走边说:“奴才今晚打算把皇上今儿这些旨意润色成章,明儿皇上过目,如无不可,就用廷寄发往各省,宣示天下学宫。眼下最要政务,是苗疆事务。昨日养心殿皇上的旨意剖析甚明,并不是苗人人多、火器厉害打败了官军,是官军将帅不和,钦差秉心不公离散了军心,自己没上阵就败了。所以锁拿张照、哈元生、董芳等误国将帅十分妥当。不过只派钦差,奴才却有些顾忌,所以没有急于票拟办理。”乾隆踱步走着,一边听一边“嗯”,到此站住,问道:“撤一无能钦差,另委能员前去,你有甚么顾忌?”张廷玉一笑,说道:“张广泗这人奴才深知,志大才疏,心雄万夫,他已立了军令状克日扫平苗叛。主子在上头压个钦差,不但他不能放手办差,就是有个差池闪失,又是相互推诿。因此臣以为不另委钦差为佳。”说着才又徐徐走路。 “好。就是这样。”乾隆一边命侍卫们备马,一边说道,“今夜你既要办公务,索性再给你加一点。将从前因清理亏空被追逼落职的官员列个名单出来,要逐个甄别。像杨名时,为修云南洱海,拉下亏空,被误拿下狱,已经三年了。还有史贻直,不但要释放,还要重用。你再想想还有谁,都开出来。不过朕说的‘宽’,并不是宽而无当,先帝清理亏空惩办墨吏的宗旨并没有错。失之于‘宽纵’就又不合中庸之道了。”说罢便上马,仍由弘晓、傅恒等人送到东华门入大内。这边李卫也辞归不提。 此时已渐近晚,天色不知何时阴下来了。劳乏了一天的乾隆,兴致仍然很好,进入大内,便下了乘舆。只令乘舆在后跟着,步行往翊坤宫见皇后。自雍正去世,他就和皇后富察氏分居守丧,几乎没见过面,也实在是想她了。待过承乾宫时,天已擦黑,莽苍苍的暮色中细雨纷纷,宫人们正在上宫灯。乾隆走着,忽然一阵琴声随着凉风飘过来,似乎还有个女子和着琴声在吟唱。他极喜爱听这琴声,便在倒厦门前徘徊静听。却见养心殿小太监秦媚媚沿永巷逶迤过来,便问:“有甚么事么?” “哦,是主子爷!”秦媚媚吓了一跳,忙打千儿请安,“方才主子娘娘叫人过来问主子回来了没有,恰好东华门那边传话,说主子已经进来。奴才是专来寻主子的。主子娘娘说等着万岁爷一道儿去给太后老佛爷请安呢。”乾隆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算是知道了,指着宫门问道:“这里头住的哪个宫妃?”秦媚媚答道:“是先帝跟前在书房侍候的锦霞,后来当了‘常在’的……主子忘了,前年——”话未说完,乾隆便摆手止住了他,又道,“你去传旨,叫后头乘舆撤了,叫高无庸去回皇后,请她先去慈宁宫,朕一会儿就去。” 听说是锦霞,乾隆心中一动。他怎么忘得了呢?前年冬雍正犯病,在书房静养,乾隆亲自在外间为雍正煎药,为看锦霞描针线花样走了神儿,药都要溢出来了,两个人都忙着去端药罐,又撞了个满怀——这事除了雍正,养心殿的人都当笑话儿讲。想起锦霞看自己时那副娇嗔神情,那副含情脉脉的样子,欲哂又罢欲罢不能……乾隆心头烘地一热,抬脚进了倒厦,却又止住了:“唉……天子……”他的目光暗淡下来。恰在此时西风扫雨飒然而来,又听琴声叮咚,锦霞低声吟唱: 乍见又天涯,离恨分愁一倍赊。生怕东风拦梦住,瞒他。侵晓偷随燕到家。重忆小窗纱,宝幔沈沈玉篆斜。月又无聊人又睡,寒些。门掩红梨一树花…… 乾隆再忍不住,转身疾步进了大院。乾隆循着琴声进入西偏殿,果见锦霞坐在灯前勾抹挑滑地抚琴。她那俊俏的瓜子脸,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丰满的上身随着纤指移动轻轻晃动着,灯下看美人令人神醉魂销。乾隆此时欲火蒸腾,便蹑手蹑脚地移步到她身后,猛地双手一抱,将她搂在怀里。 锦霞吓了一跳,起初摆着头向后看,但乾隆的头紧紧贴在她后背上,任是怎样转动脖颈总是瞧不见头脸,却一手捞住了乾隆的辫子,不禁大吃一惊,急挣身时,恰似铁箍般箍住,哪里挣得脱,口中低声严厉地说道:“你这个小侍卫!要作死么?再不滚,我一嗓子喊出来,看不剥了你皮!”乾隆一手伸到胸前,一手又要插到下身小衣,口中含糊道:“乖乖小宝贝,真是可人儿……”锦霞真的急了,反手便用指甲乱抓。乾隆急闪时,腮上已被抓出血痕,双手一松退到一边,抚着腮道:“你手好狠,抓着朕了。” “皇上!” 锦霞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乾隆见她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笑着上前抚慰道:“是朕没有说话,不怪你,看把你吓的——”刚又要动手动脚,便听外边雨地里高无庸在远处喊道:“那不是秦媚媚么?老佛爷叫皇上去呢!”秦媚媚答道:“皇上在这宫里,我这就进去。” “就这样,朕去了。”乾隆大为扫兴,松开锦霞,恋恋不舍地走出了殿门,临出门时又回身笑道:“正应了那句词‘今番又不曾真个’——你等着好信儿!”乾隆见高无庸和秦媚媚兀自探头探脑往里看,气得他挥动巴掌每人一记耳光,说道:“嚎什么丧?!朕不省得去给母亲请安么?贼头贼脑的,成什么体统!” 待到乾隆冒着细雨赶到慈宁宫,皇后富察氏正跪在炕沿边给太后捶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见乾隆进来,满殿里宫女侍从一齐跪下了,皇后也缓缓下炕行蹲身礼。此时深秋,又下着雨,慈宁宫连熏笼都生了火,乾隆一进东暖阁便觉得热烘烘的,忙解了油衣给母亲行礼,赔笑道:“母亲安好?” 太后钮祜禄氏呵呵笑道:“皇帝快坐下,我正和皇后商量着还愿来着,寻你来,也为这事。我近来做了个梦,——怎么,瞧你脸色通红,怕是着了凉吧?”“儿子走着来,这屋里又热。”乾隆不自然地笑了笑,欠身道:“不知老佛爷做了甚么好梦?必是吉利的,说出来让儿子也欢喜欢喜。”太后吃着茶说道:“我梦见陪着大行皇帝去了清梵寺,进香的时候旁边恍惚有人说,‘你是个有福的,连前头老祖宗孝庄太皇太后也及不得。既然皈依我佛,不舍一点善财么?瞧这佛身的贴金都剥落了。’也不知怎的我就答话,说‘雍正爷就是佛门菩提。你怎么不求他?’那人说,‘他不成,就要你。’回头看时,那人不见了,雍正爷也不知哪去了!”太后说着,拭泪道:“老爷子是怎么的,一句话也没说,真狠心!” “这梦是吉梦,”乾隆忙笑道,“《解梦书》上说‘凡遇大廊庙梦,皆吉’。孝庄老祖宗活到七十四,您必定活一百岁!至于给佛身贴金,我叫他们办就是。”太后叹道:“我打十五进宫跟了你们爱新觉罗氏,四十三年了。所有的大惊大险见了,所有的富贵也都享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我知道你不信佛,所以越发得虔心为你祈福。既然你肯为佛装金,索性就连山门佛殿也都修了,送老爷子梓宫过清梵寺,见那庙宇都旧了。难道非要等佛菩萨计较出来我们才施善么?”乾隆忙道:“这不是大事,母亲只管放心。修好清梵寺你去还愿,瞧哪里不尽如意,儿子还是只管照办。”说着转身接茶,皇后失声惊呼道:“皇上,您腮边怎么了,一串儿血斑儿?”乾隆忙掩饰道:“今儿去了张廷玉家花园,勾藤枝划了一下,你怎么也这么大惊小怪的儿?” “是怎么了?我瞧瞧。”太后挪动身子下炕来,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看,摇头道:“断乎不是。像是被人抓了的样儿——别忙,这边也有一条血痕!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脸上已没了笑容,“这宫里还有这么犯上的东西么?”乾隆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太后、皇后面,真尴尬得不知所措,眼见再分辩只会越描越丑,急切中说道:“是锦霞无礼……”太后怔了一下,退着坐回原位,脸色已是变得铁青,半晌才道:“原来是她!必定因为没进太妃位子,纠缠皇上,皇上不答应,她就如此放泼——可是么?” 第六回杨名时获释赴京师张广泗奉旨定苗疆 乾隆此时真是进退两难,只好点头道:“是……”“这还了得!”太后顿时捶床大怒,顺手扯过一条束在大迎枕上的黄丝绦带扔给秦媚媚:“去,给锦霞拿去,就说我的话,她的事我都知道了!”乾隆急急说道:“母亲!您别生气,我不是——我是……您听我说——” “去,这事我说了算!”太后朝秦媚媚断喝一声,又吩咐众人,“你们都退出去!” 众人都退出去了,殿里只剩下太后、皇帝和皇后,相对无言,只听大金自鸣钟不紧不慢地“咔咔”声。乾隆木着脸看皇后时,皇后别转脸看着蜡烛,似乎没什么表情。 “你甭解说了。”太后松弛地叹一口气,说道:“还用得着分解么?这种事大家子都有,你们兄弟都年轻,先帝跟前有几个狐媚妖精,我要不堵住这个口儿,一句半句传出去,皇家脸面还要不要?何况你还在热孝中!别以为先帝崩驾的事我不知道,其实事已至此,想不开也得想开,说出去没半点好处。他那事不是也吃了女人的亏?再者说,你跟前皇后嫔妃一大堆,哪个不是美人胎子!你吃着碗里还要看着锅里,还要拉扯前头人?”乾隆红着脸低头称是。心里只盼她快点说完。偏是太后说得没完没了,从纣妲己直说到汉飞燕、唐玉环,一直说了一顿饭时辰,才道:“皇后带皇帝回宫去,我乏了。” 皇后陪着乾隆刚出慈宁宫大院垂花门,恰见秦媚媚回来缴懿旨,灯下脸白如雪。见了二人,秦媚媚胆怯地退到一边垂手让道。乾隆情知事情无可挽回,盯着秦媚媚直咽唾沫。皇后却道:“秦媚媚,差使……办好了?” “回主子娘娘,办……办好了……”他看了一眼满脸阴云的乾隆,嗫嚅道:“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扯断了琴弦,点了三根香,就……” “琴弦呢?”富察氏含泪说道,“拿来。”秦媚媚犹豫了一下,从袖口掏出一团丝弦,双手捧给富察氏。富察氏接过看了看,竟转手递给了乾隆,对秦媚媚道:“明儿到我宫里支点银子,好好发送。” 乾隆紧紧攥着那团琴弦,心像泡在沸水里般缩成一团,良久才道:“你进去,把慈宁宫侍候过康熙爷的内侍都传到这里来——不许惊动老佛爷!”见富察氏不解地望着秦媚媚的背影,乾隆说道:“你放心,我不是为这事。” 待了一小会儿,秦媚媚带着五六个太监出来,老的有六十来岁,年轻的也有三十岁左右,一齐在湿漉漉的雨地里给乾隆和皇后行礼。乾隆咽了一口气,问道:“老佛爷说修庙,这事你们知道不?”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躬身,扯着公鸭嗓子道:“回万岁爷,这宫里侍候的都知道……” “朕叫你们来只有一句话。”乾隆冷冷说道,“朕以康熙爷之法为法。你们都是侍候过康熙爷的,孝庄老佛爷也信佛,有过叫皇帝拿钱修庙的事么?” “……” “这事是你们的过错。”乾隆说道,“往后再遇这样事,你们得从旁劝谏老佛爷。就引康熙爷的成例,老佛爷必定肯听的——这次恕了你们,下不为例。” 皇后在旁说道:“老佛爷有什么想头,该办的自然还要办。皇上是孝子。你们不能撺掇着老佛爷兴这作那,好从中捞钱。我要知道了,必定要治你们的罪!”说着便和乾隆一齐上了乘舆。在乘舆里,乾隆问道: “皇后,为什么不劝老佛爷收回处置锦霞的成命?” “因为老佛爷处置得对。” “唔,那为什么你又要把丝弦给朕?” “你该留着做个心念。我不能当妒忌妇。” “哦,为什么你又从体己里拿钱厚葬她呢?” “因为我也是个女人。” 乾隆和皇后都没有再说话。这一夜,他们都失眠了。 杨名时在昆明府已被囚禁三年。这位昔年揭露张廷璐考场舞弊案的云贵总督,是因为疏通洱海壅塞,征集盐商银两被捕下狱的。杨名时由贵州巡抚升迁云贵总督,一上任便是淫雨连绵,接连几处报警,都因洱海大堤崩溃,淹没村庄,冲毁良田,死人不计其数。几次申报户部,当时,户部急着催缴各地官员亏空,向皇上报考绩,谁肯拨巨款来做这善事?遂下文叫云南“就地筹款,自行修复”。杨名时粗算一下,至少要二百万两银子。而云贵两省无此财力。幸而云南产盐,便在盐商身上打主意,令云贵两省各要道设卡征银。偏是新任贵州巡抚朱纲是两江总督李卫一手提拔的,写信告知李卫,“杨名时在这里刮地皮征盐税”,李卫回信也说得痛快:“娘希匹,怪不得这边盐涨价。他既贪赃,你只管告他!”朱纲便扎扎实实写了奏折,告杨名时“妄兴土木、图侵帑项”,迫使守卡小吏无理盘剥过往行客。有理有据说得痛心疾首。杨名时平素对雍正改革赋税、官绅纳粮、清理亏空、设养廉银等作法无不反对,只由于他为政清廉,才没有惩处他。见了这奏章,雍正勃然大怒。当天便下旨,用六百里加紧发往云贵,命朱纲代为总督,并派户部侍郎黄炳星夜前往大理。黄炳是张廷玉门生,要为老师报一箭之仇。二钦差下车伊始,不由分说便将杨名时革职下狱,并不顾大清条律,私自动用火、油龙等极惨的刑具,要置杨名时于死地。 杨名时平素实在太清廉了,因为不收一分火耗,身居总督高位,有时穷得不能举炊。他连家眷都没带,只有一个本家侄儿里外照顾。这是云贵两省士绅、百姓无人不知的事实。把家产抄了个底朝天,只寻得几件打了补丁的破内衣和两串青蚨。没法交差的两位钦差便把征来的盐规银算成贪赃。这一来激怒了两省人民。升堂刑讯那日,三万老百姓聚到总督衙门外,人情汹汹,连衙门里的戈什哈、衙役都一齐倒戈,大呼:“杨公受刑,还有什么天日?我们反了!”还是杨名时披枷带锁出来申斥,命百姓“不得有违王宪”才算解围。但这一来,朱、黄二人再也不敢动刑了。草草具本完结。雍正不知出于什么想头,定了杨名时绞刑,却连着三年没有勾决。 他做官时没人敢送东西,坐班房时人们便没了忌讳。有的替他向狱中上下打点,住了单间牢狱,又“因病”允许带侄儿进去侍候。不知姓名的人常常送来衣物:“狱卒哥哥留点,下余的给阿爷穿用”;天天都有人提着肉,“请照应阿爷”,丢下便走。因此,杨名时这个待死之囚比他当总督时还要阔绰。每年秋决时,多少人家求佛烧香,盼着“雍正爷眯一只眼”漏勾杨名时。杨名时在狱中还读书治学,时而还招来狱役讲学,闲时打打太极拳,院中悠游散步,养得红光满面。 接到上书房释放杨名时的廷寄文书,朱纲压了几天没有照办,还想上书乾隆“维持先帝原判”,接着不久又接到上谕“政尚宽大……朕主于宽”,邸报上还赫然载着“已令上书房行文滇省,释放杨名时”;朱纲再不敢迟滞,亲自坐了八人大轿径往狱中宣旨。一进狱门便见典狱带着一群狱役从一间小瓦房中出来,个个喝得脸红耳赤。朱纲翎顶辉煌地站在前门铁栅后,板着脸斥道:“不逢年不逢节,吃的什么酒?寻打么?” “回制台话,呃——”典狱官打着酒呃说道:“方才大理府台水大人来访,说见了邸报,杨大人很快就要出去了。酒席是府台带来的。杨大人不肯吃,就赏了小的们——”朱纲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什么,径自跨进小屋。 这是一间布置得十分清雅的小房子,天棚墙壁都裱了桑皮纸,木栅小窗上糊着十分名贵的绿色的蝉翼纱。一张木榻占了半间房,油漆得起明发亮。榻上齐整叠着两床洗得泛白的青布被子,贴墙还放有一溜矮书架。架上的书籍已经搬空了,小木案上摆着瓦砚纸笔等物件。杨名时的侄儿杨风儿满头热汗跪在榻上捆扎着书籍。杨名时似乎心情沉重地坐在榻下一张条凳上出神。见朱纲进来,款款起身,淡淡说道:“朱公别来无恙?”将手一让,请朱纲坐在对面。 “杨公,”朱纲见杨名时一脸坦然之色,慌乱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一边坐一边微笑道,“让你吃苦了。不过瞧上去气色还好。身子骨儿似乎比先前还要结实些。”杨名时笑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么——我想大人今儿来,不单是说这些的吧。”朱纲笑道:“我是来给大人道贺的。当今圣上以宽仁为政,已有廷寄,令兄弟前来释杨公出狱,即刻进京。杨公蒙冤三年,如今重见天日,飞黄有望。真令人喜不自胜!”说着便大声吩咐外边:“去给杨老爷备轿!——往日兄弟奉命行事,多有开罪之处,黄侍郎——也太,唉……这儿不是说话处,且到衙门盘桓几日,兄弟为杨公压惊送行,一切慢慢细谈。” 杨名时沉默良久,说道:“朱公,你还是对名时知之不深。我是直率人,有什么说什么。办我的案子,你是存了私意的。但天下不存私意者能有几人?都计较起来还成?过去的事过去就罢。你若真的心中不安,请听我一言,三月开春,加紧把洱海的壅塞治治。至于我,绝不愿再‘飞黄’了,进京也就为了谢恩,求皇上允我回籍常伴梅花。”朱纲怀着一肚子鬼胎,怕杨名时到京告刁状,听杨名时的意思,只要肯疏浚洱海就可原谅,顿时喜上眉梢,说道:“兄真乃大男子真丈夫!不过兄弟已经风闻,皇上有意命兄为礼部尚书,恐怕兄难得遂心——请,这里说话不方便,到敝衙门,我置酒备肴,我们作一夕快谈。”杨名时却道:“朱公请谅,我素来不吃宴请,更不受馈赠。这一路进京既是奉旨,概由驿站照常规供饭即可。你安心,治好洱海,到京我还要设薄酒款待。”说着已是含笑起身。朱纲又是惭愧又是感激,还带着一丝莫名的妒忌,起身恭恭敬敬辞了出去。 那群狱卒待朱纲出去,早就一窝蜂拥进来,道贺的,请安的,说吉利话的,一齐众星捧月似的准备送杨名时上路。典狱官见他神情呆呆的,便问:“杨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的么?”杨名时笑道:“我无牵无挂,也无事吩咐。在这里读书三年,倒养好了身体,也没什么可谢你们。我是在想:这么小的屋子,你们怎么把这个大木榻弄进去的?”几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此刻狱外已经围满了人,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见杨名时袍袖萧然从容走出,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几个跪在跟前的都是穷人,昔年在杨名时任上曾打赢了官司的,仰着脸,哽咽着道:“阿爷,您要走了,谁照管我们云南人呢?” “都起来……起来……你们不要这样……”杨名时自号“无泪文人”,见人们仰首瞩目,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知怎的,心中“轰”地一阵酸热,泪水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自己积郁了三年的悲苦愁仿佛都融化在这泪水里,遂拭泪勉强抚慰道:“名时何德何能,受父老如此爱戴!方才朱制台来,不才已将民意转告于他,朱制台已答应根治洱海。当今皇上圣明,大家回去好好营生,不要负了名时一片殷殷厚望……”说着移步,此时送行人已有数千之众。前面的人牵着手挤着为他让出一道胡同。杨名时走在前面,杨风儿挑着书箱跟在后面,才挤出人群,街旁屋檐下闪出一个人来,冲着杨名时扑身拜倒,说道:“求老爷照应小人!”杨名时看时,精瘦矮小,浓眉大眼,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穿一件土布靛青截衫,脚下一双“踢死牛”双梁布鞋,望自己只管磕头。杨名时却不认得,便看杨风儿。 杨风儿笑道:“他叫小路子。山东德州人,他们那遭了灾。他有个表姐夫就是咱们住的狱里的牢头。叔叔坐班房时,是他在外头专为您采办东西的。”杨名时笑道:“如此说来,我还是受了你的惠的。只是我如今这样,怎么照应你?你又要我怎么照应呢?” 这个小路子就是被贺露滢“阴魂”吓得连夜逃走的那个申家客栈的小伙计。他从贺露滢家逃出,再也不敢在浙江耽搁,便赶回德州。刚进村便被一个本家叔叔看见,一把就拉到坟场里,说道:“这里刘府台已经升了监察道,前头审一个盗案,已经攀出了你们那个申老板。店里人死的死逃的逃,连你娘都躲得不知去向!你好大胆子,还敢回来!快点远走高飞吧!”小路子当时吓愣了,半晌才醒过神。这是刘康心存鬼胎,借刀杀人灭口。那本家叔叔也不让他回村,取了一串钱送他上路:“我家康康在广州贩绸缎,你去投奔他吧,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但当小路子餐风宿露乞讨到广州,他的康哥却下南洋贸易去了。情急之下想起有个表姐嫁在云南大理,便又投奔到这里。不凑巧的是表姐三年前就得痨病死了,表姐夫又续了弦。幸好表姐夫心肠还好。城里富户约定轮流作东照应杨名时,得有个人在外头采办,就临时安置了他。杨名时出狱后,这个差使自然也就没了。小路子想想自己前途茫茫,大哭一场,又想杨老爷是好人,求求他敢怕还有个机缘,这才奔来哀恳的。听杨名时这样问,小路子知道有门儿,哭着诉了自己的苦情,哀求道:“只请老爷收留我,我什么活都能干,什么苦也吃得。爷要什么时候瞧我不地道,听任爷发落!” “我只能暂时收留你。”杨名时听他苦情,不禁恻然心动,说道:“当年我入京应试做官,奉母亲严命,不要长随仆人跟从左右。但你的情形也实在可怜。这样,我先带你进京,给你寻碗饭吃——你可认得字?”小路子忙道:“老爷这么善心收留,必定公侯万代,官运亨通!小的念过三年私塾,记账、抄个名册子也还干得了……” 就这样,小路子便跟了杨名时上路。杨名时因为尚未复职,从云南到贵州这一路都是驿站传送,按规矩,只供杨名时一人骑马。杨名时律己极严,不肯多要驿马,这一匹马,也只用来驮书,和风儿、小路子步行赶路。但这一来未免就慢了,赶到贵阳时已是乾隆元年二月二十一,在路上走了半月。当晚一行三人在三元宫后驿站验票投宿,刚刚吃过晚饭,驿丞便急急赶到杨名时住的西厢房,一进门便问:“哪位是杨大人?”杨风儿、小路子正在洗脚,见他如此冒失,都是一愣。 “我是。”杨名时正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在灯下浏览。他放下书问道:“你有什么事?”那驿丞“叭”地打了个千儿,说道:“岳军门来,有旨意给杨大人!”杨名时身上一震,说道:“快请!是岳东美将军么?”说着,已见一个五短身材、黑红脸膛的官员健步进来,正是当年在西疆与年羹尧大将军会兵平定叛乱的岳钟麒到了。 岳钟麒穿着八蟒五爪袍子,簇新的仙鹤补服起明发亮,珊瑚顶子后还翠森森插着一枝孔雀花翎,虽已年过花甲,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一派纠纠武将气概。岳钟麒大踏步走进门来,扫视一眼屋里,见杨名时行装如此简陋,眉头一皱,声如洪钟般说道:“钟麒奉诏宣旨,杨名时跪听!”风儿早一把扯了呆头呆脑傻看的小路子回避出去。 “罪臣杨名时恭请圣安!” “圣躬安!”岳钟麒待杨名时三跪九叩毕,打开圣旨,朗声读道:“今着杨名时加礼部尚书衔兼国子监祭酒,为朕朝夕训导皇子。卿当勉之!” “臣……谢恩!” 岳钟麒宣完旨,双手扶起杨名时,说道:“松公,没见你时,我想还不知怎么憔悴呢,看来比上次见面倒壮实多了!果真是个爽达人。”杨名时微笑道:“谈何‘爽达’?恬淡耳。我想进京引罪请休,旨意倒先来了。见皇上我该怎么说呢?”岳钟麒道:“松公,皇上锐意图新,刚赦你出狱,又晋你为东宫洗马,太子师傅。这样的洪恩,你怎么可以辜负呢?” “东美公,”杨名时问道,“你是四川将军,怎么到贵阳来了,特地为传旨么?”岳钟麒道:“我是来传旨的。不过不单是给你。我刚从制台衙门过来,这里苗民造反,已经波及半省。原来的钦差张照、总兵官董芳、哈元生都被撤了差。这里的兵多是我在青海带过的,这么大的人事变更,皇上怕下头不服,滋生事端,特命我来宣旨办理。皇上说,杨名时没有职分,怕路上过于劳顿,赐给一个官衔就能坐八人轿回京了。”杨名时万没想到新君乾隆对自己如此体贴入微,心中一阵感动,叹息一声低下了头,半晌才说道:“怪不得一进贵阳就觉得不对。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到处是兵营,原来朝廷将在这里兴大军征讨苗变!这里的军务谁来主持?想必也是东美公了?”岳钟麒笑道:“我只是宣旨。总理苗疆事务的大臣是张广泗。他原是我的部下,如今连我也要听他节制了。我是主张招抚的。皇上的意思要先清剿,所以用了张广泗。” 张广泗,杨名时是认识的,很能打仗,是岳钟麒军里有名的悍将。杨名时从狱中刚出来,无法判断剿与抚孰优孰劣,也就缄默不语。岳钟麒知道他的脾性,起身刚要告辞,便听外头一阵马蹄声响。一个戈什哈高声叫喊:“总理苗疆事务大臣张广泗到!”杨名时怔了一下,问道:“这人怎么这么个作派?上次我见他时,并不这么张狂呀!”岳钟麒一笑道:“所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话未说完,院中便听马靴踩在石板上咚咚作响。张广泗已经昂然进屋。 这是个四十刚出头的中年人,白皙的面孔略显长点,一双眉毛笔直挑起,透着一股杀气,嘴角微微翘起,仿佛随时都在向人表示自己的轻蔑。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双手抱拳一拱,说道:“松公别来无恙?——东美公,已经传过旨了吧?”岳钟麒笑着点点头,杨名时边起身,边将手一让,淡淡说道:“大人请坐。” “请松公务必鉴谅,我只能稍坐片刻。”张广泗双手按膝端坐,“今夜回去还要安排进剿事宜。”杨名时温和地盯着这位将军,微笑道:“将军气概不凡。这一次定要将苗寨犁庭扫穴,一鼓荡尽了。你出兵的方略,可否见告一下呢?”张广泗笑着看了一眼岳钟麒,说道:“杨大人乃是读书人,军务上的事怎么说得清!其实东美对我有所误会。我还是要抚的。只对那叛变朝廷的,我才狠打猛剿的,我一定要擒到那个假苗王!” 岳钟麒道:“你是主将,我一定听令。分兵三路攻上九股、下九股和清江下寨的方略是可行的。”张广泗道:“老军门这话对,我统率六省官兵,要不能一战而胜,也只有自尽以谢朝廷了。”说罢便起身,又道:“知道松公清寒,此去北京千山万水,也不可过于自苦,特送来三百两银子供途程中使用——不知你何日动身?我来送行。”岳钟麒也站起身道:“松公,我也该辞了,这就回成都部署军务,你从那里路过,总归还要见面的。” “我是书生不懂军务。但我懂政治。”杨名时也站起身来,“千言万语归总一言,将军不可杀人太滥。将来兵事完了,地方官不好安抚百姓——至于程仪,你是知道名时的,断然不敢领受,承情了。” 张广泗笑道:“贵州是军事区。一切我说了算——来,把银子取来!”说罢和岳钟麒联袂而去。杨名时待他们去后,叫过驿丞,说道:“这银子明日你送还张军门——哦,你不要怕他责罚。我走以前写一封信,你连信一并给他就是。” 第七回杨太保奉诏主东宫傅六爷风雅会名士 杨名时赶到北京时已是三月下旬。一进房山县境,他便不肯再坐八人大轿,只叫驿站备一乘四人抬竹丝凉轿,三匹走骡,一匹驮行李,两匹让风儿和小路子骑着。飘飘逸逸走了一天,下晚住到潞河驿,胡乱歇息一夜。第二日鸡叫二遍便赶进内城,在西华门递牌子请见。不一时高无庸一路小跑出来,气喘吁吁道:“哪位是杨名时?皇上叫进!” 杨名时来到养心殿天井,一眼看见乾隆皇帝立在殿门口候着自己。杨名时浑身一颤,向前疾趋几步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杨名时恭叩皇上金安,皇上万岁,万万岁!” 乾隆见他行礼,徐步下阶,亲手挽起杨名时说道:“一路辛苦了。不过气色还好。怎么瞧着眼圈发暗,没有睡好吧?”说着便进殿,命人:“给杨名时上茶,赐坐!”杨名时斜签着身子坐了,说道:“臣犬马之躯何足圣上如此挂怀!这几日愈是走近京师,愈是失眠难寐。先帝爷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动……先帝爷年未花甲,毕竟去得太早了。尤令臣心不安的,先帝爷直到驾崩,对臣仍是心存遗憾……”说着,嗓音便有些嘶哑哽咽。乾隆心里颇为感伤,说道:“先帝梓宫在雍和宫,明儿给你旨意去谒灵,有什么委屈尽可灵前一恸而倾。”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岂敢生委屈怨望心?”杨名时颤着声气道,“臣是自叹命薄,不能自白于先帝爷罢了。”乾隆见他神伤,也不禁黯然,许久才道:“这是没法子的事。其实先帝也并不相信朱纲、黄炳的话。几次勾决人犯,一到你的名字就放笔,绕室徘徊,喃喃说:‘此人怎么会有这种事?再看看,再等等……’”他话没说完,杨名时再也抑制不住,掩面而泣,泪水从指缝里涌了出来,只为不能君前失礼,不能放声,只是全身抽搐……半晌方抹泪道:“臣失仪了……其实先帝有这句话,臣很知足的了……”说着泪水又涌了出来,忙又拭了。 乾隆待杨名时平静下来,说道:“朕深知你的人品学问。朕不以为先帝做得不对,当时就是那么个情势嘛。下头有些酷吏错会了先帝的意图,一味以苛察挑剔为事,媚上取宠,所以朕才下诏明谕‘政尚宽大’。想你必是读过的了。”“臣在昆明已经拜读了。”杨名时恢复了平静说道,“邸报上说,孙嘉淦、孙国玺都放出来,皇上圣鉴烛照,处置得极明!就臣自己而言,这些日子反省很多。比如先皇当初实行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清查亏空,都是行之有效的良政。臣愚昧,对士民一体纳粮这些政令一直心存偏见,以为先帝轻视读书人。这就是罪。先帝惩处并不过分。”乾隆含笑听着,说道:“看来杨松公对‘养廉银’还有成见?” “不敢说成见。”杨名时欠身答道,“将火耗银子归公,发给官员养廉银,确实堵了官员明目张胆侵吞赋税的路。但也有三条弊病,求皇上留意。” “唔?” 杨名时仰脸看着乾隆,说道:“耗银既然归公,官员无利可图,犯不着征收火耗,得罪人,遂滋生懈怠公务的心。” “嗯。” “官有清官赃官,缺有肥缺苦缺,”杨名时又道,“火耗归公,那些清官能吏,因手中没有钱转圜,有些事该干的,干不了。再说那些赃官,肥缺争着补,苦缺躲着让。拿了养廉银,这些赃官也未必就不贪墨。” “嗯。” “更可虑的是,各省自己掌握火耗银。官员们谁肯替朝廷省钱?必定重设机构,人浮于事——反正从火耗银里抽取就是。如今江南省一个藩司衙门就要养活三四百书吏、师爷、采办……名目愈来愈多。衙务愈来愈繁,就是这个缘故。皇上,康熙朝的藩司衙门各种文职人员,有几个超过一百人的?如此下去,朝廷实益得的不多,百姓头上却多了不少不是官的官!” 乾隆听得很仔细,还不时点点头,但对这些意见却不甚重视。他召杨名时来京,并不要他办理政务,是要为儿子们选师傅,人品学识器量是最要紧的,政见倒在其次。他沉吟着说道:“你的这个条陈有可取处,可以写出来,朕令上书房会议一下。但凡兴一利,必生一弊,也不可偏执,以为既生弊又何必兴利。权衡得好即谓之‘能’。嗯……你虽是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其实不必到差。眼下就要开恩科,由你主持顺天府贡试,好生为朕选拔几个有真才实学的。恩科差使完了,进毓庆宫讲学,朕要择吉日叫阿哥们行拜师礼。”正说着,高无庸进来,禀道:“孙嘉淦和孙国玺、王士俊递牌子,昨儿皇上吩咐,随到随见,奴才已经引他们到垂花门外了。” “臣告退了。”杨名时起身打个千儿,又肃然一躬,说道:“臣既奉学差,明儿就去礼部。”乾隆也站起身,说道:“道乏罢。礼部那边朕自然有旨意。嗯,还有一件事,孙嘉淦要出任副都御史署理直隶总督衙门。这次主考是你,副主考是鄂善。你们回头见见面,如外间对人事有什么议论,随时奏朕知道。”杨名时答应着,又问:“李卫要出缺了?”乾隆转脸看了看杨名时,说道:“李卫虽不读书,聪明得之天性。治盗是个好手。李卫并不贪墨。你是志诚君子,理学大儒,不要再计较昔日的事了。且李卫身子多病,眼见过一日少一日,朕命他挂刑部尚书衔,随朕办些杂差……”乾隆边走边谈,送杨名时到殿外檐下,说道:“叫孙嘉淦、孙国玺进来吧。” 杨名时沿永巷向南,刚出乾清门外天街,便见张廷玉从上书房送一个官员出来,细看时却认得,是现任兵部满人侍郎兼署步军统领。杨名时是张廷玉的门生,忙停住了脚,一个长揖说道:“老师安好!” “是名时嘛!”张廷玉一笑,说道:“见过主子了?好嘛,要入青宫为王者师了!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他话未说完,见两人都笑了,便问:“你们认识?” 鄂善是个十分稳重的人,长狐脸上留着半尺长的胡子,端庄的五官看去很匀称,嘴角似乎时时带着微笑,听张廷玉问,点头道:“十五年前就认识了。张相的得意高足嘛!那时我还在内务府当差。后来到吏部考功司,名时出任贵州巡抚,还是我的建议呢!”杨名时站在一旁含笑不语:其实雍正元年他任副主考主顺天府贡试,正是鄂善举荐。为此掀起泼天大案,不但张廷玉的堂弟张廷璐被腰斩,此案牵连甚广,连乾隆的亲哥哥弘时也因此裹进党争,被雍正下旨赐死。往日这些恩恩怨怨与张廷玉多少都有瓜葛。鄂善不是笨人,自然要回避了这事。便道:“中堂没别的事,我就告退了。” “就按方才说的。”张廷玉又叮嘱道:“虽说李卫跟着办差,步军统领衙门也不可掉以轻心。这上头出了漏子,任谁也吃罪不起。”鄂善道:“卑职晓得,一定十二分经心。”说罢也不再和杨名时招呼,含笑一点头去了。张廷玉这才转脸笑谓杨名时:“屋里谈。”二人便厮跟着进了军机处。 军机处只有三间房,坐落在永巷南口西侧,熙朝时是侍卫们歇息的地方;雍正朝西疆用兵,军事旁午羽书如雪,便在这里建了军机处,专门处置军务。军机大臣都是由原来的上书房行走大臣兼任。皇帝又多在养心殿召见,比上书房既近又便当,因而兼着军机大臣的上书房大臣也在这边处置政务。久而久之,这边军机处渐成机枢核心,上书房倒是形同虚设了。杨名时跟着张廷玉进来,只见东边一个大炕,地下四周都是镶了铜叶的大柜,炕上条几上、柜顶堆得高高的都是文卷,一个个标着黄签,一进门满屋都是墨香,丝毫没有奢华气象,只有靠门口放的那座金色自鸣钟,算是惟一的贵重器物。 “宰相也不过如此,是吧。”张廷玉似乎不胜感慨!一边请杨名时坐了,一边说道,“我自康熙四十六年入上书房,快三十年了。”杨名时在椅上欠身,说道:“老师事君以忠,事事以慎。自开国以来恩礼之荣,是全始全终的!”张廷玉叹道:“全始还算中肯,全终还要往后看。我历事三朝,一代权相如明珠、索额图、高士奇我都见过的,‘眼见他盖高楼,眼见他筵歌舞,眼见他楼坍了’。我如今大名之下,责备恒多,勋业已成,晚节弥重。真的想急流勇退呢!” 杨名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廷玉,他有点不明白,特地叫进自己来,就为说这些话?思量着,说道:“老师既然虑到了,也就无甚干系。” “我叫你来不为说这些道理。”张廷玉拈须沉吟,语气十分恳切。“大官做的时日太久了,有些骑虎难下,张家一门在朝做官的已有七十多个。大到一二品、小至八九品都有。这么多人,难免鱼龙混杂。谁出点事,很容易就牵到我这里——我说的是,廷璐的事,我不但不存忌恨,反思之我还感激你——” “中堂——” “你听我说。”张廷玉道,“我,这不是矫情,廷璐的死虽是罪有应得,我几时想起心里就针扎样疼,这是人情。从天理上说,你并没有错,我也觉得应立这么个榜样给张家人看,对张家还是有好处的。”杨名时叹一口气,说道:“中堂度量宽宏,虑事以道,令人感激佩服,学生领教了。”张廷玉温和地看着杨名时,说道:“我的门生遍布天下,可能执重器的不多。你如今要入宫侍候阿哥了。走的和我年轻时一样的路。这个差使办好,前程不可限量。但这个差使轻不得重不得,皇族里头也有不成器的。这个师傅不好当。当年廷璐就吃了这个亏,他靠上了弘时,以为有恃无恐,结果他血刃于刀下,冰山也垮了。” 杨名时听得目光炯炯,良久,说道:“师相说的,我都铭记在心,与阿哥们我谨以道义交,执中而不偏,循情导之以理。我决不有负您这样的谆谆教诲。” “就是这些话。”张廷玉笑道,“你这些年读书办差历事,未必没有这点见识,我只是白嘱咐几句。”说着便起身。杨名时忙也起身,张廷玉一边送他出来,口里说道:“皇上叫我在京给你安排一处宅子。太奢华太大的谅你也不要,东华门外有一处四合院,原是曹寅的产业。抄家归公了的,已奏明皇上赏了你。你就搬去吧——离毓庆宫也近些儿——下人够使不够?入闱看卷子,总要几个帮手,要不要我挑几个老成点的跟进去?”杨名时笑道:“十八房试官还看不过来么?我只看落卷和前三十名。——说到这里,我还想向师相荐个人——”遂把小路子的情形说了,“如今他走投无路,我留他又违了母训。不拘哪里,师相给他派个吃饭的差事,也算我救人救到底了。”张廷玉道:“他既然通一点文墨,就叫他在军机章京房里做杂役吧。”说着送杨名时出来,吩咐守在门口的小苏拉太监,“叫山西粮道何啸松、河南粮道易永顺、济南粮道刘康进来。”恰好转脸见傅恒过来,便问,“六爷,去见皇上了么?” 傅恒看着竖在军机处门前的“文武百官并诸王公不得擅入”的大铁牌,含笑说道:“没有见皇上。主子娘娘前些日子叫买书,刚刚送进去,出来又碰上内务府的阿桂,扯住我下了一盘棋。阿桂想以恩荫贡生应这一科的殿试。他不晓得规矩。那不是杨名时么?我问问他去。”张廷玉笑道:“满洲旗人,做副标统了,还要到文场取功名?你也不用去寻杨名时,问我好了。叫他在旗里备个案,交上书房用印,殿试时奏明就是了。”傅恒笑着说了句“承指教”便出了隆宗门。 钱度自河南到济南,毫不费事便进了李卫幕府,原想死心塌地到北京直隶总督衙门好生作为一番的,不料连衙门口朝哪开都没见便另生枝节,先说叫李卫去古北口阅军,接着又有旨意,撤去李卫总督改任兵部尚书。当大司马自然来了兴头,但上任的票拟却又迟迟不下。眼见四面八方的孝廉纷纷入京,车水马龙。富的高车驷马,仆从如云,穷的布衣青衫,孑然一身。或顾盼自雄,或犹疑徘徊,满街熙熙攘攘。各家旅店住的都是来跳龙门的各地举人。夜里从街上走过,各处灯火繁星闪烁。会文的、吟酒作诗的、朗诵墨卷的应有尽有。钱度年不过四十,多年不曾文战,见这情景,撩拨得雄心陡起,便向李卫透出口风,想进场试试。这种好事任谁断没有阻止的道理。李卫便取一百六十两银子赠他,“既然考试,住我这里就不方便。你只管去夺关斩将,升发了也是我的彩头。万一不如意,还回我这里就是。”钱度有了银子又没有后顾之忧,越发来了兴头,在前门租了小小一间房子,白天揣摩墨卷,一篇篇起承转合地试笔,夜里便出去会文,几天之后便结识不少文友。 这天下午,钱度刚午睡起来,睡眼惺忪地在面盆里洗了一把脸,定住神刚要翻开墨卷,便听外头有人喊自己。钱度隔门向院里看时,是在大廊庙文馆认识的几个朋友,一个叫纪昀,一个叫何之,一个叫庄有恭,还有一个是内务府的,却是旗人,叫阿桂,带着几个家人说说笑笑进来。一进门何之便笑道:“这满院石榴殷红碧绿,真是可人意啊!喷鼻儿香!”庄有恭便笑着看钱度草拟的文章,说道:“老夫子揣摩又有新得。杨大人是理学大宗,最不爱词藻铺陈,文章要立意新颖,因理而入情,才能入他老人家慧眼。孙主考要的是文理清晰,厚实有力。”阿桂在这群人中是最年轻的,并不参加贡试,便和纪昀凑近了看,阿桂笑道:“文贵理平气清。这文章,只觉得强拗倔直了些。晓岚兄以为如何?” “石榴花。”纪昀连连赞叹,“一字一个中口,字字赛珠玑!”钱度忙道:“这哪里敢当!”阿桂笑道:“纪晓岚是河间才子,你可不要中了他的花言巧语。‘石榴花’说是中看不中吃,‘一个中口’是说‘不中口’,字字赛猪鸡——也亏得他才思敏捷。” 阿桂这么一解说,众人立时哄然大笑。纪昀道:“小小年龄,还是个旗人,能有这样玲珑心肝,真不含糊——告诉你们,文章憎命,你越揣摩越是个不成、糊涂文章狗屁乱圈,哪有什么定规?有这工夫,趁良宵吃酒耍子才是正经。”何之也道:“我们一道来是邀钱老夫子去关帝庙大廊前吃酒的。”钱度笑道:“扰了你们几次,哪里是来‘邀’我,竟直说是讨账罢了。走,该我请客!” 于是众人便出了店。其实关帝庙就在隔壁,离此向南仅一箭之地。这是北京香火最盛的庙,各家酒楼店肆煎炒烹炸油烟缭绕,花香、酒香、肉香、水果香搅在一起,也说不清是什么香,五个人在人群中挤了半天,才选了一个叫“高晋老酒家”的店铺进来。那伙计肩搭毛巾正给客人端菜,热得满头是汗,见他们进来,高唱一声:“五魁,老客来高晋家了!——楼上雅座请!” “这一嗓子叫得特别。”庄有恭不禁一笑,“真吉利到头了!”说罢五人拾级而上,临街处择了个大间,也不安席,都散坐了。各人点菜下来,共合六两三钱银子。这边钱度付账,茶博士沏上茶来,已是流水般端上菜来。 “闷坐吃酒总无意趣。”那何之十分爽快,挽手捋袖为众人斟酒,笑道:“何不行起令来?”纪昀笑道:“说起行令,还有个笑话呢。陈留刘际明为济南知府,下面一个姓高的县令,是个很有才气的人,两个人相处得好,见面也不行堂属礼节。偏那同知却和姓高的合不来,每次见面,定要那姓高的行庭参礼,两个人就存了芥蒂。一次吃酒,同知举一令,说:‘左手如同绢绫纱,右手如同官宦家。若不是这官宦家,如何用得这许多绢绫纱?’那姓高的便接令:‘左手如同姨妹姑,头上如同大丈夫。若不是这大丈夫,如何弄得你许多姨妹姑?’这同知勃然大怒,刚骂了声‘畜生’,高县令又续出令来,‘左手如同糠粃粝,头上如同尿屎屁。如若不吃这些糠粃粝,如何放出许多尿屎屁?’一顿酒席打得稀烂,各自扬长而去……” 他没有说完,众人都已捧腹大笑。庄有恭便起句: 天上一片云,落下雪纷纷,一半儿送梅花,一半儿盖松林,还有剩余零星霜,送与桃花春。 说罢举杯一呷,众人陪饮一杯。何之接令道: 天上一声雷,落下雨淋淋,一半儿打芭蕉,一半儿洒溪林,还有剩余零星雨,送与归乡断魂人。 钱度接口吟诵道: 天上一阵风,落下三酒瓮—— “不通不通,”阿桂、何之都叫道,“哪有这样的事?罚酒!”庄有恭却道:“你们山左人有什么见识?我们那里刮台风,庙里那三千斤的大钟还被吹出几百里呢!要是掀翻了酒铺子,落下三瓮酒什么稀罕?”于是罚了阿、何两人的乱令酒。纪昀笑道:“我也为此风浮一大白!”于是钱度接着道: 一瓮送李白,一瓮送诗圣,还有半瓮杜康酒,送与陶渊明! “这才两瓮半,那半瓮呢?”庄有恭问道。 “留给庄有恭!——你那么向着他,自然要贿赂贿赂。”纪昀说着,又道,“要如此说,我也有了。”遂念道: 天上风一阵,落下五万金——钱庄子给龙卷风卷了——忙将三万来营运,一万金买田置产,五千金捐个前程。还剩五千金,遨游四海,遍处访佳人! 众人听了不禁大声喝彩:“这银子使的是地方儿!”阿桂手舞足蹈,笑说:“实在这才得趣,把庄有恭的比下去了!”还得往下说,楼下上来了三位客人,最显眼的是傅恒。众人都知道他身份高贵,忙站起身来让座,说道:“傅六爷来了!快入席,这里正说酒令呢!”傅恒举手投足间渊亭岳峙果然气度不凡。 “今儿钱度老夫子作东,吃酒作乐。”阿桂一一介绍了席面上人,又返身道:“这是我们主子——内务府旗务总管傅恒傅六爷。这是先头齐格老军门的族孙公子勒敏勒三爷——这位是?”傅恒颔首一笑,说道:“他刚从南京来,你自然不认得。这是先头江宁织造曹楝亭老先生的孙公子,曹雪芹。” “不敢,曹霑。”曹雪芹向众人躬身为礼,从容说道,“仰仗诸位朋友关照。” 众人仔细打量这三个人:傅恒华贵沉稳,儒雅倜傥;勒敏英气逼人,却衣衫不整;只这曹雪芹别具一格,穿一件月白府绸夹袍,已经磨得布纹疏稀,洗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足下一双半旧千层底布鞋,雪白的袜子上还补了个补丁。广颚方面,一双不大的眼珠黑漆漆的,仿佛始终带着微笑,只是在盯着人看时,才带出一丝深沉的忧郁,偶一转盼间,又似乎在傲视周围的一切,他的气质立刻吸引了所有的人。 “我说过嘛,有你就显不出我了。”傅恒笑谓曹雪芹,“来,咱们也凑进来算一份子!”他取出两锭大银轻轻放在桌上:“立起擂台来,胜者前两名取去!” 第八回行酒令曹雪芹展才念旧情乾隆帝夜访 众人看那银子,是两个头号直隶京锭,蜂窝细边上带着银霜,每个足有二十两,青莹莹的,在夕阳照射下放着诱人的异彩。傅恒出手这么阔绰,众人立时又把目光射向他。 “既有了彩头,就要立起规矩来。”钱度一心要夺魁,盯了一眼银子,正容说道,“就请阿桂监场。乱令者,错令者以筹计数,谁说得最好,由大家公评,如何?”庄有恭笑道:“老夫子不愧姓钱。眼睛出火了。我不来争这银子,还是我来监场。阿桂你们几个一决高低吧。我和傅六爷观战。上首人随举四书中的一句话,下首人接上一个古人名,要合着四书的意思。”遂起句道: “孟子见梁惠王。” 挨身的钱度立刻应声答道:“魏徵!”紧接着何之又道:“载戢干戈!”曹雪芹夹一口菜,将一杯酒倾底而尽,恬然说道:“载戢干戈是——‘毕战’。”勒敏笑着道:“五谷不生。”纪昀吃一口酒,笑道:“出得好——田光。”阿桂亢声道:“可使治其赋也。” “——许由。”钱度大声回答,“啯”地饮尽一杯酒,出句道:“寡人好勇——” 何之一挺身接道:“好!——王猛。”曹雪芹道:“还是出句容易——秦伯可谓至德矣!” “豫让!”勒敏伸着脖子应声道。纪昀笑道:“虽千万人吾往矣。”阿桂瞪着眼想了想,说道:“杨雄!”庄有恭道:“这个令出得好,答得也好——牛山之木尝美矣。”钱度一拍桌子道:“那自然是‘石秀’!” 众人立时哗然而笑,庄有恭对钱度道:“老夫子你错了。拼命三郎石秀是《水浒》里的,不是正史里的古人名。”钱度怔了一下,说道:“阿桂说‘杨雄’不也是水浒人物?你这监场的要执法公平!” “庄先生说的不错。”傅恒笑道:“阿桂的杨雄是王莽新朝杨雄。这杨雄不是那《水浒》中的杨雄。他手中没得霜毫锋!”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钱度倾了一大觥自饮了,说道:“今儿不枉吃这一遭酒。现在重出一令,我作擂主。谁打下我来,谁作新擂主。吾侪鸣鼓而击之,可否?”傅恒问道:“敢问是甚么题目,说得这么郑重其事?”钱度笑道:“以诗为联。” 话刚出口,众人无不大笑。傅恒笑道:“在场的哪个不是饱学之士?以诗为联对到几时才能分出胜负?这法子不成。”钱度指着银子说道:“寡人有疾,真的想赢这彩!这诗上下联不但要对得工整——还要分咏一物或一事。” “难难难!”阿桂挠着腮说道,“出联还能敷衍,对联实在太费工夫了。”庄有恭也是连连摇头。钱度得意地一笑,说道:“一人不成,群战也可,只是我为擂主罢了。或为我出上联,我对下联也可。”阿桂想了想,咏道: 赤地骄人重五日——端午节。 “素王去我二千年——孔林。”钱度从容对上。阿桂又道: 曾经彩笔干牛斗——魁星。 众人听了方自沉吟,勒敏一笑,应口对上: 未许空梁落燕泥——顶篷格。 勒敏又出联:“莫恃才高空睥睨!”钱度笑问:“这咏的是‘照镜子’?”对词应是: 从来官小要糊涂——醉司命。 他偏转脸问道:“阿桂,如何?”阿桂一笑,摇头不语,钱度便又出联:“公私难了疮千孔!——癞蛤蟆”。至此越来越难,众人已感到应付维艰。烛光摇曳,片刻沉默,还是勒敏对上:“风雨闲持酒一樽——送秋。”接口又出联: 免郎致诘儿曹戏——杨妃故事。 钱度此时也被难住,皱眉问道:“这是哪里出典?别是杜撰吧?”勒敏笑道:“你也有才穷智尽之时!读过《金诃子》么?”钱度托腮撮牙只是搜索枯肠。曹雪芹笑道:“这不过耍弄的玩艺,何必认真呢?我来代擂主应联——举国忘忧妓可知?——莫愁湖。” “好!”庄有恭和傅恒几乎同时喝彩。统计下来,还是钱度得的筹码多。傅恒一心要让曹雪芹展才,见他一杯接一杯只是吃酒,遂笑道:“这令行得太吃力,饮酒图的是甚么,还不是为了个畅快?方才是钱先生占了鳌头。我看有散曲,大家随心唱来,以歌侑酒,才是真名士!”话音刚落,众人都叫好,傅恒率先以箸击案唱道: 忘却了寂寞幽闺映苍苔,忘却了繁花如雨落尘埃。但见这红妆倩女头渐白,恰便似,流去一江春水不再来!呀!怅对着燕王招士黄金台,何处觅得蓬莱境,去把长生药儿采…… 吟唱未绝,举座轰然叫妙。曹雪芹被勾起兴头,正要唱,挨身的何之已接口而唱: 惟恐怕遇不着他,遇着了他又难打发。梦魂里多少牵挂,偏偏是怕回娘家。心头里小鹿撞,芳情只暗嗟讶。怨透了三生石上的旧冤家,怯气儿却说“想看阿嫂绣的枕头花”…… 曹雪芹痴痴听完,说道:“这些曲儿是好的了,总觉有些看不破、瞧不透世情似的,世上事若是太顶真,会活不下去的。”遂拿起筹码,边舞边歌: 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甚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歌声既落,四座寂然。何之惊讶地望着这位貌不惊人的曹雪芹,久久才叹道:“风抛柳絮,水送浮萍,实非人间气象!”傅恒品味着歌词,曼咏道:“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还要说话,楼下匆匆上来一个长随打扮的人向他耳语几句。“刘统勋?”傅恒道,“他有什么事?”那长随又凑近嘀咕了两句。 “实在对不住,我要先逃席了。”傅恒笑着站起身来,拉着曹雪芹的手道,“雪芹,路上已经说了,不想应试就算了。到我府里去,给你荐个塾馆,或到国子监的宗学教读都成。我确实忙,你不要推辞,不要让我再一趟一趟跑了,好么?”说罢径直去了。 傅恒出了高晋酒家,天色已经黑定,见一个黑矮中年人,头戴六合一统青缎瓜皮帽,穿一件青竹布长衫站在门口守候。此人正是新近从詹事府调任内阁学士的刘统勋,便过去用扇骨拍了拍刘统勋肩头,笑道:“李卫有什么要紧事见我?” “嘘——”刘统勋小声道,“六爷,您稍候自然明白。”说罢朝对门豆腐脑担子一努嘴儿。傅恒顺他目光看时,不禁吃了一惊,原来乾隆皇帝正坐在羊角灯底下的小木杌子上,用调羹搅着碗里的豆腐脑,和那涮碗的中年妇女搭讪说话。那女人十分健谈。碗在桶里洗得哗哗响,口中道:“这是小本生意,一天二升豆子,红火了能赚四五分银子,平常也就落个一二十文铜子儿。我家那杀千刀的是个没本事人。叫他向堂伯家借个十来吊,开个豆腐粉坊,死活就是不肯,说印子钱借不得,借一还二,打不起那个饥荒。爷您明鉴——”她用调羹挑了点糖又兑在乾隆碗里,接着道,“如今豆子越来越贵,四钱半还买不到一斗,有钱人家秋季豆价贱时囤下,咱就得随行就市。豆腐脑这东西二文钱一碗,你涨到三文,多出一半,谁还要吃?嗐——总只是穷凑乎罢了。”乾隆喝着豆腐脑,笑问:“你进豆子还用银子?乾隆制钱不好使么?” 那婆娘笑盈盈地转身道:“好使,怎么不好使?就为太好使了,里头铜多,铜匠铺子敛了去做铜器,一反手几十倍的利呢。官价两千文兑一两,你去钱庄,顶多兑出一千二百文。小户人家没银子,钱这么贵,缴起赋来,吃亏死了!”乾隆先还笑着听,渐渐就没了笑容,推推碗就站起身,对刘统勋道:“赏她!”刘统勋不言声过去,轻轻将十五两一锭京锞放在瓮盖上,乾隆朝目瞪口呆的女人看眼,一笑便离开了。旁边几个装扮成闲人的侍卫也暗自遥遥尾随着。 “主子好兴致。”傅恒一边跟着乾隆走,一边笑道,“这早晚了还出来走动。老佛爷知道了又该说奴才们不是了。”乾隆笑道:“这回已经禀了太后,明天早起就要离京,今晚宿李卫家!”傅恒不禁一愣,竟站住了脚,“去河南?不是说过了端午么?” 乾隆笑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兵不厌诈嘛。日子久了,走了风声,去汴梁就只能逛相国寺耍子了——他们下头诓上头那一套,你还不知道?”傅恒迟疑了一下,说道:“去李卫家走棋盘街那边。这前头是鲜花深处胡同。”乾隆小声道:“去看看十四叔……” 傅恒没再言声,跟着乾隆缓缓而行。“十四叔”,是康熙的第十四个儿子允,是雍正皇帝惟一的同母弟弟。康熙晚年太子允礽昏乱失位,诸王趁机群起争位。允和八阿哥允禩、九阿哥允禟、十阿哥允混到了一处,成了“八爷党”的中坚。民间甚至传言,康熙原意由允接位,是前上书房大臣隆科多私自将遗诏中“传位十四子”改为“传位于四子”,才有了雍正登极。乾隆登极后,在颁发“政尚宽大”明诏的当天,就传旨“撤去十四叔、九叔住处高墙圈禁,允许在宅旁散步走动”。 刘统勋在前头引路,用手指道:“万岁,前头就是十四贝勒府。” “唔,”乾隆神色恍惚地望了一眼,只见黑魆魆的院墙足有丈五高,原来的五楹倒厦门虽然还保留着,但迎门一道高墙垒成弧形,连门前大石狮子也包了进去,只在仪门旁留了四尺宽一个小口儿,由内务府、宗人府会同把守。栅门一关,严实得像铁桶似的。 几个人刚走近西瓜灯下,那边守门的早已看见,厉声喝道:“什么人?站住!”说着两名笔帖式打扮的人过来,觑着眼一瞧,脸上立刻绽了笑容:“哟——傅六爷!小人给您请安了!爷也不嫌天黑,就这么抄着步子走来了!”“什么富六爷穷七爷!”傅恒说道:“快点开门。皇上御驾来了,要见允!”那两个笔帖式吓了一跳,张眼望望傅恒身后的乾隆,慌忙趴在地上磕了不计其数的头,紧跑几步,一阵钥匙叮当,“咣”地一声,铁栅门被拉开。乾隆一进门,问道:“十四爷没睡吧?”两人连连躬身回道:“回皇上话,十四爷见天都是四更入睡。这几日身子骨儿不好,只怕这会儿躺在炕上养神呢!” “你们前头带路。”乾隆说着便往里走,回身道:“刘统勋留在门口。”两个笔帖式挑着灯在前头引路。进了朱漆剥落的二门,那院里更黑得难走。满院里青蒿、野艾长得有半人高,在晚春的夜风中簌簌抖动。远处在昏暗的西瓜灯下站着几个老太监,屋里一盏青油灯幽幽放着冷森森的光。乾隆见此情景,忽地想起自己小时候曾到这里,十四叔蹲在台阶前蒙了眼睛,和自己“捉瞎蒙”玩。心里一阵凄凉,紧走几步进了屋子,轻声叫道:“十四叔。” 允脸朝里睡着,没有应声。 傅恒在旁柔声说道:“十四爷,皇上来看你了。” “皇上?……看我?”允喉头咕哝了一声,翻身坐起来。傅恒还没有见过这位王爷,灯下瞧去,五十出头年纪,半苍的发辫蓬乱着,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仿佛过世了的怡亲王允祥,只刻板些,炯炯双眸隐在刷子似的眉毛下,灯影里幽幽放光。在位的老三辈亲王,凡是见了乾隆都诚惶诚恐,这个罪人居然稳坐不动,一脸的麻木冷漠,傅恒心下不禁骇然。半晌,才听允说道:“皇上,是来赐陀罗经被的吧?” 乾隆近前一步,躬身施了半礼,说道,“十四叔,你误会得深了。明儿我要出京巡视,十四叔也要走出这牢笼,怕请安来迟不恭,特地来瞧瞧十四叔。您身子骨儿还好?” “无所谓好不好。”允冷冷说道,“皇上真是太关心了。可惜呀!哀莫大于心死,我如今已是枯木槁灰,放不放也无所谓。当初封这院子的,是你父亲。也在这屋对我说,我犯了谋逆罪,从轻圈禁。我说既是谋逆,是逢赦不赦的十恶罪,我情愿凌迟。可他说‘我不肯落个杀弟的名声’!这是他撂下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兄弟从此就天各一方了……”他的语调变得沉重起来,“……如今新皇上又来了,十四叔还是那句话,秉国法处置就是,我允皱一皱眉头,不是真男子!” 乾隆凝视着这位倔强傲岸的皇叔,久久才叹道:“父亲和叔叔们中的事,责任不在我。我既没有笼络叔叔的意思,也不能说父亲错了。你们当时必定有当时的情势。雍正十一年以后,父亲几次提起十四叔,还有八叔、九叔、十叔,总是愁闷不乐,觉得处置得过了。我就是遵了父亲这个遗命,释放十四叔。十叔也要放。叔王们若还念及与侄儿孩提时的旧情,肯出来为国家做事,那是一定要借重的。若是就那么个心胸一味计较,也只好由着叔叔们了。”说罢一阵悲酸,竟自失声痛哭!允竟也号啕大哭,原先那种矜持傲慢的神气一扫而尽,一边哭,一边捶胸顿足:“老天爷……你是怎么安排这皇家骨肉的?大哥幽死,二哥幽死,八哥幽死,九哥也幽死……死了还得个‘好名儿’叫阿其那、塞思黑……呜呜呜……嗬嗬……”积郁了十多年的郁闷、愤恨,如开闸潮水一般在凄厉惨痛的呼号中倾泻出来。傅恒刚从高晋酒家行乐出来,又一下子陷入这样巨大的感情旋涡里,浑如身处噩梦之中。听着允嘶哑绝望的哭叫,竟想拔脚逃开这里! “皇上啊,皇上……”允扑翻身跪了下去,继续哭道:“你知道在这四方天活棺材里是什么滋味?你有七个伯伯叔叔都埋在里头,埋毁了啊……”乾隆想想,心里一阵发紧,只是摇头苦笑,说道:“叔叔起来,这么跪着我心里不安……这都是天意!黄孽师歌里就说了你们兄弟‘鹡鸰原上使人愁’!老辈子的事已经过去,不要再想了。好生保重些身子,侄儿借重你们的时候长着呢!” 允痛哭一阵,似乎精神好了点,抽咽半晌,方道:“臣失礼于皇上了。在这里囚着真的不如死了,并不怕激怒您。细思起来,也确是皇上说的,这都是命,也无可怨尤。自恩诏下来,白天能出去走两个时辰。很知足的了……上次遇到允,上去说了几句话。他已经成了半个木头人,满口华严、楞严经……” “皇叔放心。”乾隆见允称臣,随即也改了称呼,“明儿这高墙就全扒了,你想到哪里就去哪里。只是要防着小人造作谣言——朕自然不信的,但奏上来了,朕就不能不查,何必招惹这些麻烦?依着朕,十四叔是带兵在西边打过胜仗的,闲暇无事,把用兵利弊写写,上个条陈。看这情势,将来西疆还会出事的。” 乾隆谆谆又嘱咐几句,才带着傅恒出来,走到大铁栅门前,叫过领事太监说道:“你进去闻闻你十四爷屋里那股味儿!真不知你们是怎么当差的!就是你们这拨子人,原地留下侍候允,允那边也一样。” “皇上,”刘统勋待他说完,禀道,“这去李卫府有一程子呢,侍卫们送来了马,咱们骑马去吧?” 乾隆点了点头。 第九回闻哭声乾隆查民情住老店君臣遇异士 乾隆安顿住了允,似乎去了一块心病,夜里在李卫书房里睡了香甜的一觉。他有早起习惯,第二天鸡叫二遍就起身,在书房前打了一会儿布库,自觉精神饱满,回身进书房在书架上寻书看,见都是些《三字经》、《朱子治家格言》、《千家诗》、《千字文》这类东西,又好气又好笑。正翻看着,李卫已经进来,打千儿请安:“主子起得早。奴才这里没得好书,误了主子早课了。” “书都不是坏书,太浅了。”乾隆一笑说道,“傅恒、刘统勋都起来了?咱们怎么个走法呢?你身子骨顶得下来不?”李卫笑道:“奴才的病怕秋冬,这时分是不碍的。”说着,傅恒和刘统勋已经过来,请了安,都却步立到一边。李卫接着道:“既是微服,这么一群人不明不白地走道儿,没个名目断然不成,还是打扮成去信阳府贩茶叶的客商。您自然是东家,傅恒是管家,统勋和奴才是长随。几个伙计牵马,驮些京货,都由侍卫充当。前头后头要有打尖和断后的,装扮成乞丐。一个暗号都能赶来护驾,离我们后头十里,我从善捕营拨了六十名校尉,遥遥尾随。圣驾安全才不至有所失闪的。路上茶饭不周,奴才女人翠儿——主子认得——让她跟着,做使唤人,端个茶递个水比男人强。” “好嘛,倾家侍驾了!”乾隆大为高兴,“就这么着。预备起来!行头呢?”李卫到门口招了招手,两个家人抱着一大叠衣服进来,众人都笑着穿换。刚收拾齐整,李卫夫人翠儿已经进来,麻利地朝乾隆磕了几个头,起身稳稳重重向傅恒和刘统勋福了两福。她是一品诰命,刘统勋忙躬身还礼。翠儿笑道:“一晃七八年没见主子了,上回进宫给老佛爷请安,出来见主子正进养心殿,远远看了一眼。我们离京时,主子才这么高点。如今,呀……啧啧……瞧主子这身条儿,这相貌,这富贵气——真越瞧越爱瞧——怎的老主子说去就去了呢?”女人天生会哭,眼泪说来就来。李卫在旁责道:“行了,行了。叫你见见主子,就唠叨个没完,大好的起程日子,你哭什么?” 乾隆笑道:“朕倒欢喜这样直率性儿。李家的,有话路上再聊——咱们走吧。”“稍等片刻——吴瞎子怎么还没到?” “到了!”门外忽然有人答道,一个中年黑汉子应声跨步进来,头勒一条汉阳巾,玄色长袍领口微敞,露出里头一排对襟褂上黑扣子,脚下穿一双快靴。看去十分英武,只是瞎了左眼有些败相。吴瞎子当门对李卫一拱,说道:“昨夜三更到的,就宿在这书房廊下梁上。”说着便进前一步,在乾隆面前跪倒行礼,口里却道:“小的叩见主子万岁爷!”李卫府昨夜侍卫亲兵密布如林,此人竟能潜入,且在皇帝住房外睡了两个时辰无人知觉,刘统勋心中异样惊骇。 李卫见乾隆面现诧异,忙道:“这是我在江南收伏的飞贼,做了我的捕快头。不是钦案,我从不使他。当年我擒甘凤池独闯甘家冲,就带了他一个。”甘凤池是江南有名的大盗,与山东窦尔敦、生铁佛等齐名,乾隆打量着吴瞎子,问道:“你的师傅是武林哪一门高手?”吴瞎子连连叩头,说道:“是终南山紫霄观里清风道长。师傅去世得早,小的亲受师祖古月道长栽培。不敢欺君,幼时为父报仇曾杀过人,后来出来闯世面也杀过人。后来被南京李大人擒住了,因小的从不采花,被杀的人又都有罪,就开释了,跟李大人做事。” “他并不明着随驾,只是暗中保护。叫他来是为防万一。”李卫笑道,“直隶、山东、河南、江南黑道上的人还都买他的账。”乾隆便问:“自归正后还作案不作?”吴瞎子笑道:“和李大人有约在先,头一条就是行善不行恶,作事不作案。” 乾隆点头道:“你是山东名捕,也算吏员了。既有福见朕,就是缘分。就赏你为乾清门三等侍卫,御前带刀行走。”吴瞎子还在发愣,李卫在旁喝道:“还不赶紧谢恩?” “谢恩!”吴瞎子忙伏下身子去行礼。 乾隆一行人当天便离京南行。过了邯郸道入彰德府境,就算进了河南。其时正是五月初,天气渐次热上来。路旁的庄稼,那长势却稀稀落落。远看倒也“麦浪起伏”,近瞧时便令人摇头,麦秆细得线香似的,麦穗儿大多长得像中号毛笔头大小,田头一些小穗头儿也就比苍蝇大些儿。乾隆从路上蹚到地头,分大中小号穗搓开在手心里数,平均每穗只有十五六粒,不禁摇头暗自嗟讶。就这样走走停停,待到太康城,已是过了五月端午。 太康是豫东名城,水旱码头俱全,为鲁豫皖要冲通衢。当晚在太康城北下马,打前站的侍卫来禀:“……包租不到客栈,只有姚家老店房子宽绰些,已经住了人。我们租了正房,偏院里的客人,老板不肯撵。” “老板做的对。”乾隆说道,“凭什么我们要撵人家走?”说着便吩咐,“就住姚家老店。” 他们是大客户,出手阔绰,下的定银也多。店老板带十几个小伙计拉牲口、搬行李,打火造饭,忙活着侍候他们用了晚饭,又烧了一大桶的热水,一盆一盆送到各房,天已经黑了。乾隆在东屋里歇了一会儿,没书可看,便随意半躺在被子上,叫过上房的三个臣子。李卫他们三个人依次鱼贯而入,乾隆含笑示意命坐了,说道:“这一路来,还算太平嘛。早知道这样,我就单带傅恒出来了。” “东家,”刘统勋微一欠身道:“小心没过逾的,宁可无事最好。”乾隆头枕两手,看着天棚出了半日神,问道:“你们这一路,看河南民情怎么样啊?” 李卫说道:“我看出两条:一个是‘穷’,一个是治安尚好。”傅恒道:“穷,治安就好不了,又玠这话说得自相矛盾。我看这一路的村庄人烟稀少,有的人家还关门闭户。听说一窝子都出去逃荒了。饥寒之下何事不可为?”刘统勋笑道:“主子这次出巡是‘微服’。前有清道的,后有护卫的,还是很扎眼的。又玠那个快捕头在绿林里有那么大名声。他不露面,是不是去通知各路‘好汉’,不得在这时候做案?”李卫不禁笑道:“这兴许是的。不过由我负责主子的安全。主子出来是察看吏情民情的,又不是缉贼拿盗。平安出来平安回去,这是我的宗旨。” “有这个宗旨固然好,但这一来,就见不到治安真实景况了。”乾隆轻轻叹息一声,说道,“看来这里的穷实在令人寒心。王士俊当巡抚,河南年年报丰收。现在是孙国玺,自然也要报‘丰收’。不然吏部考功司就要给他记个‘政绩平平’。我原以为由宽改猛难,由猛改宽无论如何总要容易些。看来也不尽然。”说罢下炕趿了鞋走出房门。前店管挑水的伙计早已看见,忙上前问道:“客官,您要什么?”乾隆望着天上密密麻麻的繁星,淡然一笑说道:“屋里太热,出来透透风。刚才我听到东院有人在哭,像是女人的哭声——是为了什么?” 那伙计二十出头年纪。星光下看去眉清目秀,精干伶俐。听乾隆问,叹了一口气说道:“是一家母女俩,黄河北镇河庙人。今年春母女俩饿得实在受不了,便把东家的青苗卖了。眼见就要收麦,她当家的去江南跑单帮还没回来,就逃到这里来躲债。刚才是田主找到了她们,逼着她们回去。我刚刚拦住了。叫他们有话明儿再说,这黑咕隆咚鬼哭狼嚎的,扰了您呐!”乾隆听了没言声,转脚便出二门。三个臣子在上房听得清清楚楚,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刘统勋说道:“不妨事,我跟着瞧瞧,你们关照侍卫们一声。”说罢去了。 姚家老店东院房舍十分低矮,一小间挨一小间,依次排去有二十多间。每间房点着麻油灯,鬼火一样闪烁着。有几间房里的客人在聚赌,呼吆喝六扯着嗓门叫;还有的在房里独酌独饮,都敞着门。还有几个胖子剥得赤条条地坐在院中间皂荚树底下闲嗑牙。乾隆定了好一阵子神,才看见东北角房檐底下蹲着两个人,影影绰绰是女的,便徐步踱了过去,俯下身子问道:“方才是你们哭?” “……” 两个女的蠕动了一下,却没有言声。乾隆看那年长的,四十岁上下年纪,年小的梳了一根大辫子,不过十七八岁模样。只是瞧不清面目,便又问:“你欠人家多少钱?” “十五两。”那母亲抬起头看了乾隆一眼,叹了一口气,没再吱声。乾隆还要再问,房里一个人大声道:“甭听她放屁!”随着话音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子出来,指着那年长的女人道:“雍正十年,她借我七两银子,加三的利,不高吧?卖了我地里的青苗又得十五两,你本该还我连本带息三十八两六钱!”他好像拨算盘珠子,说得又脆又响唾沫四溅,“侄媳妇,我也一大家子,人吃牲口嚼的,你就敢私自地卖了青苗,一走了之!三四个长工遍世界找你不见!亏你还是大门头里出来的!为啥一败落下来,就变成个泼妇!” 蹲在旁边的那姑娘突然把头一扬:“十七爷,上头有天,下头有地!我爷被抄家那年,你拿去多少银子?你原来还是我家的佃户,不是靠这银子发起来的?”乾隆听着心里一沉:原来这母女是个官宦家后裔,被抄家败落下来的。刚问了一句“你爷爷原来做什么官——”那妇人便道:“您别问,问着我揪心,说着辱没人!”又对那个瘦老头说道:“孩子家口没遮拦,十七叔您别计较……实话实说,你侄儿拿了银子进京会试去了……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仍旧是个穷孝廉!”那十七叔冷笑一声,“别以为王家祖坟地气都流了你振中家,如今我们振发捐了道台,已经补了缺,比你们当年差不到哪里去!就王振中那模样,尖嘴猴腮的,一世也不得发迹!应了四回考了吧?就是个副榜,也叫你十七叔瞧瞧哇?他真的中了,十七爷往后爬着走路,给你们看!” 事情已经明明白白。乾隆听着这些刀子似的刻薄话,真想扇他一巴掌,掴死这个糟老头子!摸了摸袖子,却没有带钱,乾隆一跺脚转身就走。 “主子甭生气,”刘统勋在后边,跟着乾隆回了上房,劝道:“这种事世上多的是,公道地说,输理的是这女人。”李卫和傅恒见乾隆面色阴沉,大气儿也不敢出,垂手站在一边。乾隆转脸对李卫道:“你过去,送五百两银票给这母女俩!” 李卫答应一声转身就走,傅恒却叫住了,对乾隆道:“主子,咱们送她这么多银子,得招多少闲话?回头由奴才关照地方官一声就结了。”李卫叹了一口气,说道:“这都是田文镜在这里作的孽。这样吧,我回京给这里县令写封信,叫他带点银子周济一下王振中家。”乾隆听了无话,便命他们退下。他也实在是乏了。 乾隆取出一部《琅环琐记》,歪在床上随便翻看着,渐渐睡着了。忽然从店外传来一阵铁器敲击声。乾隆大声叫道:“侍卫,侍卫!快快!”……说着一骨碌坐起身来。 候在外间的三个臣子听乾隆喊叫,一拥而入,李卫问道:“皇上,您这是……”“没什么,梦魇住了……”乾隆自失地笑笑,“外头在做什么?铁匠铺似的,这么吵闹人!”刘统勋便道:“奴才去瞧瞧。”乾隆一摆手说道:“左右我们要走了,结结账,叫他们准备着马匹行李。” 刘统勋答应着出来,到门面上一看,只见店门口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看热闹的人,老板和几个伙计在柜台旁围着一个和尚,似乎在求情告饶。刘统勋看那和尚时,比常人高出一头,脸黑得古铜似的,前额、颧骨、鼻子都比常人高凸,紧绷绷的块块肌肉绽起,闭着眼拿一只小孩子胳膊粗的铁锤敲着铁鱼,聒噪得震耳欲聋。刘统勋见那铁锤足有几十斤重,心下已是骇然。再看那铁鱼,更是大吃一惊,足有四号栲栳大小,足有三百多斤!刘统勋见老板只是对和尚打躬作揖,也不知求告什么,便上前扯住一个伙计拉到一边,大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化缘的!” 伙计一脸怒色地盯着那和尚,咬着牙答道:“一张口就要三十两银子,问能少一点不能,立地就涨到五十!日他娘这秃驴,忒煞地欺负人!” 敲击声突然停住了。那和尚用瘆人的目光看了伙计一眼,打一稽首问道:“阿弥陀佛!你这小厮方才说什么?” “我们就这么大门面,一年也就八九十两进项,都给了你去,我们喝西北风?”小伙计狠狠地盯着那高个和尚:“我方才是骂你来着,日你娘的秃驴,你忒欺负人!哪有像你这样化缘的,生铁佛,你懂不懂?”这时乾隆已从后院出来,几个侍卫看这阵势,都装成里院房客看热闹,将乾隆挤在正中间。李卫听说这就是江湖上有名的生铁佛,知道今儿遇上了劲敌,只是不晓得他是冲乾隆来的,还是冲这店来的,顿时一阵心慌,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店老板脸色煞白,只是苦口央告:“大师……实在是拿不出这许多。好歹大师高抬贵手,我们就过去了。”“善财难舍,舍不得也成。”和尚嘿然说道,“老僧知道你的家底,你不肯舍,就是不肯超度自己。我也不动手,只把这铁鱼敲烂在这里!”外头这时人声哄哄,就有人喊:“揍死这黑秃驴!”那和尚也不理睬。老板身边两个伙计气急了,上前搬柜台上铁鱼,下死劲拽着,那铁鱼才动了动,生铁佛用手一按,那铁鱼肚子底下的铁牙已嵌进木头里。 “姚掌柜,不要跟他说好话了!”站在刘统勋旁边那伙计怒气勃发,上前一把推过掌柜的,说道:“他不是冲你,是寻我的事的——生铁佛,晚辈小鱼儿今儿得罪了!”遂拿起柜上的鸡毛掸子,轻轻一挥,那硕大无朋的铁鱼竟像尘埃般拂落在地下,“砰”一声几块砖都被砸裂了! 第十回吴瞎子护驾走江湖乾隆帝染疴宿镇河 “小鱼儿”突然露出这一手功夫,店里店外的上百人先都惊得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声。乾隆见这后生就是昨晚和自己说话的挑水伙计,心里不禁一震:这么一个小城,如此一家小店竟藏龙卧虎,有这样的异能之士,而且这么年轻!那和尚怪声怪气一笑,说道,“到底把你的真相给逼出来了!后生,你不是佛爷对手。你师傅是潘世杰吧?带我去会会!” “师傅浪迹天下,小鱼儿也不知他在哪里。”小鱼儿嘻地笑道,“你和我师傅有什么纠葛,冲我讲,父债子还。”生铁佛深陷的双眼盯着小鱼儿,说道:“只怕你承受不起。姓潘的没有走远,就在附近养伤对么?”说着举掌就要拍下。乾隆正要命侍卫们上去擒拿,却被李卫在旁拽拽袖子,耳语道:“主子,这是黑道上的恩恩怨怨,我们袖手旁观就是。”话未说完,店角落一直坐着闷声喝茶的一位老人,不知使了什么法术,飘忽几步过来,“啪”地接住了生铁佛一掌,顺势一,生铁佛连退几步才站住了脚,又惊又怒地打量着来人,问道:“阁下什么人?” “吴瞎子。”吴瞎子说着,一把扯去粘在颏下的白胡子,格格笑道,“你安安生生回两广称王称霸去吧!这是江北。我已叫罗师兄传下号令,三个月内不得在这四省作案。青帮规矩,你懂不懂?”生铁佛声如鸱鸮般放声大笑,摇头道:“青帮是什么东西?罗祖又是谁?吴瞎子?嗯,没听说过。”吴瞎子冷森森一笑,说道:“那今儿就叫你见识见识。小鱼儿,没你的事了,你去吧!” 小鱼儿张大眼睛,惊异地望着吴瞎子,说道:“您是师祖叔?南京庆云楼拿住甘凤池的吴——老前辈?”吴瞎子点点头,一眼瞥见生铁佛正要伸手取地下的铁鱼,先趋一步用脚踏定了,旋身一拧,寸许厚的铁鱼已被踏瘪了。铁鱼里六只弹簧扣着的透骨钢钉一下子全弹了出来,颤巍巍地钉在砖墙上,嘤嘤作响! “这不是比划的地方儿。”吴瞎子看了一眼李卫,狞笑着对生铁佛道,“你说到哪里去,我随你去!”说罢顺腿一脚,那三百多斤的破铁鱼飞起一人来高,“咣”地一声落在店外石阶下。看热闹的人们发一声喊,立时四处散开,眼睁睁地瞧着吴瞎子、生铁佛和小鱼儿扬长而去。 李卫到此才松了一口气,忙命人结算了房钱,牵马请乾隆骑了,带着货物出了城北,在游仙渡口过黄河。傅恒见乾隆在马上只是出神,便问道:“主子,您像是有心事?” “不知道他们打得怎么样。”乾隆说道:“朕——真想亲眼看看。”刘统勋叹道:“今儿真开眼界,这几个人,大内侍卫中有几个及得上的?”李卫笑道:“主子要见他们,回北京由我安排。告诉主子,笼络这些人只要两条,一是名,二是义。您给他名声,许他义气,他就能为你赴汤蹈火。”乾隆大笑道:“李卫治盗真有办法!” 一行十余人从游仙渡口过了黄河。北岸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黄沙滩,沙陷马蹄,走得十分艰难。此时,正是炎夏初至,热气蒸人,沙滩上既没有水,连个歇凉的大树也没有。登上北岸河堤,唿地一阵凉风吹来,乾隆刚说了句“好凉快”便听西边远远传来一声雷响。 “雨要来了!”李卫在马上手搭凉棚向西瞭望,说道:“咱们得快走,今晚住西陵寺,还有六十里地呢!”说话间,又炸起一声响雷,大风卷起一股黄沙,闷热得浑身大汗淋漓的侍卫们齐声叫好,乾隆向西看时,黑沉沉的乌云已由西向东推拥过来,不一会儿便遮了半个天,乾隆笑道:“李卫何必慌张?烟蓑雨笠卷单行,此中意趣君可知否?” 说话间又是一声惊雷,好似就在头顶炸落。接着,噼里啪啦落下玉米大小的冰雹。乾隆没回过神来,脸上已被砸着几粒,打得生疼,傅恒一边飞身下马,瞪着眼骂侍卫:“混账东西!还不快护着皇上?”早有两个侍卫猛扑过去,一人搂腰,一人拽腿,不由分说将乾隆拖下马来。乾隆下了马便往马肚下边钻,却被李卫一把扯住。 “皇上使不得!”李卫急急说道,“马若被砸惊,尥起蹶子怎么办?”眼见冰雹越下越猛,大的已有核桃大小,李卫大喝一声:“都把靴子脱下来顶在头上!”傅恒此时也顾不得贵人体面,学着众人连撕带扯拉下靴子顶在头上。乾隆盘腿坐在沙地上。三四个侍卫赶忙围过来,将乾隆遮得密不透风。惊魂初定,乾隆笑道:“冠履倒置的办法还真行,今儿李卫反经从权作了好事,把叫化子手段都使上了——李卫,你退一边去,有他们够使的了。”话音未落,不知哪匹马被砸得狂嘶一声,顿时一群马哀鸣狂跳,在雨地里跑得无影无踪。 雹子下了一阵就过去了,但雨却没有住的意思,浑身透湿的人们被风一吹,透心刺骨地冷。乾隆冻得嘴唇乌青,傅恒一边命人去搜寻马匹,一边对乾隆说道:“主子,咱们得走路,不然会冻病的。这都怪奴才们虑事不周……”乾隆不等他说完,一摆手向北行去,见李卫追了上来,便笑道:“人人冻得面如土色,怎么你这病夫倒像不相干似的?”李卫笑道:“下雹子那阵,奴才顶着靴子脚就没停过步。主子这阵得加快步子,出了汗就不相干了。” 但乾隆已经走不动了,大约因热身子在雨地里浸得太久,四肢僵硬,活动不开。他极力跋涉着,五脏六腑翻滚冲腾,汗却始终没有出来。走在他身边的傅恒见他脸色不好,便凑近了问道:“皇上,您身上不快么?” “……” 乾隆头晕得厉害,天旋地转,咬着牙,勉强地向前走,踉跄一步,摔倒在地。刘统勋和几个侍卫惊呼一声,围了上来。 “主子!” 李卫等三人见乾隆双目紧闭,咬着牙关昏迷不醒,顿时慌了神。李卫出了一身冷汗,脸色苍白,略一沉吟,咬牙道:“快找避雨地方——飞马通知前站,叫郎中!祛寒、祛风、祛热、祛毒的药只管抓来!”傅恒急道:“那边有一座庄子,你们去!我去通知西陵寺!”说罢,翻身上马,下死劲朝马屁股上猛加一鞭,那马长嘶一声狂奔而去。刘统勋伏下身子背起乾隆,李卫和几个侍卫紧随右侧,高一脚低一脚沿着玉米地埂子逶迤向村里走去。村口有一座庙,山门院墙都已倒塌。正门上有一块破匾,写着“镇河庙”三个大字。 众人七手八脚把乾隆撮弄到神台前,用几个茶叶篓子搭了一张床,手忙脚乱地将乾隆放了上去。刘统勋命人扳下神龛前的木栅,点火取暖。那火摺子被打湿了,哪里点得着,李卫用手拨弄了一下香灰,见还有几星未燃尽的香头,忙从茶叶篓里取出一捧茶叶,放在香头上,一边轻轻吹,一边说:“把神幔取下来引火。” “去两个人,打问这是什么地方,村里有医生或生药铺没有?”刘统勋见众人都看李卫动作,生气地瞪着眼道,“这是什么时候,还敢卖呆!”李卫小心翼翼地侍候那火,终于在乾隆身边燃起一堆篝火。刚从雨地里进来的人们得了这暖气,顿时觉得十分舒服。李卫看乾隆脸色已略带红润,乍着胆子掐了人中。乾隆身子一颤,双眸微开。乾隆嘴唇翕动了一下,李卫忙凑到耳边,却听乾隆道:“朕马搭子里有……活络紫金丹,取来……” 李卫轻声说道:“主子,这事奴才不敢从命。用药要听从郎中,已经派人请去了。您这阵子比方才好多了,不妨事的。”他顿了一下又道:“看您这身子骨,无论如何走不得了。依奴才见识,先找一户人家歇一下,等病好了再走不迟。” “好吧。”乾隆点了点头。 用了一袋烟工夫,李卫和刘统勋找到了一座三进三出大院,虽然旧些,却是卧砖到顶的青堂瓦舍,四邻不靠也便于设防。刘统勋便前去敲门,手叩辅首啣环,叮当半日,那门“呀”地一声开了,刘统勋见开门的竟是昨夜在姚家老店避债的女孩,不禁惊讶地说道:“呀,是你?” “我怎么了?”那少女被他说得一怔,手把门框说道:“我不认得你呀!”刘统勋便将昨晚见到的情形说了,又道:“你被你十七爷逼回村子,他还不就为的那几十两银子?留我主人住几日,病好了就走,你那点债,实在是小意思。”女孩听了没言语,转身进去,一会儿又出来,说道:“这院空房间是有,多少人也能住下。只是就我们娘两个,恐怕不方便。” 刘统勋怔了一下,想起李卫的妻子翠儿已先去了西陵寺,便笑道:“不妨事的,我们是正经生意人。要不是主子病了,也不敢打扰。还有个女眷也一起过来,侍候病人,岂不方便?”那女孩又进去说了,出来道:“既有病人,哪里不是行善处?你们住进来吧。”刘、李二人这才踅回庙里,回了乾隆。李卫又命人去接翠儿。乾隆在王家大院西院住下,天色已麻黑上来。众人这时早已饥肠辘辘,但乾隆病着,谁也不敢言声。李卫、刘统勋忙上忙下,忙得像走马灯似的,直到医生请来,才松了一口气。那郎中五十上下年纪,甚是老诚。二人领着郎中进来,给乾隆诊脉。乾隆此时已是沉沉睡去,看去甚是安帖,只身上烧得像火炭儿似的,脸色绯红,呼吸也粗重不匀。 “先生这病,”老医生松开了手,拈须缓缓说道,“据脉象看,寸缓而滞,尺数而滑,五脏骤受寒热侵袭,两毒攻脾。脾主土,土伤而金盛——”他摇头晃脑地还要往下说,翠儿一掀帘子进来,笑道:“老先生,你是在和我们背药书吧,你只说这病相干不相干,怎么用药就是了!”老医生道:“断然无碍,一剂发表药,出一身痛汗,就会好的。不过要好好调理,照应,不然,落下病根,对景时就容易犯。”说着来到外间,因见傅恒满地摆的尽是药包,只拆开包在地上平摊着。老先生倒一怔。傅恒忙解释道:“忙中无计,各种药都抓了一些来备用。您瞧还缺什么,我叫他们再去抓。”老医生不禁一笑,至案前援笔写道: 柴胡(酒炒)三钱,知母二钱,沙参五分,闽蒌五钱,王不留行二钱,车前三钱,甘草二钱,川椒一钱,急火煎,投大枣数枚葱胡三茎为引 傅恒看了说道:“柴胡提升的,无碍么?”老先生道:“酒炒过的柴胡主发散,不妨的。”傅恒又对医生说道:“大夫不必回去了。我们这主子身子是要紧的,你得随时在此照料照料——哦,放心,府上我已派人去关照了。酬金一定从丰。”正想派人给医生备饭,才想起自己这一群人都没吃,便道:“翠儿,你过去问问房东,炊具锅灶能不能借用一下,今晚只能煮点米粥,将就一下了。”早有侍卫带了医生住到别处去。 翠儿见李卫从里头出来,埋怨道:“你们侍候得好!主子到如今一口汤水也没进!你病时我是这样服侍你么?男人们都出去,我和这院的母女俩过来侍候。”说着迈着大脚片子腾腾地去了。傅恒笑着对李卫道:“得,阃令颁下严旨了!不过,这里还得有人警卫。也不必都守着,有我和刘统勋就够了。”翠儿和那母女俩说笑着走过来,在廊下生起两堆火,傅恒煎药,女孩子造饭。一会儿水滚了,翠儿便先舀一碗,进去站在乾隆面前笑道:“主子,没糖没奶子。咱们没背房子走路,您得体谅着点……”见乾隆点头,骗身坐在旁边,一匙一匙地喂着,口中仍是不闲:“少用两口润润心,方才我见房东家还有一把京桂,一会儿软软和和吃一碗。郎中说了,这病无碍的。不是我说嘴,当初我和李卫拿这病当家常饭。如今——”她陡地想起李卫身体,便不再言语了。 “好,这水好。”乾隆心里受用了一些,透了一口气,“也是我大意了,防着雹子打,坐在冷水里有半个多时辰。要是也顶双鞋走动走动,也不至于得这病的。”翠儿摇头道:“主子还是对的,都是我男人那老鬼不会侍候。那么多茶篓子,给主子搭不起个棚儿么?”乾隆刚笑着说了句“屈了你的才了——”一眼见那女孩子进来,目中瞳仁顿时一闪,翠儿不禁一愣。 翠儿见她手捧大碗,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灯下,刚要接碗,又笑道:“就让你来喂吧。主子,这丫头叫王汀芷,麻利得很,您瞧瞧这身条儿,这模样儿水灵的,啧啧……”其实不用她说,乾隆早已注意到了这些,只庄重地点点头,往外挪动了一下身子,微笑道:“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岳阳楼记》里的。这名字好。”汀芷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红着脸怯生生地走过来,弯着腰用筷箸挑了一点米粒送进乾隆口中,乾隆不禁大声赞道:“好香!”翠儿深知这主子心性儿,在旁嘱咐道:“哎……哎,就这样,轻轻吹着再送——您吃饭吧,我去看看我那口子,看他带的丸药吃了没有。”乾隆一边由她一口一口喂,口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你父亲进京应试去了?” “嗯。” “他学问好么?” “好。” “那怎么几次都没考中呢?” “命不强呗,几次都是诗错了格。” 一阵沉默,乾隆又问道:“你那个十七叔,是本家么?”汀芷母女原为这群客商大方,指望能给几两银子还债,加上翠儿一张利口,勉强答应过来帮忙照料病人。可这么靠近一个英俊的青年男子,汀芷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着乾隆闪烁的目光,会说话的眼睛老是盯着自己,早已臊得浑身冒汗。汀芷温声回答道:“远房本家。原来是我家佃户。如今我家败了,他儿子又捐了官,想霸占我家房产。说是算高利贷,其实心里想的就是这宅院。就是还了他钱,不定还要生出什么计谋呢……”正说着,傅恒进来,看了一眼汀芷,却没言语。乾隆便问:“有事么?” “前站送来了账目禀帖。”傅恒小声答道,“请爷过过目,有什么吩咐,奴才们去办。”乾隆挣扎着半躺起来,就灯看时,却是驿站转来北京张廷玉的请安折子。请安之外,又请旨恩科是否如期开闱。乾隆想了想,说道:“迟三日吧,就说我略有不爽,过三天叫他们再问。”傅恒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汀芷笑道:“我瞧着你不像个生意人。” 乾隆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我怎么不像做生意的?”“行商走路随遇而安,哪还有打前站的?您身边这么多人,就贩那么一点点茶叶,不赔本儿么?我瞧着您……准是个私访的大官。不过也不像,您这点岁数能做多大的官呢?我怎么称呼您?”乾隆微笑着吃完最后几口饭,模糊说道:“你忒伶俐的了,你就叫我田盛公吧——有你这么个伶俐女儿,你父亲这一科必定高发的。”说着便又看着汀芷,要不是头一阵阵疼,定会做起爱来。汀芷给他看得不好意思,转身出去,问道:“妈,吃过饭了。药煎好了么?” …… 一连三天过去,乾隆的病已大见好转,李卫幸亏随身带着常服药丸,原想也要病倒,但却没有犯毛病儿。里里外外都是翠儿“主政”,治理得井井有条。乾隆内有这三个女人照料,外有李卫等三人护持,住得大有乐不思归的意思。他对汀芷十分热情,却碍了耳目众多,只能眉目传意,只能略近芳泽。但也正因如此,更是令他恋栈难舍。待第四天,傅恒用过早饭便照例过来请安,乘着乾隆高兴,试探着道:“主子,咱们在这误了三天了,时日长了,这里的人若瞧出咱们行藏不好;再者,京里的会试殿试也不能延误。主子若能挣扎得动,严严密密地雇一乘凉轿,咱们也好启程了?” “你说的是。”乾隆无可奈何地说道,“——只是我还惦记着那个吴瞎子,不知他们的事是怎样了结?咱们起程后,得派个人探听一下报过来。”傅恒笑道:“昨晚吴瞎子已经来了。因为主子已经睡下,没敢惊动。”乾隆便道:“是么?叫他进来。”吴瞎子已在外间,忙进来扎了个千儿,说道:“奴才给主子请安了!” 乾隆打量一眼吴瞎子,见他左臂吊着绷带,叹道:“你到底还是受伤了。当时还该挑两个人去帮帮手的。那个黑和尚为了什么要闹店,是冲我来的么?” “比起生铁佛,奴才这点子伤实在不值一提。他两只眼珠子都被奴才抠掉了。”吴瞎子笑道,“绿林里讲究单打独斗,奴才能在江湖上说得响,凭的就这一条——生铁佛到姚家店挑衅寻事,其实是冲着潘世杰的……” 原来雍正年间罗同寿在江湖结成一个大帮派叫“青帮”,多是无家可归的叫花子加入此帮,也偷,也抢,也打富济穷,遇着官绅富豪红白喜事也前去帮忙,或为商家做保镖运送财货等物,得了钱坐地平分共渡艰难。罗同寿联络各地乞丐头儿,以义气武功第一者推为帮祖。下边收了三个徒弟,翁应魁、潘世杰和钱盛京。李卫任山东总督因运河漕粮多次遭劫,知道是这伙子人所为,干脆以毒攻毒,用重金请这三兄弟带人护粮。这样,平平安安地过了两年,第三年却又遭劫,罗同寿一打听是闽粤的“万法一品”教派所为,不禁勃然大怒,叫过三个徒弟吩咐:“两广闽浙有多少水路生意,他们南方人为何跑到我北方来敲饭碗?世杰,下次运粮你亲自带路,擒两个活的给师傅看!”去年五月,两派在太湖再次遭遇,和小鱼儿等徒弟合力打伤了生铁佛,生擒了生铁佛两个徒弟。潘世杰自己也受了伤,怕仇敌多,躲在太康县养伤。小鱼儿托亲戚充作店小二侍候师傅。生铁佛就为这个到姚家店敲铁鱼勒索,其实是要寻潘世杰的晦气。 “我一直为你担心。既平安回来就好。”乾隆听吴瞎子说了原由,起身趿鞋在地下踱着,望着窗外盛开的西番莲和月季,沉吟道:“你这次护驾有功,回去自然要议叙的。听你方才说的情形,江湖上帮派势力骇人听闻。如不导之以道,平日滋生事端还是小可,对景时就兴许弄出大事来。李卫这个‘以毒攻毒’的法子只应付了一时一事,不是长远万安之策。你这个侍卫我看也不用办别的差使,专门悠游于各派之间,给他们立个规矩:存忠义之心,向圣化之道,帮着朝廷安抚。朝廷也时常照拂周济他们些个。比如这个罗什么寿的青帮能护水路漕运安全,盐、粮、棉、麻的运输索性明白交给他们,穷人能吃饱,奸邪盗劫的事自然也就少了。一个盗案下来,官府要花几万、十几万银子,使在这上头不好?——至于心怀异志,怙恶不悛的,可以就帮派里正义之士联络官府歼而灭之。不过此事重大,还要仔细审量。你把这个话传给李卫、刘统勋,叫他们拟出条陈来。”因见汀芷端着药碗进来,便摆手命吴瞎子出去。 吴瞎子出来,见傅恒正在伏案写信,便问:“又玠呢?主子有话传给他。”傅恒未及答话,正在西房和王氏拉家常的翠儿隔帘说道:“他在东厢房南边第三个门。”吴瞎子没再说什么便出去了。这边翠儿接着方才的话,对王氏道:“……你原也疑得有理,我们龙公子不是寻常商家,是皇商(上)。来信阳采办贡茶。既住到你家,这也是缘分。唉!我们这就走了……相处这么几日,还真舍不得你和汀芷姑娘呢!” “看这派势,我原来还当是避难的响马呢!”王氏笑道,“既是皇商,见面的机缘还是有的,出村半里就是驿道,难道你们往后不打这里过?”翠儿一门心思还想盘问汀芷有没有人家,忽然听见东屋乾隆“哎哟”一声,站起身几步赶了过来。傅恒也忙放下笔赶过来,见是药汤烫了乾隆的手。汀芷捧着个大药碗,脸一直红到耳根上,低着头不言声,见王氏也过来,嘤咛说了句:“我不小心……”“是我毛手毛脚自己烫了。”乾隆见三人六只眼盯着自己和汀芷,也不禁尴尬起来,笑道:“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去。”见众人去了,乾隆方笑道:“你是怎么了?扭扭捏捏的,烫着你了么?” 汀芷偏转了脸,半晌才啐道:“你自己烫着了,倒问我……谁叫你不正经么!”乾隆见她巧笑浅晕、似嗔似娇,真如海棠带雨般亭亭玉立,越发酥软欲倒,夺过药罐儿放在桌上,正要温存一番,便听外院一阵吵嚷,立时沉下了脸。出房看时,竟是那个讨债的“十七叔”王兆名带着十几个庄丁来了。乾隆站在阶前呵斥侍卫:“你们做什么吃的?竟让这种人也闯了进来!” “‘这种人’?这种人怎么了?!”王兆名摆着一副寻事架子,瞪着死羊眼说道:“这是我们王家的宅院,我奉族长二爷的命来自己侄儿家,犯王法么?”王氏忙出来,说道:“十七叔,我还该您什么么?”王兆名冷笑一声,说道:“银子你是还了。族长叫我来问你,你孤零零两个妇道人家,收留这么多男人住在家里,也不禀告族里一声,是什么意思?你自己不守妇节,我们王家还有族规呢!”又指着李卫一干人道:“他们一进村就毁庙,扳了神灵前木栅子烤火,已经冲犯了神灵,族长病得起不来,梦里见神发怒!这个账不算就想走路?” “拿下!”乾隆早已气得手脚冰凉,突然大喝一声。十几个侍卫无人不恨这个暴发户糟老头子,转眼之间便将进来的十几个人拧转了胳膊,拧得一个个疼得龇牙咧嘴。乾隆咬牙笑道:“看来你是不得这处宅子誓不罢休了?住在王家的是我,坏了镇河庙的还是我。非但如此,我还要拆了这座庙,罢你儿子的官!” 王兆名又惊又怒,抬脸问道:“你是谁?” “当今天子!”乾隆微微冷笑,转脸对李卫道:“朕自现在发驾回京,知会沿途各地官员谨守职责,毋须操办送迎事宜——用六百里加急传旨张廷玉,朕这就回京,沿途不再停留——这些混账东西交这里里正解县,按诈财侵产罪名办他!”说罢抬脚便走,只回眸看一眼满脸惊愕的汀芷,会意一点头,众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去了。 第十一回拗孝廉贡院求面试病举人落魄逢贫女 顺天府恩科考试已近尾声。主考杨名时和副主考鄂善都松了一口气。历来科考都选在春秋两季,名义上是暗扣“孔子著春秋”,其实是因这两季不冷不热寒热适中,南北荟萃而来的举人都能适应。可春夏之交的季节最容易传疫,三四千应试人聚集在一起,往往一病就是一大批,会直接影响取士水准。自四月初杨名时和鄂善进棘城,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两个人一汉一满,都是清官,在防疫方面,作派却不一样,杨名时着人买了大包小包的甘草、芦根、金银花、绿豆,在贡院东支锅、熬汤,举人进场天天免费供应。鄂善信神,祭瘟神、烧纸钱,还特地请白云观道士在誊录所打醮,七十区四千九百号板棚里打起醋炭,弄得满院香烟缭绕醋香扑鼻。总之是什么办法都使上了。还好,这场竟无一人感染时疾。眼见明日就开闱放人,两个人提得高高的心都放下了。下午申时,二人联袂到试区巡视一遭,又到十八房试官房里看看,回到坐落最北区中的至公堂,情不自禁都笑了。鄂善因见杨名时在沉思,问道:“杨公,这会子你在想什么呐?”“哦,我是在想各房荐上来的卷子,前三十卷我都看了,都也还清通。我担忧的是落卷,还都要再审一遍。各房荐上来不容易,屈了才不好。”鄂善不以为然地一笑:“我主试过几次了,总没有这一次差使办得踏实。要一点不屈才恐怕谁也办不到。我们已尽了心,又没有受贿,这就叫上无愧皇恩,下无惭于士人。”他起身在案头取过一叠墨卷浏览着,笑道:“这种东西真不中吃也不中看,偏偏不过这一关就不得做官,真真不可思议!” 杨名时起身踱着步,笑叹道:“这话中肯。不过八股文据我看,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前明的张居正、海瑞,大清以来的熊赐履、范文程、徐元梦、陆陇其都是从八股里滚出来的名臣干吏,不也是功彪史册嘛!”鄂善正要答话,听外面监试厅那边响起一片吵嚷声,皱了皱眉头吩咐戈什哈:“去,叫监试厅巡检过来!”话音未落,监试巡检已大步跨了进来,杨名时问道:“这是国家抡才大典圣地。谁在外头撒野?” “回主考大人,有个举子闯至公堂!” “他要干什么?” “他请见二位主考,要面试!” 杨名时和鄂善对望一眼,他们还从来没见过这样胆大妄为的。杨名时冷冷说道:“叫他进来。”那巡检果然带进一个青年书生,向两个主考一揖到地说道:“晚生李侍尧拜见老师!” 杨名时发问道:“你晓得你在胡闹么?” “晚生以应试人身份求见主考,何谓之胡闹?” “我没说你‘求见’是胡闹。你标新立异,独自要求面试。若众人都像你这样,国家法统何在,朝廷制度何在?——来!” “在!” “拖去监试厅,责四十大板!” “喳!” 几个戈什哈扑上来,见李侍尧巍然不动,竟愣住了。李侍尧放声大笑,指着杨名时和鄂善道:“非名下士也!何用你们拖,监试厅在哪里?我自己去!”说着,摇摇摆摆地跟着戈什哈去了。鄂善厌恶地望着他的背影,说道:“这人像个疯子!” “是个狂生。”杨名时一边说,一边翻阅各房试官荐上来的墨卷,果然没有李侍尧的,又笑道:“定是自忖又要名落孙山,急了,别出心裁地闹一闹罢了。”正说着,龙门内明远楼那边有一个太监气喘吁吁跑来,鄂善说道:“高无庸来了,恐怕有旨意。” 二人一同走出至公堂。杨名时刚要开口问,高无庸说道:“皇上亲临!已经到了龙门外。快,快开正门迎驾!”杨名时大吃一惊,问道: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皇上已经驾临贡院!” 杨名时、鄂善登时激动得脸色涨红,一齐转身回至公堂取了大帽子戴上,出来吩咐道:“各房试官知会考生,不得擅离考棚,否则除名不贷——放炮,开中门,迎接圣驾!” 须臾便见乾隆皇帝在棘城外下了乘舆,由张廷玉和鄂尔泰、讷亲三位军机大臣相陪。杨名时、鄂善连忙下跪叩头山呼。 “起来吧!” 乾隆似乎很高兴,手摇一把湘妃素纸扇一边走一边顾盼。到明远楼过厅前,仰脸看看彩漆剥落的重檐斗拱,说道:“这楼是哪年建的?” “前明万历二年建的。”鄂尔泰见杨名时和鄂善张惶相顾,知道他们答不上,忙笑道:“康熙十七年大修一次,原来预备作博学鸿儒科使用。后来,圣祖爷将殿试改在太和殿;没有用这地方。”乾隆又用扇子指着明远楼西的小楼,问道:“那楼是做什么使的?”“那是瞭望楼。”杨名时随行,忙解释道:“倒不是为了防贼,怕里外传递夹带,也只是表示严密关防的意思而已。”乾隆一听便笑了。杨名时见他兴致极好,一路走一路指点,那是东西号舍七十区,东边监试厅,弥封、受卷、供给三所,对读、誊录二所,又是什么会经堂、燕喜堂等等。 乾隆边听边点头微笑,叹道:“太旧了。还不及南京贡院呢!衡臣,叫礼部核一下,全部修葺要多少银子,不该省的就不能将就。罗刹国、红毛国贡使上月朝贡见朕,想瞻仰天朝文明取士制度,朕没有允许,就为此处,破旧得有碍观瞻。朕昔日来过这里。这是朝廷脸面之地,脸脏了要赶紧洗,不是么?”张廷玉忙道:“圣虑极是!”乾隆又转脸对鄂、杨两个主考道:“这一科选在了夏天,无病无灾平安过来,你们办差尚属尽心——查出有带夹带、传递舞弊这些事么?” “这是哪一科都免不了的。”鄂善见乾隆看自己,忙躬身笑道,“三千八百六十七名应试孝廉,难免良莠不齐,共查出夹带、顶替、传递的舞弊者四十二名,还有五名中途患病,未到终场退出的,现在场内还有举子三千八百二十名。”杨名时笑道:“还有一名咆哮公堂,要求面试的,将被逐出考场。”遂将方才李侍尧大闹至公堂的事说了。 乾隆一脚已跨进至公堂,听见这事,倒觉新鲜,说道:“这个孝廉胆子不小。叫过来朕看看。”说罢也不就坐,站在案前翻看墨卷,几个大臣都鹄立在孔子牌位右侧。乾隆拿起一份墨卷看着,问道:“这是荐上来的么?”鄂善见是自己看过的,忙道:“是。是西区不知哪一房的,大约是‘元’字号的举人。没有拆封,奴才也不晓得是谁。”乾隆凝神看,那题目是《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字写得圆润端正十分好看,竟看住了,并拿起笔将文中的“俟”字改成“伺”字才放了下去,又问,“落卷呢?”杨名时忙指着堂东侧靠墙一溜大柜,引乾隆过去。落卷按十八行省、各府县州存放,每卷都标了墨签,一叠叠整理得十分清爽。他是有心人,可装作漫不经心,抽出一份看看又放了回去。来到信阳府太康县一栏处,格子里只有两份,乾隆都取了出来,看了看,竟拆掉了弥封。第一份就是“太康镇河庙王振中”的卷子,便取过来。到窗前亮处看了看,觉得文字还不错,就是里头有一处地方抬错了格。乾隆也不送回原处,回到案前便撂在杨名时取中的那一叠卷上头,这才坐了。只见李侍尧已跪在至公堂外,便问: “你是李侍尧?你有什么能耐,敢在这至公堂咆哮?” 李侍尧见乾隆查卷,里外大小官员吏目几十个人屏息静立,想到咫尺天威,心头不免慌乱。待乾隆发话,他倒略觉平静下来,连连叩头道:“回万岁爷话:孝廉会作诗,八股文也作得。但连考三场总不得意,也不知什么缘故,因而请命面试,并不敢咆哮。” “天子如今重文章,尔曹何必论汉唐。”乾隆沉着脸对杨名时道:“你查出他的墨卷给朕看——国家取士历来以时艺为主,能诌几句歪诗,就如此狂妄?两主考处置得甚是公允。但你想面试,又遇了朕,自也有你的福缘。朕不考你诗,也不考你文。你自诩才高,洋洋得意,朕就问你,《四书》中共有几处写到‘洋洋’的?” 李侍尧伏地叩头,骨碌着眼珠子怔了一会,这个题出得虽然刁,但没有出四书范围,说“不知道”断然使不得,只好搜肠刮肚,沉吟着答道:“有……‘洋洋乎《师挚》章也’;有‘洋洋乎《中庸?鬼神》章也’;有……‘洋洋乎《中庸?大哉》章也’……”他迟疑着住了口。 “还有‘洋洋’么?” “……少。” 乾隆一笑,说道:“也算难为你。还有一处刚好是‘少则洋洋焉’!”这时杨名时已寻出了李侍尧的墨卷。乾隆见是一笔瘦金体字,硬直峭拔,只笔意里藏锋无力,不禁笑道:“中气不足必形之于外,可谓是字如其人。”又看了看问道:“李侍尧,朕问你卷子里‘如仲翁之兀立墓道’——‘仲翁’是什么东西?” 李侍尧自恃才高八斗,当面被乾隆考糊,已是气馁,忙道:“‘仲翁’是——墓道两侧侍立的石像。”“‘仲翁’是‘二大爷’!”乾隆喷地一笑,“那叫‘翁仲’不叫‘仲翁’你知道么?”说着就李侍尧卷子上题笔疾书。鄂善离得近,睨眼看时,却是一首诗: 翁仲如何当仲翁?尔之文章欠夫功。 而今不许作林翰,罚去山西为判通! 写罢起身,对杨名时道:“朕去了,你们还要料理几天,到时候递牌子说话罢。” 二人送乾隆离去,立刻回到至公堂,因见众人都未散去,杨名时便道:“先各归各房,我和鄂大人商议一下再放龙门。”又叫李侍尧进来。李侍尧此时狂傲之态已一扫尽净,进门就跪了下去,说道:“二位老师……”他不知乾隆在自己卷子上批写了什么,语声竟带着颤音。 “而今还敢目中无人么?”鄂善问道。 “不敢了。”李侍尧脸色苍白,“倒不为老师开导那几小板。实是侍尧自省不学无术,当着圣主出乖丢丑。名士习气误我不浅!实话实说。我十二岁进学,当年是县试第一名秀才,十三岁乡试,又是第一名解元。只考贡生接连三科连副榜也不中!原想少年得第、金殿对策、雄谈天下事是人生一大快事,哪晓得会试如此之难!败军之将不敢言战,愿回乡再读十年书!”鄂善笑道:“似乎也不必如此气馁。圣德如海,得一沐浴也是福分。你且去,你的卷子我们看过再说。” 杨名时一直在看乾隆那首诗,见李侍尧捂着屁股出去,叹道:“此人有福,是一位真命进士啊!”鄂善笑道:“松公,他的名次怎么排呢!”杨名时道:“他原是落卷里的。犯规本该受罚。皇上却罚他‘不得作翰林’,去山西当通判。通判是从七品,正牌子进士分发出去也不过就这职位。斟酌圣心,断不能排到‘同进士’里头。所以名次放在六七十名左右为宜。”又拿起乾隆改过字的那一份,说道:“这一份自然是首卷了。” “那是。”鄂善说道,“皇上改过的卷子嘛!——这一份河南王振中的又怎么办?”杨名时不禁一笑,说道:“我敢说我们主持这一科疏通关节的最少。想不到皇上竟亲选了三个贡生。这是异数。王振中这份既已拆了弥封,就不用誊录了,放在李侍尧前边就是。” 当下两个主考又对荐卷名单密议了一会。除了这三卷,倒也没别的变动。两个人都在上头用了私印,火漆封好又加盖贡院关防,放在孔子牌位前。杨名时命传十八房试官,五所二厅二堂长官来到至公堂,对孔子牌位齐行三跪九叩大礼,将密封好的贡生名单交贡院长吏立即呈缴礼部。至此,恩科大典已告结束。杨名时率群僚出至公堂,看了看西边殷红的晚霞,吁一口气道:“开龙门放行!” 科场考中的贡生名额是有定数的,既然新加了两名,必定要挤落两名。这一科恩科虽然没有舞弊,考官们向至公堂推荐过的墨卷,谁肯不要人情?勒敏在京字二号应考,自觉三篇文章做得天衣无缝,考官也透风出来是荐卷,料定是必中的,及到发榜时,却连个副榜也没有中。 从天安门看榜回来,勒敏两条腿都是软的。在高晋酒家同席行令的人,庄有恭高中榜首,纪晓岚名列十四。最出风头的钱度,自己和何之全都名落孙山。如今怎么办?考试已完,再没有同声同气的朋友会文,相互安慰;同乡会馆封闭,告借无门;何处去打抽丰?就是回武昌,自己家人早已离散。立誓不取功名不回乡的勒敏,在本家们面前还有什么颜面? 在热得滚烫的广场上站了不知多长时间,勒敏才发觉看榜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头还有虎口来长一串小钱,是好心的五婶在自己离乡时悄悄塞给自己的。就这么一点钱,连大廊庙最便宜的小板屋,也住不了十天。勒敏此时饥肠辘辘,坐在大槐树下一个石条上,正思量着下一步往哪里去。却见一个汉子挑着两桶黄酒也来歇凉。那汉子把酒桶放下,扯起单布衫揩一把汗,从桶盖上搭包里取出两个棒子面饽饽,还有一块咸芥菜疙瘩,有滋有味地吃着,咬得咸菜咯嘣咯嘣响。不时从桶里舀半瓢酒嗞咕嗞咕地喝。因见勒敏望着自己发呆,那汉子便笑道:“一看就知道,你这科没得到彩头。来来,读书人,别那么死了老子娘似的,有酒有粮吃饱了再说!”说着送过一个饽饽,撕开一半咸菜递过,一边舀酒,说道:“吃饱了不想家,醉了不惆怅,来吧!” “这……”勒敏原本就饿,迟疑地接过来,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汉子豪爽地一笑:“人生何处不相逢呢?酒是他娘东家的,不喝白不喝。饼子连一文钱也不值,本就穷,还穷到哪里去?”勒敏又谢了,吃着饽饽,喝了半瓢酒。那卖酒的汉子,向对面卖肉的一个胖老头喊道:“张屠户有不带毛的卤肉弄一块来。你也过来喝点酒,我们东家——操他姥姥的,就是这酒做得不坏!” 张屠户在那边高声答应一声:“成!我正肚饿呢——我那死婆娘今晌不知怎的了,到现在还不叫小玉送饭来!”说着切了一块肥油油的猪头肉,乐颠颠地跑过来,笑着说:“哪个东家觅了你这活宝算倒了血霉。六六,再取块饼子来——这位读书人,这一科怎么样?” “惭愧……” “有什么惭愧的?”张屠户操的虽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勾当,却是慈眉善目的,抖开桑皮纸把肉摊在石条上,笑呵呵地说道:“几千的举人进京,春风得意的有几个?犯得着么?来,吃,吃嘛!——瞧你这身打扮,是旗人?吃皇粮的人吧,担的哪门子忧呢!” 勒敏心里不禁一酸,只含糊说道:“我们家在雍正爷手里坏了事。旗人也分三六九等啊……”他不再说话,只是狠命吃肉,喝酒。三个人似乎此时才意识到各自身份,便不再多话。风卷残云般吃了个醉饱。 人都走了,勒敏仍独自坐在石条上,究竟往哪儿去,仍未拿定主意。突然觉得肚子隐隐作疼,甜瓜、黄酒、咸菜、棒子面、肥肉一齐在肚内翻搅。他摸摸热得发烫的脑门子,才晓得自己浑身干得一点汗都没有。勒敏心里一惊站起身来,这一直腰不打紧,满肚子食物上涌下逼,心里难受极了,一弓身子就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肮脏的秽物直喷而出,闻着那气息更是恶心。他自己捶捶胸口,直到吐出又酸又苦的黄水,才略觉受用一点。刚刚站直身子,勒敏两眼又冒金花,他扶着槐树的手软得像稀泥一样松垂下来。连踉跄都没有踉跄一步,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勒敏发觉自己半躺在一间破旧的小房子的土炕上,全身脱得只剩一条内裤。身下是一张破旧的竹凉席,头下枕着一个竹夫人,炕桌上摆着药碗、汤匙和一柄芭蕉扇。除了这些,屋里别无它物。他眨了一下眼睛,揣猜着自己在什么地方,又怎么会到了这里?想得头生疼也没想出个头绪,便索性不想。见碗里有剩茶,勒敏支着一只胳膊起身端茶喝了一口,觉得麻凉麻凉的,原来是薄荷水,呻吟一声又躺了回去。这时,一个赤膊毛头小子掀起帘子看了看,在外头喊道:“爹!那个相公醒了!” “哎,就来!——毛毛,你到后院去帮你姐收拾一下猪下水。叫你娘煮一碗面条儿,切得细些!”说着便见一个胖老头,下身着短裤,上身着一件白坎肩,敞着胸走进来。他就是卖肉的张魁铭,进门又冲外叫道:“毛毛,告你娘面条儿不用油腥,一点也不要……嘿嘿,相公,您醒了!”张魁铭扁平的脸上带着疲倦的笑容,骗身坐在炕沿上,又像是给自己又像是给勒敏打着扇子,凑近又看了看气色,说道:“您是中暑了,病儿不大却来得急——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啊!相公怎么称呼呢?” 勒敏想起来,挣扎了一下,被张魁铭一把按住了,说道:“别别,您身子弱着呢!”说着又打扇。勒敏躺在竹夫人上,一扇一扇的凉风过来,周身凉爽,他感激地望着张屠户,说道:“救命恩人……我叫勒敏……是原先湖广布政使勒格英的儿子……”遂将父亲亏空库银被抄了家、独自一人进京赶考,又名落孙山的情形,备细说了。 “原来勒爷是贵公子!”张魁铭眼睛一亮,随即暗淡下来,“您说的这些我信。甭难受,这世道就这样儿……只是听你说,连个亲戚都没有,下一科一等又是三年,你怎么打算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从外头走进一个姑娘,手里捧着一大碗面条。勒敏看时,只见她高挑身材,穿一件月白绣花滚边大衫,浆洗得干干净净,瓜子脸上五官端正,十分清秀,只鬓边略有几个雀斑。一笑,脸上还露出两个浅浅的酒涡。勒敏忽然想到自己还打着赤膊,手向身后抓时,却什么也没有。张魁铭憨厚地说道:“这是我的闺女玉儿。” “甭听俺爹的!哪有人还病着,就问人家‘怎么打算’的?”玉儿十分爽快麻利,将药碗、茶碗、调羹都摞一处,把面条往里摆摆,娇嗔地看着父亲,说道:“病好了怎么打算都成,病不好什么打算也不成,咱房东不说要寻个先生给他那宝贝少爷教书么?荐了去!再不然帮咱家记个账什么的,左右不过三餐饭,到时候儿他该考还考去!”说着又喊,“妈!你来喂这位勒——爷吃饭!”将药碗一收拾,转身就出去了。一转眼又进来,把勒敏的衣服丢在炕上:“穿上!脏死了,你兴许一辈子都没洗过衣裳!” 这姑娘如此粗犷豪放,病中的勒敏不禁一笑,说道:“大妹子好人材!”张魁铭老实巴交地说道:“俺们穷家小舍,没家教,都是我惯的她——我该去烧卤锅了。天热,耽误不得。老婆子,怎么这么慢?”接着便见一个老太太拧着小脚走来,口中说道:“来了来了,阿弥陀佛!” 勒敏就在这屠户家住了下来。 第十二回曹雪芹喜得知音女刘统勋宣旨狱神庙 钱度因在大内混得人头熟,礼部的中榜名册一递到乾清宫,他就知道了自己这科无望。他心眼儿极活,当即去上书房见张廷玉销假。张廷玉说:“难得你还惦记着这边差使,军机处几个出去考试的书办都还没回来,正要使人呢!这阵子云南战事正紧,一刻也离不得人。你就在军机处章京房里专管拆阅战报。你先去一趟李又玠那儿,他回京就病倒了,代我问候一声,就说忙完殿试就过去看他,他需用什么你回来跟我说。这卷宗你送傅六爷府,正好顺路的。” “是,是,是!” 钱度连连答应着,又给鄂尔泰打了个千儿,出来到东华门要了一匹马,径往李卫宅邸而来。 李卫是提足了一口气扈从乾隆去河南的,回京当夜就犯了病。原说是一概谢绝来访,但钱度是自己门下荐出去的,又奉的张廷玉的命,自然只当别论。钱度在门房站了不到一袋烟工夫,里头便叫请。那家人一路带着往书房走,叮嘱道:“我们宪太太(翠儿)交代过,不论谁见老爷,甭说正经差事,时辰也不要长。大人的病需得静养呢。好歹钱爷体恤着,别您去了叫太太责罚我们。”钱度小声笑道:“晓得了,大萝卜还用屎浇?”说着,从远处传来一阵揪肝呛肺的咳嗽声,知道李卫已经到了。钱度站在外头,直等李卫平静下来,轻轻移步进来,打个千儿道:“钱度给李大司马请安!” “是钱老夫子来了,”翠儿坐在李卫身边,回身小声道,“你们说说闲话,我待会儿就来。”李卫闭目仰在大迎枕上,脸色苍白如纸,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椅子,有气无力地说道:“恕我无礼,身子骨儿就这模样……张中堂好!” 钱度方才见翠儿脸上有泪痕,知道他病得不轻,小心斜签着身子坐了答道:“中堂身体还好,只是忙一些。他没有鄂中堂会将养身子。”并将张廷玉的话转告了。李卫仿佛不胜感慨。“我大约没几天好活的了,想不到我李卫竟也有今天!当年我何曾这样!甘凤池在南京结三十六友,会集天下武林豪杰,我一身布衣只带了个小奚奴就擒拿了他。还有那个吴瞎子,捉他好费劲!山东的黄滚、黄天霸父子也是我收服的,窦尔敦和朝廷作对,我的面子还是买的……真奇怪,我这人既是皇上的看家狗,又他妈的像个盗贼、乞丐头儿……李卫,你也活得够味儿了……”他目中闪烁的波光渐渐散去。闭目说道:“钱先生,这些话是我们摆龙门阵,传出去对你不好。请转告张中堂,务必在主子跟前替我转圜,允许我告病回乡。”他一笑,“那兴许还有几年好活……” 钱度听着他的这些话,不知怎的,心一直往下沉,轻轻起身道:“大人,慢慢将养,天下无不可医之病。我回去一定转告张中堂。” “你稍停一下。”李卫睁开了眼,望着钱度叹息一声,“我一生有两大憾事。一是不该恃强,和杨松公闹生分,害得他坐班房。其实早年我们相处得很好的……这事已经没法补救;第二件就是德州这个疑案,至今没破。两个月前吧?那个刘康进京谒见,还居然敢到我这里请安!这不是鼠戏老猫么?但是贺观察夫人没消息,没有原告,没有证据是不好立案的。你给我打听着点,只要有她的信儿,就告诉我!” 钱度见他自洁如此,不禁一阵惭愧:要说寻证据,自己是最方便的,甚至自己就是半个证人,偏就没这个胆量能耐。思量着,钱度又胡乱安慰李卫几句便辞了出来。 傅恒的府邸却完全像另一个世界。钱度走进轩敞的五楹倒厦大门,便听到从府内隐隐传来的笙箫琴瑟之声。听说是张廷玉差来的信使,门政连禀也没禀,便差人带着钱度穿花渡柳地往花园里来。国丧期间,天下文武百官一概停止行乐。傅恒竟如此大胆,钱度不禁暗自惊讶,忙问带路的长随:“大人在花园里?” “主子娘娘从畅春园选了十二个戏子赏给我们爷。”长随笑道,“恒爷不敢领受,万岁爷说,待三年丧满后,要办博学鸿词科,天下大庆不可无音乐。宫里教习不便,叫我们爷给这些戏子练练把式。”钱度不禁暗笑:这个差使不坏。 踅过几道回廊,远远望去,只见花园里海子中间修了一座大水榭,汉白玉栏石桥曲曲折折直通岸边,岸边一排溜儿合抱粗的垂杨柳下摆着石桌竹椅。傅恒和十几个幕友正在其间说笑。清风掠过,柳丝婆娑,荷叶翻卷。刚从李卫沉闷的书房到这里来,顿觉爽目清心。台上歌女曼声唱道: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 钱度徐徐踱着步到柳树下,隔水听音。这似咏、似叹、似郁、似畅的歌声,竟似水银泻地一样,仿佛透穿了人浑身发肤毛孔,直往心里钻。钱度也听呆了。 “哦,钱度,老相识了。”傅恒入迷地听着直到一曲终了,袅袅余音已尽,才回过神来,转脸笑道:“入门休问荣枯事,但见容颜便得知——今科先生没有得意,是吧?芳卿——把钱先生拿的卷宗递过来。”便见傅恒身后打扇的丫头绕过几个清客的椅子过来取了卷宗,双手捧给了傅恒。傅恒只抽出来看了一眼,就放在茶几上。钱度这才留神,原来傅恒对面坐的是曹雪芹。钱度笑道:“雪芹兄原来到六爷府来作西宾了?” 曹雪芹散穿着一件灰府绸长袍,摇着一把湘妃竹扇欠身笑道:“托六爷福,我在右翼宗学当差,不过混饭吃罢了。万岁赏了傅六爷十二金钗,教习歌舞,我来凑趣儿罢了。”“一曲侑歌倾倒四座,还说是‘凑趣儿’?”傅恒爽朗地一笑,“要不为芳卿,你才不肯来呢!是吧芳卿?”十几个清客顿时一阵哄笑。有的说:“我们早看出来了,今儿六爷一语道破天机。”有的说:“东翁就是借芳卿作饵,钓曹先生的诗词!”一个留着老鼠髭须的清客站起来,笑道:“说破了我们就为取个乐儿。上回恒爷在花厅和雪芹一处吃酒,是芳卿执酒。雪芹当时那样儿——”说着便模仿起来。他稳重地看一眼芳卿,垂下眼睑,似乎忍不住又偷睨了一眼。“芳卿那时是这模样——”老鼠胡子又学起芳卿的模样:他先是忸怩作态地扭了一下腰肢,羞涩地低头摆弄着衣裳襟,又偷瞟了一眼曹雪芹,“——六爷,我学得可像?”傅恒正吃茶,被他逗得“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连连说:“像像……就是这样儿!” “哪有老爷们和奴才开心的么?”芳卿满脸臊得通红,偷瞟了一眼曹雪芹,啐了一口转身便走。钱度见那清客学得惟妙惟肖,不禁捧腹大笑。傅恒见曹雪芹被众人笑得不好意思,转身对芳卿道:“不要走,走了倒没趣了。”又对曹雪芹道:“你答应我一件事,今儿就把芳卿送你。” 曹雪芹眸子中波光一闪,笑了笑没言语。 “上回你来说,正在写《红楼梦》。”傅恒笑道,“如今写得怎么样了!把稿本送过来,我要先睹为快。”曹雪芹沉吟了一下,笑道:“六爷有命,霑怎么敢违拗?不过现在这书离写成还早呢。怡亲王那边要过去了,写一章拿去抄一章,再送回原稿。六爷要看,只好叫芳卿过去给您抄来。就是方才唱的曲子,也都是书上的。六爷,我这会子就再抄一首给您如何?”说着站起身来。柳树旁茶几上现成的笔纸,只见曹雪芹略一思索,援笔疾书: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一个枉自嗟讶,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好,好!”傅恒连连击节赞叹。“九转回肠哀婉凄情,真叫人魂销魄醉——你瞧你瞧,芳卿又痴了!”一边一迭连声叫人:“将这曲儿送过水榭子那边,叫我的十二金钗配调儿演练!” 曹雪芹却不放笔:“六爷言出如鼎,曹霑今儿真是天满地意。虽说现在还不能把书拿来承教,先作一首诗以志今日之喜!”众人听了顿时鼓掌称妙。只见雪芹笔走龙蛇疾书道: 云鬓低鬟佩明珰,瑶池清歌奏宫商。 翩来惊鸿怅子建,婉转游龙愁洛阳。 一弹坊中琵琶曲,半舟骚客尽断肠。 自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 写罢轻轻放笔,对芳卿一笑说道:“天知地知你我知,咱们走罢!”芳卿凝望着曹雪芹黑漆漆的那对眸子,又羞涩地低下了头,脚尖跐着地下的土,良久,仿佛下了决心,端端正正地给傅恒蹲了两个万福,低声嘤咛而语:“谢主子……芳卿在世一天,总忘不了给您念佛烧香的……”说罢和曹雪芹一后一前,竟大大方方去了。 “真是旷世罕有之奇才!”傅恒怅怅地望着二人背影,不胜嗟讶地叹道,“比起来,我们这些皇亲国戚真如粪土了。”钱度在旁听他发这种贵人感慨,也感慨道:“六爷今儿高兴,连我也帮边子饱了眼福耳福——您要没有别的吩咐,我也该回去了。”傅恒笑道:“张照解来京师了。廷玉送来的这个就是他的案卷。皇上有意叫我和统勋去传旨审问,统勋是主审,上午已去领旨。我也要去养蜂夹道了。走,你回军机处,我们还能同路一段。”清客们见说,早已有人跑去传知给傅恒备马。 傅恒和钱度两骑一前一后,由家人簇拥而行,行至鲜花深处胡同便分手,钱度自回军机处交待差使。傅恒策马过胡同,又转两个弯子,便是养蜂夹道。傅恒远远见刘统勋站在狱神庙前等着自己。翻身下骑,将缰绳随手扔给家人,迎上去笑道:“你倒比我来得早,我料想你怎么也要过了申时才来呢!” “卑职也是刚到。”刘统勋身着朝服袍靴,热得满脸是汗,给傅恒请了安,起身揩了一把汗说道:“六爷是坐纛儿的,卑职怎么敢轻慢?”一边说话,一边伸手让傅恒先进庙,说道:“这里头凉快,先商议一下再办差。” 养蜂夹道的狱神庙说是“庙”,其实早已改了临时拘所。这里向南约一箭之地,便是俗称天牢的刑部大狱。康熙在位时,这里归内务府宗人府,专门囚禁犯法宗室亲贵。老怡亲王允祥(弘晓之父)、大阿哥允禔、十阿哥允都曾在这里蹲过班房。因此北京人戏称这里是“落汤鸡阿哥所”,也许正为这名声不好,自雍正三年便改隶大理寺管辖,后来又归刑部,专门临时囚禁待审未决犯罪大员,宗室子弟犯过则远远打发到郑家庄。几经变迁的狱神庙早已没了神龛神座,并连楹联也都铲除尽净。除了正殿,房舍都不大,四周围墙用水磨青砖砌起比平常房子高出几乎一倍,足有三尺厚,再毒的日头也晒不透,因此这院什么时候进来都是阴森森凉津津。傅恒和刘统勋穿堂过廊到正殿时,二人身上的汗已经全消。 “唉……真正想不到,张得天会被拘到这里来听我傅恒审讯!”傅恒双眉紧蹙,俯首叹息道,“他是我的老师呢!我学音律是跟他,学琴学棋是跟他,六岁他就把着我的手练字。如今我怎么面对他呢?”说着用手掩面,泪珠已经滚了出来。 这些刘统勋都知道。方才乾隆接见他时,也是这样,一副挥泪斩马谡的情肠。张照犯的不是平常罪,数十万军士劳师糜饷几年,被几千散处山林的苗族土人打得焦头烂额,无论谁都庇护他不得。刘统勋道:“六爷,伤感没用,这事只能尽力而为,叫他少吃点皮肉之苦,往后的事要看他的圣眷。这事我不叫六爷为难。我和张得天没有师生之谊,这个黑脸由我唱,您只坐着听就是。” 傅恒唏嘘了一下,拭泪道:“据你看,他这罪该定个什么刑呢?”“凌迟是够不上的。”刘统勋道,“与其说他犯国法,不如说他犯的军法。失机坐斩,无可挽回。至于法外施恩,我们做臣子的不敢妄议。”傅恒长叹一声,说道:“真正是秀才带兵……”他突然一个念头涌了上来,几乎要说出来,又止住了,说道:“请他过来说话吧。” 张照项戴黄绫包着的枷,铁索锒铛被带进了狱神庙。这是个刚刚四十出头的人,已是三朝旧臣。康熙四十八年中在一甲进士时,他才刚满十四岁,就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为康熙编辑《圣训二十四条》,雍正年间又奉旨加注,改名《圣谕广训》,颁发天下学宫。至今仍是入学士子必读的功课。四年前他还是刑部尚书,管着这狱神庙。如今,他自己成了这里的囚犯。这是个穿着十分讲究的人,虽然一直戴着刑具,可一身官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白净脸上神态看去很恬静,只目光中带着忧郁,怔怔望着迎出台阶上的傅恒和刘统勋。 “给张大人去刑。”刘统勋见傅恒一脸不忍之色,站着只是发怔,摆了摆手吩咐道,“得天兄,请进来坐,我们先谈谈。”张照似乎这时才从忡怔中醒悟过来,跟着二人进屋。傅恒什么也没说,只将手让了让,让张照坐了客位。刘统勋在下首相陪。 一时间三人相对无话。沉默良久,傅恒才道:“老师气色还好。在这里没有受委屈吧?”张照欠身说道:“承六爷关照,这里的人待我很好。他们过去都是我的堂属,如今我这样,谁肯难为呢?”刘统勋道:“前儿我过府去,还见了嫂夫人,家里人都好。您不要惦记。夫人惦记着你衣食起居,还要送东西过来。我说不必。这些个事我都还关照得了。” “这是延清大人的情分。”张照心里突然一阵酸楚,“我自己作的孽心中有数。待结案时,如能见见儿女妻子,于愿已足。”说着眼圈便红红的。刘统勋看看傅恒,立起身来,严肃地说道:“统勋奉旨有话问张照!” 听见这话,傅恒身子一颤,忙也立起身来,站在刘统勋身后。张照急忙离座,伏身跪倒叩头道:“罪臣张照在……” “你是文学之士。”刘统勋脸上毫无表情,冷冰冰说道,“当时苗疆事起,先帝并无派钦差大臣前往督军之意。据尔前奏,尔既不懂军事,为何再三请缨前敌,据实奏来!” 张照早知必有这一问,已胸有成竹。叹息一声答道:“平定苗疆改土归流,先帝决策并无差谬。鄂尔泰既作俑于前,力主改流,军事稍有失利,又惊慌失措于后,请旨停改。罪臣当时以为这是边帅相互推诿,军令不一之故。私心颇愿以书生之身主持军事必操胜券。所以冒昧请缨。如今既办砸了差使,罪臣自当承受国法军令。并不敢讳过狡辩。”这件事的过程张照没说假话,但其实幕后真正的操纵人却是他的老师张廷玉。为了不使鄂尔泰的门生张广泗独自居功,张廷玉几次暗示,各省兵力没有个钦差大臣难以经略,张照自己也想当个风流儒将,才招致这场惨败。 “为将秉公持正,不怀偏私,上下一心才能同仇敌忾。”刘统勋复述着乾隆的话,“你能自动请缨,为何到任一月就密奏‘改流非上乘之策’?扬威将军哈元生与你有何仇隙,一味重用副将董芳,致使主副二将事权颠倒?你到底是去征苗疆改流,还是去为哈、董二人划分辖地,调解和息?” 这是更加诛心的一问,其实根子还在鄂尔泰与张廷玉之间的明争暗斗上。但二人现在都是乾隆炙手可热的宠信权臣,张照怎么敢贸然直奏?思量着说道:“这是罪臣调度乖方。原想将区划分明,使将领各有专责不致自相纷争。意想不到二人竟为区划不均,加剧了龃龉。”他沉吟了一会儿又道:“此时反躬自省,罪臣确实秉心不公。董芳文学较好,臣更愿董芳立功。此一私心,难逃圣鉴。”他这一说,刘统勋不禁一怔,因为后边这段话正是乾隆要痛加申斥他的“到底是去打仗,还是去吟风弄月的?”不料张照自己先已引咎认过,倒不好再问了。思量着,刘统勋便隔了这一问,说道:“经略大臣张广泗为全军统帅。先帝委你去,只是协调各部兵马听从统一调动,督促用兵。你辄敢滥用威权,越俎代庖?这是儿戏么?尔既以儿戏视国事,玩忽军政,朕将尔弃之于法,亦在情理之中!” “皇上如此责臣,罪臣心服口服,惟有一死以谢罪,还有什么辩处?”张照伏首叩地有声。“罪臣虽死而无怨,但尚有一言欲进于陛下。臣原以为张广泗只是刚愎自用,相处三年已知之甚深,其心胸实褊狭得令人难以置信。自罪臣上任,屡次前去会商军务,口说惟罪臣之命是听,其实无一赞襄之词,哈元生事亦无一调解之语——臣死罪之人,并不愿诿过于人,请皇上鉴察臣心,此人实不可重用!” 至此问话已毕。傅恒听张照答话尚无大疵,心里略觉放心。刘统勋扫了傅恒一眼,见他无话,便大声叫道:“来人!” “在!” 几个戈什哈就守在殿外廊下,听命应声而入。刘统勋厉声喝道:“革去张照顶戴花翎!” “喳!” 张照脸色煞白,摆手止住了扑上来的戈什哈,用细长的手指拧开珊瑚顶子旋钮,取下那枝孔雀翎子一并双手捧上,又深深伏下头去说道:“罪臣谢恩……” 傅恒抢前几步扶起张照,说道:“老师保重,这边狱神庙不比外头,饮食起居我自然会关照。往后不便私相往来,有什么需用处,告诉这里典狱的,断不至身子骨儿受屈。供奏万不可饰功讳过,多引咎自责些儿,留作我们在里头说话余地。”一边说一边流泪。张照到此时反而平静下来,说道:“请六爷上奏朝廷,我只求速死谢罪,哪敢文过饰非?”刘统勋见他们私情话已经说得差不多,在旁叫狱吏,大声吩咐道:“将张照收到四号单间,日夜要有人看视,纸笔案几都备齐,不要呵斥,也不许放纵,听见了?” “六爷,延清大人,我这就去了。”张照黯然说了一句,伏身向傅恒和刘统勋又磕了头,便随狱卒去了。傅恒望着他的背影叹道:“他总归吃了好名的亏。”刘统勋笑道:“我看六爷还真有点妇人之仁。张照身统六省大军,耗币数百万办贵州苗疆一隅之地,弄得半省糜烂不可收拾,无论如何,至少是个误国庸臣。论罪,那是死有余辜的。” 傅恒苦笑了一下,说道:“他是个秀才墨客,这一次真正是弃长就短。他自动请缨,其实就是好名。你和张照没有深交,其实他不是无能之辈。”说罢起身,又道,“慢慢审,不要急。苗疆现在是张广泗统领,这一仗打胜了,或许主子高兴,从轻发落张照也未可知。”说罢一径去了。刘统勋却想张广泗与张照势同水火,“打胜了”张照断无生理。只有“打败了”才能证明张照有理,或可逃脱惩处。刘统勋觉得傅恒颇有心计。但傅恒如此身份,他也不敢揭破这层纸儿。 傅恒走出养蜂夹道,一刻没停便赶往军机处来寻张廷玉。张廷玉却不在。军机处章京说他在上书房。傅恒便又来到上书房,见庄亲王允禄、怡亲王弘晓都在,张廷玉和鄂尔泰陪坐在侧。一个二品顶戴的大员坐在迎门处,面朝里边几位王大臣,正在慷慨陈词。傅恒认得他是河东总督王士俊。 “允、允虽是先帝骨肉,但当时先帝处置实是秉公而弃私,大义灭亲。”王士俊只看了傅恒一眼,继续说道,“如今放出来,是当今皇上深仁厚泽,按‘八议’议亲议贵,我没意见。但邸报上不见他们有一字引咎负罪、感激帝德皇恩的话。这就令人不解:先帝原先囚错他们了么?”他仿佛征询大家看法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四周是一片沉默。鄂尔泰道:“皇上叫你和我们上书房谈,没别的旨意,我们只是听。你说就是了。”“说就说。”王士俊冷冷道,“我是越来越糊涂了。我不晓得你们几位衮衮诸公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无缘无故放了罪人。封允为王,今儿见邸报又封允为辅国公。他辅的哪一国?是死了的允禩、允禟的国,还是允礽的国?汪景祺先头劝年羹尧谋反,先帝拟定年羹尧九十二大罪,当时你张廷玉在朝为相,鄂尔泰也是左都御史,如果冤枉,你们当时为什么一言不发?如果不冤枉,为什么上书房又发文释放汪景祺所有家属,年羹尧一案所有牵连在内的都一概免罪,有不少还官复原职。先帝曾赦免已经改过自新的罪人曾静,颁布明诏:‘朕之子孙,将来亦不得以其诋毁朕躬而追究诛戮之。’煌煌天言犹在耳畔,敢问诸位大人,何以竟敢请旨,悍然杀掉曾静?”他长篇大论,连连质问词语锋利,毫不把几个王爷大臣放在眼里,傅恒竟听呆了。 “来来,”张廷玉亲自斟一杯茶过来,“你说得口渴了吧?说嘛,接着谈。” “谢中堂。”王士俊接过茶喝了一口,旁若无人地说道,“先帝清理亏空,惩治贪官污吏。诸君都是读书人,自前明以来,哪一代吏治最清?雍正!如今亏空是一概都免追了。下头官员见风转舵,巧立名目,从办差拨银中大挖国库。贪风又在抬头,先帝为奖垦荒、扶植农桑,设老农授官制。种田种得好,赏八品虚衔,这是善政嘛!张允一本奏上,将此善政也废了……这样弄,我不知各位执政置先帝于何处?也弄不懂,置当今万岁爷于何处?我说穿了吧,如今什么是好条陈:只要把世宗定的国策翻过来,就是好条陈!”他又喝了一口茶,冷笑道,“你们奉旨问话,我奉旨答话。就是这些。没有了。” 几个大臣听了对视一眼。允禄口才不好,便转脸对张廷玉道:“衡臣,你说说吧。” “我佩服你的好胆量。”张廷玉颔首说道,“你这一封折子告的不单是我们上书房,是连皇上‘以宽政为务’也一揽子扫了进去。你说的那许多事都已发到九卿,大家自有甄别。连带着我和诸位上书房大臣的,我们也要解释——不过不是给你。我们不对你负责,只对皇上负责。”鄂尔泰轻咳一句说道:“皇上已经批了你的奏章,有罪无罪,什么罪名,我们议过自然请旨。你不必再到福建巡抚任上了。傅恒就在这里,交与他,你暂在养蜂夹道待命。” “公事就是这样了。”允禄笑了笑,起身上前,竟拍了拍王士俊肩头,“我服你是条汉子。三天之内你要写一封谢罪折子,承认自己妄言,本王还可在圣上面前说话。不然,我也无能为力。” 王士俊只一笑,转脸对傅恒道:“张照不也在养蜂夹道?能不能把我们囚在一处?我趁空学点诗。”傅恒见张廷玉便笺上要自己进来,却万不料是派给这差使,怔了一下说道: “到时候再说吧。” 第十三回金殿传胪状元疯迷苗疆报捷罪臣蒙赦 乾隆从河南回京,满心欢喜地等着贵州苗疆张广泗的好消息,想连同恩科选士一并大庆。一个张照案子尚未了结,接着便发生王士俊上万言奏折,将登极以来种种施政说得一无是处,因此接连几天郁郁寡欢。听了庄亲王允禄回奏上书房接见王士俊的情形,不啻火上浇油。当时就光火了,把奶子杯向案上一墩,说道:“早就有人在暗地里说朕是先帝的不肖子了,这个王士俊不过公然跳出来讲话罢了。朕以宽待人,就这样上头上脸,真是不识抬举!”他牙齿咬着下嘴唇,冷笑道,“想严还不容易?那只是一道旨意!你在下头若再听见闲话,就把朕这个旨意传他!——据你看,王士俊这么胆大妄为,是不是朝中另有人幕后指使?” “皇上,”允禄怔了一下,木讷地说道,“臣没有听见议论皇上的话。王士俊是汉人习气,沽名钓誉想出名是有的。汉人都这样,张照不是也为出风头。汉人,不是东西。” 见允禄说得语无伦次,乾隆倒被逗笑了:“十六叔,汉人也有好的。归总说操守不及满人是真的。鄂尔泰这人其实在满人里头并不是上上品性。朕要他作枢要臣子,你知道为什么?”允禄睁大眼看着乾隆,说道:“臣不知道。”乾隆笑道:“你太老实。满人也有一宗不好,骄纵不肯读书。鄂尔泰心地褊狭,但读书不少,操守好。你知道,下头递上来的奏折都是汉文。看折子的也是汉人,处置政务的还是汉人。长此以往,大权旁落不旁落?”允禄忙道:“那是。六部里情形我知道,说是每部的尚书两满两汉,实权都在汉尚书手里。满尚书都是菩萨,供起来受香火听奉承。这样弄下去,朝廷不成了汉人的世界了?” “十六叔这话明白。”乾隆说道,“所以你要带咱们宗室子弟习学好,有些可有可无的功课该汰裁就汰裁了。学汉人要紧的是学他们的政治,不要让他们同化了。如今老亲王里头你为尊,十七叔专一在古北口、奉天练兵,下一辈还有几个王、贝勒,都归你带管。办好这差使,比什么都要紧。” “是,皇上。我本事有限,尽力办差。有不是处,皇上早晚提醒着。” 正说着,太监高无庸进来,乾隆问道:“预备好了么?”高无庸忙道:“回皇上,都预备好了,张廷玉叫请旨,皇上是从这里过去,还是到乾清宫叫他们陪着去。” “朕就从这里去——道乏罢,十六叔。倒倒心里闷气,这会子好多了。”乾隆起身说道,“今儿在保和殿传胪恩科进士。改日朕再召你。你老实这是好的,但太忠厚未免受人欺,顺着朕这句话回去好好想想。”允禄忙起身辞出。这边乾隆便由几个太监服侍着更衣。待一切齐整,高无庸跑出垂花门外,大声道:“皇上启驾了,乘舆侍候!” 顿时细乐声起,几十个畅音阁供奉奏乐尾随于后,一百多侍卫太监执仪仗前导,浩浩荡荡出天街往三大殿逶迤而行,待到乾清门对面的大石阶前,所有扈从都留下,只由两名侍卫跟随乾隆拾级上阶,早见讷亲、鄂尔泰和张廷玉三个上书房大臣已迎候在保和殿后。今儿主持胪唱大典的是讷亲,率张、鄂二人跪接请安罢,高喝一声: “皇上驾到——新进士跪接!” 保和殿前乐声大作。这边的音乐与扈从绝不相同,六十四名专门演练宫乐的畅音阁教习太监,各按方位,以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村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十二吕乐律为主,以箫、笙、簧、笛、琴、筝、箜篌、竖琴和声,编钟铜磬相伴,奏起来真是声彻九重,音动人心。乐声中,六十四个供奉手执圭板端坐,口中唱道: 云汉为章际圣时,命冬官,斧藻饰,雕楹玉磶焕玉楣。采椽不斫无华侈,五经贮腹便便笥。临轩集众思,贤才圣所资。慕神仙,虚妄诚无谓,惟得士,致雍熙……启天禄,斯文在兹,宵然太乙藜。入承明,花砖日影移。覆锦袍、蒙春礼,撤金莲,归院迟,赐玉脍,自蓬池…… 讷亲边走,边偷睨乾隆神色。乾隆听得极认真,有两处眉棱骨挑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但此时盛典正在进行,几百名新科进士黑鸦鸦一片跪在殿前,便忍住了。来到殿前,乐声停止。杨名时和鄂善跪在最前头,领头高呼:“皇帝万岁!” “皇帝万岁,万万岁!” 新科进士们一齐叩下头去。 乾隆含笑向这群老少不等的新进士点了点头,径自跨步进了大殿,在须弥座正中端肃坐下。讷亲向前一步,向乾隆行礼,恭恭敬敬接过高无庸捧着的黄缎封面金册,大声道:“殿试第四名一甲进士廖化恩!” “臣在!” 一个三十多岁白净圆胖脸的进士应声而出,不知是热还是紧张,他的前襟都被汗水湿得贴在了身上,急步进殿,打下马蹄袖向乾隆重重磕了三个头,才定住了神。讷亲让他平静了一下才徐徐说道:“奉旨,由你传胪唱名——你仔细点,勿要失仪!”“是!”廖化恩答应一声,像捧襁褓中婴儿一样捧过那份金册,又向乾隆打个千儿,来至殿口。 殿试传胪,是比状元还要出风头的差使。在灼热的阳光下长跪了近一个时辰的进士们原已有些萎靡,至此都提足了精神,望着廖化恩。廖化恩平息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打开金册朗声读道: “乾隆元年恩科殿试一甲第一名进士庄有恭!” 尽管这是事先已经知道了的,但在这样美轮美奂、紫翠交辉的金殿前,当着“圣主天子”堂皇公布出来,跪在第三排的庄有恭的头还是“嗡”了一下胀得老大。眼前的景物立刻变得恍惚起来。半梦半醒地出班,在轻如游丝的乐声中随着司礼官抑扬顿挫的唱礼,带着八名一甲进士向乾隆行礼,由赞礼官引着庄有恭和榜眼探花向乾隆跪伏谢恩、迎榜。折腾了半个时辰,才由张廷玉、鄂尔泰、讷亲三位辅政大臣亲送太和门,顺天府尹早又迎接上来。亲自扈送三鼎甲,开天安门正门招摇而出,至东长安街搭就的彩棚吃簪花酒,任凭千万人瞻仰风采——这就是所谓“御街夸官”了,几百年程式一成不变。这一切礼仪庄有恭都是迷迷糊糊的,似提线木偶般随众而行,心里若明若暗、似喜似悲地混茫一片,幸而《谢恩表》早已背得滚瓜烂熟顺口而流,倒也没出什么差池。 但到典仪完结、三鼎甲分手、看夸官的人纷纷散去时,庄有恭却变得失态了。见道旁一家烧卖铺门口没有人出来“瞻仰”,庄有恭回身命礼部送他回府的衙役停下,径自下马进了店。那老板上身赤膊,下身只穿了个裤头正在纳凉。乍见庄有恭头插金花,穿一身簇新闪亮的进士袍服进来,先是吓了一跳,慌得手忙脚乱,急抓衣服时却又寻不见,就地跪下行礼。庄有恭也不买东西,痴痴地盯着老板道:“我中了状元。” “小的刚从长安街回来。”老板说道,“您老是状元,天下第一!”又矮又胖的老板笑得眼都眯起一条缝,伸出大拇指一晃,“将来必定要做到中堂老爷!” “噢……”庄有恭丢了一块银角子过去,“你已经知道了……”说完再不言语,又出门上马,抽出一张八十两的银票给礼部的吏目,说道:“我想独自走走,你们这就回去交差。这点银子各位先拿去吃酒,权当给我加官。回头我还请你们。”那群人早已走得口干舌燥浑身焦热,巴不得他这一句话,领银子谢赏,扛着肃静回避牌兴兴头头去寻地方吃酒去了。 此时正是六月盛夏,骄阳当头,蝉鸣树静,家家都在乘凉歇晌,吃瓜、喝茶解暑。庄有恭却只沿街而行,见到没有人出来瞧热闹的店铺,就进去赏一个银角子,听人说几句奉迎话即便离去。惹得一群光屁股小孩跟在身后看热闹。如此转了四五家。庄有恭见前头一家肉铺,三间门面前有一株大柳树,门面东边张了一个白布篷,篷下案上放着刚刚出锅的卤肉。一位姑娘坐在旁边守摊儿。庄有恭踱过去,正要开口,见门面柜台旁坐着一个人,穿一身洗得雪白的竹布大褂,一手执扇,一手在账簿子上执笔记账。那人一抬头,正与庄有恭四目相对: “庄殿元!” “勒三爷!” 两个人几乎同时惊呼一声,勒敏几步绕出柜台,对玉儿道:“这是我过去的文友,如今——” “如今我中了状元。”庄有恭怔怔地看着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的柳丝,说道:“刚刚夸官,你们没见么?” 勒敏吃了一惊:怎么这副模样,说出这种话?一愣之下细审庄有恭神态,只见他目光如醉,似梦似醒,更觉不对,转眼看玉儿。玉儿只是用手帕捂着嘴格格发笑,忙道:“玉儿!笑什么?赶紧搬个凳子出来。”庄有恭说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文章挣来的嘛!” “不是好笑。”玉儿也看出庄有恭似乎犯了痰气,进去搬了个条凳出来请庄有恭坐了,笑道,“这么大热天儿,天上掉下来个状元到我们张家肉铺!您不说,还当是哪个庙里的泥胎跑出来了呢——我们家只杀猪,不杀状元!” “玉儿!” 勒敏嗔了玉儿一句,又对庄有恭道:“恭贺您高发了。不过玉儿说的也是。如今您是状元郎,还该养荣卫华,就这么独自走来了。这样,您少坐一会,我去寻雪芹兄来,刚才我还给他送去一副猪肝。他通医道,我看您像是有点神不守舍的模样。”庄有恭道:“嗯?我怎么神不守舍?状元!凭文章挣来的,知道么?”勒敏听他言语更加错乱,越发相信他得了疯病。正拿这活宝毫无办法,猛地想起《儒林外史》,庄有恭很像范进,遂扯了玉儿一边悄声道:“你只管挖苦他——比挖苦我还要狠些!”庄有恭在旁却听见了“挖苦”二字,喃喃说道:“挖苦?我有什么可挖苦的?我也不挖苦别人,读书人都不容易。” “谁说挖苦您了!”玉儿斟一杯凉茶过来,放在庄有恭面前桌上,正容说道:“我是不懂,状元——状元是什么东西?”勒敏一口茶正喝到嗓子眼,听见这话,猛地一呛——忙装咳嗽掩过没笑出声。 庄有恭认真地说道:“姑娘这么伶俐,怎么问出这个话来?状元,是天下第一人!”玉儿恍然大悟地说道:“哎呀那可失敬得很啦!天下第一人,几百年出一个呢?”庄有恭木了一下脸,说道:“三年!” “三年就出一个?”玉儿啧啧感叹,“我还想着是孔圣人、孟圣人,五百年一出呢!三年就出一个,也就比老母猪下崽儿少些罢了!”庄有恭一脸苦笑,说道:“你怎么能如此比来!金殿应试,玉堂赐宴,御街夸官,琼筵簪花!从天安门正门而出,就是亲王宰相也没有这份体面风光!” 勒敏见庄有恭百刺不醒,在旁皱着眉头,半晌,阴森森说了一句:“黄粱一梦终有醒时,庄有恭,你东窗事发了!” “什么?!” “我刚看过邸报。”勒敏见庄有恭浑身一缩,目中瞳仁闪了一下,知道这一击大见功效,遂冷冷说道:“你疏通考官,贿买试卷。孙嘉淦御史上书连章弹劾,九重震怒,朝野皆惊,已经将孙御史题本发往大理寺,刘统勋为主审,侍卫傅恒监刑——不日之内你首级难保,还敢在这里摆状元谱儿么?”话未说完,庄有恭已是面如死灰,骇然木坐,形同白痴。勒敏上前晃了晃他,庄有恭竟毫无知觉!勒敏不禁大惊,吓死一个状元,可怎么办! 玉儿看戏似地站在一边,听勒敏恫吓庄有恭,此时见勒敏慌了手脚,过来看了看,嗔道:“没有那个金刚钻,你干吗揽这瓷器活?他疯不疯呆不呆,与你屁的相干——多管这闲事!”说着用中指向庄有恭人中间使劲一掐,庄有恭“哎呀”叫了一声,醒了过来。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到了这里?”庄有恭眨了一下眼,眸子已经不再发直,身上仿佛颤抖了一下。他已经完全恢复了神智,只愣愣地望着勒敏,半晌才自失地一笑道:“吃……吃酒吃得太多,醉了……”玉儿把茶碗往他手边一推,说道:“你是迷魂汤喝多了!要我说,还不如醉着,一醒来就当不成天下第一人了!”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有些生气,一甩手便进了店。勒敏知道她是抢白自己,待起身进去安慰,又怕庄有恭受了冷落,正要说话寒暄,见东边十几个人抬着一顶竹丝凉轿过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远远便喊:“庄老爷!榜眼爷在府里等着,你怎么在这里和这种人说话!”庄有恭赶忙起身,向勒敏一拱手,说道:“勒兄,失陪了,改日到我府里叙话!”竟自扬长而去。 恩科殿试放榜礼成,军机处便接到苗疆经略大臣张广泗的报捷奏折。自乾隆元年春调整将帅,张广泗军权一统,兵分三路猛攻叛苗盘踞的上九股、下九股和清江下流。初战得手,张广泗稍事休整,又分兵八路进攻叛敌最后巢穴牛皮大箐。牛皮大箐位于苗寨之中,北起丹江,西至都匀、东连清江,连绵数百里雾雨冥冥、毒瘴弥漫,涧深山高,危岩切云,是个形势极为险恶的所在。哈元生、董芳和张照先后都在这里吃过败仗。张广泗因此十分谨慎,先封了箐口通道,断了里边粮源。又用归降熟苗为先导深入险地,几次探路,五月烟瘴最盛之时,乘敌不备,驱八路兵马分进合击,只用了十几天时间就大获全胜。鄂尔泰和张廷玉收到报捷的奏折后,知道乾隆最关心的便是这件军国第一要务,来不及写节略,带了奏折原稿便赶往养心殿。二人报名进来,却见乾隆拿着一份名册正和上书房大臣讷亲说话。 “这个册子拟得还好。”乾隆示意张、鄂二人免礼,继续说道,“朕看翰林院老翰林不少,有些资深的,还该放出去做外官。不然到老也只会写四六格儿颂圣,朕要那么多马屁文章做什么用?这次中榜的进士前三十卷朕都看了,还是不错的。就把前三十名都补进来,该侍读的侍读、该侍讲的侍讲、该庶吉士的就庶吉士。朕看你虽是国戚,办事还算练达——廷玉他们既来了,也就不必传旨,从明个起你也兼领军机处大臣,总要文武差使都能经办,才是全材。”说罢目视张廷玉。 张廷玉忙笑着将张广泗的奏折捧上。乾隆一见封面便知是贵州来的,急忙打开,先看看题头,又看看折尾,高兴得一跃而起,说道:“好!朕万千心事,只这一份折子,就都去掉了!”他站在窗前又把折子细看一遍,递还给张廷玉,说道:“发邸报全文刊出——张广泗晋封二等公爵!以下有功弁员由张广泗开列名单交部议叙。”因见鄂尔泰站在一旁不言语,又笑道:“老西林,你不至于因我军大胜,反倒心里不高兴吧?” “万岁虽是开心话,更叫奴才惭愧无地自容。”鄂尔泰忙躬身道,“奴才是在想,叛苗还是那些叛苗,地方还是贵州。先帝也是英明皇帝,怎么就办不下来?总归是奴才不能胜任之故,弄了个前方将帅不和,后方张惶失措,奴才实在难辞其咎,要请旨严加处分。奴才还想,大军过后,殍尸遍野,战事毕,要好好安抚。由张广泗军中调拨武官改作文职断断使不得,要选拔为政清廉爱民如子的官员补到苗疆,着实抚绥几年才成。” 他说得这样诚恳,连张廷玉也暗自佩服,遂道:“那都是苦差。从前派去的官员,许多人宁愿弃官也不愿前往。皇上,奴才建议,从新进的进士里挑知县去,从知县中做得出色的挑知府。不去,即行罢官永不叙用;去的,言明俸禄养廉银增加一倍,三年一轮换,治理得好,回来还有升赏。晓之以义还要动之以利。” “好!”乾隆越听越高兴,“就照这个条陈,你们三人见一下吏部的人,由他们定出名单引见,这件事要快办。”说罢,乾隆回到炕上盘膝坐了,又笑道:“方才朕叫讷亲过来,因为胪传大礼奏乐,和吕律不合的地方太多了。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朝廷祭祀庆典,是以雅颂敬天教民,不同于士绅百姓家筵宴取乐耍子。朕听了几处,不知是编钟还是太簇制得不合规制,怎么听怎么别扭。要讷亲会同礼部,重新编辑朝会乐章,考定宫商乐谱。——如若朝廷大典用的礼乐都七颠八倒,民间还有什么遵循?——你们看,谁办这个差使合适?” 三个大臣对望一眼,心里几乎同时闪出“张照”这个名字。讷亲躬身说道:“张照误国,原不该荐他。但考定乐律,编辑乐章,除了张照,任谁也不能胜任……”张廷玉也是这想头。由于这事关联着张照和鄂尔泰的龃龆,自己也连带在里头,便不言声,只是低头沉思。鄂尔泰几乎连想也没想就说:“张照丧师辱国,罪不可逭,但这人实是有用之材。可否不必收监,就在狱神庙拘押所就地办差,戴罪立功?” “你把这事看得太容易了。”乾隆笑道:“这部乐书,得查阅多少档案才能编得出来。张照虽然风节不醇,但资学明敏,有瑕有瑜相互不掩。他的文采风流你们几个都及不得啊!免死吧,叫他出来,在武英殿修书处,就办这个差。玄鸟歌而商祚兴,灵台奏而周道昌。这不是小事。” 鄂尔泰见乾隆心境极好,乘机说道:“王士俊的奏议,六部里已经会议上来。照大不敬罪定斩立决。皇上,以奴才的见识,王士俊虽然狂悖无礼,办差苛刻,但与田文镜似乎相似,操守不坏。可否免其一死,发往军中效力,以观后效?” “他的罪不在顶撞朕。”乾隆沉吟了片刻,端坐凝视着远处,“圣祖在时,郭琇、姚缔虞都在君前顶撞过。世宗时孙嘉淦、史贻直也是一样——不但不惩罚,还都升官成了名臣。朕并不计较王士俊失礼。但他反的是朕的国策,倡言朕是在翻世宗爷的账,既不可容,朕也不受!” 他绷紧了嘴唇,许久许久才道:“先缓决,朕再想想……” 第十四回议宽政孙国玺晤对斗雀牌乾隆帝偷情 苗疆平叛改流成功,乾隆一颗心松了下来。这件事整整拖了七年之久,耗用国库上千万两银响,累得雍正几次犯病都没有办成。乾隆登基不到一年就顺顺当当地办下来,心里这份高兴自不待言。普免全国钱粮之后,接踵报来两江大熟,湖广麦稻大熟,山东、山西棉麦丰收……纷至沓来的都是好消息,盈耳不绝的是士民的颂圣之声。于是传旨大赦天下,“除谋逆、奸盗致死人命者,一律减等发落”。过了七月十五盂兰节,乾隆由讷亲陪同,前往天坛告祭。 “皇上,”讷亲随侍在辂车里,见乾隆去时兴致勃勃,回来路上却沉默不语,忍不住问道,“您好像不欢喜?”乾隆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说道:“不是不欢喜,是有心事。”又顿了一下才道:“你是世代勋戚了。康熙初年你父亲遏必隆就是四位辅政大臣里的。你又侍候先帝和朕,你说说,为什么我朝有三个祖帝?” 讷亲是个十分缜密的人,听乾隆问话,没有立即回奏,想了一会才道:“太祖是创世之祖,世祖是立国之祖,圣祖是开业之主。” “说得好。”乾隆点头道,“其实朕最宾服的是圣祖。这话说过不止一次了。创世立国、干戈杀伐固然不易,但一个皇帝若能寓开创于守成之中,脱去享受祖宗遗泽的窠臼,其实更难!先帝在位十三年,焚膏继晷勤政求治,他何尝不想做出超迈先祖的业绩?可惜在位只有十三年。朕今年二十六岁。天若假朕天年,朕必不肯拂了天意,虽不敢望作‘祖’,但为后世高高地立一守业之‘宗’,大约还是做得到的。”讷亲听着这发自肺腑的知心之言,心里一阵感动,忙道:“皇上仁德之言必定上动天听。不知皇上见过诚亲王府藏本《黄孽师歌》没有?”乾隆怔了一下,点头道:“见过。上头还有金圣叹的批注——你怎么问这个?” 讷亲说道:“那里头有四句诗,就是为皇上祝福的。”乾隆摇头道:“这是古书,怎会为朕祝福?先帝在时,从不许我们兄弟看这些星命杂书。朕也不信这些个,你且说说,权作闲言聊天罢了。”讷亲遂吟道: 朝臣乞来月无光,叩首各人口渺茫。 又见生来相庆贺,逍遥花甲乐未央。 吟罢说道:“‘朝’字隐去‘月’加‘乞’。这首句说的是个‘乾’字;‘叩’字去口为‘卩’,‘又’见‘生’来为‘’,二三句合为‘隆’——乾隆朝当有一个花甲,人民安享太平六十年,所以说‘逍遥花甲乐未央’——这不是六十年乾隆盛世,几百年前的先哲已经推出的造化数么?” 辂车轻微晃动了一下,乾隆的目光直盯盯望着前面的黄土道,喃喃说道:“六十年……六十年能做许多事呐。但愿你今儿解的是黄孽师的真意——圣祖爷坐了六十一年天下,朕有六十年也足够!不过,如今离盛世还早。你好生努力,跟着朕做这一番事业。”讷亲心里一阵激动,还要说话时,辂车已停在西华门外,早有太监推过轮梯,君臣二人先后徐步下车。 此时已是早秋季节,虽然骄阳仍旧炽烈,轻柔的西风裹着凉意掠过,吹得人浑身清爽,乾隆一眼瞧见河南总督孙国玺杂在一大群候见官员中,低声对讷亲说了句什么,向众人只一颔首便进了大内。讷亲便径直走过去,对孙国玺道:“皇上有旨,你现在就进去。” “是,臣领旨!” 孙国玺是和山西巡抚喀尔吉善、四川巡抚陈时夏同时奉诏进京述职的。没想到皇帝会最先单独召见自己,忙不迭叩头起身随着讷亲进来。经过军机处时和抱着一叠文书的钱度恰好遇见,孙国玺也不及与他叙话,只说了句“我住在我侄儿家,钱老夫子有空去走走,大约在京还要逗留几日”,便匆匆赶往养心殿。在殿口报了职名,便见高无庸挑帘说道:“孙国玺进见。” “朕先叫你进来,是为河南垦荒的事。”乾隆坐在东暖阁的茶几旁,看着孙国玺行了礼,呷着茶说道:“朕几次详核河南报来垦荒田亩,时多时少,是什么缘故?”孙国玺忙道:“回皇上话,臣接任总督时,前任总督王士俊实报垦田亩数是六十九万五千零四十四亩。皇上屡降严旨,切责河南虚报垦荒亩数。总督衙门和巡抚衙门所有司官都下了县,切实查明,现有实数是三十八万三千四百零一亩。历次报数不准,是因为黄河时时决溃,黄水过后重新再垦,因而时多时少。求皇上圣鉴,臣任上所报亩数是不敢欺隐的。”乾隆见他紧张得满头是汗,笑道:“你这次恐怕是少说了亩数。是么?” 孙国玺用手指头抹了一下眼角的汗水,说道,“这是各地衙门汇总来的数目。少报没有,少报多少亩,臣不敢妄言。”“你起来坐着说话。”乾隆笑着指指木杌子,说道:“朕要告诉你,垦荒是不错的,何时有旨意批你垦荒垦错了?你们三任总督,从田文镜到你,从心地说,毛病在一味揣摩上头的意思,无论宽严,都没有根据。田文镜垦出一亩荒,恨不得报两亩,以为‘多多益善’,明明生荒长的庄稼不成模样,还要暴敛钱粮,生恐丢了‘模范总督’的虚名。你如今又来揣摩朕,所以翻了个烧饼,有两亩宁肯报一亩。开封、南阳、陕州明明丰收,也报了大歉。看似与田文镜反其道而行,其实心地是一样。朕屈说你没有!”孙国玺听乾隆所言,完全是谈心开导的意思,悬得老高的心落了下来,忙道:“主上没有冤屈了臣。论起来臣的心思,比主上说的还要龌龊些。臣是见王士俊开罪圣上,怕步了他的后尘,所以严令下头查实地亩,宁少勿多,粮产宁欠勿冒,才得了这么个数。但河南今年全省欠粮一百万石,这个数是不假的。” “你和王士俊不一样。”乾隆敛起了笑容,“王士俊把朕与先帝视为水火,明目张胆反对朕的既定方略,还要沽名钓誉当直臣!朕若有失政的地方,惟恐怕下头不敢进言呢!怎么会怪罪下头?但事涉皇考,说朕有意更动皇考成宪,这是他自己的误解!王士俊在河南任上,为得一个‘能吏’的好名声,行剥民虐政。如果败露在皇考之时,难道不要治他的罪?他有罪下狱,鄂尔泰还替他说话。其实王士俊奏折里说的‘大学士不宜兼部务’指的就是鄂尔泰。大学士兼部正是皇考定的成例,他要朕不‘翻案’,却又怂恿朕翻案——这不是个奸邪小人么?即便如此,朕也没有拿他怎么样,但他不能当官了,回贵州当老百姓去!”讷亲在旁说道:“田文镜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他在任时,河南无贪官,无盗贼,这也难能可贵。”“讷亲说的是,”乾隆接口道,“朕训诲你,为的你能体谅朕心,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做一个好总督——你跪安吧!” 讷亲见孙国玺退出去,躬身说道:“万岁的谆谆教诲,求国久治,不以事废人,不因人废事,臣在旁静聆,得益良多——皇上接着见谁?奴才着人传旨。”“河南是个‘模范’地方儿。朕亲自接见。”乾隆站起身来笑道,“其余的,由你和张廷玉他们去见。朕这会子要去慈宁宫给老佛爷请安定省了。”说着便命人替自己除了袍服,只穿一件石青夹纱长袍,束一条软金明黄马尾纽带。讷亲陪侍在旁,说道:“今年秋凉得早。奴才瞧主子穿得似乎单薄了些儿。” “不要紧。”乾隆一边踱着步子,突然一笑,问道:“讷亲,听说你家里养着两条恶狗,可是有的?” “有的。”讷亲说道,“那是为杜绝私谒。皇上不晓得,有些官儿真不要脸。上回山东布政使衙门一个道台,死皮涎脸到我府,说得了一方好砚送我。我想这物件是很雅的,就收下了,打开包儿一看,‘金页子’有一寸厚,镶在砚台外头,哪是什么砚?是钱!我连名字也没问,打发人给他扔回去!” 乾隆点点头,说道:“这事朕知道。朕告诉你,张廷玉为相几十年,并没有养狗。照样办差。你是宰辅大臣,下头常常要有事见你,门里养着恶犬,好人也怕。要有贪心,狗也拦不住你受贿呀,是不是?”讷亲一听也笑了,说道:“奴才实在烦他们到私宅聒噪。臣曾读过《容斋随笔》,司马光为相,在客厅里贴告朋友书,私宅只谈交情私事、有公事衙门里当众说。奴才克制功夫不如衡臣,也没有什么私事和人聊,所以养了狗,‘汪汪’两声,他就有一肚皮坏主意也吓跑了一半。”乾隆听了哈哈大笑,指着讷亲道:“瞧你闷葫芦似的,心里还挺清爽。克制功夫不是生而有之,夜读书,日三省,慢慢就有了。狗,还是不养为好。”说着,已到慈宁宫大门,便跨步进来。讷亲自去传旨办事。 乾隆进宫院天井,掏出金表看了看,刚过午正时分,院内鸦没雀静,便招手叫过一个太监,问道:“老佛爷已经歇晌了么?”那太监忙笑道:“没呢!主子娘娘、娴贵主儿都在大佛堂西厢陪老佛爷打牌呢!”乾隆没再说什么,绕过正殿,果然听见几个女子声气叽叽咯咯说笑,夹着还有太后爽朗的笑声。乾隆循声便进了西厢房,果见皇后富察氏、贵妃那拉氏都陪着太后正打雀儿牌。还有一个女子背对着门,瞧服色是个二品诰命,却不知道是谁。周围有十几个侍候的宫女见乾隆进来,忙一齐跪下。那拉氏和那个陪着打牌的女子一转脸见是皇帝,丢了牌便退到一边跪下,只有皇后富察氏款款站起身来。 “皇帝来了。”太后也放下手中的牌,笑道,“你误了你娘赢钱!你下旨文武百官不许斗牌看戏,我们娘儿们只好躲在这里玩。”乾隆满面笑容,给太后打千儿请安,命众人起来,说道:“儿子以孝道治天下。她们替我尽孝,高兴还来不及呢!”说着,那拉氏已经搬过椅子请乾隆坐。乾隆又笑道:“说起斗牌,前儿还有个笑话。孙嘉淦到都察院,听说御史们谈事聚一处赌东道儿吃酒。母亲知道孙嘉淦那性子,当时就把御史莫成叫来训得狗血淋头。莫成最怕孙嘉淦,连连说‘卑职从不赌牌,连牌有几张都不知道,总宪不要错怪了卑职!’孙嘉淦也笑道:‘那就好,咱们一样。上次到户部见他们斗牌,半天也看不明白。你说,这东西南北风都是四张,白板怎么独独五张,真是怪事!’莫成一听就笑了,忙说‘总宪,“白板”也是四张,和“发财”“红中”一样……’” 乾隆没有说完,太后已笑得推乱了眼前的牌,伏在椅背上只是咳嗽。富察氏一边笑一边给太后轻轻捶背,那拉氏伏着桌子笑得浑身乱颤,那位女诰命夫人红着脸,用手帕捂着嘴强忍着。太后道:“罢了罢了……这个乐子逗得好!你该忙还忙你的去,别误了我们打白板……”乾隆这才仔细看那女子:总不过二十岁上下的一个少妇,漆黑油亮一头浓发挽着个髻儿,鬓如刀裁,肤似腻脂,弯月眉、丹凤眼,鼻子下一张不大的嘴含嗔带笑似的抿着。此时她红晕满面,娇喘微微,两个酒窝时隐时现,真个如雾笼芍药,雨润海棠,乾隆不禁心里一荡,忙定神问道:“你是谁家夫人,叫什么名儿?” “奴婢男人是傅恒,”那妇人见皇帝这样打量自己,更是不好意思,忙跪了回道,“娘家姓瓜尔佳……” “噢,瓜尔佳氏。小名呢?” “小名棠儿……” “起来吧!”乾隆不再看她,转脸对太后笑道,“要在小户人家说姐夫不认得兄弟媳妇,那不成大笑话了。今儿赶巧,那边公事已经完了,我也陪母亲打一会子雀儿牌。”太后笑吟吟道:“那敢情是好,我就怕你忙。”乾隆连声命人:“去养心殿,寻高无庸拿些金瓜子来!”说着就入座,和皇后对面陪在太后两侧。 棠儿见多了一个人,自量身份,忙退到一边,却被那拉氏一把按住,说道:“你是我们主子娘娘的娘家人——是客。难得有这个缘分,就陪主子打一会儿雀儿罢!”说罢抿嘴儿一笑,“我给老佛爷看牌,别叫他们背着您弄鬼。”乾隆一边洗牌,一边偷看了几眼那拉氏。太后却不明白那拉氏的语中双关,摸着牌笑道:“对了,咱们今儿齐心,不要叫皇帝赢了去——他每日听多少奉迎话,也该给我们娘儿们散散福!”乾隆笑道:“我还没上阵,已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了。你们用围棋子儿当注,我用金瓜子。这样也太不公平了。”棠儿在乾隆下首,微笑道:“白子儿是一两银子,黑子儿是一钱金子……”乾隆还要搭讪着说话,却听上首那拉氏笑道: “留神出牌了,老佛爷打西风!” 乾隆摸了一张牌,却是南风,手里已经有一张,便并在了一处,打出一张牌道:“我是幺鸡,只怕棠儿要吃了。”棠儿笑道:“这张牌奴婢用不着。”便打出一张三筒。乾隆此时与她邻座,她身上香泽味不断袭来,又听她那莺语燕声,巧笑喜人,浑身觉得燥热心痒难耐,心思全不在牌上。只是碍着这桌上四人八目盯着,也难有所动作。见高无庸提着一小袋金瓜子来,乾隆便道:“就放这里,一会儿分给大家——你去吧。”说着便随手打出一张九万。皇后便推倒牌,笑道:“我就单吊这一张呢!” “好好,我认输!”乾隆笑道,“想不到皇后先胜一局!”说着便一齐洗牌,只是手指有意无意间摸了一下棠儿的手。富察氏笑道:“皇上就不用洗了吧。有我和棠儿就成。”那拉氏在旁却笑道:“洗牌是最要紧的。”乾隆只好笑着缩回手,对太后道:“昨儿上书房议事,傅恒要去两江催办贡物,还有南方各省的藩银,也要催着送来,太后要什么物件,或想着什么东西开胃,克化得动,告诉棠儿,让傅恒带回来孝敬您。” 棠儿不知道这事,一边垒牌,一边笑道:“太后方才还说广西的荔枝和福橘。再想想看——”她突然住了口。原来桌下乾隆的脚不大老成,碰着了自己的脚面,忙把脚缩进椅子下头。富察氏笑道:“老佛爷供的玉观音,说了几次了,一直没请来,这次弟弟去,叫他亲自挑——”话没说完,她的脚被什么触了一下,看了乾隆一眼,乾隆顿时脸红起来,掩饰道:“这都好办,开个单子叫他们办去。” 接着几人又继续打牌,却是太后和乾隆连连取胜,乾隆一笑,将赢的钱赏了太后跟前侍候的宫人——这是历来的规矩,也不必细述。 “皇上!” 直到回钟粹宫和皇帝共进晚膳时,富察氏左右看看没人,一边给乾隆夹菜,庄重地小声道:“那是我娘家兄弟媳妇。那作法多不好看呀!”乾隆腾地脸羞红到脖根儿,将一片玉兰片夹给富察氏,说道:“呃——这个清淡些,只是不易克化,嚼碎了再咽……朕和你恩爱夫妻才是真的,那都是逢场作戏,何必认真呢?再说,我也没作什么出格的事嘛!”富察氏笑道:“还不出格,错把我的脚都当成人家的了!后宫里嫔妃媵御好几十,不够你消受?我不是个好忌妒的人,在这上头我也淡,你的身子骨儿是要紧的!再说——那女人……”她突然觉得失口,便掩住了,竟不自觉地脸上有些发烧。 富察氏是察哈尔总管李荣保的女儿。李荣保是个读书人,十分注重对儿女的训诲。女孩子自记事时起,外亲一概不见,杂书不看。只《女儿经》和《朱子治家格言》是每日必读的。其余的,便由管家嬷嬷,带着练针线,学描绣,进规退矩一丝也不能乱。富察氏十二岁就嫁给了乾隆,温良恭俭让五德俱全。家里老小没有一个不喜爱她的。乾隆对这位皇后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敬”,一见面便如对大宾,没有半句私房体己的话。皇后突然变得娇羞起来,满腔柔情如同新妇,乾隆倒是第一遭见她这样,不禁动火,饧着眼笑道:“那女人——哪女人?朕瞧你这会子才像个女人,德容言功都是上上好好的……”说着竟起身走过去,扳着皇后肩头向她脸颊吻了下去。几个侍候在帷外的宫女见这情景,蹑脚儿躲得无影无踪。乾隆搂着她上了榻,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芬芬,你真美……真的,朕头一次看你这么美。人都说那拉氏长得俊,其实不及你十分之一……” “真的?” “唔。” “我真高兴。” “你为什么闭着眼?” “这会子我不想睁。”富察氏软得一摊泥似地偎依在乾隆怀抱里,任乾隆揉搓着,叹息道,“一睁眼我就不在梦里了,只有在梦里我才是女人,醒来时就又是皇后。体态要端方,行止要稳重,有母仪天下的风范,要贤淑、娴静,耳不旁听,目不斜视……还不许妒忌……” 乾隆松开了她,却没有起身,只是目光炯炯地望着殿顶藻井。富察氏睁开眼,问道:“你怎么了?”乾隆一笑,说道:“方才你的话引人深思。你太压抑了。该睁眼时睁眼,该闭眼时闭上,好么?朕和你自幼夫妻,有什么说什么。拈花惹草的毛病儿朕有,论起心来,爱的还是你。但总觉得和你隔着一层什么,欲爱不得,欲罢不能似的,为什么,朕也说不清楚。” “我也说不清楚。”富察氏弄着衣带,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你是皇帝,要作一代令主。我到了这位份上,是你的妻更是你的臣,要照先贤圣哲的规矩辅佐你……” 这一刹那间,她又归还了自己的“本位”。 第十五回傅国舅夜访紫芝堂刘侍郎上章戒权臣 棠儿回到府中,当晚便将与乾隆同桌打雀儿牌的事告诉了丈夫,太后怎么爱重,皇上怎么随和可亲说了个备细,又取出一把金瓜子,说道:“这都是皇上输给我的,说是‘散福’——还要派你出去做钦差,可不是你的官运来了么?——你把这把金瓜子收去压箱底儿,这可是天大的彩头!” “你留着打个金钗吧。”傅恒笑道,“皇上赐我的如意好几柄呢,这点子金瓜子就高兴得你没处放了。”棠儿想起乾隆在牌桌上的那副模样,又是兴奋又是不安还夹着一丝害羞,用一块手帕包了金瓜子,红着脸笑道:“人家给你挣来彩头,你还不知感情。赏的是赏的,赢的是赢的,那味道不一样!老佛爷后来还说,傅恒这孩子不错,难得是米思翰的后代,又是至亲,皇上的意思,先放你钦差出去历练一遭,回来就叫你到军机处章京行走呢!”傅恒一怔,说道:“真的?派我出去当钦差,我早就知道了。我还以为——” 棠儿抿了一把鬓角,说道:“早知道了也不告人一声儿,还是夫妻呢!依着我说,你到底是头一回独个儿办差,又年轻,有些自己想不到的地方,不如见见张中堂请教一下,把这钦差排排场场办下来,皇后、皇上脸上好看,人前头也好替你说话。你看人家慧主儿的父亲高晋,两淮盐政办得好,放了河道总督,河治得好,这会子又是两江总督,并不仗着女儿是嫔妃升官。慧主儿倒跟着沾光儿进了贵妃娘娘。你是正宫的亲弟弟,多少争口气也比他强!我嫁过来你就说是美人配英雄,其实到如今也是‘美人配国舅’。你看看那些戏,国舅爷名声儿很好听么?” “罢罢,我一句话没说完,你就有这么一篇大文章。”傅恒笑道,“见了一遭皇上你就这么疯迷了似的,给我说了一篇大道理。要真的有姐那个福气当了皇后,不比姐姐还要道学?不过家有贤妻,夫祸少也是真的。也亏了姐姐,不然就皇上那风流性子,还不知出多少笑话呢!” 棠儿是有心病的人,听这话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道:“你这话我不信,我瞧着皇上挺正经的,待人处事又正经又随和。”傅恒听了一笑。将乾隆和锦霞那段事说与她听,又道:“前几天皇上见我,还说梦见锦霞来诉冤,皇上在梦里叫她赶紧托生出来,还到宫里——你瞧,皇上够多情的吧!皇上去了一趟河南,又看上了信阳的王汀芷。我这次去办差,还要充当媒人角色呢!”棠儿听得已是怔了,半晌背了脸啐道:“你不也是这号人?家里三四个妾,皇上赏了十二个戏子,整日泡里头混,像芳卿,玩够了,就送人情给别人!早晚有一天连我你也会送给人!”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的夫人!芳卿嫁给曹雪芹,不正趁你的心么?上回雪芹送来两章《风月宝鉴》,你不也看得津津有味——美女嫁才子,这是成全好事嘛!”傅恒哪里知道棠儿的心思,起身抚着她的头发,说道:“老太爷是圣祖爷跟前的名臣,你瞧着吧,我做出的事业,要比他老人家强,决不会辱没了祖宗。我其实还恨自己是个国舅,差使办好了,人家说我有恃仗;差使办不好,人家说我‘有势力还办不好’是个窝囊废,左右都吃亏——不单独办差,不立个大功名,总归是个‘国舅’。就没有包龙图来杀,白当个舅爷有什么意思?”说罢便吩咐人备轿。棠儿忙道:“哪里急在这一时呢?天就黑了,明儿上书房去见也不迟。”傅恒换着衣服,说道:“有些话只能在私宅里说,圣旨一下,各部还要会议会议,宫里还要去走动走动,就大忙起来了。还是今晚就去的好。”棠儿只好由他去了,拿着那包金瓜子儿,心里乱糟糟的,一忽儿是丈夫,一忽儿是皇后、太后,一忽儿想起乾隆……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傅恒来到张廷玉府邸,天色已经黑定。门前挂着两盏御赐宫灯,还挂着四盏白纱西瓜灯,照得内外通明雪亮。门楹上雍正赐的“皇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十个贴金大字黄灿灿明亮亮耀人眼目。六七个外省来的大员坐在门房东客厅喝茶抽烟嗑瓜子儿聊天等着张廷玉接见。门上人见是他来,忙上前打千儿请安,说道:“我们中堂爷正在见客。六爷不同旁人,小的这就带您进去。” “你还是先进去禀一声,”傅恒笑道,“张相要忙着别的事,我明儿这时辰再来。”未等他说完,那长随飞也似地跑进去了。傅恒还是头一回这么郑重其事地等着接见,百无聊赖,想进客厅和众人闲聊,又实在陌生,试了几试没有进去,已见那家人上气不接下气跑来,却没和傅恒说话,先进客厅给几个官员打了个千儿笑道:“列位大人,实在对不住,张相从上午辰时到现在还没吃饭,里头鄂大人和刘大人还没说完,这边傅侍卫又有钦命差使来见。张相叫小人先给大人们赔个情儿,明早上朝我们爷先见你们几位。要实在有要紧事,小人这就回去禀,不过要略迟一点。张相这会子抽不出身子,明儿见面当面再赔不是。”几个官员听着早已站起身来,连连说:“请上复中堂,明儿我们拜见就是。”说着众人便都辞了。 傅恒跟着那家人进来,笑道:“真没想到张大人忙到这个地步儿。”家人一手提灯前头引路,笑道:“讷亲相爷如今进了军机处,我们中堂如今宽松多了!自我爷爷跟着中堂,没见过他一天睡足过三个时辰!”傅恒听了不禁暗自感慨,随那家人七折八弯进来,却还是上次吃茶的书房,只是堂前门楣上新增了一块匾额,上面御书“紫芝书屋”四个大字。傅恒在廊下略顿了一下,跨步进堂,只一个揖,说道:“衡臣中堂好忙!” “六爷来了,快请坐。”张廷玉正在和两个官员说话,忙站起身笑道:“您是正经国戚,往日直出直入的,今儿怎么这么客气?——哦,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鄂善——”傅恒一下子就笑了,说道:“熟得很。不是在礼部当侍郎么?”“那是前头的话,现在改任兵部侍郎。”张廷玉笑道,又指另一位官员说,“这位是山东粮储道刘康,卓异。岳浚保荐的折子上说他是‘山东第一清官’。皇上说留京办差,也分到兵部任员外郎——这位是乾清门二等带刀侍卫傅恒傅六爷,已经外放作钦差,眼见要出京巡视了。”刘康忙向傅恒一躬,说道:“六爷去过山东几次,卑职在李制台衙门里曾见过一面。不过官微职卑,六爷不一定记得卑职吧。” 傅恒上下打量了刘康一眼,矜持地一笑,说道:“我还记得。你原是新城县令,后来又升任德州知府,贺露滢的案子不就出在你任上么?”刘康很不愿就这个题目说话,忙道:“六爷真好记性。我们岳中丞还没记得这么清爽呢!那年六爷放粮,一斗一升都亲自过目,山东人至今说起来都还念念不忘。不过也有些胥吏发牢骚,说都似六爷办事这么认真,这碗官差饭吃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他不卑不亢,有褒有“贬”,正搔到傅恒痒处,奉迎得傅恒哈哈大笑,说道:“我去放赈,自然要赈灾民,我才不管胥吏们是怎样说呢;他们骂我一声,只怕上天倒要保佑我长寿一天呢!——张相,你们还接着说,我的事不急。” “其实要紧的事也都讲完了。”张廷玉回到座位上,吃着茶说道,“苗疆的改土归流整整打了七年,我粗算一下,国家用银至少两千万两。抚恤阵亡将士家属的银两,还没有汇总报来。你们既然去兵部,就要多想想练兵的事。张照没撤差前上过一份奏折,我军几千人围一个土寨,苗寨只有几十个人出来迎战,几千人吓得抱头鼠窜,自己人踏死自己人。我是个书生,不会带兵,连我也吃惊,主将指挥有误固然是重要原因,兵没有练我看也是一条。难怪主子气得把御膳桌子都掀翻了。鄂善,你到兵部就主管练兵的事,不但古北口,各省的绿营、旗营都要练,职方、武库、武选等几个司,你们到任都要看看,多给尚书提些建议,有部里办不到的,写条陈递到军机处,兄弟请旨办理。” 鄂善和刘康端坐聆听,不时躬身称是。刘康道:“卑职从没有办过军务,但山东旗营、绿营里的军粮都是从我道上调拨的,吃空额吃得太厉害了。方才张相已经说过,西南军事平苗只是第一步,大小金川早晚也要用兵。卑职想到各地营房走走,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回来向鄂大人和我们兵部主官合计一下,扎扎实实上个整顿条陈。”张廷玉一笑说道:“这些想头都好。不过这是你们的部务,回去请示了你们尚书庆复,他自有章程。李卫那里你们不要去了,他现病得七死八活,等他病好了再说吧。”说罢起身道乏,鄂善、刘康躬身辞出。傅恒笑道:“中堂,都这么一个一个详谈,你忙得及么?鄂尔泰、讷亲他们那里我常去,没有这样忙,这样办差似乎琐碎了些。” “没办法。如今官场耽玩成习,一件不交待清楚就出漏子。”张廷玉叹息一声,“这都怪我过去揽事太多。我也惯了,下头也惯了,上马容易下马难呐!”说着,从案上抽出一份折子递给傅恒,笑道:“这是延清的奏折,专参讷亲和我的,六爷你看看。” 傅恒惊异地看一眼张廷玉,打开折子看时,标题便十分醒目:《臣刘统勋为奏上书房大臣兼军机大臣讷亲、张廷玉事》,洋洋数千言,写得很长。看样子乾隆已看过,还作了记号。 ……大学士张廷玉历事三朝,遭逢极盛,然晚节当慎,责备恒多。窃闻舆论,动云“张、姚二姓占桐城半部缙绅”。二姓本桐城巨族,其得官或自科目荐举,或起荫议叙,日增月益。今未能遽议裁汰,惟稍抑其迁除之路,使之戒满引谦,即所以保全而造就之也。请自今三年内,非特旨擢用,概停升转…… 下头还有乾隆的朱批,殷红的字迹十分醒目: 朕思张廷玉、讷亲若果擅作威福,刘统勋必不敢为此奏。今既有此奏,则二臣并无声势能箝制僚審可知,此国家之祥也。大臣任大责重,原不能免人指摘。闻过则喜,古人所尚,若有几微芥蒂于胸臆间,则非大臣之度矣。张廷玉、讷亲今见此奏,益当自勉。至职掌太多,如有可减,候朕裁定。 傅恒将折本交还张廷玉,说道:“真没想到,刘延清会奏您一本,而且毫无实指,无缘无故让皇上数落一顿。” “六爷千万不要这样想。”张廷玉深邃的目光盯着傅恒,说道:“刘统勋这是真正爱我,为我洗了疑虑。这人劲气内敛、厚重有力,这一奏正显其君子爱人以德,有古大臣标格。我心里实在是很佩服,很感动的。”傅恒笑道:“何必要上这一奏?载到邸报上于中堂脸上总归不好看。要是我有这些话,就来府上,像现在,当面告诉你。”张廷玉一笑,说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扪心自问,从顺治朝至今,熊赐履、鳌拜、索额图、明珠、高士奇这些辅臣,或忠或奸,或擅权或超脱,谁也没有我这样长久的。际会风云固然不易,退步抽身其实更难。刘统勋说的话没有一句假,都是我想说不便说、不敢说的,怎么能不感激他?我和鄂尔泰、李卫这些人,有这个肚量的就能全始全终。没有这肚量,临退吃一口狗肉也未可知——现在该轮到你们这一代出来做事了。” 傅恒原为讨教差事而来,听张廷玉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心下倒觉感慨,因笑道:“要照张相这么说,我也该早点预备着退步余地了。”张廷玉呵呵笑道:“我最怕你这么想,大丈夫正处盛壮之年,胸怀不羁之才,当立功立名于世。你现在就学我样儿,到底也不过是个‘外戚’而已。皇上这次差你到两江,顺道巡视南方各省藩政。就我所知,开国以来像你这么年轻就独当一面任为钦差的,你还是第一位。这是皇上要大用你,万万不可自弃,早知你这么想,刘延清的奏折就不给你看了。”傅恒也不禁一笑,说道:“我还不到和亲王那一步呢!” 和亲王就是弘昼,虽说乾隆友爱他,一登极就封了“议政王”。但这位王爷从来也没有议过“政”,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玩鸟,画鼻烟壶内画。他画的鼻烟壶画比北京“烟壶刘”还要高出一筹。今年五月端午,弘昼突发奇想,对家人宣告自己“薨了”,请了几班吹鼓手、白云观的道士、法华寺的和尚到王府打醮,满院金箔银锭烧化起来,家人子弟一律孝布缠头,呼天抢地地干嚎一通。他自己却左手执杯、右手携壶坐在“灵”前大吃大嚼供品。为这事惊动了理藩院,写了折子奏到乾隆案前。乾隆说了句“老五晋人风气不改”一笑撂开了手。张廷玉听傅恒比出弘昼,说道:“你还是不知道五爷,五爷是聪明人。”他不想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又道:“六爷,你这次南方之行,万岁已经和我说过。我原想明儿在上书房和你聊聊,想不到你先来了。你自己想这个差使怎么办才好!” “我想,贡物都有成例的。内务府在南边的几个衙门,都是办老了差的,不至于有什么错谬。”傅恒沉吟道,“皇上还没有明旨,从太后那里知道,还有催缴库银的差使。我想,今年全国普免钱粮,并没有新交上来的银子,皇上莫不成想澄清一下各库的存银底子。但刘统勋是刑部的,又叫他当副使!我有点摸不清圣意。”张廷玉边听边想,说道:“我在皇上处听说,这些都不是主差。皇上叫你们下去,为的是采风。政尚宽大的旨意去年就颁布了,下头官员们到底怎么做的,业主是怎么想的,贫民得了什么实惠,皇上极想知道。还有,两广、闽、浙开铜铁矿的,常常聚众闹事,动不动就叫歇业,这后头有没有别的文章?上次两广总督递上来的片子说,民间有些地方邪教盛行,什么‘天生老母会’、‘天地会’,‘白阳教’,弄神弄鬼的十分猖獗……有些虽不是邪教,有的大户人家专门招揽江湖豪客,请神扶乩,演武练功,日子久了也很容易生出事端。总之这些邪魔歪道,各省都有,有些官员也参预其中,朝廷哪能一一辨别好坏?六爷既出去巡视,不妨体察一下。皇上不能亲自出去,其实他很想知道这些事。” 傅恒听了这些话,才知道这次出差并无专门的题目,竟只是“考察”二字,越发信实了张廷玉说要大用自己的话。傅恒顿时激动得心里卜卜直跳,坐在椅上一拱手道:“张相,我明白了。上次随皇上巡视河南,见皇上关心江湖上的事,还以为皇上想招揽武林贤才,现在看来我实在小看了。有些事听起来,竟像是白莲教。他平时蛊惑人心,遇灾就起来造乱。为政的自然要多加留心。”张廷玉凝视着傅恒英俊的面孔,久久才吁了一口气,说道:“我和鄂尔泰都老了,要瞧你们年轻人的了!六爷不但读书,还习兵法,精骑射,实在是文武全才。据老夫看,这一代能在功业超越前人的,必定是六爷你!讷亲如今位置虽高,底气不足,将来你位在他之上是料得定的。只我七十多岁的人了,未必能见得到了……”说罢神色黯然,无声叹了一口气。傅恒见这位官居首辅近三十年的老宰相如此勉慰,心里一阵酸热,几乎坠下泪来,勉强笑道:“这夕谈话胜读十年书,真是知心知音。我永不会忘掉您的这番教诲,但得有这机缘,一定做一个和你和讷亲相爷一样的良臣!”说罢起身告辞。 “不要学讷亲,更不要学我。”张廷玉一路从紫芝堂送傅恒出来,望着满天寒星,斟酌着词句说道:“我有文而无武,处事僵板琐碎,没有半点创新,一辈子谨小慎微。幸而跟了三代英主,这才沾了光儿。万一要遇上昏主儿,或许我只会助纣为虐呢!讷亲——是个小心人,看似谨慎,其实自己没主意,我不能说他是志大才疏,但他也只能当主子有了决策,他在一旁拾遗参赞罢了。若让他独当一面是不成的——家门口养那么两条牛犊似的恶狗,那叫‘宰相’?往深里想,那是自己对自己的人品都放心不下。今晚在门口等着见我的,有四个官员都是请示他的差使,不敢去。这是对你六爷讲,与其说是下头不敢见他,还不如说是他不敢见下头。” 张廷玉的这些话真是鞭辟见血的诛心之言。张廷玉城府见地如此之深,傅恒心悦诚服到了极点。沉默移时,傅恒才道:“领教了,相爷保重!” 与张廷玉谈话后第二天,傅恒便正式接到旨意,委为钦差两江巡按使,克日前往督缴库银事宜。棠儿和他是恩爱夫妻,自结婚以来傅恒还是头一遭独自出远差办事,不免心下怅怅。她备了水酒为丈夫饯行,又忙着给他打裹行李,带这带那忙个不停,还叫管家专门挑几个能干仆役跟着。傅恒笑道:“你想叫我把家搬着走路么?这么不放心,干脆你扮个丫头跟我一道儿走,省得你牵挂我在外头拈花惹草,我担心你在家偷汉子。”棠儿脸一红啐道:“没良心的,人还没走就想出去招蜂引蝶了!——只你没有衙门,一路仪仗卤簿怎么安排呢?” “我带有兵部的勘合,一路都有驿站供应。你不用操心这操心那。”傅恒笑道,“奉旨出巡,要什么有什么。只是我什么也不要。我要一路私访出去。” 棠儿正在叠衣服,听见这话不禁一怔,忙过来,盯着丈夫问道:“真的?你不是说疯话吧?”傅恒道:“这不是什么疯话。我若一路官轿出去,还是在官场上混,听他们吹嘘政绩,看他们一脸谀笑,瞧着很有趣儿么?”棠儿皱眉道:“阿桂上次来信,他去陕州赴任,路上还擒了一起捻秧子。那是多聪明的人,又长年在内务府办外差,还差点让人拐了去呢!你初次出门,我看还是堂皇一点的好。想私访,在哪个地方住下,转游一天半日就回来,岂不稳当?” “你丈夫难道比阿桂笨?”傅恒吃了一口茶,将杯子放在桌上,笑道,“你不过想多用几个人监视我罢了。”棠儿嗔笑道:“我才不管你的账呢!南京秦淮河上有的是婊子,你只仔细弄一身花柳病,那才现世现报呢!——怎么,你要出门?”傅恒披了一件月白坎肩,一边扣着纽子,说道:“我去见见李卫。你说的不假,路上捻秧的、偷东西的、行劫的都有。我借他的吴瞎子一道儿,只怕省些事。真的让你说着了,这辈子早晚都成了你的口头禅。”说罢一笑去了。 第十六回娟娟女逞技石家庄钦差臣赋诗中秋夜 八月金秋,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出门远行的好日子。但傅恒出京不久天就变了。先是刮风,漠漠秋云将天穹染成一片灰暗。京师直隶一带的青纱帐早已割尽,空旷寂寥的田野上西风肆虐,黄沙浮土一阵阵扑面而来,噎得人透不过气来。过了保定,风倒是小了点,却下起雨来。淅淅沥沥,雨时密时疏,像天上有一只其大无朋的筛子不紧不慢地向下“筛水”。傅恒在这寒秋冷雨中行进,起初还兴致颇高,一路走一路说笑。接连几天下来,不是风声就是雨声,渐渐地感到枯燥而又单调。随行的吴瞎子等人又不懂他那一套雅兴。傅恒没处掉书袋子,也就沉闷起来。过了新乐,前头便是获鹿县境。这里西通井径道,东至德州府水运码头,南北驿道纵贯而过,人烟愈来愈稠密。行商走贾络绎不绝于道,傅恒的心境也渐次好起来。 这日行至傍晚,雨已小了点。吴瞎子眼见前头一片乌沉沉的一个大镇子,在马上扬鞭指着笑道:“整整下了七天七夜。看来这天要放晴了。六爷,你这么金贵的身子,也走乏了吧。前头是有名的石家庄,今晚就在这里打尖。今儿是八月十五,咱们好好歇一天,后日再走成么?” “可不是中秋节了,我竟忘得干干净净!”傅恒笑道,“其实何止清明雨叫人断魂。这中秋雨不也叫人落魄嘛!走得我身子都麻木了。就这样,明儿在这里歇歇脚再走。”旁边一个仆人叫小七儿,笑道:“爷去江南走水路多好。坐船观景致,乏了还能靠岸走动走动。劝了几次,爷不听!骑马走路又逢雨天,这个罪让人受够了。甭说爷,就是奴才们也吃不消了。”傅恒笑道:“你懂个屁!我要先去河南,走水路成么?再说,现在漕运正忙,满运河都是往北运粮的船,一堵就是半天,何年何月才能到江南?” 吴瞎子怔了一下,说道:“爷不是说从德州下船么?怎么又要去河南?”傅恒笑道:“我还要去信阳买茶叶。”因见已经进了镇子,便下马来,拉着缰绳道:“先寻个老店歇下来再说。”正说话间,便见几个伙计一人手中提一只灯笼过来,灯笼上写着“刘家客栈”、“鹿道临风”、“顺风酒楼”等字样,这都是镇上客栈出来拉客的——见傅恒一行过来,几个人就纷纷拥了上来,抢生意,一片嘈杂。傅恒被吵闹得又好气又好笑,指着旁边一个挤不上来的伙计,说道:“我就住这一家——纪家老店!”那群伙计一听有了主儿,一哄而散又去寻觅别的客人。 傅恒一行跟着伙计向南,拐了一个弯,果见有一片空场,对面有一坐南朝北的旅店,门楼前挂着一盏米黄色大西瓜灯,上面写着: 百年老店纪家 六个仿宋大字写得端端正正,门旁还矗立着一大一小两个石狮子,大的有一人高,小的像只猴子。吴瞎子留神看那门槛,是西番莲雕花石板,中间已磨成偃月形,门旁的石狮子爪牙和脖颈因抚摸的人多,光溜溜的,真是一座陈年老店,这才放下心来。傅恒却很好奇,问那伙计:“狮子怎么一大一小——那边一大块空地,像是刚拆了一片房子,又搭这么个大棚子是做什么使的?” “回爷的话。”那伙计笑嘻嘻说道,“这狮子是我们前三辈老东家留下的,我们老东家是石匠出身,还修过万岁爷的太和殿呢!我们不是缙绅人家。狮子若一般大,那不成衙门了?就因为这一大一小,过往的人才觉得有意思,不知招了多少客呢——那边空场,是石老太爷的宅基,扒了要翻新的,八月十五待佃户,所有种石老太爷地的,一个不拉地都得来吃这席酒。”伙计一边唠叨,一边把傅恒几个让进里院上房。开门点灯,打洗脸、烫脚水,忙个不停,口中兀自不闲:“今年秋我们这地方庄稼长得邪乎,您算算看,一亩地打三石,倒三七租,收两石一。一百顷地——该收多少?今年这八月十五有得擂台好打哩!”傅恒见伙计如此健谈,却又听不明白他的话,两脚泡在盆子里对搓着,笑道:“刚才接客你站一边不言声,我还以为你是个闷葫芦呢,想不到是个问一答十的角色!”伙计一笑,说道:“接客有学问,杀猪杀尾巴各有各杀法。比如您老人家,那么多人叫偏不去,就要住我们老纪家,这能不是缘分?”说着拧一把热毛巾递上来,又送上一杯清茶。 傅恒见他要去,叫住了说道:“别忙着去,你说的挺有意思:佃户和业主打擂台,为什么?”伙计笑道:“您老明鉴,这是年年都有的。田东要夺佃,佃户要减租,都要在这宴席上见分晓。地主强的,佃户就输了;地主弱的,在宴席上打得哭爹叫娘,还得老老实实地给人家减租——正定胡家去年八月十五叫佃户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房子都点火烧了,府里刘太爷亲自带兵,就地杀了三个挑头闹事的才弹压住了——这地方穷棒子急了什么没王法的事都做得出来!”傅恒这时才若明若暗地知道了个大概——原来这八月十五不止是吃西瓜、月饼,扎兔儿爷赏月,也是业主和佃农结算总账、订立明年租种章程的日子。还要问时,外头有人叫:“罗贵!来客人了——住西厢!”罗贵高声答应一声,对傅恒道:“爷先安息,要什么东西只管吩咐!”说罢端着傅恒用过的水出去了。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黑定。不一会儿一轮明月渐渐升起,透过院外稀疏的树影,将轻纱一样柔和的月光洒落下来。傅恒趿了鞋,只散穿一件石青府绸长袍从上房踱出来,在天井里散步,仰头望月。吴瞎子轻轻走过来,笑道:“六爷又要作诗么?方才我叫人出去买了上好的保定月饼,还有个大西瓜,今儿委屈爷,就咱们几个人赏月,也算过了八月十五。” “今儿没有一点诗兴。”傅恒听听,外边街上人声嘈杂,时而还夹着喝彩声,说道:“石家的‘擂台’筵开了么?这么热闹,咱们出去瞧瞧。”小七子在廊下笑道:“不是的。方才我出去看了看,是一班卖艺的在外头走绳,围了一大群的人看呢!”傅恒顿时兴头起来,提了提鞋跟道:“走,瞧瞧去。”吴瞎子几个人只好跟了出来。 六个人出来,只见街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对面空场上的四盏灯刚好照到街心,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长髯老人和一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正在打场子,旁边还有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背光而立,身材小巧玲珑,披着小羊皮风毛玫瑰紫大氅,腰间似乎还悬着一把剑,却看不见脸盘。顺街东西立着两根木杆,一条细绳在两头木杆上拴着,扯得直直的。老头双手打拱,对众人发科,说道:“飘高道人再次致意诸位看官,不为谋食不为钱,专为人间结善缘。《叹世经》云‘今年算来八十一,修行恰到六十年,只为年老不见性,返拜孙女要还元’!刚才有位先生说小徒踩的绳粗,不是神仙手段。这里换一根红绒绳,是小徒娟娟扎发辫所用。请哪位善信人来验过?”傅恒听了心里不禁一沉。这几句切口词他依稀记得在哪本书里见过。但《叹世经》三字却记得很清。原说白莲教盛行于江西,谁想没出直隶便遇到了传教的人。傅恒暗地里看了吴瞎子一眼,吴瞎子目不旁视,只碰了一下傅恒的手肘,表示会意。傅恒定了定神,在旁笑道:“哪有扎辫绒绳能经得起的?我不信!” “看官不信,也在情理。”飘高道人向傅恒打了一揖,说道:“请客官亲自验看!”傅恒侧身挤到中间,用手扯了一下那绒绳,没怎么使劲,绒绳“嘣”地一声就断了,捡起绳头就月光里细看,果然毫不出奇的一根红绒线绳儿,点点头便递回飘高手里,说道:“是绒绳儿,不假。”飘高一笑,将两个绳头对起来,不知使了什么手法,只一捻便紧绷绷接了起来。众人只叫得一声“好!”只见娟娟甩掉披风,就地轻盈盈一个空翻一只脚已踩在绳上,两手扎一个门户,掣出一对宝剑。月下看这娟娟,一身宫装,下身束一条杏黄水泄长裙,上身是金线滚边浅红比甲,清秀的面孔似乎没有什么表情,紧抿着嘴在绒绳上慢慢舞着太极剑,时而高跳劈叉,时而盘旋蹈步,真如洛神凌波,惊鸿翔空。那根绒绳只随脚踩处微微颤动而已,下头几百人仰目而视,都已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她一个飞旋凌空而下,人们才长吁一口气,大声喝彩: “好!” “真是卓绝非凡。”傅恒连连击节赞赏,连这三个人是邪教徒也忘了,高兴地对身边几个从人道:“我在北京见过多少走百戏的,今儿才大开眼界!”正说笑,娟娟从搭包里取出一个盘子。飘高对众人笑道:“我们是行道人,不为卖艺,列位,只图结善缘,敛钱不图糊口,只为看官求福免祸。各位随心布施,不计多寡。”那看热闹的见收钱,顿时去了一大半。倒是妇女们在这上头大方,有的丢铜哥儿,有的拔下头上银簪恭恭敬敬放进去。待收到傅恒面前,傅恒忙摸袖中,却是二十两一锭的京锞,放进去嫌太扎眼,不放又觉过意不去,略一迟疑,娟娟已经将盘子移过。傅恒此时离娟娟极近,细看时,柳叶眉,弯月目,漆黑的瞳仁波光灼人,端的艳若桃李,神情间却又冷似冰霜。傅恒不由自主急忙取出那锭银子,隔着人放进盘子里,轻声道:“姑娘置点行头。” 飘高见傅恒出手大方,过来打了一揖,说道:“贵人肯结这样善缘,福寿无量!还想看娟娟练功,请随意点。”傅恒笑道:“我是什么‘贵人’?贩茶叶、贩瓷器,地地道道一个‘商人’罢咧——方才见娟娟姑娘剑舞得极好,毕竟在绳上受拘束,要在平地起舞,必定更为壮观,若肯为我一展风姿,那就真的是眼福不浅了。”飘高正要答话,便听东边街口锣声筛得山响,几个衙役提灯喝道,后边两乘轿逶迤而来。石家几十名家丁站在大灯笼下吆喝着撵人: “都去入席!快点快点!一个臭玩百戏的,有什么好看?石老太爷请县太爷来了!” 于是连剩余的观众也纷纷离去。傅恒见娟娟和那个毛头小子在收拾场子,便走过去问道:“你们住哪家客店?”飘高笑道:“出家人随遇而安,我们住在镇东关帝庙里。您想看娟娟舞剑,只好到我们下处去了。”傅恒笑道:“那索性再结点福缘——我在这店里包了一个小院,有空余的房子,请搬过来住,店钱自然我付。”飘高也不甚推辞,只叫娟娟收拾行头箱子,又吩咐那个毛头小子:“姚秦,你去庙里,把我们的铺盖取来。”收拾完箱子,便随傅恒进店。傅恒将那西厢三间房给了他们,自进上房命仆人办酒,又命“多买几支蜡烛,里外点得亮亮的,我们好观剑!”吴瞎子见飘高他们还没过来,凑近了道: “六爷。” “嗯!” “小心着点。” “嗯?” “江湖道上没听说过。他们这一套不是正经功夫。” 傅恒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想问问他们教里的情形。他们和我没有仇,又是我请来的,断不至于骗我们……”话没说完飘高已经进来,便止住了,笑道:“请坐——真是有缘,今儿恰是八月十五,大好的月亮,我们就在这檐下吃酒赏月,观舞剑,作一夕畅谈,也是一大快事。”飘高看一眼默然不语静坐一旁的吴瞎子,仰脸道:“请教二位贵人尊姓大名?” “不敢,敝姓师,名永。” “吴亮,人称吴瞎子,”吴瞎子冷冷说道,“本名我反而不受用——你怎么就认定了我们是贵人呢?” 飘高道人只微微一哂,说道:“吴瞎子,自然不是等闲人物。你一定有点‘正经功夫’,不然凭什么天下镖局、黑白两道朋友都捧你呢?”吴瞎子想不到连悄悄话都被他听了去,心里更是警惕,嘿嘿一笑,试探着问道:“那——飘高道长你是哪个‘道’上的呢?”“我是黄道。”飘高大笑,说道,“我是正阳教传教使者;发愿以身济世,割股医人,剜心饲鹰;遇善缘则募化,遇灾厄则救度;行的是堂皇正大之事,抱的是安性挽劫之志,有什么见不得人处,要人‘小心着点’呢?” “道长本领实在神乎矣!我们出门在外的人乍逢生人,背地里提醒一下也是常情,是吧?”傅恒也笑道,“不过我方才听你说的‘正阳教’似儒似道似佛,又不儒不道不佛,是不是‘白莲’一派呢?哦,对此,我不甚明白,随便问问。”飘高拈须叹息,说道:“大道多途,哪能一概而论呢?恰恰相反,正阳教是反白莲教的,我们救世歌里头说得明白。”遂似咏似唱地轻轻哼了起来道: 白莲教,下地狱,生死受苦; 白莲教,转回生,永不翻身; 白莲教,哄人家,钱财好物; 犯王法,拿住你,苦害多人! 傅恒不知怎的,听了反觉安心。见姚秦已经回来,家人已在檐前摆好瓜果菜蔬茶酒,傅恒笑道:“我们都是脚行商贾生意人,管他什么这教那教,来来,入席!”请飘高入了客席,自斟了一杯酒捧给娟娟姑娘,说道:“一杯水酒为谢,请姑娘大展才艺。” 娟娟双手接过,看了看飘高,见飘高微微点头,举杯一饮而尽,低声说了句“谢谢”,将杯递回傅恒手中。月色下,只见她那纤手如玉莹光洁白,傅恒不禁一呆,却听娟娟娇叱一声:“安坐看剑!”轻身一跃向后退已到天井正中,一个“魔女飞天”,两柄银光闪闪的宝剑已掣在手中,却是身随剑翻,劈刺旋削,两手手法不同,风疾雪飘般已在天井中周行一匝。吴瞎子是此中行家,坐在一旁执杯沉吟,见这剑法既非太极,也非峨嵋,非柔云、非昆仑……以他腹笥之广,竟不知娟娟使的是什么套路,一眨眼间,娟娟已变了身法,两把冷森森的宝剑护住身子,陀螺般旋转成一团银球,一股股旋风阵阵袭来。吴瞎子不禁拍案叫绝:“好,千手观音手法!这太耗力,只怕不能持久。” “师先生,有砚么?” 飘高道人向傅恒问了一句,见傅恒聚精会神地观看,竟没有听见。又说了一句,傅恒才从惊怔中清醒过来:“啊?啊,你要砚么?”便回身吩咐:“把马褡子里的那方大砚取出来,还有纸、笔,我有用。”小七子在旁忙答应一声,取砚台舀水、磨墨,好一阵子才磨了半砚池墨汁。傅恒提笔要写时,飘高不言声一把抓过砚台,把半池墨汁“唿”地泼向正在舞剑的娟娟! 众人惊呼一声,猝不及防。那墨汁被剑挡住激得四溅开来,檐下人躲避不及,脸上手上衣服上到处都溅得斑斑墨渍。正惊异间,娟娟旋转渐慢,倏地收住双剑,合剑入鞘,向檐下众人躬身礼拜,仍是一副冷峻庄重神态。移时众人才醒悟过来,齐声鼓掌大叫:“好!” “呀!”傅恒起身下阶,急步走向娟娟,兜了一圈,果见半点墨汁不曾着身,连连摇头嗟叹:“如此绝技,岂可埋明珠于世尘!”飘高在上面对吴瞎子道:“吴先生,我说师先生是贵人不假吧?茶叶、瓷器贩子恐怕说不出这个话来。”吴瞎子只是酌酒不语,傅恒命小七子:“重磨墨来,我来了诗兴了。”上房几个人立时摆桌子、铺宣纸忙碌起来。娟娟似乎此时才认真看了傅恒一眼,当即低头背转了脸。傅恒在庭院里步月吟哦: 蛾眉有英雄,晚妆脂粉薄。短鬓红衣裳,窄袖缠绵缚。背人紧湘裙,端捧莲花锷。请为当筵舞,佐此良宵乐。取墨渍砚池,原为诗兴多。小立寂无言,左右试展拓。微卓蛮靴尖,撒手忽然作。初入双玉龙,盘空斗拿攫。渐如电匹练,旋绕纷交错。须臾不见人,一片寒光烁。直上惊猿腾,横来轻燕掠。胆落迂儒愁,心折壮士炸。羸童缩而馁,奸人颤欲虐。墨洒劈空去,倾尽砚池涸。罢舞视其身,点墨不曾着。 吟到此处似乎已经结篇,傅恒凝视着娟娟,又慢慢吟道:“嫣然泥人怀,腰肢瘦如削。”吟完便上阶,援笔疾书一气呵成。待题款时却迟疑了一下,写道:“中秋夜月下观美人娟娟舞剑诗。”将这幅墨汁淋漓的字交给飘高,飘高笑着对娟娟道:“这也是我见你舞得最好的一次,不枉了师先生这篇诗!”娟娟不好意思地凑近看了看。她的目光熠然一闪,又偷瞟了傅恒一眼,颊上泛起了红晕,似乎不胜感慨地轻叹一声,复又小声道:“先生,这个……送我好么?” “当然。”傅恒笑盈盈说道,“就是写给你的嘛。”还要说话,突然听外边街上沸反盈天地响起一片叫喊声,一群人大呼小叫着拥进前院,傅恒皱着眉道:“起反了么?小七子去看看!”小七子答应一声,还没走到二门口,十几个衙役手里举着火把,一拥而入。小七子还没来得及问话,被一个彪形大汉只一搡,搡了个四脚朝天!小七子跟着傅恒作威作福惯了的,哪里肯饶让这些人,顿时破口大骂:“王八蛋!不识字也摸摸招牌,就敢到这里来欺侮人!我操你们血奶奶的,这就造反了么?”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一把提起他来,照脸就是两个嘴巴,顺势一推,兜屁股又是一脚,踢得小七子趴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那衙头瞪着眼扫视了一下傅恒等人,叫过一个庄丁,说道:“你上去认凶手!” “是啰,蒋班头!” 一个庄丁应一声出来,径到阶前,在亮晃晃的灯下觑着眼一个个看人。半晌,突然倒退一步,失惊打怪地指着姚秦叫道:“就是他!”蒋班头狞笑一声,说道:“人生三尺世界难藏,真是一点不假!将这群人统统拿下!” “孟浪了吧!” 身后一个人突然冷冰冰说道。蒋班头一回头,见一个黑矮个子站在身后,不禁一怔:“你是什么人,挡横儿么?”傅恒见此人是吴瞎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绕了过去。吴瞎子又道:“你们要做什么?有话慢慢说,怎么抬手就打人?” “打人?”蒋班头咬着牙道,“杀人凶手就窝在你们这里,我还要抓人杀人呢!”不由分说一个冲天炮打向吴瞎子肋间。谁料拳头着身,却如打在生铁锭上,几节指骨立时疼痛难忍!蒋班头一闪身,拧眉攒目地揉捏着脱了臼的手,向众人吆喝道:“揍他!”十几个衙役立时一窝蜂地窜上来,将吴瞎子围在中间。有的拳打,有的脚踢,还有几个蹲身抱腿,要掀翻他。那吴瞎子一身硬功,任人推打挤拉,如生了根似地纹丝不动。傅恒也有心让他在飘高面前露功夫,半晌才道:“老吴,不要计较他们。过来吧!”吴瞎子闷吼一声,浑身只稍一抖动,五六个衙役一齐四散开来。吴瞎子哼了一声走向桌子说道:“讲打,你们经得我一指头弹么?”他顺手取过桌上酒壶瓷盖,摘下盖上那拇指大小的顶钮,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那实心的瓷钮已纷纷碎成粉末,飘高见他如此硬功,也自心下骇然。 傅恒这才下阶,说道:“我们是知法度的本分人。如果我的客人杀了人,我也不庇护。”指着姚秦问那庄丁:“——这么丁点大的孩子,你亲眼见他杀人了?” “是……”那庄丁被傅恒的目光慑得有点发怵,迟疑了一下道,“是他!” “杀的什么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杀的是我们石老太爷,就是刚才在外头酒席上!” 傅恒突然一阵大笑,说道:“他就在这院里和我一处,寸步没离。拿不住凶手,就好平白诬人么?——请你们县太爷来,我和他当面说!” 第十七回月好不共有钦差长叹临终献忠心皇帝抚孤 蒋班头见傅恒这气度,摸不清来头,思量了一下,命人封了院子,便转身出去。一会儿,一个官员踱着方步进来,站在檐前向傅恒问道:“您先生要见我?贵姓,台甫?” “请屋里说话。”傅恒淡淡地说道,将手一让,又对飘高等人道:“事体不明,你们几个暂时回房。我和这里的县令谈谈。” 飘高一语不发,一摆手便带了娟娟和姚秦进了西厢,一边打火点灯,一边目视姚秦。姚秦隔窗看看外头无人,笑道:“我原本不想做案,娟姐舞剑,我抽空子去看热闹儿,正遇见石老头夺佃。几个佃户不依,和庄丁厮打起来,叫人按到湿泥地里灌泥汤儿。一群女人哭得凄惨。咱们是行义的人,我实在看不惯,就暗地里给那糟老头子一镖。本不想要他的命,谁知打偏了点儿,恰好正中他的咽喉……”娟娟道:“祖师有令不许跟官家为难,你怎么敢违令?打偏了,谁信你!” “真的是打偏了。”姚秦嬉皮笑脸道,“你为什么向着官家?潘世杰那一船镖是谁夺的?官府这会子还在缉拿你呢!我瞧娟姐呀,八成是——”他看了看飘高的脸色,没敢再说下去。娟娟没有嗔怪姚秦,也看了飘高一眼。 飘高脸色阴郁。傅恒一出京,总舵就传令他跟踪。傅恒的身份他当然是知道的。年轻,又是皇室亲贵,要能拉来护教,那是再好不过的。刚刚有点眉目,就被这顽皮徒弟坏了事,眼下的安全是一大事。想了一阵,飘高粗重地叹息一声,说道:“你闯祸不小,总舵怪罪下来怎么办?那石老头并没有打死佃户,你伤他命,也不合正阳教规。你怎么这么冒失!他要加租么?” “这里头有个道理。”姚秦说道,“今年有圣旨,遍天下蠲免钱粮。佃户们要四六缴租均分这点子皇恩。老财主抠门儿,说是地价涨了,原本要加租的,现在不加租已经是恩典。还要闹佃,只好抽地另找人种。为这个,几个佃户来讲理,就打起来了,宴席也掀翻了七八桌。县里刘太爷两头劝,谁也不听,就由着姓石的胡闹打人……”还要往下说,飘高摆手止住他,阴沉沉说道:“你们不要言声!我运元神听听他们在上房都说些什么!” 上房里傅恒已向刘知县亮明了身份。“按你方才讲的,是主佃相争,趁乱间有人下手打死了石应礼。你既说不是佃户打死的,怎么又拷问佃户呢,大不相宜啊。你来扰我事出有因,我也不怪你。但你身为一方父母,纡尊降贵,来吃这样的宴席,不是帮石某也帮了石某。你晓得么?” “卑职明白。”刘知县恭谨地一哈腰,说道,“其实是石应礼和这里佃户头一齐到县里邀卑职来的,直隶一省,数正定府是最难治的。获鹿又是正定府最难治的县,年年主佃不和,闹出人命。主佃每到此时都怕。石应礼是这县里最大的地主,不但这里有地,县北还有一处,总共有几十顷地,我来这里,也只求不出事,并不敢偏袒。”傅恒笑道:“这么说,是我冤了你了。这石老爷子善财不舍,丢了命,也真令人可叹。”刘知县笑道:“二八收租本来就高了些,圣旨免赋,原该分给佃户一二成,石应礼是贪心了些。明明白白,地主占理不占情,佃户占情不占理,钦差说的不差。” 傅恒起身慢慢地踱步,到门口望了望天上皎洁的明月,良久长叹一声,说道:“此月虽好,不共天下有啊!” “钦差大人,您——” “我是说,皇恩浩荡,没有遍及小民。” 傅恒颀长的身子在月影中移动着,徐徐说道:“太平的日子久了,地土兼并得厉害。地土单产愈来愈高,地价也就愈涨愈高。不走出京城,读多少书也难知这里头的经济之道!”他转过脸来,凝视着微微跳动的烛光,像是告诫又像自言自语:“三成富人占了六成的地,七成穷人只占四成地,而且愈演愈烈。普免钱粮,又只有三成穷人得实利,这是件了不得的事。我必奏明圣上赶早想办法。为官不易,为地方官就更不易,你要切记,地土兼并是一大隐忧,因为兼并了就穷富极端,皇恩也不能普及,容易出事。”刘县令笑道:“钦差大人,不遇旱涝灾年是无碍的。”傅恒道:“哪有那么好的事,浙江尖山坝去年决溃,今年高家堰黄河决溃,这不都是灾?”他顿了一下,忽然转了话题,问道:“你知道不知道这里白莲教传教的情形?” “有的,”刘县令说道,“不但我这里,直隶省各县都有,以巨鹿、清河两地最多,名目也各不一样,有天一教、混元教、无生老母教、正阳教、红阳教、白阳教……卑职也不能一一列举。”傅恒听到“正阳教”,似乎吃了一惊,说道:“我问的是白莲教。”刘县令笑道:“回大人,如今哪有敢明目张胆说自己是‘白莲教’的?这些大大小小的邪教,都是白莲教的变种,在民间以行医施药、请神扶乩打幌子。” 傅恒用阴沉沉的目光盯着西厢,事情很明白了,飘高这三个人确实是白莲教的余脉,想到那根一扯就断的绒绳,想到方才娟娟舞剑的情景如鬼似魅。他心里一激灵打了个寒颤——连娟娟是人是鬼也有些吃不准了。傅恒咬着下嘴唇,说道:“刘县令。” “卑职在。” “西厢里住着的三个人是……邪教传教使者。” “不知是哪一教的?” “正阳教。” “……” 傅恒原本坚信姚秦“寸步未离”自己,此刻又犹豫了,半晌才道:“石应礼未必是他们杀的,但传教就有罪,该拿下。”刘知县忙道:“是,大人剖析极明。卑职这就去安排!”傅恒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本领极高,你这点子人根本拿不住。” “那……” “你星夜回去点兵。” “喳!” “小声!要带些镇邪的法物,预备着点粪尿污水,防着他们有妖术——我要活的。” “喳!” 待到刘知县带着衙役撤离出店,傅恒叫了吴瞎子过来,将方才的话说了,问道:“你自忖是不是他们的敌手?如不安全,我们这会子就出店。”吴瞎子笑道:“我还不至于吃他们的亏。他们功夫漂亮是真的,若上阵一刀一剑地放对儿,用得着那样舞剑?爷甭犯嘀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傅恒紧张兴奋的心略平静了些,拿稳了脚步出房,站在廊下大声笑道:“飘高道长——他们去了,请过来,我们仍旧吃酒赏月。” 没有人应声。 傅恒又叫了一声,里边还是无人答应。吴瞎子情知有变,口里说道:“你这牛鼻子道人,好大的架子!”也不近前,离着三丈来远,双手凭空一推,那门“砰”地一响已哗然洞开。一股劲风袭进去,放在窗台上的灯火几乎被吹熄了。吴瞎子一个箭步蹿进屋子里,但见青灯幽幽,满屋纸灰,已是人如黄鹤! “走了。”傅恒进屋看了看,皱眉说道,“我本无意伤害他们,只想知道正阳教到底是什么根基……他们如此来去无踪……本领用到正地方不好么?”他捡起一片烧剩下的纸片细看,正是自己写诗用的宣纸,不禁怅然,若有所失,踱步在如水的月光下,踽踽回到上房。 一连接到傅恒几次奏章,都是洋洋万言,乾隆没有急于加批,只回旨:“知道了。”并不是傅恒的奏折不重要,而是太重要了,他要好好想想。自傅恒下去以后,他连连接到报告,江西安福水灾、安徽宿州二十州县水灾,江苏萧县、无锡十六州县水灾,要安排赈济;礼部筹备博学鸿词科,九月十五日御试;不巧的是,大学士朱轼一病不起,接着大学士陈元龙病故。李卫已完全卧床待命,鄂尔泰也染病请休。乾隆每天召见太医查阅脉案,询问病情;把各地进贡的时鲜果品分赐这些老臣;有时还要亲临病榻前探望,近几日忙得不亦乐乎。 一月之内四五名熙朝老臣连连病倒,乾隆不禁有点心慌,总觉得兆头不好,似乎要出点什么事似的。身边的讷亲入值中枢时日不久,理政理军还不很上手,张廷玉也是望七十的人,虽然勤勉办差,不免精神体力支撑不来。乾隆生恐这两个大臣也累倒了。过了十月,便将西华门外两处宅子赐给他们,并特许张廷玉在相府处置奏折,一来免了二人往返奔波之苦,二来有急事可以随时召见。经过这样一番安置,乾隆才觉安心了些。不料刚刚稳住,礼部、国子监同时奏报:杨名时中风暴病!乾隆立刻命高无庸叫讷亲过来。 “主子……” 讷亲进来有一会儿了,因见乾隆头也不抬只顾想事情,跪在一边没敢惊动,后见乾隆转身看见自己,才叩头道:“奴才过来了。今儿接着卢焯奏报,浙江尖山坝已经合龙,洪水堵住了。卢焯本人因为在水里浸泡得病了。” “卢焯病得厉害么?” “无碍。他只是受了点风寒,头痛难支。他是怕主子惦记着秋汛,不得已请人代笔上奏。”乾隆粗重地喘了口气,说道:“朕这些日子叫病人给吓怕了,这是怎么了?接二连三死的死病的病?你们上书房好歹也体贴着点下头办事的人嘛!” 上书房的差使历来只是转递奏折、参赞军政枢务。自雍正年间设了军机处,权力已经转移。乾隆即位,改在乾清门听政,又调讷亲进军机处,上书房只留了几个翰林偶尔侍候乾隆笔墨,早已名存实亡。历来一二品大员报病都由太医院直奏皇帝,与上书房其实风马牛不相及。讷亲原本想劝乾隆几句,听他连上书房怪上,倒不好再说,半晌才躬身道:“是。”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折子,嗫嚅着说道:“这是……这是朱轼的遗折。他今早寅时殁了……” 乾隆接过遗折吁了一口气,说道:“朱轼曾是朕的师傅呢!那是多好的一个人……讲《易经》弘晓听不懂,反反复复能讲十几遍,旁人都听腻了,他还是那样儿心平气和。他和方苞都在上书房当值,方苞是布衣,他是二品大员,行走起坐都谦逊地落在后头。朕曾问他,这样做是不是合乎礼法,他说‘世人都以贵贱行礼,我却一贯以品学为重。不然如何礼贤下士?’现在想起来还像昨天的事!”朱轼的遗折,前头是陈述病后屡受皇上眷顾,感恩戴德的话,后头呈奉遗愿: 国家万事,根本君心。政之所先,莫如理财用人。臣核诸国储,经费绰然,后有言利之臣倡议加增,乞圣明严斥。至于用人,邪正公私几微之差,尤易混淆。在审择君子小人而进退之,慎之又慎!此则臣垂死时刍荛之献也。 乾隆拿着这份奏折,觉得沉甸甸的,半晌才“唉……”地叹了一声,将奏折放在案上,说道:“你跪安吧!传旨内务府赐张廷玉一斤人参,叫礼部给朱师傅拟个谥号进来呈朕御览。” “喳!” 讷亲答应一声退出去了。乾隆看了看案上尺余厚的奏章,不情愿地往跟前走了几步,又止住了,叫人进来为自己更衣。猛地想起还没进早膳,又要了两碟子宫点慢慢吃了,起身吩咐:“朕要去朱师傅家走走。”高无庸因见天色转晦,像要变天的模样,忙取一件猞猁猴皮大氅,匆匆跟着乾隆出来。 朱轼住在北玉皇街。他于康熙三十三年中进士,宦海四十余年中只做过一年浙江巡抚,因清理海宁塘沙卓有成效升任右都御史,却又一直在外从事水利垦田事宜,到了雍正年间又改为皇子师傅,总裁圣祖实录,乾隆即位又总裁世宗实录。所以一辈子几乎没有掌过实权,因此丧事办得很冷清。乾隆的辂车在空荡荡的北玉皇街穿行,几乎没有什么官轿往来。朱轼宅院门前,白汪汪的灵幡在北风中抖动。乾隆扶着高无庸肩头下来,四望时,只见照壁前停着两乘绿呢官轿,里头正在接待吊丧客人,唢呐笙簧吹得凄厉,隐隐传出阵阵哭声。乾隆心里酸楚,里边乐声突然停止,接着便见朱轼的妻子朱殷氏一身重孝带着四个儿子一齐迎了出来,伏在门前稽首道:“先夫微末之人,何以敢当万岁亲临舍下?务请圣上回銮,臣一门泣血感恩……” “朱师傅不能当,还有谁能当?”乾隆用手虚抬了一下,请朱殷氏起身,徐徐走进灵堂,见孙嘉淦和史贻直跪在一旁,乾隆略一点头,径至灵前,亲自拈香一躬,因见旁边设有笔砚,便转身援笔在手,沉思了一会儿,写道: 嗟尔三朝臣,躬勉四十春。 律身如秋水,恭事惟忠谨。 江海故道复,稻农犹忆君。 而今骑箕去,音容存朕心。 写完,乾隆走近朱夫人问道:“家计不难吧?几个儿子?” 朱殷氏忙拭泪道:“三个儿子,大儿朱必堦,现在工部任主事;二儿朱基,今年万岁取了他二甲进士,在大理寺任堂评事;最小的朱必坦,刚满二十,去年才进的学。朱轼一辈子没有取过一文非分之财,不过主子平日赏赐得多,生计还是过得去的。”乾隆看那房子,虽然高大轩敞,却已破旧不堪,墙上裂了一指多宽的缝儿,“这房子还是圣祖爷赐的。朕再赏你一座。朱师傅是骑都尉爵位,由朱必坦袭了,每年从光禄寺也能按例取一点进项。朱基不要在大理寺,回头叫吏部在京畿指一个缺。日常有什么难处告诉礼部,他们自然关照的。”朱殷氏听着,心里一阵酸热,泪水只是往外涌,哽咽着断断续续说道:“主子这心田……唉……我只叫这三个儿好好给主子尽忠就是……” 乾隆也流出泪来,说道:“孩子们丁忧出缺,他们官位小,断不能夺情。朕是朱师傅的学生,回头也送点赙仪来,也就够使的了。”说着,见允禄、弘晓带着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员已经进了天井,料是知道自己来了,也都赶来奠祭的,叹息了一声对孙嘉淦和史贻直道:“那边杨名时病着,朕也要去看看,你们两个跟着吧。”说着便出来,大小官员立时“忽”地跪了一大片。 “据朕看,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倒容易做到。”乾隆站在阶前对这群官员说道,“富贵不能淫却很难!朱师傅做四十年官,位极人臣,办了多少河工塘工、总理水利营田,过手银子上千万两,是别人争不到的肥缺!他清明廉洁至此——试问你们大小臣工,谁还住这样房子?”说罢一摆手去了。 杨名时宅前也是门可罗雀。这是一座新赐的宅第,乾隆下车看了看,说道:“别是走错了地方儿吧?怎么连个守门的长随也没有。”孙嘉淦笑道:“杨名时就这个秉性。喏,皇上您看,门上有告客榜。”乾隆果然见东墙上挂一块水曲柳木板,上面写着: 不佞奉旨青宫讲书。此亦余心之所善,国家之大事。来访诸君如以学问下教或匡正不佞修品之处,敬请不吝赐教。如以私情欲有所求,不惟不佞无能为力,诸君岂可陷不佞于不义耶!杨名时谨启。 “这是他的拒客榜。”史贻直在旁说道,“就是我和孙嘉淦,和他私交最好的,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自古士大夫以名节自励。”乾隆叹道,“要都像朱师傅和杨名时就好了。太平日子过久了,武臣怕死文臣爱钱,真是无药可医。”说着便走进宅院。 院子里颇为热闹,廊下站着十几个太监,有的扫地,有的掸窗外的灰,有的在东厢房帮着杨风儿熬药。阵阵药香和柴烟在料峭寒冷的天井院里飘荡。还有几个御医在西耳房里小声商议着脉案。见乾隆带着两个大臣进来,众人一齐都愣了。乾隆皱了皱眉头,问道:“你们谁是这里的头儿?”一个太监忙从上房跑来,磕下头去禀道:“奴才冯恩叩见主子!” “谁派你们来的?”乾隆问道,“这么乱糟糟的,是侍候病人的么?”冯恩笑道:“是七贝子弘升派我们来的,我们原在毓庆宫当差。杨太傅病了,家里人手少……这都是在书房里侍候的小苏拉太监……”乾隆这才明白,是学生们派了太监来侍候老师汤药,便不再言语,径进上房来。杨名时的妻子正偏着身子坐在炕沿上喂水,两个十几岁的丫头站在一旁侍候巾栉。乍见乾隆进来,三个人却又都不认得,见史、孙二人都是一品顶戴,料乾隆更不是等闲人物,慌乱中却又没处回避,甚是尴尬。外头杨风儿赶紧进来道:“太太,这是万岁爷。” “皇上!”夫人带着两个丫头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只哽咽了一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乾隆凑到炕前,摸了摸杨名时前额,汗浸浸的,并不热,说道:“这炕烧得太热了。松公,你觉得怎么样?” 杨名时昏沉沉躺在炕上,听到呼唤,慢慢睁开眼来。见是乾隆,目光倏忽熠熠一闪,两行泪水无声地顺颊流到枕上。乾隆见他翕动着嘴唇,胸脯急促地起伏着,像有什么话要说,便躬曲了身子凑近了听,但听了好久,只是含糊听到他说:“阿哥……”乾隆微笑道:“阿哥们没什么要紧的。你不要急,慢慢调治,病来如山倒,病去似抽丝,急了反而会加重病情的。”杨名时似乎更为激动,嚅动着嘴唇,抬起右臂,无力地划了一下,又弛然落了下来,恳求地望着孙嘉淦。 “主子,”孙嘉淦心里又悲痛又惊讶,说道:“他是要纸笔,有话要说。”见杨名时眨眼叹息,忙过去取来笔墨,因纸太软,便问杨夫人:“有方便一点的木板么?”杨夫人四下望望,摇了摇头,正要说话,乾隆道:“你的病不要紧,尹泰中风那么重,还活了二十五年,整整八十才寿终,千万不要急。” 杨名时直盯盯地看了乾隆一眼,用右臂想支撑着坐起来。杨夫人这才领悟到丈夫确实有急事要禀报皇帝,情急间从柜顶上取下一把折扇,史贻直和孙嘉淦二人合力扶着他半坐起来。杨名时左半身软如稀泥,右半身也只勉强能动,举着笔只是抖动。半晌才歪歪斜斜划出两个字,却仍旧是“阿哥”。第三个字只影影绰绰看出有个走之(之),怎么也辨认不出来是什么字。杨名时绝望地丢了笔,仰天长叹一声,泪落如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松公,再大的事现在不要想它。”乾隆心里陡起惊觉,脸上却不带出,伏身温声说道,“朕信得过你,你也要信得过朕。等病好些朕再来看望你。”说罢走出来,命御医呈上药方,见无非是祛风安神镇邪诸药,因见里头有雪莲,说道:“这是强补的虎狼药,去掉!明儿叫你们太医院医正过来看脉——我们走吧。” 第十八回谈吏事钱度受皇恩问病因乾隆查宗学 三人从杨府出来,才知道外头已经下起大雪。乾隆见高无庸已伏身在车旁,一脚踏在他背上准备上车,却又停住,向史、孙二人问道:“你们两个平素和杨名时交往多,知他那第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孙嘉淦和史贻直二人对望一眼,“逆”字从心里几乎同时划过,但这种事如何能随便臆测呢。垂首良久,孙嘉淦方道:“皇上,字画太不清了,实在难以辨认。但杨名时确像是有事要奏。我们两个到这里勤走动着,待他稍能说话写字,必会及时上奏的。” “好吧。”乾隆点点头,上了辂车,隔窗又对二人道:“朕还要去看看李卫,你们不必跟着了,天儿冷,你们也要保重,朕回头还有旨意给你们的。”他放下窗帘,车一动,御马放蹄狂奔,几十个侍卫打马簇拥着。 从李卫那里回到养心殿,乾隆觉得又乏又饿,要了御膳却又吃不下,停了箸望着殿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只是出神,连自己也不知道都想些什么。因见秦媚媚一头一脸的雪进来,便问:“娘娘那边有事儿么?” 秦媚媚给乾隆请了安,回道:“主子娘娘这会子在老佛爷那儿。老佛爷说主子今儿出去一日,叫奴才瞧瞧回来了没有。侍卫们打了几只野鸡,熬了一锅好汤。老佛爷说主子回来去进一碗呢!”乾隆笑道:“你去回太后皇后,就说朕还有些事没料理完,天黑才过得去。今儿折子还没看。这场好雪,明儿朕要陪老佛爷好好赏赏,折子压得多了,赏雪时心也不畅快——就这么回话。”秦媚媚答应一声,却步退了出去。 乾隆又吃了两口,意马心猿神不守舍地越发觉得味同嚼蜡,便命人撤膳。起身踱了几步,叫过太监:“你去看庄亲王在不在上书房,要在,叫他过来。” “回万岁,”那太监躬身说道,“十六王爷刚刚来过,说是去朱师傅府才回来,问主子回来没有,奴才说还没回来,他说回去吃饭。主子叫他,奴才这就传去。”“叫他一个时辰后来。”乾隆舒展了一下身子说道,“朕这会子出去散散步,让高无庸跟着就是。”高无庸出来告诉侍卫楞塞格,叫他们远远尾随,这才进来给乾隆披大氅、挽麂皮油靴,同乾隆一起走出养心殿。 在这冰雪世界里乾隆先踏雪来到御花园花房里看了看梅花,又绕着承乾宫,从月华门出来,在三大殿的前后徘徊了一会子。乾隆的心绪似乎好起来,脸上露出孩子般欣喜的笑容,时而还蹲下身子抓一把雪在手里揉捏着玩……足足转了小半个时辰,已过酉正时牌。此时军机处上书房早已散班,外官一概退出,只乾清门前三十六名侍卫钉子似地站在漫天大雪中。因见军机处章京房门开着,乾隆好奇地走到窗前,见里边生着炭火,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正在案前整理文书,用浆糊仔细贴着一张张小签。炭火旁边小桌上还放着一壶酒,一碟子花生米。乾隆便踱进去,在他身后问道:“你还在忙啊?” “啊?”那人不防这时候有人进来,吓了一跳,回头看看乾隆,却不认得,笑道:“大人面生得很。您请坐,我把这几个签儿贴好——那边烫的有酒,您先喝一口暖暖身子。”乾隆见他不认识自己,倒觉得好笑,脱了身上大氅挂在墙上,坐在炭火旁小杌子上烤了烤手,自斟了一杯饮了,顿觉热线般一股暖流直冲丹田,五脏六腑都热乎乎地在蠕动,不禁赞道:“好酒!”那人头也不抬地继续整理着文书,笑道:“寻常大烧缸,有什么好?大人是乍进来,身上冷——吃嘛,就上花生米更好!” 乾隆见没有箸,便用手拈捏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焦香崩脆,满口浓香,顿时胃口大开,又饮一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别人呢?”那人整理好文书,洗了手笑盈盈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乾隆对面,说道:“我叫钱度,李制台荐到张中堂手下当个书办——您呢?”他打量了一下乾隆,“是内务府的笔帖式吧?”乾隆一笑,说道:“你倒好眼力,我姓——琼(乾隆合音),叫我琼四爷好了。” “这个姓不多——姓穷的未必穷,我这姓钱的钱也不多。”钱度瞄了一眼,外面白茫茫一片,端起乾隆倒的酒“吱儿”饮了,又倒一杯递给乾隆道:“来来,你来!——今儿几位中堂都回去了,我们这边十几个书办溜号的溜号、钻沙的钻沙——这好的雪,谁不愿围炉而坐呢?”说着撮起两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嘣直响:“——你喝,喝嘛!可惜这地方不能划拳猜枚儿。”乾隆越发兴味盎然,也学他样子撮起几粒吃着,举杯一掀饮了,问道:“你怎么就不去钻沙溜号呢?”钱度又斟一杯自饮了,说道:“您瞅瞅这摊子,没有人能成么?咱师爷把式,比他们懂规矩。”他又斟一杯递给乾隆,“——这些文书他们乱抽,趁空儿我贴上签子,中堂爷们要哪份,抽出来就是!上回万岁爷要萧县水灾折子,讷中堂站着立等,几个人忙了一身臭汗,从柜子顶翻出来——他们办差,不在行!” 乾隆惦记着允禄进来,原想小饮几杯就去的。可两杯酒下肚,热烘烘暖洋洋,倒来了谈兴,又饮了一杯,问道:“你是师爷出身?比这里怎么样?”钱度笑道:“师爷出息比这里十倍也不止。我栖身这里也不想长久,这一科再撞一回,撞不过龙门,还请人荐个东,回去看十八可笑去——三十多岁了,当不了官也得知趣些,您说?”乾隆从没有和这样低位的人扯过家常,整天地奏对格局,听得够够的。此刻返回常人本性,心里高兴得很。他自饮一杯,又替钱度斟一杯递过来,说道:“什么叫‘十八可笑’?说说看!” “您见过衙门参见长官么?”钱度“啯”地咽了酒,哈着酒气笑眯眯道,“我把那场面分段编了十八出戏——长官没到,一群府县纷纷乘轿,从四面八方奔来,这叫‘乌合’。来了站在仪门外,交头接耳,议长道短,你寒我暄,这叫‘蝇聚’——下头我不解说,你细细品评:第三出‘鹊噪’;第四出‘鹄立’,——这是司道站班——;一声传来大人升座入堂,这便是第五出‘鹤惊’;六‘凫趋’,七‘鱼贯’,八‘鹭伏’;长官坐而受礼,叫‘蛙坐’;谢茶‘猿献’;十一‘鸭听’,十二‘狐疑’;辞衙两旁退出叫‘蟹行’;升轿叫‘虎威’——回到家便‘狼餐’;接着十七‘牛饮’;十八吃醉了便‘蚁梦’——合着就是十八出戏。” 乾隆不禁哈哈大笑,杯中酒都洒了出来:“好一幅十八禽兽嬉戏图!你要不是个中人也编不出来!”钱度见酒凉了,便将酒壶坐在炭火上,拨了拨火,说道:“你是沾了旗人的光,像我实在是命数不偶,若真的占了顺风帆做起官来——别看田中丞素称能吏,打心里说他只是个死干。他受下头蒙哄,好官黜下去,坏官提升上来的有的是。他不会查人见事!”乾隆笑道:“我倒想听听你纸上谈兵。” “我见人见事从不走眼。”钱度笑道:“下头来见必定有谈吐,有文案就有议论,这里头就有分别。有据理审势,明白直截的;有不吞不吐,骑墙观望的;有一问就说,畅快无隐的;有再问不答沉吟含糊的;有实见灼知,虽然违众,但敢直言相争的;有自无主见,一驳就变的;用这法子审量官吏,五六成不差。这是一。”乾隆道:“哦,还有二?”“不但有二还有三。”钱度得意洋洋自斟自饮,说道:“二、初到一地,要微服游览,要在公务余暇,若遇渔樵耕读你也要渔樵耕读,闲聊间可问年岁,催科;问保甲、狱讼;差役、官司、佐领都能问。没有好官百姓不夸奖的,也没有坏官百姓不怨恨的。像田中丞那样,有事才微服查访,煞有介事像个钦差大臣,几句话问得人家头上冒汗,只想你走得越早越好,谁肯跟你说实话?——用这法子考察吏事,七八成不差。” 乾隆听了大为赞赏,想起自己出巡的情形更是连连点头,一探身子道:“敢问这三?”钱度怔了一下,笑道:“好家伙,你这一问真叫煞有介事!亏得在宫里,在外头我就要疑你是钦差大臣了——这三嘛,入境时,要看他桥梁道路、邮传驿站,这是见他精神的,也是皇政。一个地方城池有保障、学宫见文教、器械见武备、仓库见综理、养济见慈惠、实心做事的自然要精心检点。合着前面说的两条,用来考察一个官员的政绩,是贤能、是愚昧、是不肖,那叫百发百中——如今看人光看笑脸,看送的殷勤,听左右人递的小话,听他本人吹嘘奉迎,哪能见个真章呢?”乾隆听着钱度的这几条真经,犹如雷轰电闪般振聋发聩。想不到这个身材不及中人的矮汉子、小小的书吏竟有这般实用又循道不悖的见识!钱度因见壶中酒已不多,笑道:“这都是隔靴搔痒,他们好坏关我屁事?只是随便说说助个酒兴罢了!我续续酒,咱们再喝!”乾隆笑道:“我也有酒了,不敢再饮。其实你这番海聊,更能尽兴,必定要烂醉如泥才好么?改日再奉陪吧!”遂起身披了大氅,走到门口又笑道:“今日是纸上谈兵,说不定异日真的要请君入瓮呢!”说罢出来,一股哨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袭得他打了一个激灵,倒噎了一口冷气,酒已是醒了。 “爷出来了?”守在外头的高无庸原想乾隆进去一会儿就出来的,在外头冻得搓手跺脚,心里一直骂钱度“瞎眼”,见乾隆出来,忙迎上来道:“方才庄亲王已经进来,奴才说主子在这里有事,叫他去养心殿侍候着,已有一刻时辰了呢。”乾隆没言声,裹了裹披风加快了步子。上养心殿台阶时,见庄亲王允禄跪在檐下等候,乾隆歉意地说道:“十六叔让你久等了,快起来,进里头暖和暖和吧。”进东暖阁,许久,乾隆才问道:“没给朱师傅送点赙仪?” 允禄忙在瓷墩上欠身说道:“臣去得仓促,回王府后,打发人送过去四百两银票。主上放心,我断不会叫朱太傅身后有冻饿的事。” “朕知道。”乾隆突然转了话题问道,“毓庆宫那边有多少人学习?” “啊,回万岁!”允禄被乾隆这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有点迷惘,愣怔了一会才回过神来,说道,“都到齐了有四五十人。”乾隆沉默了一阵,又问道:“永琏在学里是怎么坐的?”永琏是乾隆的第二个儿子,是嫡出,皇后富察氏生的。乾隆突然提及他在东宫学堂坐的位置,允禄心里不禁格登一沉,忙道:“他刚满七岁,还小呢,每次上学都是乳母带着。和大阿哥永璜同在一桌摆在殿口,好照料些儿。臣也知永琏身份不同,但皇上没有特旨,只是入宫学习,所以没有按序排位……” “十六叔,那不一样啊。”乾隆皱眉说道:“虽然圣祖订的章程是金册秘书传位制度,永琏暂时没有册立,援古今‘子以母贵’通例,他身份应该在诸王之上,只是不行太子礼而已。假如朕这会子暴病崩驾,你这个议政王是什么主意?是立永璜还是立永琏,抑或别人?”他辞色虽然平和,但把事情提到这么重的分量上,允禄惊得周身一震,顿时觉得背若芒刺,脑门子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再也坐不住,忙站起身来,说道:“臣未思虑及此。万岁青春鼎盛,臣也不敢想这类事。今日万岁既有旨意。从明天起永琏排在第一桌,与其余在学的叔叔兄弟有所分区。”乾隆一摆手命允禄坐下,笑道:“你为人臣,当然不应想这事。朕为君主,就不能忌讳这些了。朕叫你来,其实倒也不为这个,朕想问问,毓庆宫东宫学堂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杨名时是最年轻的一品大员,平素身子骨儿还算结实,说病就病了,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是哪个阿哥给了他气受了,还是别的缘故?” 允禄直到此时才隐隐约约揣摩出乾隆的意思,想起雍正处死乾隆的哥哥弘时的往事,打心底泛起一股寒意。他的脸色变得有点苍白,期期艾艾说道:“皇上,东宫里没出什么事啊!几个阿哥骄纵些是真的,因皇上严旨尊师重道,并不敢在杨名时面前摆主子架儿。弘晓虽是亲王,进宫见名时,也执弟子之礼。昨儿早上我去毓庆宫都还安安生生,杨名时正给他们讲《礼记》,我远远看一眼,没惊动他们就退出来了。下午杨名时病了,我还专门把弘皙叫去问了问。弘皙说杨师傅在书房喝水,几个阿哥都在跟前,突然就歪倒在椅子里……” 乾隆双眉紧锁,仔细听着允禄的话,也听不出什么蹊跷来。还要再问,见讷亲满身是雪的上了养心殿丹墀,便住了口。传讷亲进来见过礼,乾隆问道:“这大的雪,天又快黑了,有什么急事么?”讷亲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说道:“孙国玺递来六百里加紧奏折。”乾隆一边拆看,一边说道:“你那个军机处要这样儿,还不如没有!安排你和张廷玉住在西华门外为的办事方便。你倒有了依赖,当值的章京官都走得精光,这成话么?”讷亲一进门就挨了这么一棍子,忙躬身连连称是,又道:“方才奴才去看了,就一个人在里边,还在喝酒。奴才一气就撵了他,军机处是得好好整治一下。”乾隆冷笑道:“这份奏折不是那个醉汉转来的?别的人不喝酒也不办差——就一个人勤劳王事,你还将他撵了——你这是越来越聪明了!高无庸!” “奴才在!” “你传旨吏部,赏钱度直隶州州判衔,调往刑部刘统勋处办差,叫他们写票拟。” “喳!” 待高无庸出去,被弄得莫名其妙的讷亲才问:“主子,钱度是谁?”乾隆盯了他一眼笑道:“就是你赶走的那一位。”说着便看那份加急奏折。看了半截便气得横眉竖目,“啪”地将奏折摔在案上,起身踱了两步,说道:“不像话!”允禄在旁不禁问道:“讷亲,出了什么事?” “陕州犯人越狱,把视察监狱的知州给扣起来当人质。”讷亲说道:“五百多犯人起哄,如果不放他们出去,就和州令一同饿死在狱里!” 允禄吓了一跳,忙捡起奏章,飞快看了一遍,又恭恭敬敬放回原处,却一句话也不掺和。他虽然木讷,却有个“十六聋”的诨名,大小政务不是自己分内的事,绝不妄加议论。他的几个哥哥在康熙年间为争夺储位势同水火,却都能与他和善相处。其中原因,就是由于他有这个“笨”的长处。几个人正沉思间,乾隆突然问道:“十六叔,你看怎么办?” 第十九回越牢狱县令作人质平暴乱阿桂巧用兵 允禄没想到会先征询到自己头上,低着头想了一阵,说道:“这没说的,让兵部派军镇压。拿住为首的剐了他!太平盛世出这样的事,真是不可思议。”讷亲见乾隆看自己,忙道:“奴才以为庄亲王说的断不可行!” “为什么?”乾隆冷冷问道。 “朝廷一个知州囚在他们那里当人质,这些犯人并没有能逃出监狱。”讷亲从容说道,“用大兵镇压最省事,却周全不了朝廷的体面。犯人们既敢这样,那是抱了必死之心的,这些亡命之徒急红了眼,什么事做不出?一兴兵,天下皆知,朝廷连这点子事都要大动干戈,很不值。”乾隆点头道:“你说的是,但你有什么周全的办法?”讷亲道:“奴才以为,应照沪州的那件案子办。” 沪州案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沪州小桥镇张姓人家娶亲,新婚之夜发生变故。新娘子勾通情夫在洞房里把小女婿绑在床腿上,当作人质,两情人竟公然占据洞房成亲。这事惊动了成千上万的人看热闹,州报到府、府报到省,一直报到雍正案前,弄得举朝皆知。皇帝下旨务必保护小女婿,擒拿奸夫奸妇。无奈这两个男女防范严密,看牢了十岁的小新郎,要吃要喝一点不敢违拗,一直包围了三个多月。后来特地调芜湖道李卫去查看营救。李卫百般劝说,也说不动;便从牢里寻了个积年老贼,用线香熏迷了这对“夫妻”,才救出那个倒霉的小女婿。如今遇到陕州劫牢事讷亲便想出这个办法来。允禄摇头笑道:“一牢人,五百多劫牢大盗,都用线香去熏?对手、势态都不一样,不能套用那个办法。”乾隆在旁问道:“十六叔说的也是,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 “既然主子不愿剿杀,”允禄道,“臣以为围而不打也是一法,时日久了,犯人里头未必没有倒戈的。”乾隆连连摇头,说道:“不愿剿杀是怕失体面,并不是心疼这些王八蛋。”讷亲蹙额思量许久,缓缓说道:“主子,陕州这地方是邪教“一枝花”流窜活动之处。因而,宁肯丢一县令,断不能叫这群匪徒得逞,这是一。发文给河南、山西、陕西三省督抚,在洛陕一带戒严,万一脱逃,宁可错杀不可漏网,这是二。三、严令孙国玺封锁消息,不得妄自传播,等候朝廷派员处置——咱们离着这么远,太细的也议不成,洛阳的阿桂不是无能之辈。” 乾隆听讷亲这番安排,觉得很是妥当缜密,赞赏地看了讷亲一眼,笑道:“也只有如此,这事情就交你办!阿桂——是不是内务府的那个笔帖式,会试中了进士的?”讷亲忙答道:“是。皇上在藩邸时,他曾采办贡缎布匹。人很精干,说话办事都很有条理。” “先不要派钦差,但廷谕里要有这个意思。”乾隆望着外头的雪,慢吞吞说道,“让孙国玺、阿桂就地处置,不要惊动部里,最好。你们跪安吧——有急事知会一下养心殿!” 就在乾隆磋商陕州狱变的同时,阿桂已奉孙国玺的宪命早一天到了陕州专门处置这件清朝开国第一奇案。 监狱设在陕州城西北角。与其他监狱不同,这是一座地下监狱——在厚厚的黄土层上挖出豆腐块一样齐整的院落,只有一条通道可以进入天井,沿天井四壁掏出一孔孔的窑洞,这便是牢房。上面四周都是围墙,四角设着守望楼——是河南,也是全国封得最严实的牢狱。豫西捕获的盗案要犯、待决死囚历来都送这里囚禁,从来也没出过逃逸人犯的事。惟其如此,牢卒们都懈怠了,整月也不下监房巡查。新来的州令米孝祖没见过这种式样的狱房,突发异想地下去巡视,想不到被暴乱的囚犯一拥而上,擒住当了人质,连随从下去的吏员、狱卒也一概没能幸免。 阿桂的行署设在城北的岳王庙西北,登楼眺望,监狱里的情形一览无余。两千从洛阳调来的绿营兵已在这里围了四天四夜,至今还不知道谁是劫牢的首犯。他决定今天喊话,披了件黑羔皮大氅上了监狱的守望角楼。 “喂——下头的听着——”一个千总手卷喇叭高声叫道,“我们知府阿太尊和你们说话!” 下面先是沉静片刻,后有人笑道:“什么他妈的知府!我们是老章程!有屁就放吧!”阿桂探出身子,大声道:“你们谁是头?出来说话!”下面又静了一阵,有人答道:“我们没有头!” “没有头还能活么?”阿桂大声讥讽着笑道,“我是满洲汉子阿桂,你们是英雄的就出来!” “对不起,我们不想上当——你是想认出谁是首脑,将来好砍脑袋吧?” 阿桂绷紧嘴唇,强抑着怒气,冷笑一声道:“你们当中有没有人还想活命?我只有一句话,谁想活,谁就先倒戈!限一天一夜,放出米大人,不然我就开涧河放水淹了这个窝子,这个四方池子养鱼喂虾是个好地方!” “只要你舍得这十几个人,老子也不在乎这条命!告诉你姓阿的,一个七品官,一个八品典狱官,十几个衙役,你放水,我们先浸死他们!” “我不信他们还活着!” “不信你就放水!” “放就放!”阿桂勃然大怒,大声吼道,“老子也是泼皮——衙役们!” “在!” “在城东北润河上流堵水,把涧河水引过来,放水淹他狗日的!——听着,你们这些王八蛋,放六尺深的水!我在上头看着你们慢慢淹死!” 下面牢房里似乎匆匆议论了一阵,几个蒙面大汉推搡着两个蓬头垢面的官员出来,冲着阿桂冷笑道:“让你们兄弟和你聊聊!”阿桂噤了一下,放缓了声调,问道:“米大人,有什么话交待的么?”米孝祖仿佛神情恍惚地望了望三丈窑顶上那排佩刀执弓的兵士和阿桂,说道:“大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既然要放水,那就放——不要犯嘀咕!”话没说完,劈脸就挨了两个耳光,米孝祖登时嘴角淌血。旁边一个高个子蒙面大汉骂道:“妈的个屄!刚才怎么说来着?”米孝祖也豁出去了,大声叫道:“他们是一枝花邪教里的——”典狱官也扯着嗓子叫“——为头的是王老五和——”话没说完,两个人都被摘了下颏,一群人围着拳打脚踢一阵,又将他俩推了回去。 阿桂心里突然一阵难过,反贼杀官只在书上见过,米孝祖落到这般地步,他未免也有狐悲之感。想着,喊道:“王老五你听着,米孝祖这人昏懦无能,并不是什么好官。朝廷也不心疼他!识相点放了他,还能救活这五百个无知囚徒,不也是阴功么?我不瞒你,你是活不成了,难道你不为这么多人想想?!”侧耳听时,底下似乎议论了一阵,突然哄堂大笑。王老五的声气隔窗叫道:“阿桂,甭跟你五爷吊这种花花肠子。你在娘胎里,我已经是黑道上有名的‘五阎罗’了,什么事没见过?”阿桂默谋了一阵,笑道:“今儿钟馗遇了五鬼,算你是角色!说说,你有什么章程?” “好说,这还算个老实人!”王老五嘻嘻笑着回道,“北边过黄河就是平陆县,那是山西界。你弄十条船,派两个人送我们进山一百里,从此疆场上见!”阿桂笑道:“你好聪明!我放你,你不放人怎么办?”王老五大声道:“老子走江湖三十年,没听谁说我说话不算数!过了黄河我就把人质留给你,我们在五十里处换人!” 阿桂咬着牙紧张地思索着,此地西去潼关,东去洛阳,都是人烟稠密的地方,又有重兵把守。南边伏牛山和北边隔省的太行山确是逃匿隐藏最好的地方。良久才有了主意,阿桂大声道:“那边是山西界,我的人不能跟你一百里,我们在黄河中心船上换人,从此各奔西东!” 这次是下边沉默了,好一阵子王老五才回话:“不行,一定要走一百里!”阿桂咬着牙道:“我放你一百里,朝廷知道了要我的命。就在黄河当中——不然,你就等着喝涧河水!”说罢侧耳细听,似乎下边有几个人在小声争吵。好半日,王老五才勉强答道:“好,依着你!不过我的弟兄们要登岸,没有埋伏才换人——什么时候?” “现在!” “你那是放屁!”王老五哈哈大笑,“大白天几百口子人走路!备十只船,今夜起更,起更!” 阿桂笑道:“好,起更就起更!你听着我有言在先,你的人敢回我河南府捣乱,我就杀你们家属!”说着便下瞭望楼径回岳王庙,召集官军弁佐密议军机,直到申牌时分,各营军士方分头行动。 当夜起更时分,牢门突然打开。劫狱犯人先头是十几个人出来探路,到狱外一看,果然不见有大队官兵。呼哨一声,大约有百十号人踩着泥泞的台阶跑上来。接着又呼哨一声,剩余的又分成两拨,按序走上来,一言不发整顿着行伍。一个狱卒提着两把油纸灯过去,大声问道:“哪个是王老五?” “我在这里。”王老五从黑压压的人群中挤出来,按捺着激动的声音道:“你有什么事?”狱卒板着脸将灯交与王老五,一字一板说道:“东西南三面我们大人都已经布防。北面有六只船,一只是我们换人用的,五只给你们渡河。这两盏灯照着米大人,灯灭我们就放箭开火枪,这是阿太尊的钧令!”王老五暴怒道:“说好的备十只船,为什么只有五只?叫姓阿的来,不然我们还回狱里!” 那狱卒笑了笑,说道:“这里就五只渡船,全都征来了。我们阿大人这会子正约束军队,不能过来。大人有话告你:本就是各安天命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你想回监狱,想杀姓米的,都听便!” “都回去!”王老五挥着双手对犯人们吼道:“我们在这跟狗日的泡上了!” 但犯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望着寂寥的旷野,谁也不肯再下去了。正僵持间,东西南三方无数火把星星点点燃起,画角鼙鼓齐鸣,渐渐压过来。王老五一把提起那狱卒,恶狠狠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这狱卒是阿桂重金赏过的,诨名“连刀肉”,最是刁滑无赖,竟一点也不害怕,“这灯得照着米大人,再等一会子他们还要放箭呢!”王老五这才命人将米孝祖牵过来站在灯下,果然不再击鼓鸣角。已经呼吸到自由空气的犯人们开始躁动,有的人躲在人堆里大喊:“逃啊!”有的破口大骂:“王老五,你他妈捣什么鬼?”站得齐齐整整的队伍开始骚动了,顷刻已乱成一团,谁也不留心,二十多名精选出来的官军早已换上了囚衣,寂然无声混进了人群,慢慢贴近了王老五。 王老五的脸上满是油汗,眼看这支队伍已经乱了营,再也不敢迟疑,攘臂大吼一声:“向北,下城,渡河!” 陕州城北墙就建在黄河南岸万丈黄土高埠上,只有一条“之”字形的牛车道蜿蜒而下通向河滩。这群人下了城,远远看见黑乎乎几只船泊在黄河里,立时一阵欢呼雀跃,一拥而上争抢着往船上跳。王老五带着几个亲信押着米孝祖十几个人,占了第一条船,声嘶力竭地喊叫了半日,根本没有一个人听他的指挥。偌大河滩上厮打声,叫骂声,惨叫声,挤得人落水声响成一片,根本也听不见他喊叫些什么。转眼间王老五自己的船上也挤上了四五十个人,还有的扒着船帮,有的哀告有的怒骂着要上船。王老五此时也乱了方寸,连声喊着“开船”,用竹篙乱打那些船下的人。正在此时,那两盏灯突然熄灭了。王老五一扭脖子,怪吼一声:“谁他娘的吹了灯?官军也许就在近处,不怕吃箭么?” “官军不会放箭。”混在人堆里的阿桂突然冷笑一声:“打老鼠还要防着砸了花瓶呢!” “你——?你是谁?” “阿桂!”阿桂大喝一声,“还不动手?” “喳!” 二十几个戈什哈在暗中答应一声,一齐亮出匕首。王老五一怔间,米孝祖已经脱手,船小人多夜暗,一时不知钻到哪里,一船犯人顿时乱成一团,惨叫声中,十几个犯人已着了匕首落水。剩余的有的吓愣了,有的跳水逃命,有的上来厮打,却怎么抵得过训练有素、准备得停停当当的官军?王老五见大势已去,扬着手对其余几只船大喊道:“兄弟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逃出一个是一个啊!”喊着就要投水,早被几个人死死按定了,一边捆绑一边拳打脚踢,一时间便缚得米粽般结实。 “一个也逃不走。”暗中,阿桂的眼中鬼火一样磷磷闪烁,“他们上岸就知道了——你们要向南,也许能漏网几个。往北——太笨了!” 隔了一日,乾隆处置狱案的方略才下达到洛阳。此时大案已了,阿桂命人清理犯人死伤逃亡人数:除匪首王老五、徐啸山、刘本三人,以下生擒三百四十三名;一百二十一名被乱箭射死在黄河滩上;二十八名下落不明。 平息了这场暴乱大案,幕僚们前来向阿桂祝贺,并准备写一篇扎扎实实的文章奏报当今。阿桂却笑道:“这个案子虽说我没责任,可也并不是什么光彩事。这个折子要写三条,督抚坐镇指挥,方略明晰;各营将士用命,奋力拿贼得力;赖天子洪福,生擒匪首消弭隐患;并请旨处分米孝祖。米孝祖上任不久,境内出此巨案,亦有应得之罪,请皇上依律处置——就这么写,越恳切越好!” 几个师爷张大了嘴“啊”了半天,才领会阿桂的意思,定过神之后细想,越来越觉得这样写妙不可言——战果是明摆着的,阿桂亲率二十名敢死之士潜入五百亡命徒中营救被扣人质,一夜苦战几乎无一漏网——功劳谁也抢不去。这样写不但省里承情,连皇上也面目生光,真个四面玲珑八方出彩。他们原来还小看这个二十多岁的新进士,此时倒兴奋得不能自已。几个师爷当晚弄了一桌酒菜,共推一个叫尤琳的师爷执笔,参详了一夜,真个把这篇文章写得妙笔生花。奏折一式两份,一份送省,一份用快马直递上书房。 二十天后,阿桂便接到了廷寄,同时还有孙国玺的一封通封书简。阿桂焚香拜读,竟是自己的原折,上面天头地角、字行里随处都有乾隆的御批: 孙国玺如此用心办差,可谓不负朕恩。 好,好,正该! 有功人员另列名单议叙。 此等奸狡凶顽之徒,便死一千何足惜哉! 末尾空白处朱笔御批是给阿桂的。 览奏喜甚,所谓汉书下酒,朕竟为浮一大白!卿此次处理陕州一案,详虑而谋远、遵命而机断,未伤我一兵一卒,身入险地一举而擒酋魁、剪恶逆于须臾,朕心不胜喜悦,何怪罪之有?据孙嘉淦奏报尔平素干练精明廉隅操洁,似此,则朝廷一佳臣也。即着尔监押王某等首凶解京严惩。所有幕僚尤琳及千总赫英等有功人员,报部记名议叙。米孝祖探查监狱并无过错,惟疏于防范,几至酿成大祸,罚俸半年留任。前任州令亦有应得之罪,已另旨着孙嘉淦处置矣。 阿桂以一个小小知府得这一百余言圣旨,赏识赞许之意洋溢在字里行间,自然高兴非凡。当晚将与自己同登敌舟的二十三名戈什哈,还有三位师爷叫来,商议了押解王老五等三人进京事宜。众人一处吃酒庆贺直到二更方各自散了。 从河南到北京一路上风雪交加,道路又泥泞难行,还要防范有人劫持槛车,足足用了一个多月,才到达京城。至刑部大堂交割后,阿桂松了一口气,当晚回家,倒头睡了一觉。第二日辰初时牌才起身。他原是破落旗人,在京城的朋友本不多。家里也只有一老一少爷儿两个包衣奴才,还是祖上留下的。阿桂出去做官远在河南,熟人们都不知他回京的消息,也没人登门前来拜访。在家呆了半天,阿桂觉得寂寞异常,想想关帝庙热闹一点,便踏雪而来。过了正阳门,果然这里与众不同,别的地方店铺家家关门闭户,这里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关帝庙前的雪都被踩得瓷瓷实实。各家店铺的雪都是随下随扫。有的店铺垛成雪狮子,有的凿成雪象,有的门面宽,雕成了雪龙,用这个招徕顾客。阿桂看了一会儿甚觉有趣,又进庙烧了一炷香,正要出来,身旁有人问道:“这不是阿桂先生么?” “是啊!”阿桂被问得一怔,偏转身端详了半日,才想起曾在高晋酒肆一处吃酒的何之,不禁笑道:“回京来你是我头一个见着的朋友——在京等着应考么?走,还到高晋家吃酒会!”何之笑道:“昔日酒友,今日已是贵贱不同了,难为你还认识我!”阿桂嘻嘻一笑说道:“这知府在外头虽然威风八面,如今到了京城就是烂羊头关内侯了。贫贱之交岂可忘!” 何之感慨地看一眼阿桂,说道:“你这么想,我们还攀得。我正打算约勒敏去看曹雪芹,移驾同步如何?”他皱着眉摇头叹道:“你知道么?雪芹在右翼宗学呆不住,已经辞了馆。如今日子过得艰难着哩!”阿桂诧异道:“他和傅六爷相处得好,怎么会潦倒呢?听说他的夫人还是六爷赠送的呢!” “六爷今非昔比,就要大用了。”何之淡淡说道:“如今他出远差,也不在北京。唉……雪芹家这会子还不知怎么样呢!” 第二十回屠户女督课落榜人曹雪芹击盂讥世事 阿桂跟着何之踏雪而行,走了约一刻时辰便到了张家肉铺,却也是店门紧闭,只听勒敏高一声低一声、抑扬顿挫地正在背书:“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疑似重有忧者’——” “错了!”一个女子声音打断了道,“这个字还是你教给我的,是个轻重的‘重’,怎么就背成‘从’?想哄我么?”阿桂和何之不禁相视一笑,却听勒敏笑道:“一重又一重,也是这个‘重’字儿,‘重复’能读成‘种(音)复’么?”那女子笑着啐道,“省得了省得了,接着背!” 于是勒敏又背道:“——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便又听那女子笑道:“书,写的也不通,你也背错了!她舅舅叫老虎吃了,丈夫死了马,儿子也死了马。明明是个马字,你怎么一口一个‘淹’(焉)?”勒敏扑哧一笑,说道:“哪里是个‘马’字?你再仔细看看!‘舅’就是现在说的老公爹,古人称公婆叫‘舅姑’——明白了吧?” 外头何之和阿桂听着,都是捂着嘴偷笑。也不等勒敏再背,何之便上去叩门,粗声粗气喊道:“老张头在么?收税的来了!” “别放你娘的屁,”那女的腾地跳下炕来,豁啷一声大开了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说:“我家不欠税!大雪天过年的日子,从没听说这时候收税的——”一眼看见是何之,还有个陌生人,倒红了脸,笑道,“原来是何先生……” “你床头坐个胭脂虎。”何之笑着对发怔的勒敏道,“如此逼学功课,还有个不中的?”阿桂笑道:“我倒是个催科酷吏呢,背吧,下头该背‘苛政猛于虎’了!”何之看看玉儿,又看看勒敏,笑道:“有玉儿督阵,什么状元考不上?内阃之令大过王法呢!” 玉儿听他们打趣,虽然不大懂,料来不是好话,口中道:“状元有什么稀罕?”啐了一口转身便走。张铭魁老夫妇和儿子原在内院收拾杀猪汤锅。听见来了客人,张铭魁忙出来,笑着给何之作了个揖,道:“何先生有半个月没登我的门了,刚收拾好一头牲口,锅里现成的猪头肉,大雪封门,你们正好吃酒乐子……” “这是河南府知府阿桂。”何之笑着介绍道,“进京述职的,想约勒兄一道儿去看雪芹——”勒敏忙道:“正是呢,我说有件事隐在心里,读书都恍恍惚惚的,其实我也惦记着雪芹。走,咱们扰他去!”玉儿道:“那人我见过,其实样儿也平常,你们怎的都那么宾服他?大男人家连个营生也不做,有差使也不好好做。写那个什么黄子《红楼梦》,很有意思么?”口里这么说着,却走进内院去,一时便带着弟弟出来提了一块肉,还有一副下水,心、肝、肺俱全,因是才宰出来的,还冒着缕缕热气,对弟弟道:“帮你勒哥送去,你就回来——道儿滑,仔细摔着了!” 何之忙道:“这次我请客,你们也不是富人,这么做也不是常法。”说着掏出半两一块银子放在桌上。阿桂眼见张铭魁老实巴交,这家屠店也甚破旧,摸了摸袖子,里头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还有一块五两重的京锭,便把京锭掏出来也放在桌上。张铭魁忙道:“这怎么生受得?这怎么生受得?你们是勒相公的朋友,这不是寒碜我么?快别——”话没说完,四个人已走了出来。玉儿追到门口大声叫道:“哎——没那个量别逞能!” “这是说你呢!”阿桂笑着对勒敏道:“玉姑娘面儿上凶,心里善着呢!”“就是。”何之也叹道,“张家操业虽然不雅,真是善性人!依着我说,你也没个家口,事情早办了也就安生了——阿桂兄,你还不知道吧,上回庄有恭来,还吃了玉儿一顿好排揎呢!”遂将庄有恭中状元高兴得失态疯迷,玉儿挖苦讥讽的事说了一遍,阿桂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连说:“好,好……也是屠户,也是科名,翻了《儒林外史》的版——玉儿的舌头真厉害!”说笑间毛毛一手指着前头道:“曹相公家到了!” 阿桂还是头一回到曹雪芹家,远远瞭去,一条小溪沿墙而过,溪边一株歪脖老槐树约有合抱粗,庞大的树冠,枝柯上挂满了晶莹的冰凌,树下一个石条凳依着一块馒头形的大石头,上面盖着一层厚雪,不大的院落土墙围着,三间茅草房前一株石榴树也挂满了冰柱。一颗颗殷红的浆果半隐半现挂在枝间,点缀在这白皑皑的银色世界里,令人眼目一亮。众人正要敲门,后头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小跑追了上来,也在门前翻身下马,几个人定睛看时,竟是钱度,不禁都会意一笑。何之道:“今儿怎么了?雪芹下帖子请了么?” “是阿大人得胜回朝了!”钱度笑着过来团团一揖,又对勒敏和何之道:“你们踏雪访雅士,我毕竟逊你们一筹!”说着便上前敲门。 片刻,那柴门“吱呀”一响,曹雪芹探身出来,见是他们几个,不禁一笑,说道:“再没想到会是你几个!快请进——阿大人几时回京的?他们几个倒常见的……”说着便让众人进屋。 三间土屋很小,几个人一进来便显得十分狭窄。阿桂细打量,正房和西房是打通了的,上面连天棚也没有。东边一间是厨房隔着一道青布门帘,西边一盘大炕,炕桌靠着南窗,上面乱七八糟堆着瓦砚纸笔。炕下一张方桌,上面却放着纸、剪刀、浆糊。东北墙角还靠着一捆削好了的竹篾。几个刚扎好的风筝胡乱放在炕北头,芳卿正在收拾,见这群人进来,便大大方方过来对众福了两福,对雪芹道:“爷陪着客坐,我去烧水——只是没酒,菜也都是些腌菜,可怎么好?”雪芹似乎有点无可奈何,笑道:“那——只好以茶代酒了。这可真应了人家那句话‘淡交无酒,卿须怜我之贫;深语惟茶,予亦知君之馁’了!” “何至于到那地步了。”勒敏笑道,“我带有猪肝呢!请嫂子烹炊,我这就叫毛毛去弄酒来。”毛毛忙将一嘟噜心肺放在墙角瓦盆里,芳卿便拿来整治。何之眼见她行动迟缓,笑着对雪芹道:“芳卿是有身子了。不管是弄璋弄瓦,汤饼酒我是吃定了的。”正说笑间毛毛突然说道:“那不是六六叔过来了,还担着酒!”勒敏转头看时,果然是六六挑着个酒担子在雪地里晃晃悠悠地走来,担子头上还吊着一条四五斤重的大鲤鱼,在雪芹门口卸了担子,抹了一把脸吆喝道:“勒相公、曹爷在屋里么?玉姑娘叫我送酒来了!” 一屋人顿时都喜得眉开眼笑,勒敏抢步出来,帮着六六把酒桶提进屋里,毛毛提了鱼交给芳卿,曹雪芹掀起瓮上的米袋,一边向瓮里倒酒,一边笑道:“你就是我的汪伦——正是酒渴如狂呢。你不要走,今儿一道儿吃个痛快!” “曹爷,我可不是这台面上的人。”六六笑道,“敦二爷、诚三爷上回来,硬按着吃了个醉,回去东家恼得盖都崩了,我抬出二位爷的名字,老家伙才吓得没话说……”挑起了空桶,又道,“玉儿说了,这是阿桂爷的钱买的酒,还有这鱼。叫毛毛跟我回去,还说请别的爷们尽兴饮酒,勒爷就少用点吧!”说得一屋子人都看着勒敏笑。六六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曹雪芹道:“曹爷有什么事甭客气,芳奶奶有事,可找我婆娘来帮忙,住的又不远——我们家的那副对联,爷要有空,写出来,我抽空儿来取。”说罢哼着小曲儿出门了。 有了酒,屋子里的人顿时欢腾起来。曹雪芹灌了一壶放在火上温着。东屋里芳卿在做菜,肉香味隔着布帘弥漫开来,逗得众人馋涎欲滴。阿桂是久闻曹雪芹的大名了,未试之前也有几次文会交往,又从傅恒那里看过不少曹雪芹的诗词,心里极佩服的,却没想到这个赫赫有名的簪缨之族后裔,家境竟如此窘困。趁众人说话时,阿桂踱进厨屋,见芳卿正收拾鱼,把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压在了盐罐下,出来叹道:“想不到曹兄一贫至此。” “曹子断非久贫之人。”钱度笑道,“岂不闻‘天生我材必有用’!如今皇恩浩荡,以宽为政,当年楝亭老先生何等英雄,就是当今主上也极敬重的!只请曹兄稍敛锋芒,屈就一下闱墨,飞黄腾达那是必定无疑的!”勒敏见曹雪芹笑而不语,也道:“孔子在陈受厄,藜羹不继;曾子不举生于卫;淮阴侯乞食于漂母,伍相吹箫乞吴市。曹先生今日受困,焉知不是天降大任之前兆?” 曹雪芹见阿桂也嗫嚅欲言,笑道:“你们的心怕不是好的?勒敏更比出圣贤,我是断不敢当。天罚我降生人间就为吃苦的。官我是做不了,也不屑做。天若怜我能成全我写出一部奇书,余愿足矣!”何之道:“我是追随雪芹定了。他写一章,我看一章,抄一章,批一章。这一部《红楼梦》如不能千秋万代传下去,请诸兄抉了我眸子!去年恩科落榜,我做了个奇梦,到了一个去处,那里张着一张榜。有人告我,榜上的都是追逐功名的,我看了看,榜分三部,竟是‘兽’、‘鸟’、‘虫’!”钱度扑哧一笑,说道:“恐怕是你何先生妒极生恨,杜撰出来的吧!”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何之笑道,“那‘兽’部,说的是曾在朝坐高位的——一当官便吃人,吃饱了就回山,美其名曰‘功成身退’;得了科名没有当上官的入‘鸟’部,就如朱文公说的,教他说‘廉’他说‘廉’,教他说‘义’会说‘义’,真叫他做,仍是不廉不义,就如能言之禽,八哥鹦鹉之类;还有一种皓首穷经的,百试不举、一世不得发迹的,如鸣秋之‘虫’,可怜人莫过于此。人间一多半也只能是这种虫,想想有什么意味呢?”他话没说完,阿桂、勒敏和钱度已是呵呵大笑。因见酒已斟上,阿桂痛饮一大觥,说道:“骂得好!我和钱度都是入了‘兽’部了!这次在陕州我一次就杀了一百多越狱犯人,可不是吃了他们么?”钱度便问:“饱了么?”阿桂道:“还没有。”说着扮个鬼脸,勒敏便道:“他这都是跟雪芹学的!也是个‘鸟’!”众人又捧腹大笑。 曹雪芹见芳卿一盘盘布上菜来,用箸点着笑道:“我写书也吃肉吃米,吃肉时是兽,吃米时是鸟。待到灯枯油尽写不出来时,仰天长叹,俯首垂泪,也不过是条虫。人生色色空空,大抵谁也逃不出这个范围。”遂以箸击盂,高声吟唱: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雪芹似咏似叹唱完,见众人都听痴了,遂笑道:“这一场宦途穷通议论,坏了清兴!只想是朋友,也就忘了形骸。我是亲历的、亲见的过来人,只是想写,并没有人迫我。记得我们在高晋酒家曾有一聚,今日又遇到一处,各人情势已经有了变化,这才一年的光阴。你们瞧着将来,要真的大家再聚一处,不定还有什么巨变呢!” “这曲子想必是《红楼梦》里的了。”阿桂不胜慨叹,举杯一饮而尽,说道,“——真好!只是也忒颓唐了些。我们毕竟修炼不成神仙,七情六欲五谷还避不掉。芹圃,著书虽然不为稻粱谋,有了稻粱才好著书啊!我这次陛见不放外任也就罢了,要是放外任,随我出去走走如何?”曹雪芹笑着请大家夹菜进酒,说道:“我也曾经考过举人,不是不吃人间烟火食的神仙嘛。你们看,扎这些风筝,也是为换几个钱,京里不少富贵朋友,时不时的也有些照应。前次继善公进京约我去当个清客,只芳卿已经有了身孕一时离不得。其实清客也没有什么丢人的,等她产了,我真要回金陵故地重游呢!”他自失地一笑,问道,“清客——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么?我家当初养着十几个,都是斗方名士。如今我也要去当别人清客了!”遂又念道: 一笔好字——不错;二等才情——不露;三斤酒量——不吐;四季衣服——不当;五子围棋——不悔;六出昆曲——不推;七字歪诗——不辞;八张马吊——不查;九品头衔——不选;十分和气——不俗! 念罢不禁哈哈大笑。当下众人行令、酌酒,咏雪品茗,直到申末酉初。眼见芳卿不耐劳乏,坐在小杌子上靠墙直打盹儿,方才各自辞了回去。 第二日阿桂便接到上书房通知,要他立刻进宫觐见。阿桂一刻也不敢停,打马飞奔到西华门。他不是京官,没有票牌,在门口等了约一袋烟工夫,出来一个太监,站在门口大声问道:“哪位是阿桂?军机处去!”说罢转身就进去了。阿桂忙将马缰绳扔给从人,跟着那太监进去,在隆宗门内军机处房前站了。报了职名便听里头张廷玉道:“请进来说话。” “喳!” 阿桂在外答应一声举步而入,棉帘子一放下,浑身立时暖透。阿桂定睛看时,张廷玉盘膝坐在炕上。窗边椅上还坐着一位一品大员,珊瑚顶子后插着一枝双眼孔雀花翎,双手扶膝,正目不转睛地打量自己。张廷玉待阿桂打千儿行礼罢,笑道:“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云贵总督张广泗,号居山,张大人,这就是我方才跟你讲的阿桂,往后就是你属下的副将了。阿桂,张大人是当今名将,一代英豪,你改了武职,到他麾下办差,要好生习学。”阿桂听了身上不禁一震:知府是从四品,副将是从二品,一下子晋了四级二品,真算得上是超迁,只万万没想到的会改为武职,心里多少有点不情愿。但这是身不由己的事,阿桂只好满脸堆起笑来,一边给张广泗打千儿行礼,说道:“苗疆大捷威震四方,久仰山斗,想不到今日才一见风采。卑职后学小辈,随从大人鞍前马后,一定竭力办事,尚望大人提携教诲!” “起来吧。”张广泗只不易觉察地微笑了一下,虚抬了一下手,说道:“我在你这个岁数还不过是个千总,真是后生可畏。你又是国家旧臣之后,前途不可限量!你在陕县用兵的折子在邸报上已经拜读了,很有文采。据我看来,要是犯人出狱时乘乱击之,犯人们手无寸铁,仓猝间也未必能置米某于死地,后头布置似乎蛇足了些,不知你是怎么看?” 他一开口便挑剔,而且含沙影射阿桂不过是沾了满人的光才提拔得这样快。坐在炕上的张廷玉也不禁皱皱眉头。但张廷玉为相数十年,城府是极深的,赶紧转换话题,笑道:“那些个军务细事,你们以后有日子磋商呢!阿桂先在这里见见,那边皇上还等着召见呢!回头说吧……”张广泗也是一笑,起身向张廷玉一揖,只向阿桂点了点头便出去了。阿桂骤然间产生一种压抑感,盯着张广泗的背影,直到他走远才回转头来,笑着对张廷玉道:“中堂还有什么训诫,尽管吩咐。” “哪有甚么训诫?”张廷玉笑道,“广泗是很能带兵的大帅。你呢,毕竟初出茅庐。要懂得,兵者凶也。兵凶战危,这是个大宗旨,所以临兵御下不能和地方官那样敷衍。你没有专阃之权,在营里要听从号令,与主帅和衷共济——我听说你不像有些满人那种骄纵,聪明肯读书这个长处人所难能。现在国家并没有大兴兵,趁空儿读点兵书才是,不要到时候临时抱佛脚。好好习学武事,总归起来就这么一句。也许你现在觉得我这些话空,将来你就明白了。老一代能带兵的为数不多了,也就是岳钟麒、张广泗吧?新一代的还没有起来,所以只要有苗头,升迁提拔是很快的。傅恒也是文官,这次出钦差,皇上就命他在江浙指挥阅兵。如今读的都是兵书,留心军务比政务还卖力呢!文改武是真正的器重,你自己一定不要当寻常事看!”正说话间高无庸进来,说道:“张相,皇上叫你和阿桂进去呢!”张廷玉和阿桂忙起身答应一声:“是。”便跟着高无庸一同去养心殿。 二人一进养心殿天井院便听“当啷”一声,似乎殿内掼碎了什么。细听时,乾隆正在殿内大声训斥人:“这件事求谁也没用,你去告诉她,求人不如求自己!顺便去慈宁宫回老佛爷,就说朕已经处置过了,下晚过去请安,朕亲自和老佛爷说!”张廷玉和阿桂忙站住了脚,听殿内似乎有人赔着小心低声说话,又听乾隆不耐烦地说道:“知道了!你唠叨个什么?传旨去吧!”接着便见六宫都总管太监戴英脸色煞白连声退出来,经过二人身边时,戴英只向张廷玉打了一躬便匆匆离去。张廷玉带着阿桂进来,见乾隆背着手在东暖阁木隔子前来回踱步,兀自满脸怒容,几个宫女蹲在地下正收拾摔碎了的瓷碗片。二人见了礼,张廷玉问道:“主子生气了!” “不为公事。”乾隆舒了一口气回身坐在炕上,说道:“惇妃今儿为点子小事,大棍打死了一个宫女。听说朕要处分,她自己面子不够,又拉上那拉氏去老佛爷那儿撞木钟。戴英是老佛爷派来的。如今宫里风气和外头一样混账,瞧准了朕讲孝道,动不动就求太后——”说着端杯,却是空的,便命:“给朕奶子!赏张廷玉参汤,赏阿桂茶!” 二人各接赏赐谢恩,张廷玉徐徐进言:“主子犯不着为这点小事生气,我朝历来皇后宫嫔深仁厚德,杀婢的事不常有。要放在前明,每天都要从后宰门抬出去五六个尸体,根本不值一提的。”“朕已经废了她的妃位,”乾隆道,“虽说有主奴之分,人命至重。先帝在时,太阳底下都避开人影子走路。前头有几个宫人犯过处分,有上吊的有投井的,那毕竟是他们忍不得气自尽,哪有好好的一个大活人,为端茶烫了手,申斥时分辩了几句,就用大刑立毙于杖下的,传到外头什么名声?后来子孙们如法效仿,不定酿出什么祸呢!”乾隆说着,已是平息了怒气,对阿桂道:“衡臣和你谈过了?见着你家主帅张广泗了吧?” “是。”阿桂正听得发怔,忙躬身回道,“主子栽培恩高于天!奴才有两个想不到,想不到改了武职,想不到升迁这么高。奴才原来的心思,不拘哪一道哪一府,好好作个循吏,实实在在给朝廷办点事,造福一方百姓。改了武职,什么都得从头学起。” 乾隆点点头,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凝视了阿桂一会儿,说道:“衡臣是朕的股肱,朕有什么说什么。朕起用你,心里并不存满汉之见。庄有恭、钱度不都是汉人!朕原想靠老臣办事,但现在看来靠实不得。父皇使的都是熙朝的人,传到朕手里都老了。朕还年轻,得作养一批年轻的上来,慢慢取代。廷玉、鄂尔泰他们都是好的,是几十年精中选精选上来的,已经经历了几代,现在该退的退不下去,就为后继无人。衡臣,你平心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张廷玉忙道:“主上真正是深谋远虑!人才代代都有,只是没有用心剔厘选拔,这是宰相之责。臣心里十分愧怍。”乾隆笑道:“朕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这是谈心么!至于说文职武职,没有一定之规。朕要的是文武全才,改了武职仍要读书,要有志气。朕要作圣祖那样的一代令主,你们也要争口气,当有守有为的贤臣。朕没有更多的嘱咐,你跪安吧!” 第二十一回议减租君臣论民政吃福橘东宫起事端 张廷玉看着阿桂的背影,心中十分感慨,往日像他这样的官只是例行召见,略问一下职守情形就退的。今日接见,乾隆几乎没让阿桂说什么话,自己却推心置腹将心思全倒了出来。张廷玉到现在才明白,乾隆不肯放自己还山,并非不体贴,而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代替。思量着,张廷玉道:“皇上治国用人审慎大胆,奴才心里佩服之至。不过据奴才看,瞧准了就可大用。昔日高士奇不到三十岁,圣祖于一日内七迁其职。奴才也是二十多岁就进了上书房。皇上雄才大略,追随皇上朝夕办差,也是历练,不一定拘泥资格。” “你这话朕也想过。”乾隆沉思道,“圣祖初政,南明小朝廷还在,内有三藩割据,其实还是乱世。现今国家承平已久,虽是人才济济,但侥幸求恩之徒混杂其间,不像乱世那样易于识别。且现在可以从容择善而用,这是和圣祖时不一样的。大前年果亲王家演堂会,唱《铡美案》,一刀铡下去,红水流了满台,允禟的儿子叫——弘晸的吧?——当时就吓昏了过去。十四叔家老二弘明,厨子宰鸡都掩起面孔不敢看。放在圣祖时那不是大笑话?傅恒在芜湖阅兵,不请旨杀了两名迟到的千总,芜湖将军上奏说‘傅恒行法三军股栗’,意思是过苛了,朕批本骂他‘武戏’,笑话,连违纪军官都不敢杀,那叫将军?要行善,莫如去当和尚!” 他长篇大论的讲说,张廷玉听得心服口服,叹道:“奴才是跟了三辈主子的人了,行将就木,不得亲睹大清极盛之世了。” “也许你见得上,也许见不上。”乾隆目光炯炯望着远处,“但朕盼你见得上。你们那一代有你们那一代的功业,子曰‘逝者如斯’指的是河川,没有圣祖、世宗艰辛开创,朕也只能徒具雄心而已。”他下了炕,缓缓踱着步子,好像要把遥远的思绪拉回来似的,默思片刻,松弛地一笑,说道:“苗疆是平定了,但大小金川,策凌策妄布坦准葛尔部叛服不常,朕必要根绝了这些疆域的乱源。现在关紧的是内地政治还不修明,许多事不从这个根上去做,就会事倍功半。”张廷玉笑道:“主上是不是为内地白莲邪教忧虑?”乾隆摇头道:“白莲教不是源。地土兼并、差役不均、田主佃户势同水火,富的越富,穷的愈穷。人穷极了什么事做不出?邪教能在中原、南方立定,凭的就是在教内相互周济教友,收买了人心。把政治弄好,摆平了各方干系,富者乐善,穷者能度生营业,白莲教就没了作乱的根基——傅恒的几份折子你看过了吧?”“奴才看过了。”张廷玉忙道,“还有甘肃夺佃的事闹得也凶。国家免赋,原为普泽众生,这是莫大的善政,当中被富人吞了一大半,这不是小事。” “你看怎么办?” 张廷玉道:“地土兼并自始皇以来,无论哪一朝哪一代都有,太平久了这种事就难免,我们只能因势而行。据奴才的见识,可以发一道明诏,说明国家爱养百姓,蠲免钱赋为的普降恩泽,明令田主给佃户分些实惠。就分一半,田主得的很不少了,佃户们也就得了实益。”乾隆沉默许久方道:“恐怕不能一概而论,富人里有乐善好施的,有为富不仁的;佃民里有勤劳拙朴的,有刁顽无赖的。比起来,佃民里还是不遵法度的人多。有田的户,经营业产纳粮供赋,也要赡养自己家口,明旨按着头叫分润给佃户,说不出那个道理。这边下诏,下头那些愚顽蛮横的刁佃,没事还要挑业主的不是呢!不更给他们抗租欠粮的凭借?再闹出纷争斗殴到处都是这种官司打起来,怎么办?”张廷玉思量了一阵子,说道:“皇上说的是。臣折中一下,下一道劝减租佃的诏谕,试一试看如何?” “可以一试。”乾隆知道,这是以前帝王都没有处置好的事,自从傅恒的折子上来,他反复想过多少办法,都觉得不甚妥当。张廷玉的“劝减佃租”确实还算温和适中的措置,乾隆回道:“你这会子就拟个稿子给朕看。”张廷玉答应一声起身来,突然觉得一阵心慌耳鸣。乾隆早看见了,忙问:“衡臣,不受用么?你脸色有些苍白。”张廷玉勉强笑道:“老了就容易添病,方才起来猛了点,不妨事的。”遂将康熙赐的心疾良药苏合香酒——随身怀里带的一个小药瓶取出来,就口儿抿了一口,渐渐便回过颜色来。乾隆还要劝止他,张廷玉已援笔在手,一边想,一边写起来。 治天下之道,莫先于爱民。爱民之道,以减赋蠲租为首务也。惟是输纳钱粮多由业户,则蠲免之典,大概业户邀恩者居多。若欲照所蠲之数履亩除租,绳以官法,则势有不能,徒滋纷扰。然业户受朕惠者,十苟捐其五,以分惠佃户,亦未为不可。近闻江南已有向义乐输之业户,情愿捐免佃户之租者,闾阎兴仁让之风,朕实嘉悦。其令所在有司,善为劝谕各业户,酌量减彼佃户之租,不必限定分数,使耕作贫民有余粮以赡妻子。若有素丰业户能善体此意,加惠佃户者,则酌量奖赏之;其不愿听之,亦不得勉强从事,此非捐修公项之比。有司当善体朕意,虚心开导,以兴仁让而均惠泽。若彼刁顽佃户藉此观望迁延,则仍治以抗租之罪。朕视天下业户、佃户皆吾赤子,恩欲其均也。业户沾朕之恩,使佃户又得拜业户之惠,则君民一心,彼此体恤,以人和感召天和,行见风雨以时,屡丰可庆矣! 写罢,颤巍巍揭起,小心吹了吹,双手捧给乾隆。乾隆接过仔细审看了,说道:“也罢了,只是理由似乎分量不重。”遂提笔在“大概业户邀恩者居多”后边加了一句“彼无业贫民终岁勤动,按产输粮,未被国家之恩泽,尚非公溥之义”。把草稿交高无庸道:“交给讷亲,立刻用印发往各省。”又对张廷玉道:“衡臣也乏了,留你进膳,你也进不香,且退下。庄有恭朕看文笔也不坏,明儿叫他进军机处,平常诏旨由他代拟,你只过目,有不是处改定。他也历练了,你也分劳了,岂不两全其美?” 张廷玉退下去,乾隆掏出怀表看看,刚过申时,便坐了乘舆赶往慈宁宫给母亲请安。此时雪已停了半天,慈宁宫殿庑旁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雪堆,专门清扫宫院的太监都是行家,有的垛成假山,有的垒成方亭,或熊或豹,或鹿或鹤,争奇斗异满院都是雪雕。十几个太监在正殿前,有的斧砍,有的铲削,有的凿凿,忙着摆弄一只房子来高的雪象,见乾隆进来,都垂手侍立。乾隆也不理会,径自进去,却见太后坐在炕上,那拉氏和惇妃一头一个忙着给她捶背捏腿。乾隆抢上一步打下千儿赔笑道:“儿子给老佛爷请安了!” “皇帝起来,”太后说道,“那边坐着吧。进膳了么?” 乾隆一边在茶几旁坐了,睨一眼惇妃,恰惇妃也正目光瞥过来,只一碰立刻闪开了,遂笑着对太后道:“儿子刚见过人下来,还没进膳呢,御膳房那起子黑心厨子只会做温火膳,没滋味只觉发腻,正想老佛爷赏点用呢!”太后一笑,对惇妃道:“你去,亲自下厨,给皇帝作两样拿手菜!” “是!”惇妃骗身下炕,对乾隆和太后各福了一福,又小声道:“不知皇上想用点什么?”她大概在太后跟前已挨过数落,怯声怯气的还带着颤音,正眼也不敢看乾隆一眼,低眉敛衽老实站在一边,那种娇痴惭悔的神情,乾隆也觉可怜可爱。倒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似的,脸一红,说道:“素淡点,荤菜只要一个,记得你的爆猪肝做得不坏,现炒一盘也就够用了。”惇妃其实最怕的是乾隆不理会自己,见乾隆温言善语,仍旧和蔼可亲,顿时放了心,福了两福忙退了出去。 太后待她出去,笑道:“她是个辣椒性子,这回吃了大亏。戴英把你的话传给我了,我也狠说了她一顿,方才在这还哭了一场。处分她是你的权,我不能多说什么,只可怜见的平日火辣辣的一个人,一下子像霜打了似的。女人,颜面和性命一样要紧。你说是不?”乾隆早知必有这一说,已是胸有成竹,啜茶笑道:“母亲说的极是。据儿子想,无论您,还是皇后、妃嫔媵御,都是疼儿子,要成全儿子做个贤明天子的。这里头有个道理,还有个过节儿。您是信佛的人,佛说以慈悲为怀,那宫人纵然有不是,也是一条性命。恼上来一顿大棍就打杀了,再没一点处分,就是神灵瞧着受用不受用呢?儿子刚刚不久还下过旨意——您知道的,镶红旗三等护卫释伽保企图奸家人妻子金什不成,打死了人家丈夫。原来部议革职,还是老佛爷您下的懿旨,说杀人害命,这点子处分太轻,儿子遵命打发他去黑龙江——人命至重,就是我们天家,一点处分也没,外头办事的臣子们什么话说不出来?那才真的扫尽咱们颜面呢。所以,儿子的意思,还要有点小小惩戒,不过‘妃’变成‘嫔’,身边少了几个使唤的人,如此而已,过些日子改好了,复封只是一句话的事。前人撒土,也好迷迷后人眼,儿子就这么点心思。母亲想想,果真觉得太重,您下懿旨免掉她处分,也是可行的。” 他的这番话娓娓动听,曲折陈词,说得入情入理,本来一心劝说儿子取消处分的太后不禁一笑,说道:“你说的实是正理。”因见惇妃已端菜进来,站在旁边怔怔地听,便道:“孩子,你就认了吧。你主子有他的难处,就算委屈,成全了他在外头的体面,嗯!”惇妃答应一声“是”,将菜布在茶几上,背转脸便拭泪。乾隆还要温语劝慰,却见谙达太监带着永璜、永琏两个皇子进来,便停了箸,问道:“刚刚下学?见过你们皇额娘没有?” “给皇阿玛请安!”两个儿子一齐跪下给乾隆磕了头,起身来,永琏恭恭敬敬回道:“儿子们刚从皇额娘那边过来,她今儿受风感冒了,怕过了病气,叫儿子们替她在老佛爷和皇上跟前请安。”永璜、永琏都在总角年纪,都生得粉妆玉琢般,十分逗人喜爱,一色红绒结顶青毡帽,穿着玉色袍子,滚金线镶边的酱色小马褂,小大人似的和乾隆说话,嗓子却奶声奶气的。劳乏了一天的乾隆真想一把抱起一个亲亲。但清宫家法“父道体尊”,讲究抱孙不抱子,遂板着面孔问道:“今儿是谁讲书,你们四书念到哪一节了?”永琏忙道:“今儿是孙师傅讲毛诗,是《硕鼠》一章。张照今儿头一回进来,教我们练字,看着我们每人画一张竹子,他没有讲书。下午没课,史师傅带我们两个去看了看杨太傅,回来又去皇额娘那请安,吃过饭才来这儿的。” 乾隆本自随便问问的,见永琏说到杨名时,不禁默然。太医院今天上午递进来脉案,杨名时已经命在旦夕,想着,他的脸色一下阴沉下来,说道:“孙嘉淦、史贻直也都是学问渊博之士,好生读书,听你们爷叔的话,可听见了?” “是……” 两个孩子答应一声又磕了头,便赶过去给太后请安。太后却呵呵笑着一把将两人揽在怀里,口里亲儿肉乖乖叫着,命那拉氏和惇妃道:“把他们进来的哈密瓜、鲜荔枝拿些个叫孩子用——可怜见的拘着读了一天的书!”掰着两个孩子的小手指又问喜欢哪个老师讲的书,学堂里有什么新鲜事。永璜、永琏偎在祖母怀里,似乎才恢复了孩提天性,叽叽咯咯笑着,却都说张照画的画儿讲的诗好,永璜道:“也没什么新鲜事,倒像是怡王爷和理王爷他们搁气了,都冷着脸不多说话。我问七叔弘昇是出了什么事,七叔也不高兴,撵了我过来。张照又把着手教我画了一幅梅,明儿拿来给老佛爷瞧。” “谁和谁搁气?”乾隆已经吃饱,原本要辞出去看望皇后的,因见高无庸端着绿头牌进来,随手翻了惇妃的牌子,问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永璜正和祖母说得亲热,听父亲发话,忙离开太后,毕恭毕敬说道:“是怡亲王和理亲王,儿子见弘晥给弘晌倒茶,怡亲王把茶杯推开了,一句话也没说,不是平日模样,猜着他们搁气了。”乾隆还要问,太后笑道:“皇帝,他们都是年轻人,免不了磕磕碰碰的。你去瞧瞧皇后吧,你在这,孙子们和我逗乐子还得提防你发脾气呢!” 一句话说得乾隆也笑了,起身便向太后一躬,说:“是,儿子这就去。”那拉氏笑道:“娘娘那儿我还没过去,既是皇上去,我陪着过去好了。”向惇妃挤挤眼儿,惇妃知道翻了自己牌子,圣眷还算不坏,脸一红什么也没说。 冬天日短,二人出了慈宁宫,天已经暗下来,一片澄澈的天上已显出几个星星,从窄狭的永巷高墙夹缝里射下清冷的光,微微的北风嗖溜溜一阵阵扑面,刺骨的冷,乾隆一出来便打了个冷颤,笑道:“怪不得皇后感冒,这天贼冷!——今儿你这个女说客没得彩头吧!朕还不知道你,不就想叫翻你的牌子么!明儿吧,今儿得给惇妃安抚一下。” “皇后哪里是感冒,她是疼经。当着那么多人不好直说。”那拉氏叹道:“……身上两个月没来癸水了,也许又有了呢!”乾隆边听边笑。说道:“所以你也急了,想给朕生个儿子,自己脚步儿也好站稳了,是不是?告诉你,命中该有的自然不求自至,没有就是没有。你不是请张天师算有两个儿子么,担的什么心?朕又不老!”那拉氏娇嗔地一扭身子,说道:“我独个儿想有就有了么?皇上什么都好,就一宗儿,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想着河里,还盼着海里的……” 她连珠炮价连嗔带笑,说得乾隆哈哈大笑,说道:“女人犯起醋味来真了不得。翻你的牌子比皇后还多呢!皇后是个端庄人,这上头也极淡——朕就疑心她是不是有什么症候——要不然真不知道你怎么翻坛子了!‘朕是淫乱昏君么?’”那拉氏抿嘴儿一笑,说道:“您是见一个爱一个,多情种子,不是昏淫皇帝,上回傅恒奏来,说信阳张家那女子有了人家,您要是昏君,还管他这些个?拿来享受再说!我瞧您也只是怅怅的……其实我……我在这上头也淡,只是这宫嫔没儿子,老了没下场,白头冷宫,不好过的……”她说得自己心酸,已是流出泪来。 “好了好了。”乾隆劝慰道,“朕都知道!这已经到钟粹宫了,人瞧见你泪模似样的多不好!”说着便进了垂花门。那拉氏也换了庄容,甩着手绢亦步亦趋跟着进来。 大阿哥永璜目力不错,他的几个叔叔今天是闹了一场生分。 照乾隆的规定,皇子进宫读书,早晨五鼓进毓庆宫,由内务府供一餐早点,读“四书”听讲《易经》,巳牌时分各自回家吃饭;下午未末再进宫,申时供应晚饭,晚饭后再有一个时辰功课,却是琴棋书画,各自随便选学。由乾清宫侍卫过来教习骑射,布库武艺是每个皇子必修课,也安排在下午。 因杨名时病危,庄亲王允禄下午带着弘晓等人去看望,孙嘉淦、史贻直都是兼差,衙门里有事都没来。一时毓庆宫没有老师也没有首脑。起初倒也无事,弘瞻几个大一辈阿哥凑一处,有的下围棋,有的摆弄琴,有的站在旁边看琴谱。十几个小阿哥一身短打扮,却在工字宫外砖坪上练把式。忽然,毓庆宫大门处,恒亲王允祺的老生子儿弘晥连蹦带跳地跑来,说道:“你们要不要吃福橘?这么大个儿没核儿,到嘴里一泡儿蜜——十二大篓子刚运进来,我偷着弄了一个,那滋味,啧啧……甭提了!”他咂嘴舔舌地说得津津有味,几个小阿哥都含着手指头,哈拉子拖出好长。同在一处玩的弘晋、弘晀、弘晥、弘晈、弘暻都在天真孩提之时,哪有什么顾忌?小兄弟们凑一处叽叽咕咕,商议着“咱们一人弄一个尝尝。”正说得高兴,理亲王弘皙从屋里踱出来,伸欠了一下,笑问:“你们几个小把戏鬼鬼祟祟凑一处,也不练功夫,嘀咕什么?仔细着十六叔来了罚你们背书!” “王爷!”弘昉上前嬉皮笑脸打了个千儿道:“外头不知哪个大人贡进来的福橘,一个足有一斤来重,兄弟们口馋,都想尝尝新鲜儿……王爷面子大,给他们内务府说说,弄一篓子来……”弘皙笑道:“要一篓橘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刚贡进来,养心殿、钟粹宫都还没送,咱们倒先吃,人家要说咱们不知礼,对景儿时就是事。为这点子口福吃十六叔一顿排场,不上算。忘了杨师傅上回说吃西瓜的事么?整整数落了半日!我们都是金枝玉叶木着脸听人教训这些事儿,很有趣么?”弘晥在旁笑道:“罢呦三哥!贡品没入库都不记账,太监们还吃呢!就整篓搬不合适,一个人弄个尝尝,就是万岁知道了也只是一笑的事儿。您是王爷,连这点肩胛也没?” 弘皙不禁一笑,叫过弘晌来说道:“你点点这里几个人,去奉宸苑寻赵伯堂,看有封得不严实的篓子,不要整篓搬,就说我的话,有几个小阿哥积食,一人弄一个尝尝鲜儿。”弘晌是老直亲王允禔的小儿子,父亲犯罪被囚,已经去世三年,阿哥里他是最不得意的一个,平素老实得连一步路也不多走,一句话不多说,尽管自己也嘴馋,却只敢悄悄儿撺掇着别的阿哥喊叫,巴不得听弘皙这一声儿,忙答应一声屋里屋外地点人数儿——共是三十六人——兴冲冲去了奉宸苑贡库房。说也巧,恰正弘晌赶到时,橘子正过秤入库,赵伯堂听是毓庆宫几十个皇阿哥要,十分巴结,数了三十六个上好的,吩咐记账的道:“按途中损耗扣除。”竟亲自用食盒子捧着送到毓庆宫来。 这边一群小阿哥正等得跃跃欲试,见橘子送来,齐欢呼一声,一窝蜂儿拥上来,你一个我一个抢到手里,嘻嘻笑着剥皮就吃。弘晌算定了一人一个,眼见只剩了一个,刚要取,不防弘晥从身后劈手一把抓了去。弘晥剥了橘子皮,掰了一个大瓣儿就填进了口里,挤眉弄眼说道:“有时运的都有了。咱这倒运的也得沾个光儿!” “吃不吃橘子稀松一件事。”弘晌怔了半晌,才想到是点数儿漏算了自己——巴巴地跑路要橘子,还要听这风凉话,已是一脸懊丧,眼见满殿兄弟有的唏溜着吮那汁水,有的咀嚼着细品,有的嫌酸,舔嘴咂舌一副副怪相,都冲着自己笑,弘晌到底忍不住,说道:“这舌头嚼得好没意思,都是自己兄弟,放虚屁给谁听?”阿哥们见他犯了妒,更哄得起劲! “呀——好甜!” “不不,甜中带着酸呢!” “我这个是酸的……” “怎么种的,一样的树,就出这么多味道——我这个汁子粘乎乎扯得出丝儿,一泡儿蜜!啧啧……” 弘晥却另辟蹊径,转脸问弘晀:“你知道玉皇大帝叫什么名字?”弘晀一怔,说道:“不晓得,没听说过。”“叫张友仁。”弘晥一本正经说道,“姜子牙封神时,原是把玉皇这位子留给自己的,申公豹在旁边问‘封这个封那个,玉皇大帝谁做?’姜子牙笑着说:‘你放心,自然有人来做。’恰这张友仁就出班,伏地叩头说‘谢封!’——所以呀,姜子牙只好蹲在庙高处看神仙们血食香火——”他得意洋洋话没说完,弘晌已是气得脸色雪白,一步跃上去,“啪”地一扬手打去,弘晥手里橘子已落在地上!弘晌兀自不罢手,索性见人拿橘子便打,一边打,口中道:“叫你们得意,叫你们得意!福橘落地,一辈子晦气!” 一群小阿哥立时大乱,有使绊子腿的,有打太平拳的,有拿着橘子乱砸的,顿时大吵大叫。赵伯堂见势不好,早蹑脚儿悄悄溜了。弘皙正在东阁里和弘曕下棋,听见外头吵闹,推枰出来,只见满地都是橘子皮,橘子,都踩得稀烂。一群人围着弘晌和弘晥,弄不清谁在打谁,弘皙断喝一声:“这成什么体统?都住手,为首的站过来!”弘晥见哥哥出来,越发起兴,趁弘晌发怔,一掌掴去,打了弘晌一个满脸花。弘晌大骂道:“好母狗养的,这么仗势欺人么?!”又扑上去时,几个太监一拥而上,死死把住了。弘晌此刻已气得发疯,大叫:“弘皙!你拉偏架,哥儿们合手欺侮人么?”弘皙原本无意,他贵为亲王,弘晌不过是个没爵位的黄带子阿哥,见他无礼,顿时勃然大怒,断喝一声道:“按定他跪了!——没王法的王八蛋,跟他爹一个样!” “你跟我爹才一个样儿,你还跟你爹一个样儿!”弘晌被几个太监按得动弹不得,气得满脸是泪,号啕大哭道,“我没王法!还不晓得别人什么王法呢?杨师傅啊……你病得好惨啊……我知道你是好不了了……你要不病,我还好些儿……老天爷怎就这么不睁眼啊?呜……杨师傅……我对不起你啊……”众人此刻心里乱哄哄的,谁也没理会他哭诉的文章。但弘皙已经“轰”地一声头胀得老大。煞白着脸道:“都进去,读书!有什么好看的!太监们把这里打扫干净。一会儿十六叔和永璜、永琏来了瞧着是什么样子?”说罢走过来,亲手拉起弘晌,抚慰道:“我真的不是有意拉偏架,弘晥这小畜生回去我自然要料理他,……可怜见的,你就这么大气性。家里怎么样?你也难……来来,跟哥子到那屋去,有好东西给你呢!” 待永璜、永琏他们来时,一切已经风平浪静。 第二十二回杨名时遭鸩毓庆宫不逞徒抚尸假流泪 弘皙好不容易熬到申末时牌散学,强按着心头的惊悸尽量从容不迫地踱出东华门,招手叫过贴身太监王英,低声道:“你这会子去恒亲王府和怡亲王府,叫弘昇和弘昌立时过这边来,就说得了几本珍版书,请二位爷过来观赏。”说罢登轿而去。一路上弘皙只是疑思:“在杨名时茶点里做手脚,当时机密得很呐……这小鬼头怎么夹七夹八一口就说了出来?”他沉闷地抚着想得发热的脑门子,杨名时“中风”前一天的情景立刻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是冬至日过去的第二日下午,弘皙原说要到理藩院和光禄寺去查问旗人年例银子,还有功臣子弟有爵位的祭祖赏赐发放情形也都要汇总儿写折子奏报乾隆。过东华门时,他觉得身上穿的单薄,坐在轿上有寒意,想想自己在毓庆宫书房常备着一件玄狐大氅,别的太监又进不去,只好自己下轿进内来取。进了上书房,却见学生们都没有到,只杨名时独自紧蹙眉头坐在炭火盆旁沉思,弘皙一手摘下衣架上的大氅,顺口问道:“杨师傅,你在想什么?” “晤?”杨名时浑身一颤,仿佛才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回头见是弘皙,便道:“是王爷来了?——你来得正好,我给你看件东西。”弘皙见他脸色阴沉语气沉重,也不见礼便向案头走去,心里忐忑着问道:“杨师傅,到底出了什么事?”杨名时不言声,顺手取过一本窗课递过来,说道:“这是弘曣写的仿字,请过目。” 弘皙看了杨名时一眼,接过本子翻了翻,并没什么异样的毛病,杨名时道:“你把帖子抽出来,看背面。”弘皙依言,从双叠纸夹缝里抽出帖本,却是张照手书的《石鼓歌》,也不见出奇。翻过来看时,乱七八糟横抹竖涂的都是字,大的有核桃大,小的只蜉蚁大小。杨名时用手指在左下角指了指。弘皙仔细看时,一色端凝的蝇头小楷: 辛卯庚午丁巳丙辰何以自克!其理难明,当问之杨。贾士芳捉妖,有趣有趣…… 下面浓墨还画着几个莫名其妙的符。弘皙顿觉头皮一炸,从心底里泛上一阵寒意,颤着声说道:“这不过是小孩子信手涂鸦,练字儿的……我看不出什么意思……” “当然是有意思的。”杨名时冷冰冰说道,“这八个天干地支是当今的生辰,大约有人说它个‘相克’,弘曣偷听了记下,想来问我。下头画的符我也不懂,去一趟白云观,问问张正一我就能弄明白,别看字不多,其中有好大一篇文章呢!”杨名时毫不客气揭破了这层纸,弘皙越发急得六神皆迷,雷惊了似的愣了半晌,结结巴巴说道:“是……是弘曣来问你的么?”杨名时摇头道:“弘曣没有问,是我茶水撒在本子上,这些悖逆字句显了出来。倒是我叫了弘曣来问,支支吾吾地听了不少话外之音。” “他……他胡说了些什么?” “你自己做的什么事,要问我么?”杨名时突然提高了嗓门,“啪”地拍案而起:“不要忘了,我做过六年知县!平素看你温文尔雅,怎么心里存着这样的念头?你请的哪里的道士,或者信了什么邪教,胆敢弄这套玄虚?前车之辙尚在,允禔的故伎,你竟然照搬不误!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不悌,你是什么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么?趁早打点,把那行魇魅之术的妖人拿下,上一个罪己的折子,是你的图新之道!” 听着这毫不留情的质问和斥责,弘皙心胆俱裂,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浑身几乎都要瘫软下来。杨名时也是气得脸色焦黄。弘皙胆怯地试探道:“师傅,你说到这里,足见你的仁爱之心。前些日子几个弟弟不知是谁,确实请过一个道士,说是府里后宅夜里有鬼哭,请他镇祟的。我也没见这个人,也不知道他们背后做了些什么。真的,杨师傅,你宽我几天,容我查一查来龙去脉……该怎么样,我必定给你回话……” “你真的不知道?”杨名时口气松缓了一下,“这么大的事,他们能背着你?”“真的!”弘皙目光熠然一闪,忙又垂下眼睑,诚挚地说道:“我起誓!说实在的,今天您乍说这件事,我真像晴天遭了霹雳。家父在世时,大伯直亲王允禔对他下过这份毒手。我虽是亲王,也是读书人,自古从来没有用魇魅术能成就大事的,我就是笨,也不至于照搬伯伯那一手。这件事现在既出来了,我也不能容,请师傅宽限几日,查清楚了一定严办!”杨名时听他含泪吞声娓娓解说,心软了下来,恻然叹息一声,说道:“照我早年秉性,这会儿弹劾奏章早就递上去了。只现在我是你们的师傅,苟不教,师之惰。先前老理亲王在世其实有恩于我,也真不忍见你们这一代再遭大劫。这是何等样的大罪?又是君臣,又是手足,就忍心往死里治?” 弘皙“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杨名时面前,叩头道:“先生这话仁德之心,上通于天!先父九泉之下实实是听见了看见了……先生,我们家真的是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波折了……”说罢泪如雨下。 “这怎么使得,快起来!”杨名时看看金自鸣钟已近未正,连忙搀起弘皙,“阿哥们一会来了瞧着是怎么回事?”弘皙仰脸直盯盯地看着杨名时,“求先生恩典!谁作的孽,我必定处死他。只请不要惊动朝廷,这罪名株连的人太多了……您若不答应,我就跪这里。反正结局也一样,听朝廷公道处置……” 弘皙的如簧之舌终于软化了杨名时——一边搀他起身,叹道:“不但理亲王府受不起这场浩劫,朝廷也不宜再折腾这类事了。王爷,我不上奏了,三天之内你给我句回话,办这事的下人要处死,哪个阿哥起谋,要另寻理由请旨削爵,我就把这事烂在心里……杨名时平生不违心,想不到……”他摇了摇头,仿佛咽一口苦涩无比的酒,攒眉不语。 但杨名时万万没有料到,第二天自己就遭了毒手。连弘皙也没有想到的是,弘晌那天中午放学没回家,吃饱了点心,蜷着身子在熏笼旁边的春凳上假寐,竟一字不漏地听完他们的对话。 大轿平稳地落地了。王英掀开轿帘,见弘皙犹自闭着眼靠在轿背上出神,小心翼翼地禀道:“王爷,到家了。昇爷、昌爷先到了,在门口候着呢!” “晤。”弘皙慢慢睁开眼,多少有点迷惘地隔窗看看,哈着腰出来,看也没有看弘昇和弘昌便进了倒厦大门,往书房而来。弘昇和弘昌对视一眼,沿超手游廊曲曲折折跟着进来。 理亲王府是北京所有王府规模最宏伟、最庞大的宅邸。是康熙十二年开始,修建了十多年才建起的太子府,七十年来随着主人几起几落,王府几次修葺又几次破落,如今是陈旧了,但结构规制还保留着允礽当年最鼎盛年代的模样。正中银安殿一带自从允礽第二次被废后便被封了,雍正初年允礽被释后也住在现在弘皙书房后另辟的小院中。只这书房还是当年模样,从大玻璃窗东望,便是高大灰暗的银安宝殿和已经结满了黯红色苔藓的宫墙。墙头和殿角上长满了枯黄的衰草,在风中凄凉地瑟瑟作抖,似乎在告诉着人们什么。弘昇、弘昌进来,见弘皙望着外头一语不发,许久,才粗重地透了一口气,弘昇便问:“二哥,您得了几本什么珍版书?” “和上回杨师傅见到的仿帖一样。”弘皙倏地回身,他背对着光,脸色又青又暗,“如果弄不好,比杨名时还难对付。” 弘昇、弘昌两腿一软,就势儿都坐在雕花瓷墩上,一时屋里死一般寂静!弘昇脸色苍白,细白的十指交叉揉捏着,倒抽着冷气道:“药是太医阮安顺配的,使的是安南秘方,是我亲手……当时屋里屋外仔细看过,确实没一个闲人!”说着目视弘昌。弘昌被他寒凛凛的目光镇得一缩,忙道:“这是何等样事,我敢跟闲人说。要告密,我不会亲自去见讷亲?” “我也不疑你们这个。要是你们变心,早就出大事了。怕的是吃醉酒说梦话泄露了出去,现在看也不像。断没有一下子就传到弘晌耳朵里的理。”他喃喃自语,想了一阵子,才恢复常态,又把今天毓庆宫诸阿哥争橘子的事缓缓说了,又道,“想得脑门子疼,也没有想出个头绪。我觉得不必费这个心了,最要紧的是当前怎么办。”弘昇仰脸想着,说道:“二哥你私下怎么安慰他的?他怎么说?”“我没敢直说,也不敢多送银子。”弘皙说道:“给了他几个金瓜子儿算是代弘晥赔他的不是,又许给他一个金丝蝈蝈笼。他到底才八岁,也就破涕为笑了,说自己说话不知道上下,也有不是。别的话没敢再深谈。” 弘昌是这三个阿哥里最年轻的一个,刚刚二十岁出头,黑缎小羊皮袍子外套一件石青天马风毛坎肩,一张清秀的脸上嵌一双贼亮的小眼睛,十分精神。他原是怡亲王允祥的嫡子,恰允祥去世那一年,诚亲王允祉的儿子弘晟代父祭吊,弘晟当时年纪不过十岁,对这个十三叔的情分原本就淡,磕头时孝帽掉在灵桌下面,也是小孩子好玩心性,他不用手去捡,头在桌下拱来拱去要把孝帽套上。旁边守灵的弘昌一眼瞧见,忍不住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允祉赶来奔弟弟的丧,恰见这一情形,也是淡淡一笑。为此,允禄具本参劾,雍正赫然震怒,将弘晟交宗人府禁锢,革掉允祉亲王爵位,险些父子一同做了刀下之鬼;弘昌也因“居丧不戚”剥掉了贝子爵,径由长兄弘晓承袭了怡亲王爵位。因此,弘昌对允禄和弘晓也衔恨入骨,和为保奏允祉而被削掉了恒亲王世子衔的弘昇一拍即合,上了“老主子”理亲王弘皙的船。听弘皙说完,见弘昇还在沉思,弘昌便道:“二王兄这么处置还是对的,弘晌家里如今精穷。他又是个孩子,一下子拿回许多银子,反倒招疑。依着我看,这种有天没日头的事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想不出乱子,现今必须灭口:一是杨名时,二是弘晌。当断不断,总有一日东窗事发,我们至少也要被永久圈禁!”他是有名的贼大胆儿,这样凶残的话说出来,脸色平静得像刚刚睡醒的孩子,弘皙和弘昇都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似乎过了些。”弘皙无可奈何地叹道:“杨名时是不得已儿,弘晌到底是骨肉,他还小……” 弘昇阴沉沉一笑,说道:“这是大清社稷归还原主的大事,讲不得私情骨肉。要看是不是该做,是不是能做。除掉一个杨名时我们手脚那么干净,又冒出个弘晌。再下手弄弘晌,到底有多大把握?杨名时那边好办,阮安顺走了第一步,第二步不听我们的也不行。弘晌这边,听二哥方才讲的,这毛头小子似乎也没有拿住我们什么把柄。二哥不便出面,我和弘昌多往他家走动走动。他就孤儿寡母两个,缺的不过是银子,周济得他不穷了,估约至少不会拿这无根无梢的话得罪我们。若弄死弘晌,允禔一家就断了根,万一再出个纰漏,你就把金山搬给弘晌他娘,也堵不住她的嘴!” “弘昇说的是。”弘皙原本方寸已乱,听弘昇这么一解说,越觉得弘昌的话不可取,“弘晌的哥哥早死,侄子也是闲散宗室,本来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再弄掉了她的儿子,穷极又到绝路,没事还要生出事来,敢再加上有点影子?弘晌又十分伶俐,万一不成事,我们真的连退路也寻不出来,那才真叫滚汤泼老鼠!我看除掉杨名时也就够了。也是警戒弘晌母子,也告诉他们‘死无对证’,再加上银子填,不至于出事。再说,杀一无辜而得天下即为不仁,我也真难对这弟弟下毒手。”弘昌一笑,说道:“哪个夺天下的不杀得血流成河,死的都是‘有辜’的么?——这是妇人之仁。我就佩服我的阿玛和当年的十四叔,说做什么事从来不犯嘀咕——要不是你们说的有道理,我还是那个字:‘杀’!” 一阵料峭的冷风从檐下掠过,罘罳旁边的铁马不安地晃动着,发出清冷凄凉的撞击声,三个兄弟望着外边渐渐苍暗的天色,一时都没吱声。弘皙的眸子闪着暗幽幽的光,像若明若暗的两团鬼火。许久才喃喃道:“一看见这银安殿,我就想起当年……阿玛,那是多仁慈的一位太子,生生地被人暗算了!雍正不过是阿玛手下的一个臣仆,篡改遗诏谋夺了江山,他自己暴死偏宫,焉知不是现世报应!弘历(乾隆)凭什么安坐九重,不是靠了雍正么?唉,天意……天意真难知啊!” 就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子正过后,杨名时一碗汤药被人灌了下去。 第二日凌晨,杨风儿过来侍候他翻身解手,发现他垂睑不语,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和平日不大一样,伸手触时,鼻息全无。杨风儿浑身一激灵,两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杨风儿整日侍候在杨名时卧榻侧畔,隐隐觉得杨名时病得蹊跷,但这里往来探望冠盖如云,都是朝中当政大老,诊脉看病的又是太医院的医生阮安顺,药都是自己亲口尝了才喂杨名时的,心里纵然万般狐疑,口中却半句闲话不敢吐露。他心里沉了一下,想起杨名时身居高官终生坎坷,竟然就这样撒手而去,不禁悲从中来大声号啕痛哭,扑在杨名时身上,扳着肩头哭叫,“大爷……你醒一醒儿……你不能就这么去了……可怜孃孃和弟弟,他们可怎么过活,啊?你醒醒吧,醒醒……嗬嗬……” 哭声立刻惊动了里间的杨夫人,她是和衣睡着的,一骨碌翻身起来,揉着发瘀的眼便往外急走,正和刚刚抢进来的太医阮安顺撞个满怀。杨夫人也顾不得这些,只连声问:“是怎么了?是怎么了?”阮安顺却暴躁地说道:“不要哭!”几步跨到杨名时跟前,一手把脉,一手翻开杨名时眼皮看了看,极敏捷地从怀中取出银针包儿,在杨名时头顶、耳鬓、前胸行针,密密麻麻扎下去几十根。杨氏和杨风儿傻子似地站在一旁看,见阮安顺号着脉,一会儿神情紧张,一会儿摇头沉吟,许久,他惊喜地叫一声:“有了脉象!夫人,请你把把看!” “是么?”杨夫人急忙扶住丈夫的右脉,屏息凝神,果然慢慢觉得缓似静水,细若游丝般微微搏动。杨夫人惊喜交集,正要说话,只见杨名时全身一颤,仿佛要把无尽的哀愁一吐而尽似的长长吁了一口气,顿时脉息全无!她惊惶地看了一眼阮安顺,阮安顺却什么也没说,怔怔地收针,许久许久才道:“夫人,我已经尽了全力。杨大人已经……”他似乎很吃力地迸出三个字:“归天了……”杨夫人头一阵晕眩,顿时歪倒在丈夫的榻前。 所有的凶手都是怕见自己作恶的结果的,阮安顺面色阴沉,忙命人扶起夫人,见杨风儿捶胸顿足哭得昏天黑地,他自己也闭上了眼睛。阮安顺双手合十喃喃念诵了好一阵梵经,才使自己平静下来,说道:“把杨大人的脉案药方都拿来,请杨夫人过过目,送到太医院吧……”杨夫人恰刚醒过来,突然发了疯似地扑过来,惊得阮安顺急忙一闪,几乎被她揪住辫子:“夫人,您,您怎么了?” “你这安南佬!”杨夫人凄厉地叫道:“你不是说过名时不能说话写字,性命不要紧的么?昨天他还稳稳当当,一夜里就归天了……你们是怎么给他治的呀……”她身子一软坐到地上,呼天抢地地哭起来:“名时名时……你这是何苦……从云南一回来你就答应我不做官的……我好命苦啊——”杨风儿在旁边才放悲声:“大爷呀……您不到该老的时候儿,怎么一句话不言声就去了……”两个孩子原来躲在里屋,也跑了出来,一家人顿时哭得乱成一团。 恰在这时候,弘昇和弘昌,一人提着一盒子宫点进院。驻足侧耳一听,二人什么都明白了。弘昌几步跨进屋,先是怔了一下,丢了点心包儿痛呼一声,“师傅!……”便扑到杨名时身边。接着弘昇也跟上,都跪在杨名时面前捶床扪胸稽首叩头。也亏了这兄弟竟有这副急泪,涕泗滂沱地诉说得有声有色:“杨师傅……您在毓庆宫是最疼我们的……怎么就这样撒手了!谁还肯再把着我的手写字儿,教我们画画儿、弹琴?您还不到五十岁,朝廷社稷使着您的地方多着呢!老天怎么这么不睁眼……” 良久,二兄弟方收泪劝慰哀哀痛哭的杨家母子。弘昇说道:“人死不能复生。现在也不是哭的时候儿。我们去禀知十六王爷,得立刻奏明当今,阮太医把脉案整理清爽交太医院,这边师母把屋里火撤掉,先不要举丧,皇上随后必定有恩旨的。”弘昌却是别出心裁,说道,“我这辈子遇过十几位老师,总没及得杨师傅的。我们兄弟都知道杨师傅居官清廉,身后没留多少钱财。师母您放心,兄弟们是要受恩荫的,长大后必定会大有作为、光耀门楣。呃——我这里认捐一千两,师母别嫌薄。学生多,七拼八凑的,下半世您也就不用愁了……”兄弟二人你言我语娓娓劝说,好一阵子杨夫人才止住了哭,勉强起身料理杨名时的后事。弘昇的心思比弘昌却细密了许多,已经走了几步,回头又对杨夫人道:“家里出这么大事,这几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夫人要不嫌弃,回头我带些家人过来帮着料理。我也有些赙仪要送过来的。”因见弘昌已写了个认捐册子放在茶几上,也过来,在弘昌名字后工整写上“弘昇认赙仪一千两”。 “全凭爷们做主。”杨夫人与丈夫成婚多年,杨名时多在难中,极少把她接到任上。她其实是个蛰居不出、毫无阅历的妇女,此时早已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亏得弘昇弘昌这一点拨,她才慢慢定住了神,敛衽一礼说道,“待事情过后,我叫风儿带着两个孩子过去磕头。”弘昌觉得弘昇热心得过头,上头放着多少有权势的阿哥,轮得到你来料理吗?未及说话,弘昇又道:“这都是弟子该做的,有什么谢处?杨师傅生前的文稿是要紧的,请夫人整理一下我带去。师傅的著作、文章我出资刊行天下。”杨风儿见杨名时大丧新出,两个阿哥这么“及时”赶来,又这么亲热,见弘昇要文稿手迹,心中陡起疑云,遂道:“回爷的话,我们老爷的文稿都存在我箱子里,这会子这么乱,恐怕腾不出工夫。稍等几天事情过后,我亲自送到府上。” 弘昇下死眼盯了杨风儿一眼,但杨风儿的话理由太充分了。他想了半晌才道:“也好。我是想编辑一下,沾师傅个光儿。你弄出头绪给我也好。我不会白要师傅的稿子的。”弘昌见阮安顺已带着一大包医案出来,怔怔站在一旁看,便道:“昇哥,咱们和太医一道走吧。” “二位爷,”在杨名时大门口,三人各自牵骑,太医阮安顺,却不急于上马,转脸对弘昇说道:“给我的三千两银子不够,请爷们再赏两千。因为,因为我要回国了。”弘昇注视着这位医术超群的安南人,说道:“两千两银子不难,你到中国已学成名医,回你那蛮荒之地岂不可惜?” 阮安顺上马勒缰,望着远处,说道:“我学成好医生,却变成一个坏人,我的妈妈会失望的。而且,谁也不能保证我会变成第二个杨名时!”说罢,他一抖缰绳纵马而去。弘昇望着他的背影,狞笑道:“扣住他的老娘,他走不了。”弘昌却道:“放他走吧,留在这里是个祸胎,我们还得想法子灭口。一步不慎,也就葬送了自己啊!”二人说着,见钱度骑着马迎面过来,便住了口。 第二十三回刑部院钱度沽清名宰相邸西林斥门阀 钱度在杨府并没有多耽搁。他是去李卫家听到那里探病的同僚说,杨名时已经谢世,门神已经糊了。他自调刑部衙门,曾经跟着刘统勋到杨家来过两次,现在人既死了,不能没有杯水之情。原想这里必定已经车水马龙,还不定怎么热闹呢,及到了才知道,杨名时的死讯还没有传开。他原想在这里多结识一些人的,不禁有些扫兴。钱度拿过认捐簿子看时,起头是弘昇兄弟的两千两。以后来的,有十几个人有八百的,也有三五百的。钱度苦笑了一下对杨风儿道:“我手笔太小,有点拿不出手。土地爷吃蚱蜢,大小是个荤腥供献罢。”说着端端正正写了“钱度二十四两”几个字。在一大串显赫官员的名字下,倒是他这一笔格外显眼些。钱度写罢搁笔辞了出来,正和一个人撞个满怀,定睛看时,竟是小路子!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棉布袍,翻着雪白的里子,一副长随打扮,比之在德州分手时胖了许多,模样却是没变。钱度不禁失惊道:“这——这不是小路子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钱爷,我如今叫陆世京。”小路子忙给钱度打千儿,说道,“我早就来北京了,如今也在大内,就侍候军机处老爷们的夜宵。其实我见过钱爷几面。您是忙人,我也没什么大事,不敢高攀就是了。”遂将随杨名时进京,将他荐到军机处当杂役的事约略说了,又道:“杨老爷是清官,我是个下人,没法报他这个恩。好歹到他灵前哭一场,也算尽尽自家的心。我是给我们厨房头请假来的……” 钱度一点也不想和这个陆世京多搅和,敷衍道:“这就好,有碗安生饭吃比什么都强。好好在里头做事,能照应的我自然照应你……”说完径自出门回衙,一路上兀自懊悔,不该这么早到杨名时这里来。钱度回到刑部衙门谳审司,刚刚坐定,门上小秦便进来禀说:“钱老爷,顺德府鲁太尊来拜。”钱度怔了一下,才想起是顺德府的鲁洪锦。为断张天锡打死抗租佃户宁柱儿一案,张天锡被判斩立决,道里驳了,说主佃相争名分有别,量刑过重。鲁洪锦不服,府道相辩文书直送刑部。钱度建议刘统勋维持鲁洪锦原判——这是谢他主持公道来了。鲁洪锦穿着白鹇补服摇摇摆摆进来,钱度忙起身相迎,说道:“鲁府台几时到京的?没有去看你,简慢得很了——请坐!” “没什么要紧事。”鲁洪锦双手一拱,满脸堆笑说道,“我是方才从刘大人那边过来,说到钱大人的批示‘主佃之间似商贾买卖,无尊卑名分之隔;人命至重,岂可以拥资之多寡论处?’——即此一语,宁柱儿一案已经有了公道。想见大人风采,因此冒昧造访。”钱度这还是第一次因公牍文案受到外官景仰,高兴得脸上生光,一边端茶亲自送到鲁洪锦手里,谦逊地说道:“学生哪里敢当!倒是老公祖执中不阿,才令人佩服。”又列举前明律条如何如何,顺治、康熙年间成例怎样怎样,滔滔不绝说了足有一刻时辰。又道:“我这样看,刁佃抗租也是该当治罪的,不过二十小板。这一案显见是张某依仗官势逼租打死人命,以‘人命至重’量刑,就说不得原来抗租不抗租了。和逼债打死人命是一样的。”鲁洪锦边听边点头,含笑起身道:“领教了。学生还要去拜会衡臣老师,去迟了不恭。方才先生说的都是实用的经济之道。如今下头判断这些案子早已离经叛道,竟是随心所欲。改日我设酒,约几个朋友,我们好好叙谈。”说着将一个绿绸包儿双手递上:“这是一方端砚,京官清苦,些须还有几两炭敬,取不伤廉,请大人哂纳。”说着便笑。 钱度接过来便觉沉甸甸的,他当师爷时收这么点东西只是家常便饭,现在却觉得有点不妥。转想张宁一案已是结过了的,鲁洪锦确实没有半点恶意,又有点却之不恭。半推半就地刚刚收下,便见一个三品顶戴的大员已进二门,钱度不敢再作推让,便送鲁洪锦出来。回到谳审司时,却见方才进来的那个官已在里头坐等,钱度进来定睛一看,不禁吃一大惊:原来竟是刘康! “您就是钱春风先生?”刘康已是笑吟吟站起身来,又自我介绍道,“不才刘康,刚刚从湖广过来。” “啊……噢噢……”钱度猛地从惊怔中回过神来,双手一拱说道,“久仰!原听说大人调了山西布政使的么,怎么又从湖广过来呢?”一边请刘康坐,一边自坐在茶几旁。一不小心,几乎将鲁洪锦那碗茶弄翻了。但经这一阵慌乱,钱度也就平静下来,从容说道:“大人赈灾莱阳,一芥不取,活山东数十万生灵,一年三迁,真是朝野瞩目啊!”刘康哪里知道钱度的心里对自己防范如避蛇蝎?呵呵一笑道:“这都是朝廷的恩德,鄂西林老师(鄂尔泰字)的栽培。兄弟是为平陆县陈序新哄堂辱官一案来的,山西敝衙门为这案子三次上报部里,都驳了下去。这案子拖得太久了,地方上蜚语很多啊!”钱度笑道:“大人必是见了邸报,鲁洪锦审断张宁主佃相争一案,前来质问卑职的吧?” 刘康打火抽着了旱烟,一笑说道:“大人说哪里话?质问是断不敢当的。陈序新是外省刚迁入山西,与兄弟毫无瓜葛。他这个案子确实和张天锡、宁柱儿颇是相似的,只是没出人命。没出人命就律无抵法,怎么就判断陈序新绞监候?”钱度翻眼看了看刘康,淡淡一笑说道:“这两案绝不相同。宁柱儿是被田主打死了。陈序新却是打伤了田主卢江。主佃之间虽无尊卑之分却有上下之别。官府判他为卢江疗伤、枷号三日已是从轻发落。陈序新竟敢咆哮公堂,当面辱骂县官是‘财主狗’,蔡县令将他收监,拟绞决处置。这个事情省里驳得没道理。所以到这里我们维持原判,只改作监候,也是成全臬司衙门体面的意思。”刘康见他反复解说,倒笑了,说道:“我不是来打擂台,是修桥来的。这不是我手里的案子,但省里脸面上真的下不来,特地来拜望请教。”说着,将一个小纸包从怀中取出来向钱度面前推了推。 “这是什么?”钱度取过来,压得手一沉,打开看时,是黄灿灿一锭五十两的金元宝。心里打着主意,脸上已是变色:“卑职怎么当得起?请大人收起。” “钱大人……” “收起!” 钱度脸色铁青,低吼一声:“卑职不吃这一套!卑职自己有俸禄!”刘康吃了一惊,但他毕竟久历宦海,有些初入仕的官员假装撇清的事见得多了,因而只一笑,说道:“这不是我送的,是蔡庆他们下头的一点小意思。案子不案子是题外的话,大人千万不要介意。这点钱你要不赏收,他们脸上怎么下得来?或者你先存着,待蔡庆进京再归还他也就是了。”说罢便抽身走了出来,这却正中钱度下怀,随即在门内高声叫道:“刘大人!你这样待我,足见你不是正人君子!” 此时刑部各司都有人回事情,听见谳审司这边吵闹,都出头探望,却见一个三品大员张皇而出,钱度在门内“咣”地扔出一个纸包,偌大一个金元宝从纸包里滚落出来。那官员不知口里咕哝了一句什么,捡起来飞也似地逃了出去。 “哼!”钱度轻蔑地看着刘康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阴冷的微笑,他没有追出去叫骂,却“砰”地把门一把掩了,泡了一杯茶,悠然自得地翻看着案卷,燃着火煤子抽着水烟只是沉思。过了一会儿,果然就听见敲门声,钱度恶声恶气说道:“你是什么意思?要吃多大的没趣才肯走?你去!叫鄂尔泰只管参我姓钱的!”说着一拉门,却见是本部长官尚书史贻直和侍郎刘统勋二人联袂进来。钱度忙不迭地往屋里让,就地行了参见礼,说道:“卑职不知道是二位大人,无礼冲撞了!” 史贻直没有说话,坐了钱度方才的位置随便翻看着钱度批过的案卷,刘统勋却坐了客位,看看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说道:“春风,关起门和谁生闷气呢?”钱度给他们一人递一杯茶,笑道:“和谁也没生气。气大伤肝,最不值的了。” “你还哄我们。”刘统勋笑道,“刚才敲门还发邪火来着,连鄂中堂都带上了。”钱度苦笑道:“原来当师爷时,瞧着官好做,如今才知道做好官也很难哩。平陆这一案二位大人也都知道,人家县里判的不错嘛,还不知平日怎么得罪了臬司衙门,他们拿着这案子寻平陆县的不是,邀买一个‘爱民’的名声。当小官的也难呐……” 史贻直一直在打量这个皇帝特简来的主事。他自己是科甲出身,历来不大瞧得起杂途出来的官,很疑钱度是沽名钓誉之徒。听说方才钱度暗室却金的事,特地约了刘统勋来看望钱度,见钱度不卑不亢,举止娴雅毫无卖弄之色,倒起了爱重之心,遂道:“刘藩司平日官声是很好的,下头却作这样的事,真是莫名其妙!这么不是东西,你不要理会他,部里给你做主!”钱度忙道:“有二位大人庇护,卑职什么也不怕!左不过鄂中堂送我双小鞋穿罢了。”史贻直哈哈大笑,说道:“年羹尧当年是何等权势?史某人尚且不让他三尺之地,何况鄂西林?你放心,谁也给你穿不上小鞋。今年去山西查案,我就委你,看看他们敢怎么样?”当下三人又攀谈了一会儿,钱度方送史贻直和刘统勋出来,别的司官在门口指指点点窃窃私议,钱度顿觉风光许多。 刘康连滚带爬逃出刑部大院,心头兀自突突乱跳。刚才这一幕对他来说简直像晴天白日突然做了一个凶梦。所谓平陆一案,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小案。他的真意是进京后便听到风传阿桂和钱度受到乾隆知遇之恩,料想这二人今后必会超迁大用,预先来拉拢关系的。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三品大员,巴巴地跑来讨一个六品部曹的好儿,会一个马屁拍在蹄子上,就算是不愿受礼,也不该如此声张。钱度与自己前生无仇,今世无冤,何苦独独地拿自己当众作伐呢?……像被人猛地打了一闷棍,整整一个下午他都没出门,白痴一样坐在屋里浑身不自在。直到天擦黑,刘康才略有点清醒。猛地想到明日中元节,鄂尔泰邀自己今晚过府小饮。刘康忙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坐了小轿赶往鄂尔泰府邸。 此时雍正皇帝驾崩已经一年有余,虽然国丧未过,不许民间张红挂彩、演剧作乐,但实际上官禁已经渐渐松弛,街上此时灯市早已上来,各家门口挂的都是米黄色纱灯,有的似攒珠,有的像菠萝,什么梅里灯、走马灯、夹纱灯、栅子灯、玻璃宫灯、龙争虎斗艳彩四溢,鬼斧神工各展其巧,只是不用红色而已。尽管还不到正日子,满街已都是看灯的人流,走百戏、打莽式、放烟火的一处处热闹不堪。刘康起初还坐着轿,渐渐人愈来愈多,拥挤得轿子左右摇晃,只好下来步行。他一路走一路看,到黑定时才到了鄂尔泰府。却见相府门前,只孤零零吊着两盏杏黄色琉璃宫灯。门阍上的人都是认得刘康的,早有人接着了,说道:“刘老爷,鄂相吩咐过,今晚请的客人不多,都在前厅,摆的流水席,各位老爷随喜。我们相爷中间出来劝大家一杯就退席。请爷鉴谅。” “谨遵鄂相钧令。”刘康本想见到鄂尔泰好好诉说诉说的,至此方想起鄂尔泰称病在家,不好出来陪客,只好怏怏跟着管家进来,口中却笑道:“都是西林门下,我们相熟得很,相公既然不爽,也不必一定出来,吃完酒我们进去请个安,也算共度元宵。”那管家笑道:“这就是大人们体贴我们老爷了。” 客厅里却是十分热闹,刘康看时,足有三四十个官员,大到将军巡抚,小到知县千总,有文有武品色很杂,都是鄂尔泰历年主考取的门生故吏。大家正围在廊下看灯谜,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有的窃窃私议,有的大声喧笑。堂上灯烛辉煌摆着五六桌席面,也有贪杯的,几个人坐一处拇战行令,吃得满脸放光。外边小厮们抱着烟火盒子,有的点地老鼠,有的放流星,紫烟白光硝香盈庭,也自有一番情趣。刘康觑着眼望时,见鄂曷、胡中藻几个同年,还有平素相熟的阿穆萨、傅尔丹、索伦,都散立在西廊看灯谜,便凑了过去,笑道:“各位年兄比我早。” “行家来了!”太湖湖州游击见刘康一步一踱地过来,上前扯了袖子笑道:“我们这里逗笑子呢。今年鄂老师家的灯谜出奇,都不是老胡的对手。你来你来!”胡中藻笑道:“这有什么对手不对手的?诗无达诂,随心解释,说得通就算好的。”刘康只好勉强笑着过来看,却见一盏灯上写着: 若教解语能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 刘康又看看别的灯,说道:“这都是古人陈诗,找谜底有什么难?这是罗隐的《咏牡丹》诗。”胡中藻把玩着手中的扇坠儿笑道:“这么说还有什么趣儿?这叫雅谑,你得写出新意。譬如这一句,是牡丹,就说是‘美人画儿’。可明白了?” 刘康点点头,再看下一盏时,上头写着: 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 刘康笑道:“吴僧这句咏白塔诗,倒像是分界堠子】诗。”众人看了点头道:“果然像。”索伦指着“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说道:“这句诗我见过,是李白的!”众人不禁大笑,阿穆萨道:“真是花花公子,一晚上藏拙,开口就露馅儿了。这是白居易《长恨歌》里的……” “唐明皇要算情种。”傅尔丹叹了一声,旋又笑道,“这是‘目连救母诗’!”刘康原本懒懒的,此时不免也鼓起兴头,指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笑道:“林和靖这首咏梅诗,有人曾对东坡说过,也可谓之咏桃花。东坡说‘只怕桃花当不起’。据我看,桃花当不起,野蔷薇似乎近了。”胡中藻见大家都笑,说道:“这个说的不对。野蔷薇是丛生,哪来的‘疏影横斜’?”再看下一个,却是贯休的觅句诗: 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 刘康笑道:“这是猫儿走失了,寻猫的!” 众人不禁哄然叫妙,索伦却道:“也很像是屁。肚子撑胀,想放一个,就是放不出来,有时无缘无故的,一个接一个打响屁。”众人先一愣,接着轰然一阵大笑。刘康笑得喘气,说道:“前次和庄有恭说到贾岛的‘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我说合该是‘僧推月下门’,有恭说,夜间谁家不把门上紧?还是敲门的对。我说,你太老实。这是和尚偷情诗,这贼秃和淫妇约好了,门是虚掩着的。”一语未终,已是笑倒了众人。正说笑着,刘康一眼瞥见后院月洞门处有几盏玻璃灯闪闪烁烁出来,料是鄂尔泰来了,便不再言语。众人也都停了说笑,却见那灯火在西侧院闪了一下,从西侧门出去了。 刘康不禁诧异地问身边的鄂曷:“像是鄂中堂送客出去了。他老人家不是病着的么?”鄂曷摇摇头,说道:“中堂今晚没出来,我不知道见的什么客人。要是见客又送,不是张衡臣就是讷亲。” “是讷中堂。”胡中藻抚着八字髭须说道,“后头一个长随,我认得是讷亲府里的。还有个像是个太监。除了几位中堂爷,谁府里还使太监?”正说着,鄂尔泰清瘦的身影已渐渐走近来,厅里厅外的人们立刻安静下来都到庑廊下躬身迎候。待鄂尔泰进来,湖广巡抚葛丹率先一个千儿打下去,说道:“学生给老师请安!”众人也都跟着跪了下去。 “都起来,起来么。”鄂尔泰清癯苍白的面孔闪过一丝笑容,“就为我秉性严肃,怕扫了大家的兴,所以不大陪客。这样我更坐不住。都坐下。我陪着小饮几杯。我走了,你们依旧乐儿。”说着便径坐了主席。一群门生也都斜签着身子就位。鄂尔泰是个秉性内向深沉的人,众人就有一肚皮的寒暄奉迎,也都憋了回去,只一个挨一个依着官位大小轮流给他敬酒。他却只是一沾唇,一匝儿轮下来,连半杯酒也没喝。倒是敬酒者每人陪了他一大杯。轮到刘康时,鄂尔泰见刘康敬完酒,又双手捧上一张雪涛笺,展开看时,上头写着: 糯米半合,生姜五大片,河水两碗放砂锅内滚二次,加入带须大葱白五七个,煮至米熟,加米醋小半盏,入内调匀乘热吃粥,或只喝粥汤。 鄂尔泰不禁问道:“这是什么粥?还要加醋?” 刘康满脸堆笑,说道:“回老师话,这叫‘神仙粥’,以糯米补养为君,葱姜发散为臣,一补一散,又用醋收敛,有病可以祛病,无病可以荣养。学生在淄川赈灾,有一个村都染了时疫,独这一家老小平安,问了问才知道他们每天都吃一顿这种神仙粥。看来老师也是气虚体弱,常用这个粥,一定能免疫——那家的老爷子八十多岁了还能担柴打水呢!” “唔,好!”鄂尔泰笑着将药膳方子交给身边的家人,“这个方子没有那些个参茸蓍之类的补剂,我秉赋薄,也受不了那个补。倒是试试这神仙粥,说不定就对了脾胃。”说着起身来举杯,又道,“都在外头辛苦一年了。就是住在北京,平日各人忙各人的,也难得一见。今儿聚到一处很高兴,请干了这一杯!”于是众人都起立举杯,说声“为老师上寿”,这次连鄂尔泰在内,也都杯杯见底。鄂尔泰青白的面孔泛上一丝血色,夹了一口粉丝慢慢咽了,又道:“先帝爷在时,最厌恶的就是门生科甲朋党营私。当今皇上以宽为政,讲究上下熙和,其实就宗旨而言,也和先帝一样。你们都还年轻,各自职分不同,却都在外独当一面。要时时记着自己是朝廷的臣子。如果老想着谁是哪一门,谁是哪一派的,就是差事办好了,你也算不得纯臣。鄂善这次出差,赈灾、办粮、协调盐运,都很出色,皇上已经降旨表彰;卢焯修尖山坝,把铺盖都搬到工地上,累得写来的信,字都歪歪斜斜的。我很疼这些学生,一人给他们送去一斤老山参。因为他们给我脸上长光!你们要真为老师,劝你们不要每天叽叽哝哝地想升迁,想调转优差,坐谈立议终日言不及义,这样的人,就是我的学生,我也不荐。踏实勤谨办差。给地方百姓留下好口碑的,不是我的学生我也保荐!”这群学生早就知道鄂尔泰必有这番训诫,一个个俯首帖耳静听,纷纷都说老师议论深刻至公无私。葛丹是鄂尔泰最得意的高足,自然以他为主发言,他语调深沉,似乎不胜感慨:“我做官二十多年了,每次进京听老师一番议论,都有新得。我看老师别的也没有出奇的,只是遵循孔孟之道,事事循情执理,半点也不苟且。我是老师一力推荐出去的,先当道员,老师弹劾我入库银两成色不均,又降成知府。当布政使时,又因不小心选了个赃官当县令,我又受老师弹劾,降二级调任。算来如今做到这么大官,受处分、降调有六次之多。当时也不免觉得委屈,如今回想起来,老师却是毫无门户之见。我替朝廷卖力办差,有升有赏,我办砸了差使,有降有罚。像老师这样的人品,这样的大臣风度,怎么能不叫人宾服?” 葛丹不愧是个宦海老手,一番话说得有抑有扬近情近理,老师的栽培苦心,自己对老师的心悦诚服,都在这似吞似吐、如诉如倾的言谈中表露无遗,又丝毫不显奉迎拍马痕迹。刘康想到自己上午在刑部衙门拙劣出丑,真的对此人佩服到了极点。刘康怔怔地沉思着。鄂尔泰已经过来,拍拍他的肩头道:“你跟我来一趟——大家照旧吃酒耍子,只不要过量,不要弄得烂醉如泥,也不成体统。”说罢一径去了,刘康只好忐忑不安地跟着。 “刘康,今天去了刑部?”鄂尔泰进到书房,坐下后开门见山就问,“听说你丢了人?”他的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枯燥得像刚劈开的干柴,多少带着疲倦的眼睛盯着刘康问道。刘康腾地脸红到脖子根,在鄂尔泰的逼视下羞得无地自容,只呐呐低头说了声“是”,别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鄂尔泰冷冷一笑,说道:“大约你在想,我的耳目好灵通。其实我压根从不打听这些事。方才我送的客,你知道是谁?是讷亲中堂陪着当今来看我。这个话是讷亲说的。” 刘康仿佛一下子被猛地抽干了血,脸白得像窗户纸,抬起头惊恐地看了鄂尔泰一眼,说道:“平陆一案真的不是我手里审的,实在是学生瞎了眼,代人受过。老师明鉴,我在外头办事不容易,同僚们面子不能不顾。谁想就吃了这么大亏!”鄂尔泰格格一笑,说道:“我已经替你在皇上跟前解说了。皇上还是信得及你。傅恒从山东回来时,也在皇上跟前说过你好话。不然,你这回就不得了。至少‘卑鄙无耻’四字考语你稳稳当当承受了。”刘康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怎么说的?” “皇上只是笑,说刘康年轻不晓事,为公事行私意,碰壁,该!”鄂尔泰说道,“那钱度此时升官的心比炭火还热,正愁没人垫背儿。你不碰壁谁碰壁?你犯得着吗?”刘康想想,乾隆说“不晓事”实在算不上厌恶,顿时放下了心,又笑道:“学生今天羞得半天没出门,反躬自省,总是自己不修德的过——”他突然灵机一动,就腿搓绳儿说道,“为志今日之过,我想请老师关照一下吏部,愿意更名‘修德’。”“这是小事情,明儿你自己到吏部去说,就说我同意了的。”鄂尔泰哪里知道他更名避祸的真意?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实在应该从‘修德’二字上好好思量。苍蝇不抱没缝的蛋。钱度怎么不拿史贻直、刘统勋他们作伐?人惟自侮,然后人侮之。你这件事办得格调太低,自己作践了自己。所以你不要去怨恨别人,更不要指望老师替你出气,我是不做这样事的。” 刘康揣摩这话,必定乾隆还有嘉赞钱度的话,心里又愧又恨,口中却道:“老师说得透彻。我只反躬自省,决不怨及钱大人的。” “这样,我就不再责备你什么了。”鄂尔泰语气亲切了些,“老实说,原本我很生气的,也不打算单独见你,只我这群门生,原来你也是很有才分的。告诫你几句小心做人。山西和河南差不多,历来多事。估约皇上还要派员去考察吏政,虽说我没有门户之见,小人们总爱用门户看人。你们争点气,我就少听闲话。要再四处钻营,打点门路,那是你自己作孽,我断然作壁上观。我就把这句话扔给你,仔细掂量掂量——去吧!” 第二十四回振乾纲鄂善刑酷吏赐汤锅皇帝卖人情 民间元宵节虽然已经渐次热闹如常,但因乾隆要守孝三年,皇家宫苑的灯节依旧十分冷清。乾隆正月十四夜里逐个看望了张廷玉、鄂尔泰、史贻直、孙嘉淦和李卫等军政重臣,回到宫中,但见垂花门前、永巷夹道,挂的都是白纱灯,在料峭刺骨的寒风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甚觉凄凉,竟油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忌妒。乾隆思量着回了养心殿,看看表,刚过酉时,便叫过高无庸,命他速传顺天府尹进宫。高无庸笑道:“主子爷忘了,顺天府尹何钦上个月丁忧出缺,还没有补上缺呢!要不要奴才去传他们同知来见驾?” “不要。”乾隆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失地一笑道,“朕有点生气,先帝驾崩刚过一年,看看外头,都像没事一样了。放鞭炮的、走社火的、耍百戏的、玩龙灯的花样百出!朕以宽为政,并不要放纵,下头这么漫不经心,真是小人不可养!你也不用去顺天府,径自传旨给刘统勋,叫他进来。” “喳!” 高无庸答应一声退了出去。乾隆定了定心,从案头取过一叠奏章,头一份便是鄂善的,却是奏报安徽水灾后赈济灾民情形。前头详述了黄淮泛滥,决溃十七处,七府二十县受灾的情形,接着便奏: ……该安徽布政使邢琦文,仅以决溃七处冒渎天听,以欺掩其平日河防不整之罪。臣实地查看被水州县,实已泽园千里,岂止十室九空而已?今越冬衣、被虽经请旨从江苏调拨齐全,然灾民遍地,露宿荒郊严霜之下,时有冻饿之殍抛之荒野。外省绅富拥入皖境贱价买购奴仆。人市间黄口幼儿草标插卖,子啼母泣之声上闻于天,臣心恻然不忍闻。思之,此皆邢琦文等贪位昧灾、蒙塞圣聪之过。设当时邢某如实奏报,我皇有如天好生之德,饥民如此惨苦,岂得不另加恩泽?近查闻,白莲教众颇有借行善之名串连灾民情事。为防不虞之变,臣已斗胆请王命旗牌将邢琦文斩于辕下。不请旨而擅斩大员,臣罪臣知,臣心君知! 看到这里,乾隆目光霍然一跳,援朱笔在折旁疾书: 尔做得好!何罪之有?然教众串连亦当细访,务擒首犯以正国法——朕当下旨,讳决如讳盗,著永为令。尔可传朕旨意,速由两江、山东、直隶调运芦席、毡被发放灾民,以定人心。 接着往下看,鄂善写着: 赈灾粮食依原旨远不敷用。幸有前总督李卫在任时,各乡设有义仓,尚可支撑至二月。谨遵先帝赈灾旧制,千名灾民设一粥棚,粥汤插箸不倒,巾栉裹粥不渗,凉粥手掬可食。且设赈以来,查处侵吞赈灾银两不法墨吏县令七人,胥吏四百七十三人,革职枷号处分不等,已另报吏户二部。惟皇上默查臣心,洞鉴灾情,望速拨银一百二十万两,以备春荒。夏麦开镰,臣当归京报命缴旨,臣若不能使此地灾民遍泽皇恩,亦实无颜见吾圣君也。 乾隆看到这里,心里不禁一热,目光凝视着案前明亮的蜡烛,沉吟良久,一字一画在折尾批道: 卿之忠国心皎然如月之辉,览此奏而不动心者是昏皇帝也。朕之以宽为政,要旨在缓平吏治安天下百姓之心,吏治清、黎庶宁,而天下平。文武群臣乃多有玩忽懈怠粉饰功令者,田主业户乃多有妄行加增田赋者,佃户贫极无赖之子有蔑视法度者,实堪痛恨!卿取中庸之道曲划而治,深得朕心。卿与卢焯、李侍尧、钱度、阿桂、刘统勋实朕即位新得之人。朕原看好刘康其人,今观之颇有不足处。勉之勉之,毋负朕心,行即有恩旨与汝矣! 写罢,乾隆松弛地舒了一口气,端起奶子呷了一口,又取过一份,却是浙江巡抚奏报卢焯治理尖山坝工程合龙情形: ……臣遵旨前往查看,坝高六丈,长七百四十丈,巍然耸立的坚城,皆用坚石包面高叠,询之河道衙门,百年洪水不足虑。然卢焯形销骨立,体气弱至极矣!现堤工既完,卢焯急于返京报命,臣以为该员目下体气甚弱,不宜立行就道,请旨令其就地休养三月再行赴京。又,此地衿绅百姓,颇有议为卢建生祠者,此事体大,非臣所能自专,请旨办理。 乾隆心中突然觉得一阵得意,到底自己目力不差,刚刚在那份奏折上批了卢焯为新得之人,这份奏折立刻为自己添颜面,遂挥笔批道: 尔可将卢焯接进衙中调养,朕已派御医前往矣。生祠一事俯顺民意,然事关体制,准建一座。多之,亦恐卢焯不能消受,钦此! 刚放下笔,还要再看别的奏折,秦媚媚一挑帘悄然进来,乾隆一转眼看见了,问道:“是皇后叫你过来的么?有什么事?”秦媚媚未及答话,一个宫女已将帘子高高挑起,皇后富察氏徐步进来,跟在富察氏皇后身后的一个宫女,手中端着一只景泰蓝大盘,盘中一个火锅正烧得翻花沸滚,嗤嗤冒着白烟。养心殿大小太监、宫娥立刻都长跪在地。乾隆不禁笑道:“这么晚了,难为你想着。这里十几份奏章,原说看过就过去的。” “起来吧。”皇后含笑看着太监们,对乾隆略一欠身,骗身坐在乾隆对面炕沿上,说道,“我刚从慈宁宫回钟粹宫,老佛爷说皇帝今晚出去看望外头大员了,告诉他今儿不用过来请安了。回宫后我的厨子刚刚炖好一锅野鸡崽子鱼头豆腐汤,这是你最爱用的,火候也还罢了,顺便过来看看。”乾隆站着听完皇后转达母亲的话,说声“是”。呵呵笑道:“还是我的‘梓童’想得周到。正想传点点心用呢!”伸筷子从火锅里夹出一块细白如腻脂般的豆腐吹了吹吃了,又舀了一匙汤品着尝了,不禁大赞:“好!”皇后抿嘴儿笑道:“皇上还说不爱看戏,‘梓童’都叫出来了,下头人听了不笑么?” 乾隆微微一笑,只用调羹舀着汤喝。外头高无庸进来禀道:“刘统勋已经宣到,在重花门外候旨。”富察氏见乾隆吃得香甜,忙道:“怎么这么没眼色?叫他等一会儿!——这么晚了,皇上叫他有什么要紧事?”乾隆又捡几块豆腐吃了,擦着额头上的细汗,说道:“这豆腐汤真好用——是这样:朕今晚出去走了走,外头除了不挂红灯,和往年没什么两样,国丧三年还没有过去,人们怎么就乐了起来?叫刘统勋今晚出去,到各大臣家里看看。朕禁不掉民间,难道连自己奴才也管不了?连鄂尔泰家都放焰火摆酒请客,太不像话了!” “这不是我管的事。”富察氏笑道,“皇上什么书没读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是人之常情。你今晚各大臣家里走动,还不是因为过节了,大家高兴,去抚慰抚慰人家?这么一弄,倒变成了为挑剔人家毛病去的了,合算么?再说,老佛爷刚刚还有懿旨,今年元宵大内不结彩张灯,各宫宫眷拘了一年,也可松泛松泛,只不用喜色就行。慈宁宫明晚还要摆几桌筵席,召唤命妇们进来给老佛爷取乐子呢!你叫刘统勋在外头这么一折腾,连老佛爷的脸面也扫了。”皇后侃侃而劝,说得乾隆也是一笑。这才醒悟到是自己嫌寂寞,要强令别人也跟着寂寞。但刘统勋已经叫来,手头又没他的公事,可怎么好呢?想着吩咐道:“叫刘统勋进来。”富察氏起身便要走,乾隆叫住了道:“这是个正直臣子,又正当年富力强,永琏将来用得着的人,你见见没有坏处。”富察氏这才坐下。 刘统勋夤夜被召入宫,却又被挡在养心殿外等了许久,不知出了什么事,心里一直踌躇不安。他站在垂花门外望着星空,一件一件回想着自己近来经手的案子和交办的差使,兜着圈子反省,哪一件有什么纰漏,哪一件还有要请旨的地方,默谋着皇帝问哪件事,该怎么回话。忽然又想到该不是要交机密差使自己去做?五花八门的胡思乱想装了一脑门子。听见传叫,刘统勋赶忙趋步进院,小跑着拾级上了养心殿丹墀,轻声报说:“臣,刘统勋奉旨见驾!”高无庸一挑帘抬脚便进去,竟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高无庸,”乾隆在暖阁里说道,“这个门槛太高,已经有几个外官绊着了。明日吩咐内务府重做一个,往下落三寸,可听着了?”高无庸忙躬身答应。刘统勋这才看见富察氏也在,忙趋前一步伏身叩头道:“臣刘统勋恭请圣安,恭请娘娘金安!夤夜召臣,不知有何差使?” 乾隆笑着瞥了一眼富察氏,说道:“你不要张皇,要紧事是没有的。方才朕出去走了走,到几个大臣家都去看了。也想去看你。格于你只是个侍郎,怕有物议。皇后刚才送来野鸡鱼头豆腐火锅,朕进得很受用,也没舍得进完。娘娘说刘统勋位份虽低,却是忠臣,就赏了你吃。明儿元宵你要巡街,就赏你你也吃不好。就在这里吃,吃完它!”富察氏也没想到乾隆会如此办理。把偌大的人情让给了自己,不禁一笑,竟亲自起身将乾隆吃剩了的火锅端过来放在刘统勋身旁的几上。 “谢主子,谢主子娘娘……”刘统勋强忍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终于还是开闸水似地淌了出来,伏地叩头,哽咽得语不成声,“臣何德何能,劳主子、娘娘如此关怀挂心……”他颤抖着站起身来,坐在杌子上,一口一口吃完了那个火锅。 乾隆和皇后一直都没有说话。为怕他吃得不自在,皇后取了一张纸在上头描绣花样子,乾隆却一份又一份看那奏章,直到刘统勋起身谢恩,才点头笑着摆摆手道:“你且坐。还有几个字就批完了,朕还有话吩咐。”说着已是写完,搁了笔道:“刘康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此人办事还算勤谨。”刘统勋一听便知是为今天刑部衙门的事,心里暗自诧异乾隆消息灵通,斟酌着字句说道:“他在山东赈灾,确是一芥不取,官声是很好的。调任山西以来官场里略有微词,过分顾全上下同僚情谊,像个四面玲珑的人,兴许官做大了不思进取之故?这次碰钱度的壁也为了这。其实平陆一案真的与他无干的,钱度闹这一出,臣也觉得过分。这是私地告诫,暗地就能处置的事,何必故意张扬?”乾隆听了不禁莞尔:“这就是中有不足必形于外了。两个都是好的,也都够受了。但钱度当面却金,不爱钱而惜名,就有沽名钓誉的意向,也有些小毛病。听山西将军奏,刘康办事前不收礼,办完事尚敢收受,不知是真是假。朕记得他原是私塾先生,极是潦倒的,前山东赈灾,一下子就捐了一万银子。既是清官,银两从何而来?唉……天下猜不透的事是太多了。”刘统勋忙躬身微笑道:“是。前头读邸报,傅恒的奏章,主上以宽为政,原为求治,下头官儿尽有奉迎圣意、粉饰太平的,为了落个政简讼平的名声,有的县官竟敢将原被告双方用一根夹棍动刑息讼,叫人听来不可思议。” 乾隆边听边点头,叹道:“蠲免钱粮,修治河防,这都是大政,无论如何天下臣民还是得了实益的。只是有些地方偏就不能体贴朕意,不是抗着不办,就是玩忽懈怠。真奇怪,明摆着的好事都给办歪了!闹灾地方有邪教,这是疥癣之疾,可怕的是旱涝不均,恩泽不遍,给奸徒可乘之机。”刘统勋道:“皇上这话洞鉴万里。臣布衣出身,知道此中况味。大凡读书人没有做官时,多都抱着济世救民造福一方的雄心。一旦为官,就忘了这些根本;做小官时想大官,做了大官还想入阁拜相,全看上头颜色办事,于百姓倒不相干了。谁还去想当年读圣贤书、立治国志呢?上头要讨皇上欢心,下官要讨上宪青睐。于是走黄门的用钱,走红门的送女人,种种千奇百怪异样的丑事都出来。就是白布,泡进这染缸里,还有个好儿?”乾隆哈哈大笑,说道:“依着你刘统勋,该怎么矫治呢?” “没有办法。”刘统勋笑着摇头,“自祖龙以来二百七十二帝,谁也没有根治这一条。昔日武则天女皇称制,恨贪官设密告箱,允许百姓直奏皇廷,任用酷吏明查暗访,官儿杀了一批又一批,每次科考新进士入朝,太监们都说‘又来一批死鬼’——照样是贪官斩不尽、杀不绝。为什么?做官利大权重,荣宗耀祖,玉堂金马琼浆美酒,其滋味无可代替。惟有人主体察民情,以民意为天意。兢兢战战如履薄冰,随时矫治时弊,庶几可以延缓革命而已。” 乾隆和皇后听他这番议论,不禁都悚然动容。默思良久,乾隆起身来,脚步橐橐踱着,倏然回身道:“明日下旨,你兼左副都御史之职,嗯——傅恒在外头时日也不短了,你以钦差身份替朕巡视一下山东、山西、陕西、河南,甘陕和直隶都看看,下头情形如实奏朕,天晚了,你且跪安,明儿递牌子进来再谈。” 当晚乾隆就宿在了皇后处。因知皇后体弱身热,且微咳不止,乾隆顿时一惊,细询时才知道富察氏已经两个月没来癸水。乾隆笑道:“吓人一跳,原来竟是喜!又要给朕添一个龙子了!”皇后似乎心事很重,娇小的身躯偎在乾隆怀里,微微摇头道:“是喜。身子也有病。这无名热有些日子了。”乾隆抚着她的秀发,缓缓说道:“你总是提不起精神来,秉赋又薄,稍有寒热,哪有不病的?你是朕的爱后,天下之母,朕所有的就是你的,该爽朗欢喜起来才是啊!” 皇后没有答话,许久,慢慢翻转身子,竟扯过帕子悄悄拭泪。 “怎么了?” “没什么,高兴的。” “高兴还哭?” “女人高兴和男人不一样。” “莫名其妙。”乾隆不禁一笑,正要说话,皇后却道:“我要是死了,皇上给我个什么谥号呢?” 笑容凝固在乾隆脸上,霍地坐起身,扳着富察氏肩头,急切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皇后坐起身,望着纱灯里的烛光,叹息着微笑道:“我是想起前头老太妃瓜尔佳氏,也是无名热,咳嗽,不到二十岁上就……连个谥号都没有,枉自先帝疼她一场。我要死了,皇上给我加上‘孝贤’两个字,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她没说完,乾隆一把掩住了她的口,说道:“朕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登极以来事情多,你身子又不好,没有多在你这里过夜。自幼我们一处的,你还不知道朕?别胡思乱想……睡吧……” 第二日天蒙蒙亮乾隆便醒了,见皇后一弯雪臂露在被外,呼吸均匀,沉稳地睡着,眼角兀自挂着泪痕,轻轻替她掩了掩被角,穿着中衣,蹑脚儿出到外间大殿。几个守夜宫女忙不迭地过来侍候,乾隆摆手挥退了,单叫秦媚媚过来问道:“皇后如今一天进多少膳?”秦媚媚见乾隆脸色阴沉,小心地低声道:“娘娘进膳不香,全都进的素,两顿正餐,奴才旁边瞧着,一顿不过二两老米。闲时偶尔进一点荔枝瓜果。倒是前头厨子郑二做的荤菜娘娘还进得香。郑二走了后,奴才就没见娘娘进过肉菜。”乾隆便问:“郑二现在哪里?”秦媚媚笑道:“他偷了御厨房一个鸡血红瓷瓶,埋在煤渣车里往外运,叫内务府查出来,打了——”他没唠叨完,乾隆便摆手止住了,说道:“你一会儿就去传旨,叫郑二还进来侍候,月例加番,有钱了就不偷东西了。告诉郑二,主子娘娘进一两肉,朕赏他一两银子!” “啊,喳!” 乾隆顿了一下又问:“给娘娘看脉的太医是谁?”“叶振东。”秦媚媚忙道,“太医院的头号医正,不奉旨是不给人看病的。说了,娘娘发无名热,是心血燥竭,要用鲜熊胆。只这味药冬天太难得。狗黑子猫冬不出窝儿,到哪弄得那么多鲜熊胆呢?”“这些事你该去回朕。”乾隆呆着脸说道,“畅春园兽圃还养着十几只熊呢!先用着。朕这就叫黑龙江将军捕活熊送来。笑话!猫冬的熊就捕不来么?”说到这里乾隆觉得有点冷,才想到自己穿着小衣说话,起身进里间时,富察氏已醒来,双眸炯炯,见乾隆进来,披衣起身道:“我都听到了,生死有命修短在天。我一时半会不至于怎样的。皇上你太郑重其事,我反而承受不得。” “敬天命还要尽人事,不然要人做什么呢?”乾隆笑道,“你心思放开些,朕问了心里也就有数了。”几个宫女或跪或站忙不迭地给乾隆着衣,将一件石青缂丝面貂皮金龙褂套在黄缂丝二色金面黑狐膁金龙袍外,脚下蹬了一双青缎毡里皂靴、头上戴了顶中毛熏貂缎台正珠顶冠。皇后相了相,亲自过来为乾隆束了一条金镶碧玡纽带,平展展露出金丝缨络,这才满意地说道:“你去办正经事吧。”一抬头见钮祜禄氏站在珠帘前,便问:“你几时进来的,我竟不知道。” 钮祜禄氏微含酸意地看着这对恩爱夫妻,听皇后问,忙蹲身万福,笑道:“我刚从老佛爷那边过来。老佛爷说,去瞧瞧主子娘娘身子骨儿,我说不妨,娘娘的炕桌子不重,昨儿去瞧气色好多了,还是举得起的……”她说着乾隆已是笑了,道:“都是皇后惯的你,索性连她也取笑了。你们先过慈宁宫去,朕拈香回来就过去给母亲请安。外官命妇都谁进来,列个单子进来给朕和皇后看。”钮祜禄氏一拐嘴儿笑道:“单子进到慈宁宫了!皇上放心,该见的、想见的,准保您都能见上!” “那就好。”乾隆耳听自鸣钟连撞七声,不再耽延,说了句,“朕拈了香就过去。”便出来坐了暖轿,执炉太监马保玉、吴进喜前头导引至顺贞门外,早有侍卫塞楞格、素伦接驾,领班老侍卫张五哥前头带路,先至大高殿拈香,转寿皇殿行礼,又到钦安殿、斗坛拈香拜礼,坤宁宫西案、北案、灶君也都祭了,又到东暖阁神牌前、佛前恭肃行礼。恰路过锦霞自尽的那座殿,乾隆心中一动,便命乘舆停下,随侍的马保玉笑道:“这殿已经荒了一年了,内务府送来的礼部仪注单子没有安排祭这个殿……”话没说完,乾隆眼风便扫过来,竟慑得马保玉一颤。乾隆道:“是朕听礼部的,还是礼部听朕的?别处不去,这殿朕一定要祭。打开!” 这座偏宫自锦霞死后就锁锢了,宫里人传闻夜里常听里边有嘤嘤哭泣声,巡夜的都绕开道儿走。乾隆推开大门,立刻有几只雪鸡嘎嘎大叫着扑身飞出来,几个太监都是吓得一怔,只得随乾隆进来,但见青砖缝里长出的蒿草足有一人高,尘封锁钥,廊庑寂然似一座荒废多年的古寺,回风萧萧掠殿而过,发出丝丝鸣声,似作离人悲泣。乾隆脸上似悲似喜,踏着枯蒿径至锦霞原来住的房前,隔着窗纸朝里看时,光色甚暗,只见遍地尘积,似乎印着不少老鼠、黄鼠狼足迹,隔子前几本旧书散乱地堆着,靠床的海红幔幛照旧挽着——一切都是那夜的样子,只在靠梁墙角下翻倒了一只凳子,墙上一尊弥勒佛像已变得黯黑,佛挺着大肚子半张着嘴唇,笑嘻嘻看着这间房子,仿佛想说什么……乾隆身上不禁一颤:锦霞就是在这个凳子上把绫索套进脖子里的! “朕误了你,朕负了你……”乾隆后退一步向窗棂微微一躬,含泪呐呐说着,燃了三炷香将小香炉安在石阶上,心中默念:“今世有缘今世再见,今世无缘愿结来生……”在满目凄凉的荒烟蔓草中,他踱着步,悲不自胜地低吟: 残宫旧妆台,满目尽蒿莱。 红粉今何去?惟余一掬泪! 正自满腹怅惘无可排遣,高无庸匆匆走进来,站在乾隆身后禀道:“皇上,讷亲中堂叫奴才过来请旨,在京二品以上官员都在乾清宫集齐了,请皇上过去受贺。”“不见了。”乾隆摆摆手,“叫他们朝御座磕头,回去过节!” “喳!” “回来。”乾隆突然又改变了主意,“朕这就过去!” 第二十五回乾清宫严词训廷臣誊本处密旨捕刘康 乾清宫是紫禁城里除了太和殿外最大的朝会宫殿。乾隆换坐三十六人抬明黄亮轿绕道从乾清门正门而入,直到丹墀前空场上才扶着高无庸肩头下来。宫外以庄亲王允禄为首,亲王宗室有几十名,文武官员却以张廷玉为首,以下讷亲、鄂尔泰、六部九卿、翰林院的翰林和外省进京陛见述职大员一百多名,原都站着。或同乡相遇、或久别重逢、或知心好友,或同僚部属各自凑在一处,有的寒暄,有的说悄悄话,有的挤眉弄眼说笑话,有的一本正经目不斜视。正等得不耐烦,见乾隆身着朝服下轿。“唿”地黑鸦鸦跪下一片。 乾隆迈着轻捷的步子上阶。一转眼见允也跪在允禄身后,便笑着对允禄道:“皇叔们是有岁数的人了,都不必跪——十叔,你身子骨儿弱,说过不必拘礼的嘛!” “那……那是皇上的恩泽。”允没想到乾隆会单挑出自己说话,结结巴巴说道,“臣……臣是罪余没用的人,在、在家也是闲着。且臣多少日子也不出门,也想皇上,想皇上的恩。进……进来请个安还……还是该当的。”他原在雍正兄弟辈里最是骄横胆大、口没遮拦的一个,如今十年囹圄,变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乾隆曾亲见他在康熙面前大肆狂言,挨了鞭子也不服气,现在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不禁心里一声叹息,又安抚道:“十叔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将养身子,缺什么告诉内务府一声。”说完,便迈步进了大殿,坐在正中须弥座上,吩咐道:“叫进来吧。” 于是丹陛之乐大起,众人按品秩肃然鱼贯而入,东边王公宗亲,西边文武百僚。张廷玉和允禄率先甩了马蹄袖,众人随班行礼,齐声高呼:“万岁!”乾隆一眼瞧见外面大小太监抬着大方桌,在东廊庑下往来奔忙,才想起仪注里还有赐筵这一条,庆幸自己没有失仪,要真的把这群人撂在这里“朝御座磕头回家”岂不大败兴?想着,乾隆笑道:“元旦时,在太和殿已经与众卿见过,但那个虚排场太大,人也太多,想说说知心话也难。今儿专门召见大员,我们君臣索性乐一乐。从初一到十五都算年关,过了十六,大家又都忙起来了。办事一年,今儿叫进来赐筵,朕看可以不拘常礼。”他含笑环视众人一眼,臣子们忙都躬身谢恩。 “方才朕祭堂子,在列祖列宗遗像前进香,心里想得很多。”乾隆端坐在御座上正容说道。在一片寂静中,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从容铿锵,“打太祖爷算起到朕,已是第六代了。太祖、太宗宏武膜烈出生入死开创了大清基业,世祖、圣祖承兆丕绪圣文神武祇定天下,先帝在位十三年,振数百年之颓风,整饬吏治,刷新朝政。朕年幼,没有亲睹圣祖统率三军、深入沙漠瀚海征讨凶逆的风采。但父祖两辈宵旰勤政、孜孜求治、夙夜不倦,这些情事都历历在目。”乾隆目中波光流动,扫视着群臣,“‘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句话朕仔细思量过,于家是败家之言,于国则是亡国之音,后人乘凉而不栽树,后人的后人也就无凉可乘。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就因为不是代代栽树。一旦老树被伐,乘凉的猢狲自然一哄而散!” “朕不作只乘凉不栽树的皇帝。”乾隆细白的牙齿咬着,微笑道,“虽说先祖、先父造了好大一片林子,郁郁勃勃青青苍苍,朕只看作是祖宗的膜烈丰碑,朕自己也要造一片林子留给子孙。因此朕登极以来不贪钟鼓之乐,不爱锦衣玉食,不恋娇娃美色,精白诚心以对天下。使寒者得衣,饥者得食,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黄童白叟共享太平盛世,是朕之愿!”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敛了笑容,“朕之以宽为政是继皇考之遗命,因时更化,蹈于中庸之道,臻致平康正直之治,并非宽而无当。近观一年多来情形,蠲免天下钱粮,藩库固然少进了二千万两银子,但百姓富了,邦本固而国家宁,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去年七省上百州、县遭水灾,虽然有邪教从中蛊惑,没有一处闹事作逆的,为什么?因为他们不饿!有人说蠲免钱粮未见功效,其实这就是功效!朕亲目所见,每年征收国赋,各省都有上万贫民小田主,惨遭酷吏鞭挞勒索,不堪饥寒者为匪为盗、循法良善的饿冻沟渠,常常酿成大变,然后兴师平叛。与其将钱用在屠戮贼匪上,何如施以恩政,使其当初就不反?” 乾隆说到这里,脸色已是变得铁青:“大约朕施了这个善政,掐了一些龌龊官的财路,自然么,正额不纳了,苛派也就无从派起——所以这样的好政治,居然也时有烦言。有说朕沽名钓誉的,有说朕违背世宗父训的,还有异样心思的,说朕‘饱汉不知饿汉饥’的,甚至有人在外边巧立名目剥削钱财的——以为朕施仁政,是懦弱可欺之主。今且告汝,朕立意创大清极盛之世,效圣祖为一代令主,顺朕此心,犯颜直谏也由得尔,痛批龙鳞也由得尔,逆朕此志,则三尺之冰正为汝设!” 雍正往年元宵赐筵,群臣到乾清宫不过照例的念“万寿无疆颂”,君臣对柏梁体诗,叩头领宴,悄悄往怀里袖里塞些个果子点心回家与老小分享,今年是新君第一次大宴群臣,而且乾隆高倡“以宽为政”,登极以来接见大小臣工,总是和颜悦色、温语谆谆,谁想这位英俊文雅得像个翩翩公子哥儿的皇帝一翻脸,不但威严骇人,其词气也犀利刻毒,如刀似剑,丝毫不逊于冷峻刻薄的雍正。这一番长篇大论说得铮铮有力,偌大乾清宫中二百余人都听得股栗变色,直挺挺跪着,一声咳痰不闻。 “今天过节是喜日子,本来朕想等几日再说这些话。”乾隆放缓了口气,满意地绽出一丝笑容,“难得的是人到得齐全,过了年又要忙起来,专门召集朝会似乎不必。所以随便说说——赐筵!” 顷时钟吕磬铛齐鸣,乐声中百官叩头谢恩起身,御膳房执事太监指挥着差役,小苏拉太监抬着二十多桌已经摆得整整齐齐的水陆全席进殿、布座安席,乾隆一手挽了张廷玉,一手挽了鄂尔泰含笑入席,庄亲王允禄、怡亲王弘晓和军机大臣讷亲下首作陪,一齐坐在首桌,乾隆只一颔首,弘晓忙立起身来大声道:“止乐——君臣对诗!” 中元佳节春气扬, 乾隆笑容可掬,举杯一呷,曼声吟罢,转脸笑着对张廷玉和鄂尔泰道:“你们是三朝元老,柏梁体诗是轻车熟路了,赏你们一杯延寿酒,让了年轻人对诗如何?”两个老臣忙笑着起身道:“臣遵旨。”乾隆便目视讷亲。讷亲忙道:“臣不长于此,勉强应诏而已。”吟道: 太和春风真浩荡! “也罢了,赐酒!”乾隆一笑说道。高无庸便忙过来斟酒。乾隆用目光搜寻着,因见孙嘉淦坐在第六桌上,点名道:“嘉淦,朕以为你身子骨儿未必支撑得住,你还是来了。气色还好么!你来接一句!” 孙嘉淦不防乾隆直点自己的名,慌乱地站起身来说道:“臣于诗词一道实在平平。不过臣世受国恩,不敢违旨。”遂也吟道: 圣恩即今多雨露, 他这样一转韵,已与往年对柏梁体习例不合,一向顺韵拈句的臣子们倒都是一愣,一时竟没有人出来合句。 “你们不知道这个人。”乾隆笑着指孙嘉淦道:“此人十九岁为报父仇,夜走三百里手诛仇人,避祸三年出仕为官,最是正直真性之人,是先帝御座前的魏征,朕之股肱良臣。他说圣恩雨露,是他一生写照,朕就敬他这样的老臣!嘉淦因病不能饮酒,高无庸——”他指着御案笑道:“把那柄攒珠玉如意赏他!” 大殿里立时一片啧啧称羡声。但诗还是没人出来对。忽然,翰林中一个六品顶戴的官员,长得又黑又高十分魁梧,四方脸一抬,举起酒杯吟道: 洒向人间泽万方! 乾隆看了看,却不认得,看允禄时允禄也轻轻摇头,张廷玉凑近了轻轻说道:“是去年恩科新取的进士,叫纪昀。” “嗯,纪昀。”乾隆盯着看了纪昀移时,见纪昀躯干魁伟,神采奕奕,众目睽睽之下一副从容自若沉稳雍容态度,心中顿起好感,笑道:“诗有起承转合,你合得不坏,朕看你秉赋不薄,像个武人,能食肉否?” “臣武夫之魄,文秀之心,最喜食肉。”纪昀顿首道,“自做京官,清苦自戒,十日一肉常患其少。今蒙圣恩,愿食一饱!” 乾隆见他不卑不亢应对有序,心中不禁大喜,招手笑道:“过来,过来!”纪昀忙叩头起身趋步径自来到御座侧畔躬身侍立。乾隆指着膳桌中间一个大攒珠景泰蓝盘子,问道:“能吃完么?”纪昀看时,是一只羊乳红焖肘子,因为肥腻,还没人动过,约有三斤左右,笑道:“能。且是君父所赐,臣子死且不辞,何况食肉?”乾隆高兴得站起身来,竟亲自端过来笑道:“既如此,赏你!”此时满殿文武早已停箸,都看呆了。 “谢恩。”纪昀却不马上接住,先双膝下跪在地、双手才捧过来,竟是据地而食,却毫无羞惭矫作之态,用手将肥漉漉油渍渍的肘子肉一把抓起,头也不抬手撕口咬,顷刻之间偌大一块肘子已是下肚。纪昀又将剩余的羊乳汤一饮而尽,说道:“圣恩即今多雨露,作诗亦得蒙赐肉——臣此一餐可饱三日!”乾隆不禁哈哈大笑,一边命内侍给水让纪昀净手,欣赏地看着纪昀,说道:“看来是个没心机的,心宽量大,好!”纪昀接口道:“人处五伦不可有心机。量大福亦大,机深祸也深!” 乾隆越发高兴,没想到在这样的宴会上竟会发现一个诙谐机敏、老成练达的年轻翰林,便有心考较,吩咐众人如常用餐,又笑谓纪昀:“你有字么?” “回万岁,”纪昀忙道,“臣字晓岚,晓风拂日之‘晓’,岚气茵蕴之‘岚’。” 乾隆仰着脸想了想,说道:“你很敏捷,朕想试试你的诗才——方才那种格调太局人,作不出什么好诗,可以随便些。” “是,请赐题。” “昨晚内务府奏过来,密妃为朕生了个孩子,你以此为题试作一首……” “君王昨夜得金龙!” “嗯——朕没说完,是个女孩。” “化作仙女下九重。” “可惜没养住。” “料应人间留不住。” “朕命人丢在金水河里。” “翻身跳入水晶宫!” 此时殿中人虽遵旨进食,但纪昀如此敏捷的才思太出眼了,人人都竖着耳朵听,不禁又羡又妒又不能不服其才。讷亲原疑纪昀冒言邀宠幸进,至此也不禁释然而笑。乾隆心里一动,原想立刻召他到上书房供事,却忍住了,只呵呵笑道:“真个好秀才!好自为之,朕自有用你处。退下去吧。回头朕命人再赐些牛肉给你。”待纪昀退下,乾隆转脸对允禄道:“你代朕陪陪这些人。有些老臣用酒不要勉强。”说罢起身徐步出了大殿,回头问高无庸:“昨儿不是叫刘统勋递牌子么?是人没来,还是被挡在外头了?奴才们办事是愈来愈不经心了。” “回主子话,”高无庸笑道,“刘统勋来了有一会子了。他在路上遇到拦轿告状的,又去看望了李卫李大人,误了时辰。进来时还问奴才,皇上高兴不高兴。奴才带他到誊本处隔壁的那间房子里候着,正要请主子的旨呢。”乾隆笑道:“哦,请见还问朕高兴不高兴!你怎么说的?”高无庸忙道:“奴才说主子高兴极了,自打奴才跟了主子,从没见有这么欢喜的。” 乾隆没再说话,由高无庸导着到誊本处隔壁,也不通知,一脚踏了进去,见刘统勋正伏案疾书笑道:“看你刘统勋不出,还会舞巧弄智,什么事要乘你主子高兴才说呢?” “皇上!”刘统勋抬头见是乾隆,似乎并不吃惊,掷笔起身道:“臣确有密奏。不过不是想乘主子高兴时才奏。这是件扫兴事,主子好容易得闲儿,正高兴时进奏不好。”乾隆脸色一沉,他感动了。他没说什么,径坐在刘统勋对面,脸上毫无表情,淡淡说道:“什么事?奏吧。”刘统勋略一躬身,说道:“是德州府原查办亏空道员贺露滢自杀一案。现贺露滢的妻子贺李氏状告,说其夫并非自尽,乃是德州原知府刘康暗杀身故。” 乾隆目光霍地一跳,盯了刘统勋一眼没言声。 “刚才臣打轿上朝,贺李氏在四牌楼拦轿喊冤。”刘统勋黑红脸膛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臣当即依例停轿询问。贺李氏容颜憔悴、骨瘦如柴,还带着两个孩子,已经几天没吃饭。臣见告的是当朝命官,还以为是刁妇穷极妄攀大员,当即告诫。‘以民告官罪加一等,官司胜了你也要流配千里。听我相劝,带儿女回去好好教养成人,自然日子就好过了。’贺李氏当时破口大骂臣‘官官相护’,又说她不是民,是四品诰命。” “臣大吃一惊,这才细看状纸,原来是写状人不懂规矩,一开头就说‘民妇贺李氏为告前德州知府刘康畏法害命事’,一边请她母子到附近吃饭,细研状子,不但事涉刘康,还牵连前山东巡抚岳浚、布政使山达,前两江总督兼领山东督捕事宜的李卫,还有钱度也都卷在案内!” 刘统勋说到这里,仿佛要嘘尽心中寒气似地透了一口气。乾隆听案情如此之大,也不禁骇然。他其实对其中丝萝藤缠的关系比刘统勋还知道得多一些,岳浚原是前怡亲王允祥的爱将,弘晓见了还一口一个“岳哥”,而山达则是允禄的门下包衣奴才,与理亲王弘皙关系也非同一般。乾隆只奇怪李卫怎么会也卷入案中遂道:“要这样说,这个案子简直牵动朝局了!你接的是。” “岂止牵动朝局,而且牵动政局。”刘统勋仿佛是另一种思路,蹙眉挽首沉吟道,“设如贺李氏所告属实,刘康行凶的原由,是因贺露滢追索德州亏空,刘康不得不铤而走险。这刘康犯的是十恶罪,法不容宽,那是一定要剐的。但与皇上‘以宽为政’稍有不合,李卫当时之所以没有严审,钱度身在帝阙,为什么缄口不言。除了证据不足外,还担心扰了皇上的大局。现在苦主出来了,要掩住是没有道理的,究竟如何办理,方才臣去见了见李卫,李卫说只能请皇上圣心默断。” 乾隆听了一时没说话,站起身来在狭小的斗室里慢慢踱步。刘统勋目不转睛地盯着乾隆。他在畅春园当书办时见过康熙,接见大臣时常常一边徘徊一边想事情。雍正秉性急躁,往往快捷地踱步思索,然后倏然止住,果断地下旨裁决。这个乾隆不同,任何时候见他都是一副雍容大度的神气,端凝而坐,听底下臣子议事,有时一两个时辰都不动。今日竟一反常态绕室彷徨,可见心里极不平静。刘统勋正思量着,乾隆已在门口站定,望着东半天层层叠叠的冻云,干涩地问道:“你见了李卫?他不至于只有这个话。他自己是什么章程?” “李卫说不管刘康有罪无罪,他自己已经有罪。要具折请旨处分。”刘统勋缓缓说道,“这个案子接而未办,他自认确有私心,想等等看新君施政后情形待机办理。无论如何该给主子上个密折的。” “唔。” “臣问李卫,如今意见如何?李卫说,还是要请旨。皇上若征询他,他只有一个字——办!” 乾隆脸上闪过一丝阴冷的笑容:“看来还是朕德力不够啊!先帝手里三位模范,田文镜不去说他;鄂尔泰也算不得什么纯臣;李卫自幼与朕处得好。想来他必定于朕无所欺隐,竟也有这么多的心肠!”说罢看了刘统勋一眼,冷冰冰说道,“人真是万物之灵,就如钱度拒纳刘康赠金,原想是至公无私,焉知不是一石双鸟,为自己将来预留地步?你刘统勋是不是也是这样啊?!” “臣不敢。”刘统勋没想到乾隆举一反三,会数落到自己身上,蓦地冒出一身细汗,忙跪下道:“臣自知非圣非贤,不能无过,愿受皇上教诲,勉为纯臣。” “这个案子当然要办,一点不能含糊。”乾隆冷冰冰说道,“刘康杀人之事,严谳审明属实,他既然凶残如此超出常情,朕亦不能以常法处置他!有人不是说朕事事与先帝之政作梗么?朕这就痛驳他!有人不是暗地里还在做些想入非非的梦么?朕也可宰个鸡给这些猢狲看!”他格格一笑,“这个案子就交给你,怎么办也由你,不须再来请旨,一边密地派人追索人证物证,一边先将刘康捕拿了再说!听见了?” “喳!” 第二十六回刘统勋莽闯庄王府老太后设筵慈宁宫 刘统勋密陈完毕,心神不定地跟着乾隆到乾清宫与筵,他怕走漏风声刘康自尽,又思量着刘康是否已经启程去了山西,该在哪里堵截,担心人证拿不齐,案子拖得太久。直到庄亲王领旨宣布休筵,刘统勋才清醒过来,忙随众人出来,寻着尚书史贻直,笑道:“大司寇,回衙要和您议点事,可容我同轿回衙?”史贻直笑道:“这几天歇衙,有什么要紧事呢?”刘统勋只笑而不答,随史贻直出来,二人同乘一轿回刑部衙门,弄得刘统勋的轿伕倒莫名其妙。 ……从轿里出来,史贻直已是神色严峻,带刘统勋进签押房坐了,开口就说:“行动要快。这案子你是专办钦差,我当帮手。这就传顺天府的人来,知会孙嘉淦直隶总督衙门,封住出京要道。刘康进京住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要派能干吏员寻着他的同年,打听他的下落,暗地监护起来,或当场捕捉了,就万无一失了。” “是,大人虑得周到。”刘统勋忙笑道,“卑职这就安排去。”遂叫了缉捕司的吏目黄滚一一安排了,这才和史贻直摆了棋盘对弈,静待消息。只是二人都意马心猿,胡乱走子儿。 待到天将黑时,黄滚回来报说:“刘康没走,他在西下凹子有一处宅子,养着个小妾,今儿晌午回去就没出来。申时时牌隔壁院里人听那院有女人哭声,还小声骂着什么。刘康像是劝说着什么,后来也就安静了。”史贻直道:“既如此,你为什么不当时就带人锁拿了他?”黄滚回笑道:“奴才手里没有顺天府牌票,刘康家门口不远就是吏部考功司衙门,怕事情闹大了。原想他总要出来看灯,在外头悄悄地擒了。不防后来来了几位官员,都不认的,进去了一会儿,带着刘康说说笑笑出来,听口气是去庄亲王府赴筵。”史贻直紧追一句问道:“现在没人跟着?”黄滚忙道:“奴才的儿子黄天霸已经潜入庄王府监视,大人放心,死不了他,也走不了他。” “黄滚差事办得不坏。”刘统勋在旁静静说道,“我现在亲自去十六爷府走一遭。”史贻直皱着眉沉吟道:“这太扫庄亲王的颜面了,他要出面阻拦怎么办?”刘统勋黑红脸膛上肌肉一抽一搐,冷冷说道:“我是钦差。”说罢一揖而去。 …… 庄亲王府在老齐化门内,地处城东,在北京城不算冷僻也不算很热闹。正月十五其实是细民百姓赏灯的节日,允禄自己就是个制灯的行家。北京城里见不到的白玉擎翠灯、龙虎风云灯、冰火灯、观音施水灯、西施浣纱灯、哪吒闹海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他都会制作。由于他已经得知乾隆为民间张灯如常心里很不高兴,自不肯白触这个霉头。为了取乐儿,允禄便叫上弘晓、弘皙、弘昇、弘普一干子侄,还有在京为官的门下旗奴、过往亲密的大臣如齐勒苏、徐士林、那苏图、杨超曾、尹会一也都请了来,摆了十几桌流水席,随吃随换,桌上始终只四样菜。贺英、勒格塞、马成罗、葛山亭几个人都是额驸,见了面自是另有体己话。允禄是首席议政亲王,面子无人能比,有的人还拽上朋友一道来凑趣,上灯时分,来的也有小二百人。庄亲王是个随和人,凡来者不论认识不认识的,都亲自执手殷勤招呼,见纪昀和徐士林联袂一处进来,竟撇开徐士林,笑着上去一把抓住纪昀道:“不要行礼了,这么多人,行起规矩来没头儿了——你们瞧见没有?这就是我方才说的纪晓岚,那天下来主子还向我连连夸赞他哩!” “王爷,这都是圣上错爱,晚生何以克当!”纪昀满面笑容,说道,“不过给皇上取乐儿罢了。” 尹会一从人群中挤过来,他是兵部汉侍郎,也长得五大三粗,只左额前长着核桃大小一个肉包,看去格外显眼——到跟前笑着推了纪昀一把道:“你这家伙,上次捉弄得我好苦!来来来,罚酒三杯!”众人都是一愣,这两个人既不是僚属也不是同年同乡,年纪也差着老大一截,纪昀怎么会捉弄到他?尹会一笑道:“你们都知道,我头上这个瘤苦得我没法,上次去翰林院说起来,纪昀说施家胡同住着个神医叫施二先生,包你药到病除。不过这施二先生不大轻易出手看病,你可要好生求告。听他的话,我弄了几箱子宫点,去访施二。到胡同里问了几处,人们倒也指路,只是问谁谁笑。我心里诧异,待敲开施二先生的门,那施二一开门我就愣住了——原来他右边这个地方也长了个瘤子,一模一样,真像照镜子一样!”众人先还怔着听,至此不禁哄堂大笑。都说:“该罚该罚!” 纪昀为河间名士,自负有不羁之才,恩科考试却落在二甲第四名,远在庄友恭之后,虽然选在翰林院为清秘之职,一向也并不出眼,今日一语合了圣意,如名花突放,引来蜂蝶纷飞,连庄亲王都另眼相看,不禁高兴得脸上放光。在众人簇拥下登堂入座,连饮三大觥,正待说话,允禄手掌轻拍了三下,两壁厢帷幕突然大张,一队妙龄女子,个个身着汉装,妙鬘云环、步摇叮当,手挥五弦,目送秋波,旋舞而出,厅中众人霎时间便雅静下来,听歌女唱时,却是一首减字木兰花: 娉娉袅袅,芍药梢头红样小。舞袖低回,心到郎边客知己。金樽玉酒,欢我花间千万寿,莫莫休休,白发盈替我自羞…… 歌声刚歇,众人立时鼓掌称赞。工部尚书齐勒苏叹道:“真个清艳绝伦!不知出于府上哪位名士手笔?”允禄笑着指了指第二桌上一个中年人道:“姚老夫子!”众人一看都是一怔,只见这姚老夫子塌鼻鲤唇,满脸大麻子,大约早年得过风疾,眉毛稀稀落落,下头两只眼也是一大一小。听众人称赞自己,摇头晃脑故作谦逊,拱手道:“拙作岂敢承蒙夸奖,承教,承教了!”大家见他怪模怪样,都捂着嘴偷笑。纪昀笑道:“我也有一首翻新的《大风歌》试辱君听!”遂朗声道: 大风起兮眉飞扬,安得猛士兮守鼻梁? 吟声刚落,众人无不捧腹大笑。弘晓一手扶腰趴在椅背上笑得直不起腰,徐士林蹲在地下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弘昇捶胸躬身大笑,一碗茶都扣了桌子上,允禄笑得噎着气道:“这……这太苛了……”姚老夫子脸都气得紫胀了,说道:“翰林以貌取人么?”纪昀却不想和他翻脸,乘着大家笑时,轻声道:“我读过晁无咎的《开府乐》,取尊范为王爷和众大人杜撰一首,不亦乐乎?”姚老夫子便不敢言声,只自斟一杯,恨恨地喝了下去。 “我这里还有一幅古画,上边的题跋都没了。”允禄眼见姚老夫子难堪,又不好得罪纪昀,回身向柜顶取下一轴新裱的古画拿到灯下,说道:“纪先生淹博之士,请为鉴别一下。” 众人便止了笑凑过来,纪昀小心展开看时只见纸色苍暗剥落不堪,密密麻麻印的图章也都不甚清晰,正图却是一个道士,形容古怪背负宝剑,一手提着酒斗,一手执杯仰天而饮,身后站着一个黑衣执拂女子,眉目如画,翕着嘴唇似乎在说话,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故事?纪昀十分仔细地看了这幅画,嘘了一口气,说道:“王爷,这是徽宗手笔。《永乐大典》里载称,宋咸平四年,有道人携乌衣女子入京,买斗酒独饮。徽宗微服访之为画。这画与史事处处吻合。该是画皇亲作。上面的题跋是几叠歌,大约是乌衣女子所唱。”遂曼声吟道: 朝元路,朝元路,同驾玉华君。十乘载花红一色,人间遥指是祥云,回望海光新。春风起,春风起,海上百花遥。十八风鬘云欲动,飞花和雨著轻绡,归路碧迢迢。帘漠漠,帘漠漠,天淡一帘秋,自洗玉杯斟白酒,月华微映是空舟,歌罢海西流! 吟罢笑道:“这歌词里带仙气,非人间格调,所以勉强记住了。” 刘康今晚赴筵便一直心神不快。他自己官运亨通,家运却一塌糊涂。曹瑞、瑞二,还有李瑞祥这三个仆人自贺露滢死后就跟着他当了长随,起初都怕犯案,倒还相安无事。后来调到山西,曹瑞和瑞二就有些手脚不稳,先是在丫头跟前动手动脚,后来竟然轮流奸宿,毫无忌惮。丫头老婆子们见刘康宠信三瑞,就告到刘康的夫人刘乔氏跟前,夫人原也不知道自己老爷做的事,就叫了去把曹瑞、瑞二各抽了二十篾条,原说要开销出去,谁知过了一夜。第二天倒把被糟塌了的五个丫头叫去狠狠申斥一顿,说丫头不自重,不相信曹瑞、瑞二这样的本分人会做这种事,又升曹、瑞二人当了副管家。那曹瑞、瑞二越发得志猖狂,乘着刘康到大同出差,索性连刘乔氏也一块做了进去,轮流在上房快活,还要丫头陪床。弄得刘公馆成了两个魔头的风流窟。李瑞祥因为是自家旧仆,还顾一点老情面,见二瑞闹得不像话,主人又管不了,有时拉个背场还悄悄规劝几句,“大家一条船,不能把船自己弄翻。”也不过大面上叫二瑞稍稍收敛一点。这次刘康进京迟迟不肯回山西,一是运营京官,二来也确实怕回到那个烂泥塘似的窝穴里去,遂命李瑞祥在京找了一处房子,买了个小妾燕燕,虽然房舍简陋些,仆从少些,比之山西宅府,已觉是天堂之乐。谁想上午拜客回去便见燕燕伏床恸哭。一问,是李瑞祥乘她午睡,悄没声上来按住,也学了瑞、曹二人。好容易一下午劝慰,答应燕燕逐出李瑞祥,又许李瑞祥三千两银子自己过活,平息了这件事。他是被拖到庄王府来赴筵的,哪里有心和众人一道说笑作乐?珍错玉馔一口不能下咽,左一杯右一杯胡天胡地只是吃酒。此时见众人围着看画,吃得醉眼迷离的刘康正要勉强起身敷衍,忽见刘统勋带着几个衙役沿庑廊大踏步进来。刘康一噤,忙笑道,“延清兄,来迟有罪,罚酒三杯!”正要迎上前,旁边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长随早一把紧紧扶住他,说道:“大人别栽倒了,你有酒了。” “是刘延清啊!”允禄听刘康在背后说话,回头一笑说道,随即脸上变色,说道,“怎么,带着水火棍子进我府来?”上百的官员此时已目瞪口呆。刘统勋在众人目光盯视下向允禄趋了一步,拱手一揖到地,说道:“统勋此刻奉差在身,多有开罪,然事关重大,不得不如此,改日一定来王府负荆请罪。”允禄愕然道:“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刘统勋只一躬算是作答,转脸对刘康一笑,说道:“康兄,这里人多,大家正欢喜,说话不便,请借一步说话。”事起仓猝,起初刘康几乎吓晕了过去,一肚子酒都随冷汗淌了出来,见那青年紧紧抓住自己,试着挣了一下,恰如被铁箍了似的,情知大事不妙,硬挺着说道:“刘康平生无不可对人言之事。延清有话当面请讲。”刘统勋嘿然一声冷笑,说道:“康兄,你东窗事发了!”遂转脸对衙役大喝一声: “拿下!” 话音一落,黄天霸一把便扯落了刘康的官帽,顺手一搡,刘康弹丸一样从他怀里冲出去,几个衙役饿狼一般扑了上来,三下五去二便捆得刘康似寒鸭凫水一般。众人眼花缭乱一惊一乍间,“豁啷”一声一条铁索已披在刘康项间。刘康双足一跳,又定住了神,仰天长叹道:“小人误我陷我,苍天有眼——我冤枉!”刘统勋哪里容他多说:嘴一努,铁链一带,已是将刘康扯了出去。 此时筵厅里一百多号人都惊得木雕泥塑一般,眼睁睁看着这个黑矮个子施为,噤口不能出一语,死寂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刘统勋最后离开,这才向气得两手冰凉的允禄打了个千儿道:“奴才无礼,实是事不得已,万祈王爷见恕!奴才说过,改日一定请罪!”说罢起身又一躬,竟自匆匆而去。允禄愣在当地,半晌才咬着牙笑道,“说起来,刘统勋还是我门下奴才的学生,真真好样的!——备轿。我这就进宫去!”说着便下阶来。姚老夫子悄没声离了纷纷议论的人群,几步抢到允禄前头,一打躬说道:“王爷,您这会子进宫有公务?” “没有。”允禄气咻咻说道,“我要请旨惩处刑部这干没王法的王八蛋!” “刘统勋可没说他奉的钦差还是部差呢!” 允禄犹豫着站住了。姚老夫子委婉说道:“您思量——要是史贻直派来的,借一个胆给他,刘统勋也不敢这么鲁莽!刘康三品大员,刑部自己怎么敢作主说拿就拿?刘统勋在这里不宣钦差,或者是为免了王爷行礼,顾全王爷体面,或者是想着王爷出面拦阻时再宣明,叫您更为尴尬。皇上那边这会子伴着老佛爷也正在取乐,您这过去一闹,扫他的兴不扫?不和刘统勋一样了?福晋也在里头,万一有个一言半语的降罪的话,您和福晋脸上也下不来!”允禄觉得他说的有理:自己闯到慈宁宫质问乾隆。既不知道刘康犯的什么罪,也不晓得是谁派刘统勋来,三言两语就要问得自己无言可对。乾隆一向以至孝标榜,弄得太后不高兴,还有自己好果子吃?思量着已泄了气,叹了一声说道:“如今竟成混账世界!你刘统勋就不能先知会一声再拿人?由我拿下送刑部也没有什么不可的!我还是天璜贵胄哩,你就这样蛮横!对下头百姓还不知怎样呢!——你告诉世子,招呼这些人还吃酒,尽兴一醉。我到书房歇歇儿。” 姚老夫子的劝说还是对的。慈宁宫的筵宴比王府热闹十倍,但宫门各处早已下钥,真的一层层通报进去,以为出了什么军国大事,乾隆自然要接见,他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根本就拿不到桌面上,肯定要触大霉头。 此刻慈宁宫正殿和侧殿上千只巨烛高烧,照得殿内殿外通明雪亮,各王公福晋,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未嫁皇姑和硕公主、格格,依辈份大小列在正座前一溜五张席面上。上百个一品诰命夫人,有头脸的勋臣外戚夫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团席而坐。不到五十岁的太后钮祜禄氏容光焕发,高高坐在正中座上,一边是皇后富察氏执盏,一边是太后的娘家从侄女皇贵妃钮祜禄氏侍在身后执壶。乾隆和皇后对坐在两旁侍奉。因御筵尚未开始,满桌都是垛得老高的水陆珍果,一百枚寿桃是用面蒸的,大的如碗,高高地堆在太后面前,上头上了红,配着青枝绿叶,在诸多果品中格外艳丽醒目。戌时钟声响了,殿中钟鼓大作,由张照精心谱写词的中和韶乐激扬悦耳,词藻华丽,百余名畅春园供奉随乐吟唱,殿中珠动翠摇的贵妇人立时离座肃穆跪听: 慈帏福履康,瑞云承辇献嘉祥。徽流宝册光,玉食欢心萃万方。旭日正当阳,绥眉寿,乐且康。瑶池蓂叶方,如山阜,永无疆。 歌声刚落,乾隆和皇后、贵妃,离席跪在案前,伏身向太后三叩首,说道:“臣皇恭叩太后圣母万寿无疆!” 棠儿随在外戚一班命妇中跟着行礼,眼巴巴地望着风流倜傥的乾隆皇帝,自去年十月进宫和乾隆开始有了“接触”,她又是觉得身价不一般,又是觉得对不起待自己十分恩厚的皇后,思念丈夫又盼着丈夫多在外边逗留些日子,每次进宫想见乾隆,又怕见乾隆,偏又遇见乾隆。眼前的乾隆一脸的诚敬庄严,和皇后一道肃肃穆穆地礼拜太后。棠儿想起二人私下幽会那些缠缠绵绵的情意、话语,不禁心头突突乱跳,红了脸低下头,不知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暗道:“男人们真是……”正胡思乱想,已经礼毕。由钮祜禄氏执壶,向皇后手中的杯里倾满了酒。皇后庄重地将杯捧给乾隆。乾隆长跪在地,双手高捧酒杯送到母亲面前,说道:“儿子知道母亲不胜酒力。今儿好日子,外头月亮满圆,正该为母亲添寿。这杯寿酒是要满饮的。” “好好!”太后接过酒来一饮而尽,嘬着嘴微一摇头,慈祥地笑道:“今儿月亮好,酒好,我心里也欢喜。皇帝、皇后还有你们大家都起来,随常取乐儿说笑,我才高兴。我老了,不想拘那么多规矩。”待乾隆起来,太后便命赐筵,又对乾隆道:“今儿这宴乐与往年不同,我听得很入耳。”乾隆笑道,“老佛爷受用,就是儿子的孝心到了。这是一首予平曲。张照手定,南吕清徵立宫,仲吕清角主调,最是雍平和贵。”太后一笑道:“我哪里懂这些个!——张照是先帝手里的才子我是知道的,听说犯了挂误,如今还没有起复么?听孙子来说,宫里太监都不尊重他,这不好。” 乾隆一怔,忙又躬身,笑道:“母亲说的是。儿子明儿就叫军机处议这事,他做个礼部尚书还是满够格。”此时筵桌已经摆布停当,只见太后一桌,正中一个寿山福海大攒盘,两个热锅,一个野鸡片,一个煺羊肉片,锅底炭火炽旺,丝丝热气从锅盖四周喷出。一盘鹿尾烧鹿肉,一个煺羊乌叉,再向外是葱椒鸭子、炒鸡丝、炖海带丝、羊肉丝、煳猪肉各一盘,还有竹节小馒首、螺蛳包子等等种种细巧小宫点,琳琳琅琅布满桌周,旁边黄签标明“郑二特献太后老佛爷”。看别的桌也是大同小异,只没有“寿山福海”,却多了四个盘肉。乾隆说道:“朕只在这里陪母亲,皇后和贵妃代朕各桌走走,有不能多喝的,不可勉强。” 皇后富察氏和贵妃钮祜禄氏领命,向太后和皇帝蹲身施礼,下桌执酒挨桌相劝。此刻大殿珠动翠摇,燕语温存,命妇们一个个激动得如醉如痴,无论能酒与否,难得是个体面风光、均沾帝后恩泽的事,谁肯轻辞了?待劝到棠儿一桌时,执壶的钮祜禄氏却笑道:“娘娘,棠儿该饮个双杯的。”说着目视棠儿抿着嘴儿笑。皇后却不在意,说道:“傅恒在外头办差没回来,你确实该代他饮一杯福寿酒。”棠儿无奈,只得遵命连干两杯。已是酡颜润颊。皇后已转到别的桌上,棠儿用眼向首席一扫,正巧乾隆双目注视这边,目光一对,都避了开来。棠儿说声方便,乘人不留意时,悄没声溜了出来。 “母亲,”乾隆又殷勤地劝太后小饮两口酒,眼一瞥,不见了棠儿,遂笑道:“有一份急奏折子,儿子已经看过了,今晚要发到兵部,儿子去写一道朱批就过来侍候。这里皇后和贵妃先侍候着可好?”“去吧去吧。”太后满脸笑容看着满殿女人。“这是正经事么?要迟了就不用过来了,我还缺了侍奉的人了?”乾隆又看看正在劝酒的皇后和钮祜禄氏,不言声也出了殿。 第二十七回咸若馆棠儿诉衷肠乾清宫国舅议朝政 乾隆一出殿,便见老太监魏若迎了上来。这已是驾轻就熟的老套子了。乾隆略一点头便跟着魏若出了慈宁宫。高无庸在垂花门外接着,径入与慈宁门斜对面的咸若馆。这个地方是专为太后娘家至亲远道探亲用的栖息之地,也是宫殿,规制却小得多,南边还有个小花园叫慈宁花园。自从和棠儿好上,乾隆命人重新装修了这处宅院,换了知己的太监守护,因此十分谨密。乾隆进了咸若馆便问:“人呢?” “回主子。”一个苏拉太监在旁躬身道:“舅奶奶在南边观音亭上香。” 乾隆略一点头便轻步来到慈宁花园正中的观音亭。月色清辉下,果见棠儿亭亭秀立,双手合十,喃喃祈祷。乾隆止步听时,却是说的“妾身有罪,只罪妾身,愿亲人安,远人宁,皇恩浩荡遍泽春风”。乾隆笑道:“这种事哪能‘遍泽春风’?”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棠儿早已感到乾隆来了,祈祷完毕,又跪在玉观音像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再向乾隆蹲了一个福儿,这才嗔道:“人家办正经事,皇上开玩笑也不分个时候!”乾隆一笑,没再说话,上前拉起棠儿的双手在自己手中暖着,交叉挽起在园中月色下踱步。 此时月辉如银,轻纱似地笼罩着这方寸小园。虽是隆冬季节,园中红瘦绿稀,一丛丛暗绿低矮的柏墙仿佛笼着紫雾,冬青黄杨的叶片闪着银色的光,枯黄了的规矩草勾连着“万”字形小径,脚踏上去又松软又舒适。两个人默默偎依着慢慢踱步,望着那轮皎洁的月亮。棠儿低头叹息一声,终于开口道: “皇上。” “唔。” “女人命苦。” “你命不苦,因为有我。” “我真不知以后会怎样,傅恒要是知道——” “他知道又怎么样?没有朕的旨意,他回不来。” “……” 棠儿轻轻挣开乾隆的手,背转脸拭泪,却不说话。乾隆缓缓扳过她的肩头,望着她道:“月下看美人,真令人销魂!”棠儿道:“我虽美,丧德败俗,一女爱二夫,算不得好人。”乾隆轻轻吻了她额头一下,将她搂在怀里,说道:“是朕喜爱你,你不能抗旨嘛!一个英雄要没事业没肩头,凭什么让美人爱?朕不凭皇帝赢得你的心,朕虽不能明着娶你,却能循情敦意照拂你。放心,谁也伤害不了你。”棠儿怔怔地望着乾隆清秀的面庞,一头扎进乾隆怀里,啜泣道:“皇上……我已经有了……” “什么?”乾隆惊喜地捧起她的脸,急急问道:“你有了朕的……这么好的信儿,怎么不早说,朕都高兴坏了!几时有的?是男还是——”话没问完自己已是笑了,“准是个男的,你有宜男相!”他一把扯着棠儿快步走进咸若馆东配间,进门就双手抱起棠儿,平放在床上,搓了搓冻凉的手,伸手抚摩着她那温软的小腹,问道:“几时有的?几时知道的?”棠儿觉得乾隆的手又在向下滑,轻轻推开乾隆的手背,娇嗔道:“不老成!——两个月没来了,直想酸东西吃,还不是有了?” 乾隆听她娇语如莺,芳情似醉,早已浑身酥倒,翻身紧紧压住了她,在她脸上、颊上、眉眼上印了无数个吻。棠儿被他揉搓得透不过气来,娇喘吁吁地说道:“当心肚里的龙种,皇上也得当心身子骨儿……”乾隆喘着粗气说道:“生儿子之前,这是最后一次,放心,明儿叫他们送药给你……” “叫他赶紧回来。” 一时事毕,棠儿一边束腰整鬓,说道:“再迟了就怕掩不住了!”乾隆揩着头上的汗笑道:“这个还用你说?明早就给他旨意。朕这会子想,孩子生下来叫什么好。要是女的,就叫婷婷,将来长大像她母亲一样娉婷袅娜。要是男的就叫傅——不,福康安——又有福,又康健,又平安,你看可好?”棠儿掩嘴扑哧一笑,说道:“亏你还是……这是我说了算的?名字得由他来起。” 隔壁的自鸣钟沙沙一阵响,乾隆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嬉笑道:“名字由朕赐!好了,你先过去仍旧吃酒,打个花呼哨儿就回去。朕也要去军机处,迟一刻再回去。”待棠儿去后,乾隆略定了定神,便踅到军机处,见是讷亲当值,便笑道:“酒沉了,朕逃席而来。给朕沏一杯酽茶来!” 讷亲不曾想到乾隆会这时突然驾临,忙不迭行了礼,将自己带的龙井浓浓地泡了一杯茶,双手捧过来,笑道:“主子原来为逃席。奴才还以为有要紧的旨意呢!” “自然也有事交待。”乾隆灵机一动,与其明日郑重其事地叫张廷玉办理,还不如这会子就安排停当,遂含笑道:“天明就发旨意,叫傅恒回京来。” 讷亲睁大了眼看着乾隆,这主儿是怎么了?黑天没日头地巴巴跑来,要调傅恒回来?忙赔笑道:“傅恒在南京。十几天前奏说南京教匪漏网了一百多,似要逃往罗霄山,和一枝花残匪会合聚众谋反,请旨亲自征剿。前儿刚发走皇上朱批照允的廷寄,这会子既然要调他回京,还该说明原因才好。” “这个么。”乾隆顿了一下,“原因”自然是不能说的,理由却必须说清,思量了一下才道:“原打算派刘统勋山西去的,北京如今有一个大案要办,朕打算让傅恒回京述职,然后去山西办差。山西那边飘高的邪教也在黑查山扯旗放炮了,吏治也该去查看查看。”说完自己想想,虽觉勉强,也还说得过去,一笑而罢。讷亲虽不明白乾隆何以不让傅恒就近剿“一枝花”,偏要他辗转数千里去剿“飘高”贼,但圣意既要他述职,自必有皇上自己的盘算,忙躬身道:“圣意已明。奴才这就拟文,明儿用六百里加紧发往南京。还有一事要奏,方才步军统领衙门递进禀片来,说刘康已经送到养蜂夹道严加看管。刘康是山西布政使,奴才也不晓得他出了什么事。不知该怎么回话,请圣上下旨,要不要知会张廷玉、鄂尔泰二位军机大臣?刘康的缺谁补?”乾隆正欲起身赶回慈宁宫,听说拿到了刘康,便停住脚步笑道:“这就是方才朕说的‘大案’。刘统勋是吏员出身,断案熟手,此案已经交给他去办了。这是刑事,军机处不要存档,禀知庄亲王料理,给张廷玉他们知会一声就是了。山西藩司最好补个满人。”说着便离了军机处,匆匆赶往慈宁宫承孝侍母。 傅恒接到军机处六百里加紧廷寄谕旨,心里很有些诧异,好好地正在外头办差,江西、福建两省还没有巡视,无缘无故地叫回去述职?再说江西、山西都是贼,剿哪里不一样?偏从南京调自己去山西?他在江浙住了半年,今儿查看赈济,明儿又巡河工,又要检视武库,又准备点兵进袭罗霄山,从巡抚将军到各司衙门,每日为侍候这位国舅爷,忙得团团转,听得这旨意,真是人人如释重负,巴不得他就启程。巡抚尹继善早约了将军雅哈一同到钦差行辕来拜,那尹继善名门望族出身,写得一手好文章,舌如巧簧,那番惜别之情,挽留之意,盼望再来之词说得头头是道。傅恒听得只是笑,说道:“继善别跟我玩这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你?就我俩私交,你说这话我信。要说通省官儿,怕都恨不得出个黑老包铡了傅国舅!今晚我就走,客走主人安。你说你有什么信儿带给尹泰老相公,只怕我还受用些。”一句话说得尹继善和雅哈都笑了。雅哈笑道:“方才在路上,我们商议好了。我母亲和硕十四公主六十大寿,几个小皇姑必定都去拜寿的,我用一百两黄金打了七十根金钗,请六爷带回去;尹中丞是十二篓福橘,都用骡驮。您走旱路,我们送你过江,江岸边有水酒饯行。这成了吧?” “我还有件事,”尹继善道,“要不是老雅说起‘金钗’,几乎忘了。傅爷日日说曹雪芹、勒敏、何之几个文友如何了得。我真的心羡已久。就请六爷带个口信,都请来拜识。明年才会试,到时候我仍旧礼送北京。呃——来时的盘费请代禀我家老太爷——”傅恒打断了尹继善的话,说道:“别来这套老婆子舌头了,老尹相要不在北京,我就不送他们来么?”三人当时一笑而散,当晚傅恒便离开了南京。 傅恒一行回到北京已是二月初。傅恒此时有一种异样沉重又带着兴奋的心情。在过黄河时,他曾问梢公知不知道山中有反贼结聚,梢公说不知道,只听说吕梁山有个叫飘高的仙人能撒豆成兵,扯旗放炮,与官家对抗。乍然间,傅恒想到在石家庄与飘高的邂逅相遇,娟娟的芳影舞姿抹也抹不去,揉也揉不掉。虽然无言语之交,但是在赠诗那一刹,顾盼之间流露出的缕缕柔情,使这位青年贵介销魂梦萦。果真是他们,自己带兵去打,兵戎相见,那会是个什么滋味!可吴瞎子听了,却是兴高采烈,几次说:“这回爷去山西用兵,一定带上奴才。奴才没有野战功,终究不得正果。要真的是飘高,这回得要好好与他周旋一场!”傅恒也只好苦笑着答应。 到了潞河驿,已是最后一站,按规矩钦差回京,不见过皇帝不能回家。但家里人却不知从哪里打听得他今天回来。棠儿率府中几十个有头脸的男女仆人,早已等候在驿外石狮子旁边。傅恒大轿一落,哈腰出来,黑鸦鸦地跪了一片人,齐声请安,棠儿蹲了个福儿。 “罢了罢了。”傅恒笑道,“哪有这个规矩,不许我回去,你们都来了!开这个例,皇上知道了要说‘国舅回京倾巢相迎’了!不好——都回去!左右明儿见过圣上,我还能不回去么?”目视棠儿含笑不语。棠儿原先见他下轿,还有些个心慌意乱,此刻倒定住了神。打量傅恒时却见傅恒没有穿官服,身着一袭藏青玄狐风毛小羊皮袍,外头套着滚绣珠金线镶边玄色宁绸巴图鲁背心,与去时模样相去也不甚远,一条乌黑的大辫子拖在身后——男要俏一身皂,真是半点不假。因见傅恒撵众人回去,棠儿抿嘴儿笑道:“那不是知道老爷回来,撵来巴结的,都是好心嘛,哪里就惹翻了皇上呢!我们也不在这里过夜,备了一桌水酒给老爷接风。”说着便吩咐,“卸下酒食往驿站里搬。张大人,赏驿站人的银子你送去!”“真是妇道人家,拿你没办法!”傅恒笑着说了一句便进了驿站。 棠儿见众人穿梭似地忙着摆酒食,笑着对傅恒说,“到暖房里先换换衣服吧。黑衣裳耐脏,方才看不出来,这会子瞧着都是灰土!”遂从箱笼里取出一个小包袱,督着傅恒脱换。傅恒小声笑道:“你是想让我换衣裳,还是想看我换衣裳呢?”说着便上来拥抱棠儿。棠儿啐了一口,啪地打落了他手,红着脸道:“当心外头人听着了,我身子不干净好几天了,明儿你也得耐一耐!——没良心的,在外头不知吃了多少野食,还会想着我!”说着便收拾傅恒的衣裳,从傅恒袖子里掏出一把乱七八糟的银票,还有个纸片打开看时,却是情诗,扬了扬小声笑道:“这是什么?还敢说没有?杀千刀的!” “钦差一下车你就来搜捡,我当定了房玄龄!”傅恒自己扣着扣子笑道,“这纸还有个故事儿,就是叫你看的,回头再跟你说。我在外头当钦差,走一步道几十双眼盯着,我就是孙行者也偷不成女人!”说罢站在门口干咳一声,走出暖房,棠儿也自跟了出来。 第二日辰时,乾隆在乾清宫接见了傅恒,傅恒一路打了腹稿,分成军政、民政、救灾赈荒三层意思,详述各地所见的情形,自己处置的办法,以及远打算近安排滔滔不绝,足足说了两个时辰。最后又道:“皇上的以宽为政是当今治天下最合乎民情的方略。草野细民皆得实益。连龚炜都写了颂词。只是各地情形不同,有的地方办得好,有的地方办得不好。办得好的,上下一体仰承皇恩;办得不好的,百姓也只是对地方官口出烦言,依奴才之见,做父母官不能将圣恩雨露遍泽草野,是为司牧之责,当常派大员时时巡弋及时处置,就不会酿成大乱。先帝在时,山东何煜魁、陕西张自强、江西胡世平啸聚造反,都是上万民众揭竿相从,自乾隆元年以来,虽也有几处教匪煽惑聚众,臣去巡查,多的不过数百人,少的不过十几人。地方官一宣宪命,许多人也就如鸟兽散了。就是一枝花、飘高贼众,昨夜臣观邸报,也不过千余人——两相比较,皇上宽政爱民之意,周行天下,已见显效。”说到这里,傅恒直了一下身子,俯仰之间英气四溢,颇见精神。 “龚炜,是不是江苏昆山那个叫巢林山人的?”乾隆端坐了两个时辰,挪动了一下身子又坐稳了,看着傅恒道,“别是下头逼他写颂词的吧?”傅恒笑道:“回主子,这不是下头报上来的,奴才喜欢文士,过昆山时微服到他家拜访,翻看他的日记得来的。”遂将一张小纸片双手捧过来。乾隆见他细致如此,满意地点点头,展开看时,真的是一篇日记。 乾隆元年二月八日,晴无风,今知上谕。本年各省地丁钱粮按次全蠲,与民休息,乡野欢声四起,万方汴舞。自上嗣服,关心民膜,行政用人皆从以宽,我侪小人重负如释,惟是祝丰年急公税,稍申媚兹之忱,乃更沐非常溥博之泽于望外,苍生何福以当之。自惟草茅无以报效,衢歌不足颂扬,仅以清香一炷,浊酒薄酹祷祝上苍,惟皇上子子孙孙永永保民而已。 乾隆的脸色变得有点苍白,手也有点哆嗦,这不是出自一个大臣手笔,也不是进士及第春风得意人的应景之词。巢林山人是出了名的“龚屈原”,书香门第进士之子,又是娄东望族黄氏的乘龙快婿,本人善经史、工诗文、精丝竹,却屡试不第,连雍正在世都说过:“龚炜不第,是其命数不偶,亦宰相之责也!”能叫这样怀才不遇的林下士甘心情愿说颂圣的话也真不容易。 “你这一番出去,不枉了朕的一片苦心。”乾隆温馨地对傅恒说道,“上来的奏折条陈不但没有空话,就事而言,或主严或主宽就是说理也都能洞中窥要。朕心里很是欢喜。朕派出去的几个钦差像卢焯、庄友恭也办好差使,却总不及你高屋建瓴总览全局。这就是大臣风范!”傅恒激动得脸通红,躬身谢恩时乾隆又道,“有人以为由宽入严难,从严变宽容易,其实这里头的繁难不是个中人体味得了的。宽严相济其政乃安。这本是浅显易懂的道理。可王士俊之流就偏要曲解,想以不孝之名加罪于朕。朕年轻,下头都是几辈子留下的老臣,前头那些苛政都是经他们手办的,有的还是靠这个升官发财的;你把政务扳过来,他就以为‘一朝天子一朝臣’是有意整治他。还有些人欺侮穷人惯了,一向的作威作福,你要宽他做不来。因为他并不懂政务是怎么回事。以为做官就是‘媚上压下’四个字。他除了欺压人讨好上头换顶子,什么也不会!难为你领会得周全,没有依仗‘国舅’在外颐指气使,只存着自己是朝廷的臣子的心,兢兢业业不避嫌怨把大事办好,这个心思难得!”傅恒这才寻着话缝儿,欠身说道:“奴才这次出去,只体贴主子一个‘仁’字,由仁而出或忠或恕,或宽厚或严猛皆在中庸。只是因臣愚鲁顽钝,尽管如此,纰谬仍旧不少,思之愧汗不能自容。”“这个话自己能说出来就是上上之人。”乾隆说道,“训练太湖水师,你斩了十八名将弁整饬军纪。但你没有想到吧,水师终年在太湖巡弋,过冬的柴炭蔬菜都供应不上,军心怎么能稳?杀人是国典军法之常,朕不是滥做好人,那件事朕指责了你,就是因你只用杀人治标,没有设法堵塞乱源。” “主子,”傅恒顿了一下,小心翼翼说道,“廷谕里说要用奴才去山西平息飘高之乱,不知几时启程?”乾隆笑道:“这个不用忙。其实像江西、山西这些草寇,本省就能歼灭。为什么要用你?如今太平盛世,文人好罗致,武将难求,儒将更难得。早晚一天大小金川、准葛尔都要用兵,所以有意地留几个小贼叫亲贵勋臣子弟练练把式,免得将来经不住战阵。张广泗的兵已经堵了吕梁山的驮驮峰的粮道,先饿他们一阵子,你将息十天半月上路不迟。”傅恒听这旨意,真喜出望外,昂声说道:“奴才自幼读《圣武记》,最佩服先帝爷跟前的名将周培公。常常暗叹我满洲子弟没有这样的全才。皇上若肯如此栽培,是奴才终生之幸。奴才还年轻,异日必定为主子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功名来!” 乾隆默默点头,说道:“你这话,朕是一直在等着有个满洲子弟说的。终于让你说出来了!钮祜禄氏的弟弟高恒朕看着也好,已经下诏命让他去南京接你的差。他在文事上试试看,你呢,既然话说到这份儿上,朕就不一定要你纯作武臣,几天之内就有恩旨——你回去且将息,好好地自为,朕与国家断不亏负你的。” “谢恩!”傅恒深深叩下头去,起来时已是泪流满面,也不敢拭,却步退了出去。 傅恒回到府中,心里兀自激动不已,怔怔地只是出神。棠儿几次想问,又不知乾隆的话中涉及自己没有,便坐在一边描画、剪花样子。良久才听傅恒深长地叹息一声。棠儿吓了一跳,强笑道,“你这是怎么了,不言不语,愣怔了这半日,就是挨了皇上的砸,说出来我也好给你批讲批讲啊!”傅恒一笑,说道:“我过几天还要出差,舍不得你!”遂将乾隆方才接见情形详说了,又道,“你见的我的那首诗就是写给娟娟姑娘的,这次山西之行又要兵戎相见,我不能没有感慨。” “我说的呢,茶不思饭不想!”棠儿接过丫头捧来的参汤端给傅恒,往桌上一墩笑道,“你去把她活擒过来,主子一句话,不就是你的人了!”傅恒笑道:“你不吃醋?”“男人们不都那样?”棠儿笑道,“要都吃起醋来,天下女人不气死完了。” 傅恒此时心情才逐渐稳下来,一长一短将自己在外的情形说给棠儿听,又道:“曹雪芹他们要去南京盘桓些日子。听说芳卿刚产了,我要出去了,你着人勤关照点。曹雪芹是大才子,又穷,多少帮他们点,他得实惠,我得名。我和芳卿没什么,真的,不要学小家子气。”棠儿一一答应,又道:“弘晓府里和曹家也过往很密,曹雪芹写的那个《红楼梦》写一章他们抄一章。还有弘昇,有一次还带着永琏去看过他们。放心,芳卿是咱们家出去的,终归咱们占着先枝!” 夫妻俩絮语滔滔,忽然家人飞跑进来报说:“高公公下旨来了!” “快请!放炮、开中门!”傅恒和棠儿一下子都站起身来。棠儿亲自给傅恒穿换官服,先穿了九蟒五爪的袍子,外头套上孔雀补服,将一顶蓝色明玻璃顶戴端正替傅恒戴上,傅恒坐了,由棠儿换着官靴,命丫头们排案焚香。刚收拾停当,高无庸已带着两个小侍卫、四个苏拉太监款步而入。棠儿忙回避到里间。傅恒只迎了两步,转回身面北长跪在地。 高无庸面无表情,在香案后南面而立,扯着公鸭嗓子大声道:“傅恒听旨!” “臣傅恒,”傅恒叩头有声,“恭聆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高无庸读道,“乾清门侍卫傅恒奉差巡视江南各省、勤劳王事,卓有政绩,深合朕心。着加二级上书房行走,兼领散秩大臣,给假半月,前赴山西巡查,办理剿匪事务。回京后再行赴任。钦此!” “谢恩!” 傅恒觉得一阵晕眩,没想到乾隆不到两个时辰就作出这样的决定。这一份高天厚地之恩,他一时觉得承受不起,思量着慢慢起身。高无庸已是换了一副笑脸,给傅恒打千儿请安:“奴婢给爷道贺了!天公祖师阿弥陀佛,谁见过像爷这样的,不到三十岁就晋位大臣!不是奴婢当面奉承,您这福相,做五十年太平宰相是稳稳当当的!前头高江村相爷、张相也比不了您老!” “取五十两黄金。”傅恒微笑道,“赏给高无庸!” 第二十八回刑部验尸案中生案相府谈心话里藏话 高无庸领罢赏喜滋滋出了傅恒府,见街上人流涌往西去,不知出了什么事。他驻马一打听,才晓得是贺露滢的棺椁从德州运到。今日由大理寺、刑部、直隶顺天府衙门三堂会审开棺验尸。太监最爱看热闹,这个案子开审后,他几次借故去刑部看刘统勋拷问刘康,因刘康抵死不认,三木之下慨然受刑,竟毫无惧色,甚是佩服他的胆量骨气。听说要验尸,高无庸真想去瞧瞧。但他是传旨太监,须得回宫向乾隆回话,遂打马一阵狂奔直回养心殿。不料乾隆却不在,高无庸一问,才知道皇帝已经出去了小半个时辰,同行的是怡亲王弘晓和讷亲。小苏拉太监告诉高无庸,皇上要大修圆明园,工部的人奏事完就出去了,兴许是去了畅春园踏勘风水去了。高无庸一想,畅春园往返一趟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不如趁空儿去大理寺看看热闹,便道:“我去畅春园见皇上缴旨。”竟独个儿溜了出来。 大理寺前早已围了好几千人,离着半里地便听得人声嗡嗡,根本不能骑马。高无庸常来这一带吃茶,茶馆里的人头极熟,随便找了一家把马寄存了,单身便挤进了人流,一边吆喝:“我是宫里的,要进去有公事。”一步一步往里挤。快到圈子中心,那人越发的多,吵吵嚷嚷。高无庸满头是汗,被中间护场兵士用鞭子赶得后退的人流一下子冲了个半倒,他一边笑骂:“这些个臭丘八,没见这么多人,硬拿鞭子抽!”一边扳着一个人肩头道,“喂,借光,我要进里头!”不料那人一回头,倒把高无庸吓得魂不附体:原来站在前面的竟是乾隆!高无庸惊呼一声“皇——”,“上”字没出口,嘴已经被身后的塞楞格捂得严严实实,回头一看,四周全都是乾清宫的侍卫。乾隆只看了高无庸一眼,便又转过头去。 此时法司衙门的主官还没有到。大理寺照壁前空场中间,两条长凳上放着一口黑漆棺材。靠东小桌上摆着几坛子酒,五六个顺天府的验尸仵作围坐在小桌旁,旁若无人地喝酒。维持场子秩序的却是大理寺的亲兵,一个个袍子撩在腰间,手中提着鞭子,只要有人挤进白线,劈头便是一鞭。高无庸站在乾隆高高的身后,挡得严严实实,不敢挤也不敢离开,正焦躁间,听得里头一声高唱: “钦差大人刘统勋到!” 接着又有人唱名: “大理寺卿阿隆柯到!” “顺天府尹杨曾到!” 人群立时一片骚动,大理寺的亲兵们鞭子甩得山响,却不再实打,只在头上虚晃。几十名戈什哈马刺佩刀碰得叮当作响,便听顺天府的衙役们“噢——”地拖着长声喊堂威。几千围观人众立时雅静了下来。高无庸踮起脚尖从乾隆的肩头往里看,只见刘统勋居中而坐,侧旁一桌是阿隆柯,西边面东的一桌是顺天府尹杨曾。三个人都板着脸。高无庸平日和阿隆柯厮混得很熟,插科打诨无话不说,见他也铁青着面孔,嘴角一抽一抽的。高无庸想起他素日的模样,不觉好笑。 “带人犯人证!”刘统勋见人役布置停当,向杨曾略一点头,吩咐道:“验尸仵作预备着!” “喳!” 喝酒的几个仵作早已躬身侍班,听了吩咐齐应道:“小的们侍候着了!”刘康已经被两个衙役架着出来。他两条腿被夹棍夹伤了,衙役一松手便瘫在地下,只是脸色苍白,倒也并不惊惧,只翻眼看了看刘统勋便垂下了眼睑。接着便是贺李氏、小路子、申老板、郝二进场,钱度也出来了。钱度是有功名的人,和贺李氏向上打了一躬站着盯视刘康。申老板、小路子跪在公案边。刘统勋高举堂木“啪”地一拍案,问道:“刘康,这是贺露滢的灵柩!” “是又怎么样?”刘康昂着头不看刘统勋一眼,“与我有什么干系?” “我要你掉转头来看看!” “……” “怎么,你不敢?!” 刘康运了运气,一下子掉转头来,但那死气沉沉的棺材似乎有什么魔力,他瞟了一眼低下了头,似乎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却是目光闪烁,始终不敢正视。 “你是读过书的,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刘统勋淡淡说道,“这里头的尸体是你一手致死的,你自然不能正视这冤魂!我劝你早早认了实情,免遭皮肉之苦,那贺露滢也不须曝尸遭检,或可稍减你的罪戾。”刘康仰着头,满不在乎地看着刘统勋,说道:“刘延清,我原以为你是好人,真是走了眼了!我在山东赈灾,你去看过,我是不明事体的人吗?灾民们都称我是刘青天!”“你要贪天之功么?赈灾是皇上的恩典!”刘统勋冷笑道:“山东藩库在你任上无缘无故短缺银子一万七千两,就是没有这个案子,朝廷也要审问明白的!” 刘康晃了晃脖子上的铁链,哼了一声道:“我是贪官,你查去好了,我不耐烦和你嚼老婆子舌头。”刘统勋断喝一声道:“现在问的是贺露滢一案。贺露滢是怎么死的?”“我早就回你大人的话了。”刘康一脸揶揄之色,“你大人问了,犯官也‘招’了,他是上吊自尽死的。” “当时验过尸么?” “验过!” “本钦差信你不过,”刘统勋冷冰冰说道,“今日要开棺验尸——来人!” “在!” “开棺!” “喳!” 几个仵作答应一声,转回小桌旁,互相含着酒满头满身喷了,毫不犹豫地拿起斧、凿、撬棍来到棺前,一阵叮叮当当砸击,随着一声极难听的“吱呀”响声,厚重的棺材盖已经磨转到一边。此时场上鸦雀无声,都把目光射向几个仵作的动作。只见一个仵作头儿熟练地取出一把长钳子,似乎把尸体从头到脚夹了一遍。又忙着要银针,在已经糟烂不堪的贺露滢尸体上一处一处下针,贺李氏立时在旁呜呜咽咽放了声儿。顺天府尹杨曾坐不住,起身到贺氏跟前抚慰了几句什么,便踱到棺材旁边,亲自查看仵作拔出的一根根银针。那老仵作看一眼杨曾,见杨曾点头,便来到刘统勋公案前,拱手禀道:“验得贺露滢尸体一具。头、胸、腹、骨骼各处无伤,项下喉骨、颚骨有绳勒伤痕两处。银针刺深,全身无中毒症候,惟胸膈骨下一处银针微黄,应系尸体受腐之故……” 仵作说到“全身无中毒症候”全场观众已是大哗,声音低一阵高一阵,有人竟高喊:“打死这个泼妇!”还有的人鼓噪:“刘统勋是昏官,请阿隆柯大人主审!”一片骂声铺天盖地,震耳欲聋。此时刘康提起了精神,却是一声不言语,头昂得高高的,两眼直盯盯地看着刘统勋。满眼都是怨毒:看你怎样收场。连站在圈子边的乾隆,手心里也全是冷汗。 “吵叫什么?!”刘统勋大喝一声,霍地站起身来,“啪”的一声堂木爆响,“这是国家法司衙门!顺天府抓住为首的,枷号!”他起初也被仵作的报说激得浑身一颤,但他是亲审此案的主官,刘康杀人,有目击人、有血衣,各色人他曾分别勘问,除了刘康和三瑞抵死不招外,人证物证俱实,此时怎么会验得无毒?思量着,刘统勋走到那老仵作身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老仵作脑门上沁出汗来,“小的范印祖。” “作这行当多少年了?” “小的三代都是仵作。” 刘统勋看了看棺中贺露滢的尸体,没有腐烂完的皮肉包着白森森的骨头,发出一阵阵呛人的恶臭味,贺露滢的颚下勒得骨头都凹进一道。他一声不言语,取过一根银针插入尸体口中,又取一根插在咽喉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尸体。少顷,刘统勋将两根针轻轻拔了出来,只见半截针银光闪闪,半截针已经黑紫斑驳。刘统勋满意地笑了笑,举针问道:“范印祖,你受了何人指使,敢这样伤天害理?你不懂王法,连仵作行规矩也不懂么?”他轻蔑地将针扔到刘康面前,格格笑着回到了座位上。 “大大大……人!”那仵作惊恐地看着刘统勋。爬跪几步,语不成声地号叫道:“是是……” “是什么?” 范印祖畏缩地看了一眼杨曾,口吃了半日才道:“是小人学艺不精……”“我不是做仵作的,尚且知道毒从口入,由咽而下,你竟敢如此跟我支吾!”刘统勋大怒,啪地一击公案,人们以为他要发作范印祖,不料他挥手指定杨曾,厉声喝道:“撤他的座,摘他的顶子,剥他的官袍!” 杨曾早就惊得面白如纸,听范印祖没敢攀自己,刚缓下一口气,不料刘统勋向范印祖虚晃一枪,猝不及防间已把锋芒指向自己,连发怔的工夫都没有,被身后戈什哈猛力一推,已经离座,顷刻之间冠袍已被去了。此时他才稍稍回过神,颤抖着两腿欲立不能、欲跪不甘,结结巴巴问道:“刘……大人,这是……” “范印祖,”刘统勋目中出火,恶狠狠地一笑,“你现在放胆说,是哪个目无皇宪的混蛋指使的你?” 乾隆见刘统勋霹雳闪电地处置京兆尹这样的大员,也是心头一震,听见这话,不禁心头又是一热,喃喃说道:“此人忠臣。”讷亲挨乾隆身边站着,也叹息一声:“是,不但忠,而且能。眨眼之间杨曾变成平民,他难逃国法了。”说话间范印祖已经手指杨曾,说道:“就是他!他前日叫我去,说皇上有意周全刘康。这案子扯得太久,早已是说不清楚的事了,若验出毒来更不知要牵连多少人。得超生时且超生,没来由做恶人。又赏了我二百两‘酒钱’……”他话没说完,杨曾已经瘫晕在地。 “架他下去!”刘统勋勃然大怒,似乎在平息自己冲动的情感似的定了定神,“这是案中之案。本钦差自当奏明当今,依律处置——刘康,你如今怎么说?” 刘康已经伏在地上不能说话。一个衙役扳起他肩头“噗”地喷了一口水,他才悠悠醒转过来。他的精神已完全崩溃,翻来覆去呐呐说道:“命该如此……我都认了……贺道台……你不要缠我,欠命还命,欠命还命!”他声音嘶哑凄厉,面孔扭曲得不成人形,惊恐地望着棺材,像是那棺材长了腿正在逼近他,遮着满是油汗的脸蹭着往后退:“你不要过来啊?!不要!欠命还命,欠命还命!” 高无庸去后,傅恒立刻叫人备马,说要出府,棠儿从里屋出来道:“昨儿回来,见皇上奏事,马不停蹄地忙到现在,还不松泛一下,又要哪里去?”傅恒笑道:“我想去见见张廷玉,有些细事皇上自然不能一一料理,还是要多听听这位老相爷的。”棠儿揶揄道:“你如今也是相爷了,还是国舅爷宰相,自然以国事为重了!” 一句话提醒了傅恒,这么猴急地去拜张廷玉,也显着轻浮,笑道:“你说的是。什么相不相的,我只是个散秩大臣嘛。我在外办事不如在家,当宰相也比不得当侍卫逍遥。我是想,皇上这样厚恩,不可辜负了。”棠儿是个极伶俐的人,已听出丈夫的意思,端过一碗参汤给傅恒,说道:“这个话在理儿,上回进宫,听娘娘跟前的芸香儿说,有个恩科状元庄有恭,吃了簪花酒就疯迷了,逢人就问,‘我是状元,你知不知道?’我看你坐立不安,快和庄有恭成对儿了,这才引人笑话呢!”傅恒还是头一回听说,想想庄有恭问话的模样,不禁捧腹大笑:“我就那么没出息?我——” “两口子说私房话呀?” 院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傅恒、棠儿都是一怔,一齐往窗外看时,却是慧贤贵妃的弟弟高恒来了,傅恒忙从里间迎出去,亲自挑帘。高恒不过二十岁上下,两眉平直,方脸广颡,穿一件酱色天马风毛小羊羔巴图鲁背心,套着雨过天青皮袍,脚蹬一双黑冲泥千层底布鞋,把玩着一把檀木扇子飘飘逸逸地走来,见傅恒挑着帘子等自己,笑道:“我可不敢当,衡臣老相国也来了呢!” “是吗?”傅恒松开了手,提着袍角疾趋下阶,见老态龙钟的张廷玉一手扶一个家人进了二门,傅恒见家人服侍周到,满意地微笑了一下,上前打一揖亲自搀了张廷玉,笑道:“您七十多岁的人了,要见我打发个人传句话不就结了?” 张廷玉是个深沉人,听了只一笑,由傅恒搀着进了上房。傅恒便冲里屋道:“那拉氏(棠儿),高恒不是外人,张相头一遭来府,你也不用回避,把我带回来的大红袍茶给二位泡上来。” “大红袍茶有什么稀罕?”高恒自幼与傅恒同在宗学,十分熟识,坐在椅中笑道,“你要爱喝,我送你二十斤。张相来了,又逢你高升,拿好的来!要显白你清廉么?” “你好大的口气!”傅恒笑道,“真正的大红袍只有一株茶树。雷击了半边,只一半活着。我亲自到岭南露坡,才得了二两。连给皇上进贡,都是附近的茶树掺兑着进上的。你一开口就是二十斤!” 几句话说得张廷玉也兴奋起来,在椅上仰身笑道:“这么说我从前喝的也是假的了?今儿倒要领略一下!”说着,棠儿已经沏好三杯,用小茶盘亲自端了出来,张廷玉端起一看,竟是玻璃杯子,一根浮茶不见,只一层薄薄的白雾漫在杯口,幽幽清香沁人心脾。 “这叫瑶池雾生。”傅恒笑着指点,“您看,杯中茶水五层显色,绿红清澄,叶经水泡变为黄色,不上不下浮在中间……周围茶树味香也是上好的了,只不带寒香,也分不出五色来,这就是真假之别!” 张廷玉微笑着细细端详,取一杯轻轻嗅了嗅,沾唇呷了一口,品着道:“醇而不厚,芳香不烈,色而不淫,沁心醒脾——好!”那高恒心思却全然不在茶上,直勾勾一双眼盯着棠儿,直到茶送到面前,才忙乱着接过,口中笑道:“茶好,沏得也好,嫂子功夫不寻常!难得这五色齐出!”说着便饮一口。看棠儿时,她早已一哂去了。 “张相,”傅恒题归正传,呷一口茶说道:“刚不久接到的旨意,我要到山西。原想明儿登山造访,领您的训的。既然您亲自来了,正好就此讨教。我年轻不省事,皇上寄我腹心,委我重任,真的怕办砸了差事。高恒是奉旨要去江南接我的差了,也来得正好,呆会儿有些话我也要交待。”高恒忙低头答应一声“是”。 张廷玉抚着胡子道:“你在外头递的折子我都看了,那些文章条陈,就换了我年轻时候也是写不出来的。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几日一直都在想,也确实到了你们年轻人给主子出力的时候了。” “这是衡臣相公谦逊。我陛辞时,皇上就说过,‘要学张廷玉,不要学明珠、高士奇。张廷玉几十年恭谨小心侍上,谨慎秉公处事,仁厚待下。公务无论巨细、无论繁琐没有一件懈怠的。圣祖以仁为法,离不开他,先帝以严为法,也离不开他,朕以宽为法仍是离不开他,其因在于他老成谋国,始终廉隅自持。世宗爷曾许他入贤良祠,那是自然之理,现在朕还不能放他养老。真到那一日,朕还要让他入贤良祠,赐诗赐筵,让这一代名相风风光光全始全终。’” 张廷玉听得极为专注,《洪范》五福,其中最要紧的就是“终考命”。清朝开国前几任上书房大臣没有一个“全始全终”的,明珠、索额图还几乎被康熙杀掉。他这几年愈是留心,愈觉得这是“大清气数”所定。他倒不像鄂尔泰那样,见乾隆起用新人就犯醋味。他想得最多的是宁可自己累死,最后能落到一个全终善名,因而听了傅恒转述的话,比饮这杯大红袍茶更觉舒泰。他更不知道,傅恒漏传了乾隆说的“五代间冯道为相,经历四世革命,张廷玉在相位时日和冯道差不多,迭经变故不颠不扑,自必有他过人之处”——拿张廷玉比无耻的“长乐老”冯道,这不能算什么好话,因不是奉旨传话,傅恒自然回避开。张廷玉满是皱纹的脸舒展了一下,说道:“傅六爷,皇上这话于我而言实在是过奖了。老实说,在这个位置久了容易生出两样不是。一是自不修身,转入骄侈一类,因为权重,忘掉了自己的臣子身份;二是小人趋附,门生、故吏扯不尽的关联,他们在外哪能个个循规蹈矩,做出不是来,不是你的责任,也觉得脸上无光。就如刘康,扫了多少人脸?庄亲王、齐勒苏、徐士林……还连带着弘晓王爷、弘皙王爷。李卫一世精明,这回也被拖进案子里。昨儿我差人去看他,皮包骨头,连说话气力都没了……”说着,张廷玉神色黯然。但他旋即就提起了精神,笑道:“你的喜日子,我不该说这些话的,如今圣明在上,烛照四方,就如万岁说的那些话,体天格物,何等关爱!你如今是乘风破浪、创事业的年纪,打起精神好生做去,做得比我好才是正理!” “我永远铭记张相的告诫。”傅恒沉吟着换了话题,“前番奉旨出去,其实心里没什么章程,见什么管什么,老实说,南京那边官场我的口碑不好。什么‘傅六爷,皇后弟,上管天,下管地,哪怕咱们打喷嚏,或者咱们放个屁,他也要奏上去,逗得皇上笑嘻嘻,大小官员得晦气……’”他没说完,张廷玉已是哈哈大笑,高恒也是忍俊不禁。连隔壁刺绣的棠儿也笑得针扎着了手。傅恒道:“不管怎么着,我是想把事做好的,也没有整下头的意思,只是没有办过专差,摸不到头绪罢了。所以知道我的也还能谅解。”张廷玉笑道:“用人、行政、理财,下头一套一套的。你是钦差,不能葫芦提子一把抓,更不能越俎代庖。比如山西黑查山驮驮峰正阳教匪聚众,这是你的专职首务。一定要干净利落地把差使办好。其余的事你只是看,小弊病只提醒一下,或发文叫有司衙门办理、回禀。大弊病最好和那里的巡抚、将军会商,联名奏上来,你的差使也办了,他们也不觉得你碍手碍脚了。”说着转脸笑谓高恒:“这是说傅六爷,你到南京也是一样。你们都是皇亲,比常人更多一分顾忌,口碑似剑,也是很吓人的。” “是。”高恒忙笑道,“我还比不得傅六哥,他是正牌子国舅,我是杂牌子的;他是散秩大臣,我只是个山海关监税。我这钦差出巡不能地动山摇。做几件像样好事,我就回来缴旨。”傅恒笑道:“我最关心的是卢焯和庄有恭,一个尖山坝,关乎福建全省安全,一个赈济安徽、河南、山东流入南京的灾民,弄不好就传时疫死人,教匪再一煽动,容易出大事。灾民穷极了,偷抢斗殴的事也多。庄有恭还是一心想办好差的,无奈吏滑如油,还没来得及好好整饬——你要知道,皇上免了全年捐赋。那些贪官们只有从办差里才能揩油。庄有恭是好人,只太仁慈、懦弱忠厚,你去了帮扶着点。”“多谢六哥指点。”高恒笑道,“青黄不接的,我也不打算在京多逗留。我去后有些事用通封书简商议,也还方便的。” 几个人正品茶细说,外头家人慌慌忙忙跑进来道:“高公公来了。”接着便见高无庸匆匆进来,只向张廷玉一躬,说道:“主子叫张相进去。”张廷玉便起身问道:“主子是在畅春园吧?” “不是。”高无庸笑着和傅恒、高恒点头,“刘康的案子结了。主子刚回养心殿,召见庄亲王、讷亲、鄂尔泰还有您进去议事。”说罢茶也不吃,道:“我还得去一趟讷中堂府。”便匆匆出去。 傅恒忙着起身送行,回头叫棠儿:“把剩下的大红袍给张相带上。”棠儿答应一声,高恒眼巴巴地望着帘子,却见一个丫头捧着个纸包出来,把茶叶交给守在门口的张家仆人。高恒只得怅怅辞了出来。 第二十九回法外刑元凶受诛戮势利情李卫遭窘辱 张廷玉坐轿赶到西华门下来,看表时已是申末酉初,家人眼巴巴地守在门口,见他下轿,飞跑着送来了袍褂、冠带、朝珠,就轿旁套在外边,又喝了一碗参汤,这才进了大内,径至养心殿来见乾隆。只见养心殿外太监们个个屏息躬身小心侍立,似乎出了什么事似的,他站在滴水檐下定了定神,听听里头毫无动静,轻咳一声道:“老臣张廷玉恭见万岁。” “请进来吧。”乾隆在殿中答道。 张廷玉进了殿便觉得气氛和平日不同。乾隆盘膝端坐在东暖阁大炕上,脸色阴沉。下边庄亲王和讷亲都是直挺挺地跪着一语不发,只鄂尔泰一人坐在旁边,也是一言不发。见张廷玉佝偻着身子要行大礼,乾隆吩咐道:“不要行礼了,你坐到那边杌子上。” “谢主子。”张廷玉看了看允禄,斜欠着坐了,心里忐忑不安:虽说按规矩无论亲王大臣见驾,一概都是跪着回话。但历来皇帝优礼有加,军机大臣见驾都赐座的。今儿是怎么了?张廷玉说道:“臣来迟了些。傅恒要去山西,有些细务向他叮嘱了几句。” 乾隆点点头,说道:“刘康是刘康,岳浚是岳浚,乱攀扯些什么?讷亲你就这宗儿不好。连李卫个病人也搅进去。当初山东三台衙门,加上将军,谁不知道贺李氏告状?可只有一个李卫接了这案子。如今拒不接案的都成了有功之臣,惟一一个接状的倒成了罪人!庄亲王,你敢说你这不是偏私吗?刘康是在你家酒宴上拿下的,要是有人攀你通同结谋,试问你服不服气?”张廷玉这才知道方才乾隆生气的缘由,大约是讷亲追究岳浚保奏刘康升任山东臬台,允禄要求查处李卫匿案不报。想到刘康升调山西布政使是自己写的票拟,心里不禁一寒。鄂尔泰在旁道:“主上,把李卫攀到案子里是没有道理的。李卫处置这案子时,揣度圣心,没有及时奏明朝廷,不为无过。就是岳浚,身为山东巡抚,又知贺李氏告状,仍旧保举刘康,死者含冤于地下,凶手却扶摇直上,也难逃失察之罪。这是臣心里想的,不敢欺君。”乾隆听了默然,停了片刻,问张廷玉道:“你看如何处置?” “无论如何,这不是一件体面事。”张廷玉叹道,“臣想,分成里外两层处置为好。凡伙同刘康作案的,要严办,昭示天下以公。属官场办案不力的,区分情节轻重或严旨申饬,或降调罚黜。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只是不要大加张扬,不要叫下头觉得皇上改了‘以宽为政’的宗旨,人心自然安定。” “真是丢尽朝廷的人!”乾隆愤恨地说道,“当场还叫刘统勋揪出一个京兆尹。杨曾朕平日看他还好,竟这么不是东西!”鄂尔泰道:“刘统勋也是冒失,不能从容查么?也不请旨,也不和阿隆柯商量,把一个三品大员袍服当场就扒了!——这是有制度的嘛!” 张廷玉冷冷说道:“我不这样看。我虽没去,家人们回来学说,我倒赏识他这点机变之才。这种事不当场处置,下来不知又做出什么手脚,又要牵累多少人。那不是更棘手难办?刘康五刑熬遍不肯认罪,一副臭硬架势,没有这一雷霆一击,恐怕也未必就肯伏罪。”鄂尔泰毫不客气,当即顶了回来:“万一扒错了呢?”张廷玉含笑道:“将军打败仗,自领其罪。” “这件事争什么?”乾隆见鄂尔泰还要说,淡淡插了一句,张、鄂二人立刻恢复了常态。乾隆端碗,用碗盖拨着浮茶,说道:“事实是扒对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么!但这种事不可以成例。朕赏识的是刘统勋不避怨嫌,此举乃是出自公心。就小有失误,人又孰能无过呢?”他眉宇一展,下了御榻,在暖阁中一边徐徐踱步,一边说道,“朕思量再三,这案子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办下来。现在下头一些官员领会错了朕的宗旨,以为‘以宽为政’就是‘和光同尘’,就是粉饰太平,耽玩疏放毫无顾忌,情殊可恨!所有应处分的官员,该明旨申斥的,该邸报刊行的,一概照例办理。吏治,是一篇大文章,不能因为宽仁施政败坏了这篇文章。” “但以宽为政的宗旨还是不能变,”乾隆目光神采流焕,侃侃说道,“所有查办官员,要分清责任,如岳浚、李卫、钱度、杨曾,还有德州府原来与刘康共事的官员,分清情节,是什么事说什么事,与案子没有直接关联的,不能像允禄和讷亲说的那样硬往里塞。这个条理不能乱,不能借案子兴大狱。” 他的这席话其实驳斥了在场所有的人,但语气辞令却并不严厉:“朕以至公之心治天下,不能随便更动王章,要给天下后世立个榜样。权术朕是不使用的。王德如风,民气如草,你刮什么风,草就向那边倒,敢不慎重么?”张廷玉原来觉得乾隆还是赏识自己的意见,只为了顾全其余几位大臣体面才略加变更。听这几句诛心之言,不禁腾地红了脸,也自低头不语。 “颜面还是要顾全的,”乾隆一笑,“十六叔和讷亲,下去后写下谢罪折子,朕留中不发也就是了。今天小朝会,本着言者无罪。但你们参劾岳浚、李卫的折子都已经递上来了,没有这个过节儿,别人有话朕不好说。成么?” 庄亲王心里一阵发凉。这个皇帝表面上看与乃父雍正的冷峻严厉有天渊之别,又满口的仁厚旷达,其实论起心劲,比雍正还狠。雍正遇这种事,只是雷霆震怒,大骂一顿;这还要留字据,对景儿时就是凭据!想着,允禄咽了一口唾沫。和讷亲一齐叩头,说道:“皇上关爱周全之心,昭然如日月之明。臣谨请旨严加处分,皇上不必留中不发。”乾隆笑而不答,转脸看着张廷玉,说道,“衡臣老相公,你看刘康怎么处置?” “凌迟。”张廷玉毫不犹豫,说道,“按平常杀人罪,刘康不过斩立决抵命。但他犯了十恶律条,恶逆不道,不能以常法拘之。”鄂尔泰道:“十恶之罪只是逢赦不赦。加罪似乎不妥。但刘康之罪也实在超出常情。奴才一时竟想不出怎么料理这东西了!” 乾隆对允禄二人道:“起来坐着说话吧。”一边转脸道,“刘康的恶逆,不只是对贺露滢,是对先帝,对朕躬!以其罪而论,凌迟也不足以泄民愤。这样的案子,不但我朝,上溯千古也是罕见。当然不能以常法论处。”他细白的牙齿咬着嘴唇良久才道,“凌迟,剜他的心,连同三个恶奴碎剁在贺露滢灵前!不如此,不能告慰于忠魂!” 四个大臣一齐打了个寒颤。明知此种处罚过于残忍,但今日钉子都碰够了,谁也不愿再自寻霉头。 乾隆打发四个辅政大臣退出,立即命轿赶往李卫府。守门的见是乾隆来,欲进去报说时,乾隆一摆手止住了,问道:“你家大人病的怎样?夫人好么?” “我们老爷这几日不好呢。”那家人满眼是泪,哽咽着道,“夫人心里有气,又不敢当着他哭。就是我们做下人的在旁边瞧着,也真是难过。” “唔?” “主子吩咐我们不许说……” “连朕在内?!” 那家人听到话音中的威慑,胆怯地看了看西院墙,无声地嗫嚅了一下。乾隆顺着他的目光往西看,只见西边洞门外尘土飞扬,似乎在大动土木。他正愣怔间,“轰”的一声,一人多高的花墙齐整整地被推倒了,一个监工站在李卫原来的书房前阶石上,大声道:“把砖捡起来,都垛到这边,李大人那边整治干净,一粒浮土也不许有!——小声点,你们吵闹个什么?” “那是在做什么?”乾隆被西风卷来的尘土迷了眼,揉了揉,问道:“为什么要拆房子平花园?李卫如今病得这样,还有心思弄这个?”那家人闷声道:“折腾得已有四天了。是内务府的人。原来这府邸是先帝爷赏的,连花园在内,从来也没人说过什么。这几天内务府来了个姓黄的堂官,说这园子,内务府要收。因老爷病着,夫人怕他生气,又嫌聒噪,就将老爷迁到东书房。那边连明彻夜就这么个样,夫人也是没法……”正说着,一个丫头从东边过来,叫道:“罗家的,太太叫你带几个人去上房,把东西盖盖,狼烟动地的,怕污了皇上赏赐的东西,没法上缴——听见了?”话刚说完,那丫头突然认出了乾隆,张着嘴愣在那里,只一顿,一溜烟儿跑了。 乾隆心里先是一沉,一股又酸又热的气翻涌上来,脸都涨红了,回身“啪”地抽了高无庸一记耳光,把高无庸半边脸打得紫涨起来。高无庸讷讷说道:“主子,主子……这不是奴才的事,奴才不晓得……” “两天前朕赐药给李卫,你没来么?你做什么吃的?”乾隆勃然大怒对家人道,“去,叫那边管事的过来!” 那家人快步过去,他心里有气,便不肯明说,只说:“黄头儿,有位爷叫您过去。这边乱折腾,老爷也不安……” “什么他妈安不安?”黄头儿拍了拍身上浮土,一边走,嘴里不干不净说道,“老子整日在土窝里,老子就‘安’了?” 乾隆心里火气本就一冲一冲地按捺不住,回头怒喝一声:“塞楞格!你越来越笨,越来越不会侍候了!对这样的王八蛋,就由着他在朕跟前撒野!”塞楞格紫涨了脸,躬身答应道:“主子,是奴才的不是!”转身一个箭步扑了上去,劈脸打得黄头儿眼冒金星,陀螺似地转了一圈,未及站稳,脊背后又挨了一脚,便翻倒在地。高无庸无端挨了一掌,火气儿没处泄,从腰后抽出马鞭子,不分鼻子眼就是一顿猛抽。翠儿早已赶来,跪在一边,见打得过重,忙叩头道:“主子,他是个下三等奴才,和他生气不值得。”乾隆这才摆手止住了塞楞格和高无庸。那黄头儿已是动弹不得。 “主子,”翠儿眼里汪了一泡儿泪,说道,“请正屋里坐……”乾隆点点头,对趴在地下惊恐地望着自己的黄头儿道:“回去传旨,叫你们内务府掌院的,到慎刑司领二十鞭子!——李卫是先帝老人,又是朕的心腹大臣,由着你们这样人作践?哪有赐宅院不连花园的?忒煞是长了副势利眼!” 乾隆说完,便随翠儿来到李卫家正房。他一边坐了,接过翠儿捧过来的茶,兀自气得气喘吁吁:“翠儿,不是朕说你,早年在雍和宫书房,朕读书,你也是跟前侍候的丫头。那时候朕说句顽话,你还敢又啐又笑地顶朕。怎么出去当了十几年太太夫人,越来越胆小了?这样的东西,很该先打出去,再去回朕。要是朕忙,告诉娘娘一声也就处置了!”翠儿含泪道:“我和李卫本就是穷家子出身,我们也不在乎穷。我心里难受。他病得这样,外头风言风语地说他犯了罪。内务府又无缘无故地来作践。想着回老家,这时候儿又怕主子疑着我们躲事儿,这阵子心里不好过,还不如我和狗儿讨饭那阵子。主子,这些天他病得厉害,我心里真揪得难过。可怜他个大男人,又托主子福做这么大的官,先头讨妾我都不许。我跟老主子说了要当醋葫芦,逗得老主子痛笑一场。其实在南京时有个丫头待他很好,当时被我打发了出去。现在我又把她接了来,侍候李卫。我总不能一辈子叫他一件舒心事没有。”说罢又拭泪又笑。乾隆想笑,心里发沉。笑不出来,遂抚慰道:“刘康的案子没有上报,李卫确有不是,但李卫一生功不可泯,朕心里有数。凭谁说,你也不要信那些混账话。”乾隆说着,远远听见李卫猛烈的咳嗽声,空空洞洞牛吼似的。眼见翠儿脸色苍白,揪心地难过,便起身道:“朕过去瞧瞧。” 翠儿答应一声“是”,带乾隆出了正房,穿过东院墙,紧贴北边两楹小屋便是李卫儿子们原来读书的小书房。隔窗便听李卫喘着粗气道:“你们不要紧守着我,该回去就回去吧。傅大人那边我早就说好了,请他关照。看皇上的心思,往后掌刑的事要叫刘统勋管。我也和延清说过你们。引见过了,你们去见见他,不见面就上下脱节……哪里有一棵树上吊死人的道理呢?”乾隆在外头听着这话,不得要领,见翠儿挑起棉帘,一脚跨进去,笑道:“李卫,朕看你来了。”说罢环视书房,只见三个中年汉子排齐坐在南窗下茶几旁。一个二十多岁的丫头偏身坐在炕沿。李卫半歪着身子咳嗽得涨红了脸。丫头一手端嗽盂,一手轻轻给他捶背。 “呀,主子!”李卫方喘过气来,一转眼见是乾隆进来,勉强挣扎着翻身要爬起来,挣了几下终于连身也翻不过来,两只苍白的手紧抓着炕沿头碰了一下,“呜”地一声哭了,喃喃说着:“奴才竟到这一步,……连给主子行礼的力气也没有了……”翠儿便冲三个中年人道:“这是万岁爷,你们愣着做什么?”三个人这才醒过神,就地扑翻身,俯伏在地,说道:“奴才们不识圣颜,皇上恕罪!” 乾隆没有理会三个人,皱眉头坐在椅上看着李卫,想到炕上这个人少年沦为乞丐;一旦际会风云,历任封疆大吏,两江总督兼理鲁、皖、赣缉盗都督;亲入王庆楼锁拿天下第一好汉甘凤池;孤身闯入山寨遣散窦尔敦叛众;手牵江湖黑白两道所有首脑人物,也算得上是当世英豪,如今竟病到这种地步!想着,乾隆说道:“病到这光景,还行的什么礼?朕赐的川贝用了么?” “一直用着呢。”翠儿见李卫喘得说不成话,在旁代答道,“只这病时好时坏,最怕是冬春之交,待到树叶出齐,也就渐渐好转了。”一边转脸对那丫头道:“玉倩,给主子斟茶。” 乾隆这才仔细打量这个丫头,只见她穿着蜜合色裙子,外套一件葱黄小风毛比甲,一双半大不大的弓鞋露在外头,五官端正,相貌也并不出众,只两道纤眉微微上挑,显得别有风韵,遂笑道:“玉倩!嗯,这个名字好,翠儿有这度量,怎么不开了脸,明公正道地收了房?”翠儿赔笑道:“先帝有话,李卫不奉旨不许纳妾。”乾隆一怔,不禁大笑,说道:“这个主朕做得。”玉倩满脸飞红,捧茶奉给乾隆,说道:“这是皇上恩典,太太的厚德。奴婢福薄,能侍候我们爷一辈子,心愿足了。” “玉倩,我这会子好些了。”李卫撑着炕沿又给乾隆叩了头,说道,“你扶我半坐着。主子来了,这模样太不恭了。”玉倩忙答应一声,扶持着李卫半倚在大迎枕上。李卫望着乾隆,泪水扑簌簌流下,哽咽半晌才道:“主子赏的药都吃了,就是翠儿的话,时好时不好,这都是奴才的命!老主子在时叫邬思道先生给我推过数,说我能活到八十六,当时老主子还高兴地说,你是留给我儿子使的奴才了。如今思量,才知道邬先生昼夜一齐算,给我加了一番。寿命长短奴才也不在乎,只没想到将近黄泉,辜负了先帝和主子的心,成了有罪之人。想到这儿,奴才真的是万箭穿心,百死莫赎……”他气弱声微,说得又凄恻又深沉,翠儿和玉倩都捂着嘴直想放声儿。三个跪在地下的男子也都耸肩颤身不能自持。 “不要这么儿女情长。”乾隆自幼和李卫主仆厮守,也不禁伤感,缓缓说道,“朕今儿来,一半看你的病,一半慰你的心。看来你心病比身病还要重些。刘康一案如今已经审结。你有错,错在你朝夕都能见朕,又是两辈子使唤出来的奴才,不该不把你接案子的事密奏给朕。但无论如何,朕知道你没有二心。小小处分,朕是要给你的,大的处分是没有的。朕持平天下,既不肯因私废公,也不肯因公废私。也就是停俸三年吧。也不值得你日夜不安?” 李卫这次病危,真的是心病大于身病。刘统勋霹雳闪电地审案,发票提拿证人,牵连数省。自己府里虽然有翠儿挡着,听太医口风中露出的话“大人安心,您的病不能行动,他们再催也不行。有我们和刑部说话”。——他是个精明人,有什么猜不到的?虽然没有被传去公庭对簿,心里总是忐忑不安:既不知道刘康、贺李氏怎样供说证词,也不知道朝廷对自己如何处置。今天乾隆亲自来探病,他已是心病去了大半,又听这番恳切诚挚的话,真如春风过心,满腹寒冰消融:“主子这样恩重,叫奴才怎么回报?这一辈子是不成了,只有下一辈子再给主子出力……”乾隆不知是被自己还是被李卫的话深深感动,眼眶也觉红润,笑道:“你勾得朕心里也不好过了!你刚过不惑之年,慢慢调养,病自然就好了。这辈子出力的日子也是多着呢!”说到这里,才转脸看着跪在地下的三个人,问道:“你们在哪个部办差?” “皇上!”三个人早已跪得浑身发僵,忙叩头道,“奴才们不在部里当差。” “哦,是外官进京述职的了。” “奴才们也不是外官。” 李卫笑道:“皇上,这就是青帮罗祖的三大门徒。翁佑(应魁)、潘安(世杰)、钱保(盛京),前头有本奏准,专管漕运的,虽替朝廷办事,还没有引见受职。奴才这几日身子不好,怕一旦去了,他们这批吃江湖饭的没人管,再闹出乱子,所以叫了来交代几句后事。他们师傅罗祖殁了,也得指个新舵主主事。”乾隆看时,翁佑硕身长髯、潘安黑瘦精干、钱保低矮肥胖,却都是目光炯炯,虎虎有神,臂上都披着黑纱,显然在为祖师罗祖挂孝。乾隆笑道:“早就说见见你们,事情多就放下了。漕粮经你们手运,果然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你们还是有功的。” “谢主子夸奖。”翁佑叩头道,“奴才们既叫‘青’帮,自然要帮我大清,粮船只管交奴才们押运,到北京短一斤罚奴才十斤。今儿有福见主子,还求主子给个恩典——”李卫在旁道:“不许信口雌黄,该给的恩典朝廷自然要给的。不该给的求有何益!”乾隆见三个人都垂下了头,笑道:“李卫也是的,说说何妨?” 翁佑叩头道:“奴才们虽混在码头,又奉了旨,到底没个名分,常受沿途地方官挟制。求主子体谅奴才们难处,或赐个虚衔,或赏个牌照,有了阻碍,好和官员们会商,不至于太低三下四……这里头繁难多,奴才一时也说不清,总求主子明鉴!”钱保在旁叩头道:“一句话就说明白了,奴才们在外头押粮,又没有押粮官的名义,就像没开脸的小娘,说到头也是个丫头,连个姨太太也不抵!”一句话说得翠儿和玉倩都红了脸。 “这个比方打得好!”乾隆大笑道,“也应当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么!你们师父不是死了么?朕看也不必再推什么舵主,你们三人可以各立门户,都授武官游击职。虽然不带兵,准你们各自招收门徒,嗯……”乾隆思量着,信口道,“每人限收徒一千三百二十六名带粮船一千九百九十只半……算是你们的‘兵’。专管护粮。不过,直隶每年要运四百万石粮,谁短了一斤,朕就削谁一级官爵,这样成么?” 收徒有整有零,尚且说得过去,这“半”只船是个什么章法,满屋人都莫知其妙,连李卫、翠儿、玉倩也都诧异相顾。 第三十回护漕运青帮受恩封谈情思玉儿断痴梦 翁佑、潘安、钱保三个人虽都听得不甚明白,但皇帝亲授武职游击,却是扎扎实实的。这样的龙恩,江湖上哪帮哪派承受过!而且还御定了各自开堂收徒、准带粮船数,立起门户更是铁打的万年营盘。有了这个金字招牌,就可畅行在扬子江和运河上,和官府连成一气。别说斧头帮、彩灯会、无生老母会、无为帮、通元教、正阳教、白阳教这些小帮小会,就是洪门天下第一大帮,也一下子变成了野鸡帮会……三个人都兴奋得满面红光,讷讷地叩头谢恩。 “下去你们师兄弟再议一下,要定出帮规。”乾隆含笑说道,“你们是江湖帮,还该依着你们的本色,不要处处打朝廷的牌子,不要倚着官势欺人,只帮着朝廷管好运粮,协助地方官作些缉匪拿盗、抚绥治安的事,差事办得好,朕自然会升赏你们。李卫这会有病,往后大事禀他就是,琐碎事务,由刘统勋料理——去吧!”待三人连声却步退出,乾隆这才转脸问李卫:“朕这么处置可好?” 李卫心中明白,乾隆压根儿就不想让江湖上各帮各派相安无事。朝廷想不费一钱一兵,坐收各帮争斗的渔翁之利——这样高屋建瓴的处置,这样深谋远虑的心机,亏他在仓猝之间,挥洒自如就料理了!尽管李卫心中明白乾隆的用意,却不敢点破。忙答道:“主子安排得极是!不过洪帮势力比他们大得多,似乎也应有所抚慰。” “你好好养病吧,不要胡思乱想。”乾隆没有回答李卫的话,笑着起身,亲自为李卫垫了垫枕头,“朕信得过你,朝廷里有几个说闲话打什么紧?”又转脸对翠儿道:“你今后有事不要窝在心里,寻老佛爷倒倒,朕也就知道了。” 李卫心里十分感动,见乾隆要走,忙道:“主子,奴才心神迷乱,方才忘了一件事要奏。”乾隆回转身来,盯着李卫,却没有吱声。李卫忙道:“方才潘安告诉奴才,理亲王宴请了他们三位,每人赏了一百两金子。还说青帮护粮的都是散兵游勇,要每人各收三百门徒,由他发给月例……还请他们帮助采办什么东西,奴才也记不清爽了。” “哦。”乾隆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窗外,淡淡一笑,说道,“朕知道了。这也是弘皙的好意,你安心息养,有什么事写密折进来。” 刘统勋接到处决罪犯刘康的圣旨,立刻到签押房来寻史贻直,却见钱度正在和史贻直说话,一跨进门便笑道:“你急什么?李卫也只得了个罚俸三年的处分,你当时不过是个吏员,案中是个旁证人。有个‘不应’之罪,起复是一定的。昨儿见傅六爷,他要去山西,还说你熟悉刑名,想带你去。我说钱度的事还没完,六爷先打仗,剿了驮驮峰,他大约也就起复了。”钱度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听完,说道:“史大司寇方才也是这么讲。卑职敬谢二位大人的栽培!” “钱度这是怎么了?”史贻直诧异道,“方才和我还有说有笑,见了你就这么客气!”刘统勋笑道:“可是的么,平日我们就很随便,谁知他发的什么邪?”钱度这时才发觉自己失态,笑道:“当了延清公半个多月的阶下囚,站惯了也吓怕了。那时你那副脸板起来这样——”他抽搐了一下自己面颊,摇头道,“至今想起像做噩梦似的。”史贻直和刘统勋见他学的模样,不禁都是一笑,史贻直叹道:“禽之制在气,真半点不假。幼时听太祖母说,我们那里土地庙前大槐树成精,迷惑路人。两个木匠喝醉了酒,一个背锯,一个扛斧,一路大声嚷着:‘修关帝庙缺一根梁,走,伐了狗日这棵槐树,果然那槐树就化作一股烟儿逃了——钱度可不是那棵树,刘统勋自然是木匠了!’” 三个人说笑几句,钱度见刑部两个主官要议事,便起身告辞。刘统勋却叫住了,说道:“你是老刑名了,参酌参酌再去不迟。”遂将乾隆决意对刘康处以凌迟、剜心祭奠贺露滢的事说了,又道:“大清律里没有剜心刑条,谁会做这个活计?这么施刑,全北京的人都会来看,秩序怎么维持?” 史贻直人品刚正,主意却不多,端茶思量着道:“施刑要那么多人看做什么?不如请旨,照先帝杀张廷璐的成例,叫文武百官观刑,百姓一概不让进场,岂不免了多少麻烦。” “大司寇这主意说上去,皇上准驳了。”钱度说道,“皇上这次大发龙威,就为有人背地说皇上与先帝不行一道,他要借这案子堵那些人的嘴。前头旨意明白说‘至公至明’,就这个意思,不叫百姓看,怎么显出这一条?依我的主意,不在菜市口杀。寻个风水地,地势低些:一则可以安葬贺道台,二则可在坟前施刑,就地祭奠。人拥挤是因为看不见,周围地势高,都能看得见,顺天府护场也容易,不会出事的。” 史贻直想想觉得十分有理。“剜心致祭”自然要在坟前,也不好把贺露滢灵柩拉到菜市口受祭,遂笑道:“就照这么办。顺天府府尹杨曾是斩立决,也一并办理。就由统勋监刑。不过一时还寻不出出红差的刽子手。”刘统勋笑道:“审案一结束,我已没了钦差身份。监斩官还是您来。出红差的事好办,寻一个办过凌迟刑的,准不会手软!”史贻直文弱书生出身,掌管刑部不久,从来没有监过刑,也实在有点怕见这样的酷刑,听刘统勋说得轻松,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说道:“还是你来监斩。上头并没有旨意撤你的差嘛!” “我进去见皇上,问圣上要不要亲临刑场看看,主子说‘君子不近庖厨’。”刘统勋笑道,“看来你也是个‘君子’,怕闻牛羊哀号之声。像刘康这样灭绝天理的,我宰他一百个也心安理得!”钱度在旁说道:“人都说先帝天性严苛,其实是很仁厚的。张廷璐当日腰斩,一刀铡下去,上半身仍在蠕动,先帝用手连写了七个‘惨’字,至此以后永远废除了腰斩。在雍正一朝,只见抄家,杀的人并不多。监斩官都怕见剐刑。其实在前明,凌迟、碎剐是家常便饭。剐魏忠贤时,钦定一万七千三百三十三刀。第一天只割了三千刀,鱼鳞碎割到小腿,晚间牵到牢房继续剐。这种事做刑名的要多看看。看得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钱度说得津津有味,唾沫四溅。史贻直听得脸色苍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屋里一时沉静下来,三个人都在默默地比较雍正和乾隆施政的特点。 “那就这样吧。”不知过了多久,刘统勋才从愣怔中醒悟过来,“都定下来了,我就安排。”说着便起身,钱度已讪讪地起身告辞,随刘统勋出来。 钱度没有去看处决刘康的场面。刘康一案按例他是撤差待勘的人,如今案子清了,就得赶紧谋复。他在京没有很深的人事关系,去了几次傅恒府,傅恒因要赴山西出差,家里往来宾客不断,自己根本贴不上边儿。李卫受了处分,病反倒好了点,几次前去拜会,也只是安慰他几句。李卫已不管事,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钱度在百无聊赖中过了二十多天,既要等吏部票拟,不敢胡走乱撞;又急着想知道消息,憋得他六神不宁,五味不辨。待到三月初一,吏部起复的票拟终于来了,仍回刑部,到秋审司任主事。钱度这才一口气松下来,忙着到部报到,谒见史贻直、刘统勋,又到司里混一遭,请同事吃酒、安排公事,这才心静下来。算计着勒敏要去江南,快到动身的日子了,这是须要打点的人,便预备了二十两散碎银子,乘了竹丝凉轿径往宣武门西的张家肉铺。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风和日暖,沿道两侧菜畦青翠,杨柳垂地,一湾溪水蜿蜒向南,岸边芳草吐绿。回想自己一个多月遭际,撤差、锁禁、过堂听勘、火签掷地声、板子敲肉声、犯人嘶号声、堂木恫吓声,仍然声声在耳,钱度浑如噩梦初醒。如今置身在这光明世界里春风扑面,好不惬意。远远看见张家肉铺的黑布幌子隐在柳阴里,往来踏青的绿男红女络绎不绝,正是做生意的时候,门前却不见汤锅肉案,店铺板门也没有大开,只闪着两扇门洞,似乎家里有人。钱度待轿停住,呵身下来,往前走着,隐隐听得里头似乎有女子嘤嘤哭泣声,似乎还有个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劝说声,他加重了脚步,大声在外问道:“勒爷在么?” “谁呀?”张铭魁圆胖的脸在门口闪了一下,立刻堆上笑容,迎出来笑道:“原来是钱老爷,恭喜你官复原职了!勒爷今儿一大早就出去,到歪脖树曹爷家去了——您请进——正该给您请安道喜呢。”钱度半推半就地受了张铭魁一拜,跟着进了屋里,果见玉儿坐在平日剁肉的案前,低着头不言语。钱度在家中因妻子管束很严,在外逢女人只远远看一眼。此刻玉儿近在眼前才惊异的发现玉儿的美容:眉头似蹙非蹙,小巧的鼻子下一双不大的嘴唇紧抿着,颊上两个酒窝显得十分妩媚,只两眼哭得红红的,两手翻来覆去揉搓着衣角。钱度不禁心里一动,笑道:“玉妹子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为什么哭呀?是为勒兄要出远门吧?” “非要一家子都跟了去不可,这犟丫头!”老太婆又气又叹,说道,“去南京!拖家带口人生地不熟的。他又是客,能帮了我们一家子四口?就算尹大人收留我们,我们是个杀猪卖肉的,说起来,也给勒爷丢脸。”她话没说完,小玉用手帕捂着嘴,紧步儿去了后院房里,张铭魁只是摇头,说道:“惯得没样儿,真没样儿……”他十分忠厚朴讷。 钱度从怀里取出那二十两银子,掏了掏袖子,还有十两见票即兑的银票,一并放在票子上,说道:“这银子是我送勒兄路上零花的盘缠,这张票你们进城兑出来,给玉妹子添点妆裹。勒兄这一去也许在尹中丞那儿就馆,也许还回北京来应试。他和玉妹子我看有情分,要依着我说,趁勒兄还没走,把他们的喜事,趁早就办了。你们热土难离,就带了玉妹子南去,也是两全其美的事。” “那不行。”张铭魁一反朴讷常态,口气十分笃定地说道,“我请几个先儿看过了,两个人命相不对。勒爷命硬,要连克两个妻子才得平安。我知道勒爷人品才学是好的,可我女儿我更心疼。她们说的随勒爷南去不南去,我根本没想过。痴婆子、闺女,都得听我的!”老婆子道:“我们娘两个商量了多少次,你都在旁边听了,怎么不言语?命相不对。先儿们说有破解法儿嘛……去南京我不赞成,你说这我也不赞成——知根知底的,又是好人家落魄的读书种子,到哪挑这样的好女婿?”“你们商量的那些都是屁话,我懒得和你们说。”张铭魁团圆脸不怒不喜,淡淡说道,“咱们待勒爷有恩情,勒爷也帮了咱们忙,我看抵过了。将来勒爷发迹了,帮不帮我们,那看他的心意,我也不在乎。说到婚姻,又是一码子事。女人家,乱搅个啥!” 钱度来几次了,每次来都见这屠夫慈眉善目,满脸忠厚相,好像百事都可以商量,这时才瞧出来,这家子琐碎事看似老婆子当家,大事还是得听老头子的。心里打着主意,钱度起身道:“他们去西山踏青,必定还约了人吃酒,回是一时回不来了。就请转告勒爷我来过了,左右部里和他有书信往来,很方便的,明儿启程我也就不送了。你们要随去呢,就不说了。要留在北京,我虽是个穷京官,到底比你们强些,自然要照应你们的。”说着出门上轿径自回部里。 “钱爷好走!” 张铭魁赶着出来送行,踅回身便上了门板,对老婆子道:“你叫玉儿过来,我和她有话说。”老婆子未及去,玉儿已经从后门蹭进来,黑着脸嗔着看张铭魁一眼,坐在小杌子上道:“什么事?”张铭魁闷闷抽了几口烟,不胜感慨地说道:“我知道你们的心。” “什么?” “你妈瞧着勒敏好,你也想跟他。” “爹!” “咱们三个关门说话,害的什么臊?还要转弯儿么?”张铭魁吐了一口浓烟。“你们以为我信八字?我和你妈就命相不合,有什么事?这事背后和你妈说了几次,今儿说透了,门第差得太远,根基儿也不一样,志向也不一样,所以这事断然没有好果儿!” 老婆子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说道:“死心眼!他不是落魄了?” “我就要说这事。”张铭魁忧郁地说道,“你们存的就是这个心:公子落难贫女相救,然后金榜题名,奉旨完婚——你们是看戏看迷了,忘了那是戏!咱们祖辈,有个老姑奶奶,那时候咱们家还没叫万历爷抄家,还在朝里做官。女孩们都二门不出,只偶尔叫个班子进府演戏,她就入了迷,以为状元就那样的。万历二十七年科考,老爷子下朝回来,说今科状元才二十六岁,还没有娶亲。老太太就抢着说:‘看看八字,要是对了,四姑娘说给他,年岁不是正好?’那四姑奶奶是个娇痴惯了的,当下就跟老太太说‘嫁个状元死也瞑目’。催着老爷招了这女婿,谁想入洞房两人一见面,那状元五大三粗,黑得像个周仓再世,胖得又像《水浒》里的鲁智深,满脸横肉还是个大麻子……”说到这里,老婆子已笑得弯腰躬背,玉儿也忍俊不禁笑着偏脸一啐。 “这没什么可笑。姑奶奶当晚就上吊了。”张铭魁叹息一声,“说你和勒爷纯是戏,也不是我的真心话。他要安生在咱家,当我的女婿,我是千万欢喜——可是,不是那回事嘛!你看看那些做官的,三房四妾里头,几个不比娘家门第的?你就保住姓勒的不讨小?做了官就心黑了,什么事做不出来呢?不如今日好说好散,日后还有个心念的好。爹就这一个闺女,一个儿,满心都是疼你们的,再没个坑你们的。把话说清白了,你要真还是要跟他,也由你。” 老太婆已是服了,觉得这实在是有阅历的话。她嫁过来时丈夫已经三十多岁,只晓得丈夫读一本书烧一本书,几个书架已经空了,处了几年又改作屠户。留神时,丈夫每年清明都要悄悄去张老相公(张居正)坟前洒酒祭奠。今日张铭魁透出口风,才若明若暗地猜出祖上的根基,遂长长叹息一声,说道:“平安是福。我也觉得你爹对。不过要是勒相公不做官,玉儿还可跟他。” “他做官不做官,我都是他的。”玉儿满眼噙泪,执拗地说道:“我心里早拿他是我丈夫了,没听人说从一而终?爹你说的不对!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我恨死你了!”其实她心中的理智和情感正在打架,胜负不分,便把一腔怨气都冲向了父亲。 张铭魁握着早已熄火了的烟管发怔,深邃的目光幽幽闪着。许久才道:“我知道你肯定这么说,这是你的孽缘未尽,搬来孔夫子也说不服你。早先我瞧着西边歪脖树那个曹相公好,他学问那么大,没法攀。文章越好越损命。我也不大想叫玉儿和芳卿似的受那份罪。唉……天若有情天亦老啊!”他背着手,忧郁的目光注视着老屋角落没再言声。 下午过了申时,勒敏醉醺醺地回来了,一进门便吐了一地,老太婆和儿子忙着打水给他洗脸,撮炉灰扫地,又熬醒酒汤。玉儿给他屋收拾炕,服侍他躺下,听他鼾鼾睡了,拿了针线坐在他身边做活。他勒敏睡得结实,直到掌灯才醒过来,他睁开眼便见玉儿正专心致志地纳鞋底,却没吱声,怔怔看了许久才长叹一声。 “吓我一跳!”玉儿忙偏身下炕,从壶里倒了一杯凉茶,一边递给勒敏,一边说道,“和曹雪芹吃一回酒醉一回,不是人家对手,就少逞点能啊!——只顾做活,你几时醒的?” “醒了有一会子了,一直在看你。” “看我?”玉儿打量一下自己身上,“你没见过我?” “灯下观花,自然别有一番情调。” 玉儿腾地红了脸,啐了一口,见勒敏又躺下,拿鞋底子朝他额前轻轻一拍,哂道:“你不整日念秦淮风月诗。大约想着这回去遇上个李香君、柳如是才够味儿吧!”勒敏枕着双手,笑道:“真的,我想过,没跟你商量,跟我去南京吧?”玉儿拈线穿针,说道:“就带我一个?” “嗯。” 针扎了玉儿的手,血珠子立刻渗出来。她用嘴吮了吮,重新穿针引线,一边纳着鞋,半晌才道: “勒哥。” “唔。” “你会记得我么?” “这是什么话?” “要是我不跟你去,”玉儿略带心酸地问道,“你会记得我么?”勒敏笑道:“明早我就和你爹说,一定带你去。就怕你娘舍不得。你天天跟着我,有什么记得不记得的,真是傻话!”玉儿抿嘴儿一笑,半晌,才低头讷讷说道:“你在那边官府来往,都是有身份的人……我怕。” 勒敏一翻身坐起来,端茶喝了一口,舒畅地透了一口气,说道:“傅大爷真是风雅人领袖。写的荐书都直说了,下一科来京应试不成,就走雪芹的路,先到国子监宗学教司,选出来一样是正途!你去我就给你开脸,也是有身份的人,怕什么?一人有福携带一屋,我做官你自然是姨太太,谁敢轻慢了你呢?”说到这里他打了个顿,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了,先还笑模似样的,这会子脸色苍白得怕人!” “没什么。”玉儿闪着惊恐的目光看着烛影摇晃,缓缓站起身来,收拾着手里活计,颤声道,“方才都是玩笑话,弟弟那么小,家里离不得我的。这两天我把东西给你收拾齐。你只管奔你的前程——我得去给爹煎药了。”说完低着头走了出去。勒敏酒未尽醒,怔了一会儿又喝一口茶,倒头便睡了。 第三十一回儒雅天使侃侃垂训刚愎将帅越俎代庖 傅恒到达太原,恰是三月初三。他在奉旨南巡时三天一个奏议、五天一个条陈,朝廷载在邸报上颁布天下,间有乾隆嘉奖谕旨则由内廷廷寄转发各省。因此,这位青年国舅未到山西,已是先声夺人。巡抚喀尔吉善先期三日严令太原首府用黄土重新垫道、沿路每隔五十步扎一座彩坊。届期喀尔吉善和新任布政使萨哈谅率文武官弁带全副仪仗卤簿,迎出十里之外柳树庄专候大驾。喀尔吉善一边命人打场子,一边命人到前头驿站打探傅恒行程,那探马竟似流星般穿梭往来飞报: 最后一道快马回来,戈什哈滚鞍下来,用手遥指道:“傅中堂已经到达拐弯处!” 喀尔吉善手搭凉棚看时,果见前面不远驿道拐弯处一乘八人抬绿呢官轿。只是卤簿仪仗出乎意料的少,前头八名带刀亲兵,一色六品武职服色作前导,轿后八名护卫,都是五品官,骑着高头大马,气宇轩昂地随轿而行。喀尔吉善怔了一下,便命:“放炮奏乐!” 顷刻间大炮三声,鼓乐大作。乐声中大轿缓缓落地,早有一个亲兵挑起轿帘,傅恒款步下轿。他身穿九蟒五瓜蟒袍,外套一件黄马褂,起花珊瑚顶后拖着一根双眼孔雀花翎,站在轿外轻轻地弹了弹袍角,径向喀尔吉善面前走来。 “奴才喀尔吉善,率山西省城各有司衙门官员恭请万岁圣安!”喀尔吉善深深叩下头去。 “圣躬安!” 傅恒扬着脸答应一声,弯下腰一手挽了喀尔吉善,一手拉起萨哈谅,说道:“二位老兄别来无恙?”说着便打量二人。喀尔吉善是康熙五十七年入仕,老牌子的进士,已经五十四岁,脸上的皱纹纵横、微翘的下巴上留着一绺半苍的山羊胡子,不苟言笑。萨哈谅只四十出头,国字脸上两道剑眉挑起,一条乌黑的辫子直垂到腰际,还用米黄绒线打了个蝴蝶结,也没有多话——两人一样深沉内向,正是雍正用人格调——傅恒不禁又是一笑,说道:“前年世宗爷晏驾,你们去北京,彼此都忙着,竟没有在一处好好谈谈!”这次离京前,乾隆说山西两个喀尔犯生分,要他留意调合。 “上次进京还是在东华门外见了一面。”喀尔吉善说道,“您来提调晋省政务军务,朝夕可以相见,请中堂多加指点。”萨哈谅也道:“六爷在南边办差写的奏章,下官一一拜读了,精辟之至,受益匪浅。藩里许多事没办周全,正好请大人来整顿一下。”说着躬身一让,说道,“请接见官员。” 傅恒笑着点点头登上月台,台下军民官员立时鸦雀无声。 “诸位,”傅恒庄重地说道,“兄弟奉圣命来并州办差,一是要剿灭流窜黑查山驮驮峰飘高匪徒,绥靖山西治安。二是督导晋省各衙门理清财政、刑名,追补亏空。陛辞时,皇上谆谆嘱咐,山西政务仍由原任官员办理,钦差只是监督查办。所以并没有难为诸位的意思。各位尽自放心,回衙照旧办差,把历年来衙务得失列出明细条陈,转交巡抚衙门,由我和省里三司会同商办,对有过失的官员,只要知过悔改,决不有意为难,对有过不改者,也决不轻纵。我虽年轻不更事,以皇上之心为心,以皇上旨意为宗旨。凡事必以宽为主,存宽而不苛,则官官相睦、官民相安。本钦差以清廉自砺,朝廷俸禄足以养身安命。我清清白白一身来,还将清清白白一身去。请诸位父老官员监督,若有贪赃枉法事,请诸位上本弹劾,皇上必不恕我!”他话没说完,围观的百姓已是雷鸣般欢呼鼓掌。傅恒的脸涨红了,向四周抱拳团团作揖,继又笑微微说道:“傅恒不耐热闹,方才是代天受礼,现在大礼已成,请各位父老,各位大人自便。我和喀中丞,萨方伯还有要事商量。”说罢将手一让便走下月台。 喀尔吉善忙迎上来,望了望乱哄哄四散离开的百姓,笑道:“六爷,多少要紧事,也不在这一时。城里百姓还等着瞻仰钦差风采,依着我说,还是一道回城,不要凉了百姓一片仰慕爱戴的心。” “我于山西父老有什么恩?”傅恒不温不凉笑道,“一下车就受他们如此爱戴,我心里不安。再说,我还惦记着军务大事,也没这个心情。”萨哈谅道:“接官厅那边还预备了接风筵。一路辛苦鞍马劳顿,为你洗洗尘总是该当的。免得大家失望。” “我不吃筵宴,就失了官望;我不地动山摇入城,就凉了百姓的心,山西的风俗也真有意思。” 两个人听了这话都吓了一跳。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敢再坚持。萨哈谅便忙去吩咐:“所有官员一律先回城,各自归衙如常办差。”傅恒一直等到人们散尽,却不坐轿,径自踏蹬上马,说道:“我要听你们的,岂不辜负了如此大好的春光。” “大人雅兴不浅。”萨哈谅和喀尔吉善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钦差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遂各自上马随行,命扈从远远跟着。萨哈谅笑道:“太原胜境很多,晋祠就是好地方。闲下来可到介休去,那里有子推庙。” 傅恒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四周的景色,说道:“等忙过这一阵子再说吧。现在我心中只有贼。”说罢大笑。许久才道,“傅青主(傅山)是你们山西人,主子时常提起,可惜已经亡故多年,怕忘了,这里提醒一下你们,听说他家已经败落,要周济一下。不然回去主子问起来,我很不好回话。” “是。”二人忙在马上欠身答道。 “说到景致,我自然也满有兴味。”傅恒又道,“太原城郊有个兰村,你们去过么?”喀尔吉善道:“我去过。那里景致好极!左有太行,右有吕梁,峭壁下汾河蜿蜒曲折湍流而下……”“我说的不是这个。”傅恒笑道:“我说的是窦大夫祠。” “是有个小祠堂。”喀尔吉善回忆着道,“那个祠堂没什么看头,祠堂北有一个泉叫‘寒泉’就是盛夏也水寒如冰,多少有点意思。” “寒泉是什么人开的?” “不知道。” “窦大夫。”傅恒微笑道。又问:“窦大夫何许人?” “卑职不知。” “晋国赵简子家臣,”傅恒又是一笑,“为开凿缕堤引汾河水灌田,他累死了,人们为他建祠垂范后代。寒泉就是在凿渠时开出来的。就是那祠堂造的也是仿春秋采邑规制。” 萨哈谅没去过兰村,在旁叹道:“早就听说六爷博识多才,真令人叹服。” “这是张照告诉我的。”傅恒说道,脸上已是敛了笑容。“介子推割股啖君,不慕荣利,是忠臣贤人,当然难得。一个人读书明理,事君事人,循道去作,都该是这样。但我大清现在最缺的是窦大夫这样的人,实实在在为百姓做点事,收一点实效,而毫不图谋虚名。这才是丈夫中的真豪杰。窦大夫没有受历代敕封,可香火不绝几千年,这里头的道理不令人深思么?” 至此,喀尔吉善和萨哈谅才明白这是钦差大臣以此作训饬的,不知不觉间早已切入正题。他们原以为傅恒虽然能干,毕竟是靠了国舅身份得宠的。这才明白此人确实有超越常人的性情秉赋,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对答。傅恒走过一座高大的彩坊时,一边夸奖扎得精致,一边又说百姓生计之难,一座彩坊可供一家一年用度,都是娓娓道来,如说家常,说得二人背若芒刺。直到快进城,三个人在一家路旁小店各吃一碗刀削面。 喀尔吉善和喀尔钦为预备安置傅恒,原将省学贡院改成钦差行辕。但傅恒这次出巡只带了不到二十个人,去看了一遭便咨文巡抚衙门:不便占据学宫,就近将东门内驿站改为行辕,一切用度均按惯例,由原来驿站执事人等从藩库中支取。因张广泗在雁门关安排调兵事宜,尚未赶到太原,傅恒计算还有几天时日,便分批接见省城各衙门主官。他毫无钦差架子,三品以下官员一概都是便装坐谈,从每岁钱粮田赋收支到士子科举历年应试人数、考取人数、州县官员收入,地方民情习俗……海阔天空漫无边际地畅谈,随和平易,如同家人。他也和当地士绅名流一处厮混,插科打诨,吟风弄月无所不谈,只不请客不赴宴而已。太原官员们原来听他名声,都存有戒惧之心,见他这样,都渐渐熟识了,只有喀尔吉善和萨哈谅是领教了,半点不敢轻慢这位青年贵戚。 待到第四日,巡抚衙门递过来滚单,节制晋豫川鄂四省军马的总督张广泗从雁门关赶到太原。前头传信的便是两个参将,带着几十名戈什哈在又窄又矮的驿站门前下马列队,报名请见,马刺佩刀碰得叮当作响,驿站外立时显得杀气腾腾。傅恒正在晤见山西学政喀尔钦,听见外头动静,正要问,驿丞已急步进来,禀道:“中堂大人,张军门的信使来了!” “哦,还先来两位信使。”傅恒心里咯噔一下:此人好大威风!略一思量,吩咐道:“请他们在西配房候着,我正在见喀尔钦大人。” “回中堂,来的是两位参将。” 喀尔钦早已站起身来,说道:“这是军务,卑职先行告退。待中堂有空,卑职再过来听训。” “知道了。”傅恒对驿丞笑道:“让他们等一等,喀大人请坐,我们接着谈。雁北各州县二十年没有一个进士,到底为什么?” 喀尔钦不安地坐下,说道:“从根上说是穷,人们只能顾了一张嘴。读书要有钱,苦寒之地,每年加征的一钱五分银子都拿不出来,谁请得起先生?各县县学训导每年的年俸都常常拖欠,余外收入一点也没有,有三个县干脆空缺,根本没人去补。我这次走一趟大同府,有些事真叫人哭笑不得,有的学住上挂单和尚,游方道士;有的终年锁闭,只有到了腊月二十三秀才们才去每人分一块胙肉。过后,仍旧锁闭。我到阳高县,叫人打开学门进去看,遍地都是鸟粪,蒿草长得一人来深,野兔子、黄鼠狼满院乱蹿……” “听来真叫文人丧气。”傅恒笑道:“我去看了看,省里学宫还是蛮好的,想不到是金玉其外啊。”喀尔钦见说到省里自己差使,便不肯多说,顿了一下才道:“中堂您见的是钦差行辕。不是乡试贡院。所以卑职打心眼里谢您,您要不来,谁舍得拨十万两银子修我这破院子呢?”傅恒这才知道就里,遂笑道:“我说的呢——原来如此!他们叫我去,我说不拘哪处破庙,稍稍收拾一下就住下我了,这么一说,倒也给你办了件好事。”说着便端茶一抿。 喀尔钦便也端茶起身一啜,一边打躬儿辞别,一边笑道:“中堂明鉴,今秋秋闱,乡试生员们就不怕风雨了。卑职是托了中堂的福荫。”说着却身退了出去。傅恒怔了一下,才悟到让自己驻扎贡院的深意:到了秋天乡试大典,必须腾出这座行辕,也断没有再修一处行辕的道理,就是省里不催,自己也要打点行装回京。送鬼不用烧香,喀尔吉善真狡诈到了极处!心里暗笑着踱出正房,傅恒径至西配房而来,只见两个三品服色武官正襟端坐在木杌子上,虽然房里有烟有茶,也没有别的人,两个人竟像泥胎似的瞠目端坐,不吸烟不啜茶也不说话。傅恒一脚踏进门,二人弹簧似地齐刷刷站起身来,单膝跪地,起身又打一个千儿,说道:“标下给钦差大人请安!” “好好好!”傅恒满面含笑,用扇子点点木杌子示意二人归座,自坐了居中的椅子,说道:“久闻张广泗治军有方,见二位将军风范,果然与众不同。”这才认真打量二人。一个又高又壮,熊腰虎背;一个中等身材,留着五绺美髯,看去都是雄赳赳气昂昂,与那般前来谒见的文官相比,一洗曲语奉迎的奴才相。傅恒顿生好感,温语问道:“二位将军尊姓大名?是广泗从四川带来的,还是山西驻军?” 黑大个子略一欠身,说道:“标下胡振彪,他叫方劲。原来都在征西将军麾下。后来年大将军坏事,又到岳军门那里。大前年才到张军门麾下办差,在范高杰都统辖下为标营参将,这次到山西,张军门带了范军门来,命令我两个专门在大人跟前奔走效命。” “都是老军务了。”傅恒沉吟着,又道,“范高杰是从哪个大营出来的?我出京前到兵部去看了参将以上军官花名册,你们二位的名字仿佛记得,好像没有范军门的名字呀!”方劲见傅恒看自己,忙道:“范军门是张军门从云贵总督衙门调来的,我们也不大熟,攻苗寨瓦子山,听说是范军门的营兵先破的阵。”傅恒默默点了点头,这才问:“广泗现在哪里?怎么不一同来?” 两个将军听了似乎不知该怎么回话,顿了一下,方劲才道:“回大人话,这是张军门的规矩,大约怕钦差大人忙,先约个晋谒日子。我们也不懂钦差大人规矩。有失礼处,请大人体恤。我们都是武夫,听命就是我们的规矩。” “那也好。”傅恒摆了摆手说道,“我这会子就想见张广泗,你们回去请他来吧。”胡振彪和方劲二人“刷”地站起身来,答应一声“是”,便退了出去。傅恒也自离了西配房,回到上房静候。驿丞呈上一叠子手本,傅恒拿在手里倒换着看了看,递了回去,说道:“该见的主官大致我都见了。请各位老兄回去维持好差使,从现在起,我专办军务。” 傅恒将几天来接见各衙门官员交谈记录都抱出来交给一个戈什哈,吩咐道:“将这些密封存档。”收拾停当后,傅恒便忙着换穿官服,穿戴整齐便端坐以待,稍顷方劲大踏步进了驿站,当院向上一躬,高声道:“川陕总督,节制四省兵马都督张广泗拜见钦差大人!” “开中门,放炮!”傅恒大声命道,起身迎到滴水檐下立定,说道:“请!”说话间炮响三声,张广泗步履橐橐昂然而入。后头两名副将四名参将一律戎装佩剑扈从在二门口仗剑站立。立时间满院都是张广泗的亲兵戈什哈,各依岗位挺身而立。 张广泗站在当院,用毫不掩饰的轻蔑神气盯视阶上这个潇洒飘逸的小白脸片刻,然后才躬身叩请圣安。傅恒毫不在意,彬彬有礼地答了圣安。上前要扶张广泗,张广泗已经站起身来。傅恒原想携手同步进入中堂,见他毫无反应,顺势将手一摆,呵呵笑道:“张将军,请!”张广泗这才脸上泛出一丝笑容,呵腰一让和傅恒并肩进了堂房。 “张制军,”傅恒和张广泗分宾主坐下,心里掂掇,和这样桀傲跋扈的人共事,与其客套,不如有什么说什么,献过茶便道:“圣上很惦记着江西和山西两处教匪扯旗造乱的事。听说你来山西阅兵,我很感激的。我到太原当晚见喀尔吉善,席间说起雁门关旗营兵力,喀大人说他也不详细,只知道有一万多人,吃空额的恐怕也不在少数,有的营兵已经年岁很大,有的还拖家带口。这和太湖水师的情形毫无二致。您既然亲自去看过,能否见示一下,学生马上要作整顿。” 张广泗双手扶膝,坐得端端正正,神色不动地听完傅恒的话,说道:“这里的营务确实不像话,不过据我看,比起喀尔吉善的营盘还要好上几倍。本来我想赶回来迎接钦差,看了看,那些兵都是本地兵,不加整顿是不能用的。山西人聪明才智没说的,但是军队是要打仗的,怎能松松垮垮的,像一群乌合之众。六爷又没有带兵打过仗,所以我心里放不下,在雁门关阅兵整顿时,杀了三个千总十几个痞兵,已经替您整顿了。我再留三个将军在这里辅佐,您就不去黑查山,在太原指挥,那些据山小贼也难逃脱!”傅恒听他如此自满,只是一笑,心里却大不以为然,略一沉思又问:“驮驮峰那边情形如何?有没有谍报?”张广泗笑道:“这是有制度的,岚县、兴县、临县都是三天一报。飘高盘踞驮驮峰山寨,一是这里山高林密,山下河道纵横;二是地处晋、陕两省交界,又处临、兴、岚三县交界,官军不易统一指挥,他可以随时逃窜陕西;三是当地民风刁悍,和匪众通连、递送消息、输粮资敌,能长久占据。这都是胸无大志的草寇行径。这边我军整顿后军纪严肃,兵精粮足,抽调三千军马去,半个月一定可以犁庭扫穴的。” “张制台高见。”傅恒觉得张广泗对敌我双方力量估计还算中肯,又是一心一意替自己筹划打算,原来的厌憎感顿时去了一大半,拱了拱手,说道:“不知张将军何时将兵权移交给我?由哪位将军带兵临阵?”张广泗“呃”了一声,喊道:“范高杰,你们三个出列!” 张广泗话音一落,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将军带着胡振彪、方劲应声而出,叉手听令。范高杰身材与方劲约略相等,只短粗些,黑红脸膛上横肉绽起,有七八处刀伤隐隐放着红光,显示着他不平常的经历。张广泗用手指着三人对傅恒道:“他叫范高杰,我的左营副将。他叫胡振彪,他叫方劲,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将,跟在范营里为标营参将。你们三个听着:一是一定要打下驮驮峰,不拘生死,要拿到飘高和那个贱妮子的首级;二是要尊重保护好傅中堂,稍有闪失,我就把你三个军前正法!我明日就离太原回四川,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明白么?” “明白!” “从现在起,你们归傅中堂指挥!” “喳!” “还有什么难处,现在就说!” 范高杰跨前一步,向傅恒当胸一拱手,说道:“卑职没有难处。驮驮峰上只有千余匪众,张军门在雁门关点了五千人马,这个差使办不下来,就是不行军法,高杰自己也羞死了。只请相公安坐太原,我们三个明天去雁门关带兵西进,半个月内一定踏平这个驮驮峰!” “就这样吧!” 张广泗站起身端茶一呷,向傅恒一举手。傅恒忙也端茶致意,送张广泗到驿站门口,看着这位大将卷地扬尘而去。 第三十二回智通判献策钦差府勇傅恒击鼓巡抚衙 张广泗离开晋省第二日,喀尔吉善便给傅恒转来临县十万火急文书,禀报飘高“啸聚五千匪众,围城三日,城中军民奋力拒敌。贼在城四周扎下营盘,似有必下之意。目下城中疲兵不过千数,民众三万,仰赖城坚地深勉力相拒,其势不能持久。恳请宪台速发大兵以救燃眉”云云。说得危急万分。傅恒看完,鼻尖上已是沁出细汗:历来文报都说驮驮峰仅有千余匪众,哪来这“五千”人数?张广泗是个骄将一望可知,又派了三个只晓得“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混丘八来带山西瘦弱营兵,自己又没亲自前往,胜负之数固然凶多吉少,这“失机误国”四字罪名也实难承当。 傅恒思量片刻,将原件密封了,立刻坐下来给乾隆写奏章,详述来晋省情形及与张广泗交割兵权事宜过程,末了写道:“臣今夜即离省城前往雁门关处置军务。火急带军奔袭黑查山驮驮峰,捣敌后路,以‘围魏救赵’之计,暂缓敌势,徐图歼灭。断不以此区区一隅之地,乌合数千之匪再致圣躬念,无比愧惶匆匆急奏。”写完奏章,又给刘统勋写信,请借调吴瞎子来军前效力,以资防卫。 “这三件用八百里加急发往军机处。”傅恒写完,掷笔舒了一口气,把文书递给戈什哈:“叫我们的人备马,今夜就去代州雁门关!”话音刚落,外头便报进来说:“离石州通判李侍尧拜见傅大人!”傅恒看看天色已经麻黑,此刻心急如火,哪里顾得上见这个小小通判?摆手吩咐:“就说本钦差已有令谕,文官现在一概不见!” “喳!” “回来!” 刹那间傅恒改变了主意,离石与临县相邻,不过百里之遥,必定详知敌情,叫进来问问也好。思量着道:“你们准备行装,我见见这个人。”又转脸对捧着文书发愣的戈什哈道:“你站着干什么?匪徒远在千里之外,你就昏了头?”戈什哈忙道:“我是老兵了。您没有最后发令,我不能动。”傅恒这才摆手命他办差,已见李侍尧快步趋入。 “李侍尧,嗯……”傅恒按捺着心中焦躁,缓缓迈着方步,直到李侍尧行礼起身才道:“我在鄂善的门生录上见过你的名字。‘侍尧’,名字很出眼,就记住了,可是的么?”李侍尧一双精明的三角眼闪烁生光,一躬身道:“那是鄂大人误记。卑职是天子门生。万岁爷亲自取中,亲自赐诗,亲自‘罚’我来山西任通判的。”傅恒这才想起乾隆亲赴考场取中一个狂生那件趣闻逸事,不禁失笑道:“这事我早听说过,只不知道你就是那人。不过这会子我忙得很。顾不上和你这狂生逗趣儿。你来见我有什么事?” 李侍尧道:“我刚见过喀中丞。那边一个清客跟我说了黑查山目下情形,来见钦差献计!”“你倒伶俐。”傅恒虽觉李侍尧过于钻营,但也颇喜他聪敏,说道:“这是临县的事,你是离石通判,别的州县事你也要伸手?”话音刚落李侍尧便道:“六爷这话错了。” 两旁几个戈什哈都是一怔。以傅恒少年高位,又是皇亲国戚,权重爵显,来见傅恒的官成百上千,腹诽心谤的尽自也有,但这么一个芝麻官,当面指责傅恒“错了”的,却是见所未见。正担心傅恒发作,却见傅恒无声一笑,问道:“我怎么错了?”“我李侍尧以国士自许。国士当以天下事为事。”李侍尧在灯下俯仰有神,朗声说道:“这就是我的职守,临县和离石唇齿相依。唇亡齿能不寒?”傅恒沉吟着,默然注视李侍尧。他一时还弄不清,这人是有真才实学,还是专来投机取宠的。半晌才道:“不说这些空的。你有什么计献我?” “围魏救赵。直捣匪穴,以解临县之危!” 傅恒仰天大笑,说道:“果然有识见!不过我已经想到了。今夜就启程往雁门关调兵,先攻山寨,再徐图进取。已经奏了当今圣上。”李侍尧见傅恒用讥讽的眼神盯着自己,只是微微一哂。说道:“我明白大人瞧不起我。因为我官小嘛!”说罢打千儿,行礼,告辞。傅恒见他如此无礼,顿时气得手脚冰凉。断喝一声:“站住!” “六爷!”李侍尧稳稳重重站定了,转身若无其事地问道:“您有事?” “我对下属太放纵了,惯得他们毫无礼貌。真是小人难养!”傅恒脸色雪白,“我这里放着多少大事,破格接见你,听你自夸‘国士’,献无聊计,怎么是瞧不起你?你放肆到极处了!” 李侍尧盯着傅恒凶狠的目光毫无惧色,突然一笑,说道:“请问大人:这里到代州雁门关是多远?” “七百二十里。” “不吃、不喝、不睡,用快马,也要两夜一天。”李侍尧说道,“从代州到黑查山,走回头路再往西南,又是八百里,几千人马奔命,至少要十天!这样的‘围魏救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傅恒听了,大吃一惊!想不到自谓的“围魏救赵”妙计,只是挂一虚名不切实情。傅恒吃力地向前跨了一步,凝视着咄咄逼人的李侍尧,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嗫嚅了半晌,终于说了出来:“没想到全盘有误……先生……”他很快就口齿流畅了,“愿先生谅我傅恒孟浪,必有妙计教我!”说着一揖到地! “六爷,我怎么当得起?”李侍尧见傅恒如此肯纡尊降贵折节下士,连忙还礼,说道:“刍尧之见,也未必就好,而且是一步险棋,怕六爷也不见得能采纳。”傅恒一把扯过椅子,将李侍尧按坐下去,一边吩咐人上茶,自己也坐了,在椅中又是一拱,说道:“兵凶战危,哪有万全之策?比我的好,我就用。” 李侍尧躬身还礼,坐直了身子侃侃说道:“黑查山匪众啸聚驮驮峰已有十几年。只是去年飘高和一女弟子前去传布正阳教,才真正扯旗放炮大干起来——原来都是亦匪亦农,抗拒官府赋税,逼勒大户减租免租。官兵衙门来,他们上驮驮峰山寨,官兵去了他们再下山仍旧种田。其实,康熙年间这里还是一片太平。圣祖爷西征回来,东渡黄河,路过临县,百姓们曾捐燕麦一千石,车推肩扛送到军前,圣祖写了‘民风淳厚’四个大字,至今碑碣尚在……” “但到雍正二年之后,接连来了几个坏县令,急征暴敛,苛捐杂税,名目繁多,拼命地捞——倒也不为贪污,是求得个‘政绩卓异’考评,弄得财主佃户一齐精穷。你想,这山寒土薄之地,火耗银加到一钱七分,能有不反的么?”李侍尧看一眼傅恒,说道:“六爷别以为我扯得远,其实这是致乱之源。这次即使荡平匪乱,大军一去仍旧是原来模样!” 傅恒身子向前倾了一下,微笑道,“我不是不耐烦听。我急于听听你的解围良策。” “临县离省城四百里地,黑查山只有三百余里。我们离石到黑查山约三百里,”李侍尧目光幽幽闪烁,“钦差从省城点精锐五百名,由此向西,我星夜回县——为防黑查山匪众滋扰我离石,我训了两千民兵,已经集结了一千。我带民兵由南向北向黑查山,我们在马坊会兵,趁虚进袭黑查山。这才是真正的奔袭。飘高他们就是想到了钦差要调雁门关的兵,才放心大胆地攻打临县。一来攻州打县易造声势,可以筹措军饷,二来打下临县,驮驮峰就更有凭借,就是大兵压境,西逃陕北也极便当的。” 傅恒心里忖度,这确是一步险棋,但也确实占了出其不意和兵贵神速两条先机,思量着,问道:“据你所知,飘高到底有多少兵力?” “五千人是断然没有的。”李侍尧笑道,“地方官报匪案,这是常用的伎俩。败了好交待,胜了好邀功。”他词锋一转,变得异常犀利,“但请大人留意,当地百姓饱受官府荼毒,助匪拒官出来帮打太平拳,趁火打劫的事,那是有的。所以声势就大了。” 傅恒思量着,有这一千五百名生力军,奇兵突袭,确实可以一战。即使打不下驮驮峰,范高杰所带雁门关兵马正好接应过来。所以虽然险,几乎是万无一失。想起先祖公富察海兰率一千铁骑突袭扬州,攻城时被守城明军用铁钩子勾了锁骨吊上城墙,砍断吊杆仍旧杀得明军狼奔鼠窜。这位青年贵族顿时浑身热血沸腾,“唰”地站起身来,说道,“大丈夫立功,在此时也!”又转脸对李侍尧道,“你不要回离石,就留我身边参赞军务。我给你参议道名义,差使办下来我专折奏明圣上!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巡抚衙门要兵要饷。你写信传令,叫你离石一千民兵,限三天之内抵达马坊待命!” “是,卑职明白!” 傅恒不再说话,将剑佩在腰间,带了几个亲兵飞身上马,泼风价一阵狂奔,在黑夜街衢中直趋巡抚衙门。 此时已到亥时时牌,三月末天气,夜深气凉,又阴着天,巡抚衙门早已四门紧闭,昏黄的灯下,几个戈什哈守夜无聊,坐在倒厦檐前撮花生米吃酒闲磕牙儿。听得马蹄急响,忙都站起身来,惊愕张望间,几个骑马人已飞身下来。门官廖清阁忙吆喝道: “什么人?站住!” “是我。”傅恒一手提马鞭,一手按剑大踏步过来,昏灯下也看不清他脸色,只道,“我是钦差大臣傅恒,有急事要立刻见喀尔吉善。” 廖清阁觑着眼看了半晌才认出是傅恒,忙笑道:“卑职立刻去请。不过这会子我们中丞已是睡下。一层一层禀到后堂,得一阵子呢,中堂爷且坐,我们这就进去!”说着打个千儿,带了两个戈什哈,开了仪门进去。傅恒满心焦躁,来来回回兜着圈子,计算时辰。见到喀尔吉善,通知驻防旗营调兵,集结训话,就算立刻出发,也到子末丑初时分,今夜还能赶多少路?思量着,抬头看见东墙栅里那面积满灰尘的堂鼓,灵机一动,一把推开栅门。进去,倒过鞭柄猛擂起来。沉闷“咚咚咚……”的响声立时响彻四方! 喀尔吉善下午和藩司萨哈谅会议给代州大营输粮运草,优恤军属一应事宜,回衙打了一阵雀儿牌,刚刚搂着五姨太太“小乔”睡下,事体没完,便听前头堂鼓急雨般响起。披衣趿鞋开门出来,见几个丫头仆人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二门口向这边张望。喀尔吉善没好气地问道:“外头这是怎么的了!太原城进来响马了么?”说话间二门也被敲响;外头廖清阁喊道:“中丞爷,钦差大人傅六爷要见中丞,有急事!”小乔这时才穿好衣服,抱着袍靴出来,几个家人就在檐下为喀尔吉善换穿官服,忙得团团乱转。 “乱来!”喀尔吉善心里大不高兴,一边大步往外走,心里暗骂:“走到哪里搅到哪里!”口中却问廖清阁,“六爷说有什么事?是不是来传圣旨的?” “不大像。不过六爷像是有军务,带的几个人都是全副武装。连牛皮甲都穿着。” “你去叫他们开中门,我在签押房这边出迎。” 廖清阁飞跑出去,不一时便中门洞开。喀尔吉善一脑门子光火,此刻也清醒过来:来者是少年新贵,是万不能得罪的。眼见傅恒威风凛凛虎步进来,喀尔吉善满脸笑容迎上去,说道:“六爷,真吓我一跳!正在后头写折子呢,这边敲砸得山响。老实说,我还没听过这擂鼓的声音呢!” “无事岂敢夤夜搅扰?我是事急抱佛脚啊!”傅恒微微一笑,随喀尔吉善步入签押房,也不坐,就站着将自己要立即奔袭驮驮峰的计划说了,……“现在我什么都不要,给我点五百精壮人马,明天告诉萨哈谅,每人家属送三百两银子。我这里坐等,立刻就走。” 喀尔吉善真的吓了一跳:“六爷,这不是儿戏吧?这种事我只在戏上见过。”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语气变得庄重平缓,蹙额说道:“这里离黑查山三四百里,山高林密路险,几千匪徒盘踞其中,这样子奔袭,风险十分大。万一有个蹉跌,我们这边无法向朝廷交待。五百人倒是小事,银子也好办,就巡抚衙门的护营也就够了,只是……”他连连摇头,不再说话了。 “你在戏上见过,我在书里读过。”傅恒一点也不想和这个琉璃蛋儿巡抚磨嘴,阴冷地一笑,转身走向书案,提笔在宣纸上写道: 着由山西巡抚衙门立即提调五百军士速赴钦差大臣傅恒处听命。 此令! 写毕,递给喀尔吉善:“给你这个,放心了吧!”喀尔吉善略过一眼,突然大笑道:“中堂,我也是个七尺大丈夫!兵,你立刻带走。这个手令我不要,与大人荣辱共之!”说罢就灯上燃化了那张手谕。傅恒惊异地望着喀尔吉善,说道:“是个满洲好汉!” 第二日傍晚,傅恒的八百里加紧奏折递到军机处。这晚恰是讷亲当值,见是盗匪围困州县的急事,一刻不停地命军机处当值太监秦玉速往养心殿禀报,自己跟在后头到水巷口等候旨意。过了不到一袋烟工夫,高无庸便带着秦玉一起过来,“命讷亲即刻见驾。” “地方官讳盗误国,情殊可恨!”乾隆看了奏折和急报文书,轻轻推到一边,说道:“山西一直报说飘高只有一千多人。何来这五千匪众?这些事军机处不去核查,上书房也不管,真不知你们每日都做些什么!”讷亲原先还想解释几句,听乾隆数落的,也包括自己在内,只好咽了一口唾沫,笑道:“皇上责的是。这里头有个讲究,文官为了求个好评,总要粉饰太平,把自己的治绩说得花团锦簇;武官呢,靠剿贼捕盗发财,总把敌情报得凶险无比。莫如每县都设一个巡检分司,不归县令统辖,隶属当地驻军。这样文武互为监督,情形或者就好些儿。”乾隆想了想,笑道:“岳飞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天下太平。如今文武官都怕死,都爱钱,世风日下如何是好!把这几份折子留下。你去一趟十四贝勒府,把山西匪情和傅恒措置方略禀一下十四爷。如他没有意见,你就不必过来。要觉得很不妥当,你今夜再进来一趟,把十四贝勒的话带给朕。朕今晚不进内宫,就在这里披阅奏章。” 讷亲连连答应着退了出去。乾隆嫌灯光太暗,叫人又在身后点了两支大蜡烛,一份一份检看各地奏章。因见到高恒奏报江西匪众土崩瓦解,罗霄山一带已经廓清。乾隆略一沉吟,提笔蘸了朱砂批道: 好则好矣,了则未了。匪首渠魁何在?传囚进京来给朕看!尔未亲临前敌,何以知其“已经廓清”,尔果赴罗霄山乎?朕见尔亦少不更事,效伊等之欺尔,转而欺朕之天聪耶?不擒匪首一枝花来京验看,朕不信也! 写了撂在一边。他又翻看一份,是尹继善在南京设立义仓、平素积粮,荒时赈济的条陈。乾隆想放过一边,又取回来,批了几句: 知道了。此为实心任政之举,休避怨嫌放胆做去。江南财赋根本之地。人文荟萃之乡,有你小尹在,不劳朕心。 写完这才细看傅恒的折子,参酌了临县的报急文书,又沉思了一会儿,援笔写道: 尔之详细罗列到山西情形,欲为异日规避处分留地步耶?此番钦差首务即剿驮驮峰飘贼,尔日事应酬,使敌人坐大,此咎将谁任之?江西匪众已殄灭矣。山西如有蹉跌,即使朕不加罪,汝有何面目见朕? 他仰身叹息一声,突然想到了棠儿,正想抚慰勉励傅恒几句,高无庸进来报说:“讷亲和十四贝勒请见,在永巷口。宫门已经下钥,得请旨才能开门放人。” “快请!” 乾隆说着偏身下炕,因身上只穿了件袍子,忙命人系了腰带,又套了件月白缂丝府绸夹褂,穿戴刚停当,讷亲和允已经进来。见允要行大礼,乾隆忙一把扶住,满脸都是笑,说道:“十四叔,往后私地见面免了这一层!小时候我和老五常滚在你怀里,扭股糖似地要蝈蝈,想起来和昨日的事似的,如今名分有别,自己再拘束些儿,这‘天伦’二字还有什么趣儿呢?” “万岁是这么说,臣可是不敢当呢!”允差一点落下泪,说道,“照傅恒这个打法,临县保不住了。临县保不住,飘高就打通了逃亡陕北的路。陕西那边榆林城存着几十万石粮。陕北苦寒之地,民风刁悍,飘高在这里扎住根,就成了大敌!万万不可轻忽,所以夤夜来见皇上,军事上要有些措置。”乾隆浑身一震,倒抽了一口冷气,望着允没吱声。允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山西图志,展开来平铺在案上,手指口说,几乎与李侍尧的见地一样,末了又道:“千里奔袭,必厥上将军。如今傅恒奔袭路程其实超过了一千五百里!若我是飘高,在白石沟恶虎滩一带设伏,傅恒几千疲兵恐怕就要全军覆没!” 乾隆边看边听,头上已沁出冷汗,回身一屁股坐在椅上,叹道:“书生误国,朕用错了人了!” “将军是打出来的,我也打过败仗。主上太平时用年轻人练兵,宗旨不错。”允冷静地说道,“目下要紧的是补救。先发旨,令陕西总督衙门,拨五千军马堵住佳县到保德一段黄河所有渡口,阻住匪贼西窜之路。令离石县、临县、兴县把渡口的船全部征用,万不得已就一把火烧掉。令山西巡抚喀尔吉善提调全省兵马,严阵以待。看看飘高动向,然后再作打算。臣现在能想到的就是这些。” 讷亲在旁听着,觉得允说得太过凶险,遂道:“十四爷,飘高未必有这么大的雄心能耐,或许打临县为征粮草。又退回驮驮峰呢?他也未必就敢在白石沟恶虎滩设伏。这到底是一窝子小贼。现在以朝廷名义发旨,八百里加紧送往代州,令范高杰按兵不动就地待命。临县如果失陷,再作恢复打算,似乎稳妥些。隔省这样大动干戈,于人心不利。”允听了只微微一笑,说道:“当然最好都是多虑。我这人有时就是杞人忧天。请你留意,这条路跑累死马,一天也跑不出四百里。张广泗别的能耐我不晓得,军令严肃这一条似乎可信。”他又高傲地仰起了脸。 “一切照十四叔的办理,不过都用密旨。”乾隆狠狠瞪讷亲一眼,“这是打仗,凭着想当然么?可笑!”允道:“讷亲说的给代州发文,还是应该试试,能堵一分漏洞就堵。不存侥幸心,把握就大些。” 乾隆拧着眉头又想了一会儿,说道:“方才十四叔说,朕想着,山西以军事为主。陕北以政治为主。榆林存粮也到了换的时候儿。现在正是春荒。开仓赈济,把粮全部分给陕北百姓!” “主上圣明!” 允高兴得脸上放光,这还是他第一次由衷地赞佩乾隆。 第三十三回出奇兵奔袭马坊镇查敌情暂住天王庙 傅恒从巡抚衙门借了兵,当夜就离了太原城。这五百精兵原是雍正十年经岳钟麒在西宁前线训练过的。岳钟麒兵败和通伦,被撤去宁远大将军职衔,锁拿北京问罪。这支后备军没有用上就地裁撤。几年来陆续遣散了士兵,只留下些千把下级武官没法安排,被前任山西巡抚招了作亲兵,在中营护卫。得着这一立功的机会,这些武弁们真是人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傅恒犹恐激励不起士气,将藩库拨来的一万五千两银子全部分发了他们,二更启程,一色的骠骑牛皮甲,强弓硬弩,十名火枪手充作钦差护卫,保护着傅恒和李侍尧悄悄地出太原西门,疾速向马坊进军。第二日拂晓时分,他们便赶到了地处黑查山峪的马坊镇边。 “到了。”守在傅恒身边的廖清阁,眼看着一片黑魆魆的镇子愈来愈近,在马上用鞭子一指,说道:“中堂,前头就是马坊镇。这地方我来过两次。名儿叫做‘镇’,其实不到二百户人家,每年秋天马贩子们从中原驮茶叶到这里和蒙古人换马,也就热闹那么几天。” 傅恒浑身都是汗,被风吹得又凉又湿,冷冷地望着西北边黑森森的黑查山,又扫视一眼闪着几点光亮的马坊,问道:“镇子里有没有驿站?我们不熟这里的情势,闯进去,肯定会有通匪报信的。”“回中堂话,”廖清阁说道,“驿站倒是有一个,只十几间房,也没有专门的驿丞驿卒。镇东有一座天王庙,虽破落些,院落不小,依着我说,用一百人把镇子围了,只许进不许出。剩余的人都住到天王庙,等李道台的民兵来了再说强袭。” “这是三不管地面。”李侍尧也在观看马坊镇,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镇上没有朝廷的官员,一个镇长,天晓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凡带刀的都由他支应——我们不亮身份,住天王庙还是对的。不过不用人围镇子。本来这地方就杂,三教九流、强梁大盗经常在此出没。谁也不管谁的账。我们旗甲鲜明地亮相,等于给人报信。”傅恒想了想,大笑道:“我们索性装作强人,点起火把!进天王庙!” 当下众人听令,点起了十几支火把,也不呐喊,由廖清阁带着,沿镇东驿道兜过去果见一大片空场旁边有一座庙,外边看去,里边房舍倒也不少,四周荒凉寂静。 “冲进去!”傅恒用鞭梢指着紧闭的大门大声命令道,“各房要挨着搜查,防着里头有人!” 几个戈什哈跳下马,发一声喊,一齐用力一推,那门却是虚掩着的,“哗”地豁然洞开,兵士们手按腰刀一拥而入。傅恒带着自己的亲随站在天井中心冷静观察。突然一个兵士舞着火把奔出来,歇斯底里大叫一声: “这屋里有三个贼男女!” 接着便见三个黑影随后冲出来。黑地里看不清面貌,两个彪形大汉。还有一个个子极小,一手攥着香,一手提着刀,站在门口,似乎在发怔。好半晌,一个黑大个子才问道,“你们万儿?谁是心主,出来说话!”廖清阁大踏步上前,因不懂土匪黑话,学舌问道: “你们万儿,谁是心主!” “格拉鸡骨飞不去,毛里生虫!”那人答道,“你们万儿?” “格拉牛骨飞不去,毛里生虫!” 三个人都是一愣,突然捧腹大笑。高个子倏地跳过来,挥刀便劈。廖清阁眼疾手快,将刀一格,顿时火花四溅,惊怒道:“日你姥姥!话没说完就动手?” “你们是倥子!” “你们是小倥子,倥儿子!”廖清阁道,“我们是紫荆山来的。飘高老杂毛要是这样待客,天不明我们就回去!” 傅恒原怕这院窝藏大股土匪,见只有三个人,便放了心,听廖清阁对得机警,不禁暗中点头。那三个人暗中互相张望一下,黑大个子回身对小矮个子道:“山跳蚤爷,他们不懂咱门切口,兴许是从紫荆山才过来的。飘总峰说过这事,恶虎滩那边人手不够——”他话没说完,那个诨号山跳蚤的一摆手打断了,声音又尖又亮:“你不是头儿,叫你们头儿出来!”傅恒听他口气,在驮驮峰是个不小的人物,见廖清阁暗中回头望自己,便大步走过去,闷着嗓子问道:“我是头儿。你有什么事?” “无量寿佛!观音菩萨变了小童,见五色云中露出柬帖,菩萨拈起展开,许多无生默话!” 傅恒听了心里一紧,他在上书房见过收缴上来的卷帙浩繁的白莲教各派传教书,随便翻翻,都是些俚俗不堪的话头。对于“观音变小童”这句话出自何经何卷,已了无记忆,反正肯定在白莲教经卷中。见他考问,心里一急,憋出一句:“眼贼、耳贼、鼻贼、舌贼、身贼、意贼为六贼,真空老祖传我无字经!” “你是飘总峰师弟!”山跳蚤似乎吃了一惊,略一怔又揖手问道:“说破无生话,决定往西方?” 这诗傅恒倒记得清爽,立即对上“花开见佛悟无生,悟取无生归去来”!那山跳蚤执礼更恭,放低了声音,似乎顿了片刻,又问:“前思后想难杀我,不知无极几时生。乱了天宫不打紧,儿女可曾回家中?”傅恒听了顿觉茫然,搜索着记忆回答道:“有表有疏径直过,有牌有号神不拣……万神归家誓有状,过关乘雾上云盘。见佛答上莲宗号,同转八十一万年!”他自谓这诗对得还算得体。不料话音刚落,山跳蚤改变了口气,恶狠狠道: “你的切口大有毛病:一会儿大似佛,一会儿小似鬼!一会儿是正阳教,一会儿是白莲教——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哪个教?” “老子是白莲教!” “放屁!”山跳蚤怒喝道,“哪有这个说头?来路不明,我们飘总怎么会收你们?——我们走!” “拿下!”傅恒见已露馅,“噌”地拔剑在手,大喝一声,“一个也不要放走了!” 那三个强人都是老江湖,见事情有异,早已全心戒备,呼哨一声一齐向后退。无奈傅恒人多,四周已围得铁桶一般。众人吆呼着蜂拥而上,一个回合交手,两个大个子已被按倒在地,乱中却寻不到山跳蚤。满院搜索时,却听正殿屋脊上一阵尖厉的怪笑,喋喋之声如夜半鸱鸮,笑得众人心里发瘆,抬头看时,依稀是山跳蚤蹲在兽头边。山跳蚤笑着道:“凭你们这点稀松本事,敢来黑查山闯地面?等我们飘爷擒住那个鸟傅恒再和你们算账!我这两个兄弟且留下,要当客敬,死一个换十个!”说着手一扬,寂然无声而去。傅恒觉得肩胛上一麻,用手摸时,粘乎乎不知甚么,凑近火把一看,却是血,旁边廖清阁惊呼一声:“六爷,您受伤了!” “不妨事。”傅恒小心从肩上摘下暗器观看,却是一只铁蒺藜,挤伤口看血色,颜色鲜红,并无异样,知道镖上没有喂毒。一口气松下来,傅恒才觉得钻心疼痛。当着这许多部众,他只好强咬着牙忍着疼痛。若无其事地扔了铁蒺藜,由随军医官包扎着,问那黑大个子:“你在驮驮峰上是个什么位份?叫什么名字?他呢?” 黑大个子哼了一声,说道:“我叫刘三。他叫殷长。都是山爷的亲随!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傅恒这才知道不过是捉了两个小喽啰,心里一阵失望,又问道:“山跳蚤是什么人?” “连山爷都不知道?”刘三和殷长都抬起头。刘三惊异地望着傅恒,又打量了半日周围的人,突然惊道:“他们服色这么齐整,像是他妈的官军!”殷长却道:“官军哪来这股子人?飘祖爷会算计错了?”因离得近,傅恒看见殷长秃得寸草不生的头,加上一嘴大牙,傻乎乎的。正要再问,身边站着的李侍尧轻轻扯了扯傅恒后襟。傅恒会意,一边吩咐廖清阁:“好生问他,防着他是勾结朝廷官员的奸细。”心里暗笑着跟李侍尧过来,在西北角一片长满蒿草的空场上站定了。傅恒笑道:“你今晚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阴沉沉的只是出神!” “六爷,”李侍尧的声音发颤,似乎有点惊惧不安地说道,“我们小看了飘高。他打临县是假的。是要诱代州雁门关出兵,中途设伏袭击官军!”傅恒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良久才问道:“何以见得呢?”李侍尧道:“方才一见面,刘长就说出恶虎滩。还以为我们是飘高调请增援的匪徒。那恶虎滩紧挨着白石沟,地势凶险,又是雁门关到黑查山必经之路……” 他话未说完,傅恒已经悚然惊悟。临出发时,他和李侍尧看图志,李侍尧曾说:“幸而飘高只是小贼,兵力要大的话,中途设伏,范高杰他们可就要吃大亏了。”恶虎滩地势虽没有见过,但听这个名字,就够人心悸的了。傅恒思量着,说道:“临县是个诱饵。飘高的人马都在白石沟恶虎滩,山寨子就是空的了,我们的办法仍旧可行。” “不但可行,而且做起来更容易。”李侍尧笑道,“不过有一条六爷得思量,我们下手早了,他们撤伏兵回山寨,范高杰他们隔岸观火,我们就苦了。我们下手晚了,范高杰他们损失太重,朝廷仍要怪罪六爷。时机不容易把握啊!”傅恒暗中瞟了李侍尧一眼,他很佩服这个小小通判,思虑周密。遂格格一笑道:“好,有你的。你来审问这两个匪痞!”李侍尧笑着答应一声“是”,变了脸大喝一声: “把那个殷长给我拖过来!” 廖清阁正焦躁,忽听这一声,便丢下刘三放在一边,一把提起殷长,连拉带拖拽过来。刘三知道他口松,紧着叫道:“老殷,嘴上得有个把门的!——这群人我越看越不地道!” “你地道,你嘴上有把门的。”李侍尧冷冷说道,“我这就叫你尝尝我的手段——把他扔进那边干池子里,填土活埋了他!” 几个兵士答应一声,将缚得像米粽似的刘三丢在干池,挖着土就填。刘三先还叫骂几句,后来便没了声息。殷长吓得六神无主,不停地磕头道:“好爷们哩……都是自己人,……都是一个祖脉,有话好生说呗,好爷们哩……” “给脸不要脸,他不肯好生说么!”李侍尧满脸狞笑,手按着宽边刀柄,恶狠狠道:“爷们从紫荆山奔这门槛,上千里地,好容易的?说好了的,这里有人接应,送我们去白石沟。谁他娘封他飘高是绿林共主了么?说,飘高在哪里?我们要见他!” “飘总峰在……恶虎滩……” “寨子上有人没有?” “有……留了三百弟兄,都有残疾。不能厮杀……” “围临县的五千人是谁带领?” 殷长似乎怔了一下,笑道:“合山寨也没有五千人。那都是临时寻来老百姓充数儿吓唬官兵的,由辛五娘带着……” “辛五娘。”傅恒从旁插话问道,“是不是还有个叫娟娟的?——长得很标致,会舞剑。”殷长摇摇头,说道:“小的没听说过‘娟娟’这名儿。五娘是无生老母莲座前玉女转生,自然标致啰!哎哟哟,那身子轻得站到荷叶上都不下沉,杏脸桃腮樱桃小口,看一眼管叫你三天三夜那个那个……”他色迷迷吸溜着口水,有点形容不来了。 李侍尧哪里晓得傅恒的心思?在旁说道:“少顺嘴胡吣!她是玉女是夜叉关我们屁事!我只问你,那个鸟山跳蚤如今跑哪里去了,是去了恶虎滩,还是奔了辛五娘?”殷长嬉笑道:“你问一我答十,干吗这么凶巴巴的?都是吃的正阳教,奉的一个无生母嘛!”李侍尧拍拍他肩头,说道:“你比刘三识趣。我亏待不了你,我们还指着你带路呢!”说罢一摆手,命人将殷长押了下去。 “我看这个蠢货不像说假话的人。”傅恒笑着对李侍尧道,“今夜虽然辛苦了点,却摸清了飘匪的计划。看来飘高为了打好出山第一仗,真的费了不少心机。他们既把我们当成紫荆山的人,那就是说,他们确实和紫荆山匪徒有联络。如今你一千民兵从离石赶来,也保不定紫荆山的人正往离石方向赶路呢!”李侍尧点头道:“六爷虑的极是!不过紫荆山的情形我略知一二,总共不足五百人,隔州隔县来为飘高卖命,他们未必有那个胆量。就是来,几百人又走了几百里山路,也没什么可怕的。”傅恒笑道:“我们就冒充紫荆山教匪,暂且在这马坊镇驻扎吧!” 李侍尧一时没有回话。两个人都坐在石坊牌下沉思默想。傅恒望着满天缓缓移动的云彩,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昨天还在太原和大大小小的文武官僚们应酬,如今却又坐在这个破庙里和什么驮驮峰、紫荆山的匪徒打哑谜斗心眼。一转念间又想起娟娟,那倩倩玉影,超绝的剑术,那红绒绳上的姿态,月下赠诗,临别时深情的一瞥都历历在目。说不定日后还要疆场兵戎相见,不知是谁血洒草莱?思前想后情如泉涌,一会儿通身燥热,一会儿又寒彻骨髓……真个情随事迁,令人难以自已。李侍尧却在计算离石人马几时到达,范高杰几时经过白石沟,怎么能叫官军吃点苦头又得救,攻打驮驮峰的时辰必须掌握得分厘不差。正想着,傅恒说道:“我算着,我们要装六天土匪。你的一千人明晚能到。这几天人吃马嚼,粮饷的事很叫费心思。依着我的心,这会子就打寨子,倒省事了。” “我和六爷一样的心。”李侍尧道,“但我们一打寨子,临县的和恶虎滩那边匪徒立刻就收兵,全力对付我们。范高杰他们并不真正为朝廷,他们为的是他们的张大帅。必定等着我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时才来救我们。功劳是他们的且不计较,我们反倒落了吃败仗名誉儿。六爷,本来是我们救他们呀!而且那样,飘高的人马都是生力军。我们几百人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从天理、人情到军事、政治,非咬牙顶这六天,那时候,胜券就全操在我手了。” 傅恒静静听完,拍拍李侍尧肩头,深深吁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对,听你的。方才我说的是心情。” 隔了一日,李侍尧的民兵才陆续来到马坊镇。这群人其实也都是李侍尧收编的土匪和一些半匪半民的山民。衣色甚杂行伍不整,三十一群五十一伙,带着长矛、大刀片子、匕首,有的甚至背着鸟铳,腰里别着镰刀、砍柴刀什么的。 当地镇长叫罗佑垂,绰号“油锤”,其实原来也是个地棍,这地面各路土匪经常出没,士绅富户胆小不敢接待,共推了他专门和各路豪客周旋。眼见前晚有人占了天王庙,白天封门一个人也不来接洽,今天又有这么一大批不三不四的人进镇,所有的客房全部占满,连驿站也都占了。罗油锤又没见有人来寻自己,心里忐忑不安,总觉得要出大事似的。他在家兜了半天圈子终久坐不住,便拿了根旱烟管,带了几个镇丁径往天王庙来见傅恒。傅恒自忖身上毫无匪气,便命李侍尧出头接待。 “你是这里的镇长?”李侍尧一上来就使了个下马威。“老子的队伍三四千,都开过来了。飘总峰请我们到白石滩讨富贵,弄了半天是他妈的这种熊样!粮没粮,草没草,连个鬼影子也不见来接!这里离省城这么近,万一走漏了风声,我屠了你这鸟镇子回我的紫荆山!”他穿着绛红长袍,敞着怀,腰带上还别着五六把匕首,又轻轻在脸上抹了些香灰,很像割据一方的毛神。听他说话的口吻,躲在耳房窃听的傅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罗油锤却不害怕,给李侍尧敬烟,见李侍尧毫无反应,燃了火煤子自己抽着,嬉笑道:“山主,四方有路,八面来风。马坊镇的情形瞒不了您老。这里的人信我油锤,抬举我出来侍奉远客。但来的,无论白道黑道,咱们都尽心竭力,只要护住这一方水土百姓,算我对得住祖宗。您老千万别生气。不知者不为罪,需用什么,只管冲我罗油锤要。姓罗的一定两肋插刀为朋友!”“这庙里住的是我家山主。有二百多个人,外头这些弟兄有三千多,在这里歇马四天,吃饱喝足赶道儿,你给我备两百石粮,三十车草,咱们两安无事,不然……”他看了看腰间的匕首,哼了一声。罗油锤怔了一下,仍旧变得嬉皮笑脸,江湖上的规矩不兴随便询问姓名,遂道:“好山主你哩,马坊这地方穷山恶水,出了名的赖地方。草料有,你要一百车立时就能办到。只是这粮——你老圣明,我全凭着秋天茶马交易收几个地皮税,专门建个粮仓支应各路豪杰。连飘爷都不轻易借这个粮——” “你少拿飘高压我!爷天不管、地不收,是花果山上的自由神!”李侍尧一拍大腿,“粮,到底给是不给?”油锤嘿嘿笑着,一脸无赖相,说道:“给,当然给!仓库就在镇西北,您派人去瞧瞧,扫干净也只是一百石,爷要觉得不够用,我也没法子。要不解气,杀了我油锤就是。只求别动这里的百姓,那就是你老人家积阴功了。” 李侍尧心里谋算,一万斤粮一千五百人足可支用六天。不禁暗喜,口中却道:“我可怜你在这地面混饭不易,你人也还算晓事,这样,这一百石先支过来。你三天之内给我再征五十石,做成干粮,我赶往恶虎滩路上要吃。去吧!” “山主……” “滚!” 看着油锤低着头远去的背影,傅恒不禁拊掌大笑,说道:“侍尧有你的!现在万事俱备,只等着恶虎滩那边了。要派几个人到那边打听消息,我们攻寨子的消息,那边打响正好听到才成——只一条,不能让姓范的晓得我来。” “那自然,六爷虑的是。”李侍尧笑道,“省城带的人不会装土匪。还是叫离石的人去吧!” 二人正说笑,外边戈什哈带着一个人进来。未及禀报,傅恒一眼就看见是吴瞎子,眼睛陡地一亮,笑道:“腿子好快呀!我估着你明天才能到呢!”见李侍尧发愣,待吴瞎子请安毕,一把拉过介绍道:“这是朝廷特许的联络招安绿林的小总管。有他来,我们办事就方便了。”又介绍了李侍尧,“第五天夜里我们攻驮驮峰,你就跟定我。院外那些士兵叫侍尧去经理。” “我还带着朝廷的廷寄呢!”吴瞎子取出一封用火漆密缄的通封书简,双手递给傅恒,“省城的人都传说钦差大臣亲自到雁门关督军去了。幸亏我带了延清大人给喀中丞的信,见着中丞,才知道六爷在这里……”“好,喀尔吉善会办事,我就是要人们都知道我‘去了代州’!”说着便拆开廷寄。乾隆的旨意中严厉申斥傅恒,要他接旨后立刻就地驻扎待命。傅恒一笑,将朱批谕旨塞进了袖子里。李侍尧试探着问道:“万岁爷催着进兵么?” “不是。”傅恒狡黠地眨了眨眼,“万岁叫我们把饷备足再进兵。” 六天之后范高杰带领五千兵马过岢岚城、渡界河口抵达白石沟。这一路走得都十分顺当,在东寨一带过了汾河进入吕梁山,一路走的都是从榆林到大同的古驿道。虽然年久失修,山间百姓驮煤、运粮都还在使用。他有兵部勘合,五寨岢岚的地方从来也没有支应过大军,地方官十分巴结,支粮支草,还各送了三百只风干羊,大军过城,家家香花醴酒摆在门口,取个“箪食壶浆”的意思。范高杰自然约束军队“秋毫无犯”。他和胡振彪、方劲私下里也落了三千两银子。在见傅恒之前,张广泗曾和他们会议,都觉得跟着白面书生打仗没味儿。张广泗指示他们:“这仗也没啥打头。明摆的,皇上想让六爷立一功。为他进位宰相铺路,也好堵众人的口。军事上还照咱们老办法,六爷那边要恭维着,打完仗他回北京,我另给你们记功升职。”三个人只急着赶快捣掉驮驮峰,解救临县之围,将飘高擒住完事,因而一路上虽是春光宜人,树吐新芽,桃花缤纷,危崖耸天,山溪湍流,十分好看,他们也都无心观赏,只催人马晓行夜宿赶道儿。 过了界河口,前头没了驿道,山势陡然间变得异常峥嵘,有的地方壁立千仞,高耸云端;有的地方乱石嶙峋,飞湍流急;有的地方老树参天,荆莽丛生;有的地方云遮雾漫、幽谷夹道。过大蛇头峪之后,连三位将军也只好下马走路了。范高杰一脚高一脚低地向前走,浑身的汗浸透了牛皮甲,又回头望望蚂蚁似的单行队伍,吩咐马弁叫过向导,问道:“这里离黑查山还有多远?前头的路都这么难走么?” “回军门爷话。”向导说,“这儿已经进了黑查山。不过离驮驮峰还有三十里山路。前头已经过了蛇口峪,您看这满沟的石头都是白的,这叫白石沟。不下雨时算是‘路’。一下大雨就成河道。夏天是不敢走这道儿的。这边左手往南,是恶虎滩,过了恶虎滩就和驿道接上了。” “向后传令,”范高杰命道,“在恶虎滩收拢营伍!叫后头快跟上。实在跟不上的,叫后卫收容!”方劲在旁说道:“军门,这里山势太险,我看不要一窝蜂过前头峪口,分成三部,过去一部,再过一部,这样就有埋伏,还能策应一下。” 胡振彪气喘吁吁满脸油汗从后头赶上来,冲范高杰吼道:“你带过兵没有?五千人拉了几十里长,像他妈一条蚰蜒!要我是飘高,两头一堵,从山上滚石头就把我们砸个稀烂!” “把你的匪气给我收收,你这是和我说话?”范高杰腾地涨红了脸,“再敢胡说八道扰乱军心,我就地惩办了你!”又回身下令:“各营按营就地集结,三个营组成一队,快过前头的峪口了!” 蜿蜒长蛇一样的队伍走得慢了,慢慢变成了双行,又变成四行,五千人马前后用了半个时辰总算集中在二里长的一段狭路里。范高杰刚刚下令第一拨开拔,便听山上有人扯着嗓子高唱: 此地山高皇帝远啰—— 不上税也不纳捐! 老子头顶一片天, 一脚踩踏吕梁山! 远客到这为啥子? 请你吃碗疙瘩面哟…… 歌声刚落,便听一群人轰然和唱: 请你吃碗疙瘩面! 随着山歌声,“哗”地一声巨响,仿佛打开了什么闸门。满山坡的白石头并排地滚落下来。 第三十四回范高杰败走恶虎滩娟娟女济贫老河口 官兵们被滚石砸得东逃西躲,立刻炸了营。有的经过战阵,知道躲避之法,或寻一株大树,或寻一块大石在后边隐身;有的毫无章法,茫然无措地向山下逃,有的躲进沟里。人喊马嘶还夹杂着惨嚎声。 三个将军被亲兵护着躲到一个大馒头石后面眼睁睁地看着这阵石流冲下山坡。惊魂初定,清点军马时,一共伤了四十七名,死了七名,最可怜的是一百多匹战马,炸了群毫无约束四处狂奔,顷刻之间被冲倒一大片。有的四脚朝天滚下悬崖,有的折了腿,瘫在地上嘶鸣,有的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清点下来马匹死伤惨重,只有二十几匹马躲过这场飞来的横祸。 范高杰等了一会儿,见没有第二阵石流下来,探头望了望山顶,丛莽杂树摇曳,连个人影子也不见。向亲兵要望远镜时,望远镜却在马褡子里,已经随马滚到不知何处。范高杰眼睛气得血红,回头对方劲道:“这是一股小贼。传令后头小心过路,你带人拿下这个山头!” “喳!”方劲答应一声,回身一摆手,带了一棚人马约三百人,发一声呐喊便冲了上去,无奈山势太陡,兵士们被方才的石雨吓得心惊腿颤,只好无精打采地一步一喘地爬。范高杰眼巴巴望着行进的队伍,离山顶只有一箭之地,才松了一口气。后头队伍传来口信,已经过了峪口,正向中军靠拢。他擦了一把冷汗,说道:“看来得在这儿集结,一拨一拨地过恶虎滩了。抢占了这山头,我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胡振彪偏着头冷冷说道:“这个山头我们还没占领呢!到恶虎滩也不是安全地方。”范高杰被他噎得倒咽了一口气,脸都青了,看看周围军士,没再吱声。忽然山上一声呼啸,“日”地一枝响箭飞了下来。胡振彪眼见范高杰气得发怔,一点不防身后暗箭,抢上一步,一把推开了范高杰,一伸手绰了那箭,那箭长足有四尺,笔直的黄杨木杆涂了清漆,箭头上的青光闪烁,箭头处还缚了一卷纸。他“咔”地撅断箭杆,小心地取出那纸条,口中冷笑道:“这么一点功夫,就敢来打仗!”展开纸条便看: 清妖贼将,胆敢犯我山头!汝今已被我三万将士困于白石沟。紫荆山三千军士已封锁了恶虎滩,在铜网铁阵中欲得生还,除非天赐鸟翅!如不就缚来降,只好等待弘历来给尔等收尸!飘高谕 范高杰被胡振彪救了一命,原来十分感激,见他口中不三不四,又擅自拆阅信件,一脸骄横跋扈相,不禁又是大怒,见又一枝箭流星般直射胡振彪,他竟抱定了见死不救主意,眼睁睁地看着那枝箭插入胡振彪肩胛。 “啊!”胡振彪大叫一声滚翻在地,箭已穿透前肩。他也真凶悍,瞪着眼“唰”地一声,闭目一拔,将一枝血乎乎的长箭拔了出来,握在手里,直盯盯地看一眼范高杰,便昏厥过去。 “把这有功夫的将军扶下去,叫医官好生医治。”范高杰一边读信,一边冷冷吩咐道,“莫误了他立功!”转脸见后队人马浩浩荡荡开来,口中舒了一口长气。 突然山上一声炮响,满山头鼓噪之声大起,范高杰浑身一颤,惊怔着向上看,满山都是旌旗,分青红皂白黄五色,旗上绘着太极图,蚂蚁一样的强人已将方劲压在一个小山包上。教徒们也不强攻,在主峰居高临下,箭如骤雨蝗虫直泻而下。可怜这三百军士,爬山已累得七死八活,被晾在不高不低孤立无援的小山头上,只有挨打躲闪的份,连下山的退路都被断绝了,远远只见清兵狼奔豕突乱得像刚捅了窝的马蜂。范高杰顿时勃然大怒,拔剑在手命道:“全军攻上去!这是虚造声势,我看了,他的兵不到两千!左右将士,齐声呐喊,给方劲助威,叫他顶住!” 但是方劲已是顶不住了,带了几十个兵士砍杀着冲开一条下山的路。山下的兵士们则一边大喊大叫着接应,眼看大队人马就要冲上去,猛地又听‘哗’地一声响,滚木和礌石轰隆隆恰似石河开闸般倾泻下来,攻山的队伍不待下令便掉头就逃,跌死在山谷里的,仆身在地向山下滚的,躺在山坡上等死的,什么样儿的全有。 “军门,”范高杰身边的军士吓得面如土色,急急说道,“只有恶虎滩能暂避一时,再走迟了恐怕……” “放屁!”范高杰怒喝一声,大声令道:“全军向我靠拢!” 全军靠拢已经不可能。四散逃下来的兵官已完全失去建制,范高杰连斩几名逃兵,一点作用也不起。他自己的坐骑也被一个败兵夺去打马扬尘狂奔。听着雷鸣一样的石头滚动声愈传愈近,他也不敢迟疑。范高杰长叹一声说道:“退守恶虎滩……” 几十个中军亲兵巴不得他这一声,将重伤的胡振彪搭在马上,簇拥着范高杰向西南一阵急奔。直到恶虎滩谷口,完全避开石阵,才略略喘了一口气,此刻败兵已如潮水浪跟浪涌过来,一个个汗血交流,相携相扶着下来,竟如逃荒叫花子一般,全然没了半点章法。 “快点,分头去打听方劲下落!”范高杰满脸污垢、满身油汗站在滩口。恶虎滩,四面环山,皆是插天绝壁。蔚汾河、界河、漪河三条河怒浪滔天地从三道峡谷中挤进这一百多亩方圆的险滩,水势从高落下,犹如半躺着的瀑布发出令人恐怖的轰鸣声。水在滩口互相交织着,形成了一个环形,中间被冲成一个乱石滩。不知何年何代冲下一块巨大的虎皮斑怪石。虎头虎蹄俱全,耳目亦依稀相似,偏着脑袋,狰狞地望着北面驿道口。南驿道口和北驿道口隔滩相望,中间早已没了桥,白茫茫碧幽幽的河水盘旋流淌。景观煞是吓人,水却不甚深,不少兵士站在平缓的流水中洗头涮腿,深处也不过到腰际。南边驿道口却被一排木栅门挡住了,门旁石壁上凿着“驮驮峰”三个颜体大字——驿道竟是绕驮驮峰东麓半山向南而去——大字旁不知哪个墨客在石上题着茶碗大的字: 吾曾行蜀道,亦曾过娄山。而今经此地,始觉落心胆!高标插天、幽谷中怪水盘旋。即当亭午壁立千仞古井间,日月光难见!虎蹲狼踞乱石飞瀑、袅袅如霾烟!知否知否?此为天下第一滩! 后头还有题跋,却瞧不清楚。范高杰虽识几个字,此时也没心绪,只觉满目凄恻。正没奈何处,谷口一拨人马又到,方劲带着四十多个残兵回来。这群人几乎个个带了箭伤,缠头裹脸、束胸勒臂,却是包扎得还好,最难能的是还牵了二十多匹运干粮的走骡,一个个疲惫不堪踽踽而行,进了恶虎滩口。 “好,有粮就好办了!”范高杰眼睛一亮,竟扑到一个粮驮子上,爱抚地用手摩挲着粗布干粮袋,有些气短地对方劲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给傅中堂往太原报信——原来谍报不准,贼势浩大,我们中了埋伏,血战到此,困守恶虎滩待援!你、我,还有胡振彪三个主将都在,总算扳回了局面,还好向朝廷交待。” 方劲听他说话,心中升起一阵寒意。三百余人陷在箭阵石雨中,杀开血路与大军会合,只剩下不到五十人……范高杰这个主将指挥无能,没有一句自责,没有一语相慰,只是庆幸“主将都在”,真不知张广泗凭什么看中了这个活宝来压阵带兵!他咽了一口苦涩的唾液,没言声走到昏昏沉沉靠着大石头的胡振彪,俯身坐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 “日他祖宗八辈!”胡振彪一睁眼就骂,“整日价牛皮吹得呱呱的,事临头尿床尿得唰唰的!张广泗——算你妈的什么‘名将’!”说着一翻身别转了脸。“胡大哥,是我。”方劲知道他这是谵语,轻轻说道,又从怀里取出一块面饼,“我是方劲……不拘怎的,现在我们还活着。你先吃点东西……”胡振彪这才清醒过来,回头看了看方劲,突然嘶声嚎道:“方劲!我兄弟跟了张广泗,真是倒了血霉!” 范高杰看着这对难兄难弟,心中陡然起了杀机:兵败白石沟机宜失当,朝廷总要追究这笔账的。自己是主将,责任推诿给谁?这两个岳钟麒旧部,本来就和自己不睦,焉知不会异口同声攀咬自己?他思量了一下,四周看看,到处都是正在寻找队伍的散兵游勇,自己身边的亲兵也都没处回避,此时断然无法下手,且自己见死不救已有不少人亲见,再恩将仇报,此刻最易激起兵变……范高杰收敛了杀心,见清点人数的军校回来,便问:“下头怎么样?” “回军门话。”那军校禀道,“共是两千九百三十八名,已经恢复了建制。只是没粮,有的饿晕了过去。伤号也没药。” “叫各营到这里来领干粮,”范高杰冷冷说道,“告诉各营主官,这四千斤干粮要维持四天。派几股人马回原路,拖些砸死的马,还有散落的粮食,统统弄回来。告诉大家,救兵三天一定到达,顶过这一阵,飘高几个山贼插翅难逃!” 话音刚落,便听周匝各山各峰号角声起,随着画角彼此相应,隐隐起了擂鼓呐喊声,若起若伏若隐若现,似乎很远,又似乎就在附近。弄不清是多少人。这幽幽的呼应声缕缕不绝,更给这晦色渐浓的恶虎险滩平添了几分阴森恐怖气氛。方劲过来说道:“范军门,此地不是久留之处。敌人既把我们放进来,肯定是绝路。派出去送信的也难保中途不出事。我们缺粮,更不能死守。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派人探路,我们带的图志是顺治年间不知哪个活宝绘的,一点屁用也没有!” “出路当然在南边。”范高杰绷着脸,突然一笑,“山贼弄这玄虚,是疑兵之计,他的兵都用到北边堵截我们了,现在是要调到南边再堵。我说困守待援,是眼下兵无斗志,要稳一稳军心。待天黎明时,我们向南突围,到郝家坡集结待援。一来攻驮驮峰容易,二来断了临县匪众归路。如今都累得这样,探路的出不去呀!” 被围待援,或者突围,这是最寻常的军事措置,范高杰既无胆又无识,刚愎自用到这份上,深沉内敛的方劲终于忍不住了。转脸对四周的弁佐们大声道:“你们是晋省大营的兵,我是甘肃的老兵,先跟年大将军,又跟岳大将军,再跟张军门,最后跟了这个‘饭’将军。我的话他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只求你们记住,别忘了!”说罢抱拳团团一揖,泪落如雨。范高杰冷眼一看,四周军士个个脸色铁青,知道犯了众怒,此刻再申斥这个冲杀了一天的将军,大有被乱刀砍死的份,怔了半晌,换了笑脸,说道:“老方,如今风雨同舟,怎么和我弄这个?听你的——叫中营选出身强力壮精明能干的军士在前探路。每队三十人,一路向北一路向南!”又吩咐道,“天要黑了,要防夜袭,各处不许点火!” “唉!”方劲一下子蹲下身,坐在了胡振彪身边,再也不吱一声。 飘高以一千二百兵力大败清兵五千人马,敌军伤损将半,粮食马匹辎重几乎全部损失,山寨义军却无一伤亡。此刻,他的指挥位置几乎就在范高杰头顶上数十丈高的花香峰,山跳蚤等几十个护法侍者守在他的大帐旁边,山顶风烈,将四十九面太极图五色旗吹得猎猎作响。他酌酒独坐,时而瞥一眼下面的恶虎滩。他白髯青袍羽扇纶巾,前面案头上焚着一炉藏香,一副仙风道骨的气派。 但他此时却不是在想军事,军事已经胜券在手:恶虎滩水浅,是因为三条河上流都堵了,只为迷惑清兵才各留了一股,明日凌晨水量聚够,三处同时决口,困在滩上的清兵一个也难逃活命。南边埋伏着的兵在驮驮峰上备足了礌石,根本无法通过。北边的兵还是原班人马,堵截几个吓破了胆的逃兵绰绰有余。他是在想山跳蚤报来紫荆山教徒的情形,切口对不上,又精于白莲教教义,既说来援,又不见联络。似友,却对专门迎候的山跳蚤一干人不客气;是敌,为什么六天来没有动静?山西巡抚又从哪里能调来这拨土头土脑的兵?然而为打好这一仗,自己用完了所有的人,自己居中指挥,又不可须臾离开,他想得头都胀大了,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下头义军都把他看成是能掐会算、撒豆成兵的神仙,又不能露出半点焦虑,因此虽然面上看去飘逸潇洒,心里却是格外的不安。 天已经黑定了,飘高军中也下令禁止灯火。驮驮峰巨大的阴影变得越来越模糊,星光下只见满山杂树不安地摇曳着,似乎无数鬼魅在暗中欢呼舞蹈,松涛时紧时慢地呼啸着。又似千军万马在遥远处奔腾厮杀,给人一种神秘的恐怖联想。他实在坐不住了,便踱出帐外。一个侍者立刻迎上来道:“总峰仙长,有法旨?” “没有。”飘高沉稳地答道,“哦,叫人盯着马坊那边,有动静用灯火报过来。红灯是凶,黄灯是吉!” “遵法旨!” 飘高的目光望着南边,南边是他的“义女”娟娟,带着一千义民佯攻临县,专等这边取胜后回兵夺城。此刻不知如何?飘高今年五十七岁,俗名贾媖。他原是江南省泗州人,家住洪泽湖畔的一个小镇子上。 有一年他得了疯病,家里求神问卜,寻僧觅道为他治病。用狗血给他沐浴,用桃木鞭打,全然不济事。万般无奈,家里将他送到灵谷寺当小沙弥,后又到紫阳道观做道士,精通了一些天文地理和道家法术。雍正六年朝廷密旨召集异能之士进宫为皇帝疗疾。李卫推荐了他。在宫里又拜贾士芳为师,有一晚师徒面壁,贾士芳说:“今晚四更有冰雹,我们坐在露天不行。”贾媖却说,“冰雹只有黄豆大,还要刮大西南风,我们坐在北边,一粒也打不到身上。”后来果然应验。由此,他招了贾士芳的忌妒,只在宫里待了三个月便寻事将他逐出师门。临去时他说:“我飘然而来,翩然而去。我有龙华身,命定高贵,必有命世主提携。我自命名为‘飘高’,你命在顷刻,不配做我师!” 由此飘高四海周游,寻找他的“真主”。雍正七年安徽大旱,秋粮断收,次年春天青黄不接时,灾民大量流入外省。这正是济世救人布道结缘的好时机。飘高便从湖广襄阳赶往南阳府。过老河口时正是二月天,却下起雨夹雪来,一街两行房檐底下到处都是冻得缩成一团的饥民,一个个饿得黄皮寡瘦。 天气冷极了,料峭的春风裹着似霾似雾的细雨霰雪,时紧时慢地在街衢上荡漾,飘高浑身都湿透了,便进南街一家小酒肆里要了一碗热黄酒,就着五香豆慢慢地喝着。 酒肆对门一家裱匠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姑娘提着一桶糨糊出来,似乎要送到哪里去。她看了看蜷缩在门口的一个老太婆,犹豫了一下,低身问道:“大娘,你脸色这么不好,敢怕是病了,再不然就是饿的,有碗没有?这……这还是热的,给你暖暖身子吧……”转眼间一只破碗放在阶上,便不再言语,默不言声倒了一碗递给那老太婆。 “善人哪!” 她的这个举动立即惊动了周围的十几个灾民,顿时围了过来。各色各样的破碗都举了过来。飘高留神看,只见她面露难色,好一阵子才勉强举起桶来,每人倒了多半碗,那小桶已是底朝天。不言声提着空桶又回了裱店。 少顷便听里边隐隐的传来打骂声,而且越来越高,一个女人喝道:“你知道一斤面多少钱么?涨到三十文了!你自己挣不来一文,还要作践人!满街都是要饭的。你又不是观音菩萨,硬要撒净瓶露水!我怎么养得起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贱货!”接着又是噼噼啪啪一阵响,众人愕然间,一个瘦高个子女人拽着那女孩子的头发把她拖了出来,当街一甩,女孩子便四脚趴地摔在雪水滩里,半天挣不起来。她十一二岁年纪,又生得单弱,为施舍了一桶糨糊遭这样的毒打,几个壮年汉子看不过,默默围了过去,怒目盯视着那高个女人。飘高也站起了身子。 “瞧什么?没喝够,喝得不足心是么?”那女人睁着一双斗鸡眼,尖着嗓子吼道,“你爹今个是给华五爷家裱新房的,统共一碗粉浆面,你就敢拿去送那些饿不死的浪汉子!你这妨主精,刚刚妨死了男人,又要妨你爹么?” 飘高这才知道女孩子是个童养媳,他吁了一口气,上前扶起那个女孩子,对那女人道:“人各有自己的命,谁妨谁?闭住你的狗嘴!好歹她也是条性命,受得了你这么折磨?” “嗬,还有个撑腰子的野道士啊!”那婆子道,“她是我马家用十二两银子从人市上买来的,不是三媒六证八抬轿抬来的!要死要活要打发,是我马家的事!怎么着,你挡横儿么?” 马婆子顿时大怒,两条眉倒竖起来,但不知怎的,在飘高的目光下,她有些心慑,遂拉着女孩子过来,一语不发扬起掸子就要下手。 “你住口!”飘高拂尘一扬,口中念念有词: 此女前身是阿难,释迦座前七品莲。 而今劫数已历完,翻身就到雷音天! “吾乃老子炉前第一童,济世飘高祖!”飘高见人越聚越多,便开始传经:“天下大劫,释道两家会商,以生无老母下界普度众生,以飘高设道立教,名为红白二阳!无天无地,先有混濛,后有濨濛,濨濛长成,为天地玄黄,无生老母为天地之主。凡我世人,愿此济世行善者,皆可与我结善缘,今世一斗米救人,下世一石禄还尔。积到两千石,还你一个太守官!”说罢闭目合掌,口中又念念有词。 诵声中便有人陆续捐钱结缘: “我捐一石米!” “我捐二两银!” “我捐……絮袄十件!” “我捐……” “善哉!”飘高说道。他面前已是铺了厚厚一层铜钱,有人兀自叮叮当当向他面前撒来。飘高蹲下身子,抚着女孩的头发,轻声道:“你跟了我去学道,好么?”女孩胆怯地看了看凶煞神一样的婆母,泪汪汪的大眼睛忽闪了两下。飘高回身向众人道:“此女愿捐身学道。山人自己捐银十二两!”右手向空一绰,已拿出一块银饼子。 众人齐声喝彩,飘高却回转身来,对马家婆子道:“你可愿意?你若愿舍向善,这些捐来的钱物由你施粥赎过,我为你消除罪愆……”那马家婆子连声说道:“我愿意……” “走吧,”飘高对女孩说道:“你是捐来的,就叫娟娟吧……” 随着岁月的推移,娟娟渐渐学到了飘高的许多道术,练就一身轻捷的武功。“父女”师徒间原本毫无猜忌的,飘高也只是觉得她出落得越来越美艳冷香。有年夏天,他无意间窥见了娟娟沐浴……他突然发现自己也是个有情的男人……几次装作法神附体,挑逗勾搭都没打动娟娟的心,且有姚秦处处作梗,都毫无结果。一怒之下,他逐走了姚秦——自此,娟娟对他更具戒心。虽没有公开反颜,心里已存着戒心了。 …… “打完这仗再说。我称王,封她王妃,看是怎样……” 他正要回帐,突然对面驮驮峰炸雷般轰响,一惊之间,无数火把同时燃起。寨楼、演法厅、兵舍、粮仓、马厩……先是黑烟冲天,接着像是火药库燃爆,驮驮峰顿时成了火焰山。稍停片刻,对面石闸处一盏红殷殷的灯燃着,不知怎的,摇摇晃晃喝醉了酒似地摆了几下,似乎连人带灯都坠落了悬崖。 “有人劫寨!”飘高顿时惊呆了! 第三十五回念旧情娟娟女吞金争战功范高杰受惩 傅恒已经端了驮驮峰上飘高的老营,此刻也正在山头上往恶虎滩方向眺望,寒冷的夜风很大,将袍角和辫子都撩起老高。方才吴瞎子一镖打死了向恶虎滩报凶信的举灯人,傅恒本想责怪他几句,应该等飘高那边的信号出来再动手。想想吴瞎子也是一片好心,就没言声。这六天里头,他自己一直没出天王庙门一步,几乎把全副精力都用在掩护这支队伍的真实面目上头。今儿派人砸一家店铺,明儿又绑几个肉票要赎,又捉了十几个村妇关在庙里小偏房里,罗油锤磨旋儿似的来回周旋。……一边扮土匪教徒,一边暗地里派人出去侦探飘高动静。 此刻,第一大关已经度过,飘高留守山寨的老弱病残兵众已全部生擒,十三个分寨一把火同时点起,又派人通知了困守恶虎滩的清兵,准备前后夹击回兵营救山寨的飘高。一切安排就绪,兴奋不已的傅恒才冷静下来:自己的南边是娟娟,北边是飘高,飘高的北边又是范高杰,是个敌我互相夹击的局面。官兵人数虽多一点,但范高杰新败,兵无斗志。飘高如果以逸待劳,不救山寨,回攻范高杰,胜负之数尚难预料。想着,便叫来李侍尧,说道:“范高杰那边你亲自去一趟,告诉他们驮驮峰的匪徒已被剿灭,贼胆已破,叫他黎明时分从白石沟向南压过来,兵士们被石头砸怕了,宁可慢一点,要走山头山梁。飘高西逃,你点三堆火,率部穷追;飘高要来救寨我在山上点三堆火,你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督着他们上山接应。我算了算,临县匪众不会来营救,我们两面夹击飘高。打乱了也是不怕的,只留意不要走了飘高。”他顿了一下,说道:“去吧!大丈夫为朝廷立功名,在此一举。我寄你厚望!” “喳!” 李侍尧带十几个亲兵消失在黑暗里。傅恒掏出怀表看了看,还不到子时,便移步坐在聚义厅下边凉亭石凳上,对一直站在身边的吴瞎子道:“今夜着实累你!现在不能喝酒,葫芦里有参汤,来几口!”说罢,解下腰间葫芦,对嘴儿喝了几口,递给吴瞎子,“坐,你也喝!” “标下不敢。”吴瞎子双手接过,又放在石桌上,说道,“这地方生,又不是青红帮盘子,中堂一人系着全军安危,我的责任是保护您!” 傅恒突然心中升起一种自豪感。从目前看,战局是按照预先的谋划发展的,但战场情势瞬息万变,一步也错不得,临县之敌不会乘夜袭来?飘高不会从白石沟西逃窜入陕北?要真的让他逃走了,自己这个钦差又何以处之?想到这里,傅恒心里又是一沉,叫来一个戈什哈:“传令各营,今夜一律和衣睡觉。有喝酒赌博的,就地正法!各营哨官轮流带班巡逻,严密护好山寨。天亮时听命行动,要带足开水!”说完,又站到瞭望口,用千里眼仔细观察对面的情形,可是天太黑,什么也看不清,便又传令:“巡逻的一概不许带灯火。有匪情,鸣锣为号,各营不要出击,聚到一处,听命才许厮杀!”这才回到亭上,靠在柱子上假寐。 丑时时分,一阵急锣惊醒了蒙眬中的傅恒,接着三个大营一齐鸣锣呼应,所有的兵士被惊醒过来,团团结成阵势。傅恒的中军都是训练有素,一声不吭,有的上哨楼,有的上寨墙,有的扼守二寨门,只吴瞎子带着二十多名亲兵,寸步不离紧守着傅恒。 “六爷,点火吧?”吴瞎子见满山头都是勒着白头巾的教众,后头的人还在不断头地向上爬。先爬上来的也不行动,都在树丛中隐藏着,显然正在集结,便对傅恒道:“再迟了,李侍尧那边援兵太费劲!”说话间又有四五个军士报说,敌人是分散上山的,上山的人没有过来厮杀。傅恒紧皱着眉头,说道:“点火太早也不成,万一他们是佯攻,就会逃掉飘高。再等等——”吴瞎子又仔细审量了一会儿,说道:“飘高上来没有,这会子谁也摸不清。但我敢肯定,他大队人马都上来了,这是他们老营,地势、人心对我们都不利。李道台这些兵,是只能赢不能输的。” 傅恒说道:“我是怕走了飘高啊。” “打胜了才能说这话。”吴瞎子道,“万一飘高逃走了,我有办法把他追上!打不赢,他站在面前,我们也没法子。” “点火吧!” 火堆就在寨墙根,兵士们听令,泼了几桶清油,火摺子燃着树枝往下一丢,“腾”地三堆火熊熊燃起,顷刻间恶虎滩白石沟一带的战鼓号角齐鸣,成千上万的人山呼海啸般喊着“杀啊——”无数火把流星般聚到一处,形成一方一方的“火田”迅速向驮驮峰压过来。山上的教徒立时大乱,狂呼大叫: “飘总峰在哪里?” “他在半山腰!” “官兵们动手了!弟兄们杀啊!” “妈的个x!什么神机妙算?” 狂呼声中傅恒中营哗然洞开,憋足了劲的兵士们舞着大刀逢人就砍,刚上山顶的教徒一千多人,都累得筋软骨酥,毫无斗志。傅恒三寨人马一千七百多人,已歇息了半夜,是一支生力军,一齐冲杀出去。那些教徒失去指挥稍触即溃,只能人自为战。黑暗中刀光翻飞,火花四溅,勉强支撑了一袋烟工夫,有人呼啸一声“风紧”!一下子便垮了下来。满山遍野都是逃窜的白莲教徒,像没头苍蝇一样。 东方渐渐露出晨曦。傅恒的三个营和中军营已经压下半山。傅恒带着吴瞎子一行,绕寨墙巡查,满山头血污斑斑,横七竖八躺着几百具尸体。傅恒乘着曙光往山下看,环山一带都是范高杰的人,已经堵塞了驮驮峰所有的出路。这些兵只在山下严阵以待,派出四五百人的样子专门搜山,见傅恒人厮杀吃紧,偶尔打打太平拳,仍回去搜山。傅恒不禁叹道:“李侍尧不愧人杰。” 眼见大局已定,傅恒悬得老高的心放了下来,这才觉得两腿发软,头也有些眩晕,回歇山亭又喝了些参汤,半晌才回过神来。此时旭日初升,微风吹拂,满山新绿随风摇荡,群山间霭霭紫雾与桃花残红相映,山下一道道碧水蜿蜒流淌,坐在这样的峰顶观览春景,真令人心旷神怡,傅恒不知怎的,猛然想到了曹雪芹的“观春宜到桃花源”诗句。雪芹若在,必有佳作……思量着,取下背上一管玉箫,还未及吹响,便听寨门口一阵呐喊,似乎吴瞎子和什么人动上了手,兵刃撞击声,乒乒乓乓急如密雨。傅恒不禁一怔,一个戈什哈飞奔进来,拉起傅恒就走:“六爷!来了十几个女贼,人不多,本事挺大,和吴爷他们打起来了。咱们从这里翻出去,我们的人一上来,她们一个也活不成!” “你慌什么!”傅恒挣脱了,回身便是一个耳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就不信娟娟会杀我!带路,出去瞧瞧。” 那戈什哈奉命而来,被这一掌打得直愣神,还要说什么,看看傅恒神色,没敢说,忙抢到傅恒身前,护着他出来。 大寨门外偏东南是五亩大小一片空场,是飘高占据驮驮峰后,专门辟出来作操演兵士用的,栽的一色巴地草,刚刚生出芽儿,绿茵茵的像铺了一层绿毡。二十几个戈什哈和十几个头勒红太极图头巾的女子,一方持刀一方舞剑正在厮杀。傅恒一眼便看见娟娟,双手舞剑正和吴瞎子对垒。吴瞎子的刀足有四十斤重,削砍剁挡招式简捷熟练;娟娟的剑法仍如前年客旅中见的那样,轻盈飘逸如行云流水,因是应敌对阵讲究实效,看去招式稳重许多。三十多个人在绿茵地上拼命厮杀,时时刀剑相迸,打成平手。若不是身在局中,还以为是江湖帮子在练招式。那十几个女的见傅恒出来,竟都一齐弃了对手,娇叱一声冲了过来。吴瞎子大喝一声:“你们谁敢伤我六爷!”大刀舞得风车似地与二十多个护卫紧紧护定了傅恒。 “都住手!” 傅恒突然大喊一声:“娟娟!” 娟娟似乎一愣,见吴瞎子收了刀,也自停了手,十几个女孩子过来围定了她。她凝望了傅恒一眼又别转了脸,没有言声。 “娟娟你来刺我?”傅恒的嗓子被什么堵了一下,变得有些喑哑。因见吴瞎子死死挡着自己,板起脸来低声命道“闪开”。向前走了两步,直到娟娟面前,颤声说道:“请吧!” 两方的人都惊呆了,怔怔站在当地。吴瞎子虽然知道那晚的事,但他一辈子闯江湖,见尽了风高放火,月黑杀人,哪里理会得这一对青年心中埋下的情愫?此刻只要娟娟一抬手,手无缚鸡之力的傅恒立时便是剑下之鬼!但情势已成如此,他也不敢蛮干,只提了劲,预备着发暗器救傅恒。 娟娟却没有动手,她没有想到傅恒如此大胆,竟赤手空拳站在了自己面前,一时也怔住了。她闪了一眼傅恒,还是那夜看自己舞剑的神情,温和、恬静又带着柔情,她的心轰地一热,忙又收摄住,冷冰冰地说道:“你助纣为虐,忘了自己祖宗血脉;你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你是汉奸汉贼!我为什么不能杀你?” “我是满人。”傅恒心中气血翻涌,又向前轻迈一步,“我身上流的是富察氏的血。娟娟,我杀了你那多的人,愿意让你见到我的血……” 娟娟脸色苍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似乎想挺剑,又垂下手来,讷讷说道:“这是命……这是上苍排定的数……”“不错,这是命。”傅恒点点头,“你们教里也说,违命不详。”说完,他转身对众人道,“你们都在外面,我和娟娟进去谈。”说罢目视娟娟。娟娟见吴瞎子一脸犹豫惶惑,苦笑了一下,“当”地把剑掷在地下。傅恒作前导,娟娟随后,一齐进了寨门。 “真是怪事!”吴瞎子摸了摸后脑勺,满肚子都是疑惑,想进大寨,踏上台阶,又退了回来,“嗐”地一声长叹,将刀扎在地下。那些女孩子们也都怔怔站着,不知她们的“三娘子”怎么了。这时搜山的人已经陆续上来。李侍尧臂上中了一刀,带着范高杰、方劲他们过来,见这阵仗儿,也都如堕五里雾中,问时,又没人说,只好都在大寨门外恭候里头这对奇怪的年轻人。 “娟娟,”傅恒和娟娟隔着三四尺远,踏着寨里墙根的青草,默默踱了许久,问道,“你在想什么?” 娟娟抬起头看了看:演法堂、聚义厅、宴客楼、点卯堂、坐功房,这些平常极熟悉的地方,已变成一片焦土,一阵风吹过,送来淡淡的幽香,那是自己手植的一片桃林,如今已经凋残,红雨一样纷纷落英。半晌,她才说道:“我想,我们败了。就像这花儿一样,该开的时候开,该败的时候,败就是了。” “我不愿听见你说这个话。” “我知道……” “我愿意听见的话你知道。” “我知道。” “你愿意说么?” “我不能……” 两个人都住了步,互相躲闪着目光,许久,傅恒才又问道:“还记得那天晚上?” “记得。” “记得我的诗么?” “……没法忘。” “听我说,娟娟!”傅恒转过身来,冲动地走前一步,想扳娟娟的肩头。但娟娟的目光制止了他。他垂下手,自失地一笑,“也许我不该,但我几乎夜夜都梦见你。” 娟娟脸上泛出红晕,点点头道:“我满高兴。真的,不能有别的更叫我高兴了。我知道,我上驮驮峰是寻死——本来我是能逃走的——死前能听见这话,不枉人间这一遭。”她抬起明亮的大眼睛,泪水在眼眶中滚动。“……我是个有罪难赎的人……” “别这样说!”傅恒的脸涨得血红,“我可以放你走,我可以面见圣上,请他赦你的罪!我有很大的权,很大的势。你不是首犯也不是主犯——总归有法子的!”娟娟闭上了眼,由着两行清泪滚落出来。“乾隆皇帝赦不掉我的罪……从你到马坊那夜,我就看见了你,一夜几次……后来那个吴瞎子来,我才没再来。” 傅恒吃惊地睁大了眼。 “我本可轻而易举地杀掉你。其实你睡着时,我已经几次举起匕首……”娟娟道,“但我下不了手。”她望着恶虎滩方向,讷讷说道,“我至少能救飘高,也没有去救。我长大后他虽对我起了邪念,当初毕竟还是他救过我。我心里的这些罪孽,乾隆能忘得了么?” 傅恒被她的话怔住了,缓缓移步在桃林中穿行。其实按大清律,凡谋逆造反者无论首犯、胁从,一律是凌迟处死。乾隆能不能法外施恩,他也没有把握。他回身看一眼娟娟,无声叹息一下,说道:“我不带你去北京,金陵我有一处产业,连我的夫人都不知道。原是备着抄家留后路的。你去躲避一时,过了风头再说。”说罢从腰间取下一个金质护身佛递过去,“旋开佛座底,里头是我的小印。凭这个,让守宅子的看,他们就会侍候你。” 娟娟从傅恒掌心捏过小印。不知怎的,她的手指有些发抖。她把玩着这方小印,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峦,自言自语说道:“……知道我为什么上山么?我是专门请你杀死我,成全你的……你虽然那样看我,给我写诗……我不知道你真的爱我。这世上没有爱。人们看我美,是为占有我,他们花言巧语,是为算计我!无论尘俗还是山上都这样。这世界冰天雪地,真冷啊……”傅恒泪水夺眶而出,说道:“你何至如此!不是还有我么!我们不是在商议出路嘛!”娟娟凄惨地摇摇头,“晚了,太晚了……在获鹿,上天没有给机会,像这样谈谈,那也许会一切都不会是这样……不过我还是高兴,总算有人真心……爱我……”她的脸色愈来愈苍白,似乎走路也觉吃力,踩在棉花垛上一样软软的。她突然一笑,举起那护身佛,说道:“这是你送我的,我带了去……”竟张口噙了,强噎着咽了下去! “娟娟!” 傅恒猛扑过去,双手抱住了她的肩头,摇晃着呼唤:“你不能,你为什么这样?天无绝人之路,总归是有办法的呀!你这个不懂事的痴丫头……”他抱着气息愈来愈弱的娟娟半躺在地上,闷哑地呼号,一手狠命捶着松软的土地。 “上山前我就服了药,缓发的……”娟娟气息微弱,仿佛在凝聚自己最后的力量。她大约一生都在凄苦无爱中度过,觉得死在这惟一给过她一点真情的男人怀里是一种幸福。因而,她两只手紧紧抓着傅恒的双臂,眼睛里露出乞求着什么,翕动着嘴唇……傅恒将她拥在怀里,心里异常痛楚,他爱棠儿,棠儿没有给过他这种眼神,家中姿色出众的丫头不少,无不想得到他的垂爱,他对她们虽然也温存过和有过肉体的付出,但是事过即了,并不挂怀;就是赠了雪芹的芳卿,对自己冷冷的,时而一笑一颦,他觉得是一种满足和享受——此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可恶,是个很坏的人。他眼中含满了泪水,看了看闭目不语的娟娟,低下头在她唇上深深地一吻…… 一阵风过来,桃花一瓣瓣地落在他们身上。 直到娟娟气绝,傅恒才慢慢放下她,在她周匝缓缓地踱了一圈,捧了一捧花瓣洒在她的尸体上,喃喃祈祷几句,这才折身出来,却在二门口遇上了吴瞎子和李侍尧。 “大人……” 两个人都弯腰向他鞠躬,却没有说什么。傅恒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侍尧,事过之后把她运到北京我府里。随她上山的这些女孩子按反戈起义料理,愿意随我左右也成。” “是,卑职记住了。” “飘高拿住了吗?” “今天丑时,他逃往黑水峪,中了我的埋伏,被方劲拿住。不过,范高杰说是他拿住的。两个人争功,因此暂时都不记功。” 傅恒点点头,说道:“把飘高用槛车钉牢,随军押往太原!” 傅恒住进临县县衙,在临县整军六天,从李侍尧的民兵里选了五百人补入自己中营。他在奏折中,详述了驮驮峰大捷经过,并说了自己要提师直捣紫荆山上的股匪,廓清山西全省。写完,命人叫来李侍尧看折子。恰吴瞎子进签押房,便招手笑道:“你来你来!我正要叫你呢!你原来是刑部缉捕司的吧?缉捕司是文官衙门,你又是武职四品,我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不然叙功折子上头没法写。” “六爷,”吴瞎子打躬笑道,“这是又玠在总督任上给的官封诰子,我实是缉捕营管带,是武职;后来皇上有旨意料理江湖义帮,又加了个缉捕司正堂衔,弄成了个不文不武。也不实管缉捕营,也不管缉捕司的实务。”傅恒道:“李卫什么都好,就是这随心所欲一条叫人头疼。现在趁保奏有功人员的机会,我要给你正名,你想当武官还是文官?”吴瞎子还没回答,李侍尧已经进来,傅恒便问:“你去过范高杰军中了,胡振彪的伤怎么样了,范、方两个人还是争功不已?”说罢将折子推过去,“喏,你瞧瞧。” 李侍尧似乎情绪很坏,接过折子不很经意地翻了翻便撂在桌上,只是沉吟不语,半晌才叹道:“六爷,我在那边也见了一份折子,是范高杰代张广泗写的请功奏折。那里头说得妙,六爷居中调度有方,亲率精兵堵截飘高逃归驮驮峰后路。他们呢,‘乘兵数百里,锐意杀敌,遇胜不骄,偶挫不馁,生擒飘高匪首献于阙下!’这么论起来,功劳我们一个小指也占不到。唉!好没意味!” “无耻!”傅恒“咚”地捶了一下桌子,立时站起身来,转脸命吴瞎子:“你去传范高杰来见我!” “喳!” “慢!” 李侍尧一摆手说道:“大人,你平心静气想一想:人家给主帅代拟折子,你能挑出什么毛病。张广泗身后是庄亲王,你惹不起。自从张广泗在苗疆一役大胜,在主子跟前奏一本准一本,你也比不了。你这样把人叫来训一顿,一点事也不管,他们都是老兵痞,争功能手;对面厮辩,你失身份,传上去说你在争功劳。所以一定要商量好再办。办就办个利落!”吴瞎子原觉得这事不值一辩,听李侍尧这么一说才知道不那么简单,遂笑道:“六爷,我改文官。这武官我当不了。” “这事不能让,也不能软。”傅恒站起身来,在地下徐徐踱步,“太原调兵的事前有奏折为证。皇上心中有数。张广泗架空钦差,专擅军政,提调失宜,贻误军机,白石沟之败他必须负责!我用六百里加紧,和这份叙功折子一并发往御前,先弹劾他一本,压一压他的这股跋扈的气势!”他的目中灼灼生光,轻蔑地注视着窗外,又道:“白石沟损兵两千余,是范高杰指挥失宜。兵败之后又全军逃入恶虎滩,再迟两个时辰便皆为鱼鳖。范高杰,我请天子剑,宰了他!” 他向来温文尔雅,连李侍尧也以为他不过是个风流才子。此时见他目中闪着凶光,才晓得这人一路青云,并不全指着富察氏皇后的内援。李侍尧思索了一会儿,一笑说道:“愚以为中堂弹劾张广泗有理,可以一行。但处置范高杰不能用这个罪名。”见傅恒凝神倾听,他增加了勇气,又道:“你是皇上钦差,征剿驮驮峰,您是主帅。无论张广泗怎样跋扈,他毕竟不在前敌。仗,是我们打赢了的,不能把败绩说的太多。尤其他逃守恶虎滩,您已经到了马坊,还要防着有人倒打一耙。我们打了胜仗,何必代人受过呢?范高杰兵败白石沟,全因为他狂傲自才,不经请示擅自孤军深入所致,这个责任他难辞其咎。在军中又排除异己,妒功忌能,拒谏饰非,见死不救……”他又将范、胡、方三个人之间军事争论、私人成见和白石沟的情形约略说了一遍,又道,“这都是我在恶虎滩听范高杰的戈什哈说的。以此为罪,不但上下左右得罪的人少,给张广泗吃个苍蝇,就是皇上面子也光鲜。中堂你看如何呢?” “来呀!”傅恒朝外喊了一声。立刻进来一个戈什哈。傅恒笑道:“你这会子就去东关,传我命令,命范高杰、方劲立刻到这里商议进剿紫荆山的事。要是胡振彪伤势好转,也一并叫来。” “喳!” 待戈什哈出去,吴瞎子沉吟道:“紫荆山离着这里七百多里,真要兴军,得赶紧知会喀尔中丞,调拨粮草。不过,据卑职了解,紫荆山匪徒并不是白莲教正宗,多是饥寒交迫的百姓被逼上山为匪。那里头目都是青帮白极会的。要是能一边放粮,一边请青帮出面劝他们下山,也是一法,不一定要打。” “你是说招安?”傅恒问道。 “招安是上策!”李侍尧道,“这次飘高请他们出来助阵,他们没有来,足证他们不是一伙。相爷可修书一封,说明朝廷好生之德、抚爱之意,又有驮驮峰匪巢倾覆之鉴,再加上吴瞎子江湖帮朋友以利害相劝,我想,兵不血刃拿下紫荆山是做得到的。如今大军去征剿,反而吓散了他们,过后我们一走,仍是原来模样。再说晋省原来就没有报这个案,您兴师动众这么一闹,本来和喀尔中丞相处得不错,您还要在太原呆些日子,闹翻了,办事也不方便。” 傅恒听了深觉有理,正要仔细策划,见外头戈什哈带着范高杰、方劲一前一后进了天井,便敛了笑容,使了个眼色,李侍尧和吴瞎子都退到了身后。待二人行了参礼,傅恒方笑道:“范高杰,你在营中做的好大事。” “也没什么大事,”范高杰在侧旁躬身赔笑道,“有些伤号要疗治,重的送太原,轻的就地医治,要征买些药材;清点阵亡军士名单,也得赶紧报我们张军门,好拨款抚恤家属……” “报张广泗?”傅恒哼了一声,站起身来逼视着范高杰,“朝廷有旨,晋军统属我指挥。如今差使办完,理该报我,什么缘故要报到张广泗那里?你是他的家奴?”范高杰听他语气不善,眼皮迅速翻了几下,说道:“这几年借调张军门部属征剿的很多,都是差使完了就回老营。张军门为考查部将战绩,规定了这项制度……”傅恒嗯了一声,说道:“听说你还代张广泗拟了请功折子,可否取来一阅呢?” 范高杰盯了方劲一眼,问道:“你已经禀知了钦差?”“怎么,他不能禀我?”傅恒一听属实,早已气得手脚冰凉,一拍桌子喝道:“你忒煞地目无国宪,胆敢弄这种玄虚冒功讳过——你这忌贤妒能的贼,活像张士贵——来人!”几个戈什哈守在门外,忙应声而入,答道:“在!” “摘了他的顶戴,剥掉他的官服!” “喳!” 亲兵们恶狠狠扑上去,一顿手脚,已剥下范高杰的衣冠,朝后腿窝一踹,范高杰“扑通”一声已经跪倒在地。傅恒从他袍袖里取出那份折稿。浏览了一下甩在桌上,格格笑道:“本来是神目如电,幽微如烛:你大营受困恶虎滩,我亲率敢死之士奇袭相救,现在却成了你正面进军,我偏师策应。你抢功劳竟抢到我头上!再说你这个人,胡振彪救你,你对胡振彪见死不救;方劲劝你侦察突围路线,你拒不采纳——你知道么,要不是方劲断后,你能逃到恶虎滩么?你心里想,我是文弱书生,好欺哄,焉知书生杀起人来更不含糊!”他手一摆,一脸不屑神气,“拖他出去,就在衙门外大旗下,割下他的首级,传示全军!” “傅中堂——傅六爷,这都是张军门的指令……我不是人,我不懂事……”范高杰被几个军士架着,一边拖着走一边怪声怪气惨呼,“是我擒的飘高……” “杀他!”傅恒格格一笑,对方劲道:“我请旨调你们到兵部。这里的队伍由你来率领,和胡振彪同心协力,给我带好!” 第三十六回护短贪功骄帅陷功臣承颜孝母皇帝说梦事 四月初八浴佛节,军机处接到傅恒自山西发来红旗报捷奏章,同时又收到四川总督张广泗弹劾傅恒为贪图战功,擅诛统军主将的奏章。讷亲接到这两份文书,有点不知所措,忙命小路子去西华门外请张廷玉,商量一下入奏办法。小路子去了没一刻工夫就折转回来,说张廷玉已经奉旨进养心殿了。讷亲想了想,这种折子是乾隆最为关注的,断不能写节略,便命在军机处当值的太监进去禀告“有要务请见皇上”。自己揣了这两份折子,在永巷口等候召见。不一时便见高无庸出来传旨:“皇上叫进。” “是。”讷亲躬身答应,随高无庸进来,一边走一边问:“张相也在皇上那里?”高无庸笑道:“不但张相,鄂尔泰相公也在里头呢!你要今儿不当值,也要进去。”讷亲忙问:“有什么事么?” 高无庸向讷亲一笑,说道:“我们做奴才的哪里知道主子的事。”讷亲知道他处事谨慎,便也不再问,随高无庸直到丹墀上,还未及报名,便听乾隆在东暖阁说道:“是讷亲来了么?进来吧!” “给主子请安!”因是天天见乾隆,军机大臣免行三跪九叩礼,讷亲甩了马蹄袖跪下行礼,满面笑容说道:“张公、鄂公你们也在?”张廷玉和鄂尔泰是先朝老臣,都坐在炕边,向讷亲点头致意。乾隆笑道:“两位宰相都和朕打擂台呢!你来得正好。今儿是浴佛节,太后有懿旨,要朕率上书房和军机处王大臣随她到大佛寺进香,为佛沐浴。你看可行?” 讷亲怔了一下,这才留意乾隆今儿穿戴得齐整:头上戴着白罗面生丝缨冠、驼色单缎袍,束着白玉钩马尾纽带,腰间系着斋戒牌,袍外套着一件石青缂丝单金龙褂,脚下青缎凉里皂靴也是新的。讷亲思量必是这两个读书人正谏劝他不要信佛,只好故意岔开笑道:“奴才有更要紧的喜事,奏了主子,余下的事再商量,可成?”说着便将傅恒的奏折递了上去。 “嗯,是傅恒的。”乾隆接过来掂了掂,笑道:“傅恒这阵子,要么就不写,一写就是万言书。”说罢便展开观看,题目十分醒目:《钦差大臣傅恒跪奏荡平黑查山驮驮峰白莲教匪五千余众,生擒渠魁飘高事》。未及展读,已是喜上眉梢,索了茶,一页一页细看。三个军机大臣在旁注目,只见乾隆时而紧皱眉头,时而脸色阴沉,时而闭目沉思,时而喟然叹息,愈看愈是颜色霁和。移时,他轻轻推开奏章,下地橐橐踱步,喃喃道:“五千余众!有五千人?这?……”“还有一份折子,”讷亲嗫嚅了一下又道,“是四川总督张广泗的,也说的是这事。”讷亲说着,又将张广泗的折子捧递上去。乾隆接过看了看,脸上毫无表情,将两份折子叠起,对张廷玉和鄂尔泰道:“你们也看看。”问讷亲,“这件事你看怎样?” 讷亲叩头答道:“此事容易分辨。应下旨着傅恒和张广泗来京,由他两个当面撕掳清白。”张广泗的弹章很短,张廷玉已经看完,听了这话,说道:“讷亲这建议不成。我军大获全胜。诏告天下臣民,褒奖有功之臣是第一要务。阵前斩将是常事,不能为小忘大。” 鄂尔泰一边看折子一边思索,说道:“张广泗远在四川,离着黑查山远近和我们北京差不多。他也是风闻了些不三不四的话,偏袒自己旧属才写了这份折子。”张廷玉说道:“张广泗也说范高杰遭五千匪众阻击,还不包括围临县之敌。看来五千匪兵不假。” “傅恒断没有欺朕之理。”乾隆突然想到了傅恒的第一份奏章和允当时的话,心里佩服允料敌千里,冷冷说道:“从傅恒推荐李侍尧一事看来,就知道傅恒不是贪功之人。一个钦差大臣,敢于当机立断,借五百军马,直袭不测之地,捣毁飘高老窠,营救大营,傅恒有大将之风!” 皇帝有了主见,下边就好说了。张廷玉笑道:“主子见得透,飘高是生擒了的,押到京中一审,谁是谁非不就清白了?”乾隆沉吟了一下,说道:“这个李侍尧,朕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似的……”讷亲一听就笑了:“主子忘了。他这个小小通判还是御口亲封的呢!是万岁从落卷里选出来的,里头‘翁仲’错写成了‘仲翁’的……” “是他么?”乾隆目中火花一闪,接着大笑,“看来朕毕竟赏鉴不谬!他竟是如此一个人才!好,‘判通’既然做得漂亮,傅恒委了他作‘参议道’,朕即照准。你发文给傅恒,加李侍尧侍郎衔,就在他跟前行走,述职时带来,朕亲自召见。” 张廷玉沉思了一会儿,说道:“皇上,驮驮峰军事已了,政治安抚要随上去。临县、兴县、岚县、隰县这些地方偏僻,地方官胡作非为,横征暴敛中饱私囊,说是白莲教煽惑,其实是百姓衣食无着,无奈从贼。皇上如施以仁政,开仓放粮,后患自消。这些地方这么多盗户,一个不慎,就会出乱子。按讳盗罪,将临、兴、岚三县县令革职回籍,着太原拨三十万石粮赈济当地穷民。有了饭吃,即使歹人劝诱,百姓也是不肯造反的。” “实在是老成谋国之见!”乾隆高兴得眼中放光,回身上炕欣然提笔,便在傅恒折子上疾书谕旨,口中说道:“张广泗就不再追究了。他的折子留中不发。将来述职时,朕与他好好谈谈,一会儿你们陪朕见老佛爷,说说这事,老人家不定多高兴呢!” 说到陪皇帝礼佛浴佛,三个大臣便都默然。清朝开国至今历传四代,自顺治的母亲博尔吉济特氏起,后宫后妃几乎全都崇佛信佛,皇帝里头顺治和雍正也都是信佛的。偏是这两个信佛的皇帝都“大行”得不明不白。张廷玉是儒学大师,鄂尔泰和讷亲虽是满人,汉学也都有极深的造诣,对这档子事他们三人都是打心眼里不赞成。但乾隆从母礼佛又是“尽孝”,因而都颇觉踌躇。怔了半晌,讷亲才道:“奴才在军机处当值,临时进来奏事,皇上没有别的旨意,奴才还得回去,不敢误了国事。”鄂尔泰也道:“方才皇上旨意,那几个县要赈济,原县令要摘印,吏部要选几个能员补缺。这些事奴才得和吏部、户部会商一下,明儿递牌子回奏皇上。”张廷玉也笑道:“皇上,奴才老了,腰腿硬。皇上是今世佛,尚且怜恤奴才这把子老骨头,上殿不行三跪九叩大礼。那些个来世生佛,陶身瓷胎,一声不响、二目无光、三餐不食、四体不动、五官不正、六亲不靠、七窍不通、八面威风、久(九)坐不动、十分无用,奴才不但不信,也实在躬不下这个腰,求皇上免了奴才这场罪受。” “好嘛。”乾隆听得“扑哧”一笑,“说到礼佛,真有点众叛亲离的味道了。牛不喝水强按头,朕也不强人所难。其实呢,朕自己也不信佛,老佛爷是人老爱热闹,想把功德做大一点,要拉朕带上你们一道儿去。你们有的‘有事’,有的‘有病’,朕也好向她老人家交待了。不过你们替朕想个主意,老佛爷到钟粹宫必定要跪着洗佛的。朕到时候是跪着还是站着?” 三个大臣一听都笑了。讷亲说道:“这个好办,主子面向太后,太后行礼主子不要动。等太后佛事毕,主子再给太后行大礼,尽了母子情分,太后也不会挑皇上礼儿的。”乾隆无可奈何地一摆手,笑道:“你们跪安去吧!” 待三人鱼贯退出养心殿,乾隆便除掉了朝服。其实在养心殿接见亲近大臣,皇帝用不着身穿朝服的。他原想图母亲个高兴,带上上书房和军机处大臣一道儿进去参拜一下观音菩萨。如今大家不奉诏,穿这一身就觉得不伦不类,于是只穿了里边的驼色缎袍,系了卧龙袋,将一件石青套扣背心套在外边,移步出了养心殿。刚出垂花门,便见允禄、允、弘昼、弘皙、弘晓一大干叔叔兄弟已等在门口。他们也是奉了懿旨,陪皇上一道儿去慈宁宫见太后的。这群人无不朝服朝珠全挂子礼服,见皇帝这身打扮出来,不禁都面面相觑,只好一齐跪下请安。 “罢了吧。”乾隆微笑道,“随朕去慈宁宫给老佛爷请个安。共祝佛菩萨保佑她老人家福寿安康。信佛的可以随她去行浴佛礼,有差事或有别的事的可以自便。”允禄听乾隆口气,和内务府传旨“王公大臣宗室亲贵一律随皇上去陪太后进香礼佛”大不一样,心中诧异。正要问时,乾隆已经步行前走,众人只好随着来到慈宁宫。 慈宁宫已是满院的宫眷命妇。院里的铜鹤、铜龟、铜鼎里焚着百合香。这群妇女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却也没有站班,诰命们平日有相好的,聚在一处说悄悄话。有的虔诚,拿了大把的香往御炉里添,有不爱交际的独自站着若有所思,有心事的漫步徘徊,没见过皇帝的想瞻仰天颜,绕着圈子偷眼看着垂花门。只有极少几个有头脸的命妇在殿中帮着太后安排香裱,和皇后、贵妃陪太后说话。乾隆一进垂花门便笑道:“这是到了西王母的瑶池了,这么多的仙子!”这些贵妇人们见皇帝进来,后头还跟着几位王爷,就地俯伏,莺声燕语参差不齐地说道:“奴婢们给主子请安!” “好,好,都起来!今儿不论国礼。”乾隆手执泥金湘妃竹扇挥了挥,随和地微笑道,“佛法平等,我们都是烧香人嘛!”众人这才都纷纷起身,乾隆一边向殿中走,用目光搜寻着棠儿,却没看见,料是没来,不禁有些扫兴。一转眼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命妇兀自跪在铜龟前,一点一点地添香,却是翠儿,乾隆便走过去,轻声道:“翠儿……” “翠儿……”乾隆见翠儿面带泪痕,默默地添香,没有听见自己说话,又轻声唤道。翠儿猛一转脸,才见是皇帝和自己说话,惊得一怔,忙拭泪叩头道:“是皇上!您吉祥……”乾隆用手虚扶了一下,说道:“起来吧,你的虔心已经到了。比上次见你,你可是憔悴了。” 翠儿起身,向乾隆又蹲了个万福,叹道:“李卫的病越发不好。本来这几日我不得抽身的,想借主子的福给他祛祛灾。听说主子也随太后去给佛菩萨沐浴,我心里真高兴。”乾隆心里一沉:原打算给太后请个安就过去的,不禁又犹豫起来——这些命妇的丈夫都是内外办差的要员。各人都想借自己的皇恩,似乎不宜太扫她们的兴。想着已是改了主意,笑着大声道:“你看,朕带这么一大帮王爷、贝勒、贝子,专门给你们祈福,够分量吧?——走,翠儿,你还没见老佛爷吧?一道儿进去吧。” 殿中富察氏、那拉氏和十几个妃嫔,还有庄亲王、怡亲王、理亲王、恭亲王、杲亲王的福晋和张廷玉等上书房大臣夫人都陪着太后正在说因缘讲报应,听见皇帝在外头说话,见他带一群人进来,都齐刷刷跪了下去。乾隆一眼瞥见棠儿,才知道她在殿里。两人目光一闪,会意。乾隆向坐在炕上的太后跪了下去,说道:“儿子趁今儿好日子,恭祝母亲福寿安康!” “愿太后福寿安康!”王公们鹦鹉学舌般齐声附和道。 跪在那拉氏下首的棠儿猛地想到那天晚上月下幽会,乾隆亲口给腹中孩子取名“福康安”,心里一阵发烫,又是感动又是羞涩,那拉氏悄悄在她耳边道:“弟妹,你瞧见没有,皇上的那个掐金线卧龙袋针线真好!竟和你上次给你外甥扎的那个一样!”她秉性尖酸,此时借机敲打,棠儿有心回击一句,又怕引出新的故事儿,只好低着头不言声。太后呵呵笑道:“起来吧皇帝,还有他十六叔、十叔。这些晚辈有的我认得,有的我不认得。咱们皇家就这样儿。论起来圣祖爷的亲孙子就上百呢!”又转脸对乾隆道,“皇帝,你的这些兄弟都有差使吧?” “一多半没差使。”乾隆忖度着母亲的话,大约是要自己给这些宗室兄弟分差使,这是绝不可行的。他用目光扫视了一眼侍立在母亲身边的庄亲王福晋,缓缓说道:“不过国家有制度的,亲王世子、郡王、贝勒、贝子的儿子们都有额定月例,袭爵的不袭爵的也不一等。钱粮都足够用的——是吧十六婶?”十六福晋早已看见皇帝眼神,忙附和道:“老佛爷慈心,皇上的恩德比天还高呢!哪里就穷了咱们天家骨肉呢!”太后笑道:“有就好。上回不知是哪一房侄媳带了个小孙子进来请安。可怜见那孩子吃起点心来,狼吞虎咽的,跟我说‘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好吃的’。说是他家丈夫没差使。这也忒心疼人了的,后来我说给内务府总管,叫他安置一下,也不知办了没有。唉……” 允禄在旁听这些絮叨,大不耐烦,又不好说,忙道:“这事臣知道,是老东郡王的本家侄儿,已经安置在内务府旗务司管文书。时辰到了,太后也该启驾,别误了礼佛。”不料话音刚落,太后便笑道:“你不懂佛,我这里说的是正经事。大清开国已经快一百年,咱们又没有学前明分封制,皇家宗亲越来越多。有受穷的,列祖列宗就不安。佛菩萨见我们连自家亲人都照应不到,你就磕一千头,烧一万石香,肯保佑我们么?” “母亲训诲得很对!”乾隆笑道,“这事不是小事,也关乎国家尊严体面。儿子明天就叫内务府拟个条陈,拿到上书房下旨办理,一定不叫宗室受穷了。今儿母亲高兴,儿子从内币里拨十万两银子先周济一下,算是儿子的孝心,母亲的功德!” 太后听了笑得满脸皱纹绽开:“我有什么功德不功德?还不都为了你求佛爷佑国裕民!”乾隆见母亲欢喜,越要奉迎,瞟一眼近在眼前的棠儿,说道:“可不是的呢!昨晚我还做了个好梦。先说傅恒带了几百兵,到了一个十分凶险的去处去剿贼,四面八方层层密密的都是裹着白太极图的贼,又见四周都是黑水逆波,还有个妖人披发仗剑使妖法,要把傅恒困死在驮驮峰上。儿子急出一身汗。要醒也醒不了——又知道是梦!”他这一说,太后宫嫔们都听愣了,棠儿脸色苍白,直盯盯地看着乾隆,翕动了一下嘴唇,想问,没敢。太后关切地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乾隆得意洋洋信口胡诌,“……儿子正急得浑身是汗,耳边听见有人说:‘人主别慌,这是白莲妖法,那傅恒命贵福大,妖人伤不了他!’儿子转脸看,半天云里有一个白衣女子,手里拿个瓶儿,用柳枝子这么一摆,水滴子洒落出去,儿子身上也着了几滴,真是透心清凉!再看傅恒那边,似乎一阵清光闪烁,妖人们纷纷都跌倒在地,有的掉到黑水河里挣扎不起。那老贼道被钉在椅子上不能动,一时七窍流血,已是死了——儿子惊醒过来,大声说:‘傅恒,快拿那个贼道!’一下子坐起来,才知道正是半夜子时……” 乾隆说着,一群女人都已合掌闭目,他说一句,太后念一句佛,末了颜色庄重地说道:“儿子,这梦先凶后吉,是观音菩萨显圣救护!可见神灵们护国佑民、罚恶奖善,一毫不爽的!”乾隆听着心里暗笑。昨晚他看山西巡抚奏章支应傅恒银饷,因傅恒又念及棠儿,与棠儿在梦中相会,荒唐做爱是有的。他却编了这么个故事。乾隆接着道:“更奇的是今天一早就接到了傅恒六百里加紧红旗捷报,傅恒大告成功,攻破敌寨,歼敌五千,生擒飘高匪首,正从太原解来北京——这事和昨晚的梦不是丝丝入扣么?” “阿弥陀佛!”太后合掌起身,大声念诵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这个恩泽一定要还报的。我出两万两银子,一万布施大佛寺,一万装修钟粹宫,给菩萨添香火!”棠儿给太后磕头道:“主子这梦关系到奴婢男人。奴婢不敢跟老佛爷并肩,出一万随老佛爷纳福,就在钟粹宫,戒食一天,报答菩萨赐福!” 乾隆见母亲颤巍巍地下座要出去,忙向前双手扶着一起出了殿口,满院跪候着的女人黑鸦鸦一片叩下头去。乾隆小心地问太后:“母亲先去大佛寺,还是先去钟粹宫?” “先去大佛寺进香,”太后说道,“回来去钟粹宫,傅恒家的要作功德,既是戒食,就在钟粹宫张罗浴佛用的香汤——棠儿,你有身子的人,坐那里看着就是,这都有人操办的,你陪那里的姑姑们说说因果,也是功德。” 当晚乾隆推说看折子,没有翻牌子叫人,待起了更,乾隆命高无庸打一盏灯,说出去散散心,在乾清门兜了一圈,却由东永巷逶迤向北绕了一大圈。路过钟粹宫,乾隆像是猛地想起什么,笑道:“朕差点忘了,昨儿达赖喇嘛进贡了十封藏香,是敬这里菩萨的,你这会子就去取,朕在钟粹宫等着——还有藏香旁边那个盒子,也抱过来,朕有用——别让人知道,听明白了?”高无庸今天一整天都跟着乾隆,有什么不“明白”的?忙一迭连声答应着去了。这里乾隆便信步踱进钟粹宫。 钟粹宫名曰“宫”,其实是专为太后、皇后设的礼佛进香的小佛堂。先前康熙年间苏麻喇姑在这里带发修行,自她圆寂,便没了出家人。为了让这里像个佛地,康熙晚年命从宫女里选一些性情温和恬淡的来这里当差,照样的吃斋做佛事,照样的尼姑装束,差满三年后,不再补到后宫,径自放出宫回家。因此虽然清苦一点,人人都愿来。挑来的人自然要伶俐些。几个掌事的大“尼姑”督率着众人正在敲鱼击磬做晚课,见皇帝突然独自驾临,慌了手脚,忙停了法事迎驾,让座敬茶供点心。乾隆笑着摆摆手,说道:“你们照做你们的功课朕才欢喜,今儿上午来,没得好好瞻仰佛像,有些个心绪不宁。朕自己到观音前许个愿心——去吧!”那些宫女只好听命,到西配殿诵经打醮。乾隆用茶水漱了漱口,想了想,端了一盘银丝酥玫瑰糕踅进佛堂,但见往日熏得发暗的黄幔已焕然一新,案、炉、屏、几并连堂中设的座椅、跪垫、蒲团……楹柱、水磨石地都擦洗得纤尘不染。一尊一人来高的白玉观音站在莲台上,一手端着杨柳净瓶,一手弹指,眉目慈祥端庄,用神秘的微笑注视着炉内袅袅香烟。乾隆一眼便瞧见棠儿闭目趺坐在蒲团上。他蹑手蹑脚过去,将那盘糕轻轻放在她身边茶几上,小心地退回来,向观音像合掌注目。许久,才喃喃祈祷道:“观音菩萨,以无量法力佑我大清,国泰民安河清海晏,佑我成为千古完人……” “是皇上,您来了!”棠儿听见有男人祷告声,睁开眼见是乾隆。目光欣喜一闪,要起身礼拜时,乾隆已急步走过来双手按住了她肩头。乾隆笑道:“知道你今儿禁食在这儿祈福。朕在那边坐不住,过来看看。”棠儿脸一红,飞瞟了乾隆一眼,又垂目说道:“左不过是个寻常女人,有什么看头?” 乾隆一手扳着她肩头不放,一手抚摩着她的前额,脸颊和温热的嘴唇,吁了一口气,说道:“棠儿,朕心疼你……心疼你怀的儿子……”棠儿眼中的泪扑簌簌滚落出来,喃喃说道:“我今儿就是在菩萨面前忏悔我的罪过的……可孩子,他没有罪……”“你也没有罪。”乾隆叹道,“要有罪,自然是朕了。别说朕是天子,就是个渺小丈夫,也断没有叫女人担戴的道理——听朕说,不吃东西是不成的,你将这盘子点心用下去,算你没吃,算朕的儿子吃的……”他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了。“你没吃,是朕的儿子吃的……” “主子……”棠儿一阵眩晕,一下子歪在乾隆宽阔健壮的怀抱里,“我真有罪,有时想又真有福,心里又苦、又甜,又愁又喜……今儿您说的那个梦,想想我听见的那些事,我心里害怕极了——”正说着,高无庸进来了,棠儿挣了一下想脱开身,乾隆却按住了,“不要,就这样好——高无庸,把那包东西放这里,你替朕燃着藏香,退到外头侍候。” 待高无庸退出去,乾隆才笑道:“你怕他们这些人什么?他们生死荣辱在朕一念之间——你是怕傅恒为国捐躯吧?”又推了推那个大纸包,说道,“这是山东巡抚进上来的阿胶,用的是真正的阿井水、真正的沂蒙驴皮,熬胶的是胡家阿胶真正的传人!你回去慢慢吃……” “我不怕他为国捐躯,”棠儿苦笑着摇摇头,“孩子快生了。只要他出世,傅恒杀我,我也不怕。” 乾隆笑道:“嗬!连死都不怕,你怕什么?” “闲话。”棠儿脸色苍白,“外头闲话多得很。说先帝爷死得不明白,说您不孝顺,带着热孝和我……说您想杀掉傅恒,占了我——” 乾隆的手猛地一颤,正要细问,高无庸匆匆进来,说道:“主子,贵妃娘娘来上晚香,快到钟粹宫门口了!” 棠儿一把推开乾隆坐回原处,急急说道:“皇上,你快去吧!” “不要紧,怕她什么?”乾隆轻轻拍了拍棠儿的头顶,笑道:“那拉氏有点妒忌是真的,别的毛病也说不上。朕今儿当她面给你个公道,看她是怎样?”说罢,竟坐在蒲团旁的椅子上,一把将惊得浑身发抖的棠儿揽在怀里,轻轻摩挲着她的秀发,口中道:“有朕呢,什么也不怕……” 第三十七回巧舌诡辩振振有词绘声绘色阴气森森 棠儿又急又怕,在乾隆怀里挣了几下,却被乾隆一双手紧紧按住,只好听天由命地歪在他怀里。眼看着一串灯笼进了钟粹宫,眼看着“尼姑”们躬身迎接贵妃娘娘,却听高无庸变腔怪调地在小佛堂外头赔笑说道:“贵主儿,主子在里头进香,叫跟从的人一律回避呢!” “是么?”外头那拉氏脆生生的声音笑道,“这早晚主子还过来,这份虔心就是如来我佛也感动了!”一边说一边走进来,口中兀自说,“可可的我来,可可儿主子也在,这也是我的福缘——”她一下子怔住了,灯烛分明,观音座下,皇后娘家的兄弟媳妇棠儿,公然倚偎在乾隆皇帝的怀里!乾隆一手搂着她肩头,一手轻轻抚摩着她的一头秀发。刹那间,那拉氏钉子似地钉在当地,进不得,退不得,看不得,回避也不得,清俊秀丽的面孔变得蜡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乾隆松开了已经半晕的棠儿,起身踱到香案前,双手合十一躬,又上了三炷香,又复一躬,退了一步转身看着那拉氏,良久,一笑说道:“你是来进香,还是来捉奸?” “是……不是……”那拉氏从没见过乾隆这样的眼神,慌乱得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奴婢不知道主子在这里,真的!真的是不知道……”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你都看见了?” “奴婢眼神不好,什么也没瞧见……” “你瞧见了!” 那拉氏听着这沉重的、透着巨大压力的话,低下了头,半晌才道:“是……奴婢不敢欺君……看见了。既然如此,奴婢该向皇上进一言,外头已经有风言风语。这种事一传出去,皇上脸上不好看,皇后脸上也不好看,就是棠儿也没法做人——”她话没说完,棠儿已捂住脸抽抽噎噎哭了。 “高无庸,”乾隆隔门吩咐一句,“叫跟贵妃的人都回宫去。朕和贵妃今晚在这里守夜进香!”说罢转过身,来回踱着步子。半晌,倏然问道:“自古有没有听不见闲话的皇帝?”那拉氏被他问得一怔,支吾了一阵,说道:“贞观太宗皇帝时兴许有吧?玄宗开元……”乾隆冷笑道:“不错,你搬出唐太宗了,看来你还读过几本书!玄武门政变,李世民杀兄篡位,知道不?一个武则天,上侍候太宗,下侍奉高宗,他们名声很好听么?” 那拉氏垂下了头,喃喃说道:“奴婢读书不多……” “你该学你主子娘娘,读读《女儿经》这类书。”乾隆见她红着脸,低着头搓弄衣带,那欲语又止的柔情神态,不禁动了怜爱之情,放缓了口气:“你是处处设防啊!算算看,朕翻你的牌子比皇后还多两倍不止,怎么还要妒忌呢?别忘了,妒忌也在七出之条啊!”他看了看垂头默默不语的棠儿,口气又变得严峻起来。“比如说这小佛堂,朕在这里进香,吩咐一声不许你进来,你能进来?朕就是有意治你这个毛病!朕就是和棠儿有情,有——这个事,你本应循规蹈矩,为亲者讳,为尊者讳,三番五次语意双关地敲打棠儿,还传言这些‘闲话’!你既来了,也看见了,你说个章程,算你有罪呢,还是朕有罪?!” 乾隆巧舌诡辩,说得振振有词,将一顶“忌妒”大帽子扣在那拉氏头上,已经压得她透不过气,这一句“谁有罪”的质问,更是力如千钧,那拉氏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下叩头道:“皇上雄辩服人,是……是奴婢……有罪……”“知道有罪,朕就免你的罪。”乾隆说道,“今日说到了明处,朕索性将棠儿性命、脸面交给你。她在,你安富尊荣,仍是朕的爱妃;她若有不测,当贵妃也由不得你,想活命也由不得你!” “万岁……”那拉氏伏在地下,抱着乾隆的脚,浑身颤抖着,啜泣道,“我是因爱生妒,实在是爱主子……一点也不想别人分了去……” 乾隆哈哈大笑,过去一把拉过棠儿,说道:“都爱朕,朕自然都爱你们,既然去掉了妒忌,你们该是好朋友,来来来,观音菩萨前,解了这冤结,你们拉拉手吧!” 两只白嫩细腻的手迟疑了一下轻轻地握住了。 乾隆本来想来看看棠儿就回养心殿的,经这么一场风波,走了困,又想听听“闲话”,倒真的不想回去了。吩咐人抬进一张细丝藤萝春凳躺了,命棠儿坐在身前椅上,面对自己,那拉氏侧身给自己按摩捶打着,乾隆得意地笑道:“人生能有几日欢?朕今日有一对美人在身边,不亦乐乎?” “皇上方才说贵主儿的话,有的对,有的不对。”棠儿看了一眼神色有点黯然的那拉氏,深深叹息一声道,“我是有丈夫的人,无论如何这叫罪孽……要不是为了肚里的种,我真想——外头有人说傅恒在前头给皇上卖命,皇上在后方给傅恒戴,戴……”她实在羞得无地自容,“绿头巾”三个字期艾了半日,还是没说出口。 光说是戴绿头巾,乾隆并不在乎:世上人成千上万。傅恒和乾隆的二十七妹洁英和硕公主也有暧昧,那么额驸德雅也戴绿头巾。德雅和月瑛格格不清楚,那么吴振清也……吴振清又和……连前头圣祖的郑春华,和允礽私通,英明的圣祖也戴着绿头巾——臭汉、脏唐、宋不清、元迷糊、明邋遢,如今又说“清鼻涕”——自古如今大同小异。就是如今宫里自己的嫔御,听说兄弟里也有沾惹的,自己也戴着“绿头巾”。这实在算不了一回事。但事涉“傅恒在前方卖命”这个话就变得异常严重。乾隆想笑,没有笑出来,叹息道:“世上这‘情’字,造化排定,谁也没办法逃掉这个网罗。朕告诉你们,傅恒在山寨和女贼头目叫——娟娟的,也是很有情分的……”遂将驮驮峰傅恒和娟娟相会情形说了,“真要活着,情法难以两全,朕也为难。既是殉情而死,也就成了一段佳话——除了这话,还有什么?” 傅恒和一个江湖女贼还有一段缠绵情,棠儿不禁一怔,不知怎的,她心头倒一阵轻松:自己对不起丈夫,丈夫另有所爱,多少能减轻一点自己的负罪感。想起第一次和乾隆做爱,说到丈夫和二十七格格的事,此时信实了,倒觉得安然了一些。正想着,那拉氏在旁说道:“皇上,我说出来你不能根究。要根究起来,就要了我的命,何况我也只听说个皮毛……” “这么郑重其事?”乾隆背朝里,由那拉氏捶打着,笑道,“你说,朕听着,不追究。” “有人说……先帝是死于非命的!” 乾隆“唿”地一翻身坐了起来! “皇上……您说过不追究的……” “朕还是不追究。”乾隆脸色又青又白,“但朕要听明白这事。你根根梢梢说清楚这事,朕要心里有数!”见棠儿惊得目瞪口呆,乾隆又道:“你在这边躺着……这些话要紧,但也不是了不起的事,你就养养神。朕和那拉氏找个地方聊聊。”说着乾隆便站起身来,那拉氏心里惴惴不安,跟着乾隆来到天井院里。 此时已是更深人静,钟粹宫的尼姑们因皇帝有命不许搅扰,都集中在西配殿打坐。院里阒无人声,远远听见守夜太监那凄凉苍老、时断时续、有气无力地吆喝“小——心——灯——火……”一弯半月将昏黄惨淡的银光洒落在地面上,时而又被浮云遮住,从御花园那边飘过来的花香和从小佛堂飘出的浓烈藏香糅合在一起,弥漫在黝黑的夜空中。许久,乾隆才低声道:“小倩(那拉氏小名),你说吧。” “皇上这么信赖,又允许不作追究,奴婢什么也不想瞒了。”那拉氏的语气显得格外深沉清晰,“我娘家兄弟媳妇去十六格格家拜寿时,在席上听人说,先帝爷最爱的一个宫嫔,叫什么引娣……” “乔引娣,”乾隆说道,“原来是跟允的。” “是,叫乔引娣。”那拉氏的声音有点发抖,“允犯事,被放到马陵峪给祖宗守灵,带着这个姑娘做身边人。后来有人鼓动十四爷造反,叫先帝查出来,护卫宫女大换班。先帝就把引娣收到身边,做了个低等嫔。 “人们奇怪,先帝爷怎么会收自己亲兄弟的人做自己的嫔?后来,从九爷府透出信儿,原来这乔引娣的相貌长得很像一个人——早年先帝当皇子,曾到安徽赈灾,洪水暴发灌了城,先帝在一个荷花缸里飘了三天三夜,被人救起来。救他的是个女子,这女子叫小福……后来就和先帝好上了。不知怎的这事叫小福族里人知道了,就用火烧死了小福……” 这段悲惨的故事,乾隆在当皇子读书时就听家奴高福儿说过。后来高福儿叛主被处死,以为世上已经无人知道,想不到外边传的竟比高福儿传的更真切!乾隆沉思着问道:“这和先帝驾崩有什么干连?” “这个乔引娣,长相太像福儿了。”那拉氏沉吟着说道,“所以先帝收她,说是只是个嫔,其实心里爱她疼她,六宫里没人能比。爷知道,先帝爷一世不爱财,不贪色,就是喜欢这个相貌并不十分出色的引娣。他有时暴躁起来,又杀人又抄家,只要引娣轻轻一句话,就能消了他老人家的气……” 乾隆点点头,他见过。雍正有一次打自己的弟弟弘昼。藤条都抽断了,引娣不言声,只拿了棒疮药来叫人给弟弟抹。冷峻的雍正眼中流出了泪,扔了藤条就叹息着走了。乾隆正要说他见到的事,那拉氏又石破天惊地说一句:“说起来谁也不信,就是这个乔引娣,送了先帝的命!”乾隆突然打了个寒颤:他突然想到那个激动恐怖的夜晚,蹊跷的两具尸体,奇怪的血迹,雍正莫名其妙的手诏。 “这是一个宫女亲眼所见。那天夜里,正逢这个宫女值夜,送水进来给先帝服药。她看见先帝用眼温存地盯着引娣,盯了许久,说‘难为你这忠心,朕每天烦死了累死了,奇怪的一见你,什么劳乏也没了——你既说这药丸好,朕就和你一齐服用,你一丸,我一丸,用了它!’引娣一笑递了水去,先帝一边吃药,一边还笑着说,‘前明有三大疑案,其中就有一件“红丸案”。’说着就吃了,引娣也吃了。 “这宫女正走到窗下,听里头‘当’地一声响。她踮起脚往里看,顿时吓呆了: “雍正爷脸涨得血红,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引娣,说你……你……你要弑朕?朕……朕把心都给了你!噢……肚里火烧一样……朕要死了…… “引娣站在桌前,顺手操起一把裁纸刀,猛地冲上几步照先帝前胸‘噌’地一刀,直插了进去——那宫女吓木了,扒着窗户,连喊都喊不出来!” 乾隆也吓呆了,这情形和当晚自己见到的现场一模一样,怎能叫人不信?他怔怔地望着黑魆魆大小宫阙,只觉得阴森森冷飕飕的……不知过了多久,才透过一口气,问道:“后来呢?” “引娣刺了先帝一刀,看先帝苦苦挣扎,也吓得退到了案前。直盯盯看着先帝,先帝前胸带着刀,踉踉跄跄不肯倒下,吃力地问:‘你……你告诉朕,为什么?——朕既爱你,死……死而无怨……’引娣说:‘我见着了我娘……我娘什么都告诉了我……’ “‘你娘!你娘是谁?她都说了……什么?’ “‘我娘是小福!十四爷是我亲叔叔,你是我的亲爹!’ “雍正爷像被雷击了一样,他不再踉跄,两眼睁得圆圆的,死死地盯着引娣,原地兜了个圈子,突然哈哈大笑,‘世上有这种事?这种事恰好摊给我允禛?啊——’他忽地收住了笑,又问‘你娘呢?朕——我要见……见她……哦……上火刑架的是你姨……我明白,明白了……’引娣见他这样痛苦,惊得倒退一步,黯然说‘娘听说我这事……也吃了药……死了……’ “雍正爷的前胸向外渗着血,向案前走了几步,用手指蘸血写了几句话,就没再说话……退回床前,对引娣道:‘女儿,刀子一拔我就站不住了,好孩子,你得活下去……念你爹什么都蒙在鼓里,叫阿玛死得利索一点’,他说着猛地拔出刀来,胸口立时血如泉涌……先帝把那把滴着血的刀攥在手里,断断续续说:‘来……快……你……冲这儿,再来一刀!’ “引娣颤着手接了刀,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雍正爷,突然仰天惨笑一声,喊着‘老天……老天!你好狠——’她对准自己心窝,猛地扎了进去……” 那拉氏讲完了,她娇小的身体仿佛不胜其寒地瑟缩着,恐惧得将头偎在乾隆的怀抱里,颤声说道:“皇上,我怕……这紫禁城……这皇宫禁苑像是每一间房子里都有故事,都有鬼……说实话,一到夜里我就怕……跟你在一处我才略安心些。我也不全是妒忌,只盼着能多和你在一处,借你的福,压一压邪……”乾隆一直沉浸在这个可怕的故事里,这时才又把思绪拉回到现实,印证了一下自己的记忆。那拉氏如描似绘的话,和当晚自己见到父亲惨死的情形竟那么合契——他眉棱骨不易觉察地抖了一下,扳起那拉氏的肩,暗中看着她苍白模糊的面孔,问道:“那个‘宫女’,是你吧?”那拉氏似乎一怔,低下了头,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是……” “你要知道,传言这些事是要灭九族的。”乾隆紧皱着眉头,说道,“当时王大臣就议过,所有澹宁居太监宫女一律刺成哑巴,永远不许出宫。你不是笨人,怎么就敢传这样的话?” “不不不!”那拉氏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我敢对天起誓,方才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往外露。外边现在的谣言比这还坏。我——”她低下头啜泣道,“您知道,您说过我睡觉像个孩子,从来连梦话也不说的……”乾隆挽起她,紧盯着问道:“外边是怎么传谣言的?”那拉氏擦了一把泪水,说道:“有人说,先帝暴死那夜,只有……您在场,说爷和允礽一样,和引娣有‘那个’,叫先帝撞见,气死了的——我方才把真情讲出来,就为叫爷明白,有人给爷造谣。我心里知道爷清白。真要有一日叫我为爷去死,我是不会犹豫的!” 乾隆被她的情意深深感动了,但宫外这些恶意的谣言又使他惶惑不安:这个谣源在哪里?是什么缘故制造这些谣言呢?他猛地想起杨名时莫名其妙的暴病,死前那些令人惊异的动作和表情,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虑中…… “皇上,皇上……”那拉氏轻轻扯了扯乾隆的衣角,说道:“夜露已经下来,请……进佛堂里吧。”“噢!”乾隆从忡怔中醒过来,阴冷地一笑,说道:“朕就不进去了。如今好多人都令人可疑!你和棠儿在一处斋戒守时吧,好好聊聊。朕要回养心殿去。”他笑着轻轻拧了一下那拉氏的脸蛋,“明天朕翻你的牌子!——嗯?这回说了明处,往后棠儿进宫,就歇在你宫里啰!”那拉氏红了脸,要啐,又咽了回去。 乾隆回到养心殿,本想传旨命张廷玉进来,看了看自鸣钟,已过亥正,宫门早已下钥,想看奏折,无奈今夜意马心猿,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思量了一会子,叫过高无庸,问道:“你在夜里也常去慈宁宫的,平常老佛爷这阵子安歇了没有?” “肯定没有!”高无庸笑道,“老佛爷精神健旺,就是没事也要烧子时香,看着香对香谱,对完香谱才安歇。今儿传讯傅六爷大捷,又是浴佛日,方才奴才回来取阿胶和藏香,见十七老皇姑还过来看主子,想约主子去慈宁宫抹纸牌,这会子保准还没有散,不是打纸牌,就是和太妃、公主格格们说古记儿呢!”乾隆道:“朕今儿个也有点走火入魔。走,去瞧瞧!”高无庸忙道:“皇上既要过去,容奴才先走一步儿去禀老佛爷!” 乾隆一边命人带一件大氅,一边笑说:“儿子见娘,禀报什么?我们这就走吧。” 太后果然在抹纸牌,不过气氛没有乾隆想象的那样热闹快活。她坐在大炕前的瓷墩上,对面是皇后。太后两侧的两个老皇姑四格格和十七格格都是老寡妇,一本正经地握着纸牌。十七格格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穿着五爪行龙四团龙褂,前后是巨龙,两肩是行龙,头上戴着镂金二层红宝石朝冠,颤巍巍拿着七颗东珠,见乾隆进来,默不言声便跪了下去。 “母亲高兴。”乾隆笑嘻嘻过来,给太后打个千儿请了安,起身说道:“儿子今晚走了困,想过来陪母亲说说话——这是七姐嘛,跪着做什么?一家人嘛,这会子闹这规矩,还穿着礼服!忘了小时候斗蟋蟀玩儿,我输了,七姐刮我鼻子刮得好疼呢!”七格格听乾隆说起这个,脸上绽出一丝笑容,也笑着说:“主子只记得我的坏处!一个荔枝您吃肉我咬核儿的事就忘了?”说得乾隆哈哈大笑。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太后一边出牌,一边对七格格道:“你看看,寻人说个话儿,可解解闷儿,心里就好过些吧?别总闷在屋里死想事儿!你一大群姐妹,有投缘的,常走动走动,听个戏啦,拉个古记儿啦什么的,日子也就打发出去了。”乾隆忖度着,料是姐姐思念跟张广泗在四川军中效力的儿子,便笑道:“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额驸没军功,文职又没有中个进士,所以只能当个光禄寺的寺卿。兄弟叫外甥出去,也是给您挣体面的意思。现放着十七姑就是个例,先头叫莫格罗出征,十七姑也是满不情愿。如今怎么样?福建提督!建牙开府封疆大吏,走哪里八面威风!就如老佛爷说的,您闷了,就四处走走,和人说话,实在想儿子了,就捎个信儿叫他请假回来住个十天半月也不是什么难事。将来熬出头来,您也就尝到甜滋味了。大清有制度,没有军功不能封爵任职,兄弟是皇上也不能越了这个礼儿,总不能当昏君吧?” “皇上说的是。”太后和几个老公主都忍不住地笑,太后笑道:“别想不开。她姓了爱新觉罗,那就注定了这个命!——明儿你四姐生日,要演戏,你回去顺便儿告诉她一声,我要去看戏。傅恒在前头打了胜仗,皇上心里也高兴,明儿叫军机处放假一天,他也跟我去松泛松泛身子——皇帝,可成么?”乾隆想想:丧期没满三年,原是不许演戏的,但其实天下官民婚丧大事摆酒唱戏早已开禁,这是清楚不了糊涂了的事,又有母亲慈命,遂躬身一笑,说道:“好久不见朕的老姐姐了,不过明儿前晌还有点事。今晚就是过来和老佛爷商议的。明儿老佛爷先过去,我迟点去闯席扰她,不定她更欢喜呢!您说呢太后?叫皇后先陪您去,行吧?”众人这才知道乾隆夤夜来慈宁宫,有请示太后的事,忙都丢了牌,纷纷起座辞了出去。 第三十八回太后训子絮语叨叨御妹告状羞颜答答 乾隆见皇后敛祍施礼也要退出去,忙道:“你不要走,朕不知道你在这里。原打算见了老佛爷请你过来呢!”皇后站住了,用关切的目光凝视着乾隆,没说什么。太后见他一脸正颜厉色,吩咐殿中所有太监宫女退下,觑着眼端详着乾隆道:“我没留心,皇帝气色像是受了惊,或者宫里有什么邪祟冲克着了?再不然就是有什么心事?” “我是有心事啊。”乾隆亲自取了个坐褥,走向坐在圈椅里的母亲身后,替她垫了垫腰,又示意富察皇后坐了,自己边踱着步,把从那拉氏那里听来的“闲话”说了一遍,只回避了给傅恒“戴绿头巾”一段。他目光幽幽地说道:“这其实说的还是先帝得位不正的话。先帝得位不正,我也就得位不正。里头确有大文章。我今儿想得很多,要不是张广泗苗疆大捷,尹继善、高恒、傅恒在江西、山西剿贼连连得手,还不知这谣言怎么个满城风雨呢!我自问登极以来每早四更就起来办事,每晚看折子,睡觉不过三个时辰,就是先帝勤政,也不过如此吧?再说呢,和先帝争位的就是八、九、十、十四叔,八叔、九叔早死了,十叔、十四叔眼见连半点野心也没有了。十叔如今一听我请就吓得肚子疼,十四叔还自动帮办军务,他们断不会捏造这些个谣言——可这些谣言像冰底下的潜流,竟像是很急很猛的样子,是谁在后头兴风作浪呢?” 太后和皇后听了似乎并不吃惊。皇后怔怔盯着烛光不言语,太后将手中纸牌摊开又合拢,合拢又摊开,来回几次才道:“有风自然有风源,不过这个‘青萍之末’不那么好断,听你口气似乎要追根寻底?这断断使不得。这种罪名坐到谁身上,谁就有灭族的祸。你也查不清楚!依着我说,存在心里别声张,见怪不怪,它也就自败了。你明火执仗下诏去查,吓得人心不安,不安就生出别的事端。先帝爷就吃了这个亏,耳朵里听不得半点不清净话,和那个死囚曾静一处折辩,写了那本《大义觉迷录》,宫里的事都翻腾得满世界都知道了。你登极就烧书,又杀了曾静,办得很聪明。怎么事情落自己头上就这么沉不住气?再说,你就是查出谁造的谣,这毕竟不是谋反实迹,又该怎么办?不定是皇室宗亲,你处置呢还是不处置?” “总之这事不能听之任之。”乾隆深觉母亲说的有理,但又想着不闻不问毕竟太窝囊,“我以仁待人,以宽为政,其实即位以来就是这两条,这是走到天边,站到孔子面前,能说我做的不对?但人情淡薄,世风恶劣,凭做什么好事,都要无事生非,真真令人百思不解。”太后叹息一声,丢了手中的牌,说道:“皇帝啊,我虽是个女人,也知道为政难。大行皇帝那时候就说过,恨他的人多。从外官到京官,从兄弟子侄到外戚亲贵,跟着他当臣子饿不着,闲不着,可也发不了财。只是他那性子,眼里心里口里容不得一点杂。人们怕他。他又有密折制度,连背后人们也不敢说他个不字。不敢说,不见得就是没话。你说是么?”乾隆点点头,说道:“母后见得到。” 太后站起身来,踱步到殿门口,望着外头的夜色,说道:“你改严为宽,看来似乎容易。其实你想过没有?一下子蠲免天下钱粮,断了多少人发财门路?他们外头人不就凭着征钱粮从中克扣才发财的么?千里去做官,为的银子钱,你三年一轮免赋,你就十停里少收三停,所以你办的事是老天爷高兴、祖宗安心、小民百姓欢喜的事,真正当官的倒似哑子吃黄连!”乾隆笑道:“吃就叫他们吃。我还要拿几个巧立名目敲剥民财的,宰了他们!儿子虽年轻,见过圣祖爷治国风范,要治得比圣祖还好!赌出这口气来——叫有些人没话说!”他心里突然一动:这些谣言都是翻老账的,莫不成是理亲王他们,原来是太子世子。如今只是无权的藩王,怀了异样的心思兴风作浪?他张了一下口,没有把这个话说出来,却笑道:“儿子觉得自己太案牍了一点。圣祖爷是每年都要几次微服出访,再不然去奉天祭祖,或者去木兰巡狩,江南去了六次,京畿更不用说,三天两头都要出去走动。儿子天天坐在奏折堆里看方块字,先帝和圣祖做派不一样,是寸步不离紫禁城,到了却……不是善终。儿子身子骨儿比爷爷和皇阿玛都强,要两头兼顾一下。不过,康熙爷跟前那些擎天保驾的臣子多,儿子却没几个真正信靠得住的。出去,又怕母后悬心,可确乎是该多出去走走的……” “我当然不放心。”太后道,“如今这些侍卫和祖宗那时不一样,他们自己就是‘爷’,走哪招摇到哪,弄得人人都认得他们,你想微服也难。你慢慢物色,不要着急。我看那个刘统勋,叫他替你留这个心就成。”她吁了一口气,笑着换了话题,“这是咱娘儿们说话,我看你是个痴情人。女人是不可多近的,后宫六院绝色的还少了?你就偏偏还缠着棠儿——你别脸红,谁也没告诉我,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睁眼闭眼装糊涂罢了。我说的不是棠儿,是女人。圣祖爷其实娶过你的祖姑姑。雍正爷栽到女人手里,这事不能太认真。女人,处一处,该撂开手的就撂开手,这才是男人,日子久了毕竟不好,再出个什么事,你叫我怎么办呢?” 乾隆听了这话真是难以对答,从顺治起,到自己第四代。顺治钟情董鄂氏,董鄂氏早夭,顺治竟悒郁而亡。康熙钟情阿秀,阿秀却另有所爱,孽海难渡,阿秀出家皇姑屯。父亲不必说了,自己却又铭心刻骨爱上了有夫之妇棠儿——算来都是痴情种子。可这种情,是凭一两句圣人语录,凭几句劝说打消得掉的么?乾隆想着。这话难答,只好一躬身说道:“是。天晚了,儿子该回去了,明儿母亲还要看戏去呢,儿子就不搅了。儿子明儿要见几个人,见完人,要是时辰还早,儿子也过去消遣消遣。”说罢便退了出去,回养心殿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只是思量,直到子末丑初钟敲一点才算沉沉睡去。 四格格爱新觉罗晴瑛的五十大寿安排得异乎寻常的热闹。从顺治的三个老祖姑,到康熙的三十多个女儿,活过五十岁的公主只有十三四个。她算“长寿”公主的了。昨晚十七格格她们几个来,传了太后懿旨:不但太后一定看戏,皇帝也要来,这份体面哪个公主格格也不曾有过。她的几个儿子儿媳竟是通宵未眠,取消了堂会,另在水榭子上搭台子。岸上这边看戏的地方低,怕太后看不清,连夜出动全部家丁,用黄土垫高了三四尺,把碗口粗的垂杨柳移植过来十几株栽在黄土台上,又铺了一层绿茸茸嫩草。天近巳时,禄庆堂的戏子们来了,只见一个接一个的公主格格到上堂去拜寿,没人来招呼他们,又不敢问。正纳闷时,一个管家飞奔过来,将禄庆堂班主王雄一把扯了,往西廊房去将大锭银子放在桌上,说道:“这是定银,跟戏子们说,拿出精神来好好卖力,太后老佛爷立时就来看戏,皇上也要来!”王雄一听来神儿了:“这回我亲自下海,爷您把点的戏单子赐下来!”管家递过来一张纸,王雄看时,帽子戏是《麻姑献寿》,下头是: 《火烧红莲寺》、《满床笏》、《打金枝》、《目连救母》、《王祥卧鱼》、《挑滑车》。 王雄嗫嚅道:“这都是常演的戏,没什么难的。不过我的爷,《挑滑车》说的是岳家军和金兵交战,和国体不合,惹恼了主子可怎么办?再说这《打金枝》,今儿小的瞧,来的全都是公主,怎么会点出这一出戏?不是要小的吃饭家伙么?” “《挑滑车》是十二额驸的妹子点的,她不懂,也不是什么要紧人,我做主删了这一出。”管家沉吟道,“《打金枝》是十八格格亲自点的,她是当今万岁爷一母同胞的亲妹子,撒个娇儿连万岁也得让她,横竖有她担戴,你就别他娘操这份心了——就这样。”说罢匆匆去了。一时便听外头一声接一声传呼: “老佛爷驾到!” 一群公主格格听这一声,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立时平静下来。王雄隔窗偷看,一个一个按长幼顺序出来,廊下守着的精奇嬷嬷便忙跟着自己主子出迎太后——每个公主都带四位嬷嬷个个都是一脸庄容,神态自若。稍顷便听太后和几个老太妃说说笑笑进了二门,公主们一齐叩下头去。公主们请过安起身,这些嬷嬷们也各自请安。她们都是侍候过太皇太后、太后的老宫人陪嫁出来的,齐声欢呼:“老主子安康!” “罢了吧,起来。”太后似笑不笑。审视着来贺寿的三四十个公主,有的认得,有的也不太相熟。笑着对陪在身边的晴瑛道:“去年你带的老九家的格格,满聪明的姑娘,我很喜爱她,后来竟没有再进宫去,今儿来了么?”晴瑛怔了一下,低眉说道:“她没福。今年春上过罢元宵就过世了,怕老佛爷伤心,我没敢说。”太后便不言语,脸上也没了笑容,点点头道:“咱们看戏,皇帝说了,他一会儿就来。” 她这一说,众人立时便都肃然,分班按序恭肃退下入席看戏。只四格格晴瑛陪太后坐在土台子的垂杨柳下,隔岸看水榭子上的戏子们演戏。太后坐在正中,四格格、七格格在左首并肩打横儿陪坐,右边是皇后陪坐,还有一把雕花蟠龙椅空着,专等乾隆来了陪坐的。四格格见一切齐楚,起身笑道:“太后老佛爷,虽说今儿是我的生日,其实您一来,早已给我添了寿了。一会儿就是《麻姑献寿》,恭祝您老人家千秋千岁,皇上万寿万年。咱们好好儿乐子,您想什么吃,我这就叫他们给您安排。” “什么千秋千岁的。”太后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有谁活过一千年的?今儿来的几十个,老姑奶奶、小姑奶奶一大群,她们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这么个坐法,怎么瞧都像我们摆布个女朝会似的,多不自在。依着我说,谁和谁熟,相与得好,就坐一处,不必拘定了哪一房哪一支,又是长幼,又是亲疏,又是位份,闹得看戏还怕失礼,你说是么?”四格格和十七格格忙都笑道:“可是的呢!老佛爷这就叫体念人情天理!”这群公主们巴不得这声懿旨,顿时乱了群,呼姐叫妹、寻姑觅侄各找自己相熟相好的,挤挤捱捱好不热闹,那种肃穆庄严的气氛顿时化作乌有,只那些老精奇嬷嬷都还木头似地站在原位。 锣鼓一响,已经开始。扮麻姑的是京里有名的小旦香云,那水袖甩得叫人眼花缭乱。一群女仙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满台彩带飘飘,袅袅香烟,真个有凌空出世之感,那麻姑唱道: 拜王母,离瑶台,凌虚空踏祥云五彩。蓦回首,看天阙巍峨,帝恩慈命犹在怀。俯瞰人间山峥嵘、江河如带。愿将这千年蟠桃,献佛祖,供如来,祈亿众兆姓、善男信女同把这福载,祝世间,尧舜帝德,母仪恩露遍草莱…… 王雄扮个丑儿,在“群仙”中穿花度蝶般,又翻筋斗又扮鬼脸儿,插科打诨道:“现在世佛爷就坐在对面。您老人家既然刚刚赴过蟠桃会,趁着桃儿鲜,还不赶紧去给老佛爷献上?” “是也!” 那“麻姑”长袖一甩,立时满台白雾弥漫。待雾散,每个仙女手中已多了一小盘桃子——是时虽然不到节令,但北京丰台花儿匠刘家却已栽种出五月仙儿桃。绿叶儿配着红尖儿大仙桃,鲜灵灵的,每人一盘,沿着水榭子旁的曲廊长桥凌空飘来,直到土台子下,朝上施礼,齐声道:“恭祝老佛爷、主子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恭祝四格格千岁,千千岁!”太后喜得笑道:“公主们每人两个,这里放一盘,皇帝来了我们再进!”又指着“麻姑”笑道,“赏她们!” “是。”四格格答应一声,家人们早预备好了,一笸箩一笸箩的乾隆制钱抬出来送到水榭子上,“哐啷”一声便倒在台上,戏子们自也不顾“仙家”身份,磕了头一哄而散,趴在台上拼命往怀里搂钱。太后、富察皇后,下头是那拉氏一群妃嫔并大大小小的公主都笑得前仰后合。 接着开始唱正戏,一出出按点的戏唱。倏尔魔怪乱舞,倏尔僧道施法,乌烟瘴气的倒也十分热闹。到演第二出《满床笏》时,安静了些。皇后在旁叹道:“像郭子仪这样儿的,富贵寿考七子八婿满堂恩泽,史上真也没几个。”四格格笑道:“这都是戏,何必认真?史上郭子仪也没这大功劳,皇上给一次恩泽,他就提心吊胆,皇恩是那么好承受的?” “四姐的话有味儿。人臣要都这么想,君臣相安,国家大治!”忽然背后有人插话道。 四格格、七格格一回头,却见是乾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从身后上来,众人都聚精会神看戏,竟都没有看见!此时《满床笏》一出已经唱完。台下公主们纷纷跪下,戏子们在台上也就地跪了叩头。太后一边吩咐皇帝免礼入座,口里笑道:“连我也吓了一跳,见过人了么?怎么没带你十六叔、弘晓、弘昇、弘皙他们来?今儿是咱们娘家人见姑奶奶,一点忌讳都没有的。”乾隆笑道:“上书房军机处没有会议,他们各自都有差使,不能来得。我顺着昨晚见母后时说的思路,见了几个小臣。像刘统勋这些个,交待几句就急着赶过来了。登位以来,这还是头一回看戏呢!”又对高无庸努努嘴儿,道:“该怎么演,接着唱,不要跳加官,朕不爱看帽子戏。”高无庸答应一声,去传旨了。 戏又开演,便是《打金枝》郭子仪绑子上殿一折,汾阳王是王雄扮的,那一份忠勇气概掺着对小郭暧的担忧,对唐皇天威不测的凛凛畏惧,被他演到了十足。小郭暧恰是他儿子扮的,却是一脸抑郁抗争之气。那郭子仪摇头颤身,痛惜地问道: “孩儿呀……难道你不怕死?” “孩儿我不怕死!” “唉……你这无知大胆的孽障,随老父面君去也!” …… 乾隆笑道:“可惜的是,咱们竟没有这样的姑爷!这出戏点得太有趣了,台下坐了一大群金枝,台上却是打金枝!这是谁点的戏呢?” “皇上,”台下挨着嫔妃一席,突然一个二十多岁的格格起身离席,走到台前跪下,仰着脸也不磕头,说道:“是我点的戏!我有事禀奏!” 她的回奏,台下立刻引起轰动。公主们窃窃私语,太监嬷嬷无不面面相觑。太后也怔了,随即笑道:“这不是十八格格么?好孩子,你有话下来再奏皇帝好么?”乾隆也笑道:“是小妹妹嘛!先看戏,这是你点的,有话看完戏再说,成么?” “看完戏,太后老佛爷回宫去了,皇上您又忙正经事去了。”十八格格面不改色,磕了个头说道,“我说完话,凭着皇上打死我这金枝,我实在受不得了!”这个十八格格是乾隆最小的妹妹,平素偶尔一见,她十分腼腆,温柔有礼的,今儿这是怎么了,变得这样执拗?乾隆想了想,向太后赔笑道:“我先和十八妹说话,看她奏什么事。” 太后叹息一声,说道:“她要说的我知道,还是七格格昨晚哭诉的事,偏你来,安慰了一大通‘立军功,封爵拜将’,说得文不对题。”乾隆诧异地问道:“十八妹,是你家额驸没有差使?” “我要说的不是这。”十八格格说道,“我是想问,我的男人是谁?他住在哪里?” 乾隆的脸色阴沉下来,说道:“这话该是朕问你的。你下嫁出去有五年了吧?平素朕看你还安分,无缘无故怎么搅闹起来?今儿不单是四姑的寿诞,还有太后和朕都在,国法家法都不在乎了么?” “我问的是真情实话!”十八格格立刻顶了回来,“我今年二十三岁,下嫁葛心亭已经六年,见面不过十次。他晚上进格格府,天不明就出去,除了成婚礼在一处呆了三天,我竟不知道先帝为何把我嫁个空房子!说实话,半年一见面,又是夜里,白天人堆里我认不出我的男人!” 乾隆笑道:“妹子,他兴许放了外差?不要这么意气。真的想他,明儿调回京来就是了。” “皇上,哥哥你错了!”十八格格又是出语惊人,“他就在宗人府当差,住就住在我府的隔壁。夜里静了,我听得见我男人在那边打雀儿牌,吃酒猜枚声儿。就是不得见面!”她指着一大群公主说道,“您瞧瞧我们这些春风得意的苦囚,金尊玉贵的黄连人儿!有多少人不到四十岁就都白了头。太老姑奶奶、老姑奶奶、姑奶奶,还有我这样儿的小格格,俗人叫小姑奶奶。打顺治爷下头算,好几百,活过六十岁的只有一个,活过五十岁的只有十三个。男有室女有家,这是人伦。凭什么不能跟自己男人住一起?我今儿点这出《打金枝》,也是拼死吃河豚,我和皇上是一个娘,是一个圣祖爷。指着圣祖爷我奏一本,您若不听我的,明年再看,这里的‘金枝’得死一半——姑姑们,姐妹儿们,你们谁敢站出来说一声,我说的不是实话,我这会子就以死谢了这欺君罪!”说罢号啕大哭!她这一哭开了头儿,下头这群公主都触了情肠,有的伏案啜泣,有的掩面流泪,有的放声痛哭,把好好一个寿诞,翻得赛如新丧灵棚! 乾隆想着她的话,见一群姑姑、姐姐、妹妹人人哭得肝肠欲断,不禁赫然大怒,问道:“为什么竟是这样?为什么不早奏朕?” “你问问这群嬷嬷!”十八格格拭泪,指着站在格格们身后,个个面如土色的精奇嬷嬷说道,“我今儿没带我的嬷嬷,我就是要冒犯一下她们!”她用轻蔑高傲的眼神横扫着这群人,“你们自己是老处女、老寡妇,所以就阻我们夫妻团聚!——论身份你们不过是下贱老宫人,就为有祖训叫你们调教我们,你们就成了霸王!皇上您不是问么,扒下脸皮说话,我们想见见丈夫,先得给他们行贿,不然她就敢说我们‘不知廉耻’!一个公主一年三千两月例,一多半都用了这上头,还要装体面,装大方,装得金尊玉贵!您说为什么不早奏您,因为我们是女人,这些话好跟你这哥子皇帝说么?” 满院连侍卫、太监、宫女,还有大批的嬷嬷奶妈子、丫头、老婆子都被十八格格的傻大胆吓呆了。倒也不为她敢这样“哥子皇帝”混叫一气,全然不顾君臣大礼;是她的言语实在惊人,等于是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中公然要求夫妻同居一室,要夜夜和自己的丈夫厮守!四格格忽然想起自己,五十多岁的老丈夫近在咫尺,此刻只能在二门外和一群额驸吃酒,“恭祝”自己的华诞,宴席散后连面也不能见,就得又回他的“额驸府”,统共一年同在一处也不过十几晚,不禁黯然神伤,又怕乾隆责罚十八格格,又怕给自己招惹是非,遂求助地看着太后和皇后。皇后嗫嚅了一下,想起身说话,又坐了回去,叹息一声对太后道:“十八格格话说莽撞了,皇上要是生气,求太后保全些个。”太后却道:“皇帝也未必就生气。这些宫里派出去的嬷嬷也是太不像话,主子吃了她几口奶,就仗这点子‘功劳’压主子!”乾隆立在月台口,脸色铁青扫视一眼周围,问道: “知罪么?” “知罪!”十八格格叩头道,“皇上尽管治罪就是!” “朕问的是你们!”乾隆陡地提高了嗓音,逼问站在格格身后的嬷嬷们,“你们以奴欺主,不知罪么?” 一百多名嬷嬷被他的逼问惊得浑身一颤,立时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告饶,乱糟糟的,也听不清这群婆子说了些什么。 “滚出去!” 乾隆怒喝一声,这群装模作样、洋洋自得惯了的高级奴仆慌忙叩头,跌跌撞撞逃了出去。乾隆这才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姑姑、姐妹们,盯视良久,叹道:“谁也怪不到,朕也就不怪罪谁了。这些嬷嬷里也有好的,也有的是好心。往后公主格格下嫁,内务府不再派嬷嬷。现有的,算是你们的家奴。公主往后和额驸同住一院——就这么定了。若有嬷嬷仍旧拿宫里的管教款儿,你们只管打出去,只管发落——”他突然扑哧一笑,“这是你们的家事,就是《打金枝》里唱的,不关朕的江山社稷,朕不管!”这一道恩旨对这群公主格格、郡主不啻甘霖雨露,谢恩词儿却又难以启唇,遂一起离席,人人憋着笑叩下头去。太后嬉笑道:“我的儿,这才叫体天格物的好皇帝,这才像一家子人的天伦!——叫外头的额驸们都进来,也是老四额驸的喜日子嘛,一对对夫妻看戏,不更有趣儿?” “成!”乾隆回到皇后身边坐下,“遵母亲懿旨。十八格格进封和硕公主!” 第三十九回十八皇姑行权使威格格额驸入觐报警 四格格的五十寿诞被十八格格大闹了一场,搅乱了她的喜日子。经乾隆这一处置,竟是人人心里高兴。这些公主们自打生下来就受谙达太监和精奇嬷嬷们教导“规矩”,走路怎么走,落座怎么坐,一举一动都要“仪态万方”,吃饭汤匙磕响了碗碟,说话声音粗了,笑时牙露出来了,甚或饭吃得多了,端茶姿势不优雅……统统都要“教司”得合乎皇家风范。因此外头看着她们是天上人,她们自己却感到苦不堪言,只是从小如此,苦惯了,谁也没想到和自己的丈夫住在一处乃是天经地义的事。一道口谕,额驸们纷纷进来,夫妻同坐一处看《打金枝》,真个是别有一番温馨落在心头。 乾隆坐在月台上和母亲说笑,一转眼见台下那拉氏正看自己,猛地想起“谣言”那件事,便有些坐不住,一个劲只是沉吟。太后一边看戏一边笑道:“皇帝今儿处置得比唐肃宗好,倒是给咱们家姑娘们长了威风,郭暧打金枝,其实不知内情。有些事金枝们自己也是不得已儿。你说是么皇帝?” “啊?啊!”乾隆一愣,才回过神来,忙躬身赔笑:“是,唐肃宗何尝愿意?朝里内外不安,他不能不倚重郭子仪,当然是不得已儿。” 一句话说得皇后和四格格、七格格捂着嘴直笑。太后笑道:“皇帝你是乏了。你一来,四格格的面子也就足了。不要管我们,你想歇,只管回去歇着。我今儿高兴,要看到底呢!”乾隆忙起身笑道:“这就是皇额娘体恤儿子。其实也不是乏,是有几件小事还得料理,看戏看不进去,就走了神儿。”又向太后一躬,带着高无庸一干人悄悄离开了四格格府。 十八格格回到朝阳门外自己府邸门前,一下轿便迎上来一大群丫头、老婆子,为首的精奇嬷嬷张氏带众人下跪叩了安,又向额驸叩安。张氏笑道:“我刚从天齐庙进香回来,替格格抽了个好签呢!上头说格格是玉皇大帝跟前的侄孙女,还说格格明年要添个贵子……”一边说,一边陪着十八格格进了倒厦门,回头对葛山亭道:“额驸爷请留步。爷也累了,格格今儿斋戒,明儿去天齐庙烧香,迟一迟再进来给格格请安就是了。”张氏是定安太妃的陪嫁丫头,嫁的又是大学士尹泰的弟弟尹安。她的堂弟是当今皇上的红人张广泗。从哪一头说她的根基都硬得很。其实,她是这府里的真主子。葛山亭听她如此吩咐,只好站住了脚,惶惑不安的看着妻子。十八格格笑道:“你先回府也行。我方才在四姑那里吃了大鱼大肉,斋是戒不成了。明儿我也不去天齐庙。你回去先收拾一下装裹,等我的信儿。”说罢便进院,穿堂过廊自进了上房,自坐了吃茶。 张氏听得直愣神儿,忙也跟进来,斜坐了格格对面,笑道:“敢情额驸爷要出远门?我真是老糊涂了,那是该接进来摆桌酒送行的——今儿听说皇上也去了四格格府看戏?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偏偏您就打发我老婆子去天齐庙,没福见皇上!”十八格格似笑不笑的也不理她,仰着脸朝外喊道:“画眉儿!你进来。” “哎,是!”她的贴身丫头进来,站在张氏身边,笑着问道,“格格,要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也不要,你叫几个外头男人,把我住的东厢和正厅隔着的这扇屏风往前挪挪,汉白玉底座、玻璃屏,死沉死沉的,不是丫头们做得了的事。”十八格格一边想一边说:“库里还有一柄鸟铳,一把倭刀,取过来挂在这里。你看,就挂在那个鸡血红大瓷瓶旁边。我住的那屋的茶具、茶几、藤椅都旧了,换成新的——你告诉管事房,就说我的话。还有,把西屋里那尊玉观音请到东厢,我往后就近儿念佛吃斋——你听明白了没有?” “是!”画眉儿站在当地,竟一字不漏的把格格的话复诵了一遍,便径自出去安排。张氏自小看她长大,从没见过她这样的,心里诧异,笑道:“这都是该我操心的,反叫格格亲自吩咐。不过,您又不舞枪弄棒,那些鸟铳呀刀呀,挂在屋里,怪森人的。要那些东西做什么呢?”十八格格一笑,说道:“嬷嬷,我想叫额驸搬进来住,我夜里常做噩梦,醒来还吓得心里嗵嗵直跳,有个男人镇住,兴许就好些。” 张氏愕然,张大了嘴,像不认识一样,盯着这位吃她的奶、受她教诲长大的金枝玉叶。十八格格冷笑道:“怎么,不成么?我给你钱,多给一点。” “这犯大规矩,内务府知道,还不轰塌了天?”张氏说道:“您是君,额驸是臣。你招他,他进来。你不招他,他不能进来。进幸一次还得要禀内务府记档。招的次数多了惹人笑话,叫人背后指着说难听话,像是离了男人不能活似的!您们小来小往悄悄儿见面,我担戴了。这么明目张胆地叫他进格格府,我老婆子担负不起呀!” 十八格格笑着听完,不言声起身进里屋,从妆奁盒里取出一张银票,出来见包衣奴张大带了一群男仆站在天井院里,便踅到门口,吩咐道:“我正和嬷嬷说话儿,等一会子再进来。”又转回身到张氏跟前,默不言声把银票推了过去,许久才道:“张嬷嬷,自小儿我跟你,我的底细有什么不知道的?下嫁时赏的一万银子早就花光了,月银也是寅吃卯粮。这还是上次回宫,那拉贵主儿见我穿的貂皮大氅都脱毛了,塞给我这点子体己钱。嬷嬷也不容易——只管拿去使!”张氏偷眼看了一下,是一张一千两的龙头大银票。她是富得流油的人,哪里看得上这个小钱?忙道:“主子赏银子原不敢辞,只是这不是一夜两夜的小事。他搬进来住,我怎么敢做主儿呢?”正说着,画眉儿进来,说道:“管事房说了,藤椅、茶具后头库里有,向来都是张嬷嬷的外甥儿管着。张管家说,得有他姐姐的话才能取出来呢!” “你可霸揽得真宽呐!”十八格格眯眼冷笑一声,“管家是你堂弟,管库房的是你外甥,管门的是你侄儿。怪不得连我房里的丫头们都怕你!”不待张嬷嬷回过神来,她“啪”地一拍桌子立起身来,骂道:“混账东西!” 张氏吓得一跳,忙站起身来,两眼盯着十八格格,说道:“您这是怎的了?佛祖,这是冲犯了什么了?老奴才这不是替您操心嘛!” “你放屁!”十八格格勃然大怒,“这是我格格府,不是你嬷嬷府!”她腾腾几步走到门口,对画眉儿说道:“你带上房丫头出去,知会满府上下,不管有脸的没脸的都来,谁不遵命立刻报上来,就说我晋升为和硕公主,今儿要理一理家事。”这才转回身,对吓得脸色焦黄的张氏笑道:“你必是心里想,我晋封和硕公主,水涨船高,你自然也高升一步,仍旧是这府里的太后,是么?你也算懂规矩的——直到现在还在我面前挺腰子站着!”张嬷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已满眼是泪,哽咽道:“老奴才不是不知礼,是吓糊涂了。仔细思量,今儿没做错了什么事呀!您晋封和硕公主大喜的事儿,怎么冲奴才发这么大的肝火?” 十八格格多年郁怨之气一下子都涌到心头。但她是个深沉人,眼里闪着阴狠的光,只是冷笑。“我是从小儿吃你的奶长大的,历来拿你当奶奶神敬,你待我如何呀?” 张氏连连叩头,说道:“主子恩重如山,老婆子怎么当得起?天地良心在上头,我真的比疼自己闺女还疼主子……” “那我不知道。”十八格格忧郁地摇头,“我就知道,我叫我的男人进来住一夜,就得先给你填塞银子,做贼似地从后角门悄悄领进来。要不你就敢当面劝我‘知道羞耻’!”她突然间愤怒得两眼冒火,用手点着张氏,咬牙说道:“你方才不是还说我‘离了男人不能活’么?对了,我就是离不了男人!连圣人都说‘食色性也’,你守了多年死寡,所以你也叫我守活寡!” “公主——” “夹住你的臭嘴!”十八格格今天摆出了格格身份,她双手一拱,“我今儿奉了天子旨意,处置这家务——画眉,鹦哥儿!” “在!” 画眉和鹦哥儿两个上房大丫头平日受尽张家排揎,此刻真是容光焕发、吐气扬眉,上前一步应道:“主子千岁有什么旨令?”别的丫头此刻也都醒过神来,一个个揎臂捋袖预备着施威。 “我的话不是‘旨’。”十八格格扬着脸道,“不过在这家里从今天起我说一句就算一句。叫你们两个的男人去额驸府,请额驸这会子就过来。往后里头的事你们操心,外头的事你们男人管!对那些光知道看张氏脸色的巴结头儿,一体开革!另叫一些人照我方才的吩咐收拾房子,备一桌菜,今晚给你们额驸爷接风!” “是,明白!” “把十七岁以上的丫头名单开出来。恐怕也有一二百吧?该配的就配外门里的小厮——叫女的挑男的!” “是!” 十几个上房丫头听得又羞涩又高兴,心头热烘烘的,只是抿嘴儿笑。那公主铁青着脸,转眼看着面如土色的张氏,突然一笑,说道:“张妈妈,奉旨的事,这是不得已儿。其实你知道,我最善性的。照旨意,我本可抄你的家,查看有没有我的东西。杀人不过头落地,何必呢?你拿了这一千两银子,带你张家的人回去,好生叫他们侍奉你,真的做个老封君。比在我府里操心张罗要好一百倍。”她长吁了一口气,似乎不胜感慨,“别想这想那。觉得扫脸。你还是我的奶娘啊!小时候儿你待我多好……我几时也忘不掉!回去吧,闲时还过来坐坐……”说着,几滴眼泪洒落出来。 “谢主子的恩典。”张氏先疑后惊,此刻又复变成酸楚,早已哭瘫在地上,哽咽得不能成声地说道:“……都是奴才不懂事……” “别说了。”十八格格拭了泪,果决地摆摆手,“你去吧!” 这边张嬷嬷及其亲族灰溜溜地卷行李准备离开,那边画眉儿等人兴冲冲地带着人为公主、额驸打扫客厅。阖府里交待账目的、腾房换屋的、清点仓库的,忙成一团乱麻。有哭的,有笑的,有说风凉话的,有喃喃而骂的,有大吵大闹的,有阴沉个脸不言声的,有满面得意故作矜持的……像炸了窝,人人都卷进这出闹剧里头。十八格格见西客厅收拾停当,带了两个丫头出了上房,见额驸葛山亭从二门外进来,便站住了脚。 葛山亭紧走几步到格格面前,“噗”地打了马蹄袖叩了个安,说道:“给公主千岁请安!”说罢起身,仿佛不胜感慨地望着十八格格。格格顿觉颊上发热,当着满院的人,又不好说什么,只淡淡说道:“进来吧!” “往后私下见面,别那么多的礼数。”十八格格坐了,见丈夫循规蹈矩两手抚膝,仍旧是过去那副老样子,不禁一笑,“我今儿争的就是‘夫妻’二字。你一脸奴才相,怎么处?”葛山亭也笑了,放下双手,说道:“积重难返,心有余悸嘛!”公主笑道:“我苦,知道你也苦,又不像寻常的官宦,能讨个三妻四妾,你那边也都是些张嬷嬷安置的人。你挑挑,不中用的赶出去几个,也不要弄得太过火,好像我们不能容人似的。” 葛山亭一笑,思量着答道:“是!方才我那里去了五六个额驸,人人都夸您是女中豪杰,老规矩,一下子就被您破得干干净净。这会子恐怕公主格格们都在府里大动干戈呢!” “这都是皇上圣明!”公主笑道,“体天格物通情达理!别看这是小事,这些嬷嬷们有的是外戚家奴,有的是宫里贵人亲信。皇上这出‘护金枝’得罪的人海了!” 这对咫尺天涯、重又相聚的青年夫妇促膝谈心,直到天黑。家宴摆上来,移酒樽燃红烛,小夫妻二人好似“新婚对酌”。那葛山亭二杯酒下肚,已是忘了形骸,摇头叹息道:“说到皇恩浩荡,真真是一点不假。皇上真真是一位仁君!唉……就这,你出去听听,嚼蛆的人多着呢!我们这群额驸,到一处什么都说,听说——”他看了看门外,又道:“听说理亲王他们还在打皇上的主意!” “真的?”公主吃惊了一下子,催问丈夫,“他有什么主意,放什么坏水儿?”葛山亭怔了一下,从温馨的柔情蜜意中清醒过来,说道:“这都不过是茶余酒后闲嗑牙儿的事,公主何必认真?他们放坏水儿又与我们什么相干呢?”十八格格沉下了脸,思索半晌,说道:“当然有相干的。就是你说的,皇上行仁政也得罪了不少人。我今儿这一举动,就是皇上恩准的,他们要打皇上的坏主意,就要给皇上加‘藐视祖宗家法’的一条罪。我被赐死的份都是有的,怎么说‘不相干’?今儿我点这个戏,其实先见过那拉贵主儿,还哭了一场。那拉主儿说:‘你要闹,我心里赞成。不过外头这些日子有些谣言,皇上今儿心里窝着火,谨防着他发脾气,当众治你,那可怎么好?’连着你这话思量一下,一是知恩当报,二是事关己身,不能撂开手站干岸儿!” 葛山亭呆呆坐着出了半日神,说道:“这是七固伦公主家贺英和十三格格的勒格塞额驸和我三个人在一处吃酒说的。勒塞格是十六亲王的护卫。路子比我们趟得开。吃酒时我说:‘要是说起来,我们也是皇亲,可我连照皇上一面都难。连我们夫妻也不能天天见面。总有一天我真敢找上门大闹一场,拉了我的婆娘家去。这可倒好,外头不能嫖娼宿妓,里头不敢碰丫头一指头,妻子是个活寡,咱们一群活鳏!’勒格塞说:‘见皇上又怎么样?我倒是随王爷进宫,能天天见到。也不过站班儿听招呼罢了,有甚的说话身份儿?不过皇上已经和傅六爷他们去河南了,你们知道么?——外头不叫传言!’…… “我和贺英这才知道皇上不在北京。那勒格塞已经半醉,脸红得猪肝似的,凑到我们脸跟前喷着酒气说:‘这里头戏中有戏呀……只有皇上自个儿蒙在鼓里!理亲王、昇贝勒他们在北京日鬼弄棒槌,说是旗务都荒废了。再过几年满人里头谁是主子谁是奴才都很难定哩。他们打伙儿去找我们王爷,说得请在奉天养老的八旗旗主王爷来北京,开个会议议一下旗务,我们王爷你知道,是个没主心骨的,就应了,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应过了,又觉得不踏实,叫了怡亲王来,怡亲王一听,当时就跌脚儿埋怨:‘他们先来找我,我堵得严严实实,十六叔怎么就应了呢?这万万使不得呀!’ “我们王爷眯着眼说:‘整顿旗务,先帝跟皇上都曾有过旨意。这是什么打紧的事,有我们两个坐纛儿的王爷,加上张廷玉、鄂尔泰都在京,还反了他们不成?’ “‘反不反我不知道,’怡王爷脸色阴沉沉的,说:‘我只知道雍正四年,八伯、九伯、十伯,也弄过这个,说是整顿旗务,召集铁帽子王爷会议——其实就是想在会议上废了先帝,回归八旗议政的祖宗家法!那时候儿你在西宁劳军,不知道北京的事。先帝号令奉天将军整军待命,八个世袭罔替的王爷要有异动,先斩后奏!议到旗务就要说先帝失政,失政再指责先帝得位不正,然后就废了。你要知道,那个时候八旗旗主手里都有兵权呀!八伯、九伯、十伯为这事一个筋斗翻了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我们王爷一听笑了,说:‘我就是知道他们没兵权,才敢叫他们来的。’怡王爷说:‘他们没兵,有威有望,朝里有多少手握重权的勋贵大臣都是他们的包衣奴才。一弄起来谁控得住局面?我把话撂这里,你要敢,你就叫他们胡折腾,出了事都是十六叔您老担戴!’ “我们王爷听了又没了主意,想叫张廷玉他们商量,又怕声张到上书房成了正经事,想自己反口,又怕人说自己无能。还是怡王爷聪明,说:‘你叫他们老师杨名时来,他们怕杨名时。叫杨名时劝他们读书,别管别的闲事,这事悄悄的就没了。’ “杨名时真的厉害,听了我们王爷的话回毓庆宫,取出先帝的《圣武记》读,所有王爷、贝勒、贝子一律跪听,直读了三个时辰,把理亲王他们跪得头晕眼花,一个个都蔫了,然后才说你们违了先帝圣训,妄干政务,要罚。理亲王位尊难处,罚抄《圣武记》一遍,别的贝勒、贝子头顶《圣武记》罚跪三日。不过杨名时也没有再参奏这事,宽容了。这事要是杨名时在,一定要申奏朝廷,弹劾的——公主,要是真有谣言,我想别人也不敢。或许就是这群老小阿哥们翻老账,要兴点什么风浪。” 和硕公主静静听着,脸色愈来愈是苍白,手端着酒杯既不喝也不放下,许久才道:“能兴甚的风浪?几辈子的老账,翻出来有什么意思?他理亲王还不知足?若不是先帝和当今皇上仁德,他得被废成庶人,圈到院子里看四方天呢!” “公主真是良善人,又没到世面上走走,世上这些个人,坏着呢!”葛山亭笑道:“升米恩,斗米仇,历来如此。不放理亲王出来,囚着也就罢了;放出来闲居,他也没想头;又升了亲王,离着皇位就那么一步,那他兴许就想:你这个皇位是从你阿玛那里得来的,你阿玛又是从我阿玛那得来的——这原来该是我的须弥座儿,偏生让你坐了!——这口气窝着,出得来出不来呢?”公主问道:“什么叫‘升米恩,斗米仇’?”葛山亭道:“你给他一升米救急,那是恩德。你送他一斗,他就有了新想头,就要计较:你能给一石,为什么只给一斗——就这个意思。” 公主目光霍地一闪,这俗话真是至理名言!自己和嬷嬷何尝不是这样儿?正沉思间,自鸣钟“当当”连响九声,已是亥初时分。她立起身,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似的踌躇了片刻,喊道:“兰花儿!”一个小丫头立刻应声小跑着进来,问道:“主子叫我?” “我和额驸这会子要进宫给老佛爷请安,”公主说道,“你叫起画眉、鹦鹉两口子,叫他们起来跟着。” “是。” 葛山亭有点不解地望着这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妻子。她虽然温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刚硬要强。葛山亭嗫嚅着道:“这……这会子宫门都下钥了……我是个外臣……” “备轿!” 第四十回枢臣府君臣议军政伪奏折一纸惊帝心 乾隆刚刚批完奏折,伸欠了一下说:“去人瞧瞧皇后,看是在慈宁宫还是在钟粹宫。今晚朕住皇后那里。”话音甫落,秦媚媚进来禀道:“主子娘娘刚从老佛爷那出来,叫奴才过来奏皇上,十八格格和额驸已经到了西华门有要紧事见皇上。宫门已经下钥,他们不得进来。” “嗯……”乾隆抹了一把满带倦容的脸,沉思着道,“秦媚媚去吧,知道了。”待秦媚媚去后,乾隆起身命人更衣,除去了外头袍服,只穿了件府绸袍子,腰间束一条明黄金丝卧龙袋,对高无庸道:“叫几个侍卫,陪朕出宫走走。”高无庸侍候乾隆日久,已经知道这主子脾性,虽然面上随和,从来说话没有改口的。答应一声便出去,叫了塞楞格、素伦、玉格,又从侍卫房叫了十几个小侍卫,也不用銮舆,竟步行出永巷过隆宗门自西华门出来。果见十八格格夫妻二人在石狮子前焦急地兜着圈子,正在等候旨意。乾隆笑道:“好哇,金枝、驸马一同上殿面君,是不是又打起来了?” 葛山亭和公主万万没料到皇帝会突然出现在眼前,一时惊怔在当地,忙伏地叩头。十八格格说道:“半夜三更惊动圣驾,实是有罪。其实是今儿听了些话,觉得十分惊心。白天来奏皇上太忙,驸马见您又忒不容易。我想,说到根皇上是我哥哥,就这么一个小妹子,您疼我,不至于就加罪的。” “朕不加罪。”乾隆一笑说道,“张廷玉就住前头那片宅子。我们去他那里说话。”于是便带着一干人向北踅,过了一箭之地,便见前头灯火辉煌,小胡同前停着十几乘大轿。高无庸要过去传旨,乾隆张眼看看,门洞里十几个大僚,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正在闲话吃茶等候接见,遂小声道:“咱们从侧门进去,到他书房见面。” 高无庸是天天过来传旨的,张廷玉府中上下没个不认识的,没费一点事便带了乾隆从东侧门进来,一个家人掌灯引路,逶逶迤迤踏着花径,到书房门口才小声道:“我们相公和讷相正见人,要不要奴才去知会下头人回避?” “不用。”乾隆说道,“你们都在外头,朕自己进去。”说罢跨步进了书房,果见张廷玉、讷亲坐在上首,下面却是纪昀、钱度、阿桂和尹继善,都在凝神听鄂善说尖山坝河工的事,竟没留意乾隆已经进来。乾隆微笑着徐徐说道:“相公们好忙。” 众人猛转脸见是乾隆,都大吃一惊,“唿”地起身就地伏身叩头,张廷玉说道:“万岁何以夤夜入人臣之府?万岁有事尽可召臣入内!万岁垂拱统九州生灵,体尊位重事关社稷,老臣先谏万岁一本!” “罢了吧!”乾隆随意摆了摆手,坐了主席,笑道,“没想到是你们几个,都是熟人,朕的亲近臣子,倒不用回避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朕心里闷,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到了你这里。弄点茶食点心来消夜,可成?”张廷玉忙顿首称是,起身吩咐长随:“外头还有不少人等着接见。你出去说,我身子不适,今晚不能见各位大人了。记下他们名字,明儿来吧!”乾隆见其余几个臣子一脸拘谨之容,不禁一笑:“好啊,原来是你们几个,你不就是那个纪昀?好才学的,二甲第四名,如今在翰林院?你是鄂善,又黑又瘦,高恒在奏折里称你尖山坝的差事原办得好,文章也写得好,福建一省没水灾,就可腾出钱来治黄河。尹继善江南巡抚,你事情头绪多,今晚不谈你的公事。钱度,这场官司你吃得没味儿。其实,那事你满可当闲话说给朕听听嘛。阿桂如今怎么样?张广泗不好侍候吧?”他接连一一点名,随意说说往事,又夹着一些问话,弄得众人无法回话。乾隆却又道:“朕还带来一位公主和驸马呢——十八格格,你们进来!” 十八格格和丈夫对视一眼:夜见皇帝为的是报警,十分机密。这么多人,怎么说话呢?只好一前一后进来,见人们都还跪着,也要跪下,乾隆笑道:“都起来说话,廷玉、讷亲、公主坐椅上,其余的坐在木杌子上,吃茶说话儿。”说罢目视阿桂。 阿桂憋了一肚皮话,是来寻张廷玉诉苦,请求调任的,借着乾隆方才的话头,一躬身说道:“方才主子说张广泗不好侍候,真真是洞鉴万里之言!奴才仔细思量,主子放我到军中,是叫我习学带兵,将来西疆有事,可以马革裹尸为国捐躯的。张广泗有功,官位也大,这我都知道。不过,据奴才见识,他和奴才一般儿,也是主子的奴才,奴才是主子的奴才,不是奴才的奴才,给奴才当奴才,奴才心里好不是滋味!”他一气说了一大摞子“奴才”却说得极顺口,意思也极明白。乾隆听了,大笑道:“满人积习骄纵,你又是文官改作武职,不挫磨你一下,如何能成器?”阿桂忙道:“主子教训的是。不过要真的是‘挫磨’,再严也受得。老实话,他帐下的参将还不抵他一个亲兵。他的亲兵骑他的马出巡,游击、管带都还得满身披挂出营迎接呢!像我这样的,并不带兵,每天在帐里听他吹嘘苗疆功劳,背都背出来了,这叫‘讲兵法’。夜里轮流当值,连夜壶都得给他提,日子真是没法过!” 乾隆想起傅恒密奏张广泗放纵范高杰等人以下凌上跋扈不法的折子,脸色已是阴沉下来,只是沉思不语。纪昀在旁说道:“臣是张相召来的。张广泗递进来的一份奏折,说傅恒斩将冒功、忌贤妒能,和女贼娟娟在驮驮峰寻欢作乐,先乱而后弃。他请军机处上奏当今,妥为处置。翰林院为此事拟了几稿都不中意。张广泗身在四川,他怎么对傅恒军队把得那么紧?傅恒是有功之臣,捕风捉影的事也不好当作依据。如何回复张广泗,又颇难措词。所以张相叫臣过来,商议如何回奏皇上。”说罢,吁了一口气盯着乾隆不语。乾隆问道:“依你之见,这事该怎么办为好?” “昔日有年羹尧立功西疆,自以为有不世之功,险些成了尾大不掉之势。”纪昀胸有成竹地侃侃言道,“先帝爷说养痈遗患罪在朕躬,甚或为此下了罪己诏。前事后师岂可不惧?张广泗有功无过,不宜惩处。但朝廷不能示弱,恕臣直言,臣观张广泗从前参奏保举的折子,全都是奏一本准一本。这助长了他现在这个样子。臣以为,这个本子须驳回去,转发傅恒军中以慰功臣之心。这是一。二、军中管带以上营官、千总、游击参将,不是军前应敌紧急情事,只准黜,不准斩杀。三、他是四川总督,节制兵马遍及江南江北,其实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现在没有全国军事,似乎权柄太重了。他可照管四川的八旗兵,别省的营务由各省巡抚兼理。有这三条臣以为就够了。” 乾隆用欣喜的目光看着纪昀,原来以为他不过是个诙谐文人,想不到虑事竟如此周详。遂笑道:“你的字叫晓岚吧?这三个条陈可取。不过张广泗不能和年羹尧相比。第三条用一半。各军军务还是由张广泗管,将来用兵好上下相通,容易指挥。不过各军钱粮军饷,不再由兵部、户部直接调拨,由各省供应。这样也就行了。君臣不可无端相疑,疑则难乎为用。衡臣,傅恒保奏的那个李侍尧,朕看也是上好人才。山西给他安一个布政副使名义,兼傅恒的参议道。你看怎么样?” “是,奴才明儿就叫军机处办理。”张廷玉在椅上欠身答道,“这里还有一份折子,甚骇视听,请皇上过目。”乾隆接过看时,却是一份素纸面儿镶绢硬皮折子,展开看时,几行字赫然入目,令人触目惊心: 为谏奏皇上节欲劳政、爱养旧臣、体恤八旗勋贵、摈弃小人、奖拔君子为治天下,臣孙嘉淦跪奏…… 下头的字是一色钟王蝇头小楷,翻了翻,足有上万字。大略都是直指乾隆用人如积薪后来居上,搁置先帝老臣,宠幸后宫,甚或与外戚之属暧昧情事。有些事说得有枝有叶,仿佛目击亲睹。真是半点颜面也不给乾隆留。“今皇上欲追尧舜之君而行桀纣之事,欲思圣祖之道,世宗之法而效前明声色狗马之俗,南辕而北辙,遂令天下失望,不亦惑乎?”乾隆看着看着,脸色变得愈来愈阴沉,连双手都微微抖动起来。“这个孙嘉淦,朕是何等的信任他,竟敢如此诋毁圣躬!”奏章虽没细看,大抵连宫闱细事,临幸宫嫔的隐私、在观音亭与棠儿的幽会,以及连锦霞的事也都一一抖落了出来……他眼中闪着愤恨的光,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孙嘉淦也算读书人,好一个正人君子!专干那些听壁角、钻营打探等拆烂污的事,想博得一个‘批龙鳞犯颜直谏’的直臣名声!就这样的破烂儿,也竟敢奏上来!你想学郭琇谏圣祖,妄想!”他“啪”地拍案而起,将那份折子“刷”地一下甩在地上,说道,“回宫!今晚什么事也不议了!” “皇上暂且息怒。”张廷玉颤巍巍立起身来。他呼吸粗重,显然也十分激动,“讷亲就是为这事带着钱度到臣府来的。本想是我们先商议一下,再去见鄂尔泰,三人联名也上一本奏您——” “三个人?三十个、三百个军机大臣也不行!”乾隆阴狠地说道,“你们敢保,朕连你们一体处置!”他的眼睛闪着铁灰色的光,扫视着众人。众人都不知折子写的什么,也从没见乾隆如此震怒,一时都吓怔了。 讷亲在旁笑道:“主子,衡臣相公没说完嘛!这折子不是孙嘉淦写的。奴才从昨个到今天就忙这事,查了上书房又查六部,今晚饭前奴才又亲自去孙嘉淦府询问,查对笔迹。他本来病着,一见折子,竟晕了过去……” “不是孙嘉淦写的?” 乾隆震惊得全身一颤!他木头似地呆立着望着书房外,渐渐地恢复了神智。他的眼睛猫一样放着绿幽幽的光,像是要穿透外面漆黑的暗夜。他一言不发,伸出手去。高无庸早已被吓得趴跪在地,惊惶地看着这个铁铸一样的至尊,四肢爬着捡起那份满纸谣言的奏折,膝行到乾隆面前递到乾隆手里。乾隆却不再看它,塞进袖子里,转过脸来又回到座上,似乎要把满腹的怨气都倾泻出去似的,深深吁了一口气,端起杯吃了一口茶。众人都以为他必定还要发作,不料乾隆扑哧一笑,说道:“一大快事。好歹朕从雾里钻出来了。朕自即位,诸事顺利,只是有时见到一些怪事,心中常有疑问,又不得其解,今日像是模模糊糊看到了对手。上苍,它从不负有心人的。”说罢又道:“十八格格夫妻二人今晚夤夜求见,朕想必定有要紧事。原想宫里太监老婆子舌头,什么话翻不出来?所以到廷玉这里,想不到先看了一篇奇文。朕还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呢。妹子,你就讲吧!” “这个……”十八格格嗫嚅了一下,瞥一眼满屋的人,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喃喃说道:“皇上,是不是……”在座的都是人精,谁还不领会她的意思?连张廷玉、讷亲都站起身来,向乾隆一躬说道:“公主千岁要造膝密陈,奴才们理当回避。”乾隆摇头道:“不必。这是朕的爱妹,谁能加害?你们是朕的亲信臣子,谁肯卖朕?不要这样,既是机密国事,说出来大家参酌。”十八格格这才将方才葛山亭说的话细细地复述了一遍。又道:“我想,外头有这么多的谣言,底下又有人撺掇八旗铁帽子王进京,里头文章一时谁也说不清,反正不利于皇上。皇上自小就疼我这个小妹子,外头听见这话,不说,我今晚睡不着,白天说,他那个位份怎么能独个儿见到您呢?” 乾隆静静听完,笑道:“官吏晋陟国家有定制,不能轻于授受。先帝在时有密折制度,朕即位以来没来得及恢复。密折这种东西朕也有些担心。有些无根捏造的先入为主,容易冤人,下头也容易拿这个有恃无恐,披着虎皮吓人。朕也确实犹豫。现时看来,恐怕没这个耳目还不行,今晚在座的,朕一律都给你们这个权,有事还用黄匣子封了直接递朕。今晚你们各述己见,就是谣言,如孙嘉淦的折子和十八格格讲的这几档子事,有什么说什么。这里又不记档,不进起居注。朕只听,绝不计较是非。” “主子!”钱度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奴才前几天去看李卫,他已经病得全然不能说话。我看他,他也认得出,只是流泪摇头。我出来和他夫人说话。我说:‘我看李大人有心病,夫人在跟前可常劝说些,皇上心里还是很爱李大人的,别为那么一点子小事想不开,只是窝在心里——李大人自入宦途,一路春风,所以小有蹉跌就想不开。像我,吃了那么大一场官司,不照样过来了?皇上不照样信任?’李夫人说:‘他有心病我何尝不知道?他这个人别看平日豁达,这些事从来不说给我的。半个月前我去孙嘉淦大人家。他也在病着。我问孙夫人孙大人什么病?孙夫人悄悄说:‘他身子弱,又冒了风寒,病不轻是真的。其实呀——他的病是从怡亲王来看过后,才病成这样的。两个人在屋里小声说了有半个时辰——怡亲王走后,他就再也起不来了。我看他是忧愁的了!’我回来仔细思量,我的这个叫化子男人,也像是忧愁的了!按说皇上上回来过,没人敢再作践了,他怎么会这样?连我也不得明白!’奴才想,这话无根无据,孙、李二大人都是先帝和皇上宠信不二的臣子,怎么夫人们说的一模似样,都说是忧愁的了?什么事、什么人能吓得住他们呢?”钱度本来能言善辩,吃过钦命官司变得越发老练,这一番陈述众人已是都听得怔住了。他攒眉凝神继续说道:“联起来看,居然有人伪造孙嘉淦的折子,这是遍查史籍都没有过的。这种事也都出来了,为什么?就为孙嘉淦昔年直谏过先帝‘罢西兵、亲骨肉’,直声震天下,这个赃容易栽!暗中造谣的人想挑弄皇上与先帝遗臣的不和,挑弄老臣与新臣的不和……” “比起圣祖先帝时的图海、赵良栋、周培公、蔡毓荣,再比前头坏了事的年羹尧,就是瞎子也看得见,张广泗立的那点子‘功劳’,实在值不得一提。”钱度皱眉低头沉思,旁若无人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他凭什么那么飞扬跋扈?臣不是无端疑人,阿桂也罢了,是他的下属。但阿桂是皇上的信臣;傅恒虽然年轻,到底是钦差大臣,他就敢事前越俎代庖调度军队。事后听信谗言参劾有功之臣。臣来假设一下:八旗旗主议政之权早已废弛,这些铁帽子王巴不得有人将他们聚到北京,重掌朝廷军政乃至于行人臣不忍言之事;可是八旗王手中兵权早已被先帝剥夺掉了。那些兵在哪里?现在张广泗手中。张广泗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有人暗地里递过什么话,他觉得这朝中无论哪一方势力,都离不了他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因而才横行无所忌惮。要知道,年羹尧被赐死,他是亲眼目睹了的呀!”乾隆见他分析得条理分明,却没有归结,忍不住问道:“你说了这些,你以为是为什么?” 钱度莞尔一笑,徐徐说道:“朝中有奸臣,而且在暗中,他们调度得如此周密,棋步儿走得又稳又准,如国手布局,已经一步一步逼了上来!” 所有的人都被这寒气逼人的话语侵袭得打了个寒颤。乾隆想了想,转脸问张廷玉:“衡臣,你觉得钱度、纪昀他们的话怎么样?”张廷玉倒抽一口凉气,说道:“闹到这个分上,是宰相之责。但据老奴才看,即便是真的,形势已不同于顺治爷当年。如今天子威权一言可以定所有臣工的生死荣辱,就是铁帽子王也无法恢复八旗议政旧制。朝局不乱,任凭是谁也当不了‘曹操’。主上可以安心,臣想了几条。京畿防务连兵带官全部调往木兰、热河一带,将乾隆元年的武进士补进去担任中下级官佐。侍卫,除了靠得住的贴身侍卫留一两个,其余一律分发全国各军中任职。由讷亲亲自在皇族和亲信大臣子弟中物色侍卫补进来。丰台大营调走后,从各省绿营调拨三万人补进来,整训待用。步军统领衙门的兵用来防卫可以,并没有野战之力,所以只换官,不换兵。这样措置,就是发生变故,就地也就殄灭了它!余下官吏安排,今晚不能细议。有了这个宗旨,奴才和讷亲、鄂尔泰细细安排条陈,请皇上过目之后,再作施行。至于奸臣,看来肯定有,而且阴毒险狠之极,但凭今日见到的形迹,罪不昭彰。因此要细查明白,然后才能有所罪谴。” “直隶总督是个最要紧的职务。”乾隆仰着脸想了想,“李卫病着,这个缺其实是空着。给李卫加级荣养,这个缺由岳钟麒来担,兼管丰台提督。傅恒这一仗打出了威风,调回京城,兼任九门提督。由那个李侍尧坐衙办事。朕看也就差不多了。侍卫,由讷亲来选,三个月内一切完备。这样一布置,兴许就吓退了一些人的妄念。” 钱度听着,张廷玉真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心中十分佩服。但这一来,李侍尧便一步青云,统领着两万人马的内城防务重权,心里未免有些醋意。他正要说话,一直没言声的鄂善说道:“衡臣大人老成谋国,说的极是。不过,既是脓包儿,总要挤出来才好。这么着,其实只是吓退了他们的奸谋,一旦有了机会,仍旧要兴风作浪的。依着奴才见识,趁着乾隆三年武闱科试,还有前头恩科的武进士,大约也有六七百人,再从各省调集经战军官在丰台集训,就地分别补进丰台大营,由讷亲大人实兼丰台大营提督,稳住了丰台军务,京畿防务已经安全。皇上要是心里不安,可以在畅春园理政。挨身就是大兵营,谁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轻举妄动。‘有人作乱’这个词奴才还不敢苟同,眼前只能说‘有人作耗’,想造乱。朝廷如临大敌,他们收敛了,反而不得。”他话音一落,张廷玉立刻表示赞同,“鄂善不愧兵部出来的,在外历练有成。这个主意不坏。唉……国家免征赋税,照我那样弄,也确实花钱太多了。” “议到这个分儿上,这件事差不多了,”乾隆松弛了下来,变得很随和,口气却又缓又重:“伪奏折的事是明奏上来的,一定要明着追查,谁的主笔,谁的策划,谁的指使要一查到底。由朕交刘统勋来办。廷玉你仍旧料理你的政务,讷亲年轻,这些格外劳心费神的,由他来办。今晚这事,涉及到军国机密,该知道的人朕自有道理,不该知道的就不必让人知道。你们几个微末小员要晓得厉害。朕以仁德治天下,平时连蚂蚁也不肯踩死,但王章国宪无情,不论有心无心,谁敢妄言,朕必治以乱国之罪,那刘康在临刑前曾呼天长叹,天也没能救得了他!告诫你们几句,好自为之就是了。”说罢,笑谓尹继善:“你是一言未发啰!几时进京的?怎么不递牌子来见朕?” 尹继善是因户部征粮的事特意赶到京师来的,没想到在张廷玉书房里听到这么多令人胆寒的秘闻,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当今天子,听乾隆问话,才回过神来,忙欠身笑道:“奴才今晚就像做梦!奴才在外头,哪能料想到竟会有人打皇上的主意。奴才今儿下晚才到潞河驿,没敢回家,递牌子已经迟了。同来的还有海宁的陈世倌。户部今年因为军粮库空虚,要我们多缴一百万石粮。先圣祖曾有永不加赋的圣训,叫老百姓多缴粮,没那个道理。无缘无故地生出这样枝节,奴才真是为难。所以要面君请旨,看怎么办。” “这事朕知道。”乾隆笑道,“陈世倌朕还不知道么?总是在先帝跟前流泪,替百姓请命。你拉上他来,无非打擂台罢了。江南大熟,浙江也是大熟,一百万石米就难住你小尹了?” “米有的是。”尹继善不甘心地眨了眨眼,“斗米三钱,一百万石就是三百万两银子。江南藩库……” 他话没说完,乾隆已经笑着起身:“朕心里有数,难不倒你尹继善!商税、盐税、海关税都似海水般地往你那里淌!不要善财难舍么!海关厘金虽然不归你管,码头税你也抽得不少,你无非是想在玄武湖修一座书院,又怕动你的藩库本金罢了。不趁丰年多收一点粮,歉年怎么办?国家万一要发生兴军的事怎么办?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朕也不想和你议这些个,明儿你递牌子,朕要和你议议江南文人学士风流韵事!”几句话说得尹继善也咧嘴儿笑了,乾隆又看了看纪昀,笑道:“明儿和小尹一起递牌子进来。不要小看了这事。当日诚亲王修一部《古今图书集成》,朕要修一部更大更全的书,这要你们好好操办呢!” 乾隆说罢便去了,这群人跪送圣驾后,回到书房,又兴奋地议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各自散去。 第四十一回赐铁尺嘱托管子弟谈铜币筹划办铜矿 就在乾隆和张廷玉议事的同时,理亲王府也有一场别开生面的言谈。这座宅子是弘皙父亲允礽留下的旧园。允礽被废后软禁在这座宅子时,常常独自一人绕园子的海子转悠。内务府怕他寻短见,沿岸栽了许多垂杨柳,每一株上都挂了灯,每逢这位已废太子来散步,各树下守候的人便就燃灯,说是“给二爷照亮儿”。但允礽却不要这“亮儿”,也就绝少再来。如今这些规矩是没有了,但这些树却留下了,长的有一人合抱粗。 今晚应邀到理亲王府的有贝子弘普、贝勒弘昌,还有恒亲王的世子弘昇,都是弘皙在宗学和毓庆宫读书时结交的好朋友,知心换命,无话不谈。他们四个人绕着小路踱了一周,又回到书房前的海子边。这里有一片空场,场周围栽着大柳树,仿着傅恒府海子式样,修了一条九曲长桥直通海子中的水榭子上。榭上歌舞,无论是空场,还是坐在书房里都能看得见听得清。弘皙站在岸边听着咯咕咯咕的蛙叫声,长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就在这里坐坐吧。”三个弟弟在暗中对视一眼,一撂袍角便坐在石桌前的石鼓上。许久,弘昌才问道:“四哥,你今晚叫我们来,不言不语光绕着这个池塘转,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么?”他是怡亲王弘晓的长兄。老怡亲王允祥没有正室福晋,四个儿子都是庶出。允祥在世是雍正皇帝的第一宠信王爷,常称他是“古今第一贤王”。加了“世袭罔替”的恩宠,开了清朝的先例。既然是铁帽子王,老王死了无嫡立长,这顶“铁帽子”理所当然应该是弘昌来戴。不料雍正特旨,立弘晓为世子!这口气也还咽下去了。雍正五年允祥病重,雍正亲自到府探视,让允祥任指一个儿子加封为郡王。允祥此时已不能说话,竟随随便便指了正在给自己喂药的老三弘晈。廊下烟熏火燎熬药的弘昌反而再次向隅,直到允祥死后才封了个贝子,乾隆即位才加封为贝勒。离着郡王、亲王、“世袭罔替”还差着老大一节!为此他心里窝了一股子邪火难泄,因而和弘昇、弘普一拍即合,撺掇着弘皙“做一场”。 “我心神不宁。”弘皙望着黑魆魆的水榭子说道,“总觉得我们做的那些事像是水中捞月,太悬乎了。” 弘昇挨身坐在弘皙身边。他是个十分深沉的人,听了弘皙的话,半晌才道:“昔日读《传灯录》,菩提达摩的大弟子慧可求法,达摩不愿收他为徒,说:‘除非天上下红雪,方可收汝为徒。’那慧可立于雪地之中,恝然举刀断臂,鲜血染红了白雪。这是何等刚决之心?但他俗尘终究未了,有一日忽然对达摩道,‘和尚,吾心不安!’达摩说道:‘汝心在何处?来,吾为汝安之!’”,他讲的这段故事,几个阿哥早已听过,但此刻听了犹如醍醐灌顶般发人深省。弘普不禁说道:“弘昌的佛法学到这个地步,故事虽也平常,只是用语沁人肌肤,真不容易!” “我是在用我的心讲的。”弘昌说道,“我想知道四哥为了什么心绪不宁。” “八王议政制度已经废了七八十年,”弘皙说道,“凭什么我们几个就能重新撑起这个祖制?撑起这个‘祖制’又有什么用处?难道我们要谋逆,我们还能把老四(指乾隆)——怎么样不成?” 弘昌和弘普对视一眼,虽然在暗中,目中的波光都看得清楚。弘昌喟然一叹,用手拂着游丝一样的垂柳枝条,说道:“前儿去文华殿,在《永乐大典》里翻出一个长短句儿,我诵给你听。”说罢,曼声吟道: 昔者我曾论项羽,缘向颈血轻洒斯乌江?吞吐意气既尚念父老,父老焉忍弃此重瞳王——莫视滔天浪,慢饮龙泉,且趁扁舟回故乡,收拾旧家新儿郎。以此奇耻心、百战身,三户可倚,哀兵必祥。只耐性沉吟,静观可待汉宫惊风起萧墙! 今日我亦思项羽,方知此心俗骨亦浊肠。果如亚父之机械无穷智,安见虞姬美人舞军帐?楚歌声里,拔剑仰天叹苍茫。七进七出真英雄,然后丈夫横尸卧沙场!死则等耳,等一死耳,袅袅悲风千载下,孰令后世豪杰扼腕,墓道昏鸦空惆怅? 吟罢,问道:“如何?” “这是谁作的?”弘皙问道。弘昌道:“记不清是哪一卷的了,我觉得格调不俗,就记下了,连作者名字也没留意。” 弘普笑道:“四哥,管他谁写的?这个长短句儿其实称颂的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你方才说,八王议政不可恢复,弘昌咏的,正是指的这件事。前半阕说从权,未必就没有机会,后半阕说成仁,也是后世景仰的事。圣祖独裁,有大事还征询八王意见;世宗爷连这摆设也不要。如今这主子要沿了世宗爷的路走下去,后世连八王议政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了。” “至于说有什么‘用处’,”弘昌慢悠悠说道,“那就大了!试想,圣祖爷如果用八王议政,晚年怎么会生出那么多的家务?九个叔叔伯伯,本是亲骨肉,弄到头来,丢位的丢位,落马的落马,死的死,散的散……如果有八个铁帽子王保太子,会有失政乱宫的事?顺治爷七岁登极,当时天下并不太平,要不是睿王爷带八旗王保驾,我们不定还在关外呢!这就是‘用处’。大相无形,大音无声,用处是说不完的!” 他讲“说不完”,其实已经把话说透:若允礽不失太子位,今日弘皙早已是高居九重的皇帝。他们的年岁比乾隆稍大几岁,叔叔伯伯们为争夺储位在康熙年间反目为仇的情景历历在目,八王、九王、十王的下场更是让人记忆犹新。所以这几个人对该做什么事心中各自有数,口头上却不肯授人以柄,只提议恢复八王议政制度是“国事”,是敬天法祖光明正大的事。 弘皙与他们心照不宣已近三年。今晚邀了来,其实有心捅破这层纸。两番试探之后他已心中有数,暗中一笑,口中叹道:“实话对你们说,我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好。早已是心如死灰。你们两个年轻,少不更事,不知道厉害。拉我这个废人上你们的船,能派什么用场?” “什么船?”弘普、弘昌都是一惊。弘昌问道:“四哥这话怎么讲?” “贼船。”弘皙格格一笑,“有道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 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三个人都是哑然无声,四周寂静得犹如荒坟,只青蛙跳塘的“咕咚”声不解人意似的时时传来。弘普突然大笑道:“四哥,你是这么个器量?不是说有好酒么?咱们吃酒猜谜儿耍子,完了回去各自搂女人睡觉。” “酒是有。”弘皙嬉笑道,“怕就怕你吃了,和杨老师一样中风,说不得话也写不得字。他侄儿杨风儿对张廷玉说:‘说叔叔是病死的,实在想不明白,我看像是急死的’!” 弘昌和弘普都怔住了。一直坐在一边不言不语的弘昇手里攥了一大把柳条,已经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篮子。他满不在乎地听着,时时对着星光端详自己的手艺,到岸边斛水儿耍子。此时才开口,冷森森说道:“岂但如此而已!张广泗到太原搅乱傅恒用兵,喀尔吉善早就有弹劾的奏章,如今就压在乾隆皇上的御案上!这事如果追根,大约跑不出我们四人里头的哪位龙子凤孙吧?还有那份伪造孙锡公(孙嘉淦)的奏折,我真不明白是出自谁手。事情不点透有不点透的好处。但要一点也不透,各自为战,非出大乱子不可。龙舟也是船,贼船也是船,在船上就淹不死,这就是道理。人不是常说‘竹篮打水一场空’么?你们看——”他将手中编好的柳条篮子顺手一甩,丢在池子里,涟漪荡漾中只见微微露出个篮柄,“你们说,我这‘竹篮’里有水没有?办法有的是,就看你敢不敢,想不想!”说罢呵呵大笑,旋又止住,问道:“四哥,你府里不会有人偷听吧?” “不会的。”弘皙说道,“我身边都是老理亲王跟前患难了几十年的人。新进来的人只能在二门外侍候。”他顿了一下,说道,“现在别的事不能讲、不能做,眼里、心里要使劲往八王议政上用。弘瞻、弘晥像是知道一点杨名时的事,费了多少心血才捂住?——还不敢送钱!你们忒冒失。船不结实,管你叫什么‘船’都是不能下海的!” 弘昇笑道:“这才是抓中了诀窍。没有八王议政,凭我们几个蚍蜉,能成什么气候!像伪造孙嘉淦奏折这样的事,都是胡折腾!李卫病得不能说话了,现在是由着人欺侮。那姓孙的是好惹的?你们瞧着,三天之内他要不上朝密奏事情,你们剜了我弘昇的眸子去!——你说是不是弘普?”他把脸突然转向了弘普,弘普满以为自己做得机密,既可弄倒孙嘉淦,又可使乾隆和老臣子、老臣子和新臣子相互猜疑。原想转弯抹角说出来显显能,听弘昇这一剖陈,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素来浪荡惯了,流里流气笑道:“你别这么瞧着我,黑地里怪森人的。那不是我做的事。我就那么笨么?就算是的,我一指头就掐干净了,准包株连不到你们头上!” “这种蠢事再也不准做了。”弘皙说道,“凡是要擦屁股的事一概不做。我仔细想过,八王议政的事我们曾跟庄亲王说过,说说也就够了。看看风色,风色对了接着再说,风色不对,就等风色。当年八叔、九叔是笨人么?他们手里的权比我们今天大一百倍也不止。毛病就是先不看形势,乱来,露了马脚,亮出屁股给人打,后来稍有不利,又不知收敛,伸出脸来给人扇;到风声吃紧时,又不懂屈伸之道,大闹乾清宫、哭灵,以死抗命,那是敞开襟怀给人用刀扎!我们都亲眼见过,还要学习他们?” 弘昌在旁怔了半晌,说道:“本来我还清楚,你们越说我越糊涂。又要学霸王,又不要学霸王,又要干又要不干,这到底还弄不弄了?”弘普笑道:“弄,性急了些儿。慢摇橹船捉醉鱼——我懂了。” “我明白了!”弘昇笑道,“用水磨功夫,抓住十六叔这杆旗。他是亲王,管着上书房,可权都移到军机处那头了。得启发着他,军机处满汉军机对半,满人那点子能耐,根本不是汉人对手。得有个铁帽子王来监督这个军机处。他耳朵软。怡亲王弘晓也没有他爹一分聪明。弘晓也是抓挠不到什么实权。”弘皙笑着插了一句道:“弘晓也是‘世袭罔替’。”“对,他也是铁帽子王。”弘昇道:“铁帽子王议政对他一点坏处也没有。当然是可资利用的。” 弘皙用手揪着柳叶,一片一片掐碎揉烂,抛洒到池子里,说道:“今晚的话题就说到这里,宁可不做,不可做错,是我们办事的宗旨。八王议政的事与我们什么相干?我们谁也不是铁帽子王。所以急的不是我们——搔痒痒儿,对,在庄亲王跟前、弘晓跟前搔痒痒儿。这个制度对他们最有利。撺掇着他们还要觉得是为他们,就有成功把握——本来是为我们大清社稷千秋万载嘛!”弘昇笑道:“那是自然。这阵子我们就下毛毛雨。毛毛雨‘润物细无声’,最好不过啦!到了那个火候,不定哪一日皇上出巡或去祭陵什么的,回京时候形势已经变了,这是‘祖制’。他想改,也没那么便当。至于以后,尽人事而看天命,谁料得定呢?!”他猛地拽下一个枝条,那树上不知栖了一只什么鸟,暗夜里嘎嘎大叫着飞远了。 弘昇分析得一点也不错。三天之后,孙嘉淦神采奕奕出现在西华门口。这时“孙嘉淦伪奏折”一案已传遍朝野,纷纷猜测着这个伪折的内容。传言刘统勋已经奉旨到上书房,接本处、誊本处追查伪折来路。 孙嘉淦的出现,立刻招来了无数目光。孙嘉淦却似全不在意,从容递牌子、从容退到石阶下等候、从容拿出一本书在看,无论生人熟人一律不打招呼不寒暄。 孙嘉淦长得很丑陋,身材不高,长着一个冬瓜似的大脑袋,眼睛却又特别小,鼻子像女人,嘴又特别大。就这么一副尊容,却是雍正一朝有名的“海瑞”。雍正初年铸雍正制钱,他还是户部小吏。为铜铅的比例,与户部尚书争执,二人扭打着直到隆宗门。他这样犯上无礼,在雍正眼里当然容不得,立即被削官逐出宫去。那一次他几乎要头撞金缸死谏在乾清宫前。亏得是杨名时救下了他。雍正四年,下诏求言,别人都是奏些不疼不痒的事,偏是这个翰林院的检讨,公然上书三事“亲骨肉、停捐纳、罢西兵”,直指雍正兄弟不应骨肉相残!当日雍正接到这份奏章勃然大怒,左右陪侍群臣无不股栗变色。雍正问大臣:“翰林院容得下这样的狂生么?”大学士朱轼在旁从容说道:“此人是狂。不过臣心里很佩服他的胆量。”雍正一愣,大笑说“朕也不能不服他的胆量”,竟当即晋升国子监祭酒。这段往事载在国史和起居注中,人人皆知。但今日事又不同,君也不是原来的雍正,又会出什么事呢?一个太监出来,站在台阶上大声问道:“哪个叫孙锡公?” “不敢,我是。”孙嘉淦把书递给家人,仰着脸答道:“你找孙锡公什么事?”他心里很奇怪,皇帝传人从来都是直呼其名,哪有称字的?因此不敢冒撞。 “原来就是大人呐!小的叫卜仁。”那太监一下子换了媚笑,“皇上叫传孙锡公,小的哪会想到是您呢?”一边说一边带路进去。孙嘉淦见传呼太监换了人不是原来的高无庸了,心里暗自诧异。但孙嘉淦素不与阉人搭讪,跟着那太监进了养心殿,却见殿内殿庑下太监宫女一概都换了生面孔,棍子似地站着屏息待命,高无庸双手操着一把长扫帚在照壁西侧角落里扫地,头也不敢抬——便知他是犯了事被陟黜了。正转念间,听到乾隆的声气:“卜义,请锡公进来吧!” 帘子一响,又一个年轻太监出来,轻轻挑起帘子,躬着身子等孙嘉淦进去。孙嘉淦一眼便瞧见乾隆专心致志地在案上摆弄什么,张照、史贻直、鄂善三个人默不言声侍立在旁。孙嘉淦一提袍角跪下。刚要说话,乾隆头也不抬摆手道:“起来,不要行礼了,朕知道你身子骨不好。有些事早想叫你。你不来,不定什么时候朕就转游去了……”孙嘉淦行完了礼,起身看时,乾隆正在用蓍草布卦。 “张照,”乾隆舒了一口气,“方才用乾隆钱你摇出来的是‘乾’卦,和朕的这个卦象不相合的呀!”张照笑道:“卦象变化无方,如果一样,它也就不叫‘易’了,易者即是变也,变即是辩、剥、复、悔、吝皆生于此。臣用各种钱都试验过,没有一种比得上乾隆钱灵动。方才臣摇出的卦象是‘天心遁’,与主子的卦象相合,恰恰是天地否泰二卦之极象之合。您瞧——”他在桌上蘸着茶水划出来()和(),偏着脸笑道:“主子是乾、奴才是坤。实在圣人设道,妙合如有神!”乾隆高兴地点点头,对孙嘉淦道:“先帝说过‘孙嘉淦太戆,但不爱钱’,所以虽然恼起来恨不得杀了你,心里还是爱你,舍不得你。你是君子,不爱钱是好的。不过钱也有钱的用处。张照就比较出来了,用乾隆钱演周易,比历来的钱都灵动通神!”张照顺口便捧了一句“乾即是天,乃六十四卦之缘起,皇上为乾隆年号,此钱岂有不灵之理”? 鄂善在旁说道:“如今市面上用康熙钱和雍正钱。乾隆钱还是太少,康熙钱也是越来越少。因为雍正钱铅六铜四,不能改铸铜器。乾隆钱字画好、铜质好,恕臣直言,铸的少了,民间用来作珍玩保存,铸的多了,就有小人熔化了去铸造铜器,一翻手就是几十倍的利。私化铜钱按大清律只是流徙,太轻了;太重了,又伤主子仁和之心,看似小事,货殖不通,钱粮不兴,也事关民生呢!” “你的大学士位已经复了。”乾隆对张照道,“照旧在东宫当差。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软。也难怪你,毕竟你是犯了事出来的,这些个纨袴子弟都是宗室里的,眼眶子大。”他顺手取过案上一把压卷铁尺,“这个赏你,就说朕的旨意。谁敢在毓庆宫传播谣言、胡说乱道的、不尊师道的,你就用这尺子替朕揍他。揍死了再来奏朕!”张照因是罪人宽释,在东宫侍读,大约平日受这些阿哥们的腌臜气极多,听乾隆这一说,眼圈立刻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儿。他“扑通”一声长跪在地,抖动着双手接过铁尺,说道:“老臣自今而后皆属皇上!一定以残喘余年尽忠效力。臣原想在教读之余写几卷书的,现在不做此事了,倾我所学为皇家栽培栋梁!”乾隆含笑点点头,说道:“在东宫你放心教读他们就是。该写的书还要写出来,你学问极好,也不可埋没了。你身子骨儿还好,过几年顶不下,就到国史馆去修书。朕是不放你归山的,你作好打算老在北京。平日要有什么好诗,只管呈进来朕看。就这样,你去吧。”看着张照双手捧尺,迈着喝醉了酒一样的步子走出养心殿。乾隆叹道:“这里议着钱政,那边‘跑’出个‘学’政。张照这人用到军事上,真是一大错误。朕若不保此人,他的下场连杨名时也不如!嘉淦,你也是个老户部,方才也听到了,乾隆制钱使不通,这个事不小。看有什么良法?‘通宝’,只有‘通’了才叫宝嘛!” 孙嘉淦是为伪奏折的事面见皇帝的,见说到钱法,想起当年在这殿里和雍正的一场冲突,心中十分感慨,略一定神,方说道:“臣这几年没有管财政,没有什么独到的见地。雍正爷的制钱看上去成色不好,字画也不清楚,但铸一枚便流通一枚——因为它化不成铜器。如今江浙苏杭一带商贾交往情形已非康、雍时期可比。去年去看了看,绸缎纺织作坊比康熙年间多一倍也不止。码头上贩运靛青、盐、铜、瓷器的船只更是十倍于当年。这银钱交往的事比起来,还是钱比银子方便,所以钱法也得变一变。开铜矿的工人要是太多,那很容易集众闹事的,可以增加些工人,但要想办法约束,不要出事。出了事就不是小事。这说的开源;节流,就要严禁民间私自熔铸铜器。对擅自收聚铜钱,熔铸铜器的,要狠狠地正法一批,绝不要手软——往年常有这样的,定罪定的斩监候,一道恩旨下来,赦掉了。这样的惩处已经吓不住人了!臣愚昧,只能想这么多,这都是老生常谈,请主上参酌。” “老生常谈也受益不浅。”乾隆说道。孙嘉淦讲时,他蹙着眉头听得极为仔细,铜矿工人不同散处乡野的村民,聚得多了,确实太容易出事了,但不增加工人,制钱又不敷流通之用……正沉思间,史贻直道:“可否在云贵铜矿多的地方加设铜政司,由刑部直接委员管束,有不逞之徒就地访查审结,这样处置起来就简捷些。” 乾隆尚未及说话,鄂善在旁慢条斯理说道:“方才贻直的意见我以为极好,加上一条铜政司应该有杀人权。单这也不够。成千上万的铜工,光靠官府管不过来。能不能学漕运的办法,让青帮掺到这些工人中,青帮三派各有门户,又都忠于朝廷,以工管工,以帮监工,官府就有了无数的眼线散于工人中,铜也有了,钱也铸了,还不得出事情。国家也不费一文钱,又拢住了青帮,岂不是面面俱到?” “好!”乾隆高兴得一拍案起身来,“就这么办。这件事就由贻直统筹。一年之内,铜钱要增加一倍,私铸的要杀一批,刑部今年勾决的这类犯人另开一单,遇赦不赦!”他兴奋地在殿中踱来踱去,隔帘向外看看,因见高无庸拿着个破抹布战战兢兢抹着迎门旁的楹柱,便道:“高无庸,你进来一下。” 高无庸是昨天下午被黜为下等苏拉太监的,整个儿养心殿的太监,因为孙嘉淦伪奏折一案,涉及宫闱秘事,全部扫地出门,打发到了畅春园扫园子。他是总管太监,还没有最后发落,心里忐忑着没活找活干。听乾隆隔帘一叫,吓得他浑身一哆嗦,手中的抹布也落在地上。高无庸就地叩了一个头,四肢着地爬着进来,在乾隆面前扯着公鸭嗓子泣道:“奴才有罪……自己口不关风,也没管好下头……” “爬起来!”乾隆笑着踢了他一脚,一边回东暖阁,口中道:“你有犯罪的嘴,没有犯罪的心,所以朕恕了你这狗奴才!” 高无庸哭得双眼浮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料定是在座的几位大人替他讨了情,竟不分个儿地乱磕了一阵头,口中唠叨道:“谢主子龙恩,谢列位大人福庇……”这才起来呵着腰到暖阁隔扇前,躬着身子觑着眼听乾隆吩咐。 “养心殿的太监全都换了,在朕身边新挑这五个新太监,他们叫卜仁、卜义、卜礼、卜智、卜信,还归你管,你仍旧是总管。” “喳喳喳!” “知道朕为什么给他们起这个名字么?” “奴才不知道。” “就为太监都是贱种。”乾隆轻蔑地一笑,“所以提个醒儿,叫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不信!下头八个太监在廊下侍候的,改名王孝、王悌、王忠、王信、王礼、王义、王廉、王耻,也是一个意思,提醒儿,朕也好记。” “是!” “你从今儿起改名叫高大庸!” “是是是……” 乾隆回头看看,几个大臣都在暗笑,又吩咐道:“带史贻直、孙嘉淦和鄂善到西配殿,朕赐宴款待,你们几个大太监都去侍候。赐宴罢,不用过来谢恩,单留孙嘉淦在这儿有话。他们两个由你送出永巷——去吧!” “是啰——扎!” 第四十二回乾隆帝漫撒“规矩草”高大庸巧献“黄粱膳” 孙嘉淦、史贻直和鄂善都是深沉人,三个人在西配殿恭领圣筵,几乎没说一句话。几个太监十分殷勤,听见一声咳,就端漱盂、递毛巾;见端杯就执壶斟酒。对此他们也深感不安,小饮三杯共祝圣寿,捡着平素爱吃的菜用了几口,便退出西配殿。史贻直、鄂善二人还在天井里向正殿三拜,而后退出。孙嘉淦随着高大庸又回到养心殿内东暖阁。 “用过筵了?”乾隆一手握管在一份奏折上写着朱批,一手指指旁边木杌子,头也不抬地说道,“锡公免礼,那边坐。大金川那边有些藏民不安分。这是张广泗的折子。张广泗这阵子讨了没趣,现在也得抚慰几句——朕批完跟你说话。”孙嘉淦只得斜欠着身子坐下。孙嘉淦到这里不知来过多少次了,都是见礼说话,事毕叩头辞行。此时无事仔细审量,从东暖阁向西望,明黄重幔掩映西文几书架错落有致,地上黑青色方砖光可鉴人。西暖阁向北似乎还有回廊过道,一重重门前都站着宫女。偶尔也有执事宫女来往,着的都是平底软鞋,脚步轻盈。正殿须弥座空着,旁边站了八个太监,都是手执拂尘目不斜视。暖阁隔扇屏风旁,躬身侍立着高大庸和卜仁、卜义等五个贴身内侍。看着这如此势派,孙嘉淦只觉读书人十年寒窗,梦魂萦绕的所谓玉堂金马、起居八座皆成粪土,真令人销尽意气……正寻思着,听见纸声沙沙作响,孙嘉淦忙收神看时,见乾隆已写完御批。 高大庸早就盯眼儿瞧着,见乾隆合笔,忙上前赔笑道:“这些个事奴才办,主子您歇着。”乾隆说道:“这个案上的奏折文书平时由朕自己整理。你奉旨就整理,不奉旨一张纸不能动。”他看着孙嘉淦,脸上才带出了笑容:“从汉唐到前明,有多少糊涂皇帝,吃了这些下贱阉宦的亏。圣祖爷天生龙德,太监们不敢稍有放肆;世宗爷自来严峻,小人们也不敢干犯;朕是承业之主,要是不防微杜渐,早晚也要叫他们哄了去。因此要立规矩,太监言政、干政者,立杀不赦!朕所看的奏折,无论紧要不紧要,谁敢私看、私传,立杀不赦——高大庸,你可听着了!” “是是是!”高大庸忙道,“太监们连我在内都是贱种!回头奴才一字不漏地把主子的旨意传谕全宫。” 乾隆将那五十根蓍草收拾起来攥在手里,对高大庸道:“你跟朕来。”说着径自骗身下了炕,向正殿走去,孙嘉淦不知皇帝要如何动作。乾隆已踱到西暖阁隔扇屏风前,一撒手便将五十根蓍草棒撒在地上。他指着那些横七竖八散落在地下的草棒说道:“这里要天天打扫,但打扫过之后草棒要照现在这样子摆好。朕立下的这制度,就叫‘规矩草’。大清一日在,此草千年万载就这模样!”说罢也不理会愣在那里的高大庸,踅回身惬意地喝了一口奶子,对孙嘉淦道:“朕处置如何?” “皇上,”孙嘉淦一欠身子说道,“臣今儿请见,并不为那份伪奏折辩冤而来。但请皇上严谨宫禁、疏远内监。这是臣要奏的第一件事。皇上已如此办理,臣之建议已不及圣虑之万一了。臣心中实在赞佩莫名!”乾隆指了指卜礼,命给孙嘉淦赐茶,说道:“看来你要说的还不止这一条?”“是,”孙嘉淦庄重地说道,“臣要说的,还有皇上的心!” 乾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许久才回过神来,慢慢将奶子放在桌上,不疾不徐说道:“愿闻其详!” “皇上行仁政,天下无论黄童白叟,人人皆知,这上头臣没话可说,”孙嘉淦静静地望着乾隆。只有此刻,乾隆才看到了这位老臣子当年面谏直陈的铮铮铁骨。他换了庄容,凝神倾听孙嘉淦说道,“皇上之心仁孝诚敬,明恕精一,原本也无可挑剔。但治乱如阴阳运行。阴极阳生,阳极而阴始。事当极盛之时,必有祸乱隐伏,其机藏于至微,人不能觉,到它显现出来,已是积重而不可返,您说是不是呢?” 乾隆原是怕这位不讲情面的元老当面揭短,兜出棠儿之类的事来。听他这样说,顿时上了心,身子一倾说道:“锡公,你说下去,放胆地说!” “臣不想就事论事。那样只会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孙嘉淦受到鼓励,脸色涨得通红,侃侃言道,“正为主上威重望高,已收天下之心,臣要提醒陛下三习一弊。 “耳习于所闻,则喜谀而恶直。主上出一言而盈庭称颂,发一令而四海讴歌,臣民们确是出自本心,但您耳朵里整日装的都是这些颂圣的话,也就听习惯了。只要不是称颂,就会看作是拂逆,看作是木讷,就会觉得是笨。这样久了,颂扬得不得体的,也就觉得是不恭了。 “目习于所见,则喜柔而恶刚。主上您每天见的,都是趋跪叩首,谄笑媚迎。您登极以来惴惴小心,极少错误。您越聪明,下面越觉得自己笨,您越能干下面就越服您,这原也是好事。但时日久了,只要不媚您,就会觉得是触犯您了。 “天下事,见得多了便觉得不足为奇,办得多了便都觉得是老生常谈。问人,听不到自己的短处;反躬自省,又寻不到过失。要做的事自信都是对的;发的令,自信它必然通行无滞。时日一久,心习于所是,则喜从而恶违。” 乾隆透了一口气,显然,他没有想到孙嘉淦并没有就事论事地讲说伪奏折中的那些事,也似乎并不急于弄清造作伪奏折的人。这样奏谏既不伤自尊,又切中要害。乾隆不禁暗思:“不愧名臣,一步步铺陈,看似平淡,其实咄咄逼人。”想着,笑道:“当年你谏先帝三事,朕没有亲见,也是这么从容么?这说的是‘三习’,那么‘一弊’呢?朕洗耳恭听。” “不敢。”孙嘉淦正容说道,“当年谏先帝,是直指政务失当,冒死上言,自然是谔谔而言。主上现在并无大政失误,臣不过以一得之虑,防患于未然罢了。自然是侃侃而言——有了这‘三习’,自然就生一弊,喜小人而厌君子。臣亲眼见皇上摒弃内侍干政,凡举制度皆是圣人之道仁君之心。原觉得这些话多余,但臣已经老了,皇上春秋鼎盛,有万里前程,心里有这些话不说也就是事君不诚。近君子而远小人,这道理就是三四等的皇帝也都懂。哪个皇帝不以为自己用的是君子,而是小人呢?” 乾隆怔怔望着孙嘉淦,叹道:“何尝不是这样!朕最怕误用小人,冤了君子。但小人和君子也太难分辨了。” “皇上此心上通于天,是社稷之福。”孙嘉淦不紧不慢说道,“‘德’为君子独有;‘才’君子小人共有;而且小人之才常常胜于君子。语言奏对,君子讷直,小人谄谀,这就和‘耳习’相应;奔走周旋,君子拙笨而小人伶俐,这又合了‘目习’;课考劳绩,君子常常孤行其意,又耻于言功;小人巧于迎合、工于显勤,这和‘心习’又相投了。时日长了,黑白可以变色,东西可以易位。所以《大学》里讲‘见贤而不能举,见不贤而不能退’,真真的不容易!由此看来,治乱之机,决定于君子、小人的进退;进退,又掌握于人主的心意。人主不期望人敬,而自敬,于无过错时谨守,不敢自以为是。时时事事守着这自敬而不敢自是之心,王道治化哪有不昌盛的呢?” 乾隆一边听着,一边在地下来回踱步。老实说,孙嘉淦的这些话和他今日心境并不十分相投,显着是有点空泛。但对照那份伪奏折里头指责自己的那些细事,有的确实也不是捕风捉影。这个孙嘉淦到底是实指什么事呢?想着,乾隆问道,“你说的道理很清楚,大学之道,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朕是很留心的。朕想的也许琐细,现在就觉得有小人作祟,但遍观诸臣,又难以实指啊!”遂将近来发生的诡谲怪异之事,以及在张廷玉府中所谈的都告诉了孙嘉淦。“头绪这么多,很觉得难以下手。锡公你有什么看法?” “有线索的,明查;没有线索的,暗观。”孙嘉淦道,“比如说冒用我名义诽谤圣上的;山西张广泗插手军事,几乎导致全军败亡;一定要追究。若不追究,这类事就会越来越多。像八王议政这些事,皇上不妨再看看。是真的想恢复祖制,还是另有图谋。君子小人没有跳不过去的鸿沟。有些人根底好,但染了恶习就是小人。有些人原先好,后来会变成小人。也有的——当然很少——比如前朝名臣郭琇,先是贪官,后来一翻所为,成了铮铮君子。这个是没有什么一定之规的。所以臣说,治乱之道在哪里?就在皇上心中!您自己立心光明正大,这一条站稳了,进君子退小人就是自然之理。刻意地追求君子,寻查小人,反而是下乘之道了。” 乾隆脸一红,想到了棠儿:确实是人家丈夫在外立功,自己在后头……想着不禁一叹,却转了话题,问道:“你是康熙五十二年的进士吧?” “是。” “今年五十七岁?” 孙嘉淦瞟了乾隆一眼,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些个,忙一欠身答道:“臣徒长马齿五十又八。” “你说的虚岁。”乾隆笑道,“除了尹继善,就你这一层儿的大员,你还算年轻的。前段的病到底是什么情形,怎么有人传言,连你夫人都说你是因忧郁成疾的呢?”孙嘉淦笑道:“臣也不算年轻了,近年来胃气不好,不思饮食,今年越发不好。一半儿多都躺在床上。吓出病来的话是我夫人自己揣度出来的,外头谣言太多了,臣心里烦闷,郁郁寡欢也是真的。今儿来见主子,也想请恩准回籍休养。臣身子骨也真是顶不下来了。”乾隆笑着追问:“真的不为那些谣言?你就一点也不忧谗畏讥?” 孙嘉淦低着头想了想,说道:“圣上这话,臣也仔细想过。臣之成名,在于臣当年犯颜直谏,臣之败名,恐怕也要败在这‘好名’二字上。平心而论,说到才,臣和史贻直相似,并不出奇,都有点盛名难副。如今主明臣良,眼见世事昌明,臣有全名全身而退的心。要从这一条说,忧谗畏讥的心是有的。” “你不能退。预备着有生之年在朕跟前侍候吧!”乾隆笑道:“朕想来想去,你还是去当都御史,所以问你年岁。这个官要不做事,几个月写一封应景儿的折子,闲散得很;要做事,一年到头有忙不完的事。朕就要你去作御史。身子骨顶得,就多做些;顶不住,你就坐镇都察院给朕压压邪也是好的。现在朝内有一股邪气,查之无影,察之无踪,专门诽谤圣祖、世宗和朕躬,这个假奏折你是见到了的。朕若不是襟怀磊落,无纤毫心障,焉肯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原文发给六部?诬蔑朕躬,朕也还能咽了,现今有些事,涉及圣祖、先帝,朕若撂开手,也难慰圣祖、世宗在天之灵。在朕即为不孝之君。所以,这份伪折的事,朕已经发给刘统勋追查去了。找出主谋人,朕治他乱国之罪!”孙嘉淦道:“皇上这是正大之心、金石之言。这类事,即使是诽谤当今,也是不能容的。臣是当了一辈子御史的人,如今当都御史原无不可。但臣请允许御史风闻奏事。不如此,不能有所振作。” 风闻奏事是康熙晚年废止了的一项奏事制度。当时因皇子争夺储位各立门户,御史们仗了“风闻”奏事无罪,将道听途说、各为其主互相攻讦的事,也一齐奏来,把朝廷的言政搅得乌烟瘴气。康熙震怒之下,下诏“不许将传闻之事贸然上奏。凡举发不实者,得反坐”。既然奏报不实要反坐,御史们便一齐钳口不言,弄得死气沉沉。乾隆听了沉默移时,说道:“这是件大事,朕和上书房、军机处商量一下再下诏。风闻奏事有他好的一面,可以鼓励言官大胆说话,但有的人借机兴风作浪,惟恐朝局不乱,甚或将恶名加于君父之身,自己沽名钓誉,朕也十分讨厌。可否折中一下,凡言事有实有据,激烈上陈者无罪,而且要记档考绩。凡敷衍塞责或捕风捉影全无根据者,虽不反坐,但也要有所惩处。这些细事,你弄个条陈进来参酌着办。”孙嘉淦见乾隆起身,便忙也起身要辞。乾隆将手虚按一下,说道:“今年南闱学政,要点你和尹继善留心选几个好的来殿试。兵部侍郎舒赫德上了个条陈,请废时文,这件事也要议,回头将他的原折发给你看。” “废时文圣祖爷时曾有过诏谕。”孙嘉淦正容答道,“取士之道三代以上出于学,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以时文取士,已经四百年,人人知道这东西浮华无用,既不能明道也不能适性,腐烂抄袭,名实皆空。但不能废除,只因谁也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取士办法。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臣主持山东乡试时,以《时鸡》为题。有个秀才就写‘此黑鸡耶,白鸡耶,抑不黑不白之鸡耶’?臣看了大笑,批了个‘芦花鸡’。再往下看,又是自设一问‘此公鸡耶,母鸡耶,抑不公不母之鸡耶’,臣只好批‘阉鸡’……” 他没说完,乾隆笑得一口茶全喷了出来:“批得好……朕一向以为你只会终日板着个面孔,不料还有这份诙谐!”孙嘉淦叹道:“臣只能循理而行。侍君有侍君之道,事友有事友之理,待下有待下之情,臣说的是实事,不敢在这金阙之下与人主诙谐。”他又恢复了庄容。 乾隆正在兴头上,忽然又听孙嘉淦这番言语,谈兴顿时又被冲得干干净净。他看出孙嘉淦内心那座牢不可破的城府了:侍君、事友、待下,都自有一个不可逾越的规范,在这个自定的规范面前,越出一步他也是不肯的。乾隆感念之下肃然起敬,缓缓回到炕上盘膝端坐,说道:“你十九岁手刃杀母仇敌,二十五岁入清秘之林,成国家栋梁,得之于圣祖,显之于世宗,到朕手里,要拿你当国宝用。好自为之,有事可随时进来面陈——跪安吧!” 待孙嘉淦从容辞去,乾隆才想到自己还没进晚膳。看自鸣钟时已将酉正时牌;只初夏日长,天色尚亮,还不到掌灯时分。高大庸见乾隆满面倦容,忙过来轻轻替他捶背捏腰,口中道:“主子实在是乏了。方才老佛爷那边过来问,奴才说主子正在见大人。老佛爷传过来话:今个儿和几个福晋去大觉寺进香,也彼此乏了。叫主子今儿不必过去请安了。奴才给您松泛一下。……他们御膳房来人,问主子怎么进膳。奴才说主子从早到现在没松动,未必有好胃口,油腻的断然不适口,用点家常的还能进得香。御膳房照奴才说的,熬了一小锅小米粥,香油拌鲜黄瓜,老咸芥菜。您多进点,奴才也就尽了这点子忠心了……” “好。”乾隆一边听他唠叨一边“嗯”,眼见一个宫女端着一个银条盘,里边摆着一碗小米稀粥,一小碟子拌得喷香的芥菜丝,一盘碧绿的黄瓜,还有四个棒子面做的小馒头。另有腐乳、豆瓣辣酱、韭花——果真是老农们常吃的村饭,往面前一放,立刻便勾起乾隆的馋虫儿。他的眼放出喜悦的光,看着那个条盘道:“将这个条盘换成木制的!”那宫女答应一声,顷刻之间便换了一个原色黄杨木雕花盘。乾隆这才动箸,竟一下子喝了两碗粥,吃了两个馒头,又夹了一箸芥菜,嘴里咯咯嘣咯嘣嚼得又响又脆,意犹未尽地笑道:“太监还是要用保定人,保定人就是会侍候!这一餐进得香,从没这样吃过,朕都有点忘形了。” 高大庸呵腰儿答道:“主子说的是,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么!当年张老相国(张居正)的太老太太从湖广一路进京,到哪都是山珍海味,鸡鸭鱼肉。偏到保定县,就是进的这种餐,老太太到北京见了儿子,头一句话就是‘一路都没吃饱,就在保定吃了一顿饱饭’。张老相国是个孝子,立刻传谕保定县令补保定府的缺——当奴才有当奴才的诀窍,得会揣摩!” “此所谓盗亦有道,”乾隆突然想起孙嘉淦说的“三习一弊”,遂笑着背了一段《列子》:“夫妄意室中之藏者,圣也;入先,原也;出后,义也;分均,仁也……”高大庸眨巴着眼,懵懵懂懂说道:“这都是大人们的事,奴才可当不起……”乾隆想想他的话,越发禁不住捧腹大笑:“说得好……大人们里头也有盗!走,到皇后那里去!” 乾隆到钟粹宫时,天色已经黑定,不待宫女禀报,乾隆一脚便踏进去,却不禁一愣,原来钮祜禄氏和棠儿都在。皇后坐在榻上吃奶子。钮祜禄氏侍立在一边。棠儿跪在一边,两眼哭肿得桃儿似的正在诉说什么。见乾隆蓦地进来,三个人都吃了一惊。钮祜禄氏跪下,棠儿伏身不敢抬头,皇后站起身来,微一屈身,从容说道:“皇上见过人了?” “你们这是弄的哪一出啊?”乾隆笑嘻嘻道:“今儿是忙极了,早上五更起来到现在,连更衣的工夫都没有,腿都坐麻了……还有笑话儿呢,孙嘉淦今儿说……”遂将孙嘉淦说的那两个考生的破题背给皇后听。又问:“棠儿怎么到这宫里来了?没见着老佛爷么?”棠儿忙偷偷拭泪,说道:“奴婢给老佛爷请过安了。今儿老佛爷乏,没在慈宁宫多呆,就便儿过来给娘娘和贵主儿请安。”乾隆便叫起,说道:“傅恒一时还不得回来。他在山西主持丈量土地,劝减佃租。还在黑查山和晋西一带平息白莲教教匪暴乱,要开仓赈民,还有盗户要安抚。差事办得很好。你要家里需用什么,只管禀告娘娘,自然尽力照应的。” 乾隆说一句,棠儿答应一声,她挺着个大肚子,行动已很不方便。乾隆有心叫她和钮祜禄氏都坐下,嗫嚅了一下还是咽了回去。皇后心里雪亮,也不说破,淡淡微笑道:“棠儿,天也晚了,皇上很乏,你们就退出去吧。不要听外头那些乌七八糟的闲话。你的人品我还不知道么?有我和钮祜禄氏在里头挡着,没人敢奈何了你!你是有身子的人,多保重些。就按皇上说的,男人不在家,你又是我娘家人,自然是我来照应。” “是。”棠儿向富察氏蹲身一礼,不无幽怨地闪了乾隆一眼,随在钮祜禄氏身后出去了。乾隆看着她们出了门,转脸问皇后:“你们好像在嘀咕什么,见朕来了就不言声了,是怎么了?” 皇后给乾隆捧上一碗参汤,命秦媚媚:“叫他们都退出去!”这才从容说道:“还不是为外头那些流言?也忒是个不成话,闹到了老佛爷跟前。我刚才叫了怡亲王福晋过来,叫她明儿亲自去傅恒府给棠儿赔罪。我说这是我的懿旨,要不遵旨,咱们妯娌情分也没了,君臣名分也没了,永远不放她入宫。还有个洁妃,在老佛爷那里斗牌,你一言我一语话里带刺,挖苦棠儿。弄得老佛爷也摸不着头脑。我也发落了,叫她闭门思过,三个月内不许出她的宫门。我还想降她的位份,不过这要你下旨意。”说罢,不胜郁闷地长吁一口气,看了看表情木然的乾隆没再言语。 “朕知道你们说了些什么了。”乾隆脸一红,喝了一口参汤说道:“也不瞒你说,棠儿肚里的是朕的骨血。这件事就传到这里封口儿。那个洁妃降为嫔,告诉她,祸从口出,福自心田。这点子事儿朕是要担戴到底的。”皇后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能担戴,棠儿能么?”说着,揉弄着衣带,低了头。 乾隆在灯下看她,只见她含娇带嗔。皇后本来容色也不减钮祜禄氏,只是平日体态尊贵仪容庄重,此刻神情倒勾得乾隆意马心猿,情不自禁地上前揽住皇后肩背,说道:“朕都省得了,你要谏什么朕也明白。从今改了不就成了?”说着就要把她扳倒躺下。 “墨香!”皇后轻轻挣开了他,冲门外吩咐道,“先侍候皇上安息。点上香,我诵完这卷经再歇息!” 乾隆一怔松开了手,满怀柔情立时被扫得精光。 第四十三回刘统勋解疑访李卫墨君子论盗会学政 已经鼓起的脓包儿,无缘无故地又消了肿。弘皙、弘昇及时收篷韬晦,乾隆无论如何耐心,再也钓不起这群沉到渊底的鱼来。只好等着刘统勋追查孙嘉淦伪奏折一案结果。刘统勋以为,上书房奏折进出都有登记,极易清查的,他丢下手头几个大案,亲自到上书房清理。可怪的是偏偏没有这一份奏折的记档文字。庄亲王允禄素来不管这些细事,弘晓在上书房、军机处两头忙,两头不照影。刘统勋亲自登门询问,都是一句话:“这是接本司的事,怎么问起我们来?我们当王爷,连这样的事都要一一过问?” 刘统勋这才晓得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军机处派人来催,传了鄂尔泰的话:“这个案子查了一个月,刘统勋毫无作为,已上报圣躬。圣上命你十日一报,务必清出头绪。想不到刘统勋面儿上精干,办起实事来如此无能!”刘统勋听了,竟弄不清哪是乾隆的话,哪是鄂尔泰的申斥。自己差使确实没有办好,也只好忍气吞声。他索性从刑部四司里各抽出四名老吏,要钱度主领,自己百事不问,专查此案。累得头发长了一寸多长也顾不得剃,仍是毫无线索。过了七月节,内廷三日一次传谕申斥,乾隆竟不顾情面,连降刘统勋两级以示惩处。刘统勋也不理会,照旧带人往六部昼夜不停地清查。直到八月,他最后查完兵部,仍无结果。 刘统勋拖着好似灌了铅的步子出了兵部,遥望刑部所在的绳匠胡同只是出神。钱度从后头跟上来,知道他心里忧愁,没敢言语,刘统勋许久才道:“精诚不至,金石不开啊……看来我这孔孟之徒真要去庙里进一炷香,乞个梦什么的了。”钱度也吁了一口气,说道:“不管伪折出自谁手,反正上书房接本处、誊本处的人逃不脱干系,依着我见识,锁拿了下来严刑拷问,断没有个问不出来的理。如今庄亲王、怡亲王,连鄂尔泰都遭了御批痛斥,他们也不敢回护上书房。再说,无论将来如何,上书房这干吏员总是要受处分的……”刘统勋没听完,便知这个师爷出身的钱度,已经起了“李代桃僵”的心思,要拿上书房一干笔帖式、司文郎的吏员们顶缸了,遂连连摇头道:“本来这个案子只在大官场里,你这样一弄,震动天下。你以为那些笔帖式们好惹?那都是根子硬挺的旗下人。他们后头的主儿你随便摸一摸,哪个也惹不起!这是孤注一掷的法子,何况真犯未必在里头,这一锅夹生饭再烧煳了,可叫我们怎么吃呢?!” “那……可怎么好呢?”钱度是个精明人,顿时知道自己出了馊主意,呐呐说道:“该查的都已经查了……” 刘统勋黑红方脸膛上肌肉抽搐着,咬牙笑道:“想不到我刘统勋如此无能!——走,到李又玠府里,瞧瞧他的病去!”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说完抬步就走。钱度只好跟着他,也没叫轿子,出了兵部胡同向北折再向东,便见李卫门前那株十分显眼的大槐树。几个家人正在树下扫落叶,见是他们二人,忙丢了扫帚上前请安。刘统勋便问:“李大人这几天可好些了?” “大人前儿来的嘛!”那家人回道,“每年秋天,我们老爷的病就见好,我们家的人都怕霜降。爷请进,我们爷和太太这阵子正在西花厅那边散步呢!” 刘统勋和钱度联袂而入,穿过正堂房西侧的月洞门,果见李卫和夫人翠儿坐在花厅前的石鼓墩上指指点点说笑。此时正近八月中秋,园中红瘦绿稀,满园的杂树或呈绛红、或淡黄、或橙、或碧,色彩斑斓。那被扒倒了的院墙也没有再修,只用月季刺玫新编成一道篱笆。那扒坍了半边的西书房也没有再修复,高高的房架矗在秋空里,显示着它的一段荣衰史。刘统勋老远便拱手作揖,说道:“又玠公,恭喜你康复了。今儿有兴致出来走走了!” “是延清来了,还有钱度,”翠儿对李卫说了一句,见李卫要起身,她忙按了他肩头一下,笑道:“又都不是外人,你只管坐着——钱主政有一阵子没登我们门儿了!”钱度仰脸想了想,笑道:“有一个月了吧,幸亏今儿跟着我们刘大人,忙极了的,每天的事搅缠不清,像是乱蜂蜇头!”刘统勋忙笑道:“这是真的,钱度没说假话。我们刚从兵部出来,就近儿给督宪请个安。” 李卫自入夏以来寸步没有离开过东书房。今儿是头一次出来看秋。他精神还算好,只大病未痊,久卧房中,脸色异常苍白。见刘统勋和钱度扎手窝脚地还要行礼,吃力地笑道:“别……别这样,一处坐罢。”他顿了一顿,舔着嘴唇又道,“这秋景不坏,可惜我读书太少,想说也说不上来。”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刘统勋笑道,“大人此时不过是这个心境。您安心摄养。圣上昨日还说及您,如若李卫在位,焉有查不出伪奏折一案之理?皇上倚重大人的地方多着呢!”李卫叹道:“皇上待我恩重如山,我只恨自己的命运不济,身子骨儿不争气罢了。那个假奏折,到现在没有线索么?”刘统勋忙道:“是。毫无端倪。我敢断言不是六部官员写的。思量来去,各王爷府还没有查。宫里的事情他们知道的最多,位份低的小吏是写不出来的。所以来请教前辈,这事该怎么着手?” 李卫没言声,俯身顺手掐了一根草节儿放在嘴里嚼着,翠儿见钱度诧异,笑道:“钱老爷别笑他。他这是讨吃时惯下来的毛病儿,一有心事就嚼草根,数落过不知多少次也改不了,下头人都笑他。那年高江村相公为这事题了三个字,说这叫‘识知味’。下头学他的还不少呢!”李卫没理会翠儿说话,许久方缓缓说道:“这个案子要就事论事地办,可不能就事论事地想。这和朝局是连在一处的,所以主子发急,催得你人仰马翻。你在六部折腾了几个月,就算是哪个王爷在背后捣鬼,证据也早就毁得一干二净了。我不是败你的兴,不要去打王爷们的主意。如今京里也没有那么笨的王爷,会就地捏造出个折本,掖藏着塞进上书房。但折本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既然在六部查不出,那一定来自下头省里,有时一送折子就是几十份,在这上头想弄点手段一点也不难。” “大人说的我明白了。”刘统勋一躬说道,“我是觉得我太丢人了。不追根查到底,心里难咽这口气,也对不住主子。既然老督帅这么说,学生明天就用六百里加紧文书,发到各省由督抚举报。”钱度在旁笑道:“督抚们谁肯担这责任?我跟过好几个抚台了,只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依着我说,叫各省督抚和有直奏权的官员,开列去年以来报到上书房的奏折的清单,说要和上书房存档册子核对。这样,谁也不敢弄虚应酬了。你一说是查伪奏折,先就把下头大人们吓掉了魂,就有证据,谁肯给你?”李卫点头道:“实在这才见透了。我当了一辈子的总督巡抚,实情就这个样儿。” 李卫说罢,默谋了一会儿,自失地一笑又道:“这件事你太痴。你觉得丢人,别人不这样看。谁都知道这里的难处。就是主子,心里也是雪亮,申斥、处分都是给人看的,敲山震虎罢了。按说这事与孙嘉淦有直接干连,你看他一点也不着急,这就是说他已深知了圣心。主子要的就是你刘统勋这份痴心傻劲,也想看看你办事的忠心。你请放心做去,终究吃不了亏。”刘统勋见李卫面上带着倦容,便起身来说道:“督帅,我没有虚来一场。这一点拨,我心里已经透亮儿了。您累了,我们先辞,改日再来拜访。” “好。”李卫微笑着站起身来,悠晃着步子送两个人出来,一边走,一边说道:“邸报我看过,小尹那边已经接旨,孙嘉淦就要启程南下。你们要不去送他就罢了,要见着了,替我问声好。”钱度一边走一边思索,说道:“卑职只是不明白,皇上是‘敲山震虎’?谁是虎?为什么不擒虎?”刘统勋道:“那不是我们管的事。我也不想问。尽臣子本分就是了。”李卫只是微笑,却转了话题:“钱度,上次你说要成亲,是个小户人家的,怎么后来也不听言声了?” 钱度不禁脸一红,他几次托人去张家提亲,媒人说一定能办成,不料五月端午过后,张家竟举家迁走,谁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这事说出来颇觉难堪,只好含糊答道:“我也只是想寻个人好在身边侍候。那一家后来打听是个屠户出身,街坊里名声也不好,也就罢了。待寻到好的,一定来禀告大人。” “那好。”李卫送二人到二门口便止了步,“外头风大,我就不出去了。”看着二人出去,李卫方才回书房安息。 孙嘉淦奉旨主持南闱乡试,到得南京,恰是八月十八,刚刚过完中秋。一过黄河,便觉出河南和直隶气候迥然相异,像煞是在北京退回去了半个月。他取道开封匆匆东下,因急着赶路,也不坐船,只带了三四个师爷,由沿途驿站供应食宿、车马走骡,从安徽直趋南京。几个师爷都是他在府中多年的幕僚,平素不拘形迹。这一路天清气朗,秋风宜人,或村或泉,或上岗陵或越溪河,时而穿行于修篁茂竹之间,时而流连于枫叶霜染的林间小径,或吟咏诗词、或作笑谈,倒也不觉羁旅劳顿之苦。待到南京石头城外一家小店歇马时,天色已经晚了。依着孙嘉淦,当时就要人去通禀江南巡抚尹继善,几个幕友上前拦住了,说:“我们走了一日,在马背上颠得头晕眼花,脚都肿了。这会子去告知,尹中丞一定要来拜的。老爷好歹体恤我们一点,今儿受用一夜,好好歇息。明儿您亲自去巡抚衙门拜访,岂不礼数周全?我们比旨意规定的日期早到了五天呢,误不了事!”孙嘉淦只好答应了。 客栈的人是接待惯了京官的,起初只当是哪个部的司官,听见这话,才知道是钦差大臣,顿时乱成一锅粥,送茶的,倒水的,牵马饮骡的一阵瞎张罗。又恭请“孙大人”到上房安息。几个人刚烫完脚,晚饭已摆了上来。一丢下碗筷,滚热的毛巾便又递了上来。师爷们从来没有这样享受过,一个个被侍候得浑身舒坦。他们乏透了,饭后略寒暄几句便各自回房进入梦乡了。孙嘉淦有一宗儿毛病,愈是乏累愈是难以安枕,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被窗外此起彼伏的秋虫唧唧声,勾起了离人心绪。左右是睡不着,孙嘉淦推枕而起,在床边吃了两口凉茶,忽然起了诗兴,遂沉吟咏哦道: 憎煞碧树墙外,更有秋影无赖。镇日匆匆惹人忧,填尽一江诗债。秋来秋来,都被风华愁坏…… 思索着还要吟时,却听屋上有人续咏道: 离愁在抱,江草萋萋时,吟断情肠,山云瑟瑟,难忘折翼之悲,九嶷三湘同怀…… “谁?!”孙嘉淦大吃一惊,顺手掀起扣在灯上的罩子,四面张望时,却不见人。诧异间听到梁上一声微响,一个黑衣人倏然间已站在孙嘉淦面前!孙嘉淦刹那间便镇静下来,仔细打量那人时,只见他身材中等,是个十六七岁的小青年,浓黑的双眉凝成两团,像是谁在眼睛上方点了两个蝌蚪。只盯着孙嘉淦笑,却不似有什么恶意。孙嘉淦冷冷说道:“我是山西书生孙嘉淦,官做得不小,却穷得要命,我一生办案不少,或是哪个仇家请你来的?请取了我的首级去。” “实不相瞒,”那人将脖子上盘着的辫子甩到脑后,笑道,“我是山西白阳教里的护法使墨君子,本名姚秦。因飘高忌我悟性高,他又行为不端,因此反目出走。傅恒破寨,我幸免于难。流落江湖,衣食无着,只好当了这个梁上君子。原本也只想偷点东西换酒喝,听你先生清吟,忍不住技痒,也狂吟几句。惊了你,实在对不住。”说着便要走。孙嘉淦却一把扯住了,说道:“你的词我听了,不是凡品格调。既来之则安之,我有一本自作的诗笺,就便儿请教。”说着便翻马搭子,从里头取出个册子递给那人。墨君子笑道:“天下人称你胆大如斗,果真如此,真豪爽人也!”他接了本子,竟坐在灯下仔细翻阅。许久,才把诗集还给孙嘉淦,说道:“你这些诗有盛唐风格,就《春与律》‘杏花寒食终朝雨,杨柳人家尽日风’落了晚唐卑调。”又指着《题长恨歌》笑道,“你看——‘如向私语无人觉,却被鸿都道士知?’这一句轻佻。就如李义山‘薛王沈醉寿王醒’,不能说不尖刻清新,但为诗人,却失了忠厚之道。” 孙嘉淦扑哧一笑,说道:“墨君子先匪而后贼,在这里和孙某人大言其‘忠厚’之道!方才是论诗,已见一斑。有佳作没有,请赐教一首成么?”墨君子叹道:“贼匪和官家仅一墙之隔,所以有成者王侯败者贼这一说,譬如您孙锡公,当年夜走三百里杀人,你循的是王法,还是天理?你以为你说的贼是剿得尽的么?王阳明所谓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但只教楚存三户,亡秦必楚。你也是读书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我自巢覆卵破,旧作早已一火焚尽,你既索诗,不得已口占一绝为今夕幸会助兴。”遂拍手而歌: 关河锁带路渺茫,妙手空空新战场。 凭君莫赋高轩过,却防明珠丢锦囊! 孙嘉淦心中异常惊讶,摸了摸袖中,只有五两许一块银子,取出来放在桌上,叹道:“有此等人才堕入泥尘,是我们台阁臣子的过错。你身无功名,我也不能许你功名。凭你才学身手,洗手江湖,洗心侍朝,可以自致仕于青云之上。这一点点……我说过我是个穷官,实在无补于你。拿去暂作糊口之资,不要自甘堕落了。” “前头于成龙大人曾提到我的一个前辈。”墨君子坦然揣了银子,“也曾有过像你这番劝化。前辈说,‘道不行乘槎浮于海,人之患束冠立于朝’,银子我受了,您的这些个金石良言还是教训自己子侄去吧。” 孙嘉淦顿时默然,墨君子也不说话。二人年纪相殊,性格各异,却——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知己感,但又都心知是不共戴天之敌。孙嘉淦许久才道:“朝廷主明臣贤,倡的是圣化之道,你这是何苦?不想做官也是高洁之志,为什么要一味为匪作患?”墨君子微笑道:“胡风一吹已百年,‘数’是造化定的,我也难说是对是错。但有一口气,我必我行我素。方才说到‘天理’,飘高他们为诡为异,不成气候,我已决意创立天理教于世。三十年后颠覆这个‘大清’。也许你见得到的。”他说话声音很淡,孙嘉淦心里发瘆: “我活不了三十年了。你这叫恃才沽祸。就我所见的人物,你的才并不怎么出色。” “也许吧。但您的儿孙可以见到天理教勃兴。” “我的儿孙会杀掉你。” “那不一定。但他们能见到。” “他们一定杀掉你,不然我不见他们!” “还是那句话,他们没有你的志气,破不了心中贼。野火春风嘛。” 墨君子说完,抱手一揖,说道:“我该去了。钦差大人。”孙嘉淦苦笑着也抱拳一揖,说道:“那一点菲薄之银,你不要用在你教务上。”“那是当然!”墨君子身形一晃,像来时一样快,倏然消失在门外。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孙嘉淦梦魇一样独自在孤灯下徘徊,喃喃而语。耳听远处鸡鸣三声,仍是毫无睡意。亲自拨灯添油伏案而作,将上次见乾隆说的话,写成了《谏三习一弊折》思量来去,还是转到了“进君子退小人”这一条,没有这一条,断难长治久安。在结尾写道: ……由此观之,治乱之机,转于君子小人之进退;进退之机,握于人主之一心;能知非则心不期敬而自敬,不见过则心不期肆而自肆。敬者君子之招治之本也,肆者小人之媒乱之阶也……惟望我皇上常守此不敢自是之心,而天德王道不外乎此矣! 写完,又将今夜遇到巨贼墨君子的事另备一札,细细写了密封。院外已是麻亮,厨中炊起,后院马嘶骡鸣,挑水夫甩着扁担支悠支悠在院中轻步往来。孙嘉淦索性洗了脸,吹了灯端坐在椅上闭目养神。 第四十四回尹继善泛舟歌侑酒刘啸林闲赋讥时文 孙嘉淦在店中匆匆用了早点,命几个师爷进城中驿站安顿,自带了两个小僮径往巡抚衙门拜会尹继善。巡抚衙门的门官看了他的名刺,顿时一怔,说道:“我们老爷昨儿还说,孙都老爷三五日就到。大人竟来得这么快!不过太不巧了,中丞幕里有几位清客要应考,今儿去莫愁湖为他们送行。这么着,大人您在签押房先坐着吃茶,小人这就去请,一个时辰用不了,准请回来。”孙嘉淦笑道:“小尹如此雅兴,不可扫了他的兴。你不要去,我自己去寻吧。”说罢径自上马,由老城隍庙向南,但见碧水荡漾,岸边秋风拂柳,曲廊蜿蜒,湖中荷叶摇曳,几只画舫游荡其间——这就是名驰天下的莫愁湖了。 孙嘉淦沿游廊一步步行来,穿过落虹桥,绕过胜棋楼,在莫愁亭旁假山石上伫望良久,但见湖中画舫如织,沿岸游人似蚁,往往来来,哪里见尹继善的影子?正俯仰间,湖南边传来一阵鼓乐声,见一条画舫从莲丛边划过,有一个女子伴着乐声在吟唱,隔水传来,听去格外清新。 春日理红妆,春风开素裳。春月浑无赖,来照床上郎。携手大堤上,大堤女如玉。与郎说分明,不得通眉目。何用踏青去,往来车马中。与郎卧绣帐,何处无春风……妾有合欢床,欢行无十步。却笑天上郎,辛苦河边渡。妾在机中织,欢在帐中忆。道郎且安卧,缠绵自成匹。逢欢在何许?藉塘东复东。要郎知曲意,弹指向梧桐…… 孙嘉淦在岸上循着歌声望去,却见尹继善和几个人在船上吃酒,几个歌伎倚栏奏乐,还有两三个女孩子站在舫边,边采莲蓬、菱角,边唱着歌,眼见那画舫要调头西去,孙嘉淦忙喊一声:“元长弟,你好安乐!” “是哪个?”尹继善听岸上有人呼唤自己,忙命止乐,踱出舱来见是孙嘉淦,意外地怔了一下,忙命移舫就岸,拱手笑呵呵说道:“哎呀是锡公大人到了!真真的意外。我算着你至少要五天才到得金陵呢。”……说着画舫已经靠岸,尹继善等船夫搭好跳板,方款步上岸。两个人相对一揖,礼毕,尹继善一把拉了孙嘉淦的手相携上船,口中道:“且不说公事。公事早着呢!来来,上船,我给你介绍几位文场中朋友!” 孙嘉淦命两个小奚奴在岸上看管马匹,自上船来,果见五六个文士在桌前,都已站起身相迎。尹继善见他脸上带着戒备之色,笑道:“锡公忒煞地小瞧了天下人!这里头只有勒敏是捐了贡的,要进京会试。今儿就是送他的——”说着指了指靠西站的勒敏,勒敏也只向孙嘉淦一躬致意——“其余的没一个应试的——这位是曹霑,雪芹先生;这位是何是之先生;这位是刘啸林先生……”一一介绍着,拖孙嘉淦挨身边坐了,笑道:“你该放心了吧?——哦,你们还不认识,这就是当年在先帝爷跟前谏三事的孙锡公都御史,下江南主考南闱来了,也是个风流雅俊之士!”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孙嘉淦也笑道:“现在一说‘直臣’,好似都是不吃人间烟火食的神仙。忠烈都打性情中来,我其实最厌那些假道学的。上次去一位同年那里他夸他儿子有格致功夫,喜读书不近女色,外头亲眷年轻女子来,或有戏班子女孩子演戏,都躲得远远的。我说,‘食色,性也’,那是你不知道,他背地里冥思苦想的,其实更狠呢?——这里头只有勒敏见过,雪芹先生虽未谋面,怡王爷曾说起过你,‘第一才子’,今儿好走运,听你们雅歌,看你们投壶——大家随意耍子。” “这一位老夫子啸林先生,康熙五十一年的探花,当年也是心雄万夫,写得一手好词,可惜宦途多外,一个罣误跌落红尘。”尹继善一边给花白胡子的刘啸林斟酒,一边说道,“如今在我府,教读几个子侄。雪芹正著书,啸林当年在曹家也当过西席,就近儿一处批注雪芹的《红楼梦》……”刘啸林抚须摇头道:“摇手休问当年事,如今只剩了朽木一块,不堪说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哪里话?”尹继善殷殷劝酒,笑道,“——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么!来,为锡公接风,为敏兄殿试夺魁,干一杯!” 孙嘉淦凝视着这位倜傥风流的封疆大吏,刚刚三十岁出头,浑身上下干净利落,白净面孔上才蓄的八字髭须浓如墨染,一条油黑的大辫子又粗又亮,直垂到腰后,怎么看都像个放荡不羁的未第孝廉。谁能想到他不到二十岁便入翰林院,作为钦差大臣的随员出使广东,悍然抗上,手诛广东布政使官达和按察使方顾英,平息了即将爆发的民变,一日之内被雍正连晋六级,四年之间便擢升到巡抚、开府建牙为一方诸侯。……正发怔间,尹继善转脸问道:“锡公,你在想什么?”“我是在想——”孙嘉淦忙举杯与尹继善一碰,“我在想你这个人,哪来这份才情?懂漕运、通盐政、通军事,政事繁冗间又能风花雪月,操琴击节——都是人,我怎么就不成,这定必是尹泰老相公厚福所积的……” “锡公又在这儿用格致功夫了。”尹继善笑着叹道,“天资是一说,其实我是极平常的。要说比人强的,我好奇好学。先父在康熙年间,常奉旨来江南巡查,我随父出来边读书边游历,什么盐政、漕运、河务这些事,我都很留心。就我的本性,我还是喜爱结交文学之士。我觉得这叫‘适性’,其余的都叫‘勉力’。雍正六年,先帝放我江南巡抚,也问过这个话,除了上头的话,我还说要学李卫、田文镜和鄂尔泰。先帝说:‘这三个人是朕的模范总督,你要好生倾心学习。’我奏对说:‘李卫,臣学其勇,不学其粗;田文镜,臣学其勤,不学其刻;鄂尔泰可学处是很多的,然而臣不学他的刚愎。’就如你孙锡公,我也一样,我学你的直,不学你的刻板。”说罢便笑。孙嘉淦也不禁莞尔,说道:“皇上命我撰文批驳舒赫德请停考时文,我虽驳了,心里却知道勉强,你这才叫真才实学。读书、学人、习事、游历——什么时候让从这里头选拔人材,我就头一个赞成废止八股。你如今还作得时文么?”尹继善掩耳笑道:“别,别说八股!折磨死人了,那敲门砖我早就扔到茅厕里了——这里啸林先生正在给苏舜卿写长挽,不要败了他的清兴。” 孙嘉淦这才留神,何是之在舷边几上用手扶纸,老探花刘啸林正一边写字一边沉思。笑问曹雪芹:“雪芹先生的《红楼梦》,是诗,是词,还是曲?只听怡王爷说过,当时事忙,也没及详问。给我们饱饱耳神如何?”曹雪芹在座中欠身答道:“《红楼梦》是稗官小说,非诗、非词、非曲。” “该说全有嘛。”见孙嘉淦面带失望之色,尹继善笑道:“虽是稗官小说,诗好、词佳、曲美。”说罢,两手一拍,说道,“奏乐,唱《红楼梦》里的曲子!”旁边散坐的歌伎们立刻调弦弄管,须臾歌声婉约而起,孙嘉淦倾耳听时,却是: 他是个绝幽谷兰,他是个惊鸿夕照霞,他是个广陵春水拂风柳,他是个梁园台榭花……谢造化,排定了数遇着了他,原是那,三生石畔的旧冤家。只为爱他,怕惊动他,不敢想他,偏偏儿是忘不了他。梦魂中每常相携共天涯……更漏五鼓残月斜,这别愁离绪,恰便似涌不完的寒泉,流不尽的漕溪,汤汤回旋直下…… 孙嘉淦自幼与母家表妹也有一段情思缠绵。因他长得丑,几次提亲未成。好容易有点眉目,后来他家遭惨变,二人只好劳燕分飞。听着这哀怨悠长、幽绪莫遣的歌声,他陡地想起,心里一阵刺疼,泪水竟夺眶而出。又听了几首,孙嘉淦忍不住问道:“这都是《红楼梦》里的?可否——” 曹雪芹知他想索书,含笑说道:“这些曲子是《风月宝鉴》里的,《红楼梦》尚未成书,还要删改。我是个浊物,不敏捷,所以写得很慢,此所谓志大而才疏。虽有心写一部奇书留世,还不知造化许不许呢!”他来南京有尹继善多方照应,衣食倒是无忧。只这地方勾起他幼时痛楚的回忆,总归不能心神舒泰,很想和勒敏同道回北京,却又难拂尹继善殷勤相待的情分。心里总有一份苦楚。见孙嘉淦伤感,深觉知己,毕竟交浅不能言深,便转了话题,笑道:“畸笏臾(刘啸林)的挽词作好了,我们奇文共赏!”他将手一让,孙嘉淦等人一齐过来,果见刘啸林已将苏舜卿的挽词写好: 试问十九年磨折,却苦谁来?如蜡自煎,如蚕自缚,没奈何罗网横加。曾与郎云:子固怜薄命者,何惜一援手耶?呜呼!可以悲矣。忆昔芙蓉露下,杨柳风前,舌妙吴歌,腰轻楚舞,每看酡颜之醉,频劳玉腕之携。天台无此游,广寒无此遇,会真无此缘。纵教善病工愁,拼他憔悴,尚恁地谈心遥夜,数尽鸡筹,况平时袅袅婷婷,齐齐整整。 对句却是: 岂图两三月欢娱,便抛侬去?望鱼常杳,望雁长空,料不定琵琶别抱,私为渠计,卿竟昧夙根哉,而肯再失身也。噫!殆其死欤!迄今豆蔻香消,蘼芜路断,门犹雀认,楼已秦封,难招红粉之魂,枉堕青衫之泪。女娲弗能补,精卫弗能填,少尹弗能祷。尚冀降神示禁,与我周旋,更大家稽首慈云,乞还鸳帖,合有个夫夫妇妇,世世生生。 孙嘉淦这才知道这副长联是挽京师名妓苏舜卿的,遂叹道:“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这期间死了多少名臣、名将,有谁来挽他们?” “名臣名将不如名妓,确乎如此。看看《桃花扇》,就是一个佐证。”尹继善笑道,“但名妓生前活得苦。世人总归是要个‘现得利’,所以蝇营狗苟,追逐的还是做官。”何是之小心地将纸搭在船舷上晾着,附和道:“还有多少人一辈子痴迷,拿着敲门砖站在门外苦苦追索。”尹继善点头道:“我在广东就考过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翁,还是个童生,问他经传都糊里湖涂了,还要考。我也出了一联,上联是‘行年八旬尚称“童”,可云“寿考”’;下联是‘到老五经忧未熟,不愧“书生”’。” 众人不禁哄堂大笑,刘啸林笑道:“这一联难能的是‘寿考’和‘书生’一对。”曹雪芹道:“倒逗起我的兴头来,我仿畸笏臾这副长联赠这位‘老童’。”遂援笔疾书: 试问数十年磨折,却苦谁来?如蜡自煎,如蚕自缚,没奈何学使按临。曾语人云:我固非枵腹者,不作第二人想也。呜呼!可以雄矣。忆昔至公堂上,明远楼边,饭夹蒲包,袋携茶蛋,每遇题牌之下,常劳刻板之誊。昌黎无此文,羲之无此字,太白无此诗。总教时乖运蹇,拼他跌滚,犹妄想完场酒席,得列前茅,况自家点点圈圈,删删改改。 岂图无数次簸翻,竟抛侬去,望鱼长杳,望雁长空,料不定礼房写落。爰为官计,彼必有衡文者,讵将后几排刷耶?噫!殆其截欤?迄今缘悭,辕门路断,着贻子孙,贺鲜朋亲,愁闻更鼓之声,怕听报锣之响。秀才弗能求,‘书生’弗能忆,‘寿考’不能死。或者祖功宗德,尚百贻留,且录将长案姓名,进观后效。合有个子子孙孙,膝膝绕绕。 “这也算将其中况味写透了。”何是之一生名场潦倒,追随曹雪芹为门墙私淑弟子,已是大彻大悟,见这副对联仿作,竟不自禁勾起旧日情肠,心里一阵酸热,想着,又补了一句:“无药可医相将病,有心难补女娲天呐!” 众人还待仔细评讲,忽听岸边有人手卷喇叭呼唤:“中丞大人——有廷寄急件!” “看来今儿不能尽兴而归了。”尹继善微笑着叹息一声,“就如何先生说的‘无药可医相将病’,我续全了,‘有心回头崖前马,此中况味君亦难’啊!”说着,画舫已经靠岸,却见是巡抚衙门的戈什哈。刚停稳,那戈什哈便跳上船来,向尹继善打了个千儿,将一份加有军机处关防火漆通封书简双手呈上。尹继善跷足而坐,拆开看时见有“御批”二字,忙站起身来,小心展开捧读,却是一份奏折: 臣山西巡抚喀尔吉善,为弹劾山西布政使萨哈谅收兑银两,冒支贪贿事跪奏。 尹继善粗粗看过正文,看乾隆的御批时,却是: 着发往各省。已着吏部侍郎杨嗣景前往查核,即会同傅恒审理此案。 孙嘉淦见尹继善只是沉吟,欲问时,因这是圣谕,又不知该不该问,便也默然。一船上人见他二人不张口,也都讪讪地不说话。尹继善许久才道:“这是皇上即位以来第一件查处贪贿的案子。前头我送呈的几份,都留中不发了,看来这是戏中有戏。”说着把奏折稿子递给孙嘉淦。孙嘉淦接过来看了看,笑道:“喀尔吉善这人最油滑,这回竟率先打了个冲天炮!萨哈谅是庄亲王的门人,只怕这官司不好打呢!” “诸位仁兄贤弟。”尹继善从容拿起桌上素纸折扇,当胸一拱,笑道:“我和孙大人不能陪你们了,回衙门要议点事。你们只管尽兴,代我多劝勒兄几杯。回头上路,兄弟自然还有些程仪。”说着从容走下跳板,和孙嘉淦一道上岸,隔水又是一揖,这才和孙嘉淦同轿回衙。 二人在江南巡抚衙门签押房坐定,尹继善方道:“我说戏中有戏,就是这个意思。岂止把庄亲王卷在里头?杨嗣景是怡亲王府的亲信,又是萨哈谅的同年。他来审案,喀尔吉善有什么好结果?”他手中大折扇展开又合拢,“据我看,喀尔吉善背后肯定是傅恒撑腰,傅恒少年新贵,又是个胆大细心的,一心要做名臣,唆使着在山西开这个惩贪第一刀,这是想得到的事。但皇上若不想大做,为什么把折子发往各省?要想认真办,又何以叫杨嗣景来办?这才有点叫人扑朔迷离。”孙嘉淦没有在外任上做过大员,他是一向有什么事说什么事的,这才知道一封奏折批下来,这些封疆大吏们动尽了脑筋,想的居然不是“该人奏的事是实是虚”,或者“我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事,该不该奏”,而是案子后头的“戏”,遂笑道:“要是我,才不这么想呢,我头一件事要先看看江南藩库,清点一下自己。” “那你连一任巡抚也做不到底。”尹继善见他如此直率,莞尔一笑道,“自己是清是贪,不用想。身边有没有贪官,那是也不用想的,哪里都有,也早就心中有数。你看,贺露滢的案子,要放在先帝爷手里,李卫早就不请旨处置了。皇上要扭严为宽,你抛出来,那叫不识大局。你自己连官都做不稳,试问你怎么能切实为朝廷为百姓做点好事?如今太平的久了,赃官十八九,清官十一二,有这个比例就算不错了,真的动手一个一个按律查拿,清到水无鱼,林无鸟,官也就没人做了。” 这也是一片道理。孙嘉淦突然感到一阵不安,他想到了和墨君子一番晤对,真的有点吃不准究竟谁是谁非了:“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啊……”他喃喃自语地说道。尹继善却没听清,问道: “你好像很有心事?” “我有点……怕。” “怕?”尹继善顿了一下,“怕赃官多?” “不,怕贵人们都像你这么想。”孙嘉淦苦笑道,“那就离革命不远了。” 尹继善大笑,说道:“锡公,革命是天道,是大数。圣人为什么要说‘和光同尘’?就是要你顺天应变。在这一朝,忠心为这一朝尽心,尽力办好自己手中的事,也就是延缓革命而已。要阻止这个大数天命,自古谁也没有办到过。如今实话实说,皇上要创极盛之世,已经是看得见、摸得到的事了。但‘极盛’而后,必定是月圆而蚀、器盈而亏,皇上博学多识,焉有不知之理?历数祖龙以来,哪一朝代不是由盛而衰?但创的盛世越是时日长,国祚必定越长,这一条有汉唐史作证。所以你这份痴情叫人感动,你想想事理是不是如此。” “这真叫醍醐灌顶。”孙嘉淦不禁也笑了,“我是虑得太多了。”遂将夜宿石头城小店,遇到墨君子的事说了,又道:“这事我已奏明圣上。照你说法,那个墨君子竟也是个痴人!” 尹继善却没了笑容,许久,叹道:“山西白莲教撮尔小寇中,竟有这样人物?那天下之大,这样的人多了,不是我满洲人之福啊……” 孙嘉淦和尹继善都是奉旨办学差的人,因而第二天便挂了牌子谢绝一切官员拜访。尹继善将巡抚衙门事务都卸了,由江南布政使穆萨哈代署衙务,也带一群看卷师爷搬进了驿馆和孙嘉淦同住,这是为了避嫌立的规矩,历来如此。原想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尹继善从家里运来了几箱图书,想好好闭门读书,不料五天之后,转来山西巡抚喀尔吉善又一份奏稿,仍是弹劾官员贪墨,被告却又换了一个,是山西学政喀尔钦,词气也更加严厉:“该员贿卖文武生员,赃证昭彰,并买有夫之妇为妾,声名狼藉,廉耻丧尽,请旨将喀尔钦锁拿严讯,斩之阙下以儆天下贪官墨吏”,后头特加朱批: 转发各省巡抚。此稿发孙嘉淦着意看。 下头礼部跪奏:“孙嘉淦已赴江南主持南闱”,乾隆的御批写得龙飞凤舞: 孙某赴江南,乃朕之命,朕焉有不知之理?昏聩!礼部尚书、侍郎着各降一级!钦此! “山雨欲来风满楼。”尹继善住在东书房,接到谕旨,立刻到西书房请孙嘉淦看,他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气度,但神色已变得严峻起来,“锡公,看样子这一科南闱你未必能主持,我看圣意,说不定要你去山西主持审谳这个泼天大案呢!” 孙嘉淦冬瓜脸埋得低低的,一字一句地审量品评着喀尔吉善那份数千言的长奏折,足有移时,轻轻吁叹道:“是,我也感觉到了,我觉得圣命已经在路上了。这个案子我看了,恐怕要摘掉几十名山西官员的顶戴。但我不甚明白,就如你说的傅恒在那里,钦差大臣是现成的衔,就近办理何其顺当?如不用我,又何必专门叫我看这折子?” “皇上器重你的这点痴忠之心,且你也有煞气,能避邪。”尹继善笑道,“至于傅恒,我敢断言他是喀尔吉善的幕后之主。他不宜出面审理的——”还待往下说,门政气喘吁吁跑进来,也不及行礼,说道:“中丞,内廷王礼快马来南京传旨。刚去过巡抚衙门,拨转马头又来了这里,现在门口,请二位大人一同接旨!” 二人一听“有旨”,早已站起身来。尹继善略平静一下,吩咐道:“放炮,开中门,设香案!” “喳!” 这边两个人便忙不迭地更衣,孙嘉淦身着神羊补服,九蟒五爪袍子,珊瑚顶戴;尹继善戴的是起花珊瑚顶子,锦鸡补服也穿好了。二人神色庄严,各自将手一让出了书房。便听前门炸雷般“咚咚咚”三声炮响。二人不再迟滞,摇着方步迎了出去,便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太监双手赉诏已从中门而入。 “孙嘉淦尹继善接旨!”王礼满身灰尘,满脸油汗,提劲儿拿捏着到上方香案前南面立定,扯着公鸭嗓子叫了一声,见孙尹二人已俯伏行礼,展开诏旨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自御极以来,信任大臣、体恤群吏,且增加俸禄,厚给养廉,恩施优渥。以为天下臣工,自必感激奋勉,砥砺廉洁,实心尽职,断不致有贪黩败检以干宪典者。不意竟有山西布政使萨哈谅、学政喀尔钦秽迹昭彰,赃私累累。实朕梦想之所不到。是朕以至诚待天下,而若辈敢于狼藉如此,竟视朕为无能而可欺之主! 跪在下面的孙嘉淦和尹继善不禁偷偷对视一眼:果然是这件事。却听王礼又念道: ……我皇考整饬风俗,澄清吏治,十有余年始得丕变;今朕即位不久,而即有荡检逾闲之事。是既不知感激朕恩,并不知凛遵国法,将使我皇考旋转乾坤之苦衷,由此而废弛,言念及此,朕实为之寒心!昔日俞鸿图贿卖文武生童,我皇考将伊立时正法,自此人知畏惧而不敢再犯。今喀尔钦赎卖生童之案,即当照俞之例而行。若稍为宽宥,是不能仰承皇考整饬澄清之意也,朕必不出此也。 读到这里,口干舌燥的王礼清了一下嗓子,瞟了一眼孙嘉淦,继续读道: 萨哈谅、喀尔钦二案,已著吏部侍郎杨嗣景前往,会同巡抚喀尔吉善,秉公据实严审定谳。今着都御史孙嘉淦即往山西,主持全案处置,可视情形相机定夺。务求审实而谳定。勿以亲贵而嫌避,勿以涉众而移心。即若杨嗣景辈有意为之开脱,该御史亦当秉公忠诚体国之意,执法无贵,机断处置。其所遗学差一事,即着尹继善传旨鄂善会同办理,特此密谕,钦此! “臣,遵旨!” 孙嘉淦和尹继善深深叩下头去。 第四十五回卢鲁生作祟入法网鄂钦差愚昧代行权 送走孙嘉淦,尹继善站在烟波浩渺的长江岸边只是踌躇。他当然留心到了,乾隆在这道密谕里只是捎带着提到康熙,没有提“以宽为政”而只一味大讲“我皇考澄清吏治,旋转乾坤”。连着山西这两个贪贿案配这道谕旨,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朝廷又要整顿吏治了。但怎么整,单凭这道谕旨还难以揣猜:是像康熙那样,一头规劝百官“遵法儆心”一头杀一儆百;还是像雍正那样日夕查察,顺藤摸瓜地抓、拿、抄,一株连就是一大窝子?他望着孙嘉淦那已经变得芝麻一样大的官舰,浩瀚的江水打着旋儿从脚下疾速流向东方。看着那东流的江水,又觉得是自己站的石岸在向西漂移……他已经想得忘神了。 “中丞,”一个长随在身后说道,“离城还有老远呢。您老要瞧着这里好,小的们就近弄点酒菜来。” “唔?唔。”尹继善从遐想中醒过来,回身在望江亭前上马,说道:“刚刚和孙大人一处吃过酒,哪里就饿了?咱们一道进城。我去河道衙门拜会钦差鄂大人,就便儿传旨,然后就回驿站去。你们回去吃饭。”他骑稳了马,又沉吟了一下,说道:“城东明故宫西边,咱们那处宅子,只怕有几十间吧?” “是,上百间呢!是随赫德坏事,先帝爷赏给老爷——” “不说这些。把那里打扫出来,衙里花园住着的几位先生,雪芹他们,明儿就移到那里去。” “是!要是先生们问起……” “就说这边花园要修,”尹继善双腿轻轻一夹,那马已徐徐而行,“修好了自然还要搬进来住的。” 他不再说话了。几匹快马沿玄武湖的驿道一溜小跑。尹继善与家人们分手后,独自去见鄂善。穿过寂无人踪的一片藩库区,便见一片茂竹掩着一片青堂瓦舍,河道衙门已是到了。鄂善的钦差行辕,就设这里。守门的亲兵都认得尹继善,见他下马便上来请安,要进去禀报,尹继善却摆手止住了,独自走进院来。听见鄂善正和人说话,便笑道:“鄂公,不速之客来了!” “是元长弟来了么?”屋里鄂善笑着答道。接着竹帘一挑,鄂善已经迎了出来,随他出来的,还有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灰府绸截衫,相貌清秀,神情却颇谦卑。他退到一边,等着鄂善和尹继善见了礼,方小心地向二人各打一个千儿,说道:“鄂大人您要见客,要没别的事,卑职就告辞了。银子,过几个月一定还过来。”见鄂善点头无话,那人方却步抽身匆匆去了。鄂善这才问尹继善:“你不是已经移驻驿站,闭门谢客了么?什么风吹得你来?” 尹继善瞟了那人背影一眼,没言声随鄂善进了书房,也不就座,望着鄂善徐徐说道:“有密谕给你的旨意。”鄂善大吃一惊,忙道:“中丞不要忙,容我更衣接旨。” “不必了。”尹继善干巴巴说道,“因事情仓猝,我也是匆忙赶来的。”待鄂善跪了,尹继善才将乾隆命鄂善入闱主持乡试的旨意说了,却略去了密谕孙嘉淦和自己的原文。 “臣,领旨,谢恩!” 鄂善起身时,尹继善便道:“孙锡公另有差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这个圣旨,总归你在这边治水有功,皇上叫你办学差,也有个历练的意思吧。”鄂善道:“圣恩高厚,这原没的说,我只是觉得太突兀了。方才还一脑门子心思加固高家堰大坝,叫他们核算工本银子。一个旨意,又要去和文人墨客们打交道了。” 尹继善因心中有事,不想多坐,便立起身来,笑道:“那人是账房上的?我还当是打抽丰寻你借银子的呢!这样吧,这边的事你跟他们交待一下,明儿,至迟后日到我那里,读书、下棋耍子,好么?” “倒真给你猜着了,”鄂善也笑着起身,“那是在京里内务府当过差的一个笔帖式,前年去云贵补了个武缺千总。说是家里遭了回禄之灾,要回乡看看,在我河工上暂借一千两银子。在京时我们常见面,也不好太却了情面。我给他五百两,支走了他。我明儿准去,你那里珍版图书多带几套,每日操心河工上的事,听的是算盘珠子响,想的是土方、石方、民工支项,我都快变成市侩了!”说着已到大门外,二人拱手告别。 尹继善却没有直接返回驿站,又折回巡抚衙门。想见见刘啸林一干人,亲自安抚几句。是时正是中午饭后,巡抚衙门各房书办都回去吃饭没回来,甚是冷清,但见老树婆娑,黄叶飘零。秋景甚是肃杀。尹继善一步一踱,将到西花厅门口,见隔壁公文房里还有人,心下不禁诧异:这会就有人赶到衙门办差使?遂迈步进去,见几个书办忙得满头大汗正捆扎着刚印好的什么文书,笑问道:“你们好早!忙着做什么呢?” “呀,是中丞大人!”书办们都是一愣,忙过来请安,管书办房的司书禀道:“这是些海捕文书。昨个夜里交待下来,刚刚印好,要发到各州县去。小的们饭在大伙房吃的。”说着将原稿递上来。尹继善浏览了一下,是刑部的正文,由史贻直亲自签署: 为查拿冒充孙嘉淦御史擅自上伪奏稿之钦命要犯卢鲁生事。各省巡抚衙门接文后即严查缉捕。卢鲁生,现年三十三岁,原为京师内务府云贵贡品库笔帖式…… 下头还有许多文字,尹继善也不耐烦细看,将文书丢在桌上,回身便走。走了几步,尹继善却突然心动:三十三岁、内务府笔帖式——云贵!该不是方才在鄂善那里见到的那个人罢?急转回身,一把抓起那文书,又仔细看了一遍,喃喃说道:“年貌都相符……回禄?借钱?——”他顺手把文书塞给眼前的书办。急道:“你骑马飞报鄂善大人,问他是不是这个人!我就在花厅等着!”说罢也不去花园,径自进了花厅,自己沏了一壶茶吃着,心神不宁地专等着来人回报。 过了约一刻多钟,厅外一阵马蹄声,尹继善隔玻璃望见鄂善也来了,情知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快步出来,站在廊下问道:“鄂公,是不是这个人?” “一点不假,他就是卢鲁生。”鄂善翻身下骑,“原来是做下大案逃脱在外的!竟敢到我那里借银子。这贼也忒是胆大包天!”鄂善说着匆匆上阶,神气间十分恼怒,涨红着脸一屁股坐在椅上,说道:“我好心好意的,差点落个资匪名声儿!只如今不知他在哪里,该怎么处置?” “跑不了他!”尹继善咬着牙一阵冷笑:“他就是土行孙,这会子也出不了南京城。叫书办房的人都过来!” 书办房的几个司书早就侧耳听着这边动静,听见招呼,忙都一拥而入,站在下头垂手听命。 “有几道令,你们立刻传下去!” 尹继善眼睛盯着窗外,一字一板地说道:“着南京城门领衙门立刻出动,封锁南京城所有进出要道;着京郊八旗驻军,把守各个陆路要道,昼夜戒严,所有过往行人,一律严加盘查;着玄武湖水师衙门即刻进驻各船坞码头,严行搜索;江上派舰对水路封锁;着按察使衙门即刻派人行文南京城四周各县,遇有从南京出去的可疑人,立刻扣留盘问;着南京府县衙门立刻派衙役,对所有旅店,还有秦淮妓院等地一一搜索。限明日天亮前一定拿到这个卢鲁生——完了!” “喳!” “回来!”尹继善厉声道,“告诉他们,声势越小越好,盘查越密越好!带上海捕文书发给各衙。一旦查到人犯正身,所有可疑人要立刻释放——去吧!” “喳!” 衙役们齐吼着应一声,立刻分头去传达尹继善的宪命,偌大的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鄂善阴沉着脸,似乎心神不定地一口接一口喝着酽茶,不时朝门外张望一下。尹继善知道他的心思:这个鄂必隆的曾孙,自入仕途以来小心办差兢兢业业,很得乾隆的青睐,他不愿在乾隆心目中留下一丁点污迹。这个卢鲁生拿不住,他资助的五百两银子就是一件说不清的事;即便拿住,他擅借库银资助匪类,也少不了要受处分。尹继善见他端着空杯子发怔,起身为他倒满了茶,嬉笑道:“你先祖从龙,身经七十余战,战功赫赫,你就这份胆量?告诉你,我是为防万一才作那样严密布置——来,我们下盘棋,两个时辰内,我叫你和这个卢鲁生再次见面!——不要这么丧魂落魄的,算是你即刻发觉来请宪命查拿正犯的,连个小罣误也没有!” “今天赢不了元长了。”鄂善勉强笑着接过尹继善递来的白子,“现在说不起祖上怎么样怎么样的话了,要赶上那时候,我一般儿也会杀人放火的。我不想超越祖上,只想不辱没祖宗罢了。”尹继善道:“谨守是保全之一道,进取亦是保全一道。我以为进取比谨守似乎还要好一点。”“不要说嘴,”鄂善笑道:“你的围棋总输给我,就为你一味‘进取’,自己的棋尽是毛病,还贪吃我的子,这就落了下乘。” 尹继善想想,也确是如此,他的棋风凌厉,计算周密和大刀阔斧混战一场的人下棋,常使对方一败涂地不可收拾。鄂善的棋看上去绵软,像是怯阵一样不敢正面接敌,但二人对弈,尹继善十局里也难赢一局。二人一边走子儿,一边闲聊。尹继善已将回衙寻刘啸天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但鄂善今天心神恍惚,实在走不出好步儿,一百多着以后,西南大角已被黑棋强兵压境,要委屈求活,外势全失,要强补外势,里边的白子便有全军覆没之虞。无奈之间,只好强袭突围,又在东南角造劫顽抗,一个失措寻了个假劫,劫也打输,困子也被全歼,只好笑着推枰认输,说道:“今儿饶你一局,移到驿馆我们再战!”尹继善也笑道:“老实说,我今儿也心神不安。方才的话是雪芹告诉我的。要想君子之泽五世不斩,比创业还难,既要保全,又要变通进取,是极不容易的。不保全只进取,往往落入陷阱,只保全不进取,心思不开,久而久之就变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曹雪芹,那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鄂善仰脸吁了口气,“元长,你劝劝他,弄那些风花雪月的《红楼梦》做么子?想当年他祖父曹寅何等了得?他的聪明用到正经地方,前途真不可限量!”尹继善道:“自古以来有多少书,我总觉得没有及得上《红楼梦》的。立德、立言、立功,都是正经事。我不以为做官最好。你我都是起居八座的大吏,一出门卤簿扈从如云,坐堂上一呼百应,见了上头我们要媚笑奉上,下头见了我们也媚笑巴结。比如你我现在是座上宾,上头一道旨意下来,或许就要变成阶下囚,亲的也不亲了,近的也不近了——有几个是心交,有几个真正宾服我们的?雪芹就不,上到亲王、阿哥,下到贫穷士子,甚或酒肆、青楼里的人,一沾上《红楼梦》的边儿,都着了迷似的。啸林是个探花,何是之是落第举人,甘心为他磨墨铺纸——你我也不能不买这个账!这就是事业啊!”鄂善听了挽首不语,半晌,转了话题,“我只诧异,这个卢鲁生,会写出那假冒奏折?太不可思议!他在云贵总督衙门当千总,还是个武职,怎么办得来?又怎么会有这个胆子?” 说到这上头,尹继善也觉茫然,想了半天,说道:“我也不得明白,这件事蹊跷得很。刘统勋这个人真还有点门道。”一边说,起身来到书案前援笔在手,说道:“我这里草拟一份咨文给史贻直,就说卢鲁生已擒,待正身拿到,立刻用八百里加紧递到刑部,下余的事与我无干。”正说着,外头一个戈什哈进来,尹继善和鄂善同时站起身来。尹继善问道:“拿住姓卢的了?” “不是,”那戈什哈忙禀道,“布政使铸钱司于秉水大人来了,他听说中丞这会子不在驿馆,说有事求见。” 尹继善歪着脑袋想了想,猛地想起去年藩台葛顺礼曾为他说项叫他补铸钱司缺的事,当时还带来一本价值千金的蔡京手抄《易经》。他把玩这部书几天,终于不敢收,璧还了于秉水,缺给他补上了。想来这人也是个贪墨手长的。尹继善因果决地说道:“就说两个钦差都正忙得焦头烂额,布置搜索钦犯的事。有事等秋闱完了再请见吧!”待戈什哈退出去,鄂善才道:“于秉水这人我认得,虽是杂途出身,其实很懂事,也很文雅的。”尹继善笑而不答,慢慢向盒中收着棋子。忽然外边一阵杂沓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戈什哈边跑边兴奋地高叫:“中丞大人,拿住了——那个姓卢的兔崽子在天妃闸跟前拿住了!” 鄂善一下子直立起身子,见尹继善一脸笃定的神气稳稳坐着,便又坐了下去。一时便见几个亲兵架着捆得米粽一样的卢鲁生快步进来。那卢鲁生甚是倔强,一边走一边叫冤枉,进来见鄂善也在,更是拧头涨脸,劈头就道:“鄂总河,我借银打的有条子,为什么拿我?”鄂善立眉瞪目,厉声道:“不是指那档子事!犯的事,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 尹继善冷笑一声,看也不看卢鲁生一眼,用碗盖拨弄着浮茶,说道:“叫这个没上下的东西跪下说话!”“说不明白我不跪!”卢鲁生仰着脸说道,“我官虽小,也是朝廷命官。我不是你的属下。你是谁?” “跪下吧!”身后戈什哈两手夹定他肘窝,用脚向膝后猛踹一脚,“这是我们尹中丞!”——顺势一按,卢鲁生已是直挺挺跪了下去。 尹继善格格一笑,放下茶杯说道:“看不出你还是个文武全才,千总的位置真的委屈你了。给他松绑。” “喳!” “搜他!” “是!” 几个戈什哈都是刑房老手,三下五去二把绳子抖落开了,浑身上下一搜,却没别的东西。一色都是银票,大到七八百两,小到十几二十两,足有四五十张。戈什哈小心地呈了上来,说道:“就是这些,别的东西没有。”尹继善一张一张翻着,又递给鄂善,转脸问卢鲁生:“这会子想明白没有?” 鄂善自然知道尹继善用意,不言声将自己借给卢鲁生的银票收进袖子里。听卢鲁生说道: “卑职无罪,卑职不明白!” “这些银票合计下来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两,是从哪里来的,又作什么用处?” “卑职家里走了水,烧得成了一片白地。——这都是卑职从任上的俸禄里省下,要带回家使的。” 尹继善“扑哧”一笑,说道:“就算是的吧!我问你,千总一年是多少银子?”卢鲁生被他刀子一样犀利的话问得一怔,忙补了一句:“有的是我借的。鄂总河能证明——”话未说完便被尹继善截住了:“你俸禄里省了多少,借了多少,借的都是谁的银子,共计是多少?讲!”他“啪”地一击案,笔砚、镇纸、茶杯都跳起老高,连旁坐的鄂善也吓了一跳! “这个……”卢鲁生脸上已浸出了汗,嗫嚅了一下,竟没说出话来。 “大约你也不认得我尹继善。”尹继善格格笑着站起身,在案后缓缓移步踱着,“你假冒大臣名字,写伪奏稿,惹下泼天大祸。东窗事发,仓皇出逃。凭着熟人多四处招摇撞骗,想卷款远走高飞不是?那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几个字,竟顾不得了!”他心里倏地一动,幽幽说道:“凭你这点子‘才学’,就想蒙混天下人——你知道么,今儿不是鄂公,你焉能落入吾手?”——他已经意识到这案子如果大翻起来,不定多少炙手可热的贵人卷进去,遂轻轻一推,不着痕迹地便把擒拿卢鲁生的“首功”含糊地送给了鄂善。 鄂善哪里知道这位青年巡抚在刹那间便动了这许多的念头。不沾案子已是万幸,还能捞到一功,自然是巴不得的事。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故意绷紧了脸道:“我一眼就看你不是东西!只想不到你如此胆大,竟敢擅作伪稿!就这个罪,够你丢十个头!讲,冒充孙大人的名上伪奏折的是否是你手?” “不是……卑职哪来那么大胆子?” “你不肯招?” “实是冤枉!”卢鲁生已泄了劲,不敢再耍刁横,他喃喃说道,“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伪稿不伪稿的……” 尹继善心知鄂善问得大不妥当。但他也想知道一点里头的内幕,现在乐得由鄂善这个不涉世事的书呆子顶缸,遂在旁阴郁地一笑,说道:“但恐你五刑之下,皮肉之苦难得忍受……” “对!”一语提醒了鄂善,鄂善自忖,自己也是钦差大臣,自然问得,遂对左右喝道:“这是钦案,一刻不得延误——来人,大刑侍候!” 几十个戈什哈面面相觑,他们弄不明白是自己的主官问案还是这个河总老爷在问案,见尹继善石头人一样,木然端坐不语。一个戈什哈答应一句,飞也似地跑到前头刑房,取来刑具。“咣”地一声,一副崭新的柞木夹棍扔在地上。 “看见没有?”鄂善得意地一笑,“飘高身怀邪术,到刑部大堂,三根绳子一收紧,他就招了。你是钢筋铁骨么?”眼见戈什哈已将夹棍套在卢鲁生小腿上预备停当。鄂善一咬牙,狞声喝道:“收!” 四名老刑房各拽一根绳头,见尹继善视有若无的样子,只好遵命,使劲猛地一收。那卢鲁生“妈呀”一声高呼,痛得上半身死命挣扎。那下半身被紧紧夹着,却是分毫也不能动。他满身都是冷汗,勉强挣了几挣,便晕了过去,一个衙役端着碗噙了一口凉水,“噗”地照头喷了过去。鄂善见他悠悠醒来,嘿然一笑,说道:“你不肯招,下一次夹断你的骨头!” “招……”卢鲁生像泥一样瘫在地上,喘着粗气道,“我招。那份——伪稿是出自我手……” “谁的主谋,谁的指使?” “……” “嗯?!” “别别!”卢鲁生惊恐地望着这位方才还慷慨解囊借给自己银子的总河钦差,又无可奈何地看了看稳坐钓鱼台的尹继善,期期艾艾说道,“谁的主谋我真的不知道。您老知道,我在内务府熟人多。去年有个叫秦川的带几个人去云南,我们在一处吃酒,说了许多宫里的事,又说当今是昏君,先帝爷死得不明白。还说,就是先帝爷,也不是正经主子,本来该传位给十四爷的,是隆科多弄鬼,改为‘传位于四子’。江山弄得七颠八倒,倒把真正的主子太子爷给坑了。我当时说‘要不是八爷倒霉,我至少也弄个将军做做,我爹就是被牵连进去,冻死在黑龙江道儿上。卖孩子买笼屉,为了争(蒸)这口气,我算个什么人?我真想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写出来叫天下人都知道皇上是个什么玩艺儿’。” “我一说,秦川就笑了,说‘你那么弄,想灭族么?天下最敢说话的是孙嘉淦,先帝和皇上都怕他,你替他弄个假奏折,立时就传遍天下——人们都是信他的——就是皇上翻弄这事,有孙嘉淦顶着,你也无碍的,我就……写了。交给秦川带回了北京,他在北京怎么弄,犯官实在是不知道……’” 说到这里,卢鲁生咽了一口气,哭丧着脸道:“我不知怎的犯了这个混……办了这事——想弄个一鸣惊人,倒反缠住了自己……”他喃喃而语,咒天骂地,任谁也听不清他都说了些什么。鄂善不耐烦地道:“别说这些没用的!那个秦川呢?” “回……回大人话,听说他回北京,得伤寒……死了!” “放屁!” “真……真的!” 尹继善眼见这位急功好名的鄂善又要用刑,心知这案子再审下去,自己无法袖手旁观,也要被卷进去,便在案下踩了一下鄂善的脚尖。鄂善本也不是笨人,只是今儿他一来有气,二来也想撇清,竟被尹继善当了枪使。此时便知另有缘故,就坡儿打滚下台道:“且收监!你好生想想,竹筒倒豆子如实招了好!” 待人们都退下去,鄂善望着莫测高深的尹继善问道:“元长公,你似乎有事要说?” “没什么要紧话。”尹继善悠然看着天上南飞的白云,长长出了一口气,说道,“上头叫拿这个人,我们拿住了,这就够了。问案,是刘统勋的事。” 第四十六回乾隆君微行访太原王县令风雪察民情 卢鲁生一案在南京只过了一堂,鄂善和尹继善便将初审结果报到刑部。按鄂善的想法,刑部急如星火地让各省严加查拿,必定要江南省立即将人犯解往北京。不料刘统勋却按兵不动,几次催问,其答复都是“暂在南京拘押,勿使其死在狱中,听候刑部另行通知”。和尹继善商议,尹继善也模棱两可地说:“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哪门子?关照一下臬司衙门,好生侍候着这个卢鲁生就是。” 鄂善无端地去一趟巡抚衙门,莫名其妙地当了主审官,这个案子竟沾在手上甩不脱,心里只是犯狐疑,连在闱中看卷子都有点心神不宁。尹继善情知这案子后头文章大,自己不愿招惹是非,推给这个不知仕途险恶的鄂善,虽说心里松快,总觉得有点对不住鄂善似的,遂安慰道:“你别为这事胡猜乱疑。据我看,刘统勋、史贻直准是忙着处置山西那两个案子,腾不出手来。这事的直接责任是我,你有功无过,怕什么?” “我怕是不怕的。”鄂善皱着眉头道,“他们叫拿人,我们拿住了,有什么说的?我只是不明白他们的意思,总觉得这件事背后有文章。等闱场完了,再行文问问,他要还是那样回话,我就要写折子弹劾史贻直和刘统勋。他们这些汉人和我们不一样,再正直的心里也有几道弯弯儿。呸!”尹继善笑道,“看你面儿上温良恭让,心火还不小啊!人家又没叫你纵放钦犯,你弹劾什么?你要心里不踏实,秋闱完了亲自押解卢鲁生到北京,送到刑部,看他们收是不收?”鄂善压根想不到尹继善是想彻底将这案子撂开手,掂掇半晌才道:“我从北京回来日子不久,为一个钦犯再去,一趟又一趟,吏部的人最坏,料不定他们会想:这个鄂善又来皇上跟前献勤儿了。” 尹继善哈哈大笑,闪眼见有人到隔壁房中缴卷,忙又掩住了,拍着鄂善肩头笑道:“怕人说这个别当官。我们当臣子的,不在君父跟前献勤儿,难道到街上给叫化子磕头?吏部的人才不这么想呢,你去给他们送炭敬,给印结局送钱,黑眼珠子只顾盯银子,高兴还来不及呢!”几句话说得鄂善一脸愁云都散了。等散了闱,胡乱取了几个门生,没等发榜,便从巡捕厅点了几十个人,随同自己押解着卢鲁生回到了北京。鄂善也不住驿站,押着监车直接去绳匠胡同,递了名刺,要直接见史贻直。北京人最爱瞧热闹,听说拿到了“冒充孙大人写折子骂皇上”的人,顿时围了几百人,弄得刑部大门口人声嘈杂,一时便有一个书吏出来吩咐:“把犯人收监!”又转脸对鄂善笑道:“史部堂不在,我们刘大人就来迎接您。”说话间刘统勋笑容可掬地迎了出来。 “延清,你们是怎么回事嘛!”鄂善进签押房,一坐下便道,“拿住卢鲁生,南京城都轰动了,外头传言说要在南京就地审理。你给的回话又语焉不详。元长我们商量了一下,刚好我到户部催银子,就把人给你带来了。” 刘统勋听着只是笑,亲自给鄂善倒茶,说道,“善公别急,听我说。刑部比你还急呢!”他朝外看看,压低了嗓子,“皇上不在北京,史部堂也不在北京!”“真的!”鄂善目光霍地一跳:“皇上出巡了?!邸报上怎么没见?”刘统勋点点头,说道,“皇上这次是微服出去。自然邸报上不登。庄亲王、鄂尔泰,还有纪昀、我们衙里的钱度也都跟去了。” “去了哪里?”鄂善脱口而出,见刘统勋笑而不答,立刻意识到不该问这个话,遂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不知道圣上多久才回来。我这次要提一百多万银子,不请旨,户部断然不敢擅自拨给我的。” 刘统勋摘掉大帽子,抚着剃得发亮的脑门说道:“什么时间回来,我也不知道。就是皇上出去,也只有上书房、军机处的人和九门提督知道,我也是刚刚知道不久。我想,到我这一层知道了,许是皇上快回来了,也许是已经回来,暂时不接见人也是有的。”鄂善听着这话滑得四脚不沾地,心里骂着“泥鳅”,却笑道:“这么看来,我是莽撞了。人已经押来,交给你,由你审就是。”刘统勋似笑不笑,说道:“他写了假奏折,你审过了,他也招认了。我看可以结案,没有什么大的意思。” “下头的话可不是这样。”鄂善道,“你知道卢某只是个千总,芥菜籽大的官儿。谁给他提供了这许多乌七八糟的东西?折子里说的些事,有些连上书房和军机处的人都不知道!这折子又是怎么弄到上书房,堂而皇之地就进呈御览?卢鲁生是有身家的人,后头没有靠山,他怎么敢写?又是谁通风报信说已经东窗事发,他竟从云贵迢迢千里一路骗钱逃到江南?” “看来你对刑名并不陌生。”刘统勋一笑,“善公,你是主审过他的,你怎么不问个明白?他已经招了主罪,这些事他还肯替人瞒着么?” 鄂善被他轻轻一句便问得张口结舌,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审讯卢鲁生大不相宜,思量着也怨不到尹继善,只好自认晦气。刘统勋倒觉得自己抢白得鄂善过于难堪,“善公,你忒老实了。审这个案子一点也不难,难在结案。所以不能审,要有圣旨。圣旨要细查严办或是杀一儆百,各有各的审法,所以刑部才暂时不接案子。你想,谋主有罪,正身有罪,煽惑有罪,传谣有罪,知情不举有罪,细细研究追索,没有二百官员卷到案子里才怪呢!这么大的丑闻,皇上愿不愿暴露天下?但若只问制造伪奏稿,这个案子也算弄清了,一刀杀却了这个二百五千总,也算结案了,是不是?”刘统勋越说,鄂善越是懊悔。转思尹继善和自己同是满人,还不如刘统勋这个汉人待自己坦诚。鄂善想着,竟在椅中一揖,诚挚地说道:“我真正明白了,延清你是以诚待友!切盼指教!” “你审讯的供录我见了。”刘统勋道,“问得恰到火候,没有什么失误。你圣眷这么好,皇上只会夸你的,所以尽可放心。”他见鄂善诚恳求教,心里也自感动,不动声色地替鄂善出着主意。“既来了北京,无论如何见见皇上。卢鲁生的案子皇上一定会问的,好生想个条陈奏上去,也就万事大吉了。” 鄂善听了默不言声,盯着刘统勋心里十分感激,由自己亲自建议卢鲁生一案不事株连,确是绝妙主意,不但擒拿卢鲁生的功劳是自己的,又暗中不知维持了多少人。而且这么做,也真是对朝局有利。想想自己在尹继善跟前骂刘统勋的话,倒觉得心里惭愧,遂起身拜揖道:“延清,我这就辞去了。等贻直他们回来,我就递牌子请见皇上。要有空,你随时到舍下,我那里有的是好酒,一个外人不叫,我俩好好唠唠!”说罢便辞出去。刘统勋送到二堂门口也就回来。鄂善一闪眼见勒敏从大门那边进来,因在尹继善府中相识,料必是来寻钱度的,此刻他却深恶尹继善,因屋及乌,不想和勒敏答讪,脸一偏装作没看见便自走了。 乾隆此刻驻跸在太原县衙。他已经到了十天,连巡抚、将军、提督,并连钦差大臣傅恒、杨嗣景和新来的孙嘉淦,谁也不知道御驾就在城里。 太原县衙门坐落在城西北角,偌大省城中衙门林立,根本显不出它来。这是个很大的院落,以照壁、大门、大堂、二堂、琴治堂为中轴,西边一个书房一个花园,东边一个花厅和一处大院落,原来是住三班皂隶的。接到军机处密谕,县令便把衙役们全部派到南监号去看管犯人。来的人在东院进进出出,他也不知道都是什么身份,因奉命不许过问,他依旧每日在签押房处置公务,乾隆的人也不过来干预。此时天已初冬,太原城地气高寒,已是草枯叶落,万木凋零。但萨哈谅和喀尔钦的官司却闹得如鼎沸之水。傅恒在城西南的钦差行辕闭门谢客,连孙嘉淦到任也没去迎接。喀尔吉善停了巡抚衙门衙务,两个拳头,一手打萨哈谅一手打喀尔钦。杨嗣景左一个牌子右一个宪命,将几十名七品以上官员叫去审问,大多数都是攀咬原告喀尔吉善的,弄得这位巡抚每日坐堂都心神不宁。眼见是杨嗣景偏袒被告,但原告喀尔吉善手握赃证毫不退缩,那新来的孙嘉淦说是要“摸摸底”,任凭这群龌龊官儿每天吵嚷叫撞天屈,他竟像个哑巴。这般儿情景,也颇热闹好看——那乾隆出去得越发勤了。 进入十月,下了一场冷雨,下到中间便转成了雪,绛红的浓云阴沉沉地压在太原城上,白盐似的雪粒打得人脸上生疼,呼啸的北风吹了一夜,天气骤然间变得异样寒冷。乾隆习惯了早起,躺在炕上睡一夜,一睁眼见窗纸通明,还以为起迟了,一边埋怨卜仁不早点叫醒自己,一边就命人给自己穿衣。卜仁、卜义手忙脚乱地给满面愠色的乾隆穿衣,一边说:“主子,不是奴才们不晓得小心侍候,外头的雪下得铺天盖地,雪色映得窗户纸发亮。其实时辰还早呢!那边鄂尔泰、庄王爷他们还没起来呢!” “哦,下大雪了?”乾隆惊喜得目光一跳,“昨晚看那样子,雪落地就化了,还以为下不起来了呢!”待卜义为他束好带子,乾隆双手舒展了一下,到门前拉开了门。一股寒风立刻裹着雪卷进门来,弄得乾隆脸上脖子上都是雪。卜仁、卜义正担心他发作,乾隆却哈哈大笑,说道:“好雪景!”登上麂皮油靴便出了门。守在门口的塞楞格已是雪人一般,见乾隆出来,忙拂落了身上的雪,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真是一场好雪。步出衙门,但见一片苍苍茫茫,衙门前平日毫不起眼的一汪池塘冻得镜面似的,冰上的雪尘像烟雾一样被风吹得旋舞着,飘荡着,池塘边柳枝少女一样婆娑起舞。乾隆信步绕塘踏雪。白茫茫雪堤上渐渐现出两个人影,走近了看时,却是纪昀和钱度站在一处低凹的岸边。因为天太冷,两个人都戴着耳套,统着个手一个劲跺脚,呆呆地瞧着对岸。乾隆在背后不禁失声笑道:“这两个狗才,也算是文人雅士,穿得黑狗熊似的,缩着脖儿统着双手,还来赏雪!真真是焚琴煮鹤,辱没了这雪。煞风景!” “是主子!”二人同时一怔,回头看时,乾隆穿着件灰府绸面小羊皮袍,外头只套了件玫瑰紫巴图鲁背心,站在高堤风地里看着自己笑,西北风把袍子下摆掀起,辫梢也被撩得老高,看去十分精神。二人忙就地打千儿。纪昀赔笑道:“奴才们原说赏雪吟诗的,因败了兴头,就成了这副猥琐模样……”乾隆笑着下堤。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会败了兴致?”钱度用手遥指对岸远处,说道:“主子,请看!” 乾隆顺着他指的地方望去,顿时脸色沉了下来。他也没了兴致——隔岸一箭远近原来有一排低矮的小茅屋,一夜大雪全都压塌了。他觑着眼看,几个妇女抱着孩子坐在废墟旁的箱笼上,男人们有气无力地用铁锹在翻弄着房土,似乎在寻找什么,隐隐还传来孩子呛奶样的哭声。乾隆的脸色阴沉沉的,半晌才道:“不知太原府是干什么吃的!昨晚下雪,他们就该出来巡查一下。”钱度叹道:“主子,得赶紧结了这两个案子。官儿们在保顶戴、狗咬狗,谁也顾不了这正经事了。” “主子,”纪昀在旁嗫嚅道,“要不然让奴才出面,去周济一下?” 乾隆没有回答,转身便走,他的脸色越发变得阴沉。纪昀和钱度对视一眼,忙跟在后边,又不敢和他并肩,只遥遥随着。乾隆到县衙门口,便见允禄和鄂尔泰二人说笑着出来,他一边拾级上阶,说道:“十六叔,你们好高兴——”话没说完,后头一个人小跑着也赶上来,一脚踏上台阶“跐”地一滑,结结实实摔在了乾隆身边。爬起来人们才看清,是太原县令。 “你也是个朝廷命官!”庄亲王见乾隆脸色不好,遂训斥那县令,“这么张张惶惶的,成什么体统!”那县令看看这些住在自己衙里的“人物”,一个也不认得,料定一个也惹不起,十分尴尬地站起身来,红着脸低头答道:“是,大人!卑职孟浪了……那边房子被雪压塌,有个老太太被压在下面,这里没衙役,我去调了几个人帮他们收拾一下。这个天,年年冻死人、饿死人,我虽然不是他们的父母官,我衙门口的事还该料理一下的。”鄂尔泰道:“谁也没说你料理这事不应该嘛!是说你的气质,急脚猫似的,不成话!” 乾隆瞥了允禄和鄂尔泰一眼,气色已经变得平和,说道:“他是我们东家,强宾不压主,你们不要犯混。”遂转脸问那县令道,“你是太原县衙的?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话,卑职王振中。” “哦,王振中……”乾隆仿佛记得,却再想不出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思量着笑道,“看来你还算爱民,晓得民疾如丧,不是自己职分里的事也肯管。不错。” 王振中没有想到这个天天出去的年轻“客商”比这两个老头子的“官”还大,怔了一下才道:“官是一回事,管又是一回事。这种事不是官也是不能袖手旁观的。乌纱帽儿戴得上也摘得了,心在自己身上嘛。不瞒大人,我走得这么急,是想赶紧吃点东西下乡去——”他抬头看了看天,说道:“我最怕这天儿,就这么没完没了地下!这种天是给吃饱了的文人预备的,不给下头的百姓好日子过。” “此所谓大王之风与庶人之风不同。”乾隆喟然叹道,“难得你这片恻隐之心。去忙你的吧。晚间回来,我亲自过去看你。”乾隆说罢便带着允禄四个人回到东院花厅。 从奇寒的风雪地里回到屋里,几个人顿时觉得浑身暖烘烘的,雪光映着窗纸,照得屋里通明雪亮。虽说多少有点炭火气,比起外头,还是令人感到身心舒泰。乾隆脱换了湿衣湿靴,惬意地盘膝坐在炕上,对允禄道:“你和鄂尔泰坐到地龙上;他两个年轻,站着回话。”四个随从臣子忙谢恩从命。鄂尔泰道:“主上,看来临出北京您说的‘杨嗣景未必会秉公办案’,真的说准了。这个人平素我看还好,怎么会这样?真不可思议!” “这也不奇怪。”允禄在旁道,“杨嗣景和喀尔钦的哥哥是同年进士,和萨哈谅的侄子又是儿女亲家。我看他的意思,是想把责任推到下头。这个喀尔吉善平日人缘儿也平常,不定有人串供,异口同声说是受了他的指使才多收银两平兑入库的。秀才们的事更难讲,喀尔吉善拿到了喀尔钦受贿的收条,但喀尔钦又说这是喀尔吉善事先的嘱托,设陷害人。又拿出了喀尔吉善雍正九年制科给他写的关说人情信为证。据我看,这个案子里原被告,竟是一窝子分赃不匀的墨吏,内讧了。” 纪昀听允禄的话,“洪桐县无好人”,怎么听都像是要包容的意思。轻咳一声道:“喀尔吉善从前有打关节说人情的劣迹,似应另案处置。‘关说’与贿卖不是一个罪。藩库对账,多收平入是实,五万多银子被截扣在巡抚衙门;喀尔钦的收条也拿在喀尔吉善手中。这样的案子算得是铁证如山,怎么就断不下来呢?”钱度笑道:“王爷说的分赃不匀起内讧,我看也是有的。” “昨儿是钱度去臬司衙门看审的吧?”乾隆问道,“孙嘉淦仍旧一言不发?”“是。”钱度忙道,“到过堂快完时,孙嘉淦说了一句‘这案子不宜再拖,三天内一定要结案。所有干证人等明儿准备证词,后天我要问话。’后来还和杨嗣景说笑了几句,当时看热闹的人乱哄哄的,奴才竖起耳朵也没听清一句。”乾隆略一顿,又问纪昀:“你去见傅恒,他是怎么说的?” 纪昀忙一躬身,说道:“开始傅恒不见我。拿出军机处的关防都不管用,没办法我只好说是奉圣谕特从北京来的。我把主子要问的话都问了。傅恒说是喀尔吉善拿到赃证来见他,他说,‘只要证据扎实,你可以和他们拼官司。主子断不容这类事的!’上奏之后喀尔吉善又去见过几次,傅恒都要他咬紧牙关。主子的圣旨到,喀尔吉善就没再来,傅恒也就不见客了。”纪昀迟疑了一下,又道:“不过傅恒也说喀尔吉善平日首鼠两端,是官场混子,他还说如果孙嘉淦也不能秉公处置,他就要出面了。” “事情的起因果然是傅恒。”乾隆笑道,“傅恒平定了黑查山,重新安排几个县的缺,他选的几个人,都被萨哈谅否定了。萨哈谅生恐那里再起乱子,给那里的盗户每家拨一百两银子,作安家用。比剿匪官兵的赏银还多一倍。喀尔钦是个道学面孔,说傅恒的兵有奸宿民妇的事,还说傅恒和女匪在山上卿卿我我。因此,他手中拿着这两个人的劣迹,岂肯轻易放手?” 纪昀看了看乾隆的脸色,说道:“山西措置匪区确实没有章法,换了臣是傅恒也难忍受。如今世面上传着个笑话,说临县有一家子闹狐祟,丢砖、拆瓦撒土怪叫,弄得举家不安。请了个道士来镇,那道士使法把狐狸精收进葫芦里。狐狸在葫芦里还大嚷:‘我是“盗户”,你们敢这么待我!’”几句诙谐语,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好,就这样吧。”乾隆笑着说道,“今天大雪,也没处打探消息,去几个戈什哈看看巡抚衙门和藩司学政衙门的动静,我们这边放假一日,那个叫王什么中的是个好官。十六叔记着,下文给吏部,晋他太原知府。纪昀把军机处转来的奏折拿来,把刘统勋昨日递来的密折也带过来——你们散了吧。” “喳!” 一时,纪昀便从东偏房抱了一大叠子文卷过来,呈在乾隆面前。因乾隆没有叫退,便不言声退到火龙边跪下,将两只脚紧紧抵住火龙取暖——他的靴子已经湿透,脚冻得实在受不了。 乾隆却理会不到这些,只端坐着看各地的请安折子和晴雨报。因见山东、直隶、河南都报了“大瑞雪”,河南且有“数十年未见之大瑞雪,麦收‘八十三场雨’,托主子如天宏福,明岁丰收可望”的话头,便濡了朱砂批道: 军机处:转河南、山东、直隶,山西亦有大雪。此诚可喜。然此等天气,寒贫无屋者亦可悯怜。着各地司、牧着意巡查,勿使有所冻馁。伤天之和亦甚可惧。 接着又看刘统勋的本子,却是一篇洋洋万言的文章。文章里提到:“从云贵总督处查到卢鲁生的奏稿附片”;“发往军机处,竟丢失了总督的原奏”;“此案还牵扯到江西、湖广、湖南、四川和贵州,一共六省”;“四十二名官员曾传看过这个伪奏稿”,“惟是何人主使,如今尚待审理”,乾隆看完,下了炕来回踱步,见纪昀低头跪着只是咂嘴儿,便问道:“你是怎么了!就这么一会儿你就侍候不了?” “臣……”纪昀眨巴着眼睛道,“臣这会子烟瘾犯了。臣是有名的‘纪大烟锅子’。” 乾隆不禁一笑,说道:“朕还知道你不甚吃五谷,是有名的‘纪大肉盆子’。这会子他们都不在,朕就破例允你抽袋烟。”纪昀喜得连连叩头,从怀里取出草巴菰袋子,又取出一个用得明光锃亮的铜烟锅,足有拳头来大,装满了烟,打着火,深深吸了一口,惬意地喷了出来,说道:“主子真是仁德之君!”乾隆看他那副馋相,不禁呵呵一笑:“好,这么点恩,换来个‘仁君’称号,朕也值。” 外边的雪下得很大,屋里静得能听到雪片落地的沙沙声,哨风吹得南窗上的纸忽而鼓起忽而凹陷。乾隆沉吟许久,才道:“纪昀,你觉得伪奏稿一案和山西两案,哪个要紧?” “自然是山西这案子要紧。”纪昀不假思索地说道,“山西案子是社稷之患,伪稿一案是疥癣之疾。主上圣明,亲赴山西,臣由衷钦佩!”“社稷之患,疥癣之疾……”乾隆喃喃咀嚼着这个譬喻,目光一亮回到炕上,在刘统勋的奏折上疾书道: 此案深查数月之久,仍不得主谋,尔之无能可见一斑。 这一笔便留下了将来继续追索的余地。他心思灵动,笔锋一转,又批道: 然此案与曾静之一案实有所异。朕之诛曾静者,为其诬蔑圣祖及先皇考。朕之不欲深究此案者,为其以绝无之事加之于朕躬,譬如夜过暗陬突闻犬吠,岂足深究?即着刘统勋将正犯卢鲁生一名释放归籍,谕地方官严加看管教诲,务使其得终天年,沐浴圣化之中,或可感泣以思过欤?若有贼害卢鲁生者,朕即加之以谋主灭口之罪,天宪之必张可期而待!钦此! 写完,满意地放下笔,将朱批过的折子递给纪昀,笑道:“你烟瘾过足了没有?把这几份折子立刻驿传到张廷玉处办理!” 纪昀接过批本还没说话,忽然一阵嘈杂的吵嚷声从西边正院里传来,似乎有一个女子在诉说什么。乾隆叫过卜仁道:“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卜仁答应一声出去,片刻间便转回来禀道:“主子,这个女的是太原县令的女儿。他父亲下乡视察,中途被臬司衙门带了去,说是萨哈谅一案,他是要紧的证人,要留在监所,预备会审时作证。我们在这里住久了,女子大约看出什么风色,所以闯院要申诉告状。”正说着,那女子提高嗓门儿和太监吵嚷: “王爷?皇上也住过我们家!” 纪昀和乾隆听得不禁一怔。 第四十七回邂逅相逢再叙旧情三堂会审立斩钦差 乾隆一声不言语,起身开门出来站在房檐下。只见雪雾迷茫中西面边门旁两个太监正拦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那女子又哭又叫,口口声声要见这里“最大的官”:“你们说这是‘小事’,放我们身上就是大事!我爹那个身子骨,这个天儿在臬司衙门那凉炕上怎么受得?藩台、学台他们贪赃卖法,与我们这些七品芝麻官什么相干?只管一个又一个地拘人!老天爷……我的娘还在病着……” “叫她过来。”乾隆摆了摆手便进了屋里。信手整理着案上文书,说道:“纪昀,把这些个送到庄亲王那里,叫鄂尔泰也看过就发走。”说着那女子已是抽噎着进来,乾隆一转身看得真切,他全身一颤,立刻认出来,是在信阳游仙渡旅店邂逅相逢、镇河庙卧病侍疾的王汀芷!刹那间,姚家老店、黄河故道、那冰雹、那雨……那场几乎要了命的病,都一齐涌上心头——就是眼前这个女子整日偎坐身旁,喂饭、侍药,中间有多少柔情蜜意都令人永志难忘。此刻,想不到竟是在这种景况下又再次相逢!乾隆呆呆地坐在炕沿上,用若有所失的目光看着汀芷,一时间竟问不出话来。 汀芷乍从雪地进来,屋里光色很暗,什么也看不清,模模糊糊的,见周围几个人一个个弯背躬身站得像庙中泥胎,鸦雀无声的。她知道上头这个年轻人来头不小。她一个年轻女子,不敢盯着瞧,竟没认出乾隆。在难耐的岑寂中,汀芷抿了抿散乱的鬓发,蹲身福了两福,低声道:“大人吉祥!”便退到一边侧身站了,说道,“我要见您,是想请大人做主,叫臬司衙门放了我爹。我娘有个老气喘病,身子骨儿不强,这个天儿更受不了,已经咯了几天血。我爹是个清官,只知道图报皇恩,不瞒您说,他接我们母女到任上,不是叫我们当太太小姐的,是为省几个使唤人的钱,听爹说……东院住的是大官,比巡抚还大。我一急……就硬闯来了……”说着,用手帕捂着嘴只是哽咽。 “你爹叫王振中,是吧?” “是……” “他怎么知道我比巡抚大?” “爹说有几个不长胡子的,嗓子有毛病的是……太监。”汀芷多少有点忸怩,用小脚尖跐着地说道,“爹说,就是军机大臣,也没有资格使唤太监。” 乾隆这才知道是卜仁、卜义这干太监露了行藏,松了一口气,笑道:“王振中是聪明人。我们是比巡抚大一点儿——卜智,你带着这个去见孙嘉淦,叫他把王振中单独放回来。”他取过搭在大迎枕上的明黄卧龙袋送给卜智,又转脸对王汀芷笑道:“这下该放心了吧?” “谢谢大人!”汀芷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事情办下来了,感动得又淌出泪来,伏身磕了个头道:“那……我这就回去等着了。”她仰面看了乾隆一眼,顿时一怔,却没说什么,慢慢转身退出。 “慢。”乾隆微笑着摆了一下手,命太监们都退到外边,这才说道:“你怎么也不问问我是谁?”汀芷低着头道:“爹说这院的人有要紧事,不许我们打听。”乾隆笑着又问一句:“要是熟人呢?” 汀芷这才认真地盯了一眼乾隆,她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嘴唇颤抖了一下,说道:“你——你不是田——你是皇上!”一时间,她慌乱得有点站不住,不知所措地揉弄着衣角。 屋子里一时静极了,连隔壁茶炉子的水响都听得清清楚楚。乾隆怔怔地望着汀芷,汀芷却似有无限的心事,低头不语。许久,才无声叹息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乾隆突然一笑: “是啊。不是王爷,也不是田盛公!”他微笑着说,“岸汀芷兰郁郁青青——你仍旧那么标致!只是刚刚哭过,又像一朵带雨梨花。”他是情场老手,几句话说得汀芷耳热心跳,咬着指甲只是扭动。乾隆看得忍耐不得,过去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嬉笑道:“小亲亲,让朕看看你的手,烫伤了没有?” 汀芷羞晕满颊,歪倒在乾隆怀里,微闭着双眼,听任乾隆抚摩着,吻着,口中却道:“别这样,被人瞧见……你别摸这里……” “哪里?别摸哪里?”乾隆欲火中烧,耳语道,“想死朕了……你想朕不想?——你说那些老公,他们敢管朕的闲事?说,想不想……” “想……几回梦里都见了哩。” “你爹是个好官,朕还要升他的官。到时候调进北京,就选你进宫,住到畅春园……” 汀芷一下子清醒过来,轻轻扳开乾隆那只很不规矩的手,坐直了身子,一边扣着扣子,叹道:“有那个心,没那个命啊……皇上你来迟一步,我……已经许了人家。方才……就算我报皇上的恩吧……” “朕已经知道你许了人家。”乾隆扫兴地松开了手,看着袅袅婷婷的汀芷,又着实心痒难耐。突然猛地扑上去,又紧紧搂住了她,下死劲把她按倒在炕上,口中亲亲乖乖胡喊乱叫,压着嗓子道:“要报恩就报得地道些儿……你女婿不是国子监那个姓许的监生么?授个官留在京里,想来往容易得很……”说着就扯她小衣。 那汀芷喊不能喊,躲无可躲。她本也喜爱乾隆英俊潇洒,被他这般儿挑逗,动了情窦,也就不甚防护。由着乾隆轻薄了一阵子,只说:“我的身子是皇上的了,你要护我周全!” “那是自然。”乾隆喘着粗气道:“你嫁人只管嫁,朕有法子弄你来,照样做爱!”还要说话时,外头卜仁咳嗽一声,说:“鄂大人,请稍等一会再来,皇上正和人说事儿。”汀芷又轻轻吻了一下,说道:“皇上,有人来了——别忘了我……” 二人这才起身整衣,乾隆命两个太监好生护送汀芷回去,心满意足地伸展了一下身子吩咐道:“叫鄂尔泰过来吧!” 第二天,仍是下大雪,孙嘉淦决定结案。他倒不是为那只卧龙袋,知道乾隆就在城里,所以匆忙结案,是忧虑原、被告愈演愈烈地忙着寻找证人为自己辩护。通省官员本来就各有门户,拉帮结派的“各为其主”,大有搅混水,把贿案变成政争。拖的日子久了,外头公务办不成,而且留下遗患,山西的事将来更扰攘不休。他来山西迟,三台司衙门都住满了各地来“作证”的官员,因此便住了学政衙门隔壁的文庙。咨文发到住在臬司衙门的杨嗣景处,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听从人禀说:“杨大人亲自过来拜望。” “我这就去接。”孙嘉淦坐在炕桌旁吃力地套了一双乌拉草靴子,踏雪出来,匆匆迎到门口,见杨嗣景带着一群师爷已经下轿,忙迎上去笑道:“梦熊,主审公堂在你那边,怎么倒跑到我这边了?”说着二人在雪地里拱手一揖。杨嗣景呵呵笑着,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既然要结案,我们两个得事先商量一下。我那边人太杂,说不成事儿。你知道我在吏部办差,有些求调缺的不要脸的官儿,跟案子无关也有事没事地纠缠,我也在这山西住不安宁,急着结案呢!”孙嘉淦笑道:“我自然要先和你商议。莫不成独断专行么?吏部差使我知道,既然你现在是钦差,别管他们,只管打出去就是了。我就没有你那多的想头。”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进了文庙西配殿暖阁,分主宾坐定,杨嗣景笑道:“天下就一个孙锡公,哪能人人和你比呢!我今日在吏部,明儿不定就调到哪个省,打出去,怎么和人家见面呢?再说,有些人也真是难缠,一个苦缺又一个苦缺地调补,来寻我也是迫不得已儿。”他端茶吃了一口,驱了身上寒气,问道:“这两个案子锡公有什么主意?” “不纠缠,不拖延,不株连。”孙嘉淦简捷明朗地说道,“我听了几天,两个被告都是翻出陈年旧账,要把水搅混。喀尔吉善在山西当了快二十年的官,九年巡抚,平素也确有不少惹人烦的毛病儿。他虽然不受贿,给人办成了事,事后受礼的事也不少。喀尔钦、萨哈谅他们就是吃醋他这一条,所以趁机也大捞一票。从根上说,你说是官场内讧也不错,说是狗咬狗也不离谱儿。但萨哈谅的罪行是人赃俱在,喀尔钦也是铁证如山。朝廷设法本为儆戒。既然不能穷究,只好将主犯决断了,先平息了官司。喀尔吉善的事该怎么处置,将来请旨另行处置。梦熊,你看我想的对不对呢?” 杨嗣景听着,频频含笑点头,说道:“锡公剖析明白。但现在有些个事是搅在一起的。平兑入库,萨哈谅手里有喀尔吉善的手令,‘照准,藩司从速敛收钱粮平兑入库。’也难说他们事前商量过多收平入。因为萨哈谅独吞了这笔外财,喀尔吉善分肥不得,才如此发难。喀尔钦手里有往年喀尔吉善介绍士子入闱应考的条子,足证喀尔吉善过去也不甚干净。也难说不是分赃不均,不是挟嫌报复。昨儿怡亲王的信锡公你也见了,已经有人告我们对喀尔吉善意存袒护。这么决断,万一我们走后,再查出喀尔吉善贪墨的实证,你我的差使可就办砸了不是?”孙嘉淦蹙额思索着杨嗣景的这些话,说道,“依着你怎么办?”杨嗣景道:“现在冬闲,官员回任也没什么实事。拼着再折腾一阵子,索性是索性,叫他们互相打内炮,是墨吏一体处置;是清官也都显出来;明发奏折申奏朝廷,该杀、流、监禁的按律处置,就不会有后遗症了。” “恐怕这样不行。”孙嘉淦说道,“这样审案,通省都要乱了。一年也理不清,他们把十几年的旧案都翻出来了。再查,证人越来越多,案子越来越复杂。这大的雪,已有冻死饿死人的事,地方官都被我们扯着,怎么成?开春春耕春播,赈灾赈荒,也要靠这些‘证人’。总不能把山西官场变成一锅粥,稀里糊涂,除了打官司任事不干吧?” 说到这里,两个钦差已是拧了劲儿。杨嗣景是吏部老官,心思转得比轴承儿还快,怔着脸想了想,笑道:“锡公,不然这样办吧:所有来当人证的在任官,一律放回去。留下他们三个原、被告,我们好生审。如何?”至此,杨嗣景的心思偏袒被告一方已昭然如雪。孙嘉淦脸上挂了霜一样,足有移时,起身说道:“我还奉有圣上密谕朱批旨意,由我来主持这次审断。对了,差使功劳有你一份;错了,我一身承担。请!” “那好!”杨嗣景心里似吃了苍蝇一样腻味,也只好随着起身,“我惟孙公马首是瞻!” 两个人不再说话,踏着大雪出了文庙,在庙外各自升轿,也不鸣锣,由轿夫们咯吱咯吱踩着厚厚的雪来到臬司衙门。 臬司衙门和冷清的孔庙迥然不相同。几十个太原府的衙役拿着推板、扫帚、铁锨、簸箕打扫照壁前的积雪,都把雪垛到旗竿西边,腾出空场准备钦差大臣落轿。衙役们一个个气喘吁吁满头热汗,都呆站在一旁,看着孙嘉淦和杨嗣景下轿进门,欢呼一声一哄而散。 “请。”孙嘉淦招呼一声略略靠后的杨嗣景进了大门洞,迤逦向大堂走去。但见过道里、廊庑下、房檐下纷纷乱乱,都是从全省各地调来当“人证”的州县府官员。可怜这些人平日在下头也是舆马高轩前呼后拥,到了省城,都群集在臬司衙门的议事厅里,吃没吃处,住的是冰凉地铺,自己支锅起火的,带着冷干粮硬啃的,一个个官服揉得皱巴巴的,乌眉灶眼,活似一群穿了戏装的叫花子。眼睁睁看着两个钦差气宇轩昂地直入大堂,又羡又妒又恨又无可奈何,骂什么话的都有: “去他妈!热炕上吃饱睡足,格老子又该叫他们摆弄了。” “要做官,还是做大官。萨藩台他们还睡热炕呢!” “别那么比。我们在下头审案,不也一样?一个案子发了,捉一村的人来作证!” “那是混账衙役们想敲剥钱——我们连送钱保出去住店都没人要!” 有的人竟然不顾官体粗声骂:“我操他喀尔钦奶奶的!”立刻便有人反驳,“我日他喀尔吉善八辈祖宗……”乱嚷嚷间,外头有人报说:“钦差山西驻节使傅恒大人到!” 人们立刻住了嘴,见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官员,穿着黑缎面鹿皮快靴进来,九蟒五爪袍子上套着一件黄马褂,雪光中显得十分耀目。傅恒虽年轻,但他带三百奇兵夜袭驮驮峰,已是全国皆知。这个自从两案爆发之后大门不出、一言不发的少年亲贵突然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傅恒只带了两名亲兵,马刺踩在扫净了的石板甬道上叮叮作响,却是满面春风。正走着,见廊下站着一个六十多岁花白胡子的四品官,冻得嘴唇乌青,傅恒忽然折到他面前问道:“你不是户部钱粮司的彭世杰么?” “回、回钦差,”彭世杰慌乱地打了个千儿结结巴巴说道:“是,是卑职,卑职原来是在户部。” “黑查山一战,你粮草供得好。” “哪里……那是我应分的差使。” “你回去吧。”傅恒拍拍他肩头,“我知道你。这么大的岁数,这么冷的天儿——回去吧!” “可杨大人……” “没事,有我呢!”傅恒摆了摆手便离开了。孙嘉淦和杨嗣景从二门迎了出来,傅恒忙上前寒暄:“二公,别来无恙?” 杨嗣景眼见傅恒当众卖人情,满肚皮的不自在。想起昨日孙嘉淦放走一个姓王的官,不禁瞟了孙嘉淦一眼,心里想着:这两个人怎么都一个做派?口中却道:“都有钦命在身,同在一城,无缘拜会,想不到瑞雪送得贵人来啊!哈哈哈……” “我是专门来看审案的。”傅恒看一眼沉吟不语的孙嘉淦,说道,“下头人报说今天二位大人要审结此案,我真是又喜又慰。这几天我的人每天出城看,城郊已经冻死十几个人了。” 三个人说着话步入大堂,只见大堂正中摆着两张公案,显然是孙嘉淦和杨嗣景的位置。靠西一张桌子,是喀尔吉善的位。东边两张方凳,自然是留给被告喀尔钦和萨哈谅坐的了。方凳前跪着萨哈谅和喀尔钦。见他们进来,二人翻了翻眼皮没言声,站在厅柱旁出神的喀尔吉善只看了傅恒一眼,也没说话。杨嗣景便命:“在上头再摆一张公案,请傅大人坐!” “不用了。”傅恒笑嘻嘻说道,“那么小个平台儿,三张公案摆得下么?我就坐在你侧边,观看二公办案风采!”二人听了无话,互相一让,三个人同上了公案后正容就座。 “钦差大臣升堂了!” 杨嗣景的戈什哈高声含糊叫道。连他也不明白:一个两个钦差还不够,今日又来一个钦差! 守在外边的皂隶们“噢——”地拖着长声喊着堂威,手执黑红水火棍进来依班排定。几十名亲兵戈什哈悬刀而入布置在四周堂角,把架上的刑具碰得叮当作响。大堂上的气氛立时变得紧张肃杀。 “今日审结此案。”孙嘉淦脸上毫无表情,“本钦差与杨钦差已经商定,所有一应干证人等一概先回任办差——传谕出去,叫他们立刻启程回任!” “喳!” 萨哈谅忽然站起身来,摆手道:“慢!”他恭谨地向孙嘉淦一拱手,说道,“恐怕孙大人孟浪了吧?断案要人、赃、证俱全。放了人证,谁能说得清?”说完坐下。喀尔钦又起身道:“请孙大人收回成命。我们吃官司尚且不怕冷,他们当人证的有什么怕的?”也坐下。 “你们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嚣张,咆哮公堂!”孙嘉淦目光灰暗,狞笑一声,“来,给他们撤座!”几个衙役过来见他们端坐不动,——毕竟过去都是他们望而生畏的长官,竟没人敢下手。孙嘉淦“啪”地将惊堂木一拍,怪目圆睁断喝一声:“撤座!你们已是被革官员,与庶民同例!” 两个人这才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喀尔钦进士出身,口齿流利,说道:“自古刑不上大夫,是杨大人让我们坐的!”孙嘉淦格格一笑,说道:“能叫你坐下,自然也能撤掉你的座。你就站着,也不为上刑。你既革职为民,也不算什么‘大夫’。《大清律》三千条,‘贪赃之墨吏不事以礼’,你老实点!”坐在旁边的杨嗣景觉得句句话都是在剜自己的心,不觉脸色涨得通红。舔了一下嘴唇却没有说什么。那衙役出去,一时便听外头乱哄哄一阵轻声欢呼,人证走得精光。 “喀尔钦,”孙嘉淦问道,“你可知罪?” 喀尔钦突然有一种不祥之感,蓦地冒出冷汗来,颤抖着声音回道:“犯官……知罪。” “你贿卖了多少生员名额?每一名索要多少贿金?”孙嘉淦嗓子喑哑,重重拍了一下惊木,“讲!” “共是十七名……”喀尔钦呐呐说道,“每名四百两、五百两不等。有的只收五十几两的……” “为什么收价不一样?” 喀尔钦道:“文章差的收的就多点,文章好的,就少收。还有的有人推荐‘俊才’,不收的也有……” “真可谓货真价实,童臾无欺。”孙嘉淦一声冷笑,“你的收条都在这公案上摆着,谅你也不能不认!”说罢断喝一声,“到一边跪着听发落!” 傅恒瞟一眼公案,果然见印盒旁放着一叠条子,伸手取过一张看时,上头写着: 今借到学政喀尔钦大人现银四百三十五两以资急用,乾隆三年制科山西孝廉魏好古。 初思,傅恒颇觉不解,后来才想到其中奥妙:魏好古取中举人,可以凭条付钱;如取不中,这魏好古就“不是乾隆三年孝廉”,借条也就无效。想着几乎笑出来:科场舞弊真是花样百出。正思量着,孙嘉淦又问道:“你怎么分辨得出哪份卷子出过借条,哪份卷子没有借条?——卷子一律都是誊录的!” “回钦差,事前有约定的暗语,头两比里带有‘天地玄黄’四个字的就是有借条的。”喀尔钦连连叩头,“可怜我往年取士从不舞弊,只有这一次也没有实得银子……”说着已是淌下泪来。 “跪到那边去!”孙嘉淦毫不动心地指了指厅柱,“待会儿我再发落!”说着又转脸问萨哈谅:“你呢?你可知罪?” 萨哈谅却不似喀尔钦那样脓包,他一直用询问的目光盯着杨嗣景,见杨嗣景一脸木然,正自诧异,听问忙道:“犯官知罪。但有下情上禀!”他顿了一下,“收钱粮前我去见喀尔吉善,曾言及山西灾县太多,多少官补了缺也不肯上任。藩库的银子再多,我们一文也不能擅自动用。所以请示宪命,以‘道路难行,火耗不足为偿’为由追加一点银两,平兑入库。这是请示过的。”杨嗣景此时插话问道:“喀中丞,这件事可是有的?” “回杨大人,”喀尔吉善冷不防一下子问到自己,不安地欠身道,“他请示,有这件事,但我没有答应。” “你点头了的!”萨哈谅大声道。 “我没有。”喀尔吉善胸有成竹,一点也不动肝火,“我同意的事从来都要写出宪命。你有我的手谕?再说这事,即使我同意,也只能叫你藩司统筹,将多余银两分发各个苦缺和无缺官员任所,以补养廉钱和俸禄不足。我怎么会叫你独个儿中饱私囊?” “你——!”萨哈谅气得双目鼓得像要爆出来,半晌才喘着粗气道:“设陷于前,落阱于后!我送三千两银子时你怎么说的?你说,这点银子连十个秀才也买不起!——你是嫌少!你说了没有?” 喀尔吉善道:“你厚颜无耻!我是借喀尔钦的事挖苦你,竟成了你的把柄?我若嫌少,叫你给我增添,你敢不么?我想要银子,为什么公然拜章弹劾你?你不要脸!” “你奸诈凶险!” “你是个笑面虎!”跪在厅柱旁的喀尔钦帮腔。萨哈谅喘着粗气接口道:“对,他就是一只白脸狼!” “啪!”孙嘉淦将惊木重重一拍,“住口!这是钦命会审大堂,不是你们的狗窝!”他戟指问萨哈谅,“多收平兑余金是多少?” 萨哈谅翻了翻眼说道:“四万七千多两吧。”孙嘉淦问道:“现存在哪里?”萨哈谅的腿颤了一下说道:“德鑫钱庄。”又补了一句,“你们查抄过了嘛!” “德鑫钱庄谁是东家?” “是……我侄子。” “为什么不在藩司公账上落账?” “……” 在孙嘉淦掏心剜腹的问话下,萨哈谅的防线崩溃了,喃喃说道:“我已说过我知罪的……不过喀尔吉善——” “住口!”孙嘉淦勃然作色,“我只问你知罪不知?” “知罪!” 孙嘉淦命喀尔钦也上前跪下,说道:“先帝爷雷厉风行整饬吏治,刚刚晏驾数年,你们竟然又大肆狂妄,贪墨坏法!我圣上以宽为政,为官员增俸增禄,你喀尔钦每年养廉银是四千两,能买白米四千石。你萨哈谅是八千两,有什么不够使的?辄敢置王章国宪于不顾,于贫寒士子小民百姓身上敲骨吸髓以填欲壑!”他阴冷地一笑,“本钦差将你们就地正法在此,以谢山西冻饿沟壑之百姓,你们可有怨言?” 谁也没想到孙嘉淦竟不再请旨就将两名朝廷大员立即正法。一时间堂里堂外的皂隶、衙役、师爷、亲兵、戈什哈近百人,个个僵立如偶,面如土色! “拖出去!”孙嘉淦吼道,“就在臬司纛旗下行刑!” 衙役们看了看孙嘉淦的脸色,再也不敢迟疑,两人一组架起喀尔钦和萨哈谅就往堂外雪地里拖。喀尔钦和萨哈谅此时才清醒过来齐声大叫:“杨梦熊!你见死不救么?”杨嗣景脸色惨白,两手在簌簌发抖,也不知是惊、是怒,却也没言声。萨哈谅眼见已被拖到大堂口,真的急了,身子一拧,竟挣脱了衙役直趋公案前,也不言声,狞笑着看看杨嗣景,撕开自己袍角,取出一张纸来递给孙嘉淦,恶狠狠地说道:“锡公大人,这是杨嗣景来山西给我带的信,是弘昇代笔,替怡王爷写的……”孙嘉淦一脸阴笑,伸着手刚要接纸,杨嗣景在旁劈手夺过,略一过目,揉成团儿竟吞了肚里!傅恒就挨身坐在他旁边,一把将这位钦差搂翻在地,一手死卡脖子,一手就从嘴里拼命抠那条子,但毕竟迟了一步,那条子已被他咽了下去! 堂上立时哗然大乱。混乱中喀尔钦也挣脱了两个发呆的衙役,怒吼一声直奔喀尔吉善,和萨哈谅合力将猝不及防的喀尔吉善按倒在地,拳打脚踢带抽耳光。一时间钦差和钦差,犯官和原告,有的在公案台上,有的在公堂上,乱滚乱打,公案都被拱到了一边,喀尔吉善坐的那张桌椅也都四脚朝天…… “都住手!” 孙嘉淦也万万料不到会闹出这种事,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大声咆哮道:“起来!” 喀尔钦和萨哈谅被拉在一旁,呼呼直喘粗气,喀尔吉善脸上被抓出几条血痕,青一块紫一块,额上还鼓起个大包。傅恒也失望地站起身来,铁青着脸坐下。杨嗣景脸色紫得像茄子皮似的。刚刚坐下。孙嘉淦便命:“撤他的座!”傅恒不等人来,一脚就踢飞了他的座椅,挥着胳臂便把杨嗣景摔到公案前。 “剥了他的官服。”孙嘉淦盯着这个阶下囚,“摘掉他的顶戴!”他已经无心再细问下去,心里掂量着,再兜出怡亲王这条线,也等于给乾隆出难题,更丢大清体面,思索定了,说道:“圣上早已洞察你存有私心袒护赃吏。因而密谕我相机处置。你做到这一步儿,实非人臣所为。看来你是要以身家性命来保这两个赃官的了?我成全你!来,将喀尔钦和萨哈谅收监,随我押回北京。把这个杨嗣景拖出去,立斩!” 衙役们这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次三堂会审,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起先呆呆愣愣地看,已不知身在梦里还是在实境里。此时惊醒过来,拖上杨嗣景就往外走。杨嗣景边走边叫:“你敢!你敢?” “我当然敢!”孙嘉淦冲他背影一啐:“呸!” 随着三声大炮,杨嗣景已是人头落地。孙嘉淦犹自怒气冲冲。一摆手道:“退堂!”喀尔吉善似乎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孙嘉淦脸色,默默双手一揖,踽踽退了出去。 偌大的公堂里只剩下孙嘉淦和傅恒二人。他们不约而同地踱到堂口,看着飘飘洒洒纷纷扬扬的大雪,久久都没有说话。 “圣上就在太原。”孙嘉淦舒了一口气。 “今晨已经启驾回北京去了。” “唔。” “你杀了杨嗣景,朝廷——” “没关系。”孙嘉淦道,“朝廷于我必有褒扬。但我也知道种祸不浅。” 傅恒怔了许久,说道:“主上英明,你不要担心。” 第四十八回公子失意咏诗怀旧天威震怒调兵防患 乾隆到了丰台才接到孙嘉淦和傅恒的密奏,知道了山西臬司衙门发生的一场旷古奇闻。孙嘉淦的折子很简单,约略叙述了审案经过,说:“该钦差当众吞食罪证,欺君灭主,无法无天。若传之天下后世,朝廷蒙羞。臣当即将其正法,震慑官吏。臣已严令在场所有人不得将审案情形外泄,如有违者,斩之不恕。其所有处置不当之处,乞望圣主降罪,以为办差不力之戒。臣虽死亦无憾。……”傅恒的折子却写得很长,绘形绘声,赛似一篇稗官小说,末了却道:“奴才与孙嘉淦商议,已将在场全部人役集聚,严饬勿使外传,以维朝廷颜面。如此贪赃太出奴才之意外。奴才当众扭打杨嗣景,亦有应得之罪。乞主上恩降雷霆,臣甘心受罚。”看了这两份奏折,乾隆想象着臬司衙门当时混战情形,真是百味俱全,想笑又想哭。呆呆出了半日神,便命卜仁去传庄亲王和鄂尔泰过来。 这是丰台大营旁边的一个旅舍,因是微服还京,乾隆一干人没有惊动驿站,就住在这里,只派太监去丰台大营传旨,派兵暗地将这个旅店严严实实护了起来。因上房的炕烧得太热,乾隆命人将窗户上隔扇支起一条缝。允禄和鄂尔泰一进门,乾隆便笑道:“从山西到保定一路都是大雪,偏到北京,干冷干冷的,竟没有下雪。” 允禄说道:“这里的天阴得很重。方才我过来,有一片雪落在脸上,看来马上也要下雪了。今年看来是皇上走到哪里哪里就下雪。” 乾隆一笑,说道:“下雪毕竟是好事。再下几场,几个省明年就有好年景。今晚我们就宿在这里。明天你叫户部行文,黄河以北,无论有雪没雪,官员都要像王振中——”他怔了一下,补了一句,“鄂尔泰记着,王振中即刻调补户部郎中,太原府现在没有缺。再说,中央机枢里要多选一些知道体恤民情的官来任缺——各地官员都要像王振中那样亲自下乡,断炊的要周济些粮食。从藩库里支出,明年征粮时归还。”说罢,将傅恒和孙嘉淦的折子丢在桌子上,“你们看看,我们离开山西那天,臬司衙门大打出手,演了一出全武行!”他隔窗向外望了望,果然已经零零星星飘下了雪花,因又问卜义,“你是打前站的,历来都是我们独自包店住。怎么瞧着西厢南边还住着个陌生人?” “回主子话,”卜义说道,“那是个等着殿试的贡生。原来住城里,出城访友没遇着,就住在这店里。这附近别的店里住的人多。这里店主人又不肯撵人,只好将就一下。他是个文弱书生,奴才已叫人暗地严密防范,主子尽管放心就是。”乾隆听了无话,见鄂尔泰将两份奏折呈递上来,一边接一边说道:“你们议一下。” 鄂尔泰见允禄沉默不语,遂道:“这样拆烂污的事出在几个大僚身上,真叫人梦想不到!此事傅恒作的不差,孙嘉淦处置失当。应该将杨嗣景锁拿进京严审问罪的。”允禄也道:“鄂尔泰说的是。人一杀,也就无从细究。没有笔迹,也就对证不出是谁写的信,信里说的什么。” “这事编成戏,准惹人笑。但朕却笑不出来。”乾隆的目光里带着哀伤的神气,“不杀杨嗣景,带回北京,朕恐怕更难收场。下头是小狗咬小狗,一嘴毛;到北京,怕就是狗王咬狗王,满口血!一群市侩尸居高位,不讲忠孝,不讲仁义。小人之难处也在这里,你严,他有怨气不敢冲你,就在百姓身上出气,可劲儿地敲诈,逼出一个白莲教;你宽,他就上头上脸,肆无忌惮贪墨坏法。朕真累,不是身上累,是累到骨子里,累到了心里!”说到这里,乾隆竟泪光滢滢,不胜凄楚。允禄和鄂尔泰见他伤心,也无话安慰,只好垂头不语。正没理会处,外头钱度和纪昀请见,乾隆定了定神,缓声说道:“进来吧!” 纪昀和钱度一前一后进来,给乾隆请了安。两个人都是精明人,立刻觉得屋里气氛沉闷。纪昀道:“上书房和军机处都已经知道主子到了这里。张廷玉派人送信给我们,代他请示,要不要他过来请安。他又特意从内廷调来了十几名侍卫,会同丰台大营护卫。” “不用过来请安了。”乾隆舒了一口气,说道,“张廷玉有过人之处,居高位常存临渊之心,这一条就很难能可贵。他三代为相,都能处之若素。”他仿佛心情好了一点,问纪昀和钱度道:“从山西一案看来,吏治又在败坏了。朕心里不胜愤懑,今日想听听你们为臣的意见!” 钱度骨碌着小眼睛沉思片刻,说道:“就山西一案看,吏治不痛加整顿是不行了。先帝爷的办法还是行之有效的。历朝历代遇有贪贿案都是治小不治大,不肯轻易杀大臣。捡些个芝麻官顶缸。因此,大员就有恃无恐。奴才以为,杀一名大员,比杀一百名小官还顶用。为什么呢?朝廷大员清廉了,他就不许下头有贪贿的事。小官见大官都遵法,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就如萨哈谅,他想敛银子,就带出一群墨吏。萨哈谅要是两袖清风,下面谁敢如此嚣张,公然地多收平入?”纪昀却道:“钱度的话虽是,但只说了法理。圣上以宽为政,造成今天天下祥和之气,很不容易。山西一案是一省独有,还是省省皆是,这还要仔细甄别一下。臣以为可以多派一些观风使,巡行各省,有案即查,无案即罢。观风使只有弹劾权,没有处置权。这样不致扰了大局,又能常常纠举各省弊端,随时矫正。”他侃侃而言,又道,“为做官学制艺,做了官扔制艺是可以的。但做了官就不读书,恶俗相传,渐习渐染,就如白布染皂,一旦下水再难回头。上次皇上论起宋儒道学,程朱之学貌似堂皇,好像比圣人还要克己,其实人欲如水,导之有方,人欲与天理并不相悖——皇上这话,臣初闻如雷霆惊心,愈想愈觉有道理。但若人欲与天理互相契合,人人将心比心,以心报主,那么朝中像孙嘉淦、史贻直这样的正人就会越来越多。以‘人欲’自养,对人则口口声声的天理,伪君子也就越来越多。山东大儒温钧廷到嵩阳书院讲学,几个妓女堵在门口讨夜度钱,他能教出什么好学生来?” “依着你看怎么办?”乾隆问道。 “对官员也要惩教。以惩为教,以教辅惩。”纪昀恭肃答道,“钱度说得很对。对贪墨的不但要抓,而且一定舍得下刀子杀大官。民不畏死官畏死,祖龙以来代代如此。杀了刘康,天下知府就晓得不可妄为。诛了山西这两个败类,天下藩政、学政就得摸摸自己的脑袋,想想自己身家性命。这是一条,再一条在任官也要读孔孟的书,摒除宋儒以来杂芜之学,以天理约己,以人情揆人。朝廷吏部设岁考时时督查勉励,品学才识好的奖拔,劣的就降黜。这是很平稳的整顿吏治办法。” 乾隆静静听着,说道:“纪昀是个有心人。回头你和钱度整出一份折子,叫鄂尔泰转呈上来。朕的宗旨其实就是两条,吏治一定要大加整饬,局面一定不要乱。以宽为政并不是纵容贪官!”说着,天色已暗,乾隆便命传饭。 吃过晚饭已有一个时辰,乾隆看了一会邸报和折子,一色都是“恭请圣安”的套话,甚觉无聊,便出来独自散步。他没有叫,别人自然也不敢陪,只背着手仰望着天,不时飘来一片雪,落在热乎乎的脸上,有说不出的清凉适意。去山西往往来来二十多天,回到北京,又见到这方方正正的四合院,踏着京城的土地,他心里有一份踏实亲切的温馨。他由王汀芷一下子想到棠儿、钮祜禄氏,蓦地又想到皇后富察氏,此时她们都不在身边,再细细思量,他才发觉自己真正想念的竟是皇后!乍然间又想到杨嗣景,回护山西被告原是他意中之事,没料到这个杀才竟然是个无赖流氓!他吞掉的是一封什么信?里头写的什么?弘晓为什么叫弘昇代笔?这和前头弘昇他们暗地鼓捣“八王议政”有没有牵扯?……乾隆把各条线路顺着脉络往一处联,头都想疼了,忽然西厢南端屋里传来朗朗吟诵声: 送君南浦,对烟柳青青万缕。更满眼残红吹尽,叶底黄鹂自语。甚动人多少离情,楼头水阔山无数。记竹里题诗,花边载酒,魂断江干春暮。都莫问功名事,白发渐星星如许。任鸡鸣起舞,乡关何在?凭高目尽孤鸿去。漫留君住,趁醇醾香晚,持杯且醉瑶台路。相思寄取,愁绝西窗夜雨。 在这静寂无声的小雪之夜,羁旅之人,听到这样清雅的曼声咏哦,真是令人心恬意适。乾隆听着这首《薄幸》诗,一下子竟想起死了的锦霞,不禁痴了。接着听时,那人又诵道: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意,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先生清雅!”乾隆一边说,笑嘻嘻推门进去,举手一揖说道:“只是太凄楚了。你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边说一边打量这人,只见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府绸长袍,黑缎子丝绵坎肩,总不过三十来岁年纪,清俊的瓜子脸上微有几粒白麻子,一条细长的辫子盘在脖子上,正在怔怔地望着窗户吟诵。见乾隆突然进来,忙微笑道:“您是住在上房的客人吧?请坐!敢问贵姓,台甫?”乾隆一边笑一边和他行礼坐下,说道:“卑人田兴,从山西贩马回来。听先生清吟,不觉神往。先生何方人氏,怎么称呼?”那人还没来得及答话,钱度一头闯了进来,说道:“主子,鄂当家的叫我过来看看,要没事,请主子回去,有几笔账要回主子呢!”一抬头,惊讶得后退一步:“这不是勒敏三爷么?” 勒敏不禁也是一笑,羁旅中遇到故旧,他心里也觉亲切,说道:“你怎么也在这儿?这位田先生——你不是在刑部做官嘛,怎么称他主子?”那钱度十分机敏,只略一顿,说道:“我们爷是汉军正红旗的牛录。我改入旗籍,他自然就是我的主子。这次他到山西做生意,恰好我也出差,就同道儿了。”勒敏自己也是旗人,自然懂得这个道理,遂笑道:“你比我们满人还懂礼。前年我落第,碰到我旗下一个奴才在什么光禄寺当寺丞。我拦住他的马说要借点钱。这个杀才连马也不下。掏出二两银子丢在地下。让我一把把他拽下来踢了两脚。我说:‘爷不要你的银子了,倒赏你两脚!’” “勒敏……先生。”乾隆见钱度和勒敏相熟,心中更无疑忌,偏着脑袋想了想,说道:“先生是满人,哪个旗下的?”勒敏叹道:“说出来辱没先人。家父就是湖广巡抚勒文英。先帝爷手里坏的事——如今我连旗人应分银子也不得领。托尹中丞仗义,替我捐了个贡。如今内务府新设了个七司衙门,还没有殿试,就在衙门里走动,挣几个房店钱……”乾隆笑道:“那也算我们遇得巧。” 勒敏起身倒了两杯茶,一杯奉给乾隆,一杯递给钱度,钱度忙摇手道:“我怎么敢和主子一处吃茶?我也不渴。哎,勒三爷,这么大冷天儿,你到丰台来做什么?”勒敏叹息一声,说道:“我来寻玉儿。一到北京我就寻张家肉铺,张铭魁自从我走后不久就迁走了。六六也叫东家辞了。我无法报这个恩了!”他说着,想起玉儿待自己情重恩深,泪水夺眶而出,“我死也不得瞑目,死也还不了这个愿的了。” “你也不用这样。”钱度心里突然一阵愧疚,面皮便微微发红,“你又没有忘了他们。还在苦苦寻访嘛。这一番殿试得意,选了官出去,要有这个缘分,总归见得着的……”说着也是神色黯然。钱度见乾隆诧异,忙将勒敏科考失利,被张铭魁父女营救,又失散了的事一长一短说了。 乾隆想到自己和王汀芷的事,理虽不同而情同,也不觉有相怜之意,叹道:“看来天下事无大无小,不如意者居多,想破些,也就了了。”勒敏已是泪眼模糊,说道:“我何尝不这样想,但我至死不明白,我什么地方干错了事,说错了话,惹得她一家这样厌弃我!这些天我一有空儿就去西河洼子,在那个破屋跟前一坐就是半晌,人去楼空,音在琴亡……”他悲不自胜地哽咽着。钱度眼见无可安慰,在旁笑对乾隆道:“鄂当家的那边候着呢!——敏兄,不用伤感了。殿试完了,我帮你一处找。怕怎的,人身三尺,世界难藏,走不了她!”乾隆也起身,只朝勒敏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便回到了上房。一进门便问: “今儿的邸报,内廷送过来没有?” 允禄、鄂尔泰和纪昀都在上房等着,见他问,允禄忙道:“今儿的邸报没取来,如今宫禁比原来森严,七司衙门和内侍卫房不相统属,去取邸报的太监被挡了回来。臣已经写了手谕,叫卜信再去,大约一个时辰就——” “什么七司衙门?”乾隆方才听勒敏讲,还不甚留意,如今见连自己的贴身太监都被挡住,倒警觉起来,“七司衙门归属哪里统辖?”允禄不自然地笑了笑,说道:“这事是奏过主子的,是内务府新添设的衙门。因皇家宗亲越来越多,外地王爷进京也都是各自照料各自,既不好管,也不好照料。当时说过,主子点了头。他们严密关防,怕不是好的?”乾隆听了目视鄂尔泰,见鄂尔泰沉默不语,知道不是他的首尾,思量半晌,冷笑一声说道:“原来是这样!朕还以为你们要写折子奏准了再办的。哪里想到你们雷厉风行,趁着朕不在北京,竟悄没声儿就弄起个‘七司衙门’!” 允禄被这尖刻的讥讽刺得浑身一颤,自觉有些站不住,忙免冠跪下,说道:“这事臣也只是知道,是弘晓他们办的。更不想他们竟然和内廷侍卫分岗,也宿卫在大内。”纪昀在旁道:“这不是件小事。若不裁抑,将来就是大清的东厂、锦衣卫!我圣祖即位之初,即下令裁撤十三衙门。皇上以仁道圣化育天下,岂可设这种衙门?——将来尾大不掉之时,就难办了。” “不是裁抑的事。”乾隆的语气像结了冰,快步走到炕桌前,提笔写了几行字,交给卜义,“你飞马传旨,叫丰台提督和步军统领衙门九门提督来见朕;传旨张廷玉、讷亲、弘晓也立即来——谁也不许带从人!”钤了随身小玺。待卜义出去,乾隆才道:“十六叔,纪昀的话是有道理的。所以,今晚就要裁撤掉这个衙门。” 这么急?几个人都吃了一惊。钱度眼见允禄脸上一红一白,面子上真挂不住,笑道:“主子似乎可以从容些儿。明儿回朝,只是一道诏书的事。天已经黑了,三更半夜地又是换防,又是撤衙门,也容易惊骇视听。依着奴才的见识,那屋里勒敏就在七司衙门当差,叫过来问问里头什么情形,再作处置似乎稳妥些。”不知怎的,钱度很忌讳勒敏这次殿试取中,遂趁机烧这把邪火,提醒乾隆勒敏是“七司衙门”的。不料乾隆笑道:“他是就要殿试的人,朕一旦传见,将来有公也不公,无私也有私了。钱度不晓得瓜田李下之嫌?”一句话说得钱度诺诺连声而退,红了脸不敢再说话。 “十六叔,你起来,听朕说。”乾隆对允禄温和地一笑,说道:“设七司衙门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弘晓的错,是朕当时不经意点了头。所以你不要不安。你是朕嫡亲的叔叔,朕不能扫你颜面,待会儿人到齐,就由你和弘晓主持办这事。七司衙门,一夜也不能留。这是国家制度。十六叔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说话间,卜信进来禀道:“丰台提督葛丰年到了,主上见不见?”乾隆取出怀中金表看了看,略一思量,说道:“廷玉他们恐怕还要一阵子才能到。先见见这个葛某人吧!” 葛丰年被叫了进来。这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脸横肉,鬓边还有四寸来长一道刀伤疤。在灯下闪着黑红的光,仿佛述说着他往年的戎马生涯。他多少有点莫名其妙地跟着卜信进来。果然见是乾隆,怔了一下,黑塔一样的身躯跪了下去,说道:“奴才葛丰年给主子磕头!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主子不在紫禁城,来了这儿?” “葛丰年。哦,想起来了。”乾隆笑道,“是奋威将军岳钟麒的偏将。打仗穿红袍,有名的‘半边红’,是不是你呀?” “是!”葛丰年脸上横肉绽起,咧着嘴笑道,“主子兴许不记得了,奴才还是雍和宫的王府护卫呢!比李卫出来得还早。先帝爷有一回打门洞里过,瞧见奴才长得像个煞神,说‘这是个厮杀汉子,该到边廷立功,挣个封妻荫子的功名!’就打发奴才去了岳钟麒军里,原来的毕力塔军门死了,又调奴才来当丰台提督。” 乾隆点头道:“原来还是朕的家奴!好,是朕的一员战将!”葛丰年道:“奴才省得。奴才这个差使就是京师的看门狗。有人要进来——‘汪’!奴才就咬一口!” “好奏对!”乾隆不禁纵声大笑。站在一旁的允禄、鄂尔泰、钱度和纪昀也都无不捧腹,笑个前仰后合。葛丰年说道:“这是奴才的老子跟奴才说的。主子,我说错了么?”乾隆笑得噎着气,说道:“不错不错,你老子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丰台大营现在统辖多少人?装备怎么样?” 葛丰年忙道:“连京郊各县,共是四万七千七百七十六个人。红衣大炮十门,无敌大将军炮八门,鸟枪一千支,有个火器营,还有骑兵七千,不住丰台,在密云训练。十七爷管着训练,编制还是在奴才这边。”乾隆道:“朕若叫你调集一万人,最快要多长时辰?”葛丰年兴奋地昂了一下头,说道:“主子,有仗打么?一万人小半个时辰!” “仗将来有你打的。”乾隆看着这位嗜杀成性的将军,说道:“不过现在没这种差使。待会儿你随护庄亲王、怡亲王、讷亲、鄂尔善四个王大臣进城。会同九门提督衙门,各带五百名军佐,解除七司衙门武装,封锁文件,一件事也不要出纰漏,一个人也不要杀,平平安安把差使办下来,就是功。” “喳!奴才省得!” 乾隆摆手道:“你且退出去,待会儿人齐了,再叫你进来。” 第四十九回葛丰年率兵擒阿哥乾隆帝谈笑清君侧 葛丰年退到店外,等了半晌也不见弘晓等人来。他是个急性人,便请守在门口的卜仁进去请旨,可否允他回营先行集合人马。不一时卜仁便出来,说道:“不用。待会儿,王大臣从丰台大营过,就便儿就办了。”葛丰年只好耐着性子在门外守候,足足过了近一个时辰,才听到一阵马蹄得得声,弘晓、讷亲、张廷玉,九门提督因为出缺,由兵部侍郎英诺暂署,——几个人都没带从人,骑着马过来。卜仁、卜礼见他们过来,暗中问道:“是卜义么?” “是我。”卜义答道,“几位都请到了!”说罢俯身趴在张廷玉马下,卜仁、卜礼也忙过来扶着张廷玉踩在卜义的背上下来。几个人悄悄地进了店。一入上房,就见到阔别近月的乾隆,由张廷玉领衔,一齐跪下请安。 乾隆抬抬手,说道:“起来吧。这里不比大内,房子小,不能都坐,除了廷玉,都站着说话吧。”张廷玉谢恩坐在靠墙凳子上,说道:“皇上气色很好,只是略清减了点。既到了丰台,回大内或畅春园只在咫尺之地,这个地方不易关防。”乾隆没有接这个话茬,说道:“你们在京的王大臣办差不错——见到山西的折子了么?” “见到了。”怡亲王弘晓忙道,“这真是一件蒙羞朝廷的事。不过孙嘉淦处置得太鲁莽了,人死赃证灭,怎么查呢?臣弟心里很不受用。因为杨嗣景这人我就不认识,我问弘昇给山西写过信没有,弘昇说,‘这是什么事,我就那么笨?’说来说去,竟越来越糊涂的了。”乾隆脸上毫无表情,转脸问讷亲:“你看呢!” 讷亲怔了一下,说道:“据奴才想,这和伪奏稿案一样,不宜深究。查不清的事就不如快刀斩乱麻的好。”弘晓冷笑道:“那杨嗣景公然说是弘昇代我写信,我受这冤枉如何洗白?事不关己,你说得好风凉!”讷亲道:“王爷不要错疑了我。咱们是对主子负责。心里怎么想,应该是无欺无隐。这件事等主子回宫,自然有御前会议。容我慢慢解释。” “现在就是御前会议。”乾隆一笑道,“宫里议和现在议还不是一样?不过,今晚不议这事。朕方才说过,你们留京差使办得不错。朕出去这么久,连丰台提督都不晓得,你们的口封得很紧,事情做得很严密。”他语带双关地说道,“朕是想问,七司衙门是怎么回事?” 弘晓坦然说道:“是臣弟请示了庄亲王设立的七司衙门。皇上知道,开国已经百年,到臣弟这一辈,还有比臣弟小两三辈的宗室子弟,足有两三千人。每天提着个鸟笼子串茶馆、说闲话、养狗、栽石榴树,不如给他们安排个正经差使,也好拘管。外藩王爷进京,由他们照管,一来得些进项,二来也免生些是非。”乾隆和蔼地问道:“这个七司衙门是谁管着?”弘晓道:“是五爷家的弘昇,人聪明,也精干。理亲王弘皙和怡贝勒弘昌推荐的。我不放心,又加了个弘普当协办。”乾隆问道:“设立之后,你没有再过问这些事?”弘晓道:“我在军机处,没有料理这事。左不过按月支钱粮,每天点卯照料点内务,都是些小事。” “小事?”乾隆冷笑一声,“他们已经接防大内宿卫,连奉旨回宫的太监都挡了回来。你是管‘大事’的,朕请问你,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大?——就是你每日转到朕那里的请安折子,不疼不痒的条陈,乱七八糟的晴雨表?你弘晓郑重其事给朕上过一份折子?这后院垛了这么一堆干柴,一点就着,你居然一声不吭?昏聩!” 皇帝突然变了脸,几个人都惊得脸色苍白,再也站不住,都一齐跪了下去。张廷玉也坐不住,也跪了,说道:“这事情臣和讷亲都知道,也过问过。因说是请旨准行的,就没有深究……臣老迈昏聩,请主子降罪。”讷亲也道:“臣罪难逭,求皇上严加惩处。” “朕谁也不惩处。”乾隆突然换了笑脸,“朕就是为顾全你们体面才叫你们来。解铃还须系铃人嘛。今晚就办这件事。内城都是英诺的人,离城还有这么远,叫葛丰年护送你们进去——就这样吧!”弘晓有点为难地说道:“这是一道旨意就办了的事。何必这么匆忙,带兵进城,惊动太大了。”乾隆倏地收了笑容,说道:“你叫弘‘晓’,却不晓事,顾全你的体面,你还要饶舌!你退下,到西厢房明天随朕进城,不要你来办这个差了!”他说着,又到桌前写手谕,一边写一边说道:“譬如眼里有沙子,你要朕‘明日’再揉眼!”他将手谕递给葛丰年。“你的差使两条,护送几个大臣到大内,然后立即到怡王府拿下弘昌,还有弘普、弘昇,一体锁拿交宗人府给讷亲看管!” “皇上!”弘晓痛苦地轻声呼唤道。 乾隆神色暗淡,摆了摆手,说道:“你下去吧,朕就有恩旨的。” 设立不到半个月的内务府七司衙门在两个时辰内土崩瓦解,像它的出现一样突兀,消失得一干二净。按照弘皙的设想,将在京的两千多名皇族子弟、闲散的宗室亲贵组织起来,加上他们各自的家奴门人,这是一股了不得的力量,不动声色地把持内务府(宗人府也是不言而喻的),逐步掌握宿卫大权、外藩接待权、与八旗旗士的联络权,……实力大了,皇帝也不能不买账,即使不能废掉这个“来历可疑,名分不正”的皇帝,至少也可削掉他的独裁权,恢复顺治皇帝前八王议政的局面。可事情做起来,才知道不容易。原来密议过多次“一年之内暂不显山露水,只站稳脚跟”的计划未能实现。这些天潢贵胄个个都不是省油灯,说是内务府的“第七司”,内务府压根儿就不敢招惹,连弘普、弘昌、弘昇也约制不住。这些七司衙门的“兵”,都面子大得吓人。这个到户部找自己的门生批钱粮,那个去兵部武库寻自己的奴才借兵器——都姓爱新觉罗,谁也不敢招惹。后来索性占据东华门、西华门,说是“帮助侍卫守护内苑”,内务府深知就里,谁敢出来说话?这个势头发展之快,连弘皙自己也觉得吃惊。 但第二天早晨弘皙天不明就起床。他打算连早点也不吃,赶紧叫弘昇和弘普过来商量如何整顿“七司衙门”,不料还没洗漱完,王府门吏便慌慌张张进来禀道:“王爷,不知怎么回事,我们门外头都是兵!像是要出什么事似的。” “兵?”弘皙将口内青盐水吐掉,问道,“你没问问,是哪个衙门的?谁派来的?守在门口做什么?”那门吏说:“奴才问了,说是九门提督衙门的,奉命守护。别的什么也问不出来。”弘皙像木头一样呆立着,半晌没有说出话来,脸色又青又灰,突然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一定是皇上回来了,他发觉了七司衙门的事。”他一屁股跌坐在安乐椅中,抚着光亮的脑门子思量半晌,忽地一跃而起说道:“叫他们给我备轿。我到大内瞧瞧。” 那门吏答应一声出去,这边弘皙便更衣,戴了薰貂朝冠,穿了四团五爪金龙石青朝褂,外披金黄缎里儿的紫貂瑞罩,腰间束一条衔猫睛石金玉方版带,佩绦微露,缀着四颗东珠——穿戴齐整,出了王府,见照壁外和王府沿墙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都是佩刀武官,品级最小的也是千总,雄赳赳站着目不斜视。他情知出了大事,吸了一口清冽的冷气,镇定了一下自己,下阶上轿,却也没人阻挡,遂大声吩咐道: “去东华门递牌子!” 东华门一切如常。门吏、侍卫、太监见是理亲王驾到,照例请安问好。递牌子进去,一时便有旨意:“着弘皙养心殿觐见。” 弘皙心里七上八下,一时想着自己“没事不怕吃凉药”,一时又莫名地紧张。天上下着小雪,地下结着薄冰,几次走神儿,几乎滑倒了……恍恍惚惚来到养心殿垂花门前。太监王礼接着,向他打千儿请了安,说道:“万岁爷说了,理王爷到了,立刻叫进。”弘皙点点头进来,见乾隆坐在东暖阁,和讷亲、鄂尔泰、允禄、弘晓正在议事,忙上前跪着行三跪九叩大礼,说道:“臣不晓得御驾已经荣返,没得迎接,乞皇上恕罪。” “看来你精神还好。”乾隆嬉笑自若地说道,“只是越发瘦了,好歹也爱惜一点自己呀!”遂叫起身赐坐,接着方才的议题道:“殿试的事再也不能拖了。北京这么冷,有的穷读书人没法过。这么着,叫礼部查一查,有住不起店、住在庙里的贡生,每人资助五两银子。有南方广州福建来的,必定没有带棉衣棉被,从军需库里支取一些散发了。你们知道,这里兴许就有将来的将相,冻死在这里,岂不罪过?” 和弘皙挨身坐着的鄂尔泰忙道:“主子想得周到,依奴才看,昨晚查抄七司衙门,有五六千两银子,被服、柴炭这些东西也不少。不如把这些分别发给穷贡生,倒省了许多事。”讷亲立刻反对,说道:“还是照主上的旨意为好。查抄的东西本来就乱,直接拿去赏人,连个账目也没有,往后遇到这类事,成了例就不好了。抄的东西该入库的入库,赏的东西该出库的出库,规矩不能乱。要杜绝小人们从中作弊。”弘皙这才知道真的出了大事,头“嗡”地一声涨得老大,口中嚅动着:“……抄了?……” “殿试的事定在十月二十六吧。”乾隆带着揶揄的目光望着木偶一样的弘皙,自顾说道,“就由弘晓和弘皙主持,讷亲监场。往年每年殿试都有冻病的,今年叫礼部,每人给一个铜手炉,热水隔时添换,至于殿试题目,朕届时再定。你们看如何?”几个大臣立刻趋附颂圣,异口同声赞称。乾隆笑问:“弘皙,你怎么一言不发呀?” “啊?啊!”弘皙吓了一跳,忙道,“主上说得极是,这个七司衙门我早就瞧着不顺眼,很该抄掉它!”一句话说得几个大臣无不愕然。 乾隆格格一笑,说道:“你是一心以为鸿鹄之将至啊!殿试的事朕不敢叫你操心了。”弘皙脸色涨红,说道:“七司衙门其实不是臣的疼痒。不过,弘昇、弘普、弘昌他们都是兄弟,乍闻之下,惊骇莫名。求主子网开一面,多少给些体面。您知道,七司衙门里作养的可都是皇族子弟啊!”乾隆哼了一声,说道:“是子弟兵!这子弟兵放在宫掖里,朕自然有些心障。你替他们求情,是情分中的事。弘昇、弘昌、弘普昨晚都被从热被窝里拉了起来,已经囚在宗人府,等着内务府慎刑司拷问了。求情,如何对待国法呢?如若事涉于你,又有谁来为你求告呢?” “皇上!” “这一声叫得好响。”乾隆咬牙尖刻地笑着,“你几时心里真正拿朕当皇上看?朕实话告诉你,昨晚弘普、弘昌什么都招了。算什么硬骨头?连三十皮鞭都经不起!” 弘皙再也坐不住,身子一软就势趴跪在地下只是叩头,一句话也回不出来。 “人真是奇怪。”乾隆站起身来,在暖阁和殿中漫步,沉思着,像是自语,又像是申斥:“圣祖爷废你父亲的太子位,废了两次!第二次明发诏谕,‘有敢言胤礽疾病痊好,可重为太子者,朕即斩不赦’——这是明发圣谕,不是密室里的话,通天下皆知,惟独你怎么忘了。先帝爷人说刻薄,可偏偏是先帝爷宽释了你父亲,不避讳,不称臣,死时以太子礼安葬。朕以宽仁待天下,封你为亲王,奔走在御前。你居然又想起来你父亲本是太子,这个养心殿、那个太和殿该是你的!”弘皙脸色像香灰一样难看,叩头时浑身都在颤抖,结结巴巴说道:“臣、臣……臣没有这个心……真的,真的……”乾隆根本就不理会他,继续说道:“唉……朕的心太仁了,仁得有些迂了。迂得天下臣民都以为朕连鸡都不敢杀!——杨名时是怎么死的?”乾隆突然走近弘皙,站在他的身旁,用不屑的神气看着抖成一团的弘皙,说道:“你不用害怕,杨名时的死与你没有直接关联。但你和他们一伙,你知情不举!他们商议这事时,河边说话,水里有鱼听!就是山西的萨哈谅一案,朕也不想细查。若查的话,恐怕在座的有些人难承其罪!”他突然神经质地爆发出一阵大笑:“上苍,你叫朕以仁孝治天下,对这样猪狗不如的人,能仁么?孙嘉淦上三习一弊书,要朕亲君子摒小人,倘若朕身边都是小人,没有君子,又该怎么办?孙嘉淦说要破心中贼,这何其难也!” 他这样一说,把在座的所有人都扫了进去,讷亲、鄂尔泰、弘晓、允禄谁也坐不住,都一齐跪了下去,弘晓叩头道:“皇上这么说,真使臣无地自容,臣在京办事不留心,自应——” “朕这就要说到你。”乾隆恶狠狠狞笑道,“你哪里是什么‘办事不留心’?你是个滥好人!十三叔是闻名天下的侠王,怎么养出个你来?你在上书房,又在军机处,弘昌是你亲兄弟,他胡作非为,你是聋了,还是瞎了?!杨嗣景吞的信,说你授意写的,朕还可不信,但弘昇、弘昌、弘普这三个恶种行迹诡秘,又不是一天两天,你可曾有一句话制止他们?可曾密奏过朕?”弘晓听得浑身出汗,“砰砰”以头碰地,一句话也回不出来。允禄忙叩头道:“皇上,臣是管着东宫的,确有失察之罪——” 乾隆愤怒地一摆手,喝道:“你住口!好轻巧,你只是‘失察之罪’?你害的是情思不振的病!弘昇他们真正想弄的是‘八王议政’,这也正合你的心,心照不宣一拍即合。朕不让你进军机处,你就没想想为什么!” 鄂尔泰和讷亲从来没见过乾隆如此震怒激动,原想温语劝慰几句,两个亲王一开口就被骂得狗血淋头,他们也吓得心头怦怦乱跳。一时间大殿里的太监宫女都呆若木鸡,满殿里只听乾隆怒吼:“什么‘八王议政’?!真要是好制度,圣祖为什么废了?为什么上三旗直辖于皇帝?为什么先帝爷剥掉他们所有铁帽子王的兵权?想的可真如人意——先‘议政’,再逼宫!好啊!他们不都在奉天么?把他们‘请’来,朕给他们‘政’让他们‘议’!他们有那个胆量吗?你们说!只要有一人建议,朕这就下旨!” 他发作了一阵,郁积的气消了一些,慢慢回身坐在炕上,将手一伸,卜仁忙几步上前将一杯奶子递给他,小心翼翼地说道:“主子,奶子热,主子慢着点用。”乾隆呷了一口,说道:“看来你们还有羞耻心惧怕心。有这个心,就还可救。朕宽恕了你们,起来吧!” “谢恩!”允禄、弘晓、鄂尔泰和讷亲叩头起身,已是人人汗透重衣。只有弘皙伏在地下,泣声说道:“臣罪尤重,求皇上诛戮,以谢先帝。” 乾隆望着这位瘦骨嶙峋的哥哥,从康熙五十一年就随父被囚禁在高墙里,一辈子几乎就在牢狱中度过,不禁感慨万端。他打心底里叹息了一声。正寻思着如何发落这件事,王廉进来禀道:“张廷玉已经进来,正在垂花门外候旨,主子见不见?”乾隆冷笑道:“你好大的忘性!张廷玉是特许不递牌子、剑履不解的,宫门只要不下钥,随时都能见朕的!” “喳!”王廉背过脸一伸舌头,轻手轻脚去了。稍停便听张廷玉咳嗽声,乾隆温和地说道:“衡臣,进来吧!卜仁、卜义,你们扶着老相国坐到这边瓷墩上!” 张廷玉在两个太监扶掖下颤巍巍坐下,笑道:“奴才是老了,原想着早点进来,竟没挣扎起身来。年轻时跟圣祖爷,一熬三四天不合眼也无所谓。昨晚迟睡了一会儿,今儿就支撑不得。”乾隆笑着命人赐张廷玉参汤,说道:“这是旧话重提。朕还是那句话,不放你归山。能做多少算多少。他们——今儿挨了朕的克,这会子正议如何处置这个七司衙门案呢!”张廷玉沉吟片刻,问道:“鄂尔泰和讷亲是什么意见?” “老中堂,”讷亲揩了一把汗道,“我只忙着反省自己,还没顾着想这事呢!”鄂尔泰历来和张廷玉心性不合,见他卖深沉,更起反感,咳嗽一声,扬着脸不言语。 张廷玉皱眉叹道:“七司衙门的事老奴才也早知道。但奴才实在也没把它当回事,求主上体谅。现在奴才仍不觉得是件了不起的事。”他这一语既出,众人都是一惊,这和乾隆方才的咆哮大怒比照,悬殊实在太大了,连伏在地下的弘皙也不禁偷瞟了张廷玉一眼。乾隆却不生气,问道:“这是怎么说?” “七司衙门里都是金枝玉叶,”张廷玉侃侃陈词,“不好管教是真的,要是真刀实枪做大事,恕臣无礼,也只是乌合之众;要做小事,他们又不屑于做。说到底,什么事也做不成。这是一。说到八王议政,那是大清未入关前的祖制,《吕氏春秋》里说‘上胡不法先王之法?’答曰‘为其不可得而法’!情势变了嘛。请主上看这副联,‘惟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这就是今日形势。就算是八位世袭罔替王爷有这个心,也未必有这个胆。当时是八王共主朝政,君上难以专权。现在是一道圣旨就能革掉他的铁帽子。帽子是铁的能传儿孙。头,却是肉长的,一刀就没了,帽子和头比起来,似乎还是头要紧,最要紧的是第三条,主上登极,以宽为政,天下归心,朝野宾服,内外没有不和之相。我不是阿谀主上,眼睁睁看着大清极盛之世将到,别说正人、安分良人,就是乱臣贼子也要有个‘乘时而起’的机会,压根就没那个机会,既不占天时、地利,也没有人和。何须把这小小七司衙门看得那么重呢?” 说到这里,乾隆已是笑了。余下几个人也都笑,只有弘皙笑不出,心头愈来愈沉重。张廷玉话锋一转,又道:“方才说的是行,若说到心,弄这个七司衙门的人其心可诛。奴才自问,奴才的心也可诛。奴才是想等一等,看一看这个衙门到底葫芦里装什么药,破绽出来,一网可以擒尽。主上仁德,消弭于初萌,定乱于俄顷,拯救了不少龙子凤孙免陷入灭族之灾。臣昨夜一晚辗转,推枕彷徨,其实就为自己当初的存心不安;臣身无罪,臣心可杀。乞主子圣鉴烛照。”说罢垂头不语。张廷玉这番话说得泾渭分明条理明晰,下边又说得诚恳痛切戮心切肺,自责中又带着颂圣,连带着又暗示不必严惩七司衙门案子,干净得四边洁如明镜,纤尘不染。连鄂尔泰也由不得暗中佩服:“这汉狗老匹夫,亏他怎么想出这番奏对!” “百行孝为先,论心不论事,万恶淫为首,论行不论心。”乾隆说道,“移孝为忠,张廷玉可算深得此中三昧。”他看着弘皙皱了皱眉头,“起来吧,朕宽恕了你。” 弘皙艰难地爬起身来,此刻真是羞愧交加,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刚要谢恩,乾隆却道:“你为群小所误。不论你心里怎么想,这事已为国法难容。摘去你头上的东珠,以示惩戒。弘晓停俸。什么时候有功于社稷,朕再加恩赏。十六叔,想到你,朕心里很难过,但论叔侄,朕小时常在你跟前绕膝玩耍,不忍加罪给你啊!”他的眼圈红红的,泪水似乎就要涌出,忙拭了又道,“然而法之所在,不以亲王、庶人有所异同,朕不能不稍加警戒。闭门思过三个月,然后照常办差。”说罢对张廷玉和讷亲道:“亲者严,疏者宽,对你们就不追究了。” “谢恩!”众人一齐伏下身子。 乾隆也站起身来,傲然望着远处,说道:“弘昇为首恶,宗室败类,着永远圈禁。弘普助纣为虐,罪无可逭,削去他的贝子爵位,降为庶民。弘昌——唉,算了吧!” 第五十回宽严相济政治清平情理互悖割爱忍痛 萨哈谅和喀尔钦被解至北京,关在养蜂夹道的狱神庙里。他们离开山西,觉得心里安静了许多,因为山西是喀尔吉善经营了多少年的地方,官员们趋炎附势,谁肯冒着得罪喀尔吉善和傅恒的风险照料他们?在山西,一天三顿,荞麦面糊糊,棒子面窝窝头每顿一个,又不许家属送饭,就这一条便经受不了。这里却不错,刑部历来规程,未定刑犯官的伙食每月二十四两,还可吃到细米白面,也断不了荤腥,比起太原来不啻天壤。孙嘉淦一回北京便交割了差使,由刑部史贻直接管,这一条也叫这两个人放了一大截子心。史贻直人品正,也胆大,却不似孙嘉淦那样长着一副铁石心肠。而且刑部的事现在其实是刘统勋实管,刘统勋又是喀尔钦在山东取中的秀才。萨哈谅的靠山是允禄,喀尔钦的靠山在翰林院,因此一到北京,两个人都各自有朋友前来探监、看望,今日一起,明日一伙轮流作东,比现任官还要吃得好。狱卒们因是审定了的案,乐得作人情落实惠。看看过了立冬,每年勾决人犯的御旨照例的早已停止,今年是不相干了,春夏不施刑,拖到明年秋决,不定中间生出个什么新的枝节,遇到大赦,一道恩旨,万事一风吹! 两个人心里暗自高兴。这一天没客来,便由萨哈谅作东,出二十两银子,十两请看守狱卒,十两办一桌席面自己吃酒消寒。他笑着对喀尔钦道:“今儿是我,明儿你来。下次你朋友来招呼上我,我朋友来也叫你,别叫外人瞧生分了。” “早一年有这个话就好了。”喀尔钦苦笑道,“这不过是苦中作乐。” 萨哈谅脸红了一下。他们两个原本如冰炭不同炉。原因是由萨哈谅引起的。喀尔钦听说萨哈谅撺掇着下头人揭发他考场舞弊,喀尔钦不甘坐以待毙,先下手为强,唆使门生到巡抚喀尔吉善那里密告了萨哈谅贪贿情形。线团似的越抖越不可收拾,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当下萨哈谅一笑说道:“提这些还有什么用?如今我们是难友。”喀尔钦还要说时,见四个狱卒抬着一桌丰盛的菜馔进来,安放到萨哈谅住的西厢北房,两个人刚刚坐定,还没有举杯,便听外头有人问道: “喀老师住在哪间房?” 喀尔钦和萨哈谅转眼一看,是刘统勋!二人惊得一颤,想站起来,只腿软得一分力也没有。又见刘统勋没带从人,料是私人相访,二人才恢复了平静。萨哈谅先起身迎出来,喀尔钦还要摆老师谱儿,只站起来含笑点头,说道:“是延清啊!进来坐。要不忌讳,一处吃几杯。” “喀老师安好!”刘统勋笑嘻嘻扎千儿给喀尔钦请了安,又对萨哈谅一揖,轻松地坐下,说道:“学生什么饭没吃过?有什么忌讳的!来,我借花献佛,先敬老师一杯。”斟满了酒,双手捧给喀尔钦饮了,又举杯与萨哈谅一碰,笑道:“来,陪老师一杯。在这里住得惯?我几次都要来,都因半路绊了腿,脱不得身。又关照这里不要委屈了二位。今年北京天气太冷了!” 他热情寒暄,二人却怀着鬼胎,见他绝不提及案子,心里又有点发急。但旗人最讲究的是从容潇洒,人家不说,讨情探消息的话便十分难出口。说了好一阵子不凉不热的套话,萨哈谅才试探着问:“皇上这阵子忙么?他身子骨儿还好吧?” “忙!”刘统勋殷殷劝酒,“这一阵子忙殿试呢!皇上前番处置了几个皇亲,十六爷也受了处分,几个七司衙门的主官,关的关,贬的贬。北京,近来热闹着哩!”遂将弘昇几个人的情形备细说了。萨哈谅多少是知道一点这事底里的。这么大的案子没有杀人,自己的事大约也不要紧。他忖度着自语道:“庄王爷是最爱我的。我说的呢,他就不能来,也要派个太监来瞧瞧我这落难人。哪晓得他也出事了呢?”说罢长叹一声。 喀尔钦却关心殿试的事,问刘统勋:“今科状元是谁?” “这一科奇得很,是满人占了鳌头!”刘统勋举酒和二人一碰,共饮了,笑道,“是原来做过湖广总督的勒中丞的长公子,叫勒敏。他原来取在二甲第二名。皇上说,满洲子弟能考到这个样儿不容易,得给旗人立个表率,御笔勾了个头名状元。这真是异数。” 两个人满心装的都是自己的案子,偏偏又不能问,焦躁难当。热酒下肚遮了面皮,萨哈谅终于忍不住,问道:“延清,其实现在你是刑部掌印的,我们的案子日子也不短了,没听朝廷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刘统勋毫不迟疑地说道:“这是照例的事,当然有个规矩。”这是一句不着边际的废话,但刘统勋不肯细说,二人也是干急,只好继续吃酒闲话。看看天将辰时,萨哈谅道:“往常这时候朋友们都陆续来访了,今儿怎么到现在一个也没来?真怪。” “那有什么怪的,”刘统勋笑道,“天儿冷呗。”正说着,钱度走了进来。喀尔钦道:“这不是钱度来了,好稀客!来来来,快进来入座,先罚酒三杯!” 钱度却没有理他,只上前向刘统勋一躬,说道:“时辰到了。” “知道了。”刘统勋点头说道,站起身来,脸上已经没了笑容,只客气地向喀尔钦一点头,说道:“这是没法子的事。不想办也得办,不想说也要说。萨兄赏下人的二十两银子在这里,”他取出那个京锭放在桌上,“这桌筵席是我请的客,特为你们送行的。” 萨哈谅和喀尔钦这时才知大事不妙,吓得面如土色,愣坐在椅上一动不动。刘统勋见外头人役已齐,眼见他们已瘫软了,冷冷吩咐道:“进来几个人,搀着二位爷接旨。”待二人战战兢兢被强按着跪下,刘统勋才窸窸窣窣展开诏书宣读: 喀尔钦与萨哈谅均身为朝廷三品大员,乃敢知法犯法,欺心蔑理,贪墨受赃累累积万,实猪狗不如无耻之徒,官场败类,断不可一日留于人间。即着萨哈谅绑赴刑场斩立决。喀尔钦着赐自尽,午后复命,勿待后诏。钦此! “谢……谢……恩……”两个人半昏半迷地答道。 刘统勋命人将他们扶起来,叹道:“钦差身份不由己,谅二位不会见怪。萨兄那边是我监斩,已经交代他们活计做利落些。喀老师你们放心,家里有事学生还是会照应的——来!” “在!” “将萨哈谅绑起来!” “喳!” 那衙役们都是熟稔老手,上来就绑。不管刘统勋怎样一再喝命“绑松点”,还是紧绷绷把个藩台大人捆得脸色血红。刘统勋不再说话,默默向丢魂落魄的喀尔钦一鞠躬,向钱度说道:“好生侍候喀老师升天,你直接去向皇上复命。”他一摆手便带了萨哈谅簇拥而去,一时便听外边牛车辚辚滚动着远去。留下的是一片死寂。 “喀大人。”钱度看了看魂不附体的喀尔钦,见他毫无反应,又进前一步温声道:“喀先生!”喀尔钦喉头一动,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钱度笑道:“修短有数,生死在命,何必这么撂不开手?”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一根绳子,还有一包药,抖开了倒进酒壶里晃了晃,一齐推到喀尔钦面前。 喀尔钦见这三样东西,似乎才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他惨号一声歪在椅子里,双手掩面,仰天呼道:“好……好惨……想不到我如此下场……不,不!我要面见圣上,我有要紧事要奏,喀尔吉善——” “喀尔吉善已经调离山西。”钱度冷酷地说道,“他要作孽,天子自有章程。你还是快些了断的好。要知道,挣扎时比死了还苦呢!再者说,圣旨里有话,你不用再等恩诏后命,皇上整顿吏治,从你这开始,怎么会饶了你?” “不、不!我不!” 钱度一笑,端起酒来,说道:“若要我替你选,宁可用这酒。这是延清大人特地为你预备的,下肚即了。这刀子也喂了毒,见血封喉。你不要用绳子……” “不……” “你不肯自尽,”钱度狞笑道,“我只好请人帮你自尽,不然,我的差使办不好,怎么缴旨?”他喊了一声,立刻进来四个刑部皂隶,说道:“帮帮喀大人。这是善行!” 四个衙役立刻过来,两个把定了喀尔钦,一个将毒酒杯塞在喀尔钦手里,又钳住了他的手不能松开,一个捏了喀尔钦鼻子、提着耳朵,硬将毒酒灌了进去——他“自己”拿酒,“自己”张口,当然也就是“自尽”——钱度见他断气,又叫验尸官填了尸格,便走出养蜂夹道坐轿扬长而去。 来到养心殿,钱度看天色还不到午正时分,先请王耻进去禀知,再问旁边的小苏拉太监:“皇上这会子正接见谁?” “新科状元勒敏。”那太监和钱度相熟,笑道,“主子今儿高兴,已经下诏叫傅六爷回来,当军机大臣、上书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我的乖乖娘,连鄂中堂、讷中堂都压到第二层了!”说着里头传命叫“钱度进来”。钱度忙答应一声快步进了养心殿东暖阁。 乾隆果然是很高兴。他没有穿朝服。因屋里很暖,他只穿了件酱色小羊皮风毛丝绵袍子,连腰带也没系,坐得很端正,却显得随和潇洒。站在一旁的勒敏却显得很拘谨。见钱度进来,向钱度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钱度极其熟练地向乾隆打个千儿,磕过头起来,又打个千儿,说道:“奴才的差使办下来了。” “你验过没有?” “这是验尸格。” 乾隆一笑,接过瞟了一眼便撂在一边,说道,“圣祖爷手里出过这种事,赐两广总督死,服的却是假药,又活了几年才发觉。赐自尽,他不肯‘自尽’难为煞办差人。” “这药是先喂了狗验证过的,”钱度忙道,“要真的出了那种荒唐事,主子就赐奴才死!” 勒敏这才知道钱度办的是什么差使。耳听自鸣钟连撞十二声。勒敏叹道:“此刻萨哈谅已经人头落地。主子这番整顿,既不伤以宽为政宗旨,又使吏治得以严肃,这是如天之仁。圣治在乎明刑褒廉,仁政在乎轻徭薄赋。竹帛垂史,将为后世之范。此举,强似泰山封禅!” “朕是立志要创大清极盛之世的。因为圣祖、世宗给朕留了一个宝,那就是仁心与专权。”乾隆目中熠熠闪光,但随即便又沉郁下来,“眼下局面,又谈何容易?朕即位后没有去过南方,北方还是实地亲看了的。朕根本不信那请安折子上连篇累牍‘民殷富而乐业’的屁话!你方才说到封禅,那是武帝那种狂妄皇帝做的事。天下平安,家富人足,不封禅何伤?盗贼蜂起,民不聊生,封禅又何益?粉饰来的太平早晚是要漏馅儿的。所以朕最服汉光武帝一件事,建武三十年,光武帝东巡,臣子们上言汉室中兴三十年,圣文神武不亚前王,应该封禅泰山。刘秀说‘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谁敢再盛称虚美、曲阿求宠,朕剃他光头去充军!’——敢说这样话的皇帝,真算是大丈夫皇帝!” 乾隆站起身来,到金漆大柜前取出一个纸包,放到御案上,问道:“钱度,你记得初次见朕,雪天围炉一席谈么?” “奴才当时不识圣颜。”钱度当然记得那些话,但却不敢照直说,躬身言道,“当时无心之谈,后来知道是亵渎了万乘之君,吓得却模糊记不清楚了。” “你忘了,朕却没忘,就是这种无心之言格外珍贵。”他抖开纸包,说道,“你们看。” 两个人一齐把目光射过去,是一块黑炭一样的东西,仔细审量,才看出是个燕麦面窝头,里头掺了糠,还有丝丝连连的,像是揉进去什么干菜,放在这雕花嵌玉镶金的炕桌上,似乎它也变成一个活物,望着发呆的人。 “这是晋东百姓的‘膳’!”乾隆怅然自失地一笑,“你忘了,朕却照着你忘了的话去试着看了。一家吃窝头不要紧,你们住店朕私访,几乎家家用这个平常饭。这就是一面镜子,既照见了百姓,也照见了官。所以朕已下旨,将喀尔吉善调离,两案中有贪贿的官,统统交部议处分。山西的官员全部停俸一年,用此银子赈济百姓!” 不知怎的,听着乾隆这话,两个心思不一、情怀各异的人都流出了眼泪。 “你这次出去当观风使,不要学戏上的八府巡按。”乾隆的心情似乎也很激动,“坐在衙门里等人告状,有了告状的,出了案子去私访,那是很没意思的——天上掉下个清官帽子给你戴,那清官也就太便宜了!你和钱度聊聊,听听他的高见。他方才没说真话,也是在那里唬弄朕!”说罢便笑,见钱度要跪,又道,“人之常情嘛——你们跪安吧!” 钱度和勒敏出了西华门才各自透了一口气。钱度笑道:“状元公,你当了巡按,我今儿可是刽子手。怎么样,到你府上去沾点喜气儿吧?”勒敏道:“我还要去西洼,要在那儿焚香为玉儿他们祈福。晚上吧,我们奉旨促膝交谈。顺便请你吃酒,一个外人也不见。”说罢各自拱手告别。 乾隆看奏折、写朱批连带着不时接见人,连晚膳也是一边进餐,一边召见大臣奏对。安排礼部和吏部分发新进士奔赴各省就职、或留京留部的事,都一个一个地甄别。按年龄、性格、相貌、言谈逐一权衡,又安排自明日起分拨儿接见。一直忙到天擦黑才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待出来时已经掌灯。却见迎面一个宫女,挑着灯笼带着一个人过来,定睛看时,乾隆不禁失声叫出口来: “棠儿!” 棠儿产后不久,脸色还有些苍白,久不见乾隆,乍一见还觉得有点心慌,暗自红了脸,当着众人又只能装大方,蹲身施礼,轻声道:“主子万福!” “你们没事都退下去。”乾隆摆了摆手。众人立刻知趣地退到远处。乾隆对棠儿道:“走,老地方去。”“这会儿……”“不怕!”乾隆道:“一把规矩草撒下去,他们若再乱说,就定杀不饶!” 棠儿无言,跟着他又来到慈宁花园,在观音亭前站定了。还是那个季节,还是那个地方,还是这两个人,只是那夜有月光,而此时夜连星星都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宫灯映着他们的身影。棠儿一下子扑身到乾隆的怀里,低声啜泣道:“我……我好想皇上……你不知道,福儿生得有多难。他,不在家,你又不能来看我……我好苦……” “朕也想你……”乾隆一手扳着她肩头,一手温存地抚着她长长的头发,“朕走到哪里也忘不了你,什么时候也忘不了你,总是惦记着你,心疼你的……” 棠儿抬起头来,黑黝黝的,看不清乾隆的脸色。突然,两滴冰冷的泪水滴在她的面颊上。她惊慌地问:“主子,主子!您怎么了?您在哭,在滴泪。——啊!您方才的话……奴婢不明白,您要离开我么?” “是的。”乾隆抚摩着她的脸,紧紧将她搂在怀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傅恒就要回朝任职重用。你……我们的缘分……尽了。心是永远不尽的,所以我的心里在滴血。” “您不是说……” “怕是不怕的。但这于傅恒、于朕、于你都不利。”乾隆的声音充满了忧伤,“当时,打发他出去,是为了和你……但他确实不止是个国舅,是个辅朕成大业的栋梁材。如今为了社稷,朕要重用他为第一臣,朕只能,不,朕只好忍疼割爱了……” 棠儿慢慢离开了乾隆的怀抱,睁大了眼看着乾隆伟岸的身躯,说道:“皇上不怕,我就不怕,我不要皇上担名声。您是最大的,我一个小女子,一口药就一了百了了。” “痴丫头,这正是朕最不愿见到的。真爱朕,就存之于心,期之来世吧,今后我们还能心照不宣地见面!”乾隆说道,“你不懂,并不是皇帝最大。真的,朕不骗你。” “谁?谁还比皇上大?!” “孔子。” 两个人都不言声了,并肩站在观音亭前,不知从哪间房中传来金自鸣钟的响声,一下又一下悠长而颤抖地撞着,像一声又一声永不止息的叹息声。 1992年9月上浣于宛 第一回刘延清放赈下济南高国舅争功赴婚宴 一群群的蝗虫黑鸦鸦地遮满了天空,像阴霾密布的乌云,像游走低空的沙雾,一团团一块块厮搅着卷过大地。这乌云沙雾所过之处,漫天遮日昏暗无光。四处传来咂叶啮桑的声音汇成一片,像夏日的骤雨,又像秋风中翻滚的松涛。起落扫荡间,成垧成顷的谷子霎时间就被吃得一棵不剩。连一根谷茎也没留下。村落里一经蝗虫,像遭到了兵燹,所有的树木,什么槐柳桑榆、什么椿楸桃李,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桠,在灰暗低空中呻吟。所有的田野都被吃得成了白地,漫山遍野都是亮晶晶黏糊糊的蝗虫口液和黑泥一样的粪便,河湖港汊都变得一片混浊。这蝗虫自七月末起,从鲁东的海阳、栖霞飞来,一路西进,吃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吃得场光地净寸草不留,吃得山秃树净野无稼禾,吃得庄户人家呼天抢地哭声遍野。吃,吃,吃……吃得乾隆六年的山东大地一片凄凉! 一乘绿呢大轿过晌时分筛着大锣进了济南城,前面卤簿仪仗举着半人高的蓝底镶黄虎头牌。一块牌上写着: 进士及第钦命山东宣抚使刘 另一块写着: 文武百官军民人等齐回避 大轿在城西南小清河畔的驿馆前稳稳落下。轿身一倾,一个五短身材、面色黝黑的中年官员哈着身子钻出轿来。他穿着九蟒五爪官袍,外边罩着的锦鸡补子似乎有点绽线,右下角微微卷了起来,黑黝黝的四方脸上满是刀刻一样的皱纹,只两道稍稍剔起的浓眉和一双晶莹生光的三角眼,告诉人们他正当盛年。小清河驿馆是个十分冷清的去处,除了街对面一家生药铺子、两处饭馆,几乎没有什么店肆堂舍。几个抓药的人远远隔街看着这位二品大员,在窃窃私议: “这位大人是谁?” “刘统勋,刘大人,字延清!是咱们大清的包龙图。咱们山东如今遭灾,准是放粮来了——你瞧,那个迎上去参拜的就是藩台爷……” “呀,他就是刘延清大人!就是杀刘藩台、杀喀尔钦学政大人的么?” “不是他老人家,还有谁?将贺府的棺材放在大理寺前,当众开棺验尸,我就在北京。那场面真吓死人。延清大人要不当场擒拿顺天府尹,亲自验尸,贺露滢就冤到底儿了!” “啧啧……人不可貌相,真瞧不出来。瞧他那模样儿,和我们家那个饿不死的老长工差不多……” “别放屁了!先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吧,三尖葫芦头,两片招风耳,凭你那狗眼,能看出个高低?兵部刑部的大人们见了延清大老爷那双眼,都吓得腿肚子转筋呢!” “啧啧……人家也是人,咱也是人。他妈的人跟人就不一样。看看人家那轿,那顶子,还插着根野鸡翎……” “那叫孔雀翎子!你道那是唱戏么?岳中丞还戴不上这翎子呢!” …… 刘统勋由于坐轿时辰太久,两条微微罗圈的腿在地上沉重地挪了两步,神色有点迷惘地看着迎上来的山东布政使高恒,问道:“岳中丞呢?他今儿不在衙中?” “回中堂话,”高恒赔笑道,“济宁那边灾民斗殴,怕有人聚众闹事。岳中丞昨晚就骑快马,和叶臬台一道去了。我刚调省里不久,人事都还不熟,就留下坐纛儿了。”一边说,一边用手让着刘统勋进驿馆。“延清公有什么不知道的?山东这地方民风强悍难制,是个出响马的窝子,又遭这么大的灾,通省绝收,一个不小心准要捅出大乱子呢……”高恒滔滔不绝地说着,和刘统勋一同进了上房,行了庭参礼,这才献茶,入座。 刘统勋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风度翩翩的高恒。他还不到三十岁,身材削瘦仿佛弱不禁风。容长脸,细眉毛,丹凤目,一副女相。他出身于名门大族,其父高斌为大学士、军机大臣兼直隶总督,现已经过世。其从兄高晋还在,任着礼部尚书,署着直隶总督印;更有一母同胞的姐姐,是当今乾隆皇帝的宠妃高佳氏皇贵妃。一门两相加娘娘,自然官场得意。乾隆元年以荫生授户部主事,不数年间由盐政改任总兵,又调至山东署理藩台衙门,俨然一个方面大员了。高恒被刘统勋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脸看了看院里被蝗虫吃得只剩了老干的槐树,淡然笑道:“人都说延清公为当今包龙图,可惜我一向在山海关盐政上当差,在京见面机会不多。这番大人来山东,诸多事务要多请赐教。我年轻,又是国戚,稍不经心,人家就说我是纨绔子弟国舅爷。自己名声不好也还罢了,拖累了皇上,这罪过就大了。”刘统勋没想到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心思,怔了一下笑道:“傅恒不是和你一样?他姐姐还是正宫皇后呢!原来在南京办差也有些闲话,黑查山一仗打下来,人们都另眼相看了。如今背后再也没人叫‘国舅’。堂堂正正的三号军机大臣——功名事业是血汗挣的,人眼里都有一杆秤嘛!”刘统勋起身踱了几步,在窗前站住,隔着亮窗望望外面寂寥的秋空,问道:“岳中丞你们会议过赈灾的事么?他的折子写得不细。临出京时,皇上至嘱再三,要紧的是看有什么难处。” “粮食是第一要务。”高恒细细的眼睛闪烁着,沉吟道:“山东过蝗虫,秋粮是绝收了,但夏粮小麦却是丰收的,加上早玉米、早稻,还有红苕、山药……历年藩库的存粮还有一百二十万石,各地义仓存粮约有五十万石,按每人每日半斤粮计,通省渡荒还缺一百七十万石左右。省镇、各府的一些大户,家中也有存粮,不下四十万石。这样合计下来,我省缺粮在一百到一百三十万石。”他说着已是站起身来,皱着眉,一边踱步,一边自己设问自己作答:“这一百三十万石粮食从哪里弄?当然,皇上一定还有恩诏的,但我们做臣子的得能体贴圣心,为皇上分忧,不能坐在那里等恩典。我盘算了一下,可以发文给两江总督尹继善,从他那里买七十万石糙米,江南明年疏浚清江漕运所用的民工,都由我们山东派出。以工还粮。我管着盐政,山东几处盐场今年厘金全部免收,仅此一项三十万两,又可购粮十万石。鲁北一带的水产如荷藕、菱角、芦苇、鲑虾之类,鲁东一带其实还有些州县并没有遭灾。通算下来,如果竭泽而渔,不要朝廷一文钱一两粮,山东也可以自救。但我皇上有如天之仁,断不许我们做臣子的搜刮民财弄得鸡飞狗跳,一定有漕粮拨过来的。我想,朝廷如能调拨七十万到一百万石粮来,连明年的种子粮,也都有了。” 刘统勋原打算等巡抚岳浚和臬台丁国栋一道商量这些事的,不料这位貌似风流公子哥的“国舅爷”已经胸有成竹,筹划得这样周详!他听得目光炯炯,竟回身改容一躬说道:“高八爷,您这样肯用心,山东无饥馑矣!只是这样做,要开罪所有屯粮大户。还有,有些赤贫户无钱买粮,低价他也出不起,又如何料理?”高恒笑道:“别说遭这样大灾,就是丰年,也免不了有冻饿死的。上面说的只是大略,其实还有些细务,比如每个镇子都要设粥场,由藩库发粮,除去吏员层层克扣,到灾民口中不能少于二十万石。仅这一项,库里要准备糟踏二十万石,一共要出四十万石呢!”刘统勋蹙额一叹,笑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我放过多少次粮,有一半到百姓口里,就算很不错了。” “任凭官清似水,无奈吏滑如油,确乎不能根绝贪污中饱。”高恒目光游移流动,望着院内昏黄的日影,徐徐吐着气似笑不笑地说道:“中堂这次来,可以坐镇济南看我杀人。冒领赈粮的,囤积居奇的,我非宰他几个不可!”刘统勋愈听心中愈是惊讶。高恒在山海关盐政上办差十年,户部从雍正八年到乾隆五年,三次暗地查账,银账物三项对照,清如水,明如镜。吏部考功司暗访,居官也十分清廉。但他背了个“国舅”名声,连刘统勋也认为,不过是个清廉自守谨慎自爱的外戚而已。今日初一交谈,胸中经纬竟不亚于李卫、尹继善这些名吏!思量着,刘统勋松弛地一笑,说道:“八爷这样精心筹划,也真是无懈可击。统勋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大灾之后两条可虑,一是瘟疫,二是盗贼,要未雨绸缪,不要出事,平安渡过,就是功劳。” 高恒格格一笑,说道:“这两条皇上早已有密谕发下来了。已派人从两江、两广、云贵采办大黄、黄连,以防瘟疫。至于缉盗拿贼,不是我的长处。岳中丞是将门之子,丁世雄又是跟着傅六哥打过仗的。刘大人您又是统领天下缉盗事务的刑部尚书,如今又坐镇山东,还怕几个草寇不成!兄弟是万万放心的。”刘统勋笑道:“其实赈灾赈得好,再没个盗贼蜂起的理。我这次来,带了黄天霸来就为这个。江西和山西匪寇虽已剿灭,飘高虽已落网,但‘一枝花’却不知去向,还有山东齐二寡妇一路,虽然败了,人还没拿住。这都不是寻常打家劫舍的匪徒,是专和朝廷作对的巨贼,不可不防。他们若流窜到山东,乘机传道,聚众谋逆,便成了大事。我来这里前,皇上三次召见,一是说赈灾,二是说防变。不赈灾必定民变,治安乱又妨害赈灾。至于瘟疫,现在已是秋末,明春三月前断然不会传疫。等岳中丞回来,我们尽着大事紧事先办。先出个安民告示稳住人心。”正说着,二门上的驿丁匆匆进来禀道:“刘大人,我们臬台大人来拜!”高恒听说丁世雄来了,便起身迎了上去,笑呵呵地执着丁世雄的手,寒暄道:“我算着你们最快也要明日回来呢!岳中丞呢?——这位是?”高恒见丁世雄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的武官,随口问道。 “哦,这位是跟着延清大人同来山东的刑部巡检司黄观察,讳天霸的就是——刘大人在里边吧,我们见过再谈,还有要紧事呢!”丁世雄说着便拾级上阶。见了刘统勋便伏地跪请圣安。 “圣躬安!”刘统勋代天作答,笑容可掬地虚扶丁世雄起身,一边让座叫茶,一边笑道:“济宁那边有事,何必这么匆忙赶回来。大家都是一个差使,闹起客气来就没趣了。”丁世雄斜签着身子坐在刘统勋对面,赔笑道:“济宁的事已经料理了。岳大人昨天摘了济宁道十二名官员的顶子候参听勘。砸粥棚、冲衙门的头儿抓了二十多,事情已经平下去。今天济宁府大出红差,连同原来监候在押的劫盗和闹事的匪民,一共要杀四五十个。岳中丞亲自监斩,明儿就打道回省城。昨儿晚间有眼线密报,博山黑风崖上聚的土匪要下山劫粮,所以骑马赶回来,又遇到黄观察,这里见见钦差,立马要办这案子。如今人心不稳,如让土匪闹起来就不容易再按下去……”刘统勋听得目光炯炯,一按椅背站起身来,盯着丁世雄问道:“黑风崖?!有多少土匪?” “回中堂,那地方偏僻荒凉,历来就有强人出没。有些老百姓亦匪亦农,官军来了他们是‘老百姓’;商队路过便一轰而去抢劫,又是土匪。山寨上头的匪头儿叫刘三秃子,平日在山上常住的土匪,大约一二百人。” “前年不是报说已经剿平黑风崖的匪巢。这是谁报的?” “是前任总兵穆彰阿,如今已经转任黑龙江都统。” “你既然接了这省臬司衙门印,这么大匪情,又是讳盗冒功的大案,为什么不报刑部知道?” 丁世雄赶忙站起身来肃立回话。听刘统勋问得结实,胆怯地看了他一眼,嗫嚅着说道:“中堂,讳盗的事,地方官都知道,哪个省都有的——”他没说完,高恒在旁冷冷插了一句,“老兄是穆彰阿荐起来的,怕参了他,老兄的顶子也保不住,对吧!”丁世雄便不言声。 “现在且不理论这个了。”刘统勋从愤怒中清醒过来。“说说你的打算,先把差使办下来再说。” 原来这黑风崖地处莱芜境西北六十里的太平镇,离省城其实只有七十里,其地山势峻峭、林木茂密,狼蹲虎踞的黑色巨石满布峭壁之间,中间只有沿溪一条羊肠小道从山东北岔开,一条蜿蜒通向石门山,一条通向济南,是莱芜、泰安、博山和济南省城交界之地,号称“四不管地面”。康熙年间山东巨寇刘大疤啸聚绿林,这里是他过冬的暖寨。后来三藩乱起,为稳定中原,赵良栋几度率兵扫荡围剿都没有能铲除尽净。直到康熙二十三年刘大疤被招安,归服朝廷,才算清除匪患,倒也太平了几十年。雍正年间,河南的“模范总督”田文镜,逼着有家有业的老百姓背井离乡“垦荒”,加之旱灾,河南百姓逃到山东,渐渐地就闹起打家劫舍的匪患。田文镜是雍正皇帝的头号“模范”,当时的山东巡抚莫大兴是有名的“莫面糊”,剿不了土匪又不敢告田文镜的状。倒是岳浚到任,从南到北狠剿几阵,如抱犊崮、孟良崮、龟蒙顶、鲁山几处匪巢都被捣毁了,只这个“四不管”地面,风声一紧,就“没有”了土匪,风声过去依然如故,这刘三秃子主意拿得稳,大案不犯,小案不断,皇粮不劫,库银不抢,只是“搔痒痒”,过得去就成,府县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马马虎虎听之任之了。 但今年的蝗灾太重了,眼见普天漫地的蚱蜢吃得山东成了“秃子省”,寨里存粮吃到年底就支撑不下去,明年更是无处“借粮”,刘三秃子情急之下,发帖子给太平镇马大善人,要借粮七百石。 “这是马本善叫人飞递过来的帖子。”丁世雄说了大概情形,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马粪纸折页,递给刘统勋。一边说道:“看样子刘三秃子是想趁马本善娶媳妇这个日子劫票借粮……”高恒忙凑过来看时,那纸上大大小小横七竖八毫无章法地写着: 马大山(善)人,八月二十二你娶儿媳,咱们功(恭)喜功(恭)喜!咱们这些干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勾当的,没啥玩艺功(恭)贺,送你山核桃一车,叫那婆娘给你生一堆孙子。山(善)有山(善)报,你老龟孙当得的。码头(山寨)现今缺粮,喜酒免了你孝敬。七百石粮,日翻你老祖宗,你也得给老子呕出来——一字不漏,就这么写给老狗日的! 高恒正发怔间,刘统勋笑了笑说道:“这贼窝子里的师爷也是个浑人,叫他‘一字不漏’,他就连背地里的话也照录不误——只是贵司打算怎么料理呢?”丁世雄抬头看看黄天霸,笑道:“卑职和天霸兄已经有个计较。面见大人,就是想借用天霸几天。” 黄天霸脸上永是挂着一副不卑不亢的笑容,他本在刘统勋身后站着,闪出身来向刘、高二人一揖,从容说道:“黑风崖这股强人虽然人数不多,但官兵几次进剿都没有见功,就为他们耳目太灵。省城这边发兵,那边的贼已经远走高飞。所以这次和丁兄计议,趁马本善家这场喜事智取了黑风崖的老巢。丁兄已经密点了二百官兵扮成粮贩子去了太平镇。我和丁兄连夜赶往马家,在婚筵上和刘三秃子大干一场!” “好!”高恒听得精神一振。动着心思也要沾这功劳,合掌拍节笑道:“这是很热闹的一出戏。我生在北京,在绮罗丛里长大,不可不长这个见识。我从北京府里带着三十多个家生子儿奴才,也去马家凑个趣儿。” 刘统勋觉得新奇有趣,但他毕竟官场老吏,城府很深,立起身来踱了几步,仰脸看着天棚,慢慢地说道:“这种事戏里虽然有,兵凶战危,决不能当戏来演。我很疑你臬司衙门里就有通敌的。两个方面大员、一个刑部堂官若在黑风崖这个小小的山头闹闪失了,朝廷颜面怎么维持?——我不是不赞成,是要你们思虑得周详,再周详一点。”丁世雄听了马上回道:“这事我们一开头就计议过了。兵,都是岳中丞从四川带来的亲兵,我衙门里的一个不用。如今山上树木花草都被吃得精光,土匪们也不好遮掩。他们要过冬,要备荒,抢粮是势在必行的事。我们小心一些,还是有十足把握的。”“这事你们不来禀我也就罢了。我既知道了,当然要负责。”刘统勋越想“失败”的后果,越觉得事关重大,淡然一笑道:“用我的令牌,密调博山绿营兵一棚,八月二十二日夜里亥时准时到太平镇接应。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你们看呢?” “中堂妙算周详!” “什么‘妙算周详’,不过防患于未然罢了!你们放心一条,我绝不要‘功劳’,”刘统勋笑道,“我和岳中丞坐守济南城,等着你们传来捷报!” “是!”三个人一齐躬身说道。 目送三人出了驿馆,刘统勋心里谋划了一下,便坐下来写奏章,想把山东赈灾安排详细奏明皇上。写到高恒,又觉没法下笔。索性便合起折子,叫过随行的三个师爷,计议如何从直隶、安徽、河南、山西等省调拨芦席木料、采买舍粥用的大粥锅,还有全省所需柴草更是令人头疼,过冬用的饲料、草料,取暖做饭用的柴炭也都奇缺……一件一件从平常人家过日子上着想,十分琐细不堪,直到子夜时分才理出个眉目。 太平镇的首富马本善家此刻却陷在一片慌乱之中。土匪借粮原也是寻常事,这个“四不管镇子”地处沂山老山沟里。自己的佃户里也有不少人和寨上刘三秃子常来常往,寨里一句话传下来,借个三千两千斤粮,二话不说就叫长工送上去了。他自认是土匪的“窝边草”,既通匪,又通官府,兵来支兵,匪来资匪,四面通融,几十年来,与官匪相处平安无事,刘三秃子总不至于连这窝边草也不要吧。想不到这次竟这么不讲情面,一张口就是七百石!七百石粮他有,但也就腾空了他的库底,明年就得跟那些泥脚杆子一道去吃舍粥棚的饭——这面子扫得太大了,而且济南城粮价已经涨到三十两银子一石,一声“借”,两万多两银子凭空就没了,也实在叫人肉疼。所以才把刘三秃子那封借粮信偷偷递到了省城。但信寄出去,他立刻又后悔了,臬司衙门里就敢保没有通匪的?一旦露出馅儿,这一家人,这份家业可就万劫不存了。再说,万一省里不发兵,留这个“把柄”在人家手里,早晚也要大祸临头的……若要倾家荡产地去支应这个刘三秃子,将来官府知道了,办个“通匪”罪名儿,也免不了背上插起亡命牌挨一刀——心里正七上八下的没个安落处。信寄出三天,马本善像热锅上蚂蚁一般难熬。往张家湾亲家那边送婚书、聘礼等一切事务都由大儿子马骥遥往来奔走。二儿子马骥远是新郎,正兴兴头头要娶媳妇儿。请舅舅、迎姑姑;发请帖、请戏班子、布置喜堂、安置筵席、请吹鼓手的事由老三奔走。一大家子几十口人走马灯般忙成一团乱麻,谁也没留心老爷子急得心如火灼,只是叫管门的老马头到门外“瞭着点”。弄得不知内情的家人们莫名其妙。 熬到二十二日正日子,土匪官府两无消息。神经绷得很紧的马本善反而松弛下来,鸡不叫就起了床,看看二儿子的喜堂,又到搭好的芦棚里看着大师傅们宰鱼、杀鸡、煮肉、炸丸子,从溢着白雾的灶棚出来,站在院里嗅了嗅弥漫着的肉香,见老马头满身是霜从外头进来,忙招手道:“你过来!” “老爷!”老马头搓了搓冻得有点发木的脸,几步趋跑过来禀道:“老东家,起恁早?告您老人家一个讯儿——人来了!” “谁?!”马本善浑身一颤,“哪边的?” “官府的,来的还是大官儿呢!”老马头激动得声音发抖,“省里的丁臬台亲自带兵来了,现在门外等着见您呢!” 马本善两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上。老马头忙来扶时,他已倏地站起身来,一边说:“快,快请!”三步两步便迎出了大门,却见大门口拴马石旁站着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两开气长袍,外套着黑拷绸马褂,脚下蹬着石头正和两个年轻人闲嗑牙儿。两个年轻人也都是生意人打扮,身着天青袍子、青缎套扣背心,辫子随随便便搭在肩上正说得热闹,见马本善出来,忙迎了上去。马本善见大院周匝并没有兵,心里又是一紧。老马头凑了上来,低着声气道:“这三位都是长官,从张家湾那边过来的。”马本善嗫嚅了一下,看了看走过来的高恒和黄天霸,正不知该怎么称呼。黄天霸笑道:“我们是从张太公庄上过来的,给我们姑娘下婚书、送聘礼的!” “是送聘礼,”丁世雄一摆手,一个兵丁扮的长随牵着一头驴过来,丁世雄指着驴背上驮的两口大木箱,笑道:“都在这里头,您瞧了准高兴!”马本善至此才明白这三位是乔扮了的官兵,张着嘴“啊”了半晌,将手一让,说道:“明白了!快请到里边用茶!”他突然打住了,瞪大了眼盯着街北,像一个正在走道的人猛然看见一条蛇,惊得语无伦次,“老马头,快请——请——几位进里头——请——请安置!”老马头也面如土色,颤声对丁世雄道:“黑风崖上蒋三哥来了!” 丁世雄三个人也是一怔,偏转脸向北看时,果见一个中年胖子骑着头毛驴的笃的笃地过来,这人也是个秃子,顶上谢得一根毛发也没有,但沿耳根的一圈头发又黑又浓,总成一根辫子,加上他那络腮胡子蒜头酒糟鼻,怎么看怎么别扭,上身穿着一件短褂,下身穿着大裤衩子,敞开着怀,肚皮厚肉上缠着腰带,别着大小两把匕首,小毛驴也不知从哪里抢来的,被他压得一步一颤,呼呼地直喘白气。那蒋三哥见马本善四个人大清早站在大门口说话,偏身下驴,将缰绳一撂扔了,趔趔歪歪地过来,乜着眼斜了三人一眼,向马本善一揖说道:“都预备好了?” “预备好了,”也许有丁世雄他们在跟前,马本善只一惊怔,随即恢复了镇静,满脸堆下笑来,说道:“还劳烦三哥您亲自下山来!——后仓里都用麻袋装好了,共是六百八十九石,弟兄们只管来搬!”蒋三哥走近来,认真看了三个人一眼,突然一笑,说道:“我是说你娶媳妇的事儿——谁说借粮的事呢?”也不等让,侧转身便往院里闯,马本善等四人也只好跟进来,上了堂房。蒋三哥一边走,一边说道:“还有笑话儿呢,我们来你这儿借粮,有人冲我们山寨去‘借粮’,说是从江西来的‘大侠’,要救人济世!去他妈拉巴子的,绿林里如今也尽是怪事……荒年灾月的,到处缺粮啊!所以三爷叫我先来知会一声,他要亲自下来吃喜酒闹花堂,然后带粮回山,别叫哪个贼窝子狗日的抢了先儿。三爷说你这回爽快,帮了寨里大忙,明年加番还你这七百石粮,明年你再添个孙子,你这老狗可美炸了……”蒋三哥说着,已和众人一同进屋,因见丁世雄、高恒和黄天霸也跟进来,心中很不痛快。 第二回假傧相淫乱马家宅真土匪借粮太平镇 马本善一怔,正要答话,黄天霸在旁说道:“我们是从张家湾张太公家来的,给马亲家下婚书送聘礼的。”说着,从怀中抽出一封全红大喜帖送上来。马本善接过看时,上面写着: 忝眷张右臣谨启:右告者凭丁三官人为媒,承蒙亲家马讳本善金诺,敝小女阿秋与贵二男公子马骥远缔姻,特遣高黄二先生前来谨奉聘礼,其情其意心领不宣。 乾隆六年八月二十二日 下面礼单上写着: 金十两银五十两彩缎六表里杂用绢四十匹 马本善看了一眼,便知亲家那边和官军商议周详,将喜帖递给蒋三哥道:“三哥你过目。” “这式样倒精致啊?”蒋三哥颠来倒去看那喜帖,却连一个字也不认得。听见后院宰猪的嚎叫声,将喜帖向桌上一扔,说道:“有什么好吃的,给弄点来,有酒没有?那副猪下水给我收拾干净了,回去时候放在驴搭包里,回山慢慢受用。我今儿就在你家坐地吃酒,等着和弟兄们闹洞房。”说着“啯”地咽了一口口水。 “有,有,三哥这会子要什么有什么。”马本善正愁这几个人没法相处,忙不迭答应着,一迭连声叫人:“快,在西厢屋里弄几个菜,新开的三河老醪给三哥弄一坛,叫两个庄上的人侍候着!”说着,便连推带拉夹着打诨说笑送出了这头毛神,回身来擦着额头上浸出的细汗,说道:“我真怕他看出行藏,就在这里动起手来,可怎么好?” “到现在你还有这份痴心?”黄天霸目光睨着院里往来如穿梭的人,冷冷说道,“想太太平平各自散场,没有那个可能。你只有帮着官军厮杀,斩草除根端掉这个黑风崖,你一家才能平安!” 说话间,院里突然乐声大作,大门口三班吹鼓手吃饱喝足,铆足了劲,比赛似地奏起了《庆岁余》——原来已到了新郎迎亲时辰。那马骥远身着喜服、头簪金花从西院祠堂兴冲冲迈步而出,直趋正房来拜马本善。马本善不等他到台阶前就趋步出来,站在滴水檐前,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地受了儿子的辞行礼。在震天聒耳的乐声中大声说道:“骑马当心着点,道儿不甚好走。代我给你老泰山致意问候,就说三位送聘礼的客人我留住了。”说着,移步下阶将儿子送到二门口,又叫过马骥遥布置迎接客人,安排宴席座位的事,堂房里高恒因见黄天霸怔怔的,料是站累了,笑道:“这会儿你还立什么规矩?坐着歇歇吧!” “是!”黄天霸似乎心事重重,舒了一口气坐下,说道:“我是在想,万一真的还有另一股强人土匪也来劫粮,我们怎么应付?”丁世雄道:“那不过是这个蒋三哥顺口一句话,哪里会那么巧呢?就真的来了也不打紧的,刘大人调了一千多绿营兵亥时准来策应,有多少我们拿多少!”高恒说道:“小心没过逾的。待会我们的人送亲过来,要派人赶紧和刘中堂联络!——前日我见邸报,东平山匪众、紫薇峰的毛振祖都被官军击溃,匪首不知去向。江西‘一枝花’去年潜入河南大别山,她到山东也许是有的,这可不是个寻常土匪,是扯旗放炮兴白莲教与朝廷对抗的叛逆!山东这么大的灾,万一借口什么事,啸聚一处,攻州夺县地闹起来,通省都乱了!” 丁世雄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也觉得肩头担子非同小可,眼见院中耆绅故老、街坊邻居送礼的愈来愈多,便起身道:“这里不是说话处,我们到后院,让马本善给我们准备一间房,商议事情、指挥行动也方便些。”说着出门,招手叫过马骥遥,耳语了几句。马骥遥边听边点头边眨巴眼睛,笑道:“还是爷们想得周到。就在我房里,叫贱内和妹子侍候着,再不会有闪失的。”说着便带着他们三人出房进了后院。 这是一处很宽敞的四合内院,高高的五间北房住着马本善夫妇,大儿子马骥遥住了西厢,小儿子马骥远住在东厢北屋,马骥远的妹妹芳芳住在东厢南屋。坐南朝北的四间房原来是马骥远的,但马本善另有心思,在大院西边荷塘边给他盖了一处宅子,新房就设在那边。因马本善老两口都出去应酬客人,家人仆妇都张罗洞房里的事去了,马骥远年纪尚幼,也不知钻到哪里看热闹儿去了,偌大院子里鸦雀无声,几株大梧桐伸着光秃秃的枝桠,掠地风穿堂而过,发出沉闷单调的“呜呜”声。丁世雄眼见院子四角还设着瞭望平台,不禁说道:“好,这里严谨!”便跟着马骥遥进了西厢。西厢里马骥遥的婆娘申氏和芳芳正在外间亮窗下做针线。猛地见丈夫带着三个陌生男人进来,又羞又慌,忙一把拉起小姑子便向里间躲。 “别他娘的这么认生了,今天土匪要来借粮,官军要来剿匪,老二要娶亲,眼见七荤八素凑在一处,还穷讲究什么!”马骥遥不耐烦地说道:“这几位老爷都是官府大员,外头办差人杂不方便,就在这屋里指挥,你们两个侍候着!”马申氏和芳芳两个人都只晓得骥远结亲的事,也隐隐约约听说过有土匪要来借粮,没想到这场婚筵竟有这么大的凶险,一时都吓得目瞪口呆。许久马申氏才喃喃说道:“我的爷!咱们马家大院不成了战场了么?”芳芳水灵灵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问道:“大哥,就凭这几个人挡土匪么?”马骥遥一边抽身往外走,急匆匆说道:“女人家,操这些心做什么?汤水酒饭侍候着大人们,一切听这几位老爷吩咐就是了!”说话间,人已是去远了。 丁世雄见姑嫂两个人忙着涮壶洗杯、端凳子抹桌子张罗着,遂笑道:“二位不要忙这些,我们也不是客。最要紧的先要画一张你们院落的图——”他顺手取过窗台上描花样子的纸和笔递给马申氏,“——就这样子,跟描绣花样子一样,赶紧把院落房屋、出入口、水塘山坳,周围道路都画出来,喏——这是北——这是南——这是东——这是西——明白了么?” “明白了……”马申氏涨红了脸,嘤嘤咛咛地答应了一声,抖着手拈了那纸和笔,和芳芳挨挤在一条凳上画那庄院地形图,画了几张都歪扭得不成样子。丁世雄在旁又安慰又指点,马申氏那慌张的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画笔也就听使唤了。黄天霸在一旁看着芳芳绯红的脸,突然想起父亲黄九龄病重,只有这样大一个妹妹在旁侍候,此刻还寄宿在北京西下洼子,李卫制台赏的一处小院子里。这位芳芳,身条年纪都和妹妹差不多。父亲老病残喘的,她照应得来么?可怜黄九龄英雄一世打遍绿林,在直隶比武却败在江西“一枝花”麾下的生铁佛手中,朝廷还以“纵敌逃逸”的罪名,罢职待勘。白头弱女,相依为命,自己不能在身边尽孝,却奔波在千里之外,代父赎罪。此中苦情谁能忍受!想着,他的眼眶里已是噙了泪花。芳芳一抬头,见黄天霸痴痴地看着自己,腾地红了脸,掩饰着去挪动那砚时,一不小心溅得手上都是墨汁,又不好离身去洗擦,垂头看着嫂子,心头鹿撞似地扑扑直跳,再也没敢抬头。高恒却在欣赏马申氏的姿色,因为站得近,申氏身上的温热和香气阵阵袭来,弄得这位“国舅”爷有点意马心猿。他自己有着一正两侧三个娘子,几个通房丫头也都姿容绰约。但是,自从见了皇后富察氏的娘家弟媳棠儿之后他便感到“合家粉黛无颜色”了。偏那棠儿,起先见他还有个笑脸,说几句风话,还能挨她轻轻一啐,后来就愈来愈冷,宫里家里遇见,连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后来,高恒花了一千两银子,才打听出来,这雏儿原来与当今乾隆万岁爷勾搭上了!且不说女人势利心、眼眶子大,光说这“禁脔”高恒也没胆子尝!怪不得傅恒一升再升,不到三十岁就入军机处宣府拜相,怪不得棠儿一临盆宫里就有旨问是男是女,还赐名福康安!敢情傅恒是戴着绿头巾升官,福康安竟是“龙种”!……这个马申氏容貌是没法和棠儿比的,侧身坐着,那影子,那动作,那体态,那光可鉴人的头发和巴巴髻儿,那细白如凝脂软玉的脖项,还真的有几分像棠儿呢!高恒长久在京外当差,刚回京又调任山东布政使,官是升得快了,可家庭生活,却久未获得温馨了,形如鳏夫,若不是斯地斯景潜着危机凶险,他就要…… 丁世雄见她们画好了图,拿过来皱着眉只是审量,指点着几处不明白的地方问了问,便道:“二位请便,倒点茶水,别的就不用管了。”只指着图对黄天霸道:“土匪也不会不防马本善一手,你看这院子西北角的荷塘,一半在院子外边,如今正是清塘挖藕的季节,等于是没有院墙的一条路。刘三秃子一定会在这里设一批人马,没事警卫,有事接应。所以咱们带的一百多人不能全都在厅里周旋,要分出去三十名专门挡住这条通路,如果这群人要逃,就粘住他们不得脱身。总之,擒住了刘三秃子,我们就怎么干怎么顺手了——八爷,您说呢?” “啊?啊!”高恒光顾着欣赏马申氏的姿色,两眼看得直勾勾的,竟忘了情,急回神答应着笑道,“墙角那只小花猫玩得真有趣——丁老兄不愧带兵的老行伍,想得周到!天霸你们合计着就行了,我只坐纛儿观战!”说着,见马申氏端着茶盘走来,便起身接过马申氏递来的茶盘,仿佛无意间在她温润的手心里轻抚一指,抚得茶盘差点仄了。别的人都在思考自己的心事,谁也没留神这位高国舅在这当口还动了春情。丁世雄看看窗外日影,说道:“咱们的兵都随张家湾送亲的来,这会儿也该到了,太平镇送礼的合下来也不下四人,仗打得太烂不成,还要防着咱们的兵趁火打劫,高爷您就留这里坐镇,我和天霸出去照应一下。”这个主意正中高恒下怀,连连称是,说道:“就是这样,我等马骥远拜花堂时再出去。我是张家湾的‘傧相郎’么!” 一时人都去了,偌大屋子里只剩下高恒和马家姑嫂二人。此时此地颇有点尴尬,既没有闲话也没有忙话可唠。高恒只见马申氏那女人一头黑发起明发亮,鬓角上的毛发虽然有点乱,却很妩媚可人。一双小脚掩在裙下若吞若吐,时隐时现,一对黑漆漆的眼珠流眄顾盼,仿佛会说话似的,不时地送来一瞥秋波把高恒撩得心痒难耐。他毕竟是情场老手,转眼间已是得了主意,喝了一口茶,笑着叫过芳芳问道:“你是马本善的女儿?” “嗯。” “——叫什么名字啊?” “芳芳。” “有姐妹么?” “没有。”芳芳瞟了这位年轻大官一眼,她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巴巴地叫过自己问这些没要紧的。 高恒瞟一眼马申氏,嘻地一笑,啧啧称羡道:“深山出俊鸟,真真一点不假!不但出落得鲜花似的,一手女工比宫里的针线上人还做得精巧!——那副枕头套上的牡丹是你扎的么?”芳芳是一个不经世的闺房少女,被他夸得红了脸,脚尖跐着地说道:“跟我娘学的,绣得不好,叫老爷笑话了……”高恒笑着从腰间解下卧龙袋递过去,说道:“你看,这就是内廷做出来的活计,比得上你绣的花儿么?——喏,这一处线绽开了,你看能重新缘一道金线不能?” “我们屋里没有这样的明黄线。”芳芳仔细看那卧龙袋,“这绽线的地方儿,用金线先掐个片缘,再刺上藕荷色的一朵云,只怕也就掩过去了。”马申氏早已摸透了高恒心事,这么尊贵风流的人物儿,她心下也很喜爱,遂在旁怂恿道:“用你屋那张织布机上的两张夹片绷紧了,使用银红、藕荷、月白三色线绣上去,这袋子就显得雅素了。”“正是,正是!”高恒喜得眉开眼笑,“济南绣房的匠人也这么说,就只他们的绣工我不如意。”他说着,取出一把金瓜子,涎着脸笑道,“就劳姑娘费神给我整治一下,一会儿你二哥入洞房,我带着这绽了线的卧龙袋当傧相,也不好看,是不是?”芳芳被他奉迎得兴头起来,接了卧龙袋,却不接那钱,微笑道:“我就试试看吧——您为这花钱,我成了什么了?”马申氏笑道:“老爷赏钱,你就收下吧!留着做你嫁奁装箱用好了!还不快谢谢?”高恒做好做歹总算把金瓜子儿放在卧龙袋上,芳芳蹲身谢赏出去了。 高恒看着芳芳进了东厢房,听着摆弄织机的声音,这才回到座儿上,笑眯眯看着马申氏不言语。马申氏慌得心里突突直跳,搓弄着衣裳角,半晌才道:“你渴了吧,我给您换杯茶——”说着泼了案上残茶,从茶吊子里又重倒一碗双手端过来。高恒却不去接,只怔怔盯着马申氏,仿佛在欣赏一盆花。半晌才道:“我渴。渴极了,通身上下渴透了……”马申氏将碗一放回身便走,却被高恒抢先一步紧紧握住了双腕,抽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口中颤声说道:“……好乖乖亲亲的,哪里要什么茶?你就能解我的渴……” “你们当老爷的,也这么……不正经的?”马申氏既不能喊、又不能怒,挣了几下挣不脱,偎在高恒怀里,那温热的男子气息也荡得她心意不定,立时浑身软了下来,闭上眼一动不动,口中只是喃喃道:“你放开我……这太不成话……给人瞧见了可怎么好?……” 高恒信手抽出一张银票甩在桌上,将马申氏抱起骑坐在自己腿上,腾出一只手伸进马申氏小衣,在她两乳间摩挲揉搓,……口中一边咂嘴儿亲吻,一边乱嘈道:“那是五百两银票——谁瞧见了是他的福……身上怎么这么香?呀……”那妇人大约从来没有和丈夫这样温存过,早已被他揉得一团软泥似的,一双纤手紧紧搂住高恒的腰,口中喃喃呢呢哼着。二人在凳子上死命搂着,偌大屋里一片牛喘的声音。高恒问道: “嫂子……” “唔……” “比马大哥如何?” “嗯!” 高恒见马申氏一脸娇羞,已是晕迷如醉,忽然,远处传来唢呐笙篁齐奏声,鞭炮开锅粥似地响成一片,马申氏才惊悟过来。二人起身整理衣装,高恒笑着替马申氏整整鬓角,说道:“二哥没进洞房,大嫂先尝鱼水之乐——我只问你,比马大哥如何?” 马申氏小声道:“他是个不中用的人,又急着要儿子,天天骂我不如一只猫,猫还懂得从别处叼野食儿呢!我家老爷子你别看正经,背地里也摸过我几次呢……他那一把年纪,胡子拉碴的,没的叫人恶心!——你要愿意,差使完了在这多住几天。”说着“哧”地一笑。说话间,芳芳在外轻咳一声,接着推门进来,说道:“早已绣完了,又到二门上看了看,该来的客听说都来了……”她把卧龙袋双手捧过来,躲着高恒的目光,小声道:“粗针大线的,难入国舅爷的眼……” 高恒接过细看,笑道:“这个针线谁敢说不好?——你听谁说我是‘国舅’?”马申氏想不到方才和自己如此这般的竟是一位皇亲国戚,心里甜润,脸上更觉生光,倍感身价不凡。芳芳忸怩地说道:“就是跟着老爷的那位姓黄的后生。”正说着,黄天霸一撩帘子匆匆进来,向高恒一揖说道:“藩台爷,臬台在前头等着呢,咱们的人都到齐了。您是傧相,要陪新娘子进了洞房才能完礼呢!”高恒听了,问道:“来了多少人?”说着便拔脚就走。 “摆了一百桌,”黄天霸一边紧跟着,一边回道,“有千把人吧!” “黑风寨那边呢?” “还没有消息。已经派人打探去了。” “也许已经有人潜进马家庄了?” “肯定会混进来不少,不过刘三秃子还没有露脸……” 二人说话间,已来到马家大院正厅,高恒沿着石阶走了上来,穿过大厅,迎面便是一片两亩多大的空场,西边已搭起戏台,刚刚开戏,正唱跳加官等帽子戏。空场东边摆满了桌子,前一排十桌,坐满了人,都是一些穿长袍套马褂的缙绅,后面一排是一些教读先生、老秀才、医生、郎中之类,一个个嗑着瓜子儿、吃着茶聊天,漫不经心地看着戏文,显得矜持斯文。往后几排的人越来越穷,有蹲在凳子上喝茶,抽旱烟的,有敞着怀、斜披老羊袄的,还有些蓬头垢面的孩子在桌子腿间又钻又爬、叽叽嘎嘎又笑又叫捉迷藏的,满场的人声鼎沸。四班吹鼓手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吹打响亮,和着噼噼啪啪的爆竹声,所有这些融会在一起,显示出主人的交际之广和他的气派为人。高恒抬头看看正厅两侧的楹联。只见门楣中央挂着一个门扇大的“囍”字,门楹上写着斗大的字: 仙娥缥缈下人寰咫尺荣归洞府间 高恒看了不禁一笑,见黄天霸在门洞里指着新郎新娘直使眼色,他怔了一下才醒悟过来赶着紧走了几步,跟着新娘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向正堂,满地满院的都是核桃、红枣、栗子,爆竹声在头顶、耳边响着,火星儿迸到脖子上灼得他不住打颤儿——至此高恒才明白新娘子那块蒙头红巾的妙用,没那玩艺儿这滋味确实受不得——从门口到堂房不过三丈余地。那两名兴歌郎不知得了多少赏银,扯着又宽又亮又有弹性的嗓子唱得欢快: 绛绡银丝裹嫦娥,见说青蚨办得多。 锦绣铺陈千百贯,便同萧史上鸾坡。 另一位立即答应: 从来君子不怀金,此意追寻意转深。 欲望诸亲聊阔叙,毋烦介绍父老心。 高恒细忖量,黄天霸紧随新郎,显见他扮的是马家的傧相了,照此类推,兴歌郎必定也是一家一个——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北京就没这些规矩。正胡思乱想,上头司礼郎立在堂口手秉银烛高声道:“傧相交职!” “怎么还有这个仪节?”高恒见两个兴歌郎舞拜着近前来,不禁心里发慌,不知怎么个“交职”法,看黄天霸时,他也是一脸茫然。两个兴歌郎舞到他们面前略一照面,即返身面向司仪,齐声高唱: 佳期刘阮会真仙,多谢东君傧命专。 自愧才疏颂辞难,即当高阁侍华筵。 高恒听了肚里暗笑,这词编得有趣,代我谦逊了,又请我上筵吃酒!正自抿嘴儿高兴,两个兴歌郎却向黄天霸和高恒唱道: 星娥窈窕望仙郎,莫道迢迢玉漏长。 愿觅红绡并利市,便归洞府效鸾凰。 又唱: 青鸾衔信入秦楼,红叶题诗寄楚沟。 今夕佳期欣会遇,不妨略赐锦缠头。 二人这才明白“交职”也不是白代替,是要掏腰包儿的,不禁相视一笑。高恒带的一把金瓜子都给了芳芳,而且那种物件在民间也不合用,袖子里倒是还有几张银票,却都是当五百两的大银票。慌乱间马家两个总角小厮已是各提一串红绸包裹的制钱送了过来……接着迈火盆、跨马鞍、摆苹果、趋步登堂入室、给新人行插花礼、处处有诗有赞。新娘子这才算迈进了马家的门。赞礼司仪一声高唱:“乐起!”几十挂爆竹同时燃起,四部吹鼓手都披红挂绿站在大门口使足了吃奶气力拼命吹打。霎时间堂里堂外紫雾弥漫,金花缤纷。司礼的扯足了嗓门请马本善上座,一对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高恒和黄天霸不知不觉已退到两边,只见芳芳穿戴齐楚,上前搀起新嫂嫂,马骥远随后跟着送入洞房。 此刻厅里厅外爆竹燃尽,鼓乐歇止,稍觉安静了一些。高恒这才从喜庆心绪中回过神来,用目光四处搜寻丁世雄。厅里院里挤满人,哪里寻得见。丁世雄见高恒盯着人群瞧,便从侧面沿墙挤了过来,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头,小声道:“八爷,我在这儿呢,这里太乱,借一步说话!”高恒一转脸,见丁世雄满脸都是乱蓬蓬的络腮胡子,不禁笑道:“我说的呢,大睁着两眼就是寻不到你!”说着便随丁世雄,绕过西边专为女眷设的席幕,到了正堂后边。只听西边院里闹洞房的欢声笑语热火朝天,撒帐先生正在扯嗓门儿高唱《撒帐歌》: 撒帐东,宛如神女下巫峰。簇拥仙郎来凤帐,红云揭起一重重…… 众人拍手相和:“——重重呐!”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姮娥面,好与仙郎折一枝…… 众人和道:“——折一枝啊!”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呀…… 众声齐唱:“……佩宜男呀!” 高恒想起方才和马申氏那番风流,不禁一笑。丁世雄见他如此沉着,例由衷地佩服,笑道:“这时分爷还有心听这俚歌儿!中庭里一半土匪一半官兵,一个不小心,点着了炮捻儿就不可收拾!”高恒看着庄丁们抱着一捆一捆的蜡烛往筵席上去,心里陡地也是一紧,望了望暮色愈来愈重的天穹,问道:“刘三秃子来了么?怎么没看见?” “申牌时分来的,在蒋三哥屋里。” “不是说好的?先灌醉他!” “他拿得很稳,滴酒不沾。” 高恒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点点头说道:“告诉黄天霸,死死看牢了他!筵席一散,先一刀砍死他,其余的群龙无首,就逃走几个也无所谓!”丁世雄抚着满脸假胡子,说道:“八爷说的是。不过我觉得总有点不对,好像要出别的枝节似的……” “唔?” “我也说不大清……土匪一共才百把人,加上官兵,二百人上下,正厅里现有三百多人,还一个劲地再加桌子,哪来这么多不速之客?”丁世雄慢吞吞说着,似乎有些犹豫:“……再笨的土匪也晓得个策应,刘三秃子放心在这里,肯定外面有布置。那——人数就更不对了。哦,还有一桩事,临大门那张桌子坐了个年轻公子,就是手里拿着一把泥金大折扇的那位。十分显眼的,八爷留神了没有?” 高恒偏着头略一思忖,立刻想起来了,说道:“看上去气韵很倜傥,我见了。怎么,他有什么异样处?” “他是贺礼送得最重的,两千四百两白银!” 高恒吃了一惊:当朝一品宰相、三朝元老张廷玉的小儿子成婚,东亲王爷是送礼最重的,也不过一千六百两银子!——这人是什么来头?不及细思,这时,已见一群丫头老婆子从西边簇拥着新郎马骥远过来,便知洞房礼成,新郎招呼宾客来了。高恒眼见说不成事,低声道:“派几个人盯住,格外留心他!”说着返身便回了大厅。 此时厅里厅外点了二三百枝蜡烛,到处通明彻亮。酒席上,官军、土匪和一些不知身份的不速之客杂坐一处,揎臂划拳,猜谜行令一个个涨红了脸,吼得房梁上的浮土都簌簌下落。 “六六六啊!四季春呐!八抬轿,九长寿呀!一——一定升,你他妈的给老子喝!” “日出东方一点红啊,输家是个酒英雄啊!” “倒报,杨宗保镇守三边!” “四对四,南京城北京城红城两座!” 乱嘈嘈中,高恒趋步走向首席,丁世雄也跟了过来。马本善神色恍惚,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被几个本家兄弟围着灌酒,见高恒、丁世雄气宇轩昂地进来,后头还跟着新郎,众人方停止了吵嚷。 第三回胡印中仗义反大寨一枝花事败出山东 “来来来,高傧相,请这边上坐!”马骥遥见了高恒等三个人像孩子见了母亲,心里一宽,忙着迎了过来:“请这里坐!丁先生,您坐对面——骥远,先给二位傧相斟酒!” 高恒笑着接过酒,一仰脖子咽了,闪眼见那位年轻公子也坐在首桌,正和丁世雄挨着,不禁目光一跳,笑道:“骥遥,我刚入座就灌我?大家先介绍相识一下好吗?”马骥遥笑着一拱手说道:“这里有一些新朋友,兄弟还说不上名字。介绍到哪位,请自报台甫,兄弟感激不尽。”说着,从首席一位老者,挨次往下说: “这位是家叔祖,是太平镇马家族长。这位是家伯父守斋先生。这位是家舅父康平先生。这位是丁寨村的丁员外。这位是——”他介绍到那位年轻公子跟前。突然停住,笑容满面地伸着手请他自我介绍。那青年公子手中折扇一抖展开,却不言语,只轻轻摇着。众人看时那扇上只画一枝红梅,淡染清雅,上面一行字写着: 写赠迎霜阁主易瑛吾兄先生 下面落款是“罗泊生”。众人便知他是易先生了。接着便是丁世雄,他只笑着报了个假名“敝姓丁,丁大山”。丁世雄和高恒中间还有一位,一直不言声,阴沉沉地吃酒,见轮到自己报名,将酒杯往桌上一蹾,说道:“我是这里的绿林山大王,人都叫我刘三秃子,本名叫什么早忘了——大家随意儿叫就是。” 他这一句话像放下了一道闸,闸住了厅里厅外所有的说笑拇战声,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刘三秃子见众人诧异,“叭”地将帽子连假发辫一齐抓下来掼在桌上,似笑不笑地说道:“他妈的,穿一件周正衣服,换一副斯文脸,再乔模乔样地装个阔公子——你们就认不得自己祖宗了!”说着睨了易瑛一眼,“嘿嘿”又一笑,说道:“大家高兴,喝嘛,接着喝呀!方才谁报牌报出个‘日出东方红一点’来,我想听听你接着怎么说?” “方才是三爷的虎威吓住我了!”一个矮个子匪徒醉眼迷离笑嘻嘻站起身来,口中笑道:“日出东方一点红,输者是个酒英雄。嗯,日出东方红一点——输者是个屁股眼!” 哈哈哈哈……嘻嘻嘻……嘿嘿嘿……嗬嗬嗬……格格…… 堂里堂外一阵哄堂大笑。突然门外一阵尖叫,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夺门而入。众人都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止杯停箸看时,后头蒋三哥喝得脸像猪肝一样,踉踉跄跄追了进来,口中兀自呓语般喃喃地嚷道:“小浪娘子……已经浪的人——呃!又他娘的逃了……说我说话像女人,哼!待会擒住了你,你就知道呃——!是女……女还是男!”可怜那女人在土匪丛中窜着,这个伸腿绊她,那个拽她一把衣裳,一筋斗接着一筋斗地摔倒,早被蒋三哥追上捉住,一把便按在地上,两个人都呼哧呼哧喘粗气。一群土匪立时兽性大发。 马本善此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口中只是“这个……这个……”用恳求的目光看着高恒,高恒却觉得现在动手太早,刘三秃子容易擒住人质,便换了笑脸,对刘三秃子道:“三爷,请维持一下,好歹给马老太爷一点面子。”刘三秃子笑道:“我们三哥还配不上他个丫头?哪个女人不嫁人?关起门来都是鬼!” 此刻那女孩子已经声嘶力竭,还在拼命抗拒挣扎。周围的土匪狂笑着大叫。 突然,左首第三桌一个矮黑汉子“啪”地用拳猛一击案站起身来,几步走上前一把提起蒋三哥,右手一个冲天炮打在他下巴上,左手顺势一送,将蒋三哥扔出大厅之外。顿时大厅里一片死寂。 “日你血祖宗们的了!”那汉子“噌”地撕下褂子丢在那丫头身上,恶狠狠骂道:“谁家没有三姨六姑亲姐亲妹子?——真忒不把人当人了!” 因为变起仓猝,事出突然,满庭中人都被他弄得木雕泥塑一般。只见他赤着膊,浑身肌肉块块绽起,一手按着大刀片子,一手举壶咕咕吸了几口,冲着马本善道:“找两个女人送她后边去——刘三爷,实在对不住,打了你的贴身家将了,你就看着办吧!” “胡印中?”刘三秃子两道眉毛拧成疙瘩,思量着处置办法,口中说道:“肉烂在锅里,都是自己弟兄嘛——” 话没说完,蒋三哥也剥得赤条条,挺着刀、红着眼冲了进来,手指着胡印中,嘴唇气得直哆嗦:“姓胡的,这,这是第二回了!你他妈专跟我过不去!”说着举刀就砍,却被身边席上另一个土匪死死抱住,喊道:“胡哥,还不快跑?” “老子七尺丈夫,跑个什么鸟?”胡印中“噌”地抽出刀来,大叫道:“我们走黑道是无可奈何,难道奸淫妇女也是无可奈何?愿意跟我的,这边站;愿意跟他的,那边去!” 话音刚落便有四五个人站起身来,蒋三哥身后也有七八个人,还有几个人探头探脑看了看又坐回了原位。至此人们才明白,原来是黑风寨窝里炮,在这儿闹起火并来了。 “都是自己兄弟,在这里伤和气多不好!”刘三秃子见双方剑拔弩张恶目相对,知道一句话说错了,顷刻就要血溅这喜堂,嘻嘻笑着起身道:“蒋老三今天吃醉酒闹喜筵,当众调戏妇女,犯了寨规,回去自然要处分的。胡兄弟也性急了些,能在这里打野架?让外人要笑话的!来来来,斟上酒来,我为兄弟们和息和息——今个儿咱们借粮来的,可不是到这里闹家务来的!”说着便用手去夺胡印中的刀,又对蒋三哥喝道:“把刀收了!”转脸又对马本善笑道:“时辰不早,已经酒足饭饱了。去粮库装车吧?我们好该上路了!” “慢!” 一直沉吟不语的易瑛忽然站起身来,微笑着出了席踱至刘三秃子面前,声音带着金属一样的颤音说道:“你是借粮来的?” “是呀!” “你借多少?” “七百石!” “七百石!”易瑛一笑,问道:“你山寨上多少人?” 刘三秃子看看这个翩翩公子,将辫子一甩,立棱了眼道:“雏儿,江湖道上走过么?懂得规矩么?” “就为知道才来问你!”易瑛微微冷笑,“我也是借粮来的,你都借走了,我手下兄弟们怎么办?我下了定银三千两已登记在册,你呢?” 按照丁世雄、黄天霸的计划,待到席散客去土匪运粮时,拦腰分截,打散外边土匪,剿灭庄内土匪,擒杀刘三秃子。想不到横生枝节,婚筵上先杀出一个程咬金,又杀出一个尉迟恭。高恒是个极聪明的人,又多读邸报,知道的事情多,心下不禁暗自掂掇:抱犊崮、孟良崮、卧牛山几处匪巢破灭,莫非他们暗自聚结,要重新在黑风崖立旗放炮?“迎霜阁”……“易瑛”——莫非他是……“一枝花”?! “一枝花”曾一反河南、二反江西,三次扯旗放炮,是与朝廷公然敌对的逆犯。刑部曾悬赏三万两银子,通缉全国严加搜捕,这个“一枝花”可不是寻常的土匪。自从傅恒带兵消灭了黑查山白莲教之后,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此刻猛地想到是她,高恒头“嗡”地一下涨得老大,瞳仁都死死定住了。恰巧黄天霸走了过来,对高恒耳语道:“丁大人的意思要动手,请八爷照顾好自己。”说完就要走开,高恒轻轻拉了一下他衣襟,小声道:“这是‘一枝花’!听着,刘三秃子现在是小毛神,一定要擒住这个婆娘!”黄天霸偷瞟了易瑛一眼,心头一热一拱,浑身热血沸腾。咬着牙阴笑着稳了稳神低声答应道:“是,标下明白!”便退了下去。 刘三秃子和易瑛仍在争吵不休。刘三秃子吼道:“明明他妈的两千四百两,怎么冒充三千两?欺负我这个连账本子都看不懂的么?” “你是个野鸡把式土匪,送礼打八折的道理,说给你也不明白。”易瑛笑道:“就算我是二千四百两,你的呢?” “老子白手走天下,什么礼也不送!这七百石我是借定了!” “给你五十石渡荒,余下的我们全要了!” “那要看我朋友乐意不乐意!” “叫出你的朋友来!” 刘三秃子一边说话,一边冷不防起了一个虎跃,凌空一个转身“刷”地拔出腰间的镔铁方头刀向易瑛砍了过去,只见雪亮的寒光一闪,一团茫茫白雾升起,遮住众人眼目,似乎见到易瑛的一颗人头已被砍落在地!所有的人都惊呼一声愣在当地,黑风寨的喽啰们发一声喊,齐声喝彩:“好!”但人们立刻又被易瑛惊得魂不归窍。她虽然没了头,但并不倒下,腔子里冒出的不是血,而是团团白雾。从影影绰绰的雾气里,传来格格笑声,说道:“好恶作剧么!”又噗地一吹,满堂雾霾尽散依旧酒菜杂陈、红烛高烧!众人循声看去,原来易瑛正倒挂在梁上,只听她哈哈笑道:“方才我略施替身术,就将你们这群狗才骗过,我的正身在此!” “凭你这点下作本领,敢在绿林称豪称霸?”易瑛纵身跳下向惊恐得五官错位的刘三秃子逼近前去,仍旧一脸淡淡的微笑,说道:“我乃无极教主座下司花侍者,统了山东四路好汉,原来是要借你山寨暂渡饥荒的,只你这心胸、这功夫居于群雄之上,谁肯服你?倒是这位胡兄弟是个仗义的热血男子!胡兄弟,我们联起寨来吧,共推你为寨主!” 胡印中怔了一下才想到是和自己说话,将手一拱说道:“愿和易先生联寨!寨主我是不当的,能者为长,就请易先生主持!”“山寨的事无非是个义气相投。”易瑛说道:“我主持,那就是强宾压主了!再说,我也有许多不便出面的地方,我在这山寨也不过暂住一时,还是由胡大哥来当寨主,我算是客,成么?”正说话间,刘三秃子不知几时已经悄悄出去,他也不嫌污秽,到东圊里将手在茅池中搅了搅,淋淋漓漓地跑着来到堂口,粗声嚎笑道:“兄弟们!他是白莲教,反叛朝廷,十恶不赦!入咱们寨子只会给咱们招祸!打呀!嘴里咬出血喷在刀上就不怕他了!”说着一扑身便冲过去,双脚一拧,一个旱地拔葱跳到桌面上,立时碗儿盏儿盘儿壶儿杯儿搅了个稀里哗啦,刘三秃子的手下“唿”地站起一片,拔刀喷血便冲过来。易瑛一声吆呼,也有一百多人拔了兵器在手。易瑛大喝一声:“撤到堂外打,免得伤了自己人——”话音未落,黄天霸在暗陬里连发两枚飞镖如两道黑线疾射而来,饶是易瑛眼明手疾,只躲过一镖,另一镖正好打在左臂上。她咬牙瞪目,猛地拔出那枝带倒刺的镖一看,说道:“好,黄九龄爷们也来了!官军在这里有埋伏,咱们齐心合力打官军呐!” 但此刻堂上堂下烛光已经齐灭,四五股绿林豪强合计二百余人,加上官军的精兵一百多人搅成一团,马本善一家人早已躲得无影无踪,七八百宾客如鸟兽散。高恒藏在一堆空酒瓮间,听着外头交战的兵器声,想要看个究竟,却哪里能够?那厅中的人东一团西一伙乱打一气,竟都是见人就杀,根本无法“齐心合力”。打了片刻,地上已横七竖八到处是尸体。有一位来搬酒坛子砸人的,搬了一个又一个,高恒眼见再也藏不住,他心里一急也举起一个坛子照黑影猛砸过去。那人见酒坛子也会自动飞起来,便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妈呀!这屋里有鬼!有鬼——!!!”惨叫着连蹦带跳地逃出大门外……所有的人都被他这恐怖的叫声吓了一跳,唿哨着发喊都退出了院外。 是日正是晦日,人到外边,虽然仍是没有月亮倒是一天星光灿烂,黑风崖的土匪、易瑛带的各路好汉和官军各自打着暗号渐渐重新聚拢。直到此刻,易瑛才惊觉,原来厅中并不止两路人马,居然还有这么多来路不明的人!因见胡印中随在身边,便问道:“胡哥,这左近地面有没有驻官军?” “没有。”胡印中在暗地里摇头,说道:“历来这里是四不管地面儿,消息最灵。黑风寨还专门派人到省城打探过,各衙门都没有动静——不过厅西站的这一群人太齐整了,都勒着白毛巾,又列成了行伍,这一定是一小股官军来偷袭黑风寨的……”易瑛略一思量,已知其中就里,急急招手叫过一个中年高个子汉子,低声说道:“燕哥,我们许是撞到官军网里了,这一小股是牵制我们的,肯定还有大队官军策应或者埋伏,得赶紧寻思脱身!”那姓燕的却不着急,木了半晌才道:“如今有了胡哥,还说什么燕哥?请他带着咱们打就是了!”胡印中心中腾地一阵火起:我刚刚改换门庭,招你了惹你了?先给我一碗凉浆水?!忍了忍却没吱声。 “燕哥,这不是闹意气的时候儿,”易瑛的口气软中带硬,“你带三十个人奔右路,我正面打,先把他们打散!不然我们走哪他们跟哪,这贴膏药的滋味可不好受!”姓燕的说道:“我带不了鲁山那群英雄,还是叫皇甫水强领着打吧。我就跟着你,当个保镖,保你和胡哥,这可以吧?” 胡印中越想越气,这姓燕的怄气怄得真是太岂有此理了!遂冷冷说道:“燕哥好大胸襟!看来胡某真的是高攀不上——”他没说完,易瑛便一口截断了:“胡哥不说这些——燕入云,你听不听我的号令?”胡印中在江湖只是一个小角色,听到对面这个男子就是大闹九江府,劫牢狱救出“一枝花”的燕入云大侠,心里不禁一紧:这大侠器量这么小,往后怎么共事?……思量间队伍已经拉开架势向官军包抄过去。刘三秃子在西边也吆喝:“我们绿林义气,和尚不亲帽儿亲!打呀——杀尽这些兵才有活路啊!”脚步杂沓着也向官军逼去。 高恒从酒坛子堆里跑出来,官军已经聚齐。他浑身上下都被酒浸透了,在料峭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黄天霸忙将自己的大氅脱下给他披上。丁世雄眼见敌人分三路攻来,人数比自己多一倍不止,又都是身经百战的绿林悍盗,心中不禁一阵发毛:不但兵败自己难辞其咎,就是高恒伤了一根毫毛,自己也担待不起。他小声对黄天霸道:“行伍要是打散了,或者我们败了,你只管护着高大人就成!”黄天霸手指骨节捏得格巴响,说道:“他们人多,可是人心不齐,不一定就败给他们——”他突然灵机一动,双手卷成喇叭高声叫道:“绿林兄弟们!我是黄天霸,江湖上有名的飞镖黄滚就是家祖,我也是绿林里豪杰的后裔——谁不懂清世绿林无下场?大家为贼为盗,也不过为饥寒所迫,不得已走了黑道——眼前这个易瑛,就是白莲教里的头号人物‘一枝花’,她造反乱上叛逆朝廷,犯的是十恶大罪,朝廷有旨意,拿住这贼子赏银三万两!臬台大人有指令,有谁能将‘一枝花’擒杀者,免罪给官,赏银照旧,甘心从逆者株连九族!兄弟们,反戈一击呀,这发财升官机会千载难逢呀!我的飞镖已经打伤了她,她没有多大本事——大家齐上,拿住她呀!” 包抄着官军的刘三秃子匪众们立时一阵窃窃私议,接着“嗷”地齐声嚎叫:“我们反正了!打呀——拿住‘一枝花’献功啊!”喊着,一群黄蜂似地拥过来。“一枝花”带的人本来就只有百余人,又分了两股攻敌,这一下祸起萧墙之内,猝不及防,中路“一枝花”四十多人反被围住不能前进。右路燕入云见情势有变,立刻带队回攻,立时双方又在被踏得稀碎的筵场上打成一团。 丁世雄听着一片乒乓乱响的兵器撞击声,对坐在石碾上的高恒说道:“高大人,黑风崖的人不是‘一枝花’对手,咱们该上了!”高恒一对贼亮的眸子闪烁着,半晌才道:“坐山观虎斗,其乐无穷!忙什么?叫他们只管厮杀!” 但双方实力悬殊是太大了,只打了一袋烟工夫,刘三秃子只剩下了十几个人,口中大骂:“官军真他妈小人,坐山观虎斗,老蒋,风紧——咱们走吧!”说罢呼哨一声带着人向西逃去。“一枝花”带着各路英雄大喊一声:“杀!”黑鸦鸦一片卷地扑来,顷刻之间便和官军交上了火。那“一枝花”身影飘忽,双手掣剑直冲丁世雄杀来。高恒原本想假镇定,稳住人心,见官军犹如溃堤之水,连滚带爬地向北逃窜。几个随行戈什哈都被砍翻在地,他再也沉不住气,一滚身便钻进碾盘下的石洞里。黄天霸却还在恋战,满心想独擒“一枝花”。他自四岁起习武练艺,已练出一身硬功。混战中他已经刺倒了七名好汉,一边将刀舞得像银陀螺似的护住门户,一边口中大叫:“‘一枝花’!你这臭不要脸的妖婆!敢和黄二爷较量么?一对一地干一场!” “有什么不敢?”“一枝花”大声应道,“众人都散开,我来处置这个朝廷走狗,绿林败类!” 众人立刻四散,给他二人腾出一片空场,星光下,只见“一枝花”手持双剑凝神不发,黄天霸一把快刀斜倚在肩,丁字步儿站定。略一凝神二人便猱身齐上,刀剑相拼一阵钝响,立刻火花四溅!暗影里但见黄天霸威猛剽悍,步履稳健,一把刀旋天舞地毫无定方。“一枝花”身影飘忽,似仙女临世,转侧不定如鬼如魅。这几路好汉都是刀头营生,厮杀半世的武林高手,见这二人这般身手,无不暗自骇然。黄天霸原以为“一枝花”不过会一点魔术妖法,事前便将镖和刀都在女厕里秽污了,又怀揣着一包石灰暗算“一枝花”,一定会手到擒来的。不料交上手才晓得,对方双剑上的功夫已到了出神入化境地。那两柄剑如龙似蛇,进击吞吐寂然无声,刀剑相交,时而觉得对方虚若无物,时而又觉得力道沉猛。她那剑竟然能伸能缩能屈能直,有时一格之下,剑尖居然像蛇信一样直扑面门。至此,黄天霸才知道这位乾隆皇帝几番下旨、严令捕拿的女强人,并非等闲之辈。黄天霸心里愈慌手脚愈乱,心知难以力取。“一枝花”一剑刺来,他也不格挡,突然一个大后仰铁板一样躺在地上,口中呻吟一声:“哎哟!”“一枝花”怔了一下,挺剑又刺,就在这一刹那间,黄天霸挺然而起,将偌大一包石灰照她脸上砸了过去,接着一个虎跃,闭着眼屏着气横刀一削,白漫漫的石灰雾中似乎砍着了什么,听“一枝花”轻呼一声:“啊!”接着便是倒地的声音。 “反贼!”黄天霸一招得逞,心中大喜,纵身一跃,扫地一样镗刀横削,口中道:“还不束手就擒?!”话音刚落,便听远处“一枝花”的声气笑道:“你要一枝花?送你一枝花!”黄天霸发呆间颊上已经着了暗器,拔下来一看,是一根细长的银针,簪子一样,一头攒着朵梅花。黄家自负以镖器称霸武林,着了这一下,黄天霸顿时勃然大怒,索性插刀于地,双手左一镖右一镖,一鞠躬间,背手三镖齐发,打得花样百出。飞镖竟似取不尽用不竭,层出不穷只管打向“一枝花”。众人不禁都看呆了。只见黄天霸越打越是无力,最后竟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踉跄几步“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一枝花”此时透过气来,看星星时,已是戌末亥初时辰,她小臂受了镖伤,激战中又被黄天霸削了臀部一刀,当着这么多男人,又不便包扎,此时静心,两处伤口都攒心价疼痛,所幸是臀部没伤到筋骨,流血不多,强忍着,半身坐在碾盘石上,说道:“官军不会只有这一点人。把黄天霸拖过来,我要问话!”只听一声答应,早有人架了黄天霸过来。 高恒一直躲在碾盘下,离“一枝花”的脚只有三寸来远,外边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到有人“噗”地喷了一口水,稍停片刻,又听“一枝花”问道:“醒来了?我的醉花簪滋味如何?” “使用阴毒暗器,你这臭婆娘!”黄天霸道,“我死也不服!” “一枝花”噗嗤一笑,说道:“你用石灰、用脏镖伤人,不‘阴毒’么?我念你一身好功夫,也有点惜才。说——官军来了多少人,外边的伏兵设在哪条道上,有多少数目?你说实话,突围出去后我放你一条生路!” “呸!” “嗯哼?”“一枝花”笑道:“你大约不晓得我这镖,说是个‘醉’,其是个‘疯’字儿。方才往伤口上喷了水,这会子怎么样?痛不痛?痒不痒?麻不麻?——你看,你有点定不住神了吧?快说实话,我给你解药。不然一会儿发作大了,你自己疼得满地打滚,麻得四肢僵直,又痒得万蚁钻心!再不服药,子时也就醉到阎罗爷那里去了!”说罢又浅笑一声。 黄天霸试着提了提气,果然颊上伤处又疼又痒又麻,伸手搔摩时,都发作在骨头上,全没个捞摸处。他心里一急,更觉麻痒难当。遂横眉竖目戟指“一枝花”,咬牙冷笑道:“我岂有降你之理?当年我黄家归顺雍正爷,窦尔敦、生铁佛邀集你‘一枝花’部下,杀我一门七十二口,大哥的肠子都挂在树上,四叔五叔被架到柴山上活活烧死……此恨不雪何以为人?!” “你不要嘴硬,少时你就知道厉害!” “‘一枝花’,你这毒镖纵然如炮烙虿池,我黄天霸如有一语相求,不是黄门后代!” 说话间,那毒镖药性已是发作,黄天霸觉得浑身骨骼火燎般疼痛,血脉里像有亿万只蚂蚁在蠕动啮咬,头也眩晕得眼冒金花,伸手搔痒时,皮肤却又麻木不仁毫无知觉。自知今日难以生还,仰天大叫一声:“黄天霸,你也有今日?!”提步就要撞石自尽。突然“一枝花”一扬手“啪啪”又打来两镖! “你——你——?!” 黄天霸倏地转过身来,眼中闪着怒火盯视“一枝花”,却没有再说下去。 “你想速死不是?”“一枝花”说了一句,又是一笑,“不过我变了主意,不要你死了。方才这两镖是解药。”黄天霸试了试,果然觉得肌肤里已不再那么痒,搔起来也有了知觉,骨头也不像方才那样灼人。他拔出了打在肩胛上的两枝镖丢在地上,恶狠狠说道:“要我降,你休想,怎么个死法都是一样。” “你是条汉子,我放你一马。”“一枝花”似乎有点神色黯然,不无惋惜地说道:“当年攻杀你全家我不知道,但我担这个干系。——你走吧!” “?!” “走吧!” 黄天霸身上伤毒渐止,从地上摸起自己的刀,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一枝花”的身影,缓缓向北退着,口中道:“异日相逢,我也放你一马!不过今日之辱,也必当有报!”说着一鞠躬,从背脊上飞出一枝镖,墨线一般无声无息地射了出去。“一枝花”此时全无一点防备,正正地被射中前胸,连哼也没及哼一声咕咚一声倒在潮湿的地上。 “好个不要脸贼!”胡印中顿时大怒,拔刀就要追上去,却被“一枝花”叫住了,气息微弱地说道:“兄弟们,这是各为其主的事,不要理他了……咱们现在险境中,没有山头也没有粮,更指望不上别人来援助。我的主意向西,出山东进直隶,到太行山寻个立足地。山东,不能呆了。” 她说一句,蹲在身边的燕入云嗯一声,嗓音里带着哽咽,站在一边的胡印中此时才多少悟到二人之间的微妙关系,遂说道:“易——山主,您这么义气,姓胡的死活跟定了您!由燕大哥护着您骑驴走路,我带人断后,咱们走啊!”燕入云似乎也很感动,说道:“兄弟你够义气,好!还有一条,明日突到桑桥,就得化整为零进平原。不如现在就说清楚,要是今晚和官军伏兵交上手,不要硬打,立即分散,都在直隶武安白草坪重新集结。”“一枝花”似乎受伤很重,喘着声说道:“这样很好,传令下去吧!” 高恒在石碾盘下,躬着腰、别着腿、撅着屁股、扭着项,一直窝了足一个时辰。心里盼着丁世雄来救,偏偏是绝无动静,想着贼人说一阵也就去了,谁知就在他眼前筹划起逃跑计划,说个没完,急得这位风流的国舅爷出了一身臭汗。再加上洞里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在身上腿上乱爬乱叮,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耳听着外边脚步声走远了,高恒才将头伸出洞外。忽然,远处传来隐隐喊杀声,他又吓得急忙缩回洞里,侧耳听那喊杀声潮水松涛般传来,看来足有上千的人,他的双眼陡地一亮——刘统勋派的接应官兵来了!他发狂似地从碾盘下跳出,歇斯底里地大叫:“丁世雄!你们这些胆小鬼!‘一枝花’早就飞了,还缩头乌龟似地躲着!我们的大队官军来了,我们的大队官军来了!”退守内院的丁世雄自接应黄天霸平安回去,清点人数,只余了四十多人,又不见了藩台大人,冲出去寻找又怕被“一枝花”白捞了便宜。此时听高恒扯着破锣嗓子大叫,丁世雄和黄天霸真是喜出望外,带兵开门一拥而出,果见高恒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二门外的空场上喊叫。此刻众人打着火把,看这位“高八爷”,只见他前襟后背裤腿袖子都是又臭又湿的黑泥,乱蓬蓬的发辫上也都沾满了驴粪草屑。黄天霸却是极会奉迎的。说道:“爷敢情独个儿在外边和他们周旋了这大阵子?”说话间外边无数火把已拥进院子,当头的千总飞也似跑来,就地扎个千儿说道:“标下傅勇,是济南绿营第三标第四棚长,奉刘大人钧令前来接应!” “敌人已经被我击溃逃跑!”高恒大声说道:“你来得正好,立刻向桑桥一带追击,他们要从桑桥向直隶流窜,逃往太行山。所以你不能在这里歇息,打到桑桥,生擒‘一枝花’才见功劳!” “喳……” “不要怕累,告诉弟兄们,回省我从藩库拨银,每人十两!擒住一名要匪赏一千两——回头我自然要保举你!” “喳!” 火把光焰里,高恒显得十分精神气派,见傅勇去了,笑谓马本善道:“我们与敌厮杀周旋一夜,东家犒劳一下吧?弄点酒来,我们边吃边商议给皇上写奏折。”说道又睨了马申氏一眼,马申氏忙别转了脸。 第四回小路子邂逅邀皇恩智勒敏奏对乾清门 岳浚奏报的《山东布政使高恒、山东按察使丁世雄亲率精锐殄灭黑风崖匪众》折子十二天后送到了北京。是时正近重阳,京畿直隶细雨茫茫,凉风习习,已经连着下了十几天的霏霏淫雨,仍旧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军机处当值大臣讷亲接到这份折子,因见内里涉及“一枝花”造逆的事,立即命人抄出节录,和当日各地急报的节略一并呈送乾清门听政处。约莫过了一刻时辰,便见军机处书吏房的杂役头儿小路子披着蓑衣,吧叽吧叽踩着潦水进来,禀道:“讷中堂,折子送上去了,是王信公公接的,这是回执。” “嗯。”讷亲头也不抬,看着几份四川送来的军报,用指甲在上边画着,说道:“你没问问,万岁爷在养心殿,还是在乾清门?我要见主子呢!” “回中堂,主子现在不见人。”小路子躬着腰毕恭毕敬回道:“主子和主子娘娘、敏贵主儿、贤贵主儿一道,陪着太后老佛爷去钟粹宫佛堂祈求停雨。王信说,主子有话,军机处有要紧事,午晌后到养心殿觐见。”讷亲提起笔来正要写什么,听乾隆皇帝有话,忙站起身道:“是!”折叠起炕桌上的卷宗说:“我到西华门外衡臣老相国那里去。这几份折子都是小金川上下瞻对的军情,叫他们誊出节略,原折发到兵部,兵部看过转给户部,由户部把原折送回来。限两天时间,你明白?”小路子连连答应着。讷亲已经蹬上鹿皮油靴,披着油衣往外走,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又站住了,问道:“你叫小路子?”小路子没想到这位显赫得炙手可热的天子第一信臣会突然问自己话,正收拾文卷的手吓得一哆嗦,忙道:“卑职是小路子。乾隆元年从云南随杨名时大人到京,荐到军机处当杂役。去年捐的监生,今年又捐了个候补县,才到吏部投供……” 讷亲没有理会小路子啰嗦,只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截住他的话头:“我不过随便问一句,你就背起履历来!捐官是国家取士用士之道,也是你光宗耀祖的体面事,好自为之吧!”说罢便去了。 “中堂爷走好!”小路子一躬到地,目送讷亲胖乎乎的背影只是发怔。他虽生在小门小户,又读书不多,但来京师四五年,一直在这中央机枢之地当杂役,对达官贵人、宰相勋戚这些人的城府实在是领教了不少——越是待罪听勘、祸在不测的人,他们越能放下架子对他话语温存,殷切关怀;越是要提拔超迁,越会端起老师架子,训你个臭死!无缘无故的,讷亲断然不会突然地关心自己。想到讷亲和病重的鄂尔泰素来同气同声,号称“满洲泰山”,张廷玉则素来为举朝汉族官僚众望所归,号为“汉江砥柱”。小路子是杨名时推荐的,又是张廷玉收用的,平日当差侍候,不管张廷玉、讷亲、傅恒这些头号军机,还是刘统勋、庆复,各部院正卿,他没有不小心翼翼的——并没有开罪这位“中堂爷”呀?……他吸溜一下嘴唇,回过神来,正要整理桌上那堆散乱文卷,突然一个高个子官员闯进来,一边解斗笠,一边问道:“讷中堂呢?” 因天色晦暗,那人又迎门站着背光,小路子眯着眼瞧了半日才看清,那官员身着雪雁补服,青金石的顶子后,湿漉漉拖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四方脸青里泛白,显得十分憔悴,只两条倒剔眉下一双不大的三角眼,瞳仁里闪着幽幽的光,看上去很有精神。便笑道:“是勒三爷呀!不是说您放了湖广道了么?几时回北京来的?”勒敏此刻也才看出是小路子,笑道:“就为放了湖广道,我进京引见谢恩的。怪的是一道儿放缺的道台都引见了,偏要我单独递牌子,心里没有底,又怕失了仪,想见见讷中堂请教一下。”小路子笑着道:“您请升炕,暖和暖和再去,这里除了中堂、军机章京、军机处行走,就是咱最大。讷中堂去张中堂那儿了,估摸半个时辰也就回来了。这大雨天儿,您就在这儿歇着等罢!” “多谢,”勒敏笑着接了小路子递过的茶,呷了一口,望着外头晦暗如冥的雨空,问道:“刘大司寇说是去了山东,我有几个案子得向他交待,知道他几时回京么?”小路子见又有一位年轻官员进来,忙招呼座儿,笑着说道:“您请这边坐。照规矩任谁不奉旨是不许进这道门的。皇上体恤下头,又有旨意,但有雨雪寒冷天气,外省觐见的官员可以进屋候见,只不要越过炕那边就是了。”他又给这位年轻人奉上一碗茶,这才回答勒敏:“回勒三爷话,延清大人今天还有折本递回京来呢!我估着三五天不得回来。自古道‘山东响马河北贼’,那不是什么良善地方儿。要像刘大人那个样儿的,咱们大清若有一二十个,各省分他一个,哪里还会有贼有强人?”说罢啧啧称羡。勒敏抿着嘴只是笑,说道:“听说你也被选出来了,要到外任候补知县,是吗?” 小路子手脚不停地忙着沏茶,往炭盆子里夹炭,用嘴吹着噼啪作响的火炭,说道:“这个地方儿虽大,到底我也修不成个正果儿,还是出去做官,文的武的,也闹个祖上有光,您说是啵?”“你把当官看得也忒容易了。”勒敏叹道,“要单是对下头挺挺腰子,对上宪弯弯腰子,上头有话传下去,下头有事推上去,猴子也能当得官。笑骂由人去笑骂,好官我自为之,顶子红了,祖宗也羞死了,还说得什么‘有光’?”小路子一笑道:“勒爷您说的志向大了。我是德州一家客栈的小伙计,土地爷吃蚱蜢也算尝了荤腥儿,不敢想大的,祠堂里祖上牌位写光鲜一点,乡里人看我就是天上人了——您看岳东美大帅,武将里头出尖儿的吧?一个马失前蹄,连他家公子岳中丞都连带上倒霉。还有勒爷您也认得的曹雪芹,连傅中堂都钦佩的不得了,上回跟阿桂爷去西山专门拜望他,正遇上他吃饭,您猜他吃的是什么?玉米垃子糊糊,盐拌酸菜!曹家当年还了得?败了也就完了!” 坐在门口的那位年轻官员手里把玩着一把扇子,一直望着雨地没言声,听到这里转过脸问道:“岳中丞现在不仍旧是山东巡抚么?朝廷又没有处分他,怎么也算倒霉呢?” “这位爷您就不明白了。”小路子笑着给他续茶,说道:“岳中丞吏部考绩原来报的是‘卓异’,里头有消息要放他为湖广总督呢!东美大将军一个败仗下来,岳浚的考功语就变成了‘中平’,官场上的事儿提携相帮,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得罪,自然鸡犬入地了!”那青年听得呵呵大笑,说道:“一人得罪,鸡犬入地!说得好!那么你是怎么到这里当差的?哪个人‘得道’,把你带到天上的呀?” 勒敏听他放肆大笑毫无忌讳,不觉心中诧异;这个地方是天枢机要之地,督抚、部院大臣到这里,都得小心翼翼的,这人怎么如此胆大?他闪了一眼,见那青年穿着酱色小羊皮风毛宁绸褂子,套着件石青宁绸夹袍,配着玫瑰紫巴图鲁背心,一双黑漆漆的瞳仁顾盼生辉,显得清俊又不轻浮,潇洒又不失沉稳——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勒敏掂掇了一下,又摇摇头,闪着眼只是沉思。小路子又把自己怎样亲眼见德州知府刘康毒杀道台贺露滢,又怎样畏祸奔逃两广云贵,投奔杨名时,荐到军机处,待到刘康案发,又如何被刘统勋传到大理寺对质,事毕又回原差捐官,成了候选知县……一番经历说了一遍。时而凶险,时而悲苦,说得滔滔不绝,大波迭起,层出不穷,连勒敏都听得入了神。那青年听得连连叹息,说道:“如今你也要选出去了,有个什么盘算?” “回爷的话。”小路子见他腰间系着明黄带子,想他必定是一位宗室子弟,忙笑道:“小人做过生意,跑过单帮,也算见过世面,算来天下营生百行万业,总不如当官,不但自个尊贵,六亲九族跟前说得响,祠堂祖宗前头体面光鲜。我的心思,如今天下太平,主子圣明,只要当官不发财,就能平安一辈子,要能给百姓修条渠、建个仓、造座桥什么的,没准儿还会讨主子个好儿。刘府台是赃官,落了个剜心凌迟,那种官当不得。贺道台是清官,清得精穷,那种官也似乎没味。刘延清中堂是当今包龙图,日断阳间夜断阴曹,那是天上星宿,咱没那么个造化。我这个县官当得一方百姓衣食足,我自己饱暖体面,也就成了——小库的神吃不得大供享,爷台您别见笑……”那青年笑道:“志向不算远大,也算知其雄,守其雌了,这么想,也算良吏——你叫什么来着?”“我叫小路子。”小路子笑嘻嘻替勒敏和青年又换沏了热茶,说道:“原名叫肖六,当伙计那阵,掌柜的这么喊,我也就认了——您大人贵姓,台甫?” 那青年怔了一下,未及说话,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武官快步进来,解下油衣递给小路子,笑着说道:“外头贼凉的风,这屋里真暖和——讷中堂呢?”“哟!是阿桂大人!”小路子丢下火箸,忙抢步上来接了油衣,两眼都笑得眯成一条缝,说道:“讷中堂去见衡臣老相爷去了,吩咐来人在这等着呢!我的爷,穿着油衣还淋得这样儿了……刚沏出的普洱茶,您吃两口暖和暖和身子——您还不知道,我就要到四川候选。张大将军在那儿跺跺脚,四川、湖广都要乱颤,可惜我这芝麻官儿够不上巴结。您好歹在他跟前当参将,帮衬我的时候儿有的是呢!” “好个猴崽子,倒会顺竿爬,你要是武官跟着张大将军,早就升得超了我了。”阿桂嘘着寒气喝了两口茶,一闪眼看见那青年,顿时一怔,犹恐看错了,揉了揉眼,还要再看时,那青年笑道:“阿桂,你这瞎眼狗才,连朕都不敢认了!” 屋里几个人好似同时听到旱天一声震天雷一样,一个个面色如土、目瞪口呆。阿桂头一个灵醒过来,“咕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不计其数的头,口中道:“奴才真是个瞎眼狗,就这么拴驴橛子似地杵着头和主子说话!……这屋里太暗了,说啥也不想到主子会在这屋里……”勒敏和小路子只是捣蒜价叩头,喃喃谢罪不止。 “起来侍候着吧。”乾隆皇帝一笑,径至大炕上盘膝坐下,说道:“别看朕在大内起居,不少太监还不认识朕哩,你们有什么错儿?”他似乎兴致不坏,手里把玩着斋戒牌,目光炯炯望着外头的雨地,一时没有说话。他不说话,几个小臣自然也不敢说话,都垂头鹄立,听着窗外沙沙不断的雨声。许久,乾隆才道:“朕刚从钟粹宫过来。其实朕本性里很爱雨雪天气的——批完奏折见过人,常是累得头昏脑涨的,凉雨星星洒落一身,朕一身疲倦也都没了。可这雨太多,就成了淫雨,害稼禾,伤农时,穷人不胜其寒,朕也不能不割爱,祈禳求晴了。”阿桂是个心思极为机敏的人,边听边揣摩,觉得乾隆话中别有深意,却又一时理不出头绪。笑道:“奴才是个由文职改武职的。当知府那阵子也喜爱雨雪。当了参将就不行了。去年秋天,庆复大学士在下瞻对和叛藏遭遇被围,张大将军命我率七百军士星夜驰援,主子圣明,那是个鬼不生蛋的怪地方儿,一会儿雨、一会儿雪,二百四十里一夜奔袭,天明赶到下瞻对。庆大学士也突围了。我的七百兵都滚得泥猪似的,并不敢骂张大将军,跺着脚咒‘这遭了瘟的老天儿’。打那下来,风花雪月的诗兴我竟一概没了。”乾隆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养移体居易气,也是自然之理。如今天下承平日子久了,会诗会文的文人,要多少有多少。至于真有经济实学的文臣,能野战会攻坚的武将,就百里不挑一了。要文武全才,那更是凤毛麟角了!” 阿桂笑道:“人才在发现,在作养,存于人主一念之间。大将军张广泗,是武将里出色的,傅恒是文武双全,庆复是文臣,在上下两瞻对指挥打通川藏要路,也算能文能武。前儿见邸报,高恒在山东率兵剿匪,杀刘三秃子以下一千余人,这不又一个傅恒么?主子圣明,臣下争气,人才也就历练出来了。”乾隆笑着摇头,说道:“哪有那么容易?都是虚假糊弄人哄朕的,以为朕不知道?张广泗是先帝手里使出来的武将、三朝元老了,有点本领是真的。下余的只有傅恒可信。山东的刘三秃子是在逃亡路上得伤寒病死的,被手下人割了头去高恒那里请功的。其余如‘一枝花’、燕入云、贾祖范一干要犯,都逃得精光。高恒的功劳,在于他亲临前敌,查到了‘一枝花’的下落和逃窜的去向,就这一条,朝廷也不埋没他的功劳。”说罢转脸问勒敏,“你在湖广道上任了多少日子?你怎么也会认不出朕来?” “回皇上话!” 勒敏正听得发怔,没想到会突然问自己话,身子一颤呵下腰来,正容说道:“奴才是今年七月从南京海关道洋政司上奉旨迁任湖广道的,才到任三个月,手里有几件积案没有办下来,又命转任四川粮台。这次进京是听训赴任的。奴才有幸觐见过主子两次,头一次是殿试胪传,第二次是随外省官员一道儿在乾清宫谒见的。主子垂训,天语谆谆,奴才一个字也不敢忘却,但随班朝见,不敢偷窥圣颜,所以不敢贸然渎认。乞主子恕罪!” “这有什么罪?”乾隆微笑了一下,挪身下炕,张望着外面灰暗阴沉的宫阙,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晓得为什么调离湖广?” “奴才不知。” 乾隆点点头,他的语气变得有点沉重:“九月间礼部开列应平反追谥的先朝臣子。你的父亲叫勒英善是吧?——是雍正六年追比亏空抄家革职的——朕当时就问尤明堂,有个新放湖广道的也姓勒,和勒英善是不是一家子?这才知道你和勒英善是父子。你父亲在那里当巡抚多年,又在那里坏事抄家。所以你不宜在湖广做官。”乾隆提到勒英善名字,勒敏早已伏地叩头,又道:“主上圣明烛照,勒敏是旗人,也受国恩,总角以来束发受教,读书明理,不敢有一丝妄为。焉敢以父辈恨怨存之于心?奴才是当今主上亲选简拔出来的,脱离泥涂侪身青紫,惟有小心剔励、勤于职守以补过于先父,报恩于皇上,不敢稍有一己私意,也从没有思量过这些事。求主子明察!”乾隆满意地抿一下嘴唇,说道:“起来吧!并没有人说你什么不好,倒是有人说你忒过细致小心,同僚间酬酢往来,不伤国政不害官体不误民事,有什么不好?你也不敢!调你出来是规矩,这要立成制度。你不是进京引见的么?这就是了,这也是你的福分,寻常引见朕也顾不来特意告诫你一个人。到四川,好好听张广泗节制。你和阿桂是国家旧人,朝廷自然格外照看的。今儿巧了,连你也是要去四川的——”他转脸又问小路子:“你叫什么来着?” “小路子!” “小路子——这个名字不文雅。”乾隆道:“还是你的本名,叫肖路就好。四川如今最大的政务,就是平息小金川、大金川之乱,和莎罗奔打仗。那正是建功立业的地方。将相无种,凭的是自个本领胆略,你明白?” “奴才明白!” “真明白假明白,要看你的作为,”乾隆脸上已毫无笑容:“事主之道,头一条就是不欺心,不着意奉迎,不隐饰不讳过。才气的大小可以打历练中来,这‘心田’二字如果坏了,也就无药可医了。” “喳!”几个人一齐叩头称是。 乾隆不再说什么,绕过三个人径自来到门口。一直守在外头的两个太监王忠和卜孝怀里抱着油衣雨伞和木屐等雨具!忙迎上来为他更衣。乾隆也不要油衣,加披了一袭大氅,命卜孝在身后打着伞便进了雨地。一阵哨风掠过满是连阴泡儿的潦水扑面而来,从热烘烘的军机房刚出来的乾隆被激得打了个寒噤儿,王忠忙赔笑道:“主子说出来散散心,在这儿又见人说上了差事,稍停一下回去,也就到了晚膳时辰了。讷中堂必是有要紧事绊在张相府里了,主子要叫他,奴才传旨叫他进来可成?” “这不是你这身分上的人说的话,该怎么办,朕有朕的章程。除了侍候朕衣食起居,别的话没有你多口的!”乾隆愠怒地睖了王忠一眼,“高大庸没给你讲过规矩?混账!”王忠没想到一开口说话就走了板,眼见乾隆脸色愈来愈阴沉,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雨地里,煞白着脸只是叩头:“奴才知过知罪,再不敢了……”“犯过必究,岂有恕罪之理?”乾隆眯着眼望着丝丝细雨,漫不经心地说道:“养心殿里除了高大庸,你就是年长太监,不惩你何以服众?你其实犯的是死罪,姑念你素日侍奉尚属小心,罚你在养心殿外长跪三日,掌嘴一百——去吧!” 阿桂、勒敏、肖路三个人跪在门里,听得清清楚楚,见乾隆家法内务如此严整,心里都打了一寒噤,互相偷望一眼,没敢言声。 乾隆站在门口一时也不说话,他心里想的其实就是王忠方才讲的,既惩处了王忠,倒不好就回养心殿去。在雨地里怔了一会儿,乾隆转身便向隆宗门走去。卜孝哪里敢多言,高举着伞,试试风向,想方设法为他挡着斜飘的雨,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又怕踩着了乾隆脚后跟仄着身子哈着腰,那模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索伦、德惠几个侍卫原在永巷口守候,等着皇帝回宫,见他变了去向,料是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互相递个眼色,不言声尾随上来。只见乾隆出隆宗门却不向西走,迤逦过崇楼、石翼门、弘义阁,竟从武英殿向西,似乎要出宫的模样。索伦是新选进来的侍卫,和他父亲狼瞫一样心细精明,忙叫过一个苏拉小太监,小声道:“皇上要出宫,你去告诉乾清宫侍卫总管图军门一声儿,再到内务府,叫他们知会顺天府,悄悄跟着侍候!”说罢,快步跟了出来。 乾隆出了西华门,站在门前大石狮子旁,看了看在雨雾中灰蒙蒙矗立着的歇官亭,感到有点意外,转身问卜孝:“现在离天黑还早,怎么歇官亭里已经没了候见的人?”卜孝笑道:“天儿这么冷,风刮得嗖溜溜的,谁肯在这上头白冻着等?一位张衡臣相爷,一位是前头鄂尔泰大人,都是奉旨在府理政的大臣。六部里头只要不是御批交办的差使,都送到他们府里了。鄂相爷这阵子病重,张相这边恐怕要多忙一倍呢!”乾隆“嗯”了一声,徐步下阶,向西华门对面的张廷玉宅踱着,又问道:“听说,来张相这边的汉官多,去鄂相那边的都是满人,可是有的?” “这个奴才没听说过。”卜孝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过来张相府的人,比鄂相那边多一倍也不止。这也不奇怪,张相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那是谁也比不了的。像讷亲相公家养着条牛犊子似的狗,见了人红着眼,龇牙咧嘴地挣绳子,奴才去传旨都提心吊胆的。没有要紧的事谁肯去他府上打磨旋儿呢!鄂相爷自己是旗人,又管着旗政,来府的旗人自然多。不过,鄂相不如张相待人随和,来往的都是大官,旗人里头当大官的多,自然瞧着鄂相爱和旗员打交道了……”一边说,一边已到了张廷玉宅第垂花门前。 张廷玉府邸原本在东城老齐化门外,那是康熙时的老宅子,既轩敞又宏大,茵茵蕴蕴占地一百五六十亩。雍正登极,念张廷玉年事日高,来往不便,就近在西华门外又赐他一座宅院,这是个三进四合套院。原本是太医院医士听候内廷传呼的地方,归内务府管。平常,外省封疆大吏进京或者京师住得离大内远些的要员,天气不好时,便在这里歇凉、取暖,借住着候见皇帝。后来张廷玉住到这里,内务府趁机写禀帖给户部,说军机大臣府第挨着太医院,由于官员扰攘嘈杂,不利医士修习,求允将西华门北面原康王府花园改建为太医院。户部果然拨了五十万两银子在花园建造了新的太医院,太医院自然知趣,从中又拨出一些银两,把张宅也修缮一新。当下乾隆一行到府门前,守在门洞里的也是内务府的太监,赏给张廷玉使用的。因卜孝常来府里传旨,彼此都相熟,见他进来,几个人忙都起身相迎,为首的马逢春笑道:“往常都是王忠带着不(卜)孝来,这回为啥单单来了个不孝老公公。是传旨呢,还是传话?” “我们这位爷要见张相,有旨意。”卜孝笑嘻嘻地,却不敢和他打诨磨牙儿,“张相在哪里?”马逢春瞥了乾隆一眼,没敢再嬉笑,说道:“这是正经差使,我给爷们带路——张相在听雨轩那边和大人们议事呢!” 乾隆一边跟着进院,一眼见门北一个极大的花厅,这么冷天儿还开着亮窗,里头影影绰绰足有几十号官员,有的正冠危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插科说笑,有的吃茶抽烟嗑瓜子儿,烟雾缭绕,人声嘈杂,便问马逢春:“张相要筵客么?怎么这么多的人?” “回爷的话。”马逢春已隐约意识到这年轻人来头不小,恭谨笑边走边回答:“这都是各地来的府县官儿,等着我们相爷接见,天天都是这模样儿。里头还有几盘大炕,住在这里等见的也是有的。”乾隆默然,跟着马逢春穿堂入室,半晌才问道:“他们就在相府用餐?”马逢春道:“起先到了吃饭时,我们相爷还叫人送饭给候见人。谁想就这么一点便宜,竟招惹得人越来越多——天底下再没有比这些府县官再龌龊下作的了——过了一段相爷又说,我不能当大清的孟尝君,所有来访客人,只供应清茶,别的我们就不管了。” 说话间已绕过超手游廊,过了西花厅旁月洞门。果见一带压水台榭横在海子边,此时云暗天低,老柳凄凉摇曳、水波荡漾,拍击着水榭子的石础。榭东沿岸有一道拱门,粉底漆字写着“听雨轩”三个大字,两边尚无楹联,显见是刚刚修建的颐养之地。乾隆命随从太监侍卫止步,独自进了小院,沿榭亭栏杆,一边观望景致,一边听着屋里的动静。此时傅恒正在说话。 “上瞻对下瞻对是通藏要道,一时也不能有滞碍。康熙年间驻藏大臣被乱兵杀死在拉萨,就因为内地援兵上不去。庆复大人说已经烧死班滚,现在岳钟麒又说班滚还活着。有人在小金川莎罗奔那里见过他。那班滚到底是死是活,还该给主子一个实在话。庆大人一向干脆利落,怎么今日一味吞吞吐吐?” 屋子里静了一会,便听庆复慢条斯理的声音说道:“班滚是六月二十三日死的,当时攻破如郎寨,又追到丫鲁寨,七千兵马围得丫鲁水泄不通。劝降不成,我才下令举火焚烧。并没有一人侥幸脱逃。至于班滚尸首,当时有总兵宋宗璋、下瞻对土司俄木丁、革松结辨认,衣着面目虽然模糊,还是依稀认出了。后来又让班滚的仇族上瞻对土司肯朱辨认证实才奏的。庆复怎么敢冒这个欺君大罪?东美将军,你是不是自己在和布通吃了败仗,有点妒功呢?不然,皇上已经相信,你为什么平白地冒出个‘班滚未死’的说法儿?”乾隆支起耳朵听岳钟麒辩解,但岳钟麒却一时没有言语,倒是讷亲说道:“你不要拉扯主子。你是前敌统帅么!班滚死,你没有亲见,看的又是烧焦了的尸体,怎么确认得下来?现在有人在小金川见了活班滚,军机处当然要对质明白,问问清楚。”庆复立刻反驳:“那不也是传闻?岳钟麒也没有亲见班滚嘛!上下瞻对一百七十多座碉楼已经全部拆平,三万多藏民已经移到大金川。川藏咽喉已经在我掌握中——打了胜仗,反而要追究我的罪责?” “这不是议论你有无罪责的事。”坐在门角的岳钟麒一直没有说话,终于也开了腔,“大金川、小金川也在乱着,班滚如果活着逃到小金川,和莎罗奔勾结起来,不但更难制服莎罗奔,上下瞻对如今的局面也难以保持。你要知道,现在上下瞻对驻军是二万四千,连同运粮道路上人马车辆辎重支用,一个月要耗银十四万两。如果真的打了个‘如郎大捷’,现在应该班师回朝。只留守五百军士驻防瞻对。试问你为什么不下撤兵令?是否一撤兵,所谓‘大捷’也就露了实情?!” 这正是乾隆最关心的事,上下瞻对之役已经耗去一百多万库银,打这么几个连小镇子都算不上的土寨子,用了八个多月的时日,撤掉两员统兵上将,还要用重兵驻防守卫,这个账怎么算怎么窝囊。他凝神听时,只听庆复说道:“我是大学士,要统筹全局!大小金川莎罗奔叛变已成定局,也难保征剿之时逃窜上下瞻对,这二万四千人驻守上下瞻对,正是我防患于未然的防备之策,庸碌之辈怎能领会?”岳钟麒清了清嗓子还要说话,坐在炕上的张廷玉轻咳一声说道:“班滚死没死,如郎大捷情形怎样,皇上已经下谕令张广泗核实奏明。你们这样动意气,太失体统了。皇上的意思,如果莎罗奔要能约束两川大小土司,不干扰上下瞻对进藏通路,不扩展土司辖地,也就未必用兵了。”岳钟麒轻轻冷笑一声,说道:“如果当初不打上下瞻对,凭我和莎罗奔打青海时的交情,一封信就安定了金川。班滚和莎罗奔世代都是姻亲,不管是死了还是投奔到金川,都和朝廷结了不解之冤,这善后何其难也!征剿瞻对时你们征询我的见识,我是怎样苦心劝说来着?谁听了?唉。我是老不中用了……” 听他凄声长叹,似有悲愤不平之意,乾隆心里一阵光火,轻轻推门进去,冷冷扫视众人一眼,这才看清,张廷玉盘膝坐在正中炕上,对面坐着讷亲、傅恒,还有上科新科状元庄有恭、京师河道观察钱度、户部侍郎鄂善都环坐在侧。岳钟麒皓首白发,庆复冠带齐楚,两个对坐在一个茶几两边,谁也不看谁,已是争得脸红筋胀。乾隆嘘着冷气,徐徐说道:“岳钟麒,和通泊之败损兵三万,你身为主将,要诿过于朝廷?你活得不耐烦了?” 第五回乾隆帝婉言抚老臣张廷玉谆语教后生 乾隆皇帝突然出现在听雨轩,所有的人都是一愣,坐得懒洋洋的张廷玉,腾地跳下炕来,伏身跪倒叩头道:“主子有急办的事,只管传谕召奴才们进去,怎么亲身来了?”守在门口的是张廷玉的儿子张若澄,见众人一齐跪下,自觉没有身份,忙却步后退到门外伏地磕头。乾隆看了一眼满头银发的岳钟麒,木着脸点点头,转向挽起了张廷玉,笑道:“你们正在会议么?” “老奴才焉敢在私邸会议?圣祖爷时就有制度的!”张廷玉忙道:“先帝和皇上都屡有旨意允许老臣在府理事。臣也实在腿脚不便,有些皇上批下来的奏议要复奏的,叫有关的人来询问议论。没有经过御览的,臣不敢先行会议。今天是偶尔凑到了一起。讷亲为山东直隶赈灾的事,鄂善为疏浚永定河、滹沱河、砖河的事——往年这时分河工已经停了,今年雨水太大,这季节竟还有决溃的,不能不商量个办法再奏主子。庄有恭昨日觐见了皇上,要转户部员外郎,他想请军机处代奏,转到翰林院去,情愿做个侍讲或者修撰……” 乾隆听着他一一述说众人来意,含笑点头说道:“国家不许臣子在私宅召集会议,并不指你这样的忠贞老臣。是怕破了例,子孙无法遵循,酿出别的事端。康熙朝鳌拜,原先何尝是坏人?先世祖时就允他在私邸拆着奏章,会议军国要务,养成了他的专横跋扈之气,落了个不好的下场。衡臣老相国兢兢业业四十年,心存君父忠谨之念,从无非礼之言,堪为百官楷模,从圣祖爷、世宗爷到朕,没有不深知的——为什么要在西华门赐你这所宅邸?为的就是你有年纪的人行动不便,就近在家里办差,子弟们也好照应呀……”他这番话诚挚恳切,说得语重心长,堂皇正大间又夹着温馨柔情,在座众人想到他的帝皇之尊冒雨亲临臣下府第、与臣下恳切谈心,都感动得泪水涟涟,心里又热又酸。张廷玉侍候了乾隆祖孙三代,四十多年来一直身居枢要,子弟宾客位在要津,故吏门生遍布天下,他和鄂尔泰一样,虽不要权,权势也炙手可热。虽不要自立门户,门户也已自成。老于世故的张廷玉早就觉得位高身危。半年前,张廷玉的门生副都御史仲永擅密奏鄂尔泰长子鄂容安扣留外省密奏折子,弄得张廷玉好些天不好意思到上书房见鄂尔泰。八月初鄂尔泰的首座弟子胡中藻又弹劾张廷玉在私宅理政。接着鄂尔泰也“病”了,不来军机处当值。焉知这位皇帝不是为探明“张党”、“鄂党”虚实亲来观察?张廷玉是个忧谗畏讥的人,愈想愈真,背上已沁出细汗,便顺着乾隆语意连连顿首说道:“主子深知奴才的心,断不敢有半丝非分之心!但奴才马齿已高,近年来更觉两目昏聩,略一操劳就身热晕眩、心摇手颤。‘七十悬车、古今通义’,奴才已是七十三岁,民间俗言: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恳请主子允奴才归隐林下,舞鹤于升平之世,歌诗于泉亭之间,不也是盛世美谈?”乾隆笑道:“朕来看你,是为对你嘉奖嘉勉,你倒说起这个来!你虽辛劳一生,朝廷待你也是异数。你现是三等伯爵,自开国以来,文臣没有做到这份儿上的。你想想看,你是奉大行皇帝遗命配享太庙的人,哪有入祀元勋归田养老的?”说罢抬了抬手道:“起来说话。” 张廷玉偷瞟了乾隆一眼,见他满面春风,微笑着看壁上字画,乍着胆子又道:“宋代、明代配享太庙的臣子也有乞休得允的。” “不然。”乾隆看了张廷玉一眼,笑道:“《易》称见机而作,如果七十岁一定悬车致仕,为什么还有八十杖朝之典?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又为了什么呢?”本来,君臣晤对到这地步,无论如何不宜再行回驳的了,但乾隆比出孔明,张廷玉又觉得不敢承受,遂躬身笑道:“主子教训的是!不过诸葛亮受任于军旅,奴才有幸悠游于太平盛世,二者似乎不可同日而语。”他自以为这句话说得得体,不料乾隆竟认真看了他一眼,说道:“又不对了。皋、夔、龙、比换了人主,移时易地,也还是皋、夔、龙、比!既然身任天下之重,能以‘太平’借口自逃安逸?朕替你思量,你受圣祖、皇考恩重如山,固然不能言去,即朕待你厚恩,也不应当言去。朕舍不得你去,你难道忍心辞朕而去?”说罢目视张廷玉不语。 张廷玉早已背若芒刺,他一生信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缄言,今儿怎么忘了?看乾隆光景,只要自己再坚持,立刻就有难听话出来,岂不是好端端的自取其辱?思量着喃喃说道:“是奴才的不是了……奴才只替自己想,没想到社稷任重,主上恩泽。如今奴才只能竭尽驽钝,报效圣上高厚之恩……” “好了,好了!”乾隆见他畏惧恐慌,也觉自己过分,遂笑道:“和你折辩,无非舍不得你离朕远去。吏部尚书你还兼着,这是个烦死人的差事,朕看部务你不用再管了,但四品以下官员黜陟调缺,还是听你的。你是总理事务首席军机,小事不管,协助朕料理大事。你也能稍微息息肩。”说着便脱靴。张廷玉忙叫儿子:“还不赶紧侍候?”他的两个儿子忙趋步过来双膝跪地,替乾隆扒下湿透了的鹿皮油靴,像平日伏侍张廷玉一样替乾隆把冰凉的脚揉搓捏弄得干了,又套上一双新毡袜子才退了下去。乾隆穿着蓬松干燥的袜子,盘膝坐在烧得温热的炕上,这才对岳钟麒道:“你哪来那么多牢骚?和通泊之败,你是统军上将军,丧师辱国损兵数万,朝廷只是叫你卸职待罪,若真的论罪,即将你军前正法,难道是不应该的?!如今军事上有事,还是照旧咨询你嘛,有什么亏待你处?庆复打了胜仗,你不服气么?” 岳钟麒并不惊慌,挪动了一下跪得有点发木的腿,叩头说道:“和通泊兵败,是奴才指挥失宜,奴才三次举剑自刎,都被部下救了。奴才也曾屡屡奏章,请将奴才明正典刑。朝廷恩旨不杀,这是朝廷的恩典。其中申诉援兵迟缓不进,悍将违命坐失良机几条,并不是为我自己作开脱,是为后来用兵鉴戒。所以用附条列奏先帝。今日上下瞻对之争,明说是对班滚死活有疑,其实说的是对胜败有疑。奴才在川带兵多年,太明了那里的形势了,那些土著藏人散处崇山峻岭、茂密森林深处,天兵一到就钻穴蹿山,天兵一去仍复旧态,剿杀千而八百的根本无关痛痒。若真能活捉班滚则全局胜。班滚现在没有死,逃到了大小金川,莎罗奔本来就疑惧官兵,怎能经得起班滚流亡败部煽动?这样,大小金川全乱了,而且招安也很难。国家兴兵数万、历时八月、耗资百万,难道要的就是这样的‘胜仗’?臣料四川将军张广泗不久就会给臣一个公道。张广泗先是臣的部下,与臣素不相合,又是接任臣职位的将军,他的话皇上总该相信的吧?上下瞻对名胜实败,大小金川也就要糜烂,张广泗也不会认这个烂账的!”庆复就跪在岳钟麒身侧,听他说得凶险,满心想断言“班滚已死”,却又犹豫起来,只是叩头说道:“班滚尸首头颅是经我军、敌军几个将领当场认定的,没有将首级送往北京,是因为当时正逢炎夏,头颅腐烂不堪递送。岳钟麒说的这些都是‘想当然’,拿不上台面作凭证的。他自己打了败仗,就盼着别人也都打败仗!” “你!?” 岳钟麒气得浑身乱颤,倏地转脸怒视庆复,还要往下说时,乾隆怒道:“你两个都给我退出去,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的罪过,再见朕说话!”讷亲见乾隆兀自望着二人背影出粗气,忙笑道:“主子息怒,依着奴才见识,说不定要被岳钟麒说中了呢!” “唔?” “奴才瞧那庆复有点外强中干似的。”讷亲说道:“当日报捷之初,庆复就言语支吾,一会儿说‘班滚面部刀伤十余处而亡’,一会儿又说‘班滚自尽,正行搜剔辨认’,万岁爷曾几次下旨责令其复奏,后来才有烧死一说。焉知不是庆复拉几个证人搪塞旨意?岳钟麒驻守四川多年,于大小金川诸部经常周旋,平日相处得还好。西海之役,莎罗奔还亲率三百藏军到他的奋威将军行辕里听从调遣。况且岳钟麒是戴罪之身,素来与庆复又没有过节儿,犯不着冒险讦攻庆复。所以以臣之见,班滚未死,倒是有几分真实可信的。” 乾隆望着外头飘忽不定的霏霏细雨,呷了一口茶,皱眉一叹说道:“山东逃了‘一枝花’这群逆贼,朕心里不快。直隶、淮南闹水灾,又不知道现在蝗情如何,连日来尽是不好的信息,所以心神有点不定,容易发火。傅恒可以代朕去抚慰一下岳钟麒,告诉他只要不是妒功诬告,朕不管班滚死活都不计较他。也去看望一下庆复,果真班滚未死,要他早上谢罪折子——若等到有部议参他,朕就难以包容他了。” “是!”傅恒忙躬身答道,“奴才也听说班滚没有死。这是给庆复办粮的湖广粮道李侍尧来信说的。方才讷亲说的,奴才也觉得很有道理,烧死几百叛民,其中恰恰就有班滚,这事儿也显着离奇。”乾隆笑道:“李侍尧——是跟你在山西打黑查山的那个通判吧?”傅恒忙道:“是——他是皇上特旨简放的同知官儿,皇上于他有知遇之恩。他说班滚未死,金川之难未已。皇上必定兴天兵征讨。求奴才调他到军中效力。”乾隆想起李侍尧在考场落第要求面试,自己亲自作诗罚他山西去任“判通”的往事,不禁莞尔一笑。 张廷玉今日在家里当众吃了乾隆的软钉子,心里不是滋味,后经皇帝这么一解说,当下便觉得心头浮云为之一扫,他是极深沉的人,一边心里琢磨,顺着乾隆的意思缓缓说道:“蝗情的事主子不用多虑,九月初六初七直隶、山东下了两场霜,蝗灾已经没有。兖州府仅在孔林就扫出虫尸十万斤,归德府把虫尸堆积起来,据奏竟有百万余斤!臣已经叫户部知会闹蝗省份府县,一斤粮兑换一斤蝗虫尸体,聚而焚之。这类虫灾闹起来,凭人力扑灭是不成的,但天要扑灭它,下几场霜,就全都冻死了。”庄有恭奇怪地问道:“学生沿途也见了告示,只是心里诧异,朝廷为什么要用库粮去换虫尸?”张廷玉微笑道:“民间掩埋蝗虫尸体,这样处置不彻底,常有第二年再起蝗灾的,收上来烧掉就绝了根,也能知道多少蝗虫多长时间闹了多大的地方儿,何惜乎这几斤粮呢!”乾隆点点头道:“你想的很是,所有闹灾地方以后就这样办理。蝗虫之灾这次仅限于山东,都是因为山东的大小衙门主官不敬天命、不修德政,因此招至天惩,殃及百姓。岳浚首当其责。念其于灾起之后扑救赈济尚属用心,着岳浚革职留任,以示儆戒,所有山东官员着罚俸半年以应天变!”张廷玉忙道:“主子虑得周详。但阴阳不协乃是宰相之责,叫下面承担似乎不妥。请主子处分上书房及军机处大臣,并连直隶淮河水灾等天变一应以人事相应,以示天下公器不可亵。” “好,上书房大臣、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这次为朕分谤,略加拂拭也好。”乾隆喟然一叹,说道:“朕成天地栗栗畏惧,敬天法祖,孜孜以求的其实就是大清极盛之世,前番京师雨雹,朕下罪己诏,并不诿过。这次你们担待一点责任,也见你们的诚意——就各自罚俸一年吧。同时免去岳浚以下各官处分,岳浚本人身为封疆大吏,如此奇灾大荒他岂能全然规避?”说着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卜孝见乾隆要回宫,忙进来替他披衣,张若澄捧着一双草木履,轻轻地放在地上,说道:“主子爷的鹿皮油靴都泡透了,只要不是走远道儿,还是穿上这个受用些……”乾隆便笑着伸脚蹬履。 鄂善今日一直没有机会说话,乘着乾隆整理衣帽,忙不迭又跪下,刚要说话,讷亲便道:“怎么这么没规矩?主子来了这半日,事情不断头,你就忙在这一时?”乾隆笑道:“他是部里的,见朕一面不易,你不要再呵斥他。”讷亲忙答应一声“是”躬身后退。鄂善道:“奴才说的是急事,主子这一去,明儿军机处回上去,最早后日旨意才得下来——如今天气一天天冷下去,现在下雨还不显着,天一放晴,准得结冰了……”他心中慌乱,越发说得语无伦次。乾隆知道他没有单独奏对过,又受了讷亲呵斥之故,便笑道:“越是急事越要从容说清楚。不要忙,朕听着呢!” “是!”鄂善又叩了头,咽了一口气,口气果然平缓了许多:“如今冒雨修筑河堤,民工手脚都冻了密密麻麻细血口子,一行动就渗血。河工银子已经发到了九分,人们依旧不肯下水。赶到雨停,河上准要结冰,那时辰再出一钱五分也未必招得民工来,这工程就耗起来了,明年春汛一过来,全部泡汤儿。奴才自己得处分事小,这上欺君下虐民可是大事!”他顿了一下,又道:“因无可奈何,奴才卖掉了一处宅子,凑了两万银子,凡下水作业的,加发白面一斤黄酒一斤。粮库竟然不以收价供应,却按市价发卖给奴才!奴才破产为国,真不晓得藩库为什么还要赚奴才这点子钱!另外,河工用的柴炭锅碗也都奇缺,本来都是琐碎事,户部供应为难,奴才也只好上奏天听。”乾隆听着,点头沉吟不语,便目视张廷玉。张廷玉忙道:“户部昨天回过讷亲,他们也有难处。每年过冬京师定要四百万石粮食才得支应下来。现在运到的不到三百万,高恒在山东德州擅截了十万石漕粮,户部正在具折弹劾他呢!因为天雨阴湿,柴炭收购也不容易,户部也确实应付为难。但河工上的事诚如鄂善所言,也是迫在眉睫的事。奴才想,可否从兵部调拨一批军粮、柴炭草料先支应河工,然后由户部和兵部冲消账目就是了。鄂善破产修河理应嘉奖,但河工开支浩大,决非一人能办,该由官出的还是由官出。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乾隆偏着头想了想,问道:“户部是谁管这件事?”张廷玉正追忆间,傅恒在旁笑道:“此人原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去年奉特旨调入户部。因学问较好,特擢升左中允的。皇上还夸他写的《瑯琊台赋》来着!”乾隆已是想起来,笑道:“这不是个管账的人,太迂阔了——叫他明天递牌子见朕。”张廷玉忙道:“是!”乾隆又道:“河工钱粮支用还是要户部出。实在没有,又急用,才能用这法子。凡事一成了例,动辄用兵部的军需那是不成的。鄂善治河急功求成,确乎是辛苦了——你们看看他这双手,都冻裂了,往外渗着血珠儿呢!不是躬亲实地哪会这样?所以朕很疼鄂善。不但要嘉奖,而且要加级。顺天府王满庚已报丁忧出缺,就叫鄂善补上。仍以顺天府尹兼理河工事宜,调集民夫也容易些儿。” “皇上!”鄂善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全涌到脸上,涨得通红通红,颤声说道:“奴才只是谨守本分而已,皇上如此高厚之恩,奴才如何报答?只要钱粮供应不再滞碍,就是下冰水泡着,奴才也要把砖河、滹沱河治好!”说罢,连连碰头叩首。 傅恒见乾隆已经去远,鄂善兀自叩头不已,双手挽起他。他们极熟的人,本想调侃几句贺他升官,但鄂善满手粗糙的老茧刺得他心里一动,便没说什么,只用手拍了拍他手背,转脸对讷亲和张廷玉道:“二位相公,要没别的事,我要到岳东美那儿去了。”讷亲便也起身告辞。 “就不虚留你们了。”张廷玉笑道,“高恒截留十万石粮的折子写过节略且不要报,留下来斟酌一下再说。”说罢亲自送讷亲和傅恒出府,到月洞门口才停步踅身回听雨轩。庄有恭站在门口等候着,见他从微雨中走来,忙下阶双手搀扶他,边走边道:“太老师慢点——学生有点不大明白。山东平度颜希深擅自开仓赈济,高恒擅截漕粮,都是职官擅自越权的罪过,事情明摆着的,怎么只见军机邸报登出,不见朝廷处分?” 张廷玉在庄有恭搀扶下坐在安乐椅里,不胜疲惫地长长叹息一声,抚着前额上稀疏的白发,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异常苍老深沉:“这是先朝有例的。当年于成龙在清江擅自开仓赈济灾民,部议夺官、锁拿京师议罪。圣祖爷龙颜大怒,说于成龙一门贤良、爱养百姓、为君分忧,本当褒扬,反遭弹劾,连索额图都被扫得一点面子都没有。如今军机处里我与鄂尔泰的位置和当年索相是一样的。贸然循着这例保叙请功,皇上也许说这是沽名钓誉,拉帮结派;若照章程处分,皇上或许又搬出于成龙前例申斥,岂不是自讨没脸?所以先刊在邸报上,不言是非,放一放不妨。”庄有恭没想到这么件小事张廷玉竟深思熟虑如此周详,不禁由衷佩服。太老师为相四十余年,同朝为官的革的革、罢的罢、抄的抄、杀的杀,惟独他荣宠始终,岿然不动。思量着,却笑道:“悬的日子久了,皇上恐怕要问的。” 张廷玉听了一笑,却没有再说话,眯缝着眼望着天棚,许久,只粗重地透了一口气。此时天已黄昏,云色晦暗树影萧索,缕缕冷风透门而入,掀得墙上字画簌簌作响,更显得寂寞难耐。庄有恭本来求问自己前程,见太老师如此冷淡,便讪讪地干笑道:“我就要回河工上去了。太老师,有余暇给我写一幅字儿可成?”张廷玉点点头,养了这一会子神,他的精神好了许多,扶着椅背站起身来,说道:“我这会子就给你写。”一边挽袖濡墨,又道:“你的心思再明白不过,想进翰林院也很自然,你是状元,立马就能授侍讲学士,然后放几任学政,稳稳当当做一个太子少傅、太子太傅,门生多了,捧场的自然多,不但面儿上光鲜,升官也是极容易的。只要不出纰漏,十年内一个汉尚书是跑不掉的——可这都是一厢情愿的事,你懂么?”说着目视庄有恭。庄有恭正喜滋滋地抚着纸,听到这里不禁怔住,微笑道:“请太老师训诲!”张廷玉将笔放在墨海里,取过案头一把扇子,展开了,只见上面写着: 能慎独则器自重 一笔仿米楷书十分端正。张廷玉笑道:“你的想头并不过分,多少二甲进士都想走这条路,何况你是状元!但你太热衷了,中状元神志失常,连皇上都知道了。人主不怕臣下热衷功名,但人主聪敏过人,国家升平,求才不免就苛一点。国家重器亲戚父子间尚且不轻授受,何况你一个汉人进士!所以我放你外任,一则做事容易见功,二则做事不见功,离着皇上远,也不易见罪。待到真做出大事业,挣得大功名自然另有一番话说。后生,你说是不是呢?” 一席话说得庄有恭满面羞惭,红了脸,扶着纸的手也微微打抖。他方才心里一直不服,自己也在河工,也是满手老茧腕背上血痕累累,就坐在乾隆身边,偏偏却表彰了躲在侧影里的鄂善,此刻才明白皇上对自己另有一份苛求!半晌,才讷讷说道:“老相国这话,学生如醍醐灌顶。中榜那年,确实是和几个同年吃酒多了,所以失态了。但这个冤没处告诉,学生只有自己加勉,兢兢业业为朝廷做事,以求功名之心修养德性,不辜负太老师栽培苦心。” “这就对了!”张廷玉那核桃皮一样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援笔濡墨,在宣纸上写了尺幅大小两个字: 戒得 又密密缀上几行小字,“乾隆六年十月壬午,庄思泉公嘱余作字。因思及昔年扈从圣祖幸避暑山庄事,得此二字。昔年亦是同季同时,是日雪大如掌,风啸如狂,圣祖垂戒诸子于戒得居。吾辈臣子,思及‘戒得’之义,可不慎乎?” 写罢,正觅图章时,却见小路子抱着一叠文书跟着一个太监进来。张廷玉问道:“小路子,怎么这早晚来了?你的腿怎么了,看着有点瘸?”小路子小心地把文书奏折放在长条卷案上,笑着回道:“院里苔藓贼滑的,摔了一跤,又防着湿了这些宝贝,腿就有点扭了筋……相爷正写字儿呐,这可是我的好福气,我这就要放外任办差去,跟了您这几年,总见您给大员们写字儿,我官太小没敢张口。今儿既凑上来了,求相爷给点面子,另禀相爷,我如今改名字了,还是万岁爷亲自起的呢……”说着便将乾隆去军机处“觐见”的情形说了。张廷玉是素来不轻易给人写字题句的,今日给庄有恭写条幅,已觉破例,正思量着婉拒,听是乾隆给肖路正名,便改了主意,笑道:“我的字并不好,官做得大了,人们就虚捧起来,其实自己心里明镜一样,因此只好藏拙,倒也不为拿大的。今儿你既有福气觐见主子给你定名字,我索性也给你凑个趣儿。”便又扯过一张小一点的纸,心里想:这是个地道的土佬儿,如今又放外任,应以君子小人之义儆戒,便写道: 行仁义者为君子,不行仁义者为小人,此统而言之也。君子中有百千等级,小人中亦有百千等级,君子而行小人之道者有之,小人而行君子之道者有之。外君子而内小人者有之,外小人而内君子者有之。大道无恒,唯修德而已矣。张廷玉谨识。 笔走龙蛇似的一篇草书,墨汁淋漓地递给了肖路,说道:“你初入宦途,又是捐的官,千言万语,也只是要你做个君子官,造福一方立功圣朝,也就不辜负我这一片苦心了。” “谢相爷赐字,谢相爷教导。”肖路高兴得满面红光,双手接过那纸,小心吹干了,说道:“我原是德州客栈的小伙计,能有今日,全亏了杨大人和相爷的提携。杨大人是第一清官,相爷又是第一名臣。你们都是君子,我也不好意思当小人。我虽读书少,从小就听鼓儿词,樊哙是个杀猪的出身,黥布是个死囚,吕蒙正讨过饭,当时不也是小人?后来都成‘君子’了。我这一去做起来,准叫老相国满意……” 二人听他说“不好意思”当小人,都不禁莞尔一笑。后来听他搬来的人物,才晓得这跑堂的在军机处耳濡目染大有长进。张廷玉送庄有恭出轩时,肖路见没人,便将那把扇子掖袖子藏起。又张罗着把送来的文书分门别类一札札叠起,眼见晚饭上来,肖路才告辞出来,一溜烟儿回到下处。 此刻,傅恒已到了岳钟麒府中。他的家眷都还在四川。北京的这一处旧宅,坐落在城隍庙南街原是奋威将军晋升一等公时雍正皇帝所赐,儿子岳浚任山东巡抚,来往京师不便,岳钟麒便将宅子让给了儿子。他来北京闭门思过等待部议听勘,自然还住了这里。岳钟麒从张廷玉处闷闷不乐回府,屏绝家人,独自足坐了半个时辰,只一口又一口喝着又苦又涩的酽茶,嘘着心里的寒气。傅恒奉旨前来抚慰,却没有宣旨的名分,因此不让门上通禀,只带了家下小奚奴一同进来,见岳钟麒半闭着眼坐在安乐椅上,双手扶膝,仿佛入定的模样,不禁笑道:“东美公,独个儿在家参禅啦?” “是傅相!”岳钟麒猛地一颤,坐直了身子,见屋里已经暗下来,忙命:“快掌灯!——傅相,有旨意么?”颤巍巍起身便欲行礼,傅恒抢上两步按住了,呵呵笑道:“哪有那么多旨意!我去十四爷府瞧他的病,顺便来看看你。也亏了是你,这院里没有内眷,家丁长随几十号,前院到后院鸦雀无声,荒得像座古庙,我在这样地方住一天也就闷煞了。你还该将夫人和儿女们接到京里来的……”岳钟麒笑了笑,让座上茶以后也坐了,喟然叹道:“六爷天璜贵胄,我这一辈子从兵营里打滚出来的,怎么相比呢?这院里的长随家人,其实都是我带出来的兵,中军营里跟着我厮杀过来的,有的老病,有的无家无业,左右横竖跟着我就是。”他揣摩着傅恒的来意,略一缓又道:“六爷不但能诗会画,上次带着岳浚去拜望,您一手琵琶弹得也叫人入神,我听着就好似又在千军万马的战阵里兵戈交锋呢。您,兵带得好,仗打得也精……唉!我老了,皇上神圣武威,上次还言及西疆军事、南疆平乱,儿子们必能亲眼见到六爷杀伐立功,您是本朝一代名将名相,那是没说的了。” 傅恒跷足而坐,手持一把素纸湘妃竹扇,展开了合起一遍遍把玩着,灯烛下越发见得目如朗星面如冠玉,一条油光漆亮的大辫子随意搭在肩上,更显着气度宏深。他边听边微笑,从容地点着头,直到岳钟麒一大车奉迎话说完才笑道,“岳大将军不要拍我的马屁。你从龙西征的时候,这世上还没有我呢!打我一生下来,耳里听的我朝两大将军,一个年羹尧,一个便是你!这些日子你紧着往张衡臣那儿跑,为的是和通泊一战输得不服气,要到大小金川捞回来老面子,可是的么?” “六爷太精明了。”岳钟麒笑道,“衡臣相公还在支吾我,您就一语道破了。既如此,索性就请六爷成全,也不要六爷为我这败军之将打保票,只说得万岁爷肯单独召见,我力陈金川军事势态,用我的不用由万岁做主,可成?” 傅恒双眉微微颦起,凝视着岳钟麒,半晌才道:“你以为皇上不肯用你,是因为你无能?” “啊?” “你以为皇上不晓得你急着立功赎罪?” “知道……” “你不全知道。”傅恒望着悠悠跳动的烛光,徐徐说道:“你的和通泊之败,是先帝调度失宜,皇上对此心中雪亮,你明白么?” 第六回老成宿将陈说边事多情女子勇赴火刑 傅恒见岳钟麒愕然不知所措,一笑起身,踱了几步,边踱边道:“准葛尔远离内地,有万里之遥,在紫禁城里指挥前线军事,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哪有个不败的?” 岳钟麒瞠目望着傅恒,这些话当然是“当今”的话,但傅恒居然侃侃而言,也太大胆的了。忽地心念一转,莫非他是奉旨而来?想着,已兴奋得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和通泊战败,你是全军而退。”傅恒瞟了一眼岳钟麒,又道,“北路军全军覆没。看模样你是全军主帅,理应负责。但仅仅北路军就有两位主将,锡保和马尔赛都是先帝简拔任命的,两个草包将军又互不统属!这样的阵势怎么能打得过噶尔丹策零三万骠营铁骑?所以皇上说,岳钟麒能在败兵如潮中镇定不乱,站稳脚跟,逼噶尔丹策零退回阿尔泰山之北,不失名将之风。” 乾隆这些话,是傅恒从山西回京第一天,君臣二人纵谈军事,酒酣耳热时说的,不但岳钟麒,连张廷玉、讷亲这些心腹臣子也是全然不知。岳钟麒听着这些话,不觉五内倶沸,心都紧紧缩了起来,万没想到,这些话竟比自己肺腑里掏出来的更中肯。自己不敢说,也不敢想的话都被这位年轻主子说了。涔涔的泪水在岳钟麒的眼眶中滚来滚去,终于还是夺眶而出…… “主子还说,你在主帅位上调度失当,也难辞其咎。”傅恒又道:“一条敌方使用间谍惑我视听,你不能明查特磊之奸,犹疑不决,纵他进京混淆视听;一条不能严格维护满洲绿营军纪,致使北路军不遵军令一意孤行,深入不测;再一条你的那个车骑营,攻是那样的不紧不慢,退也是那么不急不速,阵势一乱,立刻就成了摆布不开的累赘,像条死蛇一样只有挨打的份儿。还有,战前为讨皇上欢喜,几次妄报祥瑞;凶危之道以喜庆妆饰,也很不合你勋臣名将身分……”傅恒口说手比,滔滔不绝。岳钟麒战败的因由,被他分析得犹如亲见目睹。其实这些见解都是他在剿匪时和李侍尧谈论西北战局得来的心得。在和乾隆奏对时,也曾谈过,这次,他想趁此机会搬出来当面验证。自然说得滴水不漏、得心应手。岳钟麒自下野以来每日烦闷不安恐惧获罪,从来没想到会有人这样公道地评介和通泊之战,更没想到竟是皇帝对自己如此体贴,此刻满心感激,恨不得立刻奔赴前线杀敌立功,报效皇上。哪有工夫分辨哪是乾隆的话,哪是傅恒的见解?他低着头,先是激动得抽泣,浑身颤抖,接着便号啕大哭道:“傅相,傅相……你若得便替老奴才回……回奏主子。岳钟麒一门世受国恩,自己也侍候了三代主子……由于思虑不周、谋划不精,丧师辱国,是死有余辜的人……罪何能辞?主子既知钟麒忠心不二,奴才就是身死万军之中,或受炮烙之刑,也都甘之如饴!但求主子再给奴才一次机会,由奴才去征讨大小金川。一年之内,若不能敉平,主子就不处分我,奴才亦必一死以谢君恩主德……”说罢,泪水像开闸之渠一涌而出。 “东美公不要这样,”傅恒也颇为感慨,取出手帕拭拭眼角,颤声透了一口气,说道:“你想立功赎罪,想再次带兵出征,明眼人一望可知,何况皇上睿智圣明,早就洞鉴烛照了!但你知道,庆复如今在朝。上下瞻对在总兵宋宗璋手里,班滚生死不明,朝廷怎好无缘无故拜你为将再征瞻对?” “班滚没有死!”岳钟麒喊道,“班滚若死,上下瞻对根本不用重兵驻守,留几百人看守粮库就够用了!班滚不死,逃亡金川,大小金川也要乱,趁他们将乱未乱之时,派我回四川,凭我和莎罗奔的交情、叫他交出班滚也不是难事!”傅恒听他说得如此笃定,不禁诧异,心里一动坐回椅上,关切地问道:“你和莎罗奔到底什么交情?我听人说过,今儿又两次听你说,倒真想知道其中的底细。” 岳钟麒拭干了泪,双手捧茶呷了一口,自失地一笑,说道:“这个说来话长。我其实更熟悉的是莎罗奔的大哥色勒奔……”他两眼露出怅惘的神色,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康熙五十八年,准葛尔的策妄阿拉布坦派他的部将策零敦多卜进袭西藏。圣祖命正红旗都统法拉从打箭炉出兵,平定里塘、巴塘。我当时还只是个副将,担任前锋主将,带了七千兵士包围里塘,连战三天三夜,拿下了里塘,里塘第巴也死在乱军之中。巴塘和里塘原来暗地勾结迎策零入藏的,见我攻势猛烈、士卒用命,而且还有二百枝火枪,他吓破了胆。我占领里塘的第二天,巴塘守将第巴仁错就带着户籍到大营来献地投顺。接着乍丫、察木多、察哇也都献图向我投降…… “本来仗打胜了是件喜事,可我不该胜得太快。一个前锋副将七天之内扫平巴塘、里塘,中军都没有用上,这就把主将法拉弄得有点尴尬。我在写报捷书的时候,只写了一句‘法军门坐镇打箭炉,指挥有方,将士奋勇’没有把他的‘功劳’写足,竟招惹得这位都统爷大不欢喜。因此,接到我的捷报,他也不向朝廷转奏,竟亲自带着两个中军,马不停蹄地星夜赶往巴塘。 “法拉脸色铁青,一见面就给来个下马威,申斥我:‘你打了胜仗,满得意的,是吧?啊哈!不要得意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我当时一下子就懵了。我在前头给你打了胜仗,你没头没脑地给我这一下,算怎么一回事?强忍着气,说‘标下犯了什么错,惹怒了军门?请明示!’ “‘你犯了贪功冒进之罪!’法拉一脸狞笑,急躁地在帐中来回踱步,‘朝廷这次进藏剿匪,兵分两路,一路是我军,一路是定西将军噶尔弼,采用稳扎稳打,务求全歼入藏准葛尔部的战法,你这样打,策零敦多卜岂不吓得逃走了?你叫我怎么跟十四爷交待?’ “‘我进兵里塘之前,军门没有这个话!’ “‘我一到成都,在总督行辕召集会议,头一条讲的就是要在西藏关门打狗,生擒策零敦多卜。’ “你讲这话不足为据,军事会议布置方略,要丁是丁卯是卯,不能半点含糊其辞!我记得你这话,是在宴会上说的,当时刘正襄喝得脸通红,挥着胳膊说:‘要快打猛追,撵他个摸门当窗户!’你还说:‘对!这才是好汉子!’——这是军事会议么? “就这样,我和主将两人当众闹起来,我的属下挤得帐里帐外都是,人人都气得呼呼喘粗气。我怕激出兵变,说了句‘里塘、巴塘都已经打下来了。您瞧着办吧!’就退回去了。 “第二天我见他,他却换了笑脸,又是让座又是亲自倒茶,说,‘原来你疑我妒你的功?我明着抢下来,暗中也不能偷么?你只是个副将协统官儿,你的‘功劳’我还不是想怎么报就怎么写?可是我不是那种小人——你看这是我报到大将军王那里的军书……’说着展开一份红绫封面的军书,我看了看,果然是给允王爷的报捷文书,里头倒也没有抹去我的功劳,只加了几句他居中指挥,先打里塘,再征巴塘的方略,还有‘亲临前敌’的话儿,含含糊糊地,好像他也在前锋亲自指挥似的。我想,说到天边他是主将,又是满人,惹不起就不惹,也就没再说什么。” 说到这里,岳钟麒透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有点迷惘的傅恒,说道,“六爷,我说得离题儿了罢?后来由十四爷转奏朝廷的邸报发下来,我才知道自己上了大当。邸报上根本就没提到我的名字,把副先锋、参将木杰摆了出来,他是‘亲临前敌’,我的手下千总都保了一个遍,惟独对我这个前敌主将、先锋官,连一个字也没提,勾得干干净净!六爷,我那时还刚刚从游击提成副将,只晓得死打仗,报君恩,哪里懂这些鬼蜮伎俩?一气之下就病倒了,身热头昏四肢无力。那法拉居然还亲自来病榻前‘看望’我。他手里晃着那份邸报,攒眉疾首一脸苦相,假惺惺地连揶揄带挖苦:‘真真料不到会有这种事!敢是十四爷也糊涂了,或者听了哪个混小子的歪话?这可真对你不住,这可怎么好呢?已经上奏朝廷了,这回算我抢了你的功,等打下拉萨,我专折保你一本,功劳都是你的,可成?’ “我的病本就是气出来的,此时更是耳鸣心跳眼冒金星,在枕上冷笑着说道:‘法军门这片好心,钟麒一辈子也忘不掉!我本来就是松蟠驻军游击,还叫我回到老营去吧。我身子骨儿这样,真的侍候不来这边的差使了。’法拉听着只嘻嘻笑,说:‘别看你病着,算盘仍旧打得很精嘛!松蟠离十四爷的大营只有两天路程,想去行辕告我吗?听我良言相劝,打消了这主意的好!朝廷里阿哥爷们正闹家务,十四爷的心拴在紫禁城,打仗的事只要不给他惹乱子就成!’他一脸奸笑,又说,‘咽了这口气,下次我给你补上,这是上策,你现在听我的令,明日带几个从人,到成都给我催粮,一万石粮运上来,我给你记功。两个月运不到,你仔细我将你军前正法!’ “我一听就知道他起了杀人灭口的心,从里塘到成都快马也要半个月,两个月运一万石粮除非你是神仙!何况这时正值五月,过打箭炉穿越大小金川烟瘴之地,不死也要脱层皮。但若拒绝军令,他会立刻将我从病床上拉起来枭首示众,万般无奈我只得权且应下,也还装作恳求延期一个月,以减他的杀心。他明知我办不到,乐得作了顺水人情。 “六爷,我心里又悲又苦,身上焦热滚烫,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我的十名亲兵离开了里塘。我是打了胜仗的将军,被一个无赖上司公然如此蹂躏作践,真是欲哭无泪啊! “五月金川正是雨季,遮天蔽日的是树,看不见天上的云。地下的路泥泞难行,水草布满了沼泽,根本不知道哪里是路,当地土人不通言语,听说找向导要过金川,许下天大的愿,也没人肯干。我们十一个人在密不透风的树林子里像瞎子一样,有时攀着古藤越谷,有时沿着独木桥过沟,有时还得扎筏子渡水,昏天黑地里向东摸索,只凭着我怀里一面罗盘,还有大军当初过金川时在树上砍下的标志走路。这条道上到处都是陷阱泥窝子,瘴气弥漫过来对面不见人,还得时时防着蛇蜴毒虫叮咬。幸亏我在四川带兵时知道厉害,带有蛇药和金鸡纳霜,又知道口噙木叶能避瘴,好好歹歹就在这烟瘴路上死命苦挨……” 岳钟麒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傅恒想着他当日处境,也不觉胆寒心酸,勉强笑道:“法拉的死我知道,是在进藏路上被山上雪崩压成了肉泥。可见恶有恶报——后来呢?你怎么认识莎罗奔的?” “他哪里死于雪崩?是雪崩时候被下头士兵砍死的!”岳钟麒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平心而论,法拉打仗身先士卒,是一员骁将。但他只是个千把总材料儿,不会带兵,这样子抢功劳害贤能,十个有十个要引起哗变的! “……我们在密林里转了六天,好容易才见到一处番寨——你知道,我们已经在杳无人烟的老林里艰难跋涉了十天,没有见过人影,没有听见人声,没吃一口人间烟火食儿,乍一登上石板路,听见犬吠鸡鸣,看见一排排竹楼,真好像在大海里遇难,又返回陆岸那样,欢喜不尽。 “但是寨子里却不见男人,只有几个老妪,有的用竹筒打水,有的在火塘上烧饭。我多少懂几句番语,连说带比划,才晓得男‘波’都在寨北谷场上。从老婆婆脸上露出的神色看,似乎还有几分神秘。我们凑在一处猜了半日,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十一个人跟那打水婆婆到竹楼上,比划着请她给我们弄饭吃,她大约也看出我们是官军。把家里所有的糍粑都烤了给我们吃,一边流泪,一边指着北方,叽里哇啦越说越有劲。像是要我们到谷场上去看看。她那急迫的神情,使我们认定寨里出了大事,当下决定:去看看! “我们带着八枝火枪,略略整顿了一下衣衫。我还穿着三品官服,挎上宝剑,背着硬弩,来到寨北。此时已经暮色苍茫,谷场旁的老榕树下只见星星点点都是火把。场上壮男们敞胸赤膊、满脸满身油汗,腰间插着方头砍刀,一队队来往舞蹈。正中土台上一个祭司,脸上青一条红一块画得像个瘟神,头上一条条彩布披散下来,手中举着一面幡,发了癫似地舞蹈着,叽里咕噜念诵着咒语…… “我在贵州黔北苗寨时见过这种场面,原来是在驱瘟神!我心里一口气松下来,不禁好笑,这也值得那老婆子如此张惶?见我们亲兵们瞪着眼还在傻看,我就说,‘我们都要累死了,谁有心情看他们驱瘟神耍把戏!咱们回去,好生睡一觉,想法子如何完成自己的艰难的运粮任务。’ “‘协台!’我的一个老兵一把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一手指着土台子,声音有点发颤:‘他们要……杀人!’ “我这才仔细看,真的!土台子旁边垛着多半人高一个柴堆,柴堆下两个门板上,直挺挺捆绑着两个剥得一丝不挂的人,不喊也不动,像是死了一样。土台旁边还跪着五六个绑得结结实实的女人,衣饰整齐华贵,头上插金戴银。看样子祭祀一完,立刻要将这些人扔到柴堆上烧死。我心里蓦地一缩,头上立刻浸出密密的细汗! “正发愣间,忽然听到一声凄厉长嚎,一个年轻女子双手持着两把弯刀,口中似咒似骂地叫着,疯了一样跳到火光里,见人就砍直冲那两块门板扑去!她身手敏捷,几个男人都拦不住她。扑到门板边,只见雪亮的刀闪了几闪,那缚人的绳子已经被割断了…… “场上立时大乱,鼙鼓咚咚的响起。男人们嚎叫着如鬼如魅,往来奔窜。那祭司疯了一样在台上,一手舞幡,一手舞着火把,口中呜里哇啦地喊叫。几个男人冲上来,夺了那女子手中的刀。火光映着我这才看清,是个面目十分俊秀的年轻女郎。只见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用番语和祭司斗嘴。我的番语实在有限,听得出的字眼只有‘你才是瘟神,你才是恶魔’还有‘大色勒奔’如何怎样…… “‘格期摩勒!’那祭司狞笑一声,‘格拉木拖拥火温!’他揩着头上的汗叫了几声,人们立刻把那女子也捆缚在一边,不知怎的,却没有和原来那群女人缚在一起。祭司亲自围着柴堆兜了一圈儿,便用火把点燃了那柴堆……我的心像一下子被泡进了沸水里,不知怎的,我脱口而出:‘不许杀人!我们是官府派来的!’ “我的喊声惊动了场中所有的人,所有的火把都集中了过来,所有的目光都盯视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突然,那个缚在门板上的年纪大一点的青年竟高喊一声:‘官家救命!这个祭司是小金川叛贼!’ “他竟然能说这么纯熟的汉语!我心里不禁轰地一热,一手按剑,口中大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朝律令诛杀自有法度,谁敢乱杀人命?快放了他们!’ “但没人听懂我的话,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只听那持刀被擒的女子又和祭司各自大声吵嚷了一阵,那女子的口便被人堵上了。只听祭司念叨着咒语,人们又像着了魔,挺着刀一步一步逼了近来。 “‘开枪——朝天!’我下令。 “‘砰’地一声响,似乎震得藏人们迟疑了一下,但这都是些剽悍勇猛之士,很快就灵醒过来,又逼上前来,我心里此时一横,咬着牙道:‘冲那个祭司,齐发!’ “砰,砰,砰……七枪齐发,那个祭司连哼也没来及哼一声便软软栽到土台子旁边。打得他脸上身上都像蜂窝一样,汩汩的血顺台流淌下来。我一边命令急速装换火药,一边大声喝呼:‘抗命者死,放刀者生!’那个躺在床板上的后生说了一阵番语,像是翻译了我的话,于是人们纷纷将刀扔在了地上。” “就这样,你救了色勒奔!”傅恒听得入神,直到此时,才倏然醒悟过来。知道那门板上的青年就是大金川的土司色勒奔!不知为什么,傅恒突然觉得一阵兴奋,问道,“他寨子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原来大小金川总共只设了一个土司,大金川的十几个土舍素来统归小金川的土司沃日豁本管辖。土司对土舍的统制,其实并不像中原官制那么严密,数十个土舍散处崇山峻岭之中,各自管着几个寨子、几十里方圆地面,平日极少来往。只有当为猎物发生争执,或为地域划分不清时,各土舍派人到土司那里“讲公道”。如果土司“不公道”,各寨闹起纠纷,土司也无可奈何。大金川地处险域深山,辖地大,却没有土司,常常被小金川的土舍侵犯猎域、抢掠猎物甚至活擒猎民为奴,受的欺侮多了,又讲不来“公道”,大小金川间仇恨便愈积愈深。火并、打冤家的事不时发生。但小金川地近上下瞻对,既靠着官兵又和瞻对的班滚来往密切,有鸟铳也有火枪。十次打冤家有九次倒是大金川吃亏。到康熙五十六年,情形多少有了点变化,大金川土舍嘉勒巴救护了二百多名从青海逃亡到金川的清军官员,给他们治伤驱毒,还护送他们返回成都,还接受了四川将军十几枝火枪的赏赐。这个见过大世面的嘉勒巴这才知道小金川的土司在朝廷面前只能算一条“毛虫”,连一条巴儿狗也算不上。 “神秘”一旦被看穿,偶像随即土崩瓦解。嘉勒巴一回金川自己的土舍,立刻在自己寨子里建立土兵,用山里药材和淘出的金子去川中换买枪枝弹药。又打几次冤家,小金川居然不敌!这样就夺取了促侵水广大流域。这嘉勒巴只和小金川交锋,回避与官军冲突,时而还送金帛给上下瞻对的班滚,联络着合击一下小金川,沃日多次到清营请救兵,无奈大金川是有名的黄金产地,守卫上下瞻对的千总们收饱了贿赂,腰里揣着大金川贡来的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子,谁肯替这个小土司卖命?班滚眼见小金川也离心不听朝廷的,便把上下瞻对的藏兵组合起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连清兵进藏也要“留下买路钱”! ……傅恒至此,对上下瞻对、大小金川的“乱源”已经明白了。不由钦佩地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岳钟麒。 “其实关键之处就在嘉勒巴身上。朝廷一文钱不用花,给他一个总土司或者安抚使的名目,他就能把大小金川的事安顿下来。大小金川安定了,上下瞻对也就迎刃而解,不战而胜。”岳钟麒用粗糙的手指把一根歪倒的蜡烛芯扶正了,搓着指上的烛油,叹息一声又道:“可惜的是嘉勒巴突然暴亡。据他的妻子说,是沃日在铜令寨设酒宴作调解时被害死的。嘉勒巴和儿子阿莫强一同赴筵,回来后父子双双染病,百治不救,一个月内就双双去世了。 “我去大金川亲眼见到的,就是嘉勒巴死后一个月后出的事。嘉勒巴死,家里治丧——你知道,藏人是最信神的——他的夫人说丈夫是英雄,儿子也是英雄,坚持要请红衣活佛第桑结措——就是那个祭司——来给他父子祈祷。这样,就引狼入室。第桑结措带着二百多名喇嘛来到他们寨中,本来他们是为亡灵超度的,但一来就占了嘉勒巴的宅子,恰也凑巧,嘉勒巴的两个孙子,一个叫色勒奔,一个叫莎罗奔,也一齐病倒,发热,说胡话不省人事。 “第桑结措又是烧香又是请神。还说嘉勒巴祖孙三代作恶,得罪了佛爷,不但一门绝后,全村人都要跟着死,除了处死色勒奔兄弟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所以,我用火枪击毙了结措,却没有解除人们疑虑。我带着我的十个亲兵走近土台,土台周围的几百双眼都死盯着我,他们只是一步一步向后退,却没有人离开场院。 “我走近那两块门板,伏下身子解开绳子、抓起色勒奔胳臂试脉息,只觉得时缓时急,跳得很厉害,又试莎罗奔的时,觉得比他哥哥的症候要轻。但我实在不懂医,对着两个昏迷不醒的病人,竟不知如何是好了。就在这时候,我觉得周围的藏民向前逼近了一步,于是吩咐:‘问问有没有懂汉语的?谁敢再向前,那祭司就是他的下场!’ “藏民们在暗中窃窃私议了一阵子,一个头发灰红的老者站出来,双手平展向我一躬,说:‘玛米老爷,我能说汉语。嘉勒巴士舍穷兵好武,给我们大金川带来了无数的征战,他惹怒了上天,他的子孙也应得这样的报应!如果不烧死色勒奔和莎罗奔,上天还会降祸我们全寨。我们一向遵守官家法统,不知老爷为什么要干预我们的族务?’ “‘这是你的话,还是你翻译别人的话?’ “‘这是第桑结措带来佛祖的旨意!’ “‘他是小金川的人,凭什么来管大金川事务?你叫什么名字,在寨里是什么身分?’ “人们听了他翻译我的话,又交头接耳一阵议论,又一齐用专注的目光盯着我,仿佛在等待我的回答。老者郑重向我一躬,说:‘我叫桑措,是嘉勒巴土舍的叔叔。专管到小金川佛寺祈祷供献的使者。我哥哥一家遭到这样的报应,我比谁都难过。但我说的话确实都是在西塔尔大佛寺求签求得的原话,大佛寺还专门派了祭司老爷来执行佛的意旨。你们打死了他,上天会用雷击死你们的!’ “我听了哈哈大笑,说:‘大祭司既然是佛的使者,理应神通广大刀枪不入!这么多的人,都没有死,怎么偏偏他被打成一堆烂肉?这正是他欺蔑佛祖的活证据,他来诱骗你们杀掉自己的英雄,好让小金川的人重新欺侮奴役你们!’我灵机一动,突然想起这一带是诸葛亮七擒孟获的地方,人们对诸葛亮敬若神明,接口又说:‘我们是征剿里塘巴塘的朝廷大军。路过打箭炉,诸葛亮托梦给我们主帅,说大金川有英雄受难,要我们赶快来救!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诸葛亮?诸葛亮是谁?’ “我正发怔,一个小校大声喊:‘就是孔明!’ “人们轰然一阵议论,竟都一齐跪了下来,膝行向我靠近,口里热切地说着什么,一脸虔诚膜拜的神色。突然,一个壮小伙子‘呀’地大叫一声,举起方头大刀冲过来,对准门板上的小莎罗奔就刺,我猝不及防,连刀也来不及拔,惊叫一声跃起来格斗时,斜刺里又冲出一个女子,用火把直搪那个小伙子,口中尖叫着什么。 “老桑措叹息一声给我翻译,我才知道,这是几个年轻人的又一本孽缘账,那举刀杀莎罗奔的叫贡布,那掩护莎罗奔的女子叫朵云。桑措说,贡布喊的是‘他不爱你!”朵云则喊的是‘我不爱你!’这翻译得简捷明了,大惊初定的我倒被逗得一笑。” 第七回将帅不和沙场纵敌萁豆相残军前决斗 岳钟麒讲到这里,傅恒一颗悬得老高的心才放下来,听了那翻译的话也是一笑,说道:“看来情之一物,无分域中域外,皆是一理啊!色勒奔兄弟害的是什么病?”岳钟麒道:“后来问了病况,才知道不过是疟疾。他们的叔父听了小金川祭司的话,不给他们吃饭、喝水,关在空房子里‘驱鬼’,弄得病越来越重。祭司又说恶鬼既不能除,就要危害全寨人命,这才施火刑要烧死他们。你知道,我自己就有个疟疾病根儿,在广州买了不少金鸡纳霜,随身带的就有。色勒奔兄弟又不常用药,所以吃下我的药不到半个时辰就退了热。这一手比什么都管用,屯里的藏民立刻把我看成神仙活佛,我们带的紫金活络丹、薄荷油、金鸡纳霜、驱热祛风散在这里大有用处,家家户户轮流抢我们去喝糜子酒,我们整天像腾云驾雾似的。别看我们来时十分狼狈,归时却是荣华高贵,由藏民们护送我们回成都,藏红花、鹿茸、麝香、三七、木叶草整整用了十个骡驮子。还有三十个大金饼子,都有烧饼来大——想想看吧,六爷,这不是因祸得福!所以我这辈子,有时处于逆境,总爱回想这一段,有多少气也都平了。那色勒奔兄弟送我们到老界岭雪山口才依依分手。说,‘您是个心田极好的人,佛爷必定保佑您。有朝一日有使着我们兄弟的,只要捎个信来,千里万里我们不辞!’”傅恒被他说的这个故事深深感动了,不禁慨然叹道:“这也是一番英雄际会,听来令人热血奔涌!你和莎罗奔缘分确实不浅。色勒奔看来也是有情义的人。怎么兄弟二人反目为仇?” “为了女人。”岳钟麒刀刻似的皱纹一动不动,“那是我亲眼见的…… “雍正元年,我被封为奋威将军驻守松潘,年羹尧是抚远大将军,主持青海之战。我在川北驻兵多年,对青海的势态比他熟,又原归大将军王允统辖,其实早已和罗布藏丹增交上了火。 “我和年羹尧本来是知心换命的朋友,他此刻来主持军务,成了我的上司,我心里原是十分欢喜,竭力助他成功。可他却生了小人见识,怕我争功。放着我川北兵不用,专门从甘东调兵防护青南,打仗也和为人做事一个道理,心术不正,仗就打不好。这么胡调度,塔尔寺里的罗布藏丹增就扮成女人从缝隙中逃脱了。 “年羹尧藏奸纵敌,雍正爷看来早有防备,塔尔寺攻下来第二日傍晚我就接到圣旨,命我为奋威将军,率部五千入青海扫荡残敌,却命年羹尧部策应休整。 “傍晚圣旨到,不到一个时辰又接到上书房廷寄说,已经命驻河南、湖广、四川三省绿营兵马统归我指挥调度,紧接着四川成都大营就递来禀帖:说已经整装待命,请示机宜,并说都统阿山已就道来行辕参见。 “六爷,掏出天良说话,这么一呼百应,我此刻才真正尝到什么叫‘人生得意’,什么叫‘将军虎威’,也才明白年大将军和我极好的知己朋友,为什么掰了交情……定了一阵子神,我才想到,我仍旧只是岳钟麒,可以在凌烟阁上图像,也可成为丧师辱国的死囚! “和几个幕僚将佐整整商议了一夜,如何挑选精壮兵士,怎样重新建制、粮秣供应、伤员收容调治、出征人员犒赏、家属优抚,一应事务都议得密不透风,惟独青海地理不熟,寒冬季节在万里草原上以五千轻骑扫荡几万残敌,没有好向导是断然不成的。年羹尧既然妒功,请他派人作向导说不定就敢妒功害我,因此绝难指望。此时天色已明,人人熬得两眼通红、头晕脑涨。我就命‘暂且休会,先吃饭——我们还有一天一夜准备时间。真的不成,战场上捉来俘虏也能做向导!’正在这时候,辕门外的中军来禀,说‘有十几个藏民要见军门’。 “‘北藏还是西藏?’ “‘都不是的,是大金川的土舍,还说是大人的熟人故交。’ “这当然就是色勒奔他们了。这个时候正逢大战在即,哪有时辰见他们呢?想了想,我说:‘就由你代为接待一下,要来送物件,任凭什么也不要收;要是想要药品,除了治跌打箭伤的药,都可给他们一些。要热情接待不能伤了交情——去吧!’那校尉答应一声转身就走,我忽然又改变了主意,说,‘我左右也要吃饭。一齐叫过来吧!饭时闲聊聊,或许能松泛松泛精神。’ “他们总共来了十四个人,色勒奔兄弟和朵云都来了。只隔了一年多没见,小莎罗奔已长得和哥哥一样高了,都是勇猛的汉子,紫红的脸膛,裸露的胸肌块块绽起。只是弟弟方额广颡,看上去比哥哥还要健壮英武。他们都穿着簇新的藏袍,雪白的羊毛里翻露在外,粗重的长统牛皮靴踏在红松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朵云姑娘看去已经有了身孕,低眉顺眼地跟在色勒奔身后。 “‘大金川的雄鹰和凤凰都飞到我的军营里来了!’我笑着说,‘我马上要到青海去为我的主人厮杀,这一次来不及多陪你们了!’我命人‘抬出整只的熟羊来,再弄一桶烧酒!’ “色勒奔本来神色有点忧郁,这时开朗了一点,小心地扶着妻子坐了,自己才坐下,对我说,“小金川的沃日封了我们的粮道,十几万大金川人没有盐巴吃。还有,茶叶也快用完了。土司和我们结了仇,有人过去买粮买药,他们见了就杀。我们是到青海运盐的,顺便来看望你老爷子。朵云已经怀了孩子,她身子虚弱,也想请大人的门巴给她看看病。’我思量了一下,粮食是断然不能给,大军要立刻行动,军中用粮也吃紧。我一边命人带朵云去看医生,一边笑着说:‘青海省已经是大战场,乱兵如麻。年大将军的兵和叛匪混在一处,你这几个人进去运盐是很危险的。’陡地一个念头上来,便问:‘你们熟悉青海地理形势么?’ “他们一听都笑了,莎罗奔说:‘我们吃的盐巴都是青盐,年年都到青海去。我们带着鹿茸、犀牛角、象牙、麝香走遍青海,青稞、燕麦、茶砖……什么都能换得的!’我见兵士们抬上羊来,给他们一一倒酒,请他们各自割肉吃,心里打着主意说:‘我可以帮你们个忙,你们也帮我个忙,好么?盐,你们要多少我给多少,治瘟疫的药还有一点金鸡纳霜,军中只要不是治刀枪红伤的药,都可以给你们一些。粮食我这里拿不出来,告诉你们,青海现在也无粮。但也有个变通办法,就是你们帮我一个忙——我出兵青海,中军没有向导,你们留下来给我引路。我就咨会四川巡抚,给你们筹一批粮饷。你们的难关过去了,我的差使也好办了。事成之后,我还可以上奏章保举,岂有叫你们吃亏的理?’ “我一边说,小莎罗奔叽里咕噜就给众人翻译,我心里暗自惊讶,想不到他汉语说得这么好。眼见众人脸上带出喜色,色勒奔说了几句什么,莎罗奔笑着用油乎乎的手捂着前胸,一躬身向我说:‘大哥说,岳老爷子帮助我们赤诚无私。我们不但要给老爷子当向导,还要听老爷子命令,在战场效力。罗布藏丹增虽然没有侵占大小金川,但他们两次带兵打拉萨,烧杀我们的祖宗的产业、兄妹,也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既然岳老爷子有这番好意,我们也要为朋友两肋插刀!’他遂说得琅琅上口流畅自然。我知道他不但苦学汉语,而且还读汉文书籍,便问他:‘都读些什么书?汉语说得这么好!’色勒奔在旁插话说:‘他性子野,记性也好,常年在外边跑,早就不用翻译了。现在已经能读《三国演义》。我不行,只能勉强应付一下场面。’这时朵云已经回来,怀里抱着几包药,还有‘十全大补丸’‘阿胶’等一应成药,她站在一边听着我们说话,一直没言声,这时才说:‘我也要去青海!’ “‘这怎么行?’色勒奔‘唿’地站起身来,‘你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朵云很文静地站着,回想起那夜她如疯似狂的模样,我很难把‘两个朵云’形象儿放在一处,她的脸色很苍白,口气绵软但不容置疑:‘你们谁也没有我熟悉青海的路。我的舅舅就在达青达坂山的鱼卡做茶叶葱巴!妈妈在世时,我们每年都要到青海省去看他的。’ “事情就这样定了。这十四个人,除了两名留在松蟠料理往大金川运送药物,其余十二人都随我的中军大营,和我的五百名亲兵戈什哈一同行动。 “正月的青海坚冰如铁,广袤的大沙漠浩瀚无边,西北风呼号肆虐。事不临头不知难,从直门进青海三天,走到休马湾,后边的粮食就供应不上了。再走一天,连淡水也要从后方运来,加之柴草,饲料,……我觉得原拟的三个人运输供一人用的计划不实用,应在休马湾下令四川总督巡抚增加车夫民工,动用五万人供应前敌五千人的军需。年羹尧的心胸狭窄,我不佩服。但是对他的军事才干我不能不服。在这样的地方,以十万客军击败罗布藏丹增的主力,俘敌十万,就是孙武、吴起古之良将也难能所为!我也于此刻才真正知道了自己的处境;罗布藏丹增虽然逃逸,但他的散兵游勇仍不下十万。一团团,一伙伙,多的有上万人,少的只有几十人,占州据县“猫冬”。年羹尧的军队仅控制了曲麻以南,德令哈以东地域。叛兵的实力并不弱,一来没了主将,二来罗布藏丹增的兵分属喀尔喀蒙古的十几个部落,人心不齐统属各异,又被年部雷霆一击打散了建制,三来冬季缺粮,通往青海的粮道都被官军卡死了。因此我没有费多少时日就拿下了青南重镇康达、杂多,俘敌三万——其实,有的屯子,只要把粮食摆在寨外,叫会蒙语的兵士喊城,饿得皮包骨头的叛兵和裹挟在屯里的百姓就会蜂拥而出。给他们吃顿饱饭,然后押送回四川——年羹尧的失得也正在于此,他杀俘十万,坚壁清野,要不分良莠饿死一省人,人们对他畏如蛇蝎,宁肯饿死,无人投降。我的这一着棋很有成效,在柴达木大潮海周围的几万绝粮叛军竟日夜兼程来向我投降。 “军事如此顺手,连我的心都有点懈怠了,待到四月,我的五千军马已越过积石峡谷,沿着沼泽向西北,攻取青海省最后一隅。此时,我已俘敌七万,攻克十三座县城,我军连病号伤号在内,伤损不过七百。年大将军妒功,给先帝爷上奏说我‘取巧而已’,先帝把他的折子转过来,加了批语说‘亮工此语可哂。不闻“将军欲以巧胜人,盘马弯弓惜不发”耶?即“取巧”而胜,亦东美之长也。且冬月之季,纵横青海万里不毛之地,水粮供应、车夫骡马劳苦可想而知,其平日军务周备,未雨绸缪,又非唯“巧”之一字而已矣!’我详读旨意,自然领会先帝嘉许之意,也隐隐感觉到年羹尧已略失上意,更加奋勇鼓舞。当下我决定兵分两路,一路两千人西进攻取阿克塞当金山口,一路两千人近取德令哈。我自率中军千余人进攻鱼卡。在召集将佐们训话时我讲,‘我们的粮道也很远了,年大将军自己粮食也紧,不可指望。因此只能速战。吃掉这三块肉,我就能体面光鲜给万岁爷奏凯歌了!’ “这真是不可恕的错误!攻取鱼卡几乎没费多少力,几炮轰开寨口,我的兵蜂拥而入,寨子里饿得瘦骨嶙峋的敌军便扶老携幼出来向大军投诚。这里没有粮食,但家家户户都存有黄金,连院墙都是砂金石垒成。乱兵入城,不少军士乘机破门入户抢劫金子。我杀了两个千总,中军大帐的亲兵也杀了五六个,才控制住这群红了眼的丘八爷。猛地想起朵云舅舅在这里行商,便叫色勒奔兄弟带着她满城寻找。我的中军大营设在卫青庙,等待东西两路消息。直到掌灯时分色勒奔兄弟们才回来,一脸失望之色,原来,朵云的舅舅扎布门巴前年就被罗布藏丹增的兵掳到喀尔喀蒙古去了。我只好细语安慰哀哀恸哭的朵云。 “四天之后,攻打德令哈的一路败报传来。先报一次,说德令哈城池坚固,炮轰不坍,我已经觉得不妙,传令东路主将郝宪明‘围而不打’等着金山口打下来,堵住敌军西归后路,我再给兵驰援。急命人探问西路消息,回说是:山势险峻道路难行,大炮拉不上去,准备轻骑袭击攻坚! “六爷,你不知道,我当时心情真像在滚油里煎炸。整整两天没出军帐一步,对着木图分析形势,思索万一两路都失利了,如何措置善后整军再战。第三天中午,西路主将柯雄快马传来捷报,说已经占领当金山口,收复阿克塞城,请示追剿残敌。我一口气松下来,几乎瘫在椅中,急命‘不必追剿,留守少许人马向中军靠拢,专等东路消息。’ “‘消息’很快就有了。不过不是探马探出来的。那是个月小风高的春夜,卫青庙外一片空旷地里时而劲风袭面,阴暗不见五指,时而弯月明亮当空,映着一丛丛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红柳,天色的变幻,给人一种不安的兆头。我出了中军,在各个帐篷巡视一周,刚刚回到庙门口,听见色勒奔他们住屋里有人大声说话,仿佛争吵什么似的,还隐隐夹着细微的哭声。我正要过去看,突然寨门外一阵喧哗,一个守门骑兵打马奔来,直闯到我身边,才滚鞍下来,气喘吁吁地禀说:‘大帅,咱们的东路军垮下来了……’ “‘寨外喧哗的是不是他们?’ “‘是!’ “‘都说些什么?’ “‘人多嘴杂风大,什么也听不清!’ “你们认准是自己人?’ “‘认准了,里头有两三个守备官儿呢!’ “我的心忽地一沉,东路军真的是败了!又暗自庆幸西路军得手。否则,在这弹丸之地将要两面夹击,后果不堪设想。一边思量,一边命令:‘败军乱哄哄的不能立即进寨!——叫他们在外面整顿好建制,由最高军官带着进来。我这就来!’ “我的话音刚落,便听到木寨门‘嘎啦’一声巨响,鱼卡寨本就不结实,又被火炮轰坍了箭楼,自然一推就倒。接着就听马嘶人叫,有人哭有人骂,乱糟糟的一群败兵拥进寨来。这时我真急坏了,大喝一声:‘岳钟麒在此!所有军官统统站出来!’这一嗓子震得众人立时鸦雀无声,所有正在乱窜的人都停了下来。十几个军官默默出列,低着头走到我面前。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左翼的一个标统和两个游击。大约他们觉得我此刻心境不好,没言声都跪在地上。许久,我才说: “‘是闻贵富标统嘛!你带的好兵!你们郝军门呢?我看你活得满结实,还有力气攻破我军主寨!你放下主将,临阵脱逃,是什么罪?你背诵一下我的军律!’ “‘是……’他嗫嚅了一下,‘杀无赦!’暗地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声道,‘请大帅赶紧布置迎敌!追兵就要到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中了阿布茨丹的诈降计!’闻贵富声气中带着哭音,‘郝总标不听我劝,带着刘德清他们进城受降,让人家给堵在城里……我听着声音不对,带着我的五百人冲城接应,只救出了七百多人,散带着逃回来的。阿布茨丹的三千人在后边紧追不舍,我留下自己营里的人在小叶河挡他们一阵,命他们拂晓撤回,其余的人跟我先回大营来……’ “他没说完,我已经明白,郝宪明少年气盛急功近利,已被人家包了饺子,眼前这人能给我带回一千二百人马,不但无罪,而且有功,当下长叹一声,说,‘起来吧……着实难为你,竟还能带这许多人马回来!这都怪郝宪明自大轻敌,也怪我料敌不明……’ “当下召集游击以上军官训话,我一点不漏地通报了形势的严峻:‘敌军是三千。我军是两千二,其中一千二百人刚刚败退奔波回来。如果不能鼓起士气,我们的中军就会一冲即垮。但是敌人也不是尽占优势。他们都是饿极了的人,又从五百里外奔袭到这里,其实是为了夺一条退逃当金山口的路,更要紧的是瞄着我军这点子粮食。这样打,其实我们是以逸待劳,以守待攻。从总的实力比较,我们是苦胜局面。鱼卡这个寨子不结实,不能作为据守屏障。但在这里可以挡他一下,稳稳当当地打一阵,从容退到卫青庙,现在就把粮食全部运往卫青庙北的霍去病庙,敌军到卫青庙前立刻焚烧粮仓,挫伤敌人信心。能够在卫青庙打成平手就算操了胜券。如果形势仍旧不利,全军退守霍去病庙,死守粮仓,保护水源。顶多两天时间,西路军就会全军回援,就在鱼卡对罗布藏丹增的残部聚而歼之!’ “布置完,各军听命,我的中军改为左翼!闻贵富军改为右翼,只留下了十几个强壮的亲兵和色勒奔等人随我行动。我又查看了全军布防,把两门红衣大炮架在卫青庙前旗墩上。打仗的事既要尽人事,又要听天命。我这时定住了心,了无挂碍,竟在卫青庙正殿里酣睡了一觉。这一觉睡的功效远胜于前头一大篇演说,人心本已乱了,听我鼾声如雷,倒一下子都安定下来! “黎明时刻,鱼卡寨东南响起两声凄凉的号角,接着便传来马嘶人喊声。我从蒙眬中一下子惊醒过来,跃身起来到大庙外月台查看,只见东边南边尘沙弥漫,敌我已经接上了火,敌军正在起劲地进攻着左右两翼,一切都在算计之内。只是敌人这么急切地驱疲之兵与我决胜,倒有点出乎意料。阿布茨丹是罗布藏丹增帐下一位强将,罗布军全军崩溃,惟独他的队伍建制完整,可见其用兵一斑。怎么这次莽撞得像个醉汉,红着眼一味蛮打?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敌人困兽犹斗,生死只此孤注一掷了。阿布茨丹也担心当金山口的大军回援鱼卡,想猛地一口吃掉中军,占领鱼卡以逸待劳地回击援军!他这样激战,无论如何犯了兵家大忌,断难持久的,于是我命左右齐声大呼:‘阿克寨的援兵已经杀回来,——兄弟们杀啊!’ “敌军一阵慌乱,不知乱嚷乱叫了些什么,攻势更急了。我命将支在卫青庙的两门红衣大炮调来,亲自指挥炮手:‘看来用不着退守二线了,你们给我瞄准了——寨门一破,两炮齐轰,这个迎头炮打好了,我立即提拔你们!’ “两个炮手瞄了又瞄,刚刚准备好,木寨门已经平排被推倒!顿时黄尘滚动中不知多少兵马冲进寨来。也正在这时,两门大炮齐声怒吼,真是一个迎头开花炮,冲进来的敌军兵马立时割麦子似的倒了一地! “阿布茨丹的这些兵真是勇猛,这两炮并没有把他们吓退,稍停一下便又大喊大叫地冲杀起来。我一边传命左右两翼分兵来救中军,一边抽出宝剑指挥中军准备白刃战。我的大炮接着又打了三响便用不上了。此时四周都是红着眼的敌军。色勒奔兄弟自跟我进入青海、一直随我左右,我原不准备让他们上阵厮杀的。此时他们也都张弓拔刀投入了白刃战。 “啊,六爷!我家自太祖时就归了大清,父祖又从龙入关。我自小跟随父兄在军,不知见过多少战阵,但我从来也没有经过这样险恶的肉搏!我一辈子也忘不掉海西这场恶战! “这时,我的两翼已经合击过来,小小卫青庙周围,共有五千人混战厮杀。劲风卷着沙石,像流动的烟雾,增加了战场上的悲壮。惨白的太阳像冰球子一样悬在中空,带着鲜血的战刀闪烁出一道道寒光……此时到处是兵,到处是刀丛剑树,满地是尸体和伤号,被砍下的头颅在人们脚下被踢得滚来滚去,血污和沙砾凝固在一起,糊得人脸五官难辨。 “惨烈的激战一直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相持的局面才稍有变化,我军左右两翼的前锋即将会合,彼此已经能够看清旗帜。可敌军仍然拼命地在我的护卫军士中冲突周旋。突然从西北大官道上传来一阵擂鼓声,我情知是当金山口的援军到了,心里一激动,连嗓子也变哑了:‘我们的援军到了!阿布茨丹速来受死!’‘阿布茨丹速来受死!’‘阿布茨丹速来受死!’ “这声音起初只有十几个人喊,后来几百人,后来竟是三军齐呼,地动山摇!就在这时,我的亲兵们齐声发喊,全体拥出月台,直取阿布中军!我看得清清楚楚,莎罗奔和一群金川人挥着刀冲在最前边。失去斗志的阿布茨丹中军再也没有招架之力。刀箭之下,像风过陵岗秋草尽伏!只见莎罗奔赤膊挥刀,冲到哪里,哪里血溅人倒,我不禁拍着膝大声夸赞:‘莎罗奔好汉!真是个大丈夫!’但我的声音未落,莎罗奔便被一枝冷箭射中肩胛,我的心猛地一紧,正要喊话,只见莎罗奔踉跄一步,接着便挺起身来,因为箭杆拖在背后,拔着不方便,他竟向身后挥刀,一刀削断了那箭!他仰天哈哈一笑,便又返身杀敌…… “但此刻的阿布茨丹已没有了斗志。我的左右两翼堵住了东边的路,北边和西边都是柯雄的兵,里三层外三层将阿布茨丹的一百多名残兵团团围定,别说是人,就是一只麻雀一只耗子也跑不出来。只是人们以为我要抓活的,只是围堵,并不进击。 “突然间一切都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呼叫。我不知出了什么事,登上月台看时,自己也不禁愣住了:那一百多个喀尔喀人都下了马,一手挽缰一手执刀缩成一个圈子,中间一名将军,袍子袖子上溅满了血迹,拄刀于地,仰面向天喃喃地祈祷着什么。我招了一下手,我的通译官立即跑过来,一句一句给我翻译: 巍巍天山兮横出云端, 苍苍红松兮流水潺潺。 雪花狂舞兮沙尘弥漫, 战士忠魂兮碧血荒滩。 矫鹰折翅兮心归故里, 落英缤纷兮蓄芳待年。 修短百数兮无嗟无悲, 长歌一曲兮壮士不还…… 听着这古朴雄浑的歌调,我也不禁暗自伤怀:喀尔喀人真豪杰,可惜误听匪人之言走到这条绝路上,世上的事可该说什么好?正思量着,只见阿布茨丹手中一柄雪亮的匕首银光一闪,已正正地扎进自己心窝!他像一株刚刚砍倒的白桦树,沉重的躯体在地下抖了几抖,顷刻间已是魂归西天,接着他的百名随从也都横刀项后,几乎同时猛地用手一勒……那尸体便麦个子一样一个一个倒了下去! “我的兵马都惊呆了,木雕泥塑般地看着这一幕,静得连风吹旌旗的声音都觉得刺耳。我叹息一声,移步走进这群自杀了的尸体中间,扶起阿布茨丹软软的尸体看了许久,站起身来说,‘我不以成败论英雄,忠心事主,乃是我辈楷模!要厚葬,从西宁给他们买棺木!’ “刚刚安置完各军宿营,准备着买酒买牛排筵庆功。还没来及写报捷奏章,大金川的十几个人却发生了内讧。柯雄给我报信说色勒奔兄弟在卫青庙外要决斗,我不信,说‘哪会如此?昨晚他们还好好的……’ “‘军门,您瞧!’柯雄拉开棉帘,指着大纛旗东边一片空场说:‘场子都拉开了!兄弟两个正对峙呢!’ “我只瞥了一眼,就知道他说的不假,见士兵们正在向那边聚拢,忙跨出大殿,一边匆匆走,一边吩咐,‘所有军营官兵,一律归队!有什么好看的?’说着,我一直走到剑拔弩张的两兄弟面前。 “十二个金川藏人,经过一个上午恶战,失踪了三个,还有两个受重伤的。其余的人,除了朵云,无一不受轻伤。此刻两兄弟一东一西对面站立,束腰紧带预备厮斗,两个人都是面色阴沉,神态安详,似乎是早已下了决心,又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可奇怪的是,周围的藏人一个个都泰然自若,一脸的漠然,并没有一人居中解劝。只有朵云,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手握一柄匕首倚在石坊柱上,她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动,一双眼睛,像闪着火光又像泪光,像憎恨又像恐惧,斜视着这一触即发的决斗! “我打个哈哈,远远便说:‘敌人刚刚打退,这边就同室操戈了?快别这样,让人瞧着笑话!’说着走上前,拉了拉色勒奔的手,又说:‘别为了争功劳?我奏折还没写,你们是一对勇敢的雄鹰,皇上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不是为了争功劳,是为了争公道!’莎罗奔在对面挺了挺刀,说:‘大人为什么不问问他,我背上的箭伤是哪里来的?!’色勒奔脸上泛起一丝阴狠的神色,说‘我的箭都是射向敌人的!’ “我吃了一惊,陡地想起莎罗奔受伤的情形,下意识地放开了手。伏在石柱上的朵云猛地一仰脸,尖声叫道:‘你——你还算是哥哥?我就在你的身边,你的每一箭都是射向弟弟的!’我正惊愕间,色勒奔哑着嗓子说,‘不错,你说得很对,因为射他的时候,他就是我心目中的敌人!’他竟直言不讳地承认了。我的心猛地往下一落,转过脸厉声问:‘色勒奔,为什么?’‘你可以问朵云,她肚里的孩子是谁的!’‘我的!’莎罗奔连想都没想就回答我,几乎同时朵云也大声说:‘对了!是莎罗奔的!’莎罗奔快意地摆了一下手,对朵云满意地一点头,笑着说:‘怎么样?’ “我心中陡然生起一阵厌恶之情,于是我说:‘听我讲过《三国》么?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手足断难续,衣破尚可补!’ “‘我不懂大人这个话!’莎罗奔大声说,‘我只知道我爱朵云,朵云也爱我!’ “色勒奔脸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偏着头对朵云吼:‘你说过,你是爱我的!’ “‘我爱过你,但现在不爱了!’朵云脸上竟然不羞不惧,大声顶撞色勒奔:‘你爱钱,你小气,你也没有弟弟勇敢!’ “色勒奔脸色白中泛青,鬼魅一样难看。他咕噜了一句藏话,挺刀就向朵云刺去。莎罗奔一个箭步跃在中间,用刀一格,‘当’地一声双刃交迸,立时火花四溅! 我看他们斗了十几个回合,心里已经有数,弟弟不但刀法比哥哥灵动,力量也比哥哥强,只是肩胛受了箭伤,转侧间举步维艰。饶是如此,色勒奔也没占半点上风。此时我站在一边,说是观阵,其实心里却盼着色勒奔胜,只是不敢承认而已,色勒奔每反击进攻一阵,我心头便一阵轻松。打了六十几个回合,色勒奔后脚突然踩进一个土坑里,身子一栽大叫一声‘不好!’仰脸向后栽倒,莎罗奔一刀劈空,进前一步举刀再刺时,却收住了。就在这一霎功夫,色勒奔侧身一个横劈,“噗’地正中莎罗奔小腿——原来他是佯败用计,我情不自禁地竟大声喊‘好刀法!’ “‘朵云恶狠狠地瞪我一眼,‘哧——’地从身上撕下一片布就要过去给莎罗奔包扎,却被莎罗奔一把推开。莎罗奔突然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手中的刀舞得又疾又猛又狠,咬着牙涨红着脸一刀又一刀砍向色勒奔……可怜色勒奔被弟弟这种居高临下的刀法逼得滚来滚去,只是躲避,连招架之功也没有。顷刻之间,脸上、腰间、臀部都有刀伤。突然,他扔掉了刀,听天由命地闭上眼一动不动了。 “我刚喊一声‘刀下留情!’,朵云从旁疾跃出来,冲着色勒奔心窝便刺了一匕首!这一匕首又准又狠,色勒奔一把推开了她,双手握着匕首狞笑着说了句‘我是真心爱你……’‘扑通’一下便倒了下去! “我目睹了兄弟相残的一场激战,又亲眼见到妇人手刃丈夫,觉得世间天理、人情、王法都虚得无影无踪,心里又是悲又是恨还奇怪地夹着莫名的怅惘。一挥手,带着我的亲兵就往回走。听见莎罗奔在后边呼叫什么,我头也不回,大声说‘你回你的大金川去,我永远不要再见你!’ “仗,打赢了,在此后的两天里,我却眼里一直晃着阿布茨丹一群人的死和色勒奔兄弟的相残场面,连朝廷颁旨升我公爵、开庆功筵都是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第八回夫妻絮语论功说名棠儿兴起理财立规 岳钟麒的故事已经讲完,傅恒还沉浸在那惨烈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双手抱着已经凉透了的茶碗凝视着屋角沉吟。许久许久,他才惊醒过来,自失地一笑,说道:“太惊心动魄了!后来呢?”“后来的事六爷都知道了,”岳钟麒起身为傅恒续了一杯热茶,叹道,“后来就是和通泊一战失利,我被剥去爵位官职到京听勘,再也没有回四川。我为主将,丧师辱国劳民伤财罪无可逭。主上不处死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惠,本不应再有非分之想。我只是想,如今毕竟年事不高,还该再为主子出一把子气力,能够稍赎前愆,不至于终身遗恨。六爷乃当今天子近臣,若能将我这一点心思禀奏主子,岳某就不枉了今天促膝交谈的一番苦心了!”说罢便打了一揖。 “你想重新带兵,出征大小金川?”傅恒怔了一下问道。 岳钟麒苦笑了一下,“能做大军一个幕僚,略尽绵薄之力,于愿已足!” 傅恒听得怦然心动。庆复在上下瞻对冒功昧败的事,虽然没有坐实,但看他不敢撤兵的作为,班滚未死的消息也就八九不离十是真的了。讷亲这几日难保也想以军机大臣的身份领兵金川,立功于疆场!这份差使和黑查山之役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自己能把这差使弄到手,请这位老将随军参议,那还不是十拿十稳的大功一件!他想着,兴奋得竟不自禁跃起身来,猛地又寻思,万一讷亲也这么想,可怎么好?因见岳钟麒用诧异的目光看自己,忙定住了神,说道:‘你不要尽往窄处想,当今英明,怎么将你大材小用?我在主子跟前侍候,有什么不知道的?主子心中还是器重你的。张广泗在苗疆新胜,甚得主子宠信,无论将来主帅是谁,总还得倚重张广泗。张广泗这人我有过交往,只要不肯当他的奴才,谁也与他合不来。你急于出去,在他们那里当个僚属,那才叫祸不可测呢!东美,今晚你若不倾出这些肺腑之言,我也不会这样交心。大小金川之役打下来,主上还要效法圣祖亲征天山呢!出兵放马的机会多得很!我傅恒不是小人,到时候一定替你说公道,不会叫你一直受冤屈……”说话间隐隐听得拱辰台方向传来三声沉闷的午炮,傅恒掏出怀中金表看了看,笑道:‘今儿晚了,明日一早我还要面圣。你有空也到我府里走动走动。再过三天,我的儿子就满百日,要办汤饼会,你就是我要请的头一个客人了——回头补帖子给你,好么?” “六爷这话叫我感动。”岳钟麒见他起身告辞,也忙起身笑道:“六爷文武兼备,天姿聪颖,别说黑查山一战打得漂亮,就是没有这一仗,也令人佩服。您在江南钦差任上整顿军政的条陈,我都拜读了。你是堂堂国戚,我若没来由地老往府上跑,岂不令人疑心?凡事都讲个缘分,如今缘分到了,自然又当别论。令公子佳辰,我一定要去的!” 傅恒见院中十分萧条,笑道,“你在京竟然没带个女人在身边侍候!明儿从我府里挑几个送过来。”岳钟麒摇头笑道:“六爷千万别这么做!我还是个戴罪之身嘛!家里女眷都留在成都老宅里照顾我母亲了。我身边的这些人都是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亲兵,轮流着来侍候我的,诸事都照料得来——”他指着在门口一个挑灯伫立的老军叹道,‘你看,他不起眼呢!他可是赏着二品顶戴的参将呢!”说着,已送傅恒出了大门。傅恒在昏黄的灯影下向岳钟麒一揖,说道:“与君一夕语,胜读十年书,改日再会!” 岳钟麒在阶下看着渐渐远去的车轿灯火,一时感念傅恒身居高位不骄不矜,又羡他少年得意,不足三十岁便入阁拜相,又期盼他能在皇帝跟前替自己说项,早日从这半囚半禁的环境里解脱出来,一时又担心人言可畏,说自己巴结这位正牌子“国舅”,走傍门左道……一时竟胡思乱想,没完没了。 傅恒回到府中已交丑时初刻。门政上小王头在府前背着手踱来踱去,见大轿落下,忙几步颠过来替傅恒掀轿帘子,扶着傅恒出轿,笑着埋怨道:“我的老爷,这早晚才回来!方才我老爹又把我叫进去,训斥了一顿。”傅恒见合府人都没睡,便问:“有谁来过么,怎么都不睡呢?” “戌正时分讷亲大人来过,”小王头边走边说,“他没说什么事,奴才们自然也不敢问。养心殿里的卜义公公吃过晚饭照例送来了皇上批过的奏章,奴才放在老爷的书房里。倒是留着卜公公说了几句话,说万岁爷不知为什么事不高兴,还说今儿皇上接见了个高鼻子、蓝眼睛、黄头发的西洋人。还有,勒老爷勒敏也来拜,说曹雪芹曹相公从南边回来,送来了几章新写的《石头记》,用红绸子包着,珍重得不得了,奴才接了也放在爷的书房里,其余还有十几家至亲,大后日就是我们小少爷抓周儿的好日子,他们来送礼,因为少爷还没起名字,说等有了名字再补礼帖……”他略顿了一下,又道:“前半夜时分有几个偷睡懒觉的我也没在意,还是我们老爷子挨屋去查,抡着拐棍都打了起来。还说,我们至不济也不能叫张老相爷家人比了下去!”说道已到二门首,管家老王头精神矍铄,从里头迎了出来,傅恒对他笑道:“你七十岁的人了,也该早点歇息了。我看不必每个人都这么熬,分出一拨来白天睡觉夜间侍候就是了。” “是!”老王头却不似儿子多话,躬身应道,“明儿就照爷的吩咐办。” 傅恒因听见上房里孩子呛奶的哭声,便走了进来。见几个奶妈子在摇床旁边忙活着换尿片子,傅恒才知道不但呛了奶,也尿了床,不禁一笑。夫人棠儿半躺在炕上假寐,见丈夫回来,偏身坐了起来,掠了掠鬓发,说道:“这早晚才回来?就是不体恤自家,也该想想别人,老相国也七十多岁的人了。当场出个差错,上上下下都不好看——那吊子上给老爷留的参汤端过来!不是我说你们,三四个奶妈子连个小娃儿也照料不好,真不知你们怎么当的差使!——孩子给我!”数落得几个仆妇红着脸一声不吭,讪讪地把孩子送给棠儿,忙着给傅恒倒洗脚水,端参汤。傅恒呷了一口参汤就放在一旁,笑道:“孩子嘛,哭两声打的什么紧?你如今也学会老婆婆舌头,絮叨起没个完!我今个是奉旨去了岳钟麒那里,安慰他一下顺便请教军事,听了一个十分动人的故事儿!”因见案上放着两个红布包儿,又问道:“这是谁送来的,什么东西?” “那大包儿是勒三爷带来的,里头有几章《红楼梦》。”棠儿抿嘴儿笑道,“勒敏去了一趟怡亲王府,弘晈王爷还没看,知道你喜爱这书,先紧着给你看,就送过来了。里头还有芳卿给孩子绣的荷包儿,还特意给你做了一双千层底的鞋!——你可要仔细爱惜着穿了!那小一包儿,是高恒从山东托人带来的,我没问,也懒得看,谁晓得什么东西!” 傅恒听了一笑,高恒在棠儿跟前献殷勤,还是棠儿告诉他的,他拆开包儿看,却是二斤左右上好的阿胶,便推给棠儿道,“官不打送礼的,何况咱们和他还算亲戚?他没安好心,你心里防备点儿就是,先就自己失惊打怪地说三道四——阿胶还是好东西,既送来了就收住罢了。”棠儿道:“我不稀罕他的东西,好恶心人的样儿!既是好东西,你自收起来,如再出去带兵,说不定会遇着个比娟娟还好的,你们再卿卿我我花前月下亲热一番,这阿胶岂不更有用处?”说罢一啐,竟自用手帕拭泪。傅恒见四处无人,忙过来把她揽在怀里,抚着她头发轻声说道:“我就爱见你撒娇使小性儿的模样。我也知道你寂寞,像眼前这样亲近的机会都难得。这里头有个分说:我是满洲人,又是正宫娘娘的嫡亲弟弟。这个身份本来就容易招人说长道短,一个‘国舅爷’,差使办好了人家说你有内助,差使办砸了人家说你有内助还办不好差,横的竖的不成模样。何况我年纪轻轻就做了这么大的官。从古至今能有多少呢?自不努力,不是辜负是天恩祖德么?说句那个话,我要是天天陪着你,如今不过仍是个吃闲饭的散秩大臣国舅爷,那种日子很有意思么?” “罢罢去去!”棠儿不等他说完,用手指弹了一下傅恒的脸,“哧”地一笑,“我是怪你忙得昏天黑地的,不要作践了自家身子骨儿。除了我,谁疼你呢?就像岳钟麒一个糟老头子,讲个故事就逗得你半夜不睡。你看人家张相爷,睡觉再少也有钟点儿。除了圣旨,谁也甭想惊动,每餐饭都有御厨御医合计着做药膳。还有讷亲,跟你一样的官,你看他闷葫芦儿似的,比你会养生呢!伙食月例一百二十两,还请个西洋郎中时时看脉……” 她絮絮叨叨“埋怨”傅恒不会作养身子,傅恒只是搂着她眯着眼听,慢慢的,已是呼吸均匀微起鼾声,口中仍喃喃地应答,“我结实着哩……哪里一时就不中用了呢?有些留心不到的去处,你要多操点心……我还惦记着抄写雪芹的《红楼梦》……怡王府送过来,抄了赶紧还人家……”棠儿见他似睡不睡的,连这些小事都牵挂着,顺着他口气微笑道:“我省得,怡亲王吃了弘皙的亏,如今还没翻过身来。我小心侍候着呢!别说王爷,就是内务府一个笔帖式来咱府,烟茶赏钱也不敢短了人家的……你现在是相国,我也知道你的心思要当名相,家里大小事情只有帮你的,不能分你的心。曹雪芹家芳卿生头胎儿子,送了五十两花红,钱度上个月来,说又有了,还照上回的例发送……这芳卿也是的,别人挤破头地往咱这跑,她熟门熟路的,平常连个面也不来见……也许见你大贵之后太忙……其实我这人也不爱端架子摆夫人款儿的。前次讷亲来送贺礼,派了他个远房侄子,我隔帘子还和他说了几句话……” 棠儿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哄傅恒睡觉,听他不再应答,悄悄抽出身来,亲自点上息香,摸了摸炕,蹑脚儿走到廊下,吩咐烧火婆子:“老爷今晚不更衣,再稍热点,匀着续火,小心着点声响。”踅回身,给观音像上了三炷香,合十默祷了几句,返身回炕正要吹灯,却听傅恒问道:“讷亲从来不收礼也不送礼的,他近来过来得勤,是个什么意思?都说了些什么?”棠儿见他双目炯炯,倒觉好笑,笑道:“你吓我一跳,看看什么时辰了,还不赶紧迷糊一会儿?我没见讷亲。听你不在,人家就去了。他一个侄子除了说一车子好话,还能说别的?你也忒仔细了!” “不是这一说,”傅恒双手枕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我心里本就有事,又错过了困头。你不晓得,讷亲这阵子热心带兵去大小金川平叛,怕我争这个差使……” “你还要争这差使?你已经是带过兵的人了,又打了胜仗,也该见好就收!怪不得上次几个川西县令来引见,你又是接见,又是留饭,我心里还觉得奇怪,督抚来了也没有这份热乎呀!你还请太医院的太医写什么防蛇咬、防蚊叮、避瘴的药方子……敢情是打算要当元帅领兵放马的了!”傅恒听她哂话连篇,连劝慰带讥讽,不禁一笑,刚说了句“真是女人见识——”棠儿接口便道:“女人见识只要对,该听的还要听。我看你是黑查山一仗打出了瘾了,忘了老三院七叔家的傅尔丹,那是多聪明的一个人,打了二十年的仗,最后败死在科布多!就是岳钟麒,算是我朝名将了,还不照样打败仗!你出兵打黑查山,有人说你用兵失误,朝廷要降处分,我还不怕!我就怕你丢了小命儿朝廷还要数落你个够!丢人现眼打家伙,有什么趣儿呢?你还指望着再有个女剑客手下留情,给你当内应,跟你在桃花林子里吊膀子……” 傅恒先还笑着,慢慢脸上变了颜色,见外间熏笼旁几个丫头老婆子探头探脑,厉声道:“统统滚出去!”正欲发作,倏地又冷静了。棠儿和乾隆的暧昧关系他虽不知道,但皇后、皇太后都十分钟爱这位一品夫人,三天两头进宫说话打牌给两宫主子解闷儿,十分体面。若发作了她一来惹下人笑,二来她这性气,进宫流露出来,连皇上都知道了自己没有宰相度量。又缓缓改变了脸色,双手抚住棠儿肩头,温声说道:“你我一向恩爱,怎么犯起小性儿?我刚说了一句,你就砖头瓦块给我来了一车,叫人听着我们生分了似的。这不好,是吧棠儿?上回带你见衡臣夫人,老太太那份贤惠,待人不紧不慢那份温存,你回来还说人家这宰相内助当得不含糊,得学着点——怎么情急就忘了呢?”一语提醒了棠儿,她怔了一下便有点忸怩,小声道:“人家还不是为的你好,没良心的,倒埋怨我!你放着太平宰相不做,又要弄刀使枪的逞能,能叫人放心么?”“宰相与宰相也不一样。”傅恒舒了一口气,说道,‘张廷玉自入上书房,苦巴巴地干了四十多年,如今只是个伯爵。没有野战功勋,小心翼翼地办差,身后事也不过如此,宰相也断没有个世袭的。先帝前头大将军图海,一仗打下察哈尔,又一仗打下平凉城,授了个一等公爵,至今庙配世袭!你我就不说了,这辈子再不至吃什么苦头的,那是因为当今主子待见我们,你就敢保我们子子孙孙都得朝廷重用,皇上的恩宠?我这是为子孙种福田,栽大树嘛!如今我只是个子爵,这个子爵既不凭着我在江南办差,也不因在军机处掌印,还是因在黑查山战功挣的!凡有爵位的,私宅可以称宫。纪昀那个文痞指着我只是笑,说:‘傅六爷的门额上写个什么“宫”,那才真叫出色!’我想了想也笑了。他说的无非是‘子宫’两个字罢了……” “先头一个刘啸林,后头一个纪晓岚,都是促狭鬼!”棠儿想到纪昀又高又胖的大块头,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说话时闪烁诡诈的模样,不禁一笑,“再好的话叫他一嚼舌头就变了味儿,就这一条,文人里我还要赞扬雪芹,才华气质都是好样的,多么堂皇正派……”傅恒亲自倒了一杯温茶给棠儿漱口,说道,“你这是没读他们书的缘故,若论著文立说还是纪昀的好。他虽滑稽,办事著文处处遵循孔孟之道,没有半点儿离经叛道。雪芹生不逢时,家遭惨变,一腔孤愤,满腹才华都由《红楼梦》宣泄而出,不合世俗,孔孟之下难得有入他眼的,文章华彩四溢,令人目眩,令人神迷!若论宣扬圣道,有益人心,就不及晓岚了……” “罢罢!谁和你会文呢,正儿八经和你婆娘品评起文字儿来了!”棠儿打断了傅恒的遐思冥想,呷着茶说道:“——我原本不在意的,听你这么一说,咱们也可挣个国公爷,门上挂个国公府牌子!有道是夫唱妇随,你有这个心,我作么子不成全你?你这个志向没有给皇上透个信儿么?” 傅恒半歪在炕上,目视着天棚不言语,许久才道:“上下瞻对的官司现在还在打。庆复咬着牙根硬顶说班滚已经死了,却又不肯撤军。除了政务,大家都在唱这台戏。台上的、台下的,敲鼓板、打镗锣的都是暗暗地使着劲儿。张广泗其实明说是请朝廷派员查实,其实最眼热这个大将军头衔的还是他自己,讷亲和张广泗其实最怕我来抢。我若一伸手就有人妒忌,这个红汤圆儿落到谁手,都眼巴巴盯着呢!所以你劝我安分一点,我心凉一点怕还好些儿呢!”说罢伸个懒腰,又道:“着实不早了,歇着吧,话还有说完的时候儿?” 棠儿却被丈夫的话撩得睡不着了。“国公爷”“国公夫人”这些字样只在心里萦来绕去,单单个“宰相夫人”已经品着没有滋味——江南观风钦差,丈夫办得漂亮,那是因他有文臣智谋,山西黑查山一战生擒飘高,自雍正朝来没有人打过这么漂亮的剿匪仗,那是他有武将才略。连讷亲那个三脚跺不出屁的人都想这个差使,自己反倒拦着男人!她撇了撇嘴儿像自嘲又像想笑。想到儿子,心里更是一拱一热难以自已——既然大家都较着劲儿,那咱就比比谁在“里头”说话算数儿,倏地想到乾隆,脸又一红。不知如今他还想着自己不?高恒去山东之前来府闲话,说皇上如今升了许德合为国子监博士,进讲东宫,并不为姓许的学问好,是为许家娘子王氏是皇上相好的,每次皇上到白衣庵进香,就在那里与她幽会……不知是真还是假,男人们在这上头真让人信不实,……胡思乱想间已蒙眬睡去。 第二天棠儿醒来,已是辰正时牌。棠儿有心事,昨夜已拿定主意进宫,在太后老佛爷和皇后跟前替傅恒求差使,原想起床就动身,此刻却又犹豫了:太皇太后从不上午接见命妇,这么煞有介事地赶去,求差使,岂不猴急了些?再说,朝廷眼前还没有议及这事,冒冒失失说出去也不合情理……她坐在半人高的大玻璃镜前一边思量,一边打量自己。 这是一张美丽的少妇面孔,瓜子脸、水杏眼、小巧的嘴唇旁有两个笑靥,稍一抿嘴儿便显现出来。因保养有术,柔腻的肌肤犹如凝脂软玉,白皙中泛着浅红,少妇的容光中隐隐还透着少女的风韵。她拿起胭脂挑了一点点在左手心里调了调,看看自己的脸颊,轻轻摇了摇头,只在嘴唇上轻轻抹了抹。将略略蓬松的鬓角抿了抿,满意地吮了吮嘴唇,想笑,又止住了。她拿起眉笔,侧着脸反复凝视,只在眼睫上轻轻描了描便又放下。她记起乾隆的话,只要不是有疤有痕,女人的眼睛都是好看的,出色只是在眉宇间的神韵。用眉笔画眉再小心也容易露出直、浅、陋来,有的女人只担心眉毛淡,显不出妩媚,因此描了又描,殊不知已是失了天然;眉睫本来的秀韵都没有了。她小心地揭开一个金盒子,取出乾隆赐的法兰西眉笔轻轻抹了抹,加重了双眉中线,向眉心处稍稍起了一点颦纹。果然,本来就娇艳如花的面庞平添了一种朦胧感,像一朵鲜花在雾里展示风韵。见大丫头秋英抱着衣服在身后发怔,笑道:“你发什么呆呢?只要那件松花银红褂子,加上件乳黄坎肩就成了,你抱这么一堆,卖衣服么?” “我看太太梳妆呢,真是太好看了,比那屋里仇十洲画的仕女画儿还好十倍!本来太太就美,这一梳妆,啧啧……方才我就在想,摘下的牡丹花是美的,总不及地上长的鲜活,要再喷上水……”她一边说,一边笑着给棠儿着衣,“太太穿什么衣裳都好看,不过今儿天阴了,外头已经飘雪花,所以这件带风毛天马皮坎肩更合适些,这件猩猩毡大氅只预备着,外头冷得紧呢!” “我都二十五六的人了,还讲究什么美不美,出门人不笑话也就罢了。”棠儿一边换褂子套坎肩,微笑道,“外头下雪了么?老爷最爱雪,吩咐老王头,一律不准扫雪。这天井院中不准踩脚印。西花厅海子边读书亭那边着人生火,老爷说不定过那边去住。你拨两个丫头去打扫一下,把窗纸重糊一下,我这就过去。”说罢,回了里间,把曹雪芹的书稿取出来叠整齐放在炕头桌上,把芳卿做的鞋子锁进箱子里,捧着那包阿胶出来,恰秋英传话回来,便道,“这是几包上好的阿胶,上回姨妈来,说她家二奶奶有喜了,正用得着这东西,你打发人送过去。”说着掀帘出来。 秋英跟着出来,在她身后笑嘻嘻地蹲了个福儿,说道:“太太忘了,前儿姨太太打发荷包儿过来报喜,他们家二奶奶已经产了个大小子,太太还送了她二十两的尺头。这是保胎用的,奴婢大胆,求太太赏奴婢一点,我二姐有了三个月的身子——”她没说完,棠儿便笑了。“我想起来了,你二姐,就是秋天给我送老玉米、老倭瓜的那个?可怜见的,都赏了她吧!——记得去年她送来的酒枣,老爷说好,那葡萄却对我的脾胃,明年让她再送点进来就是了。”秋英忙蹲身谢赏,喜得眉开眼笑。说道:“二姐得过太太的赏,她说,她小时候儿在老直亲王府跟着我娘侍候福晋,福晋也算仁厚的了,也比不上太太一成儿厚道。两下一比较他们就比下去了!她家专门作务果树的,既对了老爷太太脾胃,就叫他们专给您辟个园子!” 棠儿听她满车的逢迎话,心里只是暗笑。披着大氅走下阶来,看天色时,愈阴得重了,鹅毛似的雪片子又大又软,被风吹得盘旋回转。傅恒的三个侍妾姹紫、嫣红、春芳都在东厢里和乳娘聊天,逗着少爷玩,隔玻璃瞧见太太出来,忙都走出来给她请安。棠儿正眼也不看她们一眼,只笑道,“也别总围着少爷,他小人儿家也经受不起。”嫣红赶着说:“宝宝儿太招人爱,也怨不得我们。可是说的,后日少爷就百日了,外头送的礼帖子名儿都空着,总不成到时候还叫‘宝宝儿’?老爷太太得赶紧合计着起个好名字——带官印的,大气派大福寿的,又响亮又上口……”棠儿笑道:“到时候自然就有了。”因见春芳腆着个大肚子站在一边,便道:“你回去歇着,往后不用在老爷和我跟前站规矩了。” 棠儿一边吩咐家务,只带了两个老婆子出西侧门到读书亭来查看布置。一出门便觉寒气袭人,远望海子那边已是柳枝挂雪,琼花漫地,棠儿笑道:“多亏了这件猩猩毡,院里院外竟也不同寒热,”因见老王头带着一群长随走进二门,招手儿叫过来,问道:“咱们在喀左几处皇庄,今年怎么没有人过来送年例?” “回太太话,”老王头忙一呵腰,回道:“原在八月十五报过一回来着,老爷说今年年成不好,外省几处发大水,闹旱灾的,有些坏人挑头闹事,黑山几处皇庄差点也闹起来。叫庄头重新核计一下,有些老弱孤寡,体残的、有病的可以蠲免一些。昨儿他们才又报上来,老爷太太都忙,我预备今后晌再回太太,请太太定夺呢!” “你看过单子了?拿来我瞧。” “是!” 老王头忙答应一声,从怀里窸窸窣窣取出几张纸双手捧过来,棠儿看时,上面写着: 白狐皮十二张元狐皮三百张白貂皮三十张紫貂皮五百张各种粗细皮共两千二百张宣纸一千令宋墨五十锭湖笔五十套端砚二十方湘妃竹扇二十箱(老爷赏人用)古剑一口玉带头三十个湖绸五百匹江绸六百匹大东珠十二枚鹿茸二十斤冰片二十斤紫活络丹一百盒鹿胎膏一百盒人参六十斤人参膏三十斤活鹿三十对活熊两对熊胆两瓶熊掌二十对白兔三十对(送哥儿玩)山葡萄酒一百二十瓮黄米五千斤玉牙糯米五千斤粳米三万斤另有玉寿佛一尊高二尺四寸玉观音一尊高二尺六分 棠儿看得眼睛发花,问道:“净银是多少?” “在后头呢,”老王头笑道指指下面一页,“除了金银器皿酒具,两千个金锞,一万个银锞,三千两小银角子,正供银两四万八千两。” 棠儿还是耐心地看完了那张单子,心里忖度着,语气不软不硬地说道:“先前我身子不好,没有过问家务。从今儿个起,家下这些鸡毛蒜皮小事不要再劳烦老爷。外头门面上有你儿子照应,你还是把总儿掌舵,二十两以内的出入账、家下奴才的奖惩,仍由你管。二门以内丫头婆子都由我房里秋英、秋爽和三位姨娘料理。你们出错儿不要紧,只要不欺主不藏私,我都能容得的。” “是!”老王头忙道:“正有事要请太太示下呢。今年年例银子不知怎么分发?老赖家的、程富贵家的、黄世清家的,男人跟着主子去山西时死了。这几家都有四五个娃子,他们不是咱们家生子儿,是罪孥分过来的,虽说主子恩赏每人每月一串,老婆孩子吃喝都不够。昨儿她们到我那哭穷,想叫孩子们接差使。东下院还有十几户,都是孤儿寡母的,怪可怜的,也都要禀明老爷处置。太太既这么说,就请太太的恩典。” 棠儿紧了紧斗篷带子,边走边说道:“我找你就要说这件事。老爷去山西带了二十四个长随,一个病死在外,三个死在黑查山,五个受伤的。虽说赏过,那不是常例。我想,流血的和流汗的还有流泪的,赏赐要分开。赖家的、程家的、黄家的这三户,不但不能受穷,还要他们富起来,体面尊荣都给足。不分差使给这三家,我每个月二十两月例,就照这例,三家婆娘拨出六十两银子,和我一样!”老王头听得睁大了眼睛,“啊”了半晌忙道:“是!”棠儿又道:“受伤的五个人,除了他们原来的月例,外加十两、十二两不等,和你爷两个现在的月例比齐。跟着老爷出兵放马,家里人不免担心忧虑,这是流泪的,每人每月加五两月例。这是天之所经、地之所义的大道理,所以不分你是买来的,还是罪孥分来的,还是家生子儿奴才,凡跟着主子出兵放马砍头洒血的,就要和别人不一样!其余去山西的,家生子儿赏银子不赏地,买来的赏地不赏银子,每人照八十两银子的赏格。那个老冯担水一瘸一瘸的,我还以为是老寒腿儿,叫人问了问,是上黑查山背老爷叫荆树茬儿刺穿了脚背!这样替主受难的要照阵亡的例养起来,要赏宅子赏地,孩子有出息的我还要请老爷保出去做官。这些银子都从庄子里出。至于有些奴才贫老孤弱,月例又低的,另从官中的钱里拨出来由你支配,看情形补贴,这和前头的恩典是两回事,你心里可要清爽了!” 老王头边听边答应,心里却只诧异:这位贵妇人从来不过问这些琐碎事务的,今儿怎么突然有此一举?料是有的从征奴才在后边说二话了,笑道:“太太圣明,咱们家不比那些暴发户,从来不亏待奴才的。就奴才知道,并没有穷得揭不开锅的。奴才是老爷家使了三辈子的人了,从来不敢在银钱上头给自己……” “你想到哪里了!信不过你,难道我寻不出个新管家?”棠儿笑着止住了他的表白,“这都是我的主意。上回老爷去山西平乱,挑几个身子健壮的跟着,不是说有鸡眼,就是腿脚抽筋儿,走了的号天丧地价哭,留下的眉开眼笑。打仗回来了,恩典上要没个差异,往后谁还跟着出死力?——就这样办吧!”说罢,踏着雪进了西花园月洞门。 第九回风雪夜君相侃大政养心殿学士诉民瘼 北京的头场雪历来下不大,但这次却反常。每年头场雪,都是先下一阵子冷雨,接着便下砂糖一样的雪粒子,随下随化,到后半夜都冻凝了,雪也就停了。清晨起来,家家户户老老少少一齐出动,一阵锤砸锨铲,立时收拾尽净。但这次却是慢上劲儿,一开头就是蝴蝶雪,大如巴掌的雪片慢悠悠地在半空中盘旋,像亿万只白蝴蝶在空中飞翔,并不急于落地。第二天上午突然一改风范,先是停了风,那雪片落得又急又快,顷刻之间所有的店肆亭阁、龙楼凤阙还有密如蛛网的大街小巷都披上了银妆。天空云色就显得愈发浓重,云层像要压到五凤楼的歇山翘翅上,密集的雪,已经不是“片”,它们在空中结成了“团”,像有无数个顽童站在高天之上游戏人间,把松软的雪球抛落下来……这样的天气是没有生意的。几乎所有的店铺又重新打烊。已经出摊儿的小贩们又纷纷收拾家伙往回赶。北京城成了雪的寂静世界。 傅恒因早晨睡过了宿头,没有吃饭就赶到了军机处,见几间房都空落落的,只有看守太监和几个军机章京在忙着整理文卷,见他进来忙都垂手请安。傅恒问道:“讷亲中堂呢?怎么今天连外官也没有?” “回大人话,”一个军机章京微笑道:“今儿是冬至,原先就有旨意,京中二品以下官员到国子监,听张照讲《易》经,张衡臣讲《中庸》,万岁爷也亲自去了。这种天气,各衙门都歇衙了,没有禀报处置的事,外官自然就少了。”傅恒问道:“皇上现在还在国子监?”那章京道:“回来有小半个时辰了,讷中堂进去时候说,六爷要来得早,也请进去……”他没说完,傅恒已转身出了军机处。 从军机处到养心殿只有咫尺之地,傅恒赶到养心殿垂花门外时,已是浑身雪白。太监王信见他进来,满面堆笑迎过来打千儿,一边忙着拂去傅恒身上的雪,一边笑说:“好我的爷哩!奴婢正要去传旨,雪下大了,主子说傅恒就不必进来了。既然已经来了,奴才这就回报主子……”说着猫手猫脚踮着脚跑了进去。傅恒因门洞里穿堂风像刀子似的,素伦、海望几个侍卫直挺挺站着,正要答讪寒暄几句,王信已经跑回来,呵着手道:“六爷,叫进呢!主子在东暖阁……”傅恒只略向两个侍卫点头致意,忙着跟了进来,在丹墀上脱掉大氅交给王信,便听里头乾隆的声气: “傅恒么?进来吧!” “是!”傅恒忙高声答应了一声。一个小苏拉太监早已挑起又厚又重的棉帘,他一步跨进去,在外殿御座前略定了定神,趋步进了东暖阁,伏地叩头道:“奴才该死,睡过头了……给主子请安!”说罢,抬起头来,只见乾隆盘膝坐在大炕里边靠墙处,面前炕桌上堆得都是奏折,旁边还放着朱砂笔砚。讷亲、庆复、阿桂还有几个低品外省官员都在,除了讷亲、庆复斜签着坐在小木杌子上,其余的都跪在地上。 “傅恒起来,挨着庆复坐下。”乾隆偏着脸看着院中乱羽纷飞的雪片,看也没看傅恒,出了好一阵子神,才转过脸,问庆复道:“这么说,‘一枝花’他们,并没有在武安白草坪集结?”此时乾隆正和傅恒打照面,傅恒细看时,乾隆面带倦容,十分俊秀的瓜子脸泛着苍白,眼圈周匝发暗,一手握起朱笔,却又停住了,仿佛有点吃力似的睁着一双眼睛,目光游移不定地扫视殿内,傅恒只看了一眼便忙低下头去。庆复说道:“是!上次接旨,奴才即命刑部派员从桑桥查到邯郸,又到武安,会同邯郸知府,武安县令布了眼线广为侦讯。‘一枝花’他们一伙匪贼似乎内里起讧,到了武安和当地盘踞在恶虎崖的匪徒还打了一仗,没能占据山头,后来就不知去向了。倒是山西长治县令报来,说有人见‘一枝花’一行七八人在女娲娘娘庙传道,官府去捉拿,不知怎的失了风,贼人先行逃匿……眼下知道的也就是这些。” 乾隆哼了一声,地下跪着的几个地方官身子都是一缩,又听乾隆问道:“谁是邯郸知府?” “臣,邯郸知府纪国祥!” “据直隶巡抚孙嘉淦上次报来的匪情折子,恶虎崖匪徒只有三十几人,怎么能打败‘一枝花’这伙悍匪?他们大动干戈,你居然一无所知,你这个知府当得有趣!这群匪徒败落奔逃,府县为何不乘势捉拿,竟然一错再错?果真他们全部都逃离了你们邯郸境,还是原本你们就不拿朝廷命令当一回事?” 纪国祥和身边跪着的武安县令吓得连连叩头。纪国祥颤声回奏:“恶虎崖贼寇火并,武安县和奴才都是事后才知道,刑部派员来查,才晓得是‘一枝花’从山东流窜到奴才境内。当时奴才已知罪大,即令本府六县会剿、梳篦子似地清查三遍……万岁!‘一枝花’匪众确实已经逃出。恶虎崖匪首罗小弟落网,供称‘一枝花’攻山正急,突然自己人厮杀起来,他们乘势呐喊,敌人也就退了。奴才奉职无状,自干天律,走失元恶巨凶,罪无可逭,求皇上重重治罪!”山西来的长治县令见乾隆目视自己,忙伏身顿首,结结巴巴说道,“奴才县里一向安宁,听说有几个男女在浮山女娲庙传布邪教,奴才即命巡捕房去拿,途中遇雨山洪暴发阻了路径,因此失机误事。虽说事出有因,奴才没有亲临浮山,这就是罪,求主子重重惩罚!” “刑部和都察院已有弹劾你们的折子。”乾隆轻咳一声,“孙嘉淦倒有份折子保邯郸知府和武安县令,说你们都到任不足两个月,原任时官声还好,朕为此还从吏部调阅了你们四个人的考功档案,山西长治知府县令也是‘卓异’。朕意功过不可两泯,批给吏部,不再为这事纠缠,但要革职留任以观后效。”他说着,放下笔,张着眼在一叠奏章中抽出两份递给傅恒,笑道:“你转给吏部存档照办好了,清官要作养不能作践,出了点事情就整治,正好称了一班龌龊京官的心。”此时四个外官已是一片唏嘘之声,伏地连连叩头颂圣。 傅恒接过来看时,果然是两份弹劾邯郸、长治两府知府县令的折子,上面的朱批鲜红如血: 奏情均悉。邯郸知府、武安县令、长治知府、县令倶有其应得罪处,所奏是也。然此系过境匪徒,猝然来去,一时不及查拿,情亦有可谅之处。且据闻四人平日操守尚好。其“一枝花”匪众不能在其境盘踞造乱即可见一斑。国家设州牧之令为爱养百姓,绥靖一方,有此一长朕即不忍轻弃。即着吏部记档,纪国祥等四人着革职留任,戴罪办差,秋日考成观其后效,着吏部专折奏进朕看。钦此! 傅恒小心翼翼将折子塞进袖子里,在杌子上一哈腰笑道:“皇上仁爱百姓,作养清官,圣德如天!奴才的见识,这份批语实不局限于四人。应刊于邸报使天下周知。” “唔?”乾隆听傅恒前面颂圣俗套,莞尔一笑,转而沉思,说道:“你似乎还有别的话?” “是!”傅恒正襟危坐,一拱手从容说道:“自皇上以宽为政旨令明诏颁发天下,小大内外臣僚体仰圣德,轻聚敛、薄征赋、减徭役、清狱谳,百姓万业复苏,已可以与圣祖盛年相比,摊丁入亩,羡耗归公、厚薪养廉,官员差使苦乐不均情形也大非昔年可比,官不取公物,府库仓廪充盈,朝廷积银积粮,比之世宗盛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盛世治化防微杜渐,吏治最为切要,所以我世宗宪皇帝痛切整顿,惩贪除恶宵旰不懈。此时正是我大清立国以来治安最好、仓廪最实,库银最富、吏情最佳之时。这都上赖皇上昼夜勤政,圣德被化、下依百官体仰圣心,不贪不渎孜孜求治的结果。试看近年,如‘一枝花’、飘高、王老五、韩小七啸聚山林与朝廷为敌者,纷纷败亡,无立足之处,也就为这个缘故。国家不以聚敛为事,官员不以贪渎自肥为事,民殷富足就是自然之理。衣食足而教化行,沽恶犯乱之徒就无所施其伎俩。皇上这份旨意,其实并不是只对此四个小臣,也不是说清官犯过可以不纠。皇帝弃其小过,取其大端清廉,正为倡导廉风,为官场立个表率,不可以仅仅让吏部知道,而应该让所有官员都知道,这才合了治化大道。奴才一时还想不透彻,说的都是老生常谈,请皇上训诲。” 乾隆仰着脸仔细听着,咀嚼着傅恒的话,良久,一笑说道:“仓猝之间,能说到这个样儿,也确实不容易,老生常谈其实就是经国大道。自古败亡之国,十有九是忘掉了老生常谈,自古败亡之君,十有九是听不进老生常谈!所以你奏得好,就照你的意见明发——不要登邸报,就是明发廷谕,各官宣谕就是。你登个小小邸报,他还以为你仍在偶尔‘老生常谈’,岂不辜负了你这片心?有些话你做臣子的不敢明讲,或者说三言两语讲不透,朕的以宽为政和世宗行政不同。只是表象的事。孔子于七十二贤因材施教,同为一国之政,可以宽,也可以猛,归到根上,只是一个仁。圣祖是仁,世宗是仁,朕也是个‘仁’字,但取当时形势,施法量律不同而已。但天下数万官僚,哪能人人知道?读书人数十百万,岂能个个君子?就眼下的情势看,确实是开国以来最好的。但说到‘极盛’,那还远远不是,即以吏治而论,有些官见‘以宽为政’,抱定了朕是个烂好人,定必不肯开杀戒的,就生出个贪婪的心,‘千里去做官,为的银子钱’,那一丁点儿养廉银子如何填得他的胃口?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有的,从来也没见几道诏谕就劝返了这些贪官,你刀子不快,刀上不带血,银子就比刀子亮,黑眼珠对着白银子,哪里还顾得身家性命呢?”他长篇大论说了这番话,不胜郁闷地透了一口气,伸手去取奶子,高大庸料是已经凉了,忙抢前一步将一杯热奶子塞在乾隆手中。 “历来处置贪污,都是用‘宰鸡给猴看’的法子。”讷亲在杌子上一躬身说道,‘猴子见得血多了,知道是哄他,也就不怕了。前明洪武定的惩贪律条何等严厉,贪污二百两银子剥皮揎草!明中叶之后仍旧遍地贪官,诛不胜诛。到底还是葬送了前明,想起来也真令人惊醒。所以奴才以为,必须杀猴子给猴子瞧。不要只拣着小的软的拿来作法,朝廷动真格的,剪草于初萌,诛贪不避权贵,或者可以稍抑贪风。”讷亲自己是宰相,又是皇族勋戚,出了名的清廉自洁,与外官无一丝一缕的纠葛,这话说的嘴响,却也人人宾服。庆复在旁坐着,挖空心思也想说一点老生常谈,乾隆一笑已将奶子杯放下,“都说得很好,明儿叫衡臣,你们几个合议一下会同具奏发一道议政明诏,诏告内外臣工。如今吏治大面儿上尚好,就在防微杜渐上作文章。”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将脖子上盘着的辫子拂向脑后,又对纪国祥四人说道:“今日朕与诸大臣议的,不禁你们传宣。可在同年同僚间、本衙皂隶、至亲好友间,可以多谈谈这些。这个为人立品之处站住了,在朕下面就好做官了——跪安罢!” “喳!” 待四个人退下去,乾隆笑道:“议着匪政,跑出来个廉政。算是题外插话吧!‘一枝花’到底还是逃了——这不是寻常盗贼,因为衣食无着,啸聚山林苟延残喘,‘一枝花’是专与朝廷为敌的造反恶徒,身怀邪术蛊动民心,听说和朱家王朝后裔还有勾连,所以要一剿到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断无姑息之理!”傅恒接着乾隆的话音说道:“雍正朝有个李卫,是治盗能手,现在李卫已经老病不堪任事。我乾隆朝现在缺一个李卫一样的人物,奴才看刘统勋人品刚正、机变多智、中正廉明,但他现任着刑部汉尚书,专门用来靖盗,又似乎委屈了他些。李卫当年为两江总督,兼治天下盗匪,做得很出色的。可否循例,由尹继善兼任这个差使?总之,要有专门大臣专门料理,事情就上路了。”“尹继善身上差使太多了。”乾隆摇头道:“他是两江总督,还管着海关、清江口漕运、黄河入海口河防都是他料理,天下财赋三分之二从他那里出,断然不宜再分心。再者,尹继善的长处是文事,诗词歌赋的事驾轻就熟,海内文人都和他结交很密,这也是朝廷羁縻文士的大事,如果再给他一把屠刀,就弄得四不像了。朕着这件事还是刘统勋来做,李卫虽不任事,就住在北京,咨询一下总还可以。黑查山一战,江湖上黑道对你也是闻风丧胆,朕看就由你揽总儿。目下朝廷政治是愈来愈好,要钱有钱要粮有粮,百姓捐赋三年一免,留心一点赈灾,别叫有的地方断炊缺衣。老百姓吃饱穿暖了,你用鞭子抽他也不会轻易铤而走险,所以‘一枝花’他们只能传道治病蛊惑人心,鼓动不起大事,也就这个原因。” 傅恒满心怕的就是皇帝总惦记着黑查山剿匪大捷,把自己的才干局限到擒治江湖鸡鸣狗盗之徒上头,满心想的是率十万天兵四方征伐,成为大清朝的卫青、霍去病。被乾隆这一说,顿时脸一红,瞟了讷亲一眼,说道:“奴才谨遵圣命!奴才的心思难逃圣鉴,其实在黑查山打仗多少有了一点带兵心得,想弃文就武,为主上立功西疆南疆!” “朕早就看出来你这点心思了!”乾隆呵呵一笑,挪身下炕,蹬上青缎凉里皂靴,舒意地散步踱着,说道:“凡青藏云贵川来京的,无论大员小官,你都要亲自接见,设茗长话,讯问天候地理风土人情,山川河流道路走向,屯兵布阵难易,粮草银饷解送。没有带兵的心,问这些做什么?你那么喜爱与文士结交,近来也都渐渐疏了!还有讷亲,你不也在这样想?傅恒能带兵打黑查山,我为什么不能去金川,所以把西疆地图挂得满书房皆是的,有这个事吧?” 讷亲和傅恒没想到皇帝如此洞晓自己心思,惶惑不安地对望一眼,一起站起身来,打揖正要说话,乾隆笑着用扇子柄虚捺一下,说道:“坐着吧——朕这是表彰你们嘛,岳武穆说过,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怕死,天下太平。方才说的廉政,就是文臣不爱钱。宗亲皇族,不肯安富尊荣,都愿意领兵放马,这又是不怕死,所以朕心里赞许、高兴!高恒在山东,不请旨就去剿拿‘一枝花’,成功不成功且当别论,难为的是有这一股锐气。太平时节,难能可贵的是朕作养出了一批愿意洒血疆场、不愿老死床箦的英雄志士!圣祖晚年西疆不宁,王师几次败北,几次几乎片甲不回,皇族宗亲听说和喀尔喀蒙古打仗,心里先自怯了,推三阻四不肯带兵。外官文怡武嬉,更是畏敌如虎,一听“出征”二字唬得面目失色。圣祖爷要泉下有知,看见这许多勋戚子弟请缨前敌跃跃欲试,还不知要高兴得怎样呢!”乾隆双目炯炯,此时殿外的雪下小了一点,仍是琼花纷繁综乱,雪光透过玻璃映在他兴奋得泛着红光的面孔,越发显着英武挺拔。傅恒等几个人心里也都被激得热血澎湃,仰视着乾隆,一时竟没有言语相对,良久,讷亲昂然说道:“万岁爷说的,正是奴才想的。如今上下瞻对陈兵数万,大小金川不靖,奴才请主子赐尚方剑,愿立功于西南,为朝廷除此癣疥之疾!” “奴才也愿——”傅恒抢着刚说了半句,庆复却截住了:“这是奴才的差使没有料理清白,不敢劳烦两位相爷。奴才愿即日跨马南行。今年之内,一定扫平大小金川!” 乾隆低转了头,凝神思索了好一阵,问阿桂道:“阿桂,你就在四川绿营张广泗麾下,以你的见识,一年之内廓清大小金川有没有把握?那班滚到底是死是活,张广泗有什么见识?” “回万岁!”阿桂忙叩了一个头,他是个心思极清明的人,久在川西带兵,历练得越发老成,讷亲和傅恒心思热炭团儿似的,赶着要去殄灭班滚和莎罗奔,都是把这件武功看得太容易的缘故。但皇帝如是说,宰相如是说,他无论如何不能泼凉水拧反劲儿。班滚若是真的死了,大小金川叛藏早就解体,上下瞻对也用不着驻兵,这是明摆着的事,但此话一出口,立刻就要得罪庆复,日后更是祸不可测。他顿了一下,已有了主意,款款说道:“大小金川和上下瞻对现在其实是一个战场,地方广袤千里,山高林密,河急路险。大兵深入这种险地打仗,一是要各路协调,分段围剿;二是粮饷医药,军需充备;三是广为罗致向导,步步为营,缓进稳扎;四要分化班滚莎罗奔族部,剿平一地,政治随之,抚慰地方,走一处巩固一处,虽然慢,但可以一劳永逸。这是奴才的见识,一年荡平,似乎操之过急了。张广泗其实就为这个以为奴才怯战,调离中军专办粮草,但圣主垂问,奴才敢不尽言?至于班滚生死,事大责重,奴才不能以风闻判断,据张广泗说,班滚似乎逃进了金川,所以不治金,上下瞻对形势也难巩固,但张广泗也并没有实据,可以证实班滚尚在人间。这是实情,求主子明察!” 阿桂是内务府笔帖式出身,举进士授官陕州知府,因敉平王老五越狱一案受乾隆赏识,改文就武擢升参将,在大将军张广泗帐下供职,是武将中少有的有专折密奏权的官员,一向深得乾隆另眼对待,但他这番话却让乾隆听来觉得油滑,乾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傅恒用心印证着他对大小金川听来的印象,慢慢冷静下来,他毕竟是真刀实枪打过仗的,很快就和阿桂的心情吻合起来。庆复并不明了金川形势,只觉得在上下瞻对打仗打得窝囊,班滚的事也弄得他忐忑终日,不亲自去挽回局面,自觉各方难以应付,遂打起精神说道:“我兵力人数几乎和大小金川人口相等,其实是以兵对民,哪有如此大费周章的?”讷亲也笑道,“十万天兵就是豆腐渣,撑不死金川几只老母猪么?” “阿桂你真使朕失望!”乾隆一天兴头扫得精光,冷冷用眼瞟着阿桂,“兵气不振,都是因将领畏首畏尾。你自己就抱定了泡蘑菇战法,能带出奋勇陷阵的勇士。阵前一呼,千军齐发,是靠将领的威望培育的,若朕是张广泗,催粮催饷也不用你——你下去,另有旨意给你,你的差使交到户部,由户部办理!” 阿桂听着,头“嗡”地一声涨得老大,想不到煞费心思掏出的忠言,仍旧是“白日不照吾精诚!”他强咽着胸中的愤懑和悲哀,颤抖着身子连连叩头,泣声说道:“主子待奴才是何等高厚之恩?既蒙垂问,不以实言,岂不是事君不忠?奴才虽然没能耐,在大营里并没有畏敌怕死名声儿……求主子再查奴才之言,仍旧放奴才回军中,奴才宁可战死。” “嗯。”乾隆不置可否地漫应一声,在玻璃窗外凝视移时,粗重地喘了一口气,径自挑帘出了养心殿大殿。几个守在殿门口的太监袖手缩脖地站着,冷不防见皇帝出来,吓得一齐跪倒。王忠已追出来替乾隆披上大氅。殿内的四个大臣既不敢动也不敢随便交谈,一言不发都直着脖子隔玻璃觑着院子里的乾隆。 乾隆双脚踩在新絮一样柔软洁白的雪地上,慢慢踱着步绕着铜赑屃兜了一圈。他舒展了一下身子,适意地把身子站成“大”字形,仰着脸任雪花落在脸上、手上,钻进脖项里,那凉凉的、晶莹的雪花在他口中融化,温热的面孔和手上也都是雪水,只觉得浑身的疲累闷倦都被赶得无影无踪。良久,他深深地透了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返回殿内,去掉斗篷,揩干了手和脸,已变得精神奕奕。却见太监卜悌进来打千儿禀道:“两江布政使兼淮南粮道陈世倌递牌子请见。” “叫进来吧。”乾隆漱了漱口,将茶杯递给卜悌,转脸对众人一笑,说道:“看来许是朕操之过急了。没有想到小小瞻对金川之地这么难弄。用兵数万,用时逾年,至今仍是个不了的局面!”见庆复、阿桂红着脸又要谢罪,乾隆一摆手道:“罢了罢!朕自己也轻敌了嘛。朕心里是有些发急。圣祖爷三次亲征青海、西藏安定了数十年。毕竟地隔万里,山高皇帝远,又不能设流官政府衙门随时羁縻,策凌阿拉布坦,还有青海回部都在蠢蠢欲动,不经朝廷圣旨,擅自攻灭兼并土地部落,已经全然不把朝廷政令放在眼里!朕打通上下瞻对道路,也为将来发生不测之事,大军入藏可以长驱直入。不料又生出大小金川的事来!小小金川都这么费劲,有朝一日西疆大举用兵,又当如何?” 几个大小臣子此时才明白这位青年皇帝的泼天大志;讷亲、傅恒也都坐不住,离座长跪了,讷亲说道:“皇上圣虑远大,奴才愚昧!奴才愿和庆复一同去办金川军务,克期扫清入藏道路。主忧即是臣辱,若是再次失利,请皇上取了奴才首级以谢天下!”乾隆正要说话,见陈世倌已在暖阁外头叩头请安,大冷的天儿,陈世倌只穿了件天马皮夹袍,伶伶丁丁地套在孔雀补服里,细长的辫子软软地耷在脑后,还在淋着雪水,乾隆不禁笑道:“你本就身子弱,怎么只穿这么点衣裳?你家是海宁名宦,就穷得这样儿了?” “回万岁的话!”陈世倌吸溜了一下鼻子,笑着回道:“奴才喜爱雪,才从南方来,遇到这么大的雪,不忍坐轿,就骑毛驴来见皇上。并不是奴才装穷,过正阳门关帝庙,见有个举子冻得太可怜,就把大氅留给了他……啊嚏!” 他一个喷嚏打得众人都笑,乾隆便命:“把朕的元狐袍子——带紫貂斗篷的那件——赏了陈世倌!……你是个正经读书人,晓得怜贫惜文。你的这句‘不忍坐轿’,倒勾得朕也想骑驴冲雪赏都门了!”又命陈世倌起身坐到熏笼旁边。这才对讷亲和众人说道:“讷亲现是朕跟前第一宣力大臣,张廷玉有年岁的人了,内廷事务千头万绪,也要你和傅恒这些年轻人多操持操持。朕意还是叫庆复回金川,一来人手熟,二来原是他办的差。谁欠的饥荒还该由谁来还。庆复,你是大学士,国戚勋旧,自然以你为主,张广泗为副。张广泗严刚有余,你则以柔驯相补,只要二人同心,不要闹生分,这点子差使不值一办。现在外头说你闲话的很多,都说班滚没有死。朕看也不必追查了,敉平了大小金川叛乱,他死没死也无妨大局了。朕不追查,就是放你一马,你再办砸了差使,朕就想再放你一马,也奈何不得了,有国法王章在嘛!” “谢皇上龙恩,奴才敢不努力效命,继之以死!”庆复一听不再追究班滚生死,浑身上下一阵轻松,伏地叩头朗声说道:“只要粮饷火药供得上,一年之内,大小金川和上下瞻对一定会宁静的,请朝廷设流官建衙门,永无再反之虞!” “你是世宗爷手里使出来的人,你家是与国同休的勋旧人家。有这志气,朕十分欣慰。”乾隆仿佛不胜慨叹,喟然说道:“小小金川,断没有劳师数年,糜饷数百万才办得下来之理。这里放着个陈世倌,粮食,冲他要,军械火药——还由阿桂办。朕给你一年半,不,二年的时间,你给朕一个绥靖安定的金川和瞻对——世倌留下,你们跪安吧!” 待到众人退出,乾隆看自鸣钟,恰正指未末时牌。乾隆要了一碟子什锦点心,两碗奶子,赏了陈世倌一碗,一边自吃点心,一边笑道:“你是三顿饭,料必不肚饿的,趁热的喝碗奶子,我们说话,也就该散了。”陈世倌是汉家书香门第,以惜福节食养生,这碗人奶子实在难为了他,但“君有赐,臣不敢辞”,闭着气喝药似地一气喝完,嘬着嘴唇放碗笑道:“臣这次进京,又是寻主子打擂台,想减免钱粮的。主子倒向奴才要军粮,真是想不到的事!”乾隆掰着点心小口吃着,没有理会他的这些话,却问道:“你几时到京的?” “回万岁,前日晚间来京的。” “水路还是旱路?” “先是旱路,由金陵先到安徽,经河南北上,又到山东,从德州上船到天津卫,从运河上走,直到通州下船。因为南下漕船太多,河道拥塞不堪,走了足足一个月才到……” 乾隆推开点心盘子,用茶漱了口,要毛巾揩着手又问:“这一路庄稼你看如何?”“臣过来时各地庄稼都已收割入库。”陈世倌仰脸回忆着,“江苏今年十二成大熟,浙江也是十成丰年。江西南部遭了旱灾,北边也是百年不遇的好年景。臣一路过来,只淮北遭了水灾,豫西沙暴毁了庄稼,山东是南西北边都遭了虫灾,但东边也是上好年景,河南、直隶大都是丰年。只是风闻晋南也遭了风灾。偶尔见着几个灾民打听,原本也是好年成,高粱扬花儿季节一场大风,都吹瘪了。就是淮北遭灾,难民也极少见,当地官府赈粮救灾,叫灾民编芦席换粮,山东几乎被蝗虫吃得寸草不生,但东边靠海,盛产鱼虾,还有盐。奴才从那里过,想到江西缺盐,南京鱼虾价贵,和地方上商量,买了他们三万两银子的盐,十五万两的冻鱼冻虾。连湖广都能得益。这么着,奴才那边盐价菜价也平准了,他们也得了银子济灾了。方才听主子命我负责粮草军饷,奴才想,晋南风灾,只是庄稼不长籽儿,秸秆用作饲料还成。军用芦席还可从淮北多买一些,老百姓得实惠,奴才的差使也办好了,岂不两头光鲜?” “很好!”乾隆听得很仔细,眼中放出光来,“朕原知道你爱民廉洁,是个清官,现在看来这个考语不能局限了你。能从自己本职差使着手,却着眼于天下大计,爱的不仅是本城本地的百姓,留心到外省外域灾民赈济,小账不亏大账盈余,这是真正的爱民,有古代大臣风范!你既有这个度量气概,朕岂有不成全你之理?索性将张广泗所有军需统筹的差使都交与你。你下去再写个折子,就是方才那些话,朕批下去再听部议。”他顿了一下,又笑道:“朕还以为你又来哭海宁百姓呢!” 陈世倌受到乾隆如此鼓励,激动得全身暖烘烘的,脸上放着红光,挺直了瘦弱的身子拱手说道:“臣虽然只是个地方官,敢不以天子之虑为臣子之忧?但臣确实也有哭海宁百姓这个心思。浙江富甲天下,海宁又富甲浙江,没来由去哭,那叫不识大体,故意儿哭,又叫矫情。自康熙爷亲征准葛尔起,天下军用财赋三分之二出自江浙。本来很富的地方,百姓们却只能用红苕糙米勉强度日。有的县还有不少地方吃糠咽野菜。主子……这好比是一块肥田,种了一茬又一茬,也总归要贫瘠了。奴才的意思是要施肥,地力足了,它就能长出更多的粮。抽血太多就失了元气,这几年海宁大户弃农经商的越来越多,地价愈来愈贱,不能说与此无关,所以臣哭,不但哭百姓,也为感动帝心,养心江浙这片富庶根本之地!所以主子命臣统筹野战粮秣,臣也有一言禀奏。万万不可眼睛只盯着东南这块富庶之地。恰恰相反,如今只是金川一役,应以湖广、河南、山东、安徽为主,统筹钱粮,让江南稍事休息。将来国家兴大兵征讨西域,江南已经作养旺健,再动用江南财赋,这才是长久万全之计。” “依你。”乾隆听得忘神,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吐了,笑道:“你很会算账。江南、浙江、福建、江西四省钱粮今年全免了。” “谢皇上!”陈世倌连连叩头,又笑道:“这一来,户部又要参奴才一本了!” 乾隆站起身来,“不要怕参劾,有朕呢——明儿你再递牌子!” 第十回追往事汪氏复妃位维皇德太后理宫务 乾隆目送陈世倌出殿,心中兀自感慨不已。想到张廷玉年迈,鄂尔泰多病,且二人执政日久,门户各立,一满一汉各有一帮弟子、亲信,连他们自己也制约不住。这个隐忧一直存在心里不能张扬。眼下一个傅恒文武兼备,一个讷亲奉公廉洁勤谨办差,汉人里一个刘统勋刚正不阿才智超人,现在又出一个陈世倌,学问渊博,气量宏大颇识大体是个栋梁之材。想起当年新旧更替、主少国疑时候,废太子余党乘机蠢动的事,真是百感交集。那时老羽凋零,新羽未丰,捉襟见肘,日夜惶惶不安;如今智士能人辈出,老少一心,共同辅佐,内心里既兴奋喜悦又带着“斯川已逝”的怅惘…… 一丝冷风透窗袭入,袭得乾隆微微打了个寒颤,想起还要去给太后请安,便站起身来。高大庸正在西偏殿指挥太监们收拾字画,忙过来替乾隆换穿鹿皮油靴,吩咐王礼:“把新贡上来的油衣取来!——主子,外头贼冷的,依着奴才说,兵部新制的灰毡斗篷,又厚又大,是主子赏给驻节口外游击以上官员的衣裳样子,虽不甚好看,前襟儿都能裹紧,主子就披这个,再大的风雪也管保暖暖和和的……”说着便替乾隆套上,将两边缀的明黄纽子在脖项下轻轻扣了。乾隆果然觉得暖和,笑道:“这个的确实用,派人传旨兵部,赶紧颁赐,咱们别雨过送伞,立了春谁还穿这个呢?”说着便走出殿来。 外面已是雪的世界,一片苍苍茫茫,万花纷飞,宫中的红墙绿瓦已披上银装,成了琼楼玉宇。狂风呼啸吹得殿顶上的风铃铁马叮咚作响。扫得地上的积雪来回飘荡,一个又一个雪旋儿四处寻出路,或越墙而去,或钻进门窗。虽然天寒地冻,各宫各殿前守护的侍卫亲兵都站得钉子似的,太监们有的在堆雪人雪像,有的用瓮存贮雪水,准备来年御用煎茶,一个个满头满身的雪,干得十分精神,给这座历尽沧桑的紫禁城增添了许多生气。 裹着厚重的军用斗篷,凉风凉雪迎面扑来,乾隆顿时精神一爽,一天劳倦清洗尽净。他慢慢踱着,倾听着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咕咯咕的响声,出了永巷。在天街口,乾隆向军机处低矮的排房望去,黑黝黝的门洞棉帘敞开,似乎有人在里边生火,门口飘着轻烟,门内人影幢幢,他不禁想起,那年也是这个天气,在军机处认识了钱度,一个皇帝,一个身无功名的小小书办,互不相识围炉吃酒,谈地方吏治、谈治国方略,现在已经被官场传为美谈。想来还像昨日的事……他向军机处跨了一步,又觉得自己有点神经失常,不禁暗自一笑,转身便向慈宁宫走来。 乾隆进了慈宁宫仪门,绕过大拜殿即命从人留步待命,独自一人沿着东廊漫步走进寝宫,几个丫头太监正在滴水檐下扇炉子化雪水煎茶、给过冬蝈蝈换食,都不防他穿着这种斗篷进来,直到近前,太监秦媚媚才眯着眼瞧见,忙不迭地跪下,打千儿请安,扯着公鸭嗓儿赔笑谢罪道:“好我的主子万岁爷哩,您穿着这么一件灰不楞登的大斗篷,身条儿也不同往常了,连奴才这双狗眼都认不出来了!老佛爷今个儿高兴,晌午进了一大碗老米膳,庄亲王福晋进的西洋火鸡也对了佛爷的胃口,整整进了一条腿子,还进了半碗酸菜小五花肉丝汤。一则怕停了食,二则老佛爷爱雪,也不想歇中觉,先叫几个皇孙过来解闷儿说笑,这会子是和几位老太妃、贵主儿赏字画儿玩呢!”一边说,一边挑帘,请乾隆进来,几个宫女给乾隆解那身行头。乾隆乍一进屋,什么也看不清,良久才适应了。果见太后在西暖阁纱格子里和几个女眷观赏字画。太妃耿氏、齐氏、李氏都在。耿氏陪坐在侧,齐、李二人陪侍身后。贵妃那拉氏对座,侧边是惇妃汪氏,围着桌上一幅画看得入神,竟都没有留心乾隆进来。乾隆悄悄走近,隔着那拉氏的肩头向桌上看时,却是一幅《洛神车马图》。画的是洛水之滨,曹子建肃然悚立于秋叶凋零的杨柳之下,怅然仰望对面,中间隔着一泓秋水。河对岸云腾雾罩,一辆龙车,饱马怒腾,隐约间万神相随,宝幡、衣带随风飘摇。中间簇拥着洛神,云鬓妙发,风环垂苏尊贵无比。洛神双眉颦蹙,斜对下方曹植,似乎在轻轻谆嘱着什么。曹植却一脸茫然,双手略略平摊,似乎在嗟叹,又似乎在呼唤……画图已经很旧,纸边发黄变得有些焦脆,卷轴却是新的,画儿左下方题跋已漫漶不清,上下天地押着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图章,显见是一幅极为名贵的古画。乾隆不禁问道: “是谁的手笔?” 众人一齐转脸,见是乾隆,那拉氏头一个跪下请安。惇妃也随着跪下,几个太妃忙敛手后退,太后笑着摘下老花镜,说道:“皇帝来了,也不叫他们禀一声儿,吓得我们娘儿们一跳!我算计着你还要一个时辰才过来呢!这是你十六叔家买的,花了一万多银子,说是吴道子的画儿,名字都辨认不出了,说是给我上寿用的,怕假了,请我寻个行家鉴别。我只觉得好,哪里辨得出来?倒是你读的书多,你给瞧瞧。”“是!”乾隆赔笑道:“不过儿子也不善鉴别古董,明个儿叫翰林院的纪昀进来仔细看看就明白了。”说着俯下身子仔细看画,又盱着眼辨认题跋,口中说着,“吴道子善画观音神道,断不会舍长就短画这个人物山水。不过这两个字确实是‘吴道’,也真怪了!”因见惇妃汪氏和太妃齐氏两人都还在毡垫上跪着,便问:“你们是怎么了?”齐妃和汪氏只是叩头却不回话。太后在旁笑道:“这是你十六叔定的规矩。汪氏是降下去的嫔媵,齐氏是受了你三哥的牵累……在这里我给她们讨个情儿,免恕了这一层儿吧!” “起来吧,”乾隆微微一笑。他想起来了,庄亲王允禄专管宫掖内廷的皇族事务,确实上过一个条陈:罪余阿哥之母及有罪宫嫔见君,降等与外官王爵福晋等同礼仪——自己照准了的。齐妃生的阿哥弘时,是自己的三哥,因图谋帝位被雍正勒令自尽。汪氏则是为一件小事杖笞宫婢致死,被黜为嫔的。眼见二人可怜巴巴跪着不敢动,乾隆大动恻隐之心,待二人万福谢恩了,说道:“大雪天你们过来侍奉老佛爷,这就是孝心。有此一念,天必佑之。朕就特免了你们这一条。汪氏的事已经过去几年了,朕原就要赦你,自今儿起你晋你的妃位。齐姨更别这样,朕小时候你常抱着朕玩儿,在御花园骑着你肩头摘葡萄……三哥有罪,是他的事,你又不知道,何罪之有呢?老佛爷素来待见你,代朕多讨她老人家欢喜,朕还预备将弘昼额娘耿氏也晋为皇太贵妃,你也一并晋上——你们这位太低,陪老佛爷也不相宜。”两个女人听着乾隆言谈如说家常,句句体贴入微,说到心上,想起自家处境,不禁泪水夺眶而出,只拿手帕子握着嘴不敢放声儿。皇太后笑道:“这是你们主子的浩荡皇恩,该欢喜才是,这时候伤哪门子心呢?皇帝怕还没有用膳吧,今儿就在我的小厨房用。汪氏做得一手好菜,就由你亲自下厨现炒几个,我们共进。这大的雪,要没有要紧公事,叫上书房、军机处,还有六部里都放一天假,让他们和家人一起围炉赏雪,也是你的恩典么!” 汪氏和齐氏忙都转涕为笑,齐氏道:“我也下厨给汪氏当个下手。”二人福一福退了出去,整治饭菜。乾隆向太后道:“母亲,这边且由她们陪着您,儿子还要过去瞧瞧皇后。今早翊坤宫的翠眉儿过来禀我,皇后一夜没好睡,只是身软头晕,儿子忙着去军机处,只叫了太医先过去看病,这会子不知道怎么样呢?放假的事叫秦媚媚传懿旨出去。不过,军机处和户部还要照常办差,顺天府和九门提督衙门更不能歇,京畿京城都要踏看明白,这天气很容易倒房塌屋。再就是断炊,也是不得了的。”他没有说完,太后已经双手合十连连念佛,口中道:“阿弥陀佛!我的儿,这才真叫体天格物大慈大悲呢!方才耿氏进来还说,什么胡同的——”耿氏抿嘴儿笑道:“就是弘昼的和亲王府那地方儿,叫鲜花深处胡同。”“对了,就是鲜花胡同。”太后道,“夜来被大雪压倒了三间草房。虽说没有伤人,大人哭小孩叫的闹得满街人凄惶。几个意大利的洋和尚从那过,都陪着落泪,说要帮他把房子盖起来。我想这事断不能行。我们中国人少了行善的人了么?就叫弘昼去办这事,你这么安排,我就更放心了。皇后那边你不要忙着去,我刚派人去问过,她吃了药。这会子歇着呢。傅恒家的今儿也进来了,现就在那儿侍候。你在这里热热乎乎用过膳,再过去也不迟。” “是么?”乾隆一笑,说道:“那儿子就领命了!”他和“傅恒家的”棠儿是有瓜葛的,不禁脸一红,瞥了一眼那拉氏,又道:“她生产不久,这么大的雪天,倒难为她进来。”贵妃那拉氏情知缘故,微笑着躬身说道:“明儿是她儿子百日汤饼会,抓周儿的好日子,进来给佛爷请个安,就便讨个吉利请给儿子赏个名字。主子娘娘凤体欠安,傅恒忙着公事,她这个娘家媳妇儿也该当进来侍候的。我看今儿雪大,就不放她回去了。今晚就安置到我宫里歇下。”说完偷瞟了乾隆一眼。乾隆和棠儿在钟粹宫幽会,曾被这个贵妃当场“拿”住。虽然给她扣了一顶“妒忌”的大帽子,压住了。现在见她如此说,乾隆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如此甚好。朕原答应给她儿子起个名字的,百日抓周儿,没个正式的官名也不好看。老佛爷,儿子想傅恒是有功于国家的人,又是至戚,这个面子得给。儿子想,就叫福康安罢!这三个字合着了富察氏的姓儿,汉字里的意思也是极好。” 太后顿时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拍掌打膝地说道:“好——这个名字儿好。孩子生在这样人家,富贵还用说吗?难得的是这‘康安’二字,又康健又平安。好!”说着,见齐氏和汪氏督着太监抬过食盒子,便命布席。一样又一样布了上来。一盘水饺儿,一盘炒绿豆芽儿,一盘宫爆腰花鸡丁,火锅里是酸笋鸡皮汤,热腾腾泛着香味,四周放着小馒首、春卷、豆面煎饼一应宫点,还有一盘菜晶莹透亮,像是鱿鱼丝儿,白亮白亮的拌着青椒,刚刚出锅,还在丝丝作响,乾隆嗅了一下,不禁赞道:“好!” “主子说好,就是我的虔心到了。”汪氏笑道:“只怕老佛爷也未必用过这道菜呢!这么一盘子菜,没有五百两银子办不下来呢!”乾隆的笑容慢慢凝固了,问道:“那是什么菜?”齐氏给太后碟子夹了一箸豆芽儿,笑着回乾隆“那叫爆龙须,也难为汪氏,收了那么多鲤鱼胡子。为吃这盘菜宰鱼,没有五百两真的是不成的——老佛爷,这个清淡,这是我厨下预备的豆芽儿,都抽了芯儿,去了芽头,没有半点豆腥味儿呢!” 乾隆因命众人都陪坐用膳,笑道:“朕只用茶讲究些儿,膳食上头极平常。说这盘菜值五百两,吓了朕一跳,豫东周口今年大水过后,有的地方人吃人,父母吃儿子。传出去朕一盘菜这么贵,朕不成了桀纣之主了么?”汪氏道:“用鱼须做汤是极鲜的,我就留了心,叫我的宫女每天到御膳房收集,冻起来备用。要真的论起钱来,说它一文不值也是真的。”乾隆夹了一箸,果然满口鲜香,却不肯夸味道,只说:“你能为老佛爷和朕操这个心,这就是你的忠荩之心。”他又尝了一个水饺儿,忙给太后也夹一个,说道:“老佛爷尝尝这个——里头并没有韭菜,怎的满口都是鲜韭菜味道?”太后品着吃了,说道:“果然不错!大冬天的,怎的会种出这韭菜,馅里又没有韭菜,怎么会出来这味儿。汪氏这小精灵儿,越发手巧了!”汪氏“哧”地一笑:“那是韭黄,趁鲜拧了汁液拌到鲜肉馅儿里……您瞧这鸡丁,其实是火腿煨豆腐,文火慢炖三天,熬出的豆腐干儿用鸡皮裹了炸出的鸡合儿肉——老佛爷皇上如果爱用,我那里还有着呢!”众人一尝,果然不错,齐口儿称“妙!” 众人边说边吃,十分热闹融洽,一时用膳毕,各人漱口擦手。太后还惦着“人吃人”的事,问道:“皇帝,周口那里现在光景怎么样儿?该派人赈济。先帝爷最忌讳这些事,要听见这个,早就跳起来发怒了,雍正初年龟蒙顶贺狗儿放炮造反,不就为饿倒了人,那次连山东巡抚的顶子都摘了,下头县官、府官罢了十几个。这不是我多口,我不过白嘱咐一句。老百姓饿急了要造反,圣祖爷说过,先帝爷也说过,我都亲耳听见的。” “母亲训诲得是!”乾隆一躬身说道:“这事奏上来,儿子也很震惊,又怕冤了人,特派钱度去查实了。前天已经下旨,商水县令已被就地正法,是当着灾民的面杀掉的,陈州府知府着令自尽。其余巡抚以下按失察之罪交部议处。儿子以宽为政,不是要做烂好人。政可宽、刑不可懈。这是儿子的章程。母亲瞧着,儿子是断不会守着紫禁城吃祖宗饭的,近期儿子还要出京走一走,明春木兰狩猎之后还要下去,有那贪渎不法,爱银子不怕死的官儿,有那拿民命不当回事,渎职亵政的,儿子要狠杀一批呢!” 他的语气很重,殿里的人都见过雍正发脾气,恼起来吓得周围人筋软骨酥,但他杀人杀官却极少见。而且雍正自登极到死,除了一次奉天祭祖,从不出京城一步。这个主儿却是坐得住也下得去,年年都要在京师直隶,甚至河南、山西,行无定踪地体察民情,别看他温文尔雅,面目可亲可近,可要说声杀人,半点也没有迟疑过。殿里人都被这话噤住,一阵风从殿外呼啸掠过,竟使人觉得一股寒意逼了上来。良久,太后才回过神来,喃喃说了句什么,又道:“杀人还是越持重的越好,太平盛世杀人多了,容易激起戾气的。我一听杀人心里就发瘆。” “母后圣明,训诲得极是!”乾隆仍是一副和蔼可亲的喜相,娓娓说道:“儿子一个冤枉的人也不敢杀。有些官儿,你心疼他不肯杀,他就在下头胡乱杀人,胡乱害民,成为国蠹。杀掉他,百姓安乐,也不轻易出盗案,反而是少杀了人。儿子已经叫陈世倌统筹赈灾和军务两个差使,看还有哪些地方该赈济的,既不心疼银子也不心疼粮——看这场雪下的地片不会小了,民谚‘麦盖三床被,头枕馍馍睡’,明年丰收,朝廷仍旧轮流蠲免捐赋,百姓富,咱们天家还穷了么?”一席话说得大家宾服,太后笑道:“说的是。去瞧你媳妇去吧,那拉氏和汪氏也陪你主子过去,给皇后请安。叫她只管好生养病,别惦记我——我们再说一会子话就该散了。”乾隆一笑去了。 太后一直等乾隆一行出去,因见耿氏、齐氏、李氏还在张罗着预备纸牌,太后便道:“留下你们几个,为的是咱们老姊妹们说几句体己话,不为玩牌。都坐到炕上来,暖暖的,喝着茶说话。今儿这雪要是不住,就住我这里。老姐妹儿时常不见,我也闷着呢!”三个人听了自然逢迎欢喜,一齐在炕上敛衽行礼。耿氏位分最高,靠墙和太后挨身坐了,齐氏和李氏只偏身骑坐在炕沿上,面向太后,太后笑道:“皇帝方才说了,给你们太皇贵妃位子,为的就是不至于在我跟前过于作神作鬼的。这样还是个奏对格局,说话也不香甜。”齐李二人才笑着盘膝坐了。太后慢声细语问道:“齐家妹子李家妹子,记得你们是先帝爷驾崩那年迁出宫去的?皇帝跟我说,暂且住畅春园,除了宅子窄狭些,一切供应如常。内务府不知道照应得怎么样?” 齐氏和李氏对望一眼,按清制,皇帝驾崩,宫中只留太后,一切嫔妃媵御、答应、常在都须迁出宫去。耿氏有儿子弘昼封了亲王,住在鲜花深处胡同的王府里,齐氏儿子犯罪虽不加黜,和李氏一干无子的后妃都安置在畅春园西北极偏僻的角落里。内务府的“照应”,其实只是按月发放月例,供应柴炭而已。一应采买都是内务府太监经手,克扣的事是极平常的。哪里能和耿氏相比?但这类事,凭怎的不能向太后诉说,齐氏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内务府照应得还好,这都因托了老佛爷的福庇……” “你不用替他们遮掩。我也是嫔妃上来的,有什么不知道?”太后叹道,“在这紫禁城里,一样的嫔妃,在皇帝跟前处得红不红可不一样,待遇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她顿了一下,“你们当我没有吃过黑心厨子送的馊饭,没用过见风就化的破绢绡么?皇帝跟我说,要把西海子、畅春园北和圆明园连成一片,造一个前古没有的大园子,名字仍叫圆明园,已经叫内务府踏勘去了,到时候我搬过去,和你们住得近些儿,只怕就好些了。” 这三位太妃都在畅春园住过,想着太后描画的规模,都不禁心中暗自咋舌。耿氏先念一声佛:“阿弥陀佛!那里方圆百里的地面儿呢,得花多少银子啊!”“就比阿房宫小些儿吧。”太后笑道,“我跟皇帝说过,你的孝心我领了,你可不能学秦始皇造阿房宫!皇帝说外国那些小王爷小君主的别墅还大得不得了呢,我们天朝,要有比他们的大得多,要按东洋的、西洋的,他们那里最漂亮房舍、园林的样子都造到我们北京来,将来万国冕旒朝北京,才能显出天朝坐镇抚狄夷的风范。并不单为孝敬母亲颐养天年。这就是另一码事,是他的大志,我若再拦,就成了小家子气了。这个园子要花几百亿银子,分几十年造成,现在几个园子连成一片,其实是第一步儿,往后朝廷钱多,就修造快些,钱少就修慢些儿,儿不为扰民。你们想想这园子,大园里头套小园,把洋房洋花园、江南园北京园、海子山林,围射圃田都集进来,古今图书都藏进去,咱们饱食悠游,也算不枉到人世间走了一遭,这可不算一件得意事的么?”她望着玻璃窗外的大雪,兴奋得双目晶莹生光,呼吸也有点不匀称,良久才收回了神,对几个听得发呆的太妃道:“我是老了,一说就跑了题儿。你两个现今住在园子里,我听到了一点闲话,想问问你们。” “什么话?”齐妃的思绪正追着那个古今绝无、天上人间仅有的大圆明园心驰神往,猛听太后换了话题,听到“闲话”二字不禁一怔。寡妇们最怕“闲话”,连李氏也吓了一跳。齐妃觉得自己有些失态,稳了稳神说道:“我和李氏挨门隔墙,园子里除了太监就是女人,侍卫们都不能越过柿子林的……”太后一听便笑了,“谁说你们呢?听说皇帝从河南带的两个女孩子住在园里,皇帝每过去办事,晚间都歇在她们那儿,你们听说没有?” 这件事风言风语已经传了半年,说乾隆没有登极时巡视江南,曾带了两个汉人女孩子,不但针织女工是好的,模样儿也俊俏,还有一身的好武艺。雍正病危时,还给雍正治过病。雍正临终前曾说过给她们抬籍入旗的话。只因太后管束乾隆严,此事只瞒着太后。及到登极,又要三年守丧,听太后口风,宫中收留汉人女子有违祖训,因此也没敢给太后说明。乾隆又割舍不掉这两个曾和他一道共历贼船之险、千里奔逃躲避弘时追杀的患难之交。只好悄悄把她们安顿在畅春园柿子林南。她们的住处和齐、李二太妃只隔几十丈,为防“闲话”,乾隆还特意嘱咐了这两位“姨娘娘”,绝不许泄出一个字去!如今太后竟直言相问……一位是高居九重统驭四海的至尊;一位是位尊内廷,权摄六宫的天子之母;两人只要弹一弹小指,都能将她们弹得灰飞烟灭——齐李二人不禁同时噤住。涨红了脸嗫嚅着,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你们不用怕。”太后安详地说道:“这件事大家心里几乎都是清楚的,只要是给她们抬过旗籍,正了名分,也就算了。何况她们身上还有点本事,皇帝出远门儿带上她们,我就更放心些。”齐、李二人听了才放下心来,李氏敛眉说道:“并没有人到奴婢们那儿传闲话,奴婢更不敢打听院墙外头的事。只听宫女们说皇上到过柿子林南边那片殿里,说过几次,后来才晓得里头住着女人,一个叫嫣红,一个叫什么的。”“这就是了。”太后点头道:“你们回去,就说奉我的懿旨,把她们接到——李氏那里,过了年你们带着她们进来我见见,再叩见一下皇后。过了明路儿,正正经经地当个嫔妃,省得叫人说皇帝偷女人,多难听啦?” 耿氏在旁忙道:“如今旗务是庄亲王爷和弘昼管着,我回去给昼儿说一声儿,抬过旗籍就算了,若没办,神不知人不觉的就办了。” “这都为维护皇帝的体面。”太后叹道,“皇帝什么都好,就有这宗儿毛病,我真怕他终归吃了女人的亏。听说还不止这两个呢,还有个翰林院姓许的老婆,也和皇帝有来往。嫣红她们也罢了,事出有因,这许家的是有丈夫的,咋好沾惹!那是什么名声儿?所以这类子事儿我还不能撂开手——难就难在管得松了放纵了他,管得紧了又怕委屈了他。那年我处死锦霞,听说皇帝还几次到她宫里私下吊祭……天下做娘的心,有几个儿子能真体贴到了?锦霞不死,我乐得安富尊荣做我的‘老佛爷’,伤了我的阴骘为了他,也未必领我的情呢!”说着便掏出手帕子拭泪。 三个太妃见她伤心,忙都劝慰。齐氏道:“我虽然不读书,小时听父亲说过什么‘小慈是大慈之贼’的话。太后这么着,成全了皇上名声,锦霞也是死得其所的。这是为天下为皇上社稷的大慈悲心肠。岂有伤了阴骘的?我若那时将弘时管得严紧一点,如今也不会落个现在的下场!”一想起被勒令自尽的儿子弘时,一阵悲凄便涌上心来,齐氏也落下泪来。李氏忙道:“太后何必伤感?如今皇上好好的嘛,外头政务处置得好,又孝顺,又圣明,比圣祖爷、先帝爷还得人心呢!我娘家兄弟管着藩库,如今朝廷是咱大清开国以来存得最多的,那铜钱都锈了,那串钱的绳子都朽了!我说句该掌嘴的话,哪个男人不好色不爱女人呢,皇上这点子毛病儿实在也算不上什么。”耿氏接着话茬儿道:“李氏这话私地里说,一点也不错。内管领清泰是昼儿的包衣奴才,已经三房四妾塞得满满的,连七大姑八大姨的还要沾惹,也太没个人伦了。我瞧着皇上是个重情的人,并没有欺负了谁,话说回来,好色究竟是毛病儿。有太后管着,慢慢年岁大了,心收住了,还怕改不掉的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连凑趣儿带劝慰,太后已是转悲为喜,笑道:“这可是人家说的,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老姊妹们见面儿少了,这些体己话又只能跟你们说,一说开就又收不住闸儿。皇帝的体面是第一要紧的,耿妹妹你回去跟弘昼说,上阵还得父子兵,打虎得靠亲兄弟,他这亲王跟别人可不一样儿,叫他想办法把许家那狐媚子打发得远远的,撕掳开了不叫他们再见面儿也就完了。”耿氏忙道:“这容易。姓许的如今在国子监,冷曹衙门儿,放他个道台什么的,走得远些,也没有个把家眷留在北京的理。又平白地升了外官,他也没个不去的理。他是小官,皇上也没有挽留的理。”几个人听得都笑了,却见养心殿大监头儿王智用黄袱面儿盖着木条盘,上面蒙了油布,一步一蹭进了天井。太后知道他是要见皇帝,隔窗命人唤他进来,说道:“见你主子爷的么?他到翊坤宫去了——你托的什么稀罕巴物儿,我瞧瞧!” “老佛爷吉祥!” 王智两眼笑得一条缝儿似的,把条盘放在炕上,就地打千儿起身,轻轻揭开油布,说道:“这是欧罗巴洲一个天主神父叫玛德格林贡上来的,皇上已经过目了,说端进来给老佛爷瞧瞧。老佛爷喜欢的话,就留下来用。” 太后看时,天鹅绒衬底儿上,摆着二十多个做工极精的玉饰,都呈环状,十几把犀牛角木梳,十几个金十字架,晶莹明亮躺在里边,二十块金壳怀表悬着银链子放在盒边。太后取出十把木梳,给三位太妃一人一把,其余的交宫人收了,又取了三块怀表赏给太妃,想想,又给耿氏加了一块,叫她,“带给昼哥儿,他在外头办事,离不了这个。”又打开另一个木盒子看了看,里边装着一块黄中带黑的生土,盱着眼看了半日:“这物件我不认得,做么子用的?” “这叫鸦片,”王智一旁笑道,“罂粟花儿炼出来的,要有个头疼脑热的,掐上指甲盖一点点服下去,立刻就可奏效。只是不能用过了量。”太后点头,命人割下一半留下。口中问,“那环子做什么用?做耳环太大太重,做镯子又太小,谁的手那么一点儿呢?”伸手又去揭那纸盒子,王智忙替她打开纸盒,口中回道:“那是耳环,外国女人耳朵结实,不怕沉的……”打开盒子,里头面儿上一张西洋画,画着一位袒胸女郎,身着长裙,韶颜稚齿十分秀丽,一双碧蓝的大眼带笑地凝视着什么,最显眼的是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流金软丝般从肩头一直垂到脚面。太后端详那画儿,说道:“身条儿是不必说了,脸盘儿也耐看,怎么就节省得这样?再敞一点,两个大奶子不就都露出来了?倒是这头头发,是稀罕物儿。”她伸手去盒中抓出物件一看,竟是个假发套儿,和画儿上的颜色一样,不禁“哟”地一声,惊讶地叫道:“这假发你们瞧哎!软绵绵光滑滑的,和真的一样啊!”举起端详了一下,她突然童心大发,孩子气地一笑,顺手将假发套在李氏头上。李氏身着旗服,脚蹬花盆底儿,头上套了这假发,金黄灿烂地披泻下来,真是要多怪有多怪,要多稀罕有多稀罕,满殿人瞧着都开心大笑,齐氏耿氏都是寡居多年的人,今儿和太后一道叙家常,心里都觉舒适顺畅。齐氏拍手儿笑道:“洋姑娘跑我们宫里了!可惜衣裳不对,年纪也不对。真的将来万国冕旒朝天子,得见见外国福晋,我们一处陪老佛爷耍子,那该多么有趣啊!”耿氏笑道:“李妹妹戴上这个满好看呢!” “还好看呢,”李氏笑得容光焕发,转侧身子自赏着,说道,“若到宫中走一遭,不叫侍卫们当妖精拿了才怪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太后见还有一本画册,兴致盎然地取过来,笑道:“这必是好的,看看!”三个太妃和几个得脸的宫女也忙凑了过来。不料太后一打开脸上就变了颜色。原来这画上画着一个男人正在掷梭标,使着劲、努着力、眼望前方,却是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双腿下那玩意儿也吊儿郎当垂着……众女人霎时间都红了脸。太后也觉不好意思。下死眼盯了那画儿一眼又翻过去一页,这一张画的是个女人,斜倚在秋千儿上,也是寸缕不着,赤条条仰着身子,一头黄发从肩头一直垂到腿间,帮了她遮了丑。 “这些洋鬼子吃饱了撑的!”太后啐道:“专拣没意思的东西画!” 第十一回贤惠皇后因病得喜风流天子为国断情 乾隆心里惦记着皇后的病,带着汪氏和那拉氏同坐乘舆冒雪而来。进了翊坤宫掏出怀表看时,刚刚过了戌时,那夜幕已缓缓降临,雪光中见几个丫头忙着往下撤膳,西厢煎药炉的烟雾袅袅,满院飘着浓烈的药香,东厢小厨房北屋里已经掌了灯,隔窗可见一个六品顶戴的中年太医正在写药方子——这宫里,不似慈宁宫那边清静,廊下人影幢幢,却相互不交一语,显得有点神秘。乾隆站着想了想,要是叫过御医问话,房里皇后听见,一定又要换穿衣服出来迎接,反倒给她添劳乏,遂回头向二妃使眼色示意。三个悄没声地直趋皇后的正寝大殿,却见秦媚媚和棠儿一边一个扶着皇后,刚刚吃完药,正侍候着她漱口擦牙。两个人全神贯注服侍,倒是皇后一闪眼瞧见了乾隆,挣扎着坐直了身子,说道:“皇上来了——我这殿里人越来越不会侍候差使了,连禀都不晓得禀一声!”棠儿和秦媚媚便忙请安。 “起来吧。”乾隆急速瞟了一眼棠儿,俯身对皇后道:“朕瞧瞧你的脸色……像是比昨个儿好些,两颊上也带了些血色。还是肚疼。周身乏力,没有一点精神?朕方才瞧,好像太医也换了——吃郎钧儒的药不对么?——别动,就这么半躺着——秦媚媚,把那个喜鹊登枝枕头取过来,给你主子娘娘垫在头下边——笨!要这样垫,不能在脖子下留空儿,垫实了就不用使劲了,瞧好么?!”秦媚媚喏喏连声答道:“奴才是笨王八!往后就这么给主子垫!”几个女人见皇帝这么关怀皇后,心中不免有点醋意,相互对视抿嘴儿一笑。 皇后舒适地半躺在炕上,见丈夫斜身偏坐凝视自己,满眼都是关切爱怜之意,心中感动,咬了一下嘴唇笑道:“皇上如今已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前些时好像是吃药吃反了,昨儿格外不好。昨儿晚间我还在想:我曾说过我若好不了,请皇上赐我‘孝贤’的谥号,不晓得还记得不记得?今儿换了大夫,是老贺孟的儿子进来看脉。上午吃了一剂他的药,就觉得受用得多。方才又吃一剂,觉得肚里那种冷酸麻疼都在慢慢化解。医生和病人,看病和吃药也是要讲究缘分两个字的。”乾隆这才放下心来,笑道:“你何至于如此?就想到谥号上头去!听朕一句话,凡事多往好处想。怎样保养,进什么膳,怎么玩儿开心,乐天知命,什么病都好得快。若只管钻牛角尖儿,什么谥号,什么九幽十八狱,满心装的都是阴气,没有病的还会怄出病来呢!”又吩咐,“那个给娘娘制膳的不是叫郑二么?叫他过来,还有那个太医。”此时他才腾出空儿,认真打量一眼棠儿,只见棠儿穿着藕荷色裙子,裙下露出一双半大不大的脚,穿着古铜色宁绸寿字儿绣鞋,外边袄子却是猞猁猴皮天马风毛,蜜合色宁绸褂面儿,衬着一头光可鉴人的秀发,腻玉一样的肌肤、象牙一样洁白的小手。嫣然一笑真个格外撩人。乾隆不禁一呆,随即笑道:“许久不见弟妹了,身子还好?孩子必定也是好的。” “谢万岁爷惦记着。”棠儿忙蹲个福儿,看了一眼乾隆,待要说话时,乾隆却摆手止住了。原来郑二和太医已经进来磕头。乾隆看那太医时,不足四十岁,长条脸儿,五绺长须在胸前飘拂,问道:“你是贺孟的儿子?叫什么名字?怎么从前没有见过?” 那太医见问,又提及父亲名讳,磕头有声地回道:“贺孟正是家严。臣叫贺耀祖,自幼跟父亲学医,也读书科举。三十岁功名不成,只得了个孝廉,就绝了仕进的念头,专心攻医。又拜了黄山汪世铭为师,精研岐黄之术。在汪老师座前行医八年,由安徽巡抚马家化荐进太医院,职位卑小不能逾越规矩,因此直到今日才有福得见圣颜……” “嗯,很好。仕宦不成改作良医,五世祖传而不足,学道深山。路子对,志量也可嘉!”乾隆说道:“只是朕不明白,贺孟疗治气雍痰厥心疾头晕已经登峰造极,家学如此,为什么还求之于外?你对你家祖传的医术,尚有不满意处么?”贺耀祖正容说道:“臣是奉父命出去游学。所谓登峰造极,是病家痊愈之后,虚夸谬奖,连家父也不敢承当的,大道渊深,不可以里程丈量,岐黄辩证之学高入九霄深于三泉之澶,孜孜求学终生,能于圣人之道登堂入室即为无限福量。家父退休,至今仍苦攻《易经》,与医道互参互长。耀祖乃末学小生,践此医道,敢不惴惴小心,栗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乾隆听了,更觉不能轻看了这个新太医,夸赞道:“你很晓事明理。但朕于医理也约略知道一点。大道渊深,不在口舌之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对症如对敌,用药如用兵,很有大学问在里头。你说说看,皇后的脉象症状。”贺耀祖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叩头,说道:“臣谨领圣谕,实在比奴才自己想的明白十倍。皇后经血三月未潮,诸医以为皇后凤体夙日羸弱,是因身子积寒不散,以致任脉受亏、带脉阴阻,夜梦呻吟、便热体颤,都因为肾寒无补之过。按五脏之气,肾气属寒,现在金热而水寒,本来相生之道,反而相伐。诸医生持定见虚不补,见实不泄的医道常理,不肯再进一步深思熟虑,反而以发散药物投方,良意良药,入于五脏助纣为虐,反而成了虎狼之药。这就是臣所不敢恭维的了,所以愈加攻伐,皇后时而表象缓解,其实内地里吃亏愈大。”那拉氏在旁听着,惊讶地说道:“那还了得,那不是一向都治错了么?”贺耀祖赔笑道:“这是学生的浅见。所幸的太医院用药向来审慎,剂量不大。皇后素来性情恬淡雍容大度。这就好比一尊大金鼎,虽然放错了东西,可它的容量大、耐力大,所以也就无大妨碍。皇后用了臣的药,如果有寒冰乍破渐渐融化之感觉,臣就更有了七八分把握了。” 皇后躺在炕上边听边试着“感觉”,不禁笑道:“是。有破冰的感觉,先是一痛,接着就丝丝化解了。”贺耀祖道:“前天奴才诊脉,已经查到有喜脉。但各处脉象不平,掩住了。今天上午看脉,皇后凤体已无大碍。喜脉更显了。求娘娘许奴才再诊看一次,再作定论。”他话没说完,乾隆已经喜得笑逐颜开,连说道:“快给皇后垫枕头!快给贺太医搬椅子!”贺耀祖却不敢就座儿,叩头道:“奴才给娘娘诊脉,已经跪惯了,还是跪着的好。” 乾隆一下子想起《法门寺》里贾桂说的“奴才站惯了,不会坐”一句台词,不禁微微一笑。那拉氏站在一边,心里只是发酸,汪氏位分虽低,好歹已经有了个女儿,将来顶不济也能封个和硕公主什么的,自己朝夕盼幸,皇帝也常翻自己的牌子,却只是月月见红,年年放空,将来有一日红颜枯槁,色衰失宠,连住在畅春园的李太妃也未必及得上呢?棠儿却一门心思想单独和皇帝说两句话儿,心不在焉地盯着贺耀祖。贺耀祖已经松开了皇后手腕,老僧入定般闭着眼沉思良久,说道:“皇上、娘娘,恭喜万福!娘娘果然是喜脉!但前段用药不当,胎气也受了点寒损,一切人参鹿茸阿胶之类臣都以为不可进用。用人乳兑上红糖适量,常常服用,自然就扶持中正了。”他又思量一阵,说道:“以属马的妇人的奶水最好。”乾隆高兴得红光满面,高声道:“皇后入宫,相者说她有宜男之相,果不其然!子以母贵,永琏当然要封太子,再生一个麟儿,岂不是太子的天生羽翼?”当下叫过秦媚媚,“你明儿去奶子府,亲自挑五个属马的奶妈子,就补到翊坤宫侍候。要体质强、奶水旺、汁水稠的,不够就再到民间去选!”又命:“取五十两黄金赏贺耀祖!贺耀祖着赏五品顶戴,专门侍候太后和娘娘贵主儿们。” 皇后用药对了症,又经贺太医譬说,去掉了“年命不永”的自疑。知道自己又结珠胎,心中自然畅顺欢喜,竟自很硬朗地坐起身来,吩咐人给赏,又赏了道喜宫人。乾隆高兴得忘了郑二,此时见他仍旧爬着便笑道:“叫你进来没有许多话。你有个偷东西爱小儿的毛病,那是穷的了。但你烧的一手好菜,对了你主子娘娘的胃口,这就是你的福泽。朕还是那句话,娘娘进一两肉,就加赏你一两银子,你是双倍的月例,只要侍候得好,还给你加赏,别学那些小人气,心贱手长地搬运东西出去卖,连朕的面子都扫了,你可听明白了!” “奴才郑二明白!”郑二笑道连连叩头,“奴才自从主子免罪招回来重新侍候娘娘,再没犯毛病儿。赶着主子娘娘的喜儿,奴才也得努力巴结。不但巴结好老主子,还预备着奴才的儿子将来巴结小主子……” 几句不伦不类的逢迎话说得众人都笑了。翊坤宫漾溢着一片喜气。乾隆想想已是得了主意,对汪氏道:“你且回宫,今晚朕翻你的牌子,”又笑谓郑二:“你说的很是,你不读书,存了这个念头,也算得个‘忠’字儿——天不早了,朕和棠儿先去那拉氏那儿坐坐说话,弄一辆严严实实的车子送傅恒太太回去。皇后有什么事,告诉汪氏也就是了。”皇后笑道:“我有什么要紧事?倒是前头错仁喀巴活佛送的藏香快要用完了,皇上祭天用的,想请过几封来用。” “这是该当的,”乾隆笑道:“叫人传给养心殿,到内务府只管领去!”又站着叮咛几句,才和那拉氏、棠儿一同升车。 那拉氏的宫寝在御花园东边的景和宫,她是贵妃,起居规制只比翊坤宫和钟粹宫略小一点。前边还有一座五楹大殿。后边卧室是一溜六间的歇山式大屋,东边两间是待客用的,西边两间住着当值宫女,中间两间供她自己日常起居。三人一进她的正寝小殿,立时觉得温香之气融融透骨,偌大的殿房,只在暖阁里生着一只熏笼,但满屋都是热气四溢,暖而不燥,令人心脾俱醉。过去乾隆和棠儿幽会,都是由那拉氏安排,自棠儿生产,二人久不往来,今日又聚。那拉氏料他们必有一番亲热的话说,见乾隆发愣,一边笑着往炕上让,替他脱去靴子卸掉肩披,口中说道:“我这六间殿房都是地下过火,殿外东边三个炉子,西边也三个对流,六间殿一样的暖和,棠儿先在这侍候主子,我去取点百合香来再焚上……”说罢,回避了出去。棠儿脸一红,张口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由她去了,几个宫女早已知趣地退了出去。 殿里立时沉寂下来,外边落雪的沙沙声都听得见,只那座金自鸣钟不慌不忙地咔咔作响。 “棠儿,到朕跟前来……”乾隆在摇曳的红烛下看棠儿,见她搂偏着身子低着头,满脸通红,忸怩地搓弄着衣带,越发娇艳可人,遂轻声道:“这一年没见,你出落得更标致了……” 棠儿蹭着步儿挨到乾隆身边,刚要说话,乾隆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另一手搂了她腰肢,紧紧拥抱了她,口对口儿便吻了起来。棠儿被他揉搓得浑身发软,已半瘫在炕沿上,一双秀目半闭半开,醉了一样凝视着面前这个男人,觉得他舌头伸了出来,咬着牙略一“抵抗”,便张开了口。乾隆一边满身上下混摸乱搓,一边喘着气直问:“想朕不想?哪里想?想哪里?真真是个玉美人儿……”棠儿笑靥浅生,闭着眼轻声说道:“想就是想呗,还‘哪里’想,想‘哪里’!”一手就解自己纽子,一手扳着乾隆肩头,喃喃说道:“我的罪越来越大了,这都是前世的孽缘……您今晚稍轻点,产后百日我还没叫傅恒沾边儿呢,我生孩子疼怕了……”说着“哧”地一笑,更搂紧了乾隆。 乾隆却慢慢松开了她,那只正在乱摸的手也轻轻抽了出来,若有所思地在枕边擦拭……棠儿睁开眼,不解地望着他,说道:“万岁爷,您……”乾隆轻轻替她系上纽子,惜怜地用手抚了一把她的秀发,深长叹息一声说道:“洛阳花好,非我所有啊……棠儿,记得前年分手时,我们在咸若馆花园观音亭说的话么?” “那怎么忘得了?不过我也说过,情愿下地狱,有你这份情,就是死了,我也心满意足。” “朕不许你说这个话!”乾隆忙掩住了她口,“朕不能再和你这样来往,一来是傅恒名声要紧,二来为了朕的儿子,好好的我们都活着,时常能见见面,这样长远。朕不愿你落了锦霞的下场,叫朕难过终身……”乾隆说着,觉得心里发酸,一阵哽咽,已是流下泪来。“朕就是死,也不会忘掉你的——”他没说完,棠儿急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棠儿流泪道:“奴婢是哪牌名儿上的人?皇上别乱说,越发折得我不能活了!”乾隆轻轻替她擦了泪,笑着安抚道:“好,好,朕不说就是,还不成么?——你这次进宫,好像有事要说?” 棠儿上下检点了一下自己衣着,又抿了抿有些散乱的鬓角,扯着乾隆有点发皱的前襟,叹道:“亏您还是做父亲的,宝宝就要过百日了,还没个名字,您许下的愿要给他起名福康安的,汤饼会上再不颁旨,什么时候说呢?”乾隆呵呵一笑,说道:“怪道的,下这么大雪巴巴儿进来!告诉你吧,已经禀过了老佛爷,就叫福康安!原预备着明儿汤饼会,你家贺客盈门,专门派太监去传旨,你就这么猴急!朕这就下旨意,你满意了吧?”棠儿娇嗔地一扭身子,说道:“人家怕您贵人忘事嘛!明儿还要明旨颁发到府——我要嘛——嗯?” “这是当然!康安本是龙种,不能得阿哥名分已经亏了他,面子一定要给足的。”乾隆笑着说道,“傅恒要是只是个草包国舅爷,朕变法子也要弄你到宫里来,他偏偏是个文武全才,是儒将又贵为宰相,为江山社稷,只好委屈你和康儿了。这都是命!” 棠儿此时才想起傅恒要当将军领兵的心愿,定了定神,说道:“主子这么体恤,奴婢就被磨成粉也报答不来。傅恒私地里也常说,跟着皇上这样的主子,要不作一番大事业,立大功名,大丈夫就算枉来人世走这一遭!”于是,便委委婉婉将傅恒想带兵征金川的事,向乾隆提说了,末了又道:“傅恒身子比讷亲强壮,心眼儿也多,前头打黑查山,张广泗的将军范高杰折了几千人马也没见着黑查山的影儿,不是傅恒抄了飘高老营,朝廷兴许还得再费大周折呢!”说罢,盯着乾隆不言声。 “征金川的事朝廷已经另有安排,”乾隆忽然变得严肃了,走到外间殿门口,对守值太监说了句“送点茶水来,叫你们贵主儿也过来”。这才踅回身,对棠儿道:“上下瞻对、大小金川的事还是让庆复去。那个地方让他给弄得有点是非都含糊了。你不要以为仗那么好打,天上掉馅饼似的,功劳就拿到手了。庆复放纵班滚逃入小金川,张广泗四五万人马围困数年毫无结果,弄得这地方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要不是事关通藏道路安全,朕也要暂时撂开手。讷亲和傅恒以为这一仗可以一蹴而就,这个想头就是不知战事之难。谁拉的屎还是由谁来揩屁股。庆复要是再次失利,朕就饶不了他。何必再让讷亲和傅恒两个生手冒险犯难地去呢?”说着,那拉氏已提着银瓶进来。见乾隆正说话,没敢吱声,倒了一碗茶便退了一边。乾隆笑道:“你们也吃茶,不要拘礼——方才说的只是一层,讷亲和傅恒现是朕的左右臂膀,位极九重的宰辅大臣,用牛刀去剁这块连筋臭肉,胜不足炫耀,败却为朝廷蒙羞,于公于私,朕不能让他们轻易涉险。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 “还有一条更要紧的你不明白。”乾隆正色说道:“朕虽抚有天下,贵为天子,只是代天行事。社稷、公器也,不能出之于私。棠儿你不要脸红,就是皇后,朕最敬重的,她为六宫之尊,天下之母,但也不能干政。政出于一,天下安宁;政出多门天下不宁。私情是私情,公义是公义,这是朕的大德所在,像这样的国政,你不宜插言——是傅恒叫你进来撞木钟的么?” 他虽说得尽量委婉轻松,棠儿早已听出话中分量,腾地红了脸,心头突突直跳,忙道:“这是奴婢想左了,说了没见识的话,皇上千万别疑到他。他倒嘱咐来着,说是已经给皇上上了密折请旨,叫我进宫好生给老佛爷、娘娘请安,不要吹他的政绩,不要说家务以外的事。是我没眼色,跟主子絮叨这些不该说的——他也不晓得皇上……单独见我——都是棠儿不好,求主子宽恕……”她愈说愈惊,竟战战兢兢跪了下来。 “朕一句话就吓得你这样?——快起来!”乾隆双手扶起她来,轻轻抚一把她的肩头,微笑道:“这不是大过错。傅恒是请战,又不是请旨避战!他的这个心志,朕早晚成全了他,管叫他凌烟阁里图像、贤良祠里立名就是。不过不能由你来说,你一说,反而不好。你说是吧?你总不至于乐意叫史册里注上一笔——傅恒着其妻请命于帝,遂得为将——这名声儿不好听吧?”说罢便笑,那拉氏也笑,棠儿道:“皇上这张嘴,唉……一会儿说得人浑身起栗,一会说得人又忍不住要笑——我可没这么傻,谁要那名声儿呢?”乾隆笑道:“好好回去给你儿子办汤饼会罢。明儿朕自然有些尺头彩银赏过去的。那拉氏,叫一乘暖轿送棠儿回去。坐车太颠,也没那轿暖和。” 那拉氏张罗着用暖轿送走棠儿,踅回身进殿,见乾隆伸着脚,两个宫女一边一个正帮他穿靴子,忙过来赔笑道:“还早呢,皇上别急着过去,汪氏那里除了吃的,没一样比得我这里,我给皇上按摩按摩,松乏松乏身子,热腾腾用一碗陈年三河老醪再过去不迟。”说着斥退宫女,亲手又扒下了脚上靴子,有意无意间在乾隆腿上轻轻捏了一把。又对乾隆耳边小声问道:“主子……和棠儿没有‘那个’,是么?” “没有‘那个’是哪个?”乾隆素喜那拉氏俏语娇憨,适意地半躺在大迎枕上,由那拉氏两只小手轻轻揉捏,故意儿笑问,“就算没有‘那个’,又与你有什么相干?”那拉氏俯身在乾隆颊上亲吻了一下,声音轻得勉强可闻:“皇上说过不再和棠儿‘那个’的。您还说……我的‘那个’比汪氏的……好,留着的龙马精神先赏了奴婢——你瞧,您的‘这个’……就赏了我吧……我刚刚落红……”乾隆先时已被棠儿调弄得情热,此刻再忍不住,一翻身便把娇小玲珑的那拉氏压在身下…… 福康安做百日汤饼会,府上下忙成一团,但其实真正来客里头极少男客。傅恒前三天就贴榜于门:“所有携礼来访官员一律明签记载礼品花样,亲朋故旧送礼的也即以等值银两回礼。诸公既爱仆,当以情理道义成全,勿使仆背上贪财好货之名。若无成全之意,即是为傅恒增罪而来。傅恒不能惜三尺奏牍劾之,以达天听!”有这道文榜告示,堵住了多少希图走巧路升官的内外官员,倒是一干京官小吏,他原在内务府当散秩大臣时结交的穷笔帖式,乐得来扰他一席,提几包点心果子,临回时还能得一份赏银。十几家亲王福晋,六部九卿的官眷事先都有关照,高车轩轿而来,步履从容而入,连礼也不递,径进内堂和棠儿闲话。傅恒自以军法治家,赏罚分明,这次汤饼会预计花销二千两银子,那是专门赏给来贺喜的穷朋友的,另拨二千两赏了家人。因此虽说是赔钱舍财的一次汤饼会,家人们忙得脚下生烟,走马灯般热闹成一团,并没有人装病耍懒儿。 夜来棠儿归府,将乾隆不允傅恒出征的情由都备细说了。傅恒问得很细,连乾隆说话时的神态,当时的气氛都问了。反复咀嚼,体味到乾隆确是一片成全的苦心,却埋怨道:“庆复重回金川的圣旨都已经下了,你还进去顶这个灰窝儿。要真的这法子管用,我不能亲自去求姐姐说话?真是的,你瞎操这个心,亏得皇上明白,要放别人,对景儿时候还不知怎么样呢。” “人家忙着给你办好事,反倒落不是。”棠儿啐道,“在你跟前我就没落过个好儿!不是我这一问,皇上对你是什么想头你能知道?——狗咬吕洞宾!”说着,自扯一条被子和衣面壁睡了。傅恒回思,也觉拿这婆娘没办法,扳着她肩头小声抚慰半日才哄转了她,棠儿一手拉他进被窝,一手捣着他额头笑道:“你真真是我命中的魔星,天杀的没良心的——还是个年轻‘相爷’呢!——明一早儿还要接旨,还要应酬客人,还不老实歇着?就这么唧唧哝哝的,手还不老成,叫我哪只眼瞧你这宰相呢?”傅恒笑道:“你这就不懂了,夫妻乃是人间天伦,孔圣人要不行房事,就有了子孙了?上回黄维钧老先生来,我看他日记,那么个道学家,里头写着‘昨夜与山荆敦伦一次’——难得的他想出‘敦伦’两个字来!”棠儿“哧”地一笑,用被角掩住了脸。傅恒乘她欢喜,才道:“明儿军机处里忙,我接了旨进去谢恩,家里的客人就由你应酬了——好夫人,有那道赐名圣旨,咱们光鲜到顶儿了,何必求十全十美?就是来的这些家眷,有的是真心和咱们好,有的是怕我,还有不少有求于我的,当面说出来,你说我应承不应承?——既说是成全我,就成全到底儿,好么?” 早晨王忠到府宣旨:“傅恒乃朕之心膂近戚,且为国家勋旧大臣,今喜得麟儿,朕心亦为之欢愉,谨奉皇太后慈旨,赐傅恒长子名为福康安,并加袭车骑校尉,以慰良臣忠堇,钦此!”傅恒夫妇叩头领旨,赏了王忠,当即命轿入宫面见太后和皇帝谢恩。 傅恒出了二门,觉得天上的雪下得小了点。满院的长随仆人,有的用推板推雪,有的在席棚下头生火,有的招呼早到的贺客,导引他们去见棠儿,乱嘈嘈的一片,见他出来,都停了步低头垂手让路。傅恒也不理会,走到大门洞里,迎面见两个人联袂而入,都是他在内务府当差时的朋友,一个叫敦敏,一个叫敦诚,是亲兄弟。傅恒忙满脸堆下笑来,迎上几步说道:“敦二爷,三爷!亏你们还想得起我傅老六!已有许多日子没见面了,如今又有什么好诗?让六哥先睹为快!如今还在宗学里当教习么?”一手一个挽着说话。 “六爷怪会倒着说话!”那敦敏性情谦和,微笑着不言语,敦诚却豪爽泼辣,笑嘻嘻说道:“这些话本该我们说的,你都抢着说了,堵得我们张口结舌!”傅恒眼见还有一群低品官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若被他们缠住说话便会没完没了,笑着说道:“我没有这些念头,还是过去的傅恒,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在这个位置上你们瞧着轰轰烈烈,我倒最想念早先在一处那些日子,没大没小昏天黑地,怎么快活就怎么来!今儿既来了,就在我这里泡一天,我进去办完事回来,叫几个戏子,边吃酒边听戏唠嗑儿,我们一醉方休!”说着,便急步要走,因听门外有人喧哗,像是门上人在呵斥什么人,便叫过小王头来问道:“这又怎么了?今儿这日子在外头大呼小叫的,是个什么体统?” 小王头忙道:“有个女人,穿得……还抱着个孩子,说原先在府里当差,要给小主子贺百日。她没有礼单,门上人又不认得——”“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傅恒沉了脸,“也不问问清楚,就把人挡在外头!快请进来!”小王头喏喏连声答应着退了出去,一时便带着个妇人进来,年纪不大,只在二十岁出头,背上用毡包裹着个熟睡的孩子,左臂?着竹篮子,一步一滑走来,一身蓝靛市布棉袍,大襟洗得发白,袖子上还缀着补丁,虽然寒酸些,通身上下都浆洗得干干净净。傅恒盯着她走近,忽然认了出来,说道:“这不是芳卿么?西山那么远,你就这么走来了!”便命小厮:“快接过篮子!”又对敦敏、敦诚说道:“你们来我这里借《石头记》稿本看。日日夸说曹雪芹——这位就是雪芹先生的夫人,和我家内子极熟的,也来给小儿添福来了——可叹这些家奴狗眼看人低,才两三年,就都不认识了。” 敦敏、敦诚都是一怔,不禁互望一眼:他们一向以为曹雪芹是位前辈老先生。曹家纵然不是富甲一方,也必定是个小康之家,万没料到家境竟如此贫寒。敦诚略一思量,竟上前给芳卿打了个千儿,说道:“给嫂夫人请安!”敦敏也随着行礼,问道:“雪芹先生近来可好?他老人家现在北京么?” 芳卿在门口受了小厮的气,进来时心里还含悲带气,见这两个罗缠绫裹的贵公子哥儿竟向自己打千儿问安,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苍白,侧转身子避他们的礼,艰难地抚膝回万福儿,说道:“二位爷的礼断不敢当的。不晓得二位爷官讳,和我们曹爷怎么称呼?”傅恒笑道:“这是正宗儿的两位金枝玉叶,太祖跟前英亲王的五世嫡孙,着黄带子的宗室阿哥!如今都在宗学里读书,一有空就跑怡亲王府,再不然就是我这里,寻觅雪芹的书稿诗词。是雪芹的‘忠实走狗’啦!”敦敏听着只是笑,敦诚却道:“既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落个‘忠实走狗’又何妨呢?今儿既见着夫人,那就是和先生有缘——我们是破落宗室,您甭信傅六爷扯淡!嫂夫人松泛松泛,来,公子让我抱着,可成?”“怎么好生受爷!”芳卿背着儿子走了几十里雪路,已是累透了的人,眼见这两个人对自己丈夫敬若神明,一脸的诚挚,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给了敦诚,不好意思地说道:“改日请二位爷到舍下盘桓,外子必定十分欢喜的!”又对傅恒道:“我家情形六爷没有不知道的,拿不出像样儿的礼。我给小少爷做了一身百衲袄,一双虎头鞋,蒸了几块莲年糕(连年高)芝麻开花饼。送给老爷和太太的都是一双冲呢平布鞋。千里鹅毛,不过表个心意罢了。” 傅恒笑着连连点头:“我得进朝办事去了,你吃了喜酒,还有点回礼带上——小王头,给芳卿的回礼加一倍,听着了?” “喳!” “我忙,夫人每日闲着没事,芳卿不要拘泥,常回来走动走动。”傅恒挪动脚步走着,向芳卿又一笑,“有道是三年不上门,是亲也不亲么!” “是……”芳卿鞠躬轻轻声答应,傅恒已是去了。 此时来客越来越多,席棚下、廊下、前堂中堂到处都是桌子,到处都是嗡嗡的人声。后堂院里三班吹鼓手,比赛似的一班比一班吹打得精神,喇叭笙篁声聒耳,夹杂着密集的爆竹声,一拨又一拨的诰命妇人,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整个府第喜气一片。芳卿交待了篮子里的礼品,对小王头说了几句什么,踅回身来,见敦敏、敦诚抱着儿子一个哄一个逗,还在等自己,倒觉不好意思,笑着要过儿子,逗着说:“大青,叫‘叔叔好’!” “叔叔好!”大青只有两岁,毡包儿裹着,脑门上留着“一片青”,虎灵灵闪着两只黑豆眼,又叫一声:“叔叔好!”叫得敦敏、敦诚浑身快活,呵呵大笑,芳卿说道:“我们爷忙生活,给人家画画儿,家里没人照应他。我不在这府里停留了,府上客人多,见了太太也未必有空儿说话。谢二位爷,你们只管进去吃喜酒——我家住在西山老槐树屯,爷们有空只管来!”说着,小王头已经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红绫,一卷子靛青细布,上头放着五两一锭银饼,笑嘻嘻对芳卿道:“芳姑娘,这是太太给您的回礼,这尺头也有两丈,还有这布都是内贡的。银子太太吩咐给您加倍,你瞧这成色,九九八成的台州纹银呢!——别为方才那点子事和他们小人过不去,就是我们老爷那话,您常来走动,什么都有了。”芳卿强笑着接了,说道,“替我谢谢老爷太太。等府里稍闲一点,我和我们爷一齐登门来谢。”小王头自笑着去了。 敦敏见芳卿转身要走,忙道:“嫂夫人,既是不嫌弃我们兄弟,何必日后再去拜访?择日不如撞日,今儿我们就想见曹先生——他这筵宴有什么稀罕的?我们坐的驮轿来,请你和小公子乘上回去,我们两个骑马陪着你,冲雪访友也是一大快事!” “那好!”芳卿略一思量,爽快地答应了,“我们爷交的朋友都是这个样!有驮轿坐,这小把戏也不至太累我了。” 不一会儿,敦诚已从东院借了两匹马出来,兄弟俩将芳卿架上驮轿,向西山而去。 第十二回旧宗亲慕名投门墙真文豪巧造无材汤 清时之驮轿有“前三后四中五尺”之说,前轿杠三尺,后轿杠四尺,由两匹骡子驮起的轿厢则有五尺长短,里边设座前后对面两排,宽宽松松可容纳四人,敦敏这乘轿是去年由丰台老杠房新制出来的,桐木车厢外头用毡包了,蒙上油布,用油线密密地扎在一起,又御寒又防雨雪,里边还放着个手提铜炉子。芳卿一大早起来,负儿挎篮踉跄行道三十多里,回来时坐在这轿上,真是适意得很,因见上边还有毡垫子,哄着儿子睡了,不时地隔帷子看着外头的景致,慢慢地懒上来,竟也靠着厢板蒙眬了过去。由驮夫导轿只管往槐树屯躜行。敦敏等二人在雪地里时而打马扬鞭,时而驻立咏哦,高兴得直想吟唱。直到槐树屯外,两个人才赶到轿前。敦诚手掀棉帘子轻声叫:“嫂夫人,嫂夫人!” “唔?”芳卿一睁眼醒了过来,一看就明白了。她揉了揉眼,有点忸怩地一笑,说道:“我失迷了一阵子……已经到了,就在前头那棵歪脖老树跟前。”说着便要下轿,敦敏说道:“还有一段子路呢,不忙!”二人便牵着马,带着驮轿直到一个破旧的柴门跟前,搀着芳卿下了轿。芳卿自个开门进去了,一时便听里边一个男子爽朗的笑声,说着,“袁安破屋高卧梦,柴门小叩闻车马——这天气儿,难为二位兄台来访!”一头说,曹雪芹已经迎了出来。向二人一揖,含笑道:“请里边屋里坐,寒碜得很,不要拘束。” “先生大名,实在是久仰的了。”敦敏手中执扇当胸一揖还礼,文静地笑道:“我兄弟从别人的抄本读到先生的《石头记》十一章,还读到您不少诗,早就盼望能结识先生,只是无缘不能如意,今儿遂愿,真乃三生有幸!”敦诚却不似哥哥矜持,探头探脑东张西望,笑嘻嘻道:“先生这地方儿真不赖,烟树寒村,流水小桥,白杨古道直通西山。这个雪天不能成行,要到春暖之后,一定到那边桃林去。迎着西山晚霞,那景致就无酒也醉了!”曹雪芹道:“敦三爷说的是,要是没有胥吏催科,酒店索债,那就更加妙不可言了。” 三人相视大笑,初见面的拘谨一扫而尽。敦敏是个细心人,进来打量这房,正屋和西间是打通了的,西边一盘大炕上铺着新席,靠墙叠着半人高的枕衾卧具。炕北头一片毡,裹着一个襁褓小儿正在酣睡,炕中间矮桌上到处都是裁好的宣纸,有的画岁寒三友、有的画山水茅庐,还有的画着观音、钟馗,甚至三官菩萨灶王神等等,靠窗一线布绳,晾着一溜儿尿布,却洗得干干净净,一些儿气息不闻。通房两间,似乎才裱糊过,洁净明亮很是宜人,只是外面一阵风,天棚便上下鼓动,显得房子十分破旧。 “请坐炕上,”雪芹见他兄弟发愣,收拾着炕上的画儿和纸笔,以手让座,笑道:“惹你们笑了,这些画儿有的是别人求的,有的是卖的,左邻右舍也免不了要观音像的,过年换灶君,也能换几个酒钱。”敦诚接过芳卿递来的茶,捧着杯呷了一口,这才仔细打量雪芹,只见他身材魁梧,四方脸儿卧蚕眉、肤色黝黑,一头黑发总成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耷拉在灰士林布棉袍后边。想着,敦诚不禁一笑,说道:“雪芹先生,你和我心里想的不一样。”敦敏便问:“你心里想着曹公什么样儿呢?” 敦诚嬉笑道:“我是个红迷,最爱的是贾宝玉、林黛玉,我就照二玉的形象儿想曹先生,一定比林黛玉爽气,如宝玉般清秀又不带女人味儿,一定是个满身书卷气的美男子,再没想到会像个将军,黑塔般魁伟!”他这一说敦敏和曹雪芹都不禁哈哈大笑。在灶房中忙着淘米的芳卿也忍俊不禁“哧”地一笑。雪芹道:“这种误会古人也有,司马迁就曾以为,张良既是如此大英雄大丈夫,必定气度飒爽相貌英武,见了张良图像才晓得他长得貌如美妇,温如处子。前明张江陵相国的侄女儿,看戏入了迷,以为状元都那么样儿,不但才如子建且貌若潘安,一心要嫁一个。结果真的嫁了一个,洞房夜里一看,那状元腰粗十围,猪样的脸上须发倒竖,脱下衣服,前胸后背乱蓬蓬都是黑毛……”他没说完,敦敏、敦诚都已笑倒了,柴院茅屋里一片欢愉喜悦气氛。雪芹见芳卿在东间房里招手,便走进去,问道:“没有钱么?” “你小声儿些,没人拿你当哑巴!”芳卿笑着哂道:“傅家给了五两回礼呢!只是你去买酒还是我去?我有点走不动……” “我去,记得家里还有点腊肉嘛!” “那是去年就腌了,走了油,还带了一股哈喇味儿,你自己还能将就,待客怎么成?”芳卿小声犹豫道:“不然还是我去,你办不了这些事。”正说着,炕上躺着的孩子“哇”地一声放声大哭,仿佛有什么感应,她怀里的大孩子也醒了,揪着芳卿领口直闹:“妈妈,吃,吃……”曹雪芹顾不得再说话,冲着跑到炕头。口里叫着“小青乖乖”,小心地掀起毡片,解开襁褓,低下头查看时,小青毫不客气,碧青的一泡尿直刺而出,浇了雪芹一头一脸,三人不禁哈哈大笑。芳卿忙过来拾掇,把大青递给雪芹,自己抱小青到厨屋里喂奶去了。 曹雪芹抱着大青逗了几下,放在地下说道:“大青懂事,自己在家地上跑着玩儿,啊?爹给你买果子,不要闹叔叔,听见了?”大青似懂不懂地点点头,见曹雪芹往外走,小嘴儿一咧“呜”地一声又哭了。 “先生别张罗了。”敦敏知道雪芹要出去采办酒菜,笑着说道:“我兄弟俩久仰大名,却不知道先生一贫如洗。今儿还是我们来做东道,已经命骡夫去办了。咱们安坐清谈。”雪芹笑道:“我回北京两个多月了,内子生产前赶回来的。倒也不至于就穷得连待客都待不起,我从南京赶回时,尹制台送了五十两的程仪,路上只用了十几两,还有着呢!你们初登门槛,怎么好意思生受呢?”敦诚说道:“我们今个是欢天喜地拜先生来的,自从看了《石头记》,我弟兄朝思暮想就是要见见这位古今奇人,情愿拜入门墙,执弟子之礼。孔子收门生,不也要收芹菜干肉的么?怎么我们就不成,莫不成我们配不上当先生的‘门下走狗’?” 曹雪芹怔了一下,大笑道:“诚三爷快人快语,倒叫霑(雪芹本名)无言以对。不过执弟子礼当‘门下走狗’真不敢当,愿为良友、知己!”敦敏、敦诚越发欢喜,敦诚道:“如此,曹兄更不必客气了!——我只诧异,继善公出了名的礼贤下士轻财好施,他自己也是大才子名士。南京到北京,这么远的道,只给了五十两银子!”敦敏笑道:“继善还是个好的,傅国舅不更富?才打发出五两银子!”雪芹道:“多少都是心意,你们千万别这么说,继善每日膳食小菜豆腐,他是书香门第,也没有多的钱,门下清客好几十个,当地穷书生他也周济不少,他很不容易的。就是傅六爷,待我也不薄——这些话传出去很不好。”正说着,便听院外有人说笑,一个人大声叫:“雪芹公——起床了么?” 曹雪芹一掀帘子迎了出来,见两个人正在下马,是勒敏和阿桂来了,不禁笑道:“怎么的了?昨晚灯花也没爆,今早喜鹊也没闹,一下子来了这多贵客?”勒敏只一笑,稳稳重重踏雪进来,阿桂从马后卸下一个麻袋,一边走一边笑,说道:“我如今在外带兵,浑似个杀人放火的刀客,你家夜来烧饭的劈柴准爆了,今早起黑老鸹子准绕屋三匝,不然我也不得来。”曹雪芹正要介绍,四个人都哗然大笑,敦敏道:“方才雪芹说了个五大三粗的状元娶媳妇儿,这就来了个标致不凡的状元!”阿桂给敦敏兄弟打千儿请安,笑着打趣道,“两位爷天不管地不收,又让老爷子赶出来了?”敦诚道:“我们老爷子现在才不管这些呢——老叫我们学勒敏,都去中状元,谁抬轿呢?如今他得了山海关税差,更顾不着了。再说,他老人家如今也爱读《石头记》,上回来信还命我们‘抄好送来’,知道我们结识了雪芹,还不知怎么欢喜呢!”敦诚说着,扯开麻袋便盱着眼看,不料刚解开绳口,一尾鲤鱼“噌”地飞出来,“啪”地打在脸上,在炕上蹦了几蹦掉在地上,鼓着红腮咽气。阿桂忙要毛巾揩脸,笑道:“这番挨了‘鱼打’,战场上少一枪扎!” 众人不禁哄然大笑,勒敏见芳卿拽那麻袋甚是吃力,忙过去帮手,说道:“你别管,里头还有几条鱼,十几斤猪油,腊肉、精肉、排骨、两副猪肝、一包牛百叶、一包牛肉,十只冻鸡……百来斤重呢!”芳卿和他们十分厮熟了,笑道:“勒爷桂爷,我们又不开肉铺,弄这多东西怎么消受?”“不妨,现在天冷,往后更冷,坏不了的。”勒敏听“肉铺”二字,乍然想起张家父女,心里猛地一疼,忙收神笑道:“我和阿桂待雪小一点就出京当差去了。再过一个半月是小青的百日抓周儿,肯定赶不上了,所以先走一步来贺喜。东西菲薄心里厚,你别见怪就好。”敦敏猛地想到,此刻傅家不知热闹得怎样天翻地覆,芳卿自己刚满月不久,大雪天去给人家送抓周儿礼!人和人一比,这是怎么个话说?心里一动,只是沉吟不语。勒敏打量了一下屋子,说道:“雪芹近来兴许手头宽裕,这屋子收拾得光鲜,我都不敢认了!” 一时,骡夫已经采买回来,一个店铺伙计挑着食盒子荡荡悠悠进来,阿桂便忙着帮芳卿往炕桌上布菜。雪芹见是八碟子小菜,一个口蘑烧牛肉,一个青蒜辣子炒鸡丁,一个葱爆羊肉,还有一个红焖肉,都还微微地泛着白雾,便撤掉了羊肉,说道:“这个过了火候,稍凉一点就吃不得——芳卿,照我上回教你的,整治两条鱼来!今儿他们是给小青预先‘过百日’的,你细细地擀点面条,呆会吃过酒再用。”勒敏笑道:“这菜已经不少了,嫂子还带两个孩子呢,别叫她忙活了!”敦诚笑道:“你们既晓得,为什么带生肉来?”勒敏笑道:“阿桂自告奋勇,他做得一手好菜呢!”芳卿过来端走羊肉,赏了挑食盒子小厮一串小钱,麻利地从屋后门角提出一坛酒,筛着在火上炖,口中笑道:“论起做菜,谁也不用说嘴,还是我们女人!”雪芹道:“你弄鱼,烧饭给师傅(指骡夫)吃,筛酒也让师傅来!”芳卿搬过一张杌子请骡夫坐地筛酒,把两个孩子放进“两头座”小车里推到东间自去忙活。 “好酒!”一时酒烫上来,阿桂猴急,滚热地先喝一口,赞道:“是口子酒,三河老醪?再不然就是淮安老曲!绵中带醇,香而不烈,烈而不暴,后味醇香……两年没吃到这么好的酒了。军里的酒,他娘的也只比马尿强些儿!”众人随着尝了,品着滋味也都说,“果然不错!”曹雪芹连连劝酒:“来来来,满上满上!天儿冷,先暖暖肚子再说——师傅,你该吃该喝,请自便——这是去年福彭送来三斗淮安糜子,我自己酿的,后院还埋着好几坛呢!只管放心喝就是!” “雪芹呐,”勒敏连干两大杯,脸上放出红光,不胜感叹地说道:“没成想你还是这么贫寒!福彭是定边将军,是你嫡亲的姑表兄,他人不在北京,家却在,怎么不肯好生照应你这表弟呢?傅鼐如今更是红得发紫,他是令尊的姑父吧?现今是内务府总管大臣,还兼着满洲正蓝旗都统。都是有权有势,富得流油的,拔根汗毛你就受用不尽,怎么也不肯照应?我很疑你是性情高傲,不屑于攀缘,好亲戚也疏远了。”曹雪芹淡然一笑,说道:“我已经很知足。若要钻营,小时候儿我在江南家里,见过乾隆爷,福彭更是熟得不能再熟,有他提携,大约和乾隆爷也能攀个边儿。前年福彭当正白旗满洲都统,那正是我曹家顶头上司,奏明皇上,免了我们曹家三百零二两二钱的欠债,还不是‘照应’?他的管家来看我,正碰长甲长催缴地皮税,一句话也豁免了,少了多少耳边聒噪?如今天子圣明以宽为政,我这罪孥之家才能安居乐业。和前些年在雍正爷手里相比,如今真是在天上了。我们不谈这个,谈这些败酒兴!来,斟上!”满满斟了一杯递给了勒敏。阿桂笑道:“脂砚斋先生今儿没来,他要听了曹兄这些话,准要掩耳而逃!”话音刚落,一个五十岁上下花白头发的老者挑帘而入,接口说道:“外边这大雪地,我往哪里逃?逃出去嗅到酒香,还要返回来!” 众人一哄而笑,曹雪芹看时,是何是之和刘啸林一前一后进来,何是之抱着一大块牛肉,刘啸林则提着个猪头,十分稔熟地送进灶房,笑嘻嘻揩着手出来见礼。曹雪芹忙给敦敏、敦诚兄弟介绍,又道:“你们看啸林落拓,他也中过探花呢!脂砚斋就是是之先生——你们看,我这里要么就没有客,要来就是一大群!你们好歹也匀着些儿呀!”何是之笑道:“芹圃,别称我们‘先生’。我们是你的门下走狗嘛!”敦家兄弟听了,不禁相视大笑,敦诚便道:“如此说,我们算是‘私淑门下走狗’啰!” 于是重又归座吃酒叙话,阿桂叹道:“雪芹的才学是没说的,只是‘性傲’,这一条我不敢恭维。像你这样的,屈一屈身子,哪道门进不去呢?峣峣易折,皎皎易污,是为造化所忌。就算官场黑暗,浊者自浊,清者自清,‘沧浪之水清,可以濯吾头,沧浪之水浊,可以濯吾足’嘛!”“如果单是‘清浊’二字,宦海也不足畏。”雪芹将芳卿刚炒的一盘红椒炒猪肝放到中间,轻言细语说道:“你们几个想一想官场的事,先一条要把你的‘常性’剥夺掉,喜怒哀乐全要看上司的脸,然后再去‘承色’。上司喜,你就是此刻憋躁煞,也要压制回去,装作个欢天喜地的模样;上司此刻发怒,你就是今晚洞房花烛,也得装成死了老子娘的模样去侍奉他!反之,你看你的下司,也是这把尺子:你高兴,他摇头攒眉在一旁站班,你就不免想:‘怎么这般无礼?’其实或者他所悲者只是高堂染恙,或者情场失意,与你半点相干也没有!你难过,他或者忍俊不禁笑出来,这也是‘不敬’。其实他只是没有留神你有哀戚,或者他这会子走神儿,想起某件好笑的事,并无对你不敬之心。想想看吧,好端端一个人,一入官场,连喜怒哀乐爱恶欲之七情,这些上天所赋,父母所赐的本性都要剥削干净,这‘人’字儿还有什么趣味?咱们这屋里现放着一个状元,还有探花,我不敢说什么,但前头状元庄有恭,我们也都是朋友,多么温厚端凝的个人,一看榜,中了状元,人疯了!为什么?他是‘第一人’,这个虚骄之气壅塞了心窍,迷失了本性。这是官场无药可医之病;我在上司那里卑躬屈膝,递手本,赔笑脸,甚至看宪太太脸色行事。这吃了亏,回到衙里,这一切都从下属那里找补,看别人在自己面前阿谀逢迎,递手本,赔笑脸……”雪芹说着,便笑。勒敏自嘲地一笑,说道:“正所谓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阿桂道:“我以为不能一概而论。雪芹看得还是偏了些。自古忠臣孝子,烈夫烈妇,上忠于社稷君王,下耽于民生疾苦,处庙堂之高虑江湖之远的忠志之士还是有的。十年寒窗,一朝得中,匡君扶民而荣宗耀祖,也似乎不可一笔抹倒。大丈夫出将入相,为君国效命,也是一生事业!”他抑扬顿挫,说得振振有词。 “阿桂说的都是三代以下盛世的事,自秦汉以来,这种君臣际会风云,匡国扶民,善始全忠的,愈来愈少,风气也愈来愈下。”刘啸林拈须沉吟,仿佛不胜感慨。“齐威王屈尊趋士,士可以傲君王的,现在没有。晋文公受先轸唾面之辱,奖其忠勇而不计其小过,现在没有。绛侯周勃入汉为威武侯,又为丞相,秉国三十四年,一遭谗言为阶下囚,连奏章都递不上去,要走狱卒的门路。郭汾阳平过安史之乱,那是多大的功业?可每接诏书,都吓得胆战心惊。——说这些太远,就本朝来讲,名相如索额图、明珠、熊赐履、高士奇,名将如鳌拜、图海、周培公、年羹尧等,都曾在明君麾下建过功立过业,但一个个都倒了。有的死,有的罢,有的流放,家败人散星云凋零。这不是皇上不英明,也不是他们不能干,不忠诚,我看这是气数。人活在这个‘气数’里头,再精明,再聪颖,再忠心耿耿,但逃不脱这‘气数’的摆布,小气数还归了大气数管。雪芹先生《石头记》里,咏贾探春的词说‘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实在是勘透人情洞穿世事之言!”他顿了一下,又道:“这是凡人永远弄不清的道理,方才说到雪芹才高贫寒,说到照应,那其实是‘炎凉’两个字,人未必都炎凉,但大家都在翻筋斗,有点得一日过一日;能自乐,且自乐,顾不得‘与人共乐’也是有的;曹家当年多么富有、显赫尊贵,一个亏空被抄了家,死的、逃的、囚的、禁的、流放的、遁入空门的、与人为奴的,不都是命运使然么!再说敦家二位兄弟,令先祖英亲王,那是何等的英雄!败下来也就败了——你们不要难过,气数就这样,在朝的,在座的,我们往后看,这种傀儡戏还是要演下去。这也不是‘势利’两个字能说得清的,如果人人势利眼,你是状元,我当过探花,他是将军,砚斋是失意书生,还有两位金枝玉叶,怎么会都聚在这个风雪破屋里来?”他话音刚落,曹雪芹击盂而歌: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变得亢奋昂扬: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他眼中迸出豆大的泪珠,闭上了双眼,声声泣绝,凄幽不可卒闻: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唱至此处箸停歌止,四座已一片唏嘘。 不知过了多久,何是之才憬悟过来,问道:“这是你的《好了歌注》罢?写绝了,你也唱绝了。大家当为此曲浮一大白!”于是六人一齐举杯,望着雪芹饮了下去。何是之道:“前几天芹圃还说这首《好了歌注》不容易写,雅不得、俗不得,轻不得、重不得,柔不得,刚也不得,不想今儿已经写出。‘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可是说柳湘莲?‘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一定是雨村公一干人了。那么‘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的又是谁?我可断不出来了!”雪芹此时才从歌曲中回过神来,笑道:“这个哪里定得住?到时候是谁的缘分就是谁的。你也看得我忒神了,不是今天几位贤兄弟在这里议王侯将相废兴之道,这曲儿也还一时不能得,只是调子颓唐,扫了几位官场朋友的兴,聊作警世醒语不亦可乎?”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嗯!”阿桂笑着看勒敏一眼,说道:“改一改,改一改!改成‘因嫌纱帽小,皮条儿拉得忙,你下场,我上场,你若不下,我一枪扎死杨六郎,帅印我来掌!”他瞪着眼还要往下续,已是笑倒了众人,勒敏点着阿桂笑道:“他就是个贼大胆,说的杨六郎,其实是张广泗,大有取而代之之心。雪芹这会子劝他撒手,岂不是与虎谋皮?”众人听了又笑。敦敏乘着酒兴,见大家都欢喜,便向雪芹索稿要看。 正热闹间,芳卿抹布垫着双手,端出个硕大的瓦火锅,里头积炭烈火劈啪作响,周匝汤窝儿里翻花沸腾,里边头尾相对煮着两条黑草鱼,还浸着肚片,白肉片、海带丝、四喜九子……一上桌,立时香气四溢勾人馋涎。刘啸林笑道:“这是雪芹的拿手菜,什锦鱼锅!怎么不见香菇?”芳卿安放好锅,笑道:“怎么忘了?那是塞在鱼肚子里的……”阿桂猴急就先夹了一片连筋肥羊肉,飞快地填了嘴里,烫得直吸气道:“热——嘻热——嘻热……热!”他到底伸着脖子咽了下去,眼泪已是流了出来,又索冷水漱口,笑着说道:“羊肉做出这味道来,我不做将军,卖羊肉得了!”曹雪芹只是笑,等着芳卿的托盘过来,橘皮水、五香料、姜末、蒜丝……还有一小撮白糖,勾了醋兑进锅里,将小半瓶酒沿锅一点一点泼了进去。顿时,肉香、酒香、菜香蕴含着还有一缕难以言传的清香升腾而起久久不散。敦敏咋舌道:“平常一锅菜,居然烧得出这味道来?” “这叫‘无材汤’。”雪芹淡淡说道,“以鱼、羊为君,猪、鸡、鹅、鸭为臣,辅之以酒醋即成。可惜没有鹅、鸭,牛肉顶替加上肚片,只取个‘鲜’字罢了。”敦诚便问:“何以如此命名?”刘啸林道:“这是我命名的,我中探花,吃过琼林宴,皇家御膳没有一味及得上这汤。如此好菜,又上不得皇家御桌上,想起雪芹《石头记》的一首诗,即兴命名的。”遂轻气吟诵: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又道:“后两句与菜不甚贴切,只取它无福登殿入阁罢了。” 众人听了都说“有理”,齐用调羹匙舀那汤,果然鲜美不可方物。雪芹这才说道:“我回北京才几个月,芳卿又生产,没有写多少正文。原来写的,怡亲王府抄完了,已经送回是之那里。敦二爷、三爷要看,从是之那里借,只不要丢损了就是。写书图什么,就是叫人看的嘛!”敦敏在席中揖手相谢,又道:“先生说没写正文,一定有好诗,何妨叫我们一饱眼福呢?”“诗稿你芳卿嫂收着,席散了你们抄去。那些诗词多都凄凉潦倒,没的败了诸位酒兴,倒是有一编《五美吟》可以诵一诵。红妆佐酒又是纸上谈兵,不亦乐乎?”遂吟咏道: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这是西施。”雪芹说道。又吟道: 肠断乌啼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虞姬。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薄命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明妃。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绿珠。 刘啸林道:“五美还有一位,想必是杨妃了?”曹雪芹笑道:“杨玉环在海上仙山和明皇一道读《长恨歌》,不得空儿来佳候探花。是红拂女。”遂又轻声吟哦: 长剑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他言语丝丝转颤,如有金石之音,众人都听得心驰神往。刘啸林将杯一举,说道:“好诗——好酒好美人。有此佐酒千杯不醉。来,干!”众人都笑着一饮而尽。 敦诚听着曹雪芹咏诵《五美吟》,夹着汤锅里的菜,左一杯右一杯,只是吃酒,已是醺然欲醉,说道:“我听听,众人都比我兄弟强!雪芹先生早年,领略尽六朝金粉,钟鸣鼎食,繁华阅尽,如今著书黄叶村,立万世之言;勒兄刘兄又是状元、探花,也风光一时,阿桂如今正万里觅封侯,是之先生耕读山野,没有功名也是自在山人。我兄弟说起来是闲散宗室,却是败了几代的破落户,一没升官二没发财三没走桃花运,不但‘无财可去补苍天’,还要受家教管、受内务府管,一天两晌只是瞎混,恰正是‘有心羞颜寻地缝’!”敦敏便问,“寻地缝干什么?”敦诚道:“寻个地缝好钻啊!”众人听着越发笑得浑身乱战颤。 “雪芹,”勒敏心中有事的人,看看外边雪小了一点,说道:“我知道你清高,不屑去弄八股诓功名。不过,无论如何,你既已在这‘末世日’里头翻筋斗,也得和光同尘吧。而且说笑归说笑,官场还黑暗龌龊是真的,也不见得人人都是乌鸦吧?”雪芹笑道:“人要不肯‘和光同尘’,谁还活得下去?我是寒透了心,也惊破了胆,再不敢涉足那个锦绣前程!雍正六年随赫德带人抄我的家,大小男女一百十四口,关的关,枷的枷,分与人为奴的,入狱待勘的,那真叫‘树倒猢狲散’。雍正十一年随赫德又被抄家,依样葫芦再画一遍,如今随赫德的二儿子还在黑龙江与披甲人为奴!抄随赫德的寿泰,前年和弘皙的案子沾边,又被抄了,家人全部发卖、家产全部入官,听说是一位姓袁的买到了我家花园,起名儿叫‘随园’。我的叔祖公、姑祖公如今又红火起来,连带着说傅六爷,那更是走得近一点就烤人。我和六爷情分近,又是远亲,芳卿又是六爷府里的人,我要硬挤门子,怕挤不来个一官半职?没意思了诸公,就如那走马灯转了一圈又一圈,你就再等一圈,仍旧的关、张、赵、马、黄。”勒敏笑道:“罢,罢!我说不过你,不过你总不是蝉,吸露喝风就能活,庙里和尚,清静修行,也还有几亩庙产——饿得头晕眼花的,还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就不信陶渊明!”敦诚想起自家身世,又带了酒,大声道:“雪芹这话最对我的心思!有诗为证!”遂也击盂而歌: 少陵昔赠曹将军,曾日魏武之子孙。 君又无乃将军后,于今环堵蓬蒿屯。 扬州旧梦久已觉,目著临邛犊鼻裈! …… 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叩富儿门。 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 他显然已被酒忘了形骸,歌罢放声大笑:“如先生之宏才,何至于跻身仕途,与俗人争道!”他不防头,说得阿桂、勒敏都是脸一红。敦敏便忙圆场,说道:“二位不要介意,我老弟就这样儿,老爷子,内务府堂官都拿他没法子。其实,我倒觉得勒敏说得有道理,雪芹靠卖画儿写字糊风筝度日,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阿桂听了笑道:“我才不在乎呢,我不是秃驴、不怕人骂和尚。”顿了一下又道:“你别以为我满得意,我当知府来见雪芹,曾说过‘见州县则吐气,见道台则低眉,见督抚大人茶话须臾,只解说几个“是是是”!’你觉得很有味儿么?”曹雪芹调侃道:“你说的是个联句儿,忘了我对的下联否?”“不敢,”阿桂笑道:“不过我确实不是赃官,说出来自己骂自己么?”又念了对联: 有差役为爪牙,有书吏为羽翼,有地方绅董巴结小意,不觉笑一声“哈哈哈”! “雪芹先生,我看你还是著书。写好这部《红楼梦》比当什么官都好。”敦敏笑了一阵,正容说道,“然而生计也不可不虑。我到宗学里查过,你原来只是请了长假。这不费什么事,销假就能到差。这里离城太远,朋友们有心照应也有点鞭长莫及。” 曹雪芹感激地看了看这两位初次谋面的兄弟,他在宗学里的差使是辞掉了的,一定是这两个私地走门路改了过来。事情不大,足见他们情分,替自己想得真周到……刚说了句“我原在白家疃住过,离城也近,勒敏知道的。弘皙王爷坏事,内务府的人一日三扰,问我都知道怡亲王的什么事,镶白旗牛录也换了,踢破我的门槛子,说要‘交朋友’,却又摆官架子,这朋友实在难当,就避嚣来了这槐树屯……”他没说完,敦诚便道:“那个鸡巴牛录叫延信是吧?是我家的包衣奴才!我这把扇子丢你这,你亮给他看,他不磕头我用鞭子抽死他!”敦敏见他眼饧口涩,说话前三竿后三竿的,笑道:“你还搬白家疃去,我那里有一进小院,您住那里,没有敢扰攘的。——连砚斋先生的住屋也都有,我们兄弟早晚请教,也得个便宜,一来宗学里有个常例进项,二来我们兄弟可以为你托钵化缘,我们没身份,面子还有,总不叫你再吃那么多苦楚。你别指望阿桂、勒敏他们,他们就要出京办差了。钱度、庄有恭更是指望不上,我们闲死了,给你当走狗,磨墨洗砚,你只情写《红楼梦》,如何?”雪芹想了想,说道:“二位贤兄弟这么厚爱,又出于至诚,我恭敬不如从命。等开了春吧——开了春我举家迁到白家疃!” 当下众人又散坐吃酒,对诗讲谜,敦敏又执意抄了曹雪芹的诗稿,几个人“兑会儿”也聚了有百十两银子,算来一冬酒食不缺,直到天色渐暗,方都冒着暮雪散去,也不在话下。 第十三回小杂佐挥扇撞木钟大制台筹划运钱粮 嫩弱纤细的牵牛藤,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从潮湿阴暗的墙角爬出来,用勾须一节一节扒着墙上的缝隙,挺着身子去寻找太阳。在阳光下显示它特有的嫩绿娇艳,墙外早已是春风拂柳、芳草如茵——乾隆七年虽然是个“倒春寒”,几场无声雨后,春意还是盎然满院。 江南巡抚尹继善今天起得特别早,昨天接到乾隆密谕:庆复、张广泗已将进兵大营由成都移至康定,兵分两路,北路由巡抚纪山统领自松潘向东南挺进,南路由提督郑文焕率领,自理塘向西北夹击。庆复、张广泗亲率中军驻节康定,待南北两路会师大金川,自然而然就截断了小金川与青藏、上下瞻对的通道,成了一个孤岛,即使战事有所不利,只须团团围定,饿也饿垮了莎罗奔。如今大兵已动,北路军粮草缺五万石,南路行军在沼泽地,毒虫、水蛭、蜈蚣渐多。有的地方已经出了烟瘴,急需木叶草、水薄荷、败毒散这些药品,部文转批,请旨照准,“着由尹继善一体采购,已命四川布政使勒敏前来领取,分发诸军,勿误!”大约乾隆觉得此事重要,特意还在“勿误”二字下头浓浓地圈了两个朱砂圈儿。昨天,尹继善签署手令,开列药单通告,苏州、杭州、扬州及江宁药店,凡有此类药物一概作官价平价收购。有藏匿、囤积居奇者一律就地正法。南京、杭州两府衙倾巢而出,务期十日之内采办足额。同时发了八百里紧急文书咨会河南、安徽,各拨库银六十五万两调来南京,以备买粮之需。他是个极有条理的人,在百忙中还抽出一个时辰陪着袁枚、黄嵩、八大山人逛了一趟莫愁湖。从容不迫地赶回总督衙门,集合全体师爷、书办,分工安排了两件大事,又接见了两位捐银一万两报效河工的盐商,这才回衙安歇。又知会签押房当值师爷,夜里如有四川、安徽、河南、北京的来人、函件、部文廷寄“不怕打扰”,一律及时报到内寝。所以勒敏、阿桂、钱度、高恒乃至于小路子来南京,他身在卧室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因预先知道这些人要来,心中有数,该说什么话自己已经想好了的。所以诸事并不张皇。 尹继善一如平日,在衙后自己宅院练了一趟太极剑,又读了几篇唐诗,带着两个小奚奴径往前院签押房里来。此时天色还在朦朦胧胧,几个正在吹灯扫地的戈什哈见他过来,忙退至道旁请安,禀道:“高大人、勒大人他们昨晚已经知会了当值师爷,吃过早点一道进来。四川来的粮道行走肖路,昨晚没住馆驿,就歇在咱们衙门客房里,一早就过来请安,我们请他在书房候着,大人要见,小的们这就去传。” “不用了,”尹继善微一思忖,一摆手便踅进书房,一进门便道:“是哪位老兄,委屈你候着了!”话音刚落肖路已疾步迎到面前,双手递上手本,报了履历,满面堆笑说道:“卑职其实认得中丞大人。卑职没选出来时候,在军机处张衡臣老相国跟前侍候笔墨,大人进京常见的。”尹继善却想不起他来,含糊地点头笑道:“既如此,随和点好。老兄请坐!”随意翻着他手本看了看问道:“你是店铺跑堂的出身,能钻营到军机处当差,已经很有出息了。那地方我知道,就是王爷也得低眉折腰,再大的官也都变小了。每年冰敬、炭敬恐怕也比京官儿丰得多。怎么不知足,又花钱选出来了呢?” 肖路见尹继善一脸木笑,心知这位才子总督瞧不起自己这样的佐杂官儿,从袖中抽出扇子慢条斯理地摇着,一边笑道:“我出来做官不为钱。要为钱,军机处随便搂把搂把也抵个知府!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儿,我好歹也是七尺长一条汉子,得给祖上争个光儿。”他在外历练有日,已经知道当官的不会自己讲喜爱升官发财,自己便也悄悄地改了口吻。当下,他顿了一下,将乾隆召见情形说了,又缓缓说道:“就是万岁说的,叫我切实作个循吏,也不枉了我祖上功德。”尹继善听他这番际遇,也不觉改容相待,忙问道:“贵族祖上曾历何职?” 肖路见大有苗头可轧,蹙眉一叹说道:“国朝以来我们没有显达的。杨继盛公是我嫡派的六世祖。”尹继善心里咯噔一声:杨继盛为前明万历年间名臣,有名的“三杨”之首,因弹劾魏忠贤入狱而死,声名震天下,想不到对面这个土佬儿竟是他的嫡脉!至此,尹继善对他已是肃然起敬,一拱手道:“失敬得很!想必贵族也为此改姓了?怨不得老兄这么大的福泽。”他一眼瞟见肖路扇子上“紫芝”两个字落款,伸过手去笑道:“借老兄扇子一观。”肖路双手捧着递过来,说道:“这是我出京时衡臣相公赐的,我那里还有他专写给我的座右铭——其实,我哪里当得起?还不是人家敬重我是忠烈之后,抬举我,我自己再不争气那成了个什么呢?”尹继善打开看时,扇面上既无题亦无跋,正面一幅吴江烟雨图,素面写着几个隶字: 河山之固在德不在险 下注“紫芝”张廷玉的书房名字。尹继善虽没有张廷玉写的字画,但由于公文往来频繁,对他的字迹实在熟悉,盱盱一看便知是真非假——不过张廷玉素来不为人写字,荐书更不用说,怎么这个一脸土气的芝麻官独独儿受他如此厚待?心里掂掇思量,口中笑问:“你在四川候补,没听上宪说,预备什么时候到县?你分的哪个缺?”肖路听他口气,心知已有了缘分,在椅中哈腰说道:“还没分发到缺呢。因为金川战事,所有到川候补官员一律补到大营从军效力。我分到南路军,郑提督说我不文不武,命我跟着桂大人办粮秣,这才来了南京。” “唔,是这样。”尹继善认识郑文焕,不学无术,又爱掉个书袋子充儒将,为此深得总督大将军张广泗宠爱。想着郑文焕那张长长的脸,一说话先使劲咽唾沫的模样,尹继善不禁一笑。说道:“原来老兄现在还没有职事——”还要往下说时,一个戈什哈在书房门外禀道:“勒大人他们来了。大人是在书房见还是去签押房?”尹继善笑对肖路道:“咱们先过去,再寻时辰说话吧。”肖路忙站起身来连连称是,陪着尹继善逶迤向南,勒敏、阿桂二人都已迎在阶前。只有高恒和他极熟稔,站在滴水檐下,待众人行了庭参礼,笑嘻嘻上前来,用扇骨儿敲了一下尹继善肩头,说道:“你好偏心,吃娃娃鱼也不请我!在北京,老尹相公有口好吃的,还总惦记着我呢!”尹继善微笑道:“恐怕你想吃娃娃鱼是假,想见巧媚儿才是真的。告诉你吧,上个月巧媚儿的娘病了,她回扬州去了。”——因见勒敏几个在听他说话,尹继善忙打住了。偏身让手,请众人进了签押房。又道:“不必拘礼。我们商议军事,闹起虚文儿来不是事。” 阿桂一坐定便道:“北路军最要紧的是粮食,南路军急等的是药材,天气一天天见热,不但瘴气,树林子里蚊叮毒虫咬——已经有二十几个人犯了疟疾,有一匹马被银环蛇咬死了。我来前见了庆复相爷,他说:‘你转告继善,二十天以内解毒药运不来,几辈子的交情也都顾不得了。’川北的粮已经从河南调出。”尹继善点点头,又道:“药材这边也集中了起来,只是没有木叶。我上次咨文庆复和广泗二位军门,库银还缺八十多万两,如不快点调来,过了六月,我这里就无银可支。这是军费,本不应地方支垫,为了应急权作支应。银子再不运来,我也没什么交情可讲了。”想了想,又补加一句:“江南的药这次是罗掘俱穷了。还要请庆大人、张大人从云贵再采办一些。军用是一说,不能误,民用的药也不敢误得久了。万一传疫、或者发生疟疾什么的,岂可掉以轻心?” “尹中丞,”勒敏在椅中一欠身说道:“银子的事且请放心,户部拨出六十五万两,已经运出七天,现在只怕已经快到信阳府了。还有十五万,皇上有旨从海关厘金里头出,也不干碍两江财政。只南路军粮食、药材,务必在我到衙十日之内运到军中!中丞,这才是真正的燃眉之急!” 尹继善眉头不易觉察地挑了一下,张广泗的跋扈是出了名的,自封名将,目无下属,同级官僚也时受其辱。但科布多王师溃败,只有他全军而返,允、年羹尧青海大捷,他掳敌最多,云贵平苗叛,更是独当一面声震朝野。除了圣旨,其余于他都是“狗屁”。庆复也是个刚愎自用的人,自己称号叫“金枪头”宁折不弯,雍正年间为委派一个河工小吏,和皇帝争得面红耳赤,到底还是按了他的主意办。譬如班滚的事,低头服输,顶多不过落个革职处分,不用许久,依然起复了,偏偏顶着死不认账——这一相一将都拗得像头驴,如今搭在一处,能办成事儿么?思量着,说道:“想必这是庆大人的钧谕了,不知张大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勒敏怔了一下忙道:“庆大人发令时张军门也在场,没有别的指令。” “很好,我当然不能违命的。”尹继善笑道:“找的药材已经集到了燕子矶码头。就请老兄亲自押送到金川前线。”勒敏不禁惊慌地看了阿桂一眼,他和阿桂从康定同行至此,一路情形了如指掌:有的地方道路年久失修,路面被洪水冲出一条又一条深沟,有的地方泥石流流过,山川河流都改了向,根本不辨道路,山背荫的路上还是冰封雪冻,化雪水寒彻骨髓。山麓向阳一面则丽日艳阳,烘热如夏,不少路面被水冲得连个影子也没有,空手骑马走一趟尚自心惊,何况指挥千万马匹,如何能按着军令克期把粮食运到?勒敏正在思量,阿桂在旁说道:“勒三哥只是把庆中营的指令传达了。我是个直人,尹中丞也不是眼里揉沙子的,说直白了,十天送到军中,简直是胡说八道!谁能一个月运到,我看就是神仙。但我兄弟们遭遇了这种顶头上司,也是没法子,中丞是天子信臣,也不过请中丞担待我们一二罢了。”尹继善笑道:“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们就离得近了。我看就由高恒兄筹办这事。” 高恒不知在想什么,一直迷怔着出神,听尹继善点自己名字,吓得一怔:“我?!” “对了,”尹继善嘿然而笑,“庆复此举,其实是不知道路艰险,并没有报复杀人的心。他的女儿是你的嫂子,你又兼着半个钦差身份。庆复这人我知道,刚愎是刚愎,却胸无定见。刚才我问,也是这个意思,如果是张广泗下令,那就另当别论。你随身带十几驮成药星夜赶往,我的六百里加紧咨文也就到了,他们惹你这个国舅做什么?这是一头。另一头说,你是从山东通政上头调来,专门辅佐我筹措各路粮饷的,这趟差使虽苦,却是绝无危险,身为方面大员,千里跋涉烟瘴,送药劳军,亲赴接敌营盘……嗯,主子知道了能不替你欢喜?这是兄弟替你算出来的一笔账,你觉得如何?” 高恒已是喜得笑逐颜开:山东剿匪,我身历前敌;征讨金川,我又身历前敌!满洲亲贵有哪个勇敢似我的?!功劳自不必说,先就救了勒敏、阿桂一驾,这人情已是落定了。想想道路遥远艰险,他心里又是一沉,拍着椅把手哂道:“亏张广泗打老了仗的,庆复也在川西南好几年,只晓得看着地图瞎比画,这种蒙瞎驴的仗,能打得好么?”他顿了一下,又对尹继善道:“我自个忙不过来,给我派个帮手。” “这个——”尹继善抚着下巴沉吟片刻,转脸对肖路笑道:“我看劳烦肖老兄陪高大人走这一趟差吧。你在云南杨名时跟前侍候过,也走过这道儿,高大人还是头一回。你跟着一路照顾些细务,大面儿上还是高大人主持。”肖路说道:“这没说的——这是中丞的抬爱嘛!不过我的职分还在四川那边——”他没说完尹继善就笑了:“这有何难,我行文四川,调你到江南来就是。既肯从军办差,我先挂牌子委你知府衔,带职投营效力,差事完了愿意改武职还可升官,愿意文职,我给你按老虎班一例,遇缺先补。” 肖路眨巴着眼听完,已知是张廷玉那面大旗见了效,仰着脸哈着腰阿谀笑道:“谢中丞提携奖掖!谢中丞提携奖掖!云贵川的道儿来回我走过四遭。准侍候高爷平平安安到康定!”尹继善虽说处事圆通和平,三教九流人物都相与得好,但谁都知道他是个风流名士,眼见肖路不尴不尬的丑相,居然投合了尹继善的缘分,都觉纳罕。尹继善虽面儿上嬉笑,心里也厌肖路的奴才相,不知皇上和张廷玉怎么会看上这位活宝。 尹继善见大家不言声,也觉得对肖路的重用有些过分,笑道:“肖路是贺露滢、刘康一案里的人,没读万卷书,万里路是走过的,人可不能以貌相——高方伯既去了康定,后头的粮食催运就要偏劳勒三爷和阿桂了。一路到安徽芜湖,请阿桂来办,可以先到安庆去见安徽巡抚卢焯,六十五万两白银从河南调拨,那是邸报上的幌子,其实是从河工银子里腾挪出来的。无论如何,请桂兄平安运到南京。江西一路请勒老兄辛苦一下,从南京藩库提十万银子,还有五万斤盐,平安解到南昌。江西去年丰年,他们自愿送十万石红米,你再解回南京。南京的细米要送康定,没有红米顶着,粮价就要涨。”因见勒敏微笑,尹继善又道:“这是经济,我到南京快十年了,没有闹过粮荒。江西‘一枝花’匪众虽然打散了,残党余孽已逃往山里,你若掉以轻心,被人劫了王纲,就笑不出来了。” “我不是笑差使轻松。”勒敏忙正容说道:“大人勤劳公事思虑周详,不能不令人佩服!这十万银子并不是正项里出来,要放在河南孙国玺手里,也舍不得拿出来资军,不知怎么藏着掖着呢!”尹继善笑道:“再藏再掖也变不成我自己的。总督不能世袭,也不是我的祖父事业,实话告诉你们,这都是李卫创下的制度,一条秦淮河,仅夜度缠头税抵得上一个中等省份呢!”当下众人又说了一阵话,有些细务尹继善又谆谆交代了,方才端茶送客。 高恒拖着,等阿桂、勒敏上马辞去,方才说道:“明儿一早我走路,今儿要好生乐一乐。此一去千里,烟瘴弥漫,回得来回不来还在未卜。尹公要有空儿,由我做东,一起玩他个通宵如何?” “你是说去凤彩楼?”尹继善一笑,“舍不得巧媚儿?干脆赎了她身子不就得了!官员不得携妓狎游,这可是圣祖爷那时候就定下的规矩,弄不好叫那干子臭御史奏你一本,丢人现眼的,还挨处分,合算么?”高恒笑嘻嘻听着,说道:“要赎得起,我能不赎么?上次一开口,那个骚老鸨就要五万‘养老钱’,我估着没有三万,她再不肯放手的。我家那婆子尹兄是知道的,连屋里用的鸡毛掸子她还要数数有几根毛呢,哪里瞒得了她!你说犯规矩,这倒无碍,上回和亲王世子去八大胡同,叫钱度他们拿住,扭到九门提督衙门,刘统勋一本奏进去,旨意下来,只叫送宗人府打四十板子。在宗人府再花几个钱,也不过鸡毛掸子打坐垫儿,叫外人听听音儿罢了,这点子风流罪过,我还承受得起。”尹继善笑着还要说,眼见钱度从仪门大柳树下一步一踱过来,便笑道:“说曹操,曹操到——我算着你今早一定要过来的,怎么这早晚才来?” 钱度一眼瞭见尹继善和高恒站在签押房前说话,忙趋步过来,打躬作揖行礼,笑道:“昨晚几个朋友在驿馆吃酒到四更天,这阵子还头疼欲裂呢!我来有一阵了,听说他们几个在,你们必定商量军务,没有我的事,我已插不上口,就在衙外柳树下头沿湖看景致等着——高爷你们说我什么来着?”尹继善笑道:“说你拿了亲王世子的事呢!”钱度拍掌打膝笑着叹道:“其实他要灵醒一点,在一点红那里当场认了自己身份,打发几两银子,会有个屁的事情!偏偏说是选官,又说皇商,驴唇不对马嘴,就被拧到了九门提督衙门——说是我拧的,那可真抬爱了,九门提督衙门的阎王是延清大司寇,我虽不是牛头马面,顶多是个判官罢咧!”尹继善指着钱度笑谓高恒:“现在升为云南铜政司掌印官了,这差使你别小看,比你的盐政肥得多,权也大,有就地正法权,地方不得干预!你赎那个巧媚儿不是没钱么?找他!” “尹中丞,取笑了!”钱度笑道:“我就是个邓通石崇,也只是给皇上看库的奴才,钱虽多,一分也没我的。我来见中丞没有要紧事,向南京铸钱局要几个浇铸工,还要几个画图指挥的大匠。我才去,又不懂开铜矿铸钱的门道儿,身边没有懂行的,下头那帮子滑贼卖了我,说不定还要我笑着掏腰包呢!”高恒道:“你要人那还不容易?山海关盐道上我有几个盘账老手,现在跟着我,你要用就带了去!”钱度口中嬉笑,心里打着主意,说道:“我要懂冶铸的行家,不的叫那里的人懵了我去。算账的人我带的有,我自己也能来两下。”笑着、看着尹继善等他回话。尹继善笑道:“这也是正理,我叫江南藩司把冶铸大匠履历开出来,名单送给你,由你自己选,不过各样人才不能超过三个。还有一条,我江南库里三十万贯铜制钱绳都朽了,已经上了铜绿。你去的第一件事,先把我库里的钱换成新的,旧的由你给谁,赶紧放出去用。你要跟我玩花样,我有本事治你!”说罢一举手便踅了回去。 高恒在钱度跟前碰了个软钉子,见尹继善已经回去,一转脸见肖路还站在仪门外等着自己,似笑不笑地吩咐道:“你去吧,先到驿馆,把文书整理一下,该缴的缴到总督衙门文书房,该烧的烧了它,带上我的家人到燕子矶码头。今晚我们就住在燕子矶,天破明咱们就走路!”说罢转身便走。钱度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一把便扯住了他,摇着他肩头笑道:“高爷您是生我的气了!听我譬讲嘛——”高恒哂笑一声,抬脚便走,口中道:“我没生气,你也不用譬讲。大约你是想,我给我手下人谋发财门路才找你?你听说没听说,‘一木二盐’?一个山海关道,管着东北木材内运,管着几十个盐场,想发财用得着寻你?实话说吧,我没那个发财心,我下头的人也一样!想着云南铜矿上万的工人,一个铜政司新建衙门,比着道台大些儿,比着巡抚小点儿,用人的时候,送你那里,几年后能给他们保个官儿出来,你就疑到这上头,我竟枉操了这片好心!” “我是师爷出身,懂得这里头的情弊。”钱度一身轻松,满脸诚挚的笑容,和高恒并肩出总督衙门,口中娓娓说道:“铜矿是做啥子的?卖水的看大河——都是钱呐!一接这旨,我家的门槛儿都被踢破了,都是荐人的,从王爷到部里朋友围住我那四合院。我一听‘荐’字头就涨得老大!”他打了个寒噤,“高爷,你说做人怎么就这么难!我这个官在底下看,是个西瓜;一到北京就成了芝麻!三品官满街走,四品官不如狗。好比麦地里的兔子,一轰就是一大群……”说到这里,高恒已是被他逗笑:“得了得了!我晓得你难了还不成?”钱度摇摇头,仿佛口中含着个苦橄榄,笑道:“爷既然体谅了,这事该办还得办,跟我过来在书房招呼文墨的事儿,两年下来,我准能保他们落个功名!” “好,爽快!”钱度老于世故,一纵一紧轻巧地来回一揉搓,打发得高恒周身舒泰,心中那点子不快早已丢向爪哇国去,一拍钱度肩头,笑道:“我明儿出远差,咱们一道儿到凤彩楼去疏散疏散!” 当下二人各回官轿,在轿里换了便衣。高恒穿着月白洋布袍,洗得洁净如水;腰间勒一条绛红带子,脚蹬黑冲呢千层底圆口布鞋:白净瓜子脸,配着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显得格外潇洒飘逸。钱度却另是一种做派:酱色湖绸夹袍上套着一件黑缎面巴图鲁背心,都是簇新没下过水的。脚下穿一双又厚又结实的“踢死牛”双梁纳面布鞋,也是新的;腰间灰白的卧龙袋旁吊着个绣花滚边的槟榔荷包儿;发辫倒也齐整,只是生就的黑黝黝一副瘦脸;加上头没剃,黑茸茸的前额短发有半寸长,还略略谢顶。他本来就老相,这么一“打扮”越发显得窝囊。高恒不禁笑道:“活脱儿仍旧是个师爷!铜政在外开府建衙,比藩台有钱,比臬台有权,好歹也得端起点官体来呀!怎么一味这个打扮?”钱度笑道:“不敢忘本,你是天家贵戚,我仍旧是个师爷,再说我生就的丑,再打扮也是枉然。”高恒道:“小娘爱俏,老鸨爱钞,你可要吃亏了。” 二人也不坐轿,一路散步转出清凉山,又踱到桃叶渡、老城隍庙一带留连了一阵子,品尝了什么怪味豆、云片糕、冰糖葫芦……还一人吃了一小碗凉拌粉皮黄瓜,待到秦淮河畔时,已是天将黄昏。正是春日渐长时,秦淮河边柳绽鹅黄,白絮如雪,一弯碧水清澈可见游鱼,一轮残阳缓缓西沉,昏鸦倦鸟翩翩归林,正是秦淮河最美的时候。在潺潺流水岸边,女孩子们揎袖挽裤,裸露着雪白的小腿和臂膀站在水中阶石上,有的淘米,有的洗菜,有的浣布捶衣,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叽叽咯咯大说大笑,还有的哼着听不清词儿的小曲儿。河南岸十里繁华,千丈软红,各个秦楼楚馆都已掌起彩灯,雕梁画栋丽色纷呈。打开临河的窗棂,隔着纱幕,传来笙篁琴瑟之声,河上的楼船画舫也是张灯结彩,往来游弋,招徕着富商大贾、王孙公子。 “金陵王气黯然收。”高恒兴奋地望着一河的繁华胜景,感慨地吟了一句,又笑道:“你闻闻这花香气、脂粉气——没了王气,色气可更盛了呢!这都是李卫倡导的。熊赐履当年给圣祖上折子,请禁秦淮烟花。明珠说,一条秦淮河的税,顶得上湖广一省的捐赋,就作罢了。李卫来当总督,税加两倍,仍旧夜夜客流如云。他就是靠这个还清了江南官员亏空的。”因见钱度发怔,问道:“你这会子在想什么?” 钱度是师爷出身,先头跟田文镜当幕僚,河南通省上下,别说府县官,就是三司衙门,连叫堂会的也没有,生怕别人弹劾,更无嫖娼逛窑子的——田文镜十分冷酷,官员们犯这个忌,他见一个拿一个,从没有手软过——后来在京城,他又跟了刘统勋。刘统勋虽比田文镜近于人情,那份铁面无私,似乎更难触犯,也不曾沾惹过八大胡同之类地方。今日乍放出京,见外省如此宦情,一来感慨,二来有“头一回做贼”的虚心。想独自回到驿馆,又怕得罪了高恒,也有点舍不得这里的胜境,因而心里迷惘一片。听高恒这么一招呼,钱度才猛地惊醒过来,说道:“哦——哦——我嘛……我心里一直犯嘀咕:云南铜矿几万工人,散处一二百里地面。地方上以后不管了,铜政司原先又没有这套人马,叫我怎么着手——” “得了吧你!”高恒哂笑道:“你是想吃鱼又怕沾了腥!告诉你,开国至今还没有一个大员淹死在这条河里的呢!什么时辰倒霉的也是小官。亏你还是个师爷出身!”钱度嗫嚅道:“王法平等,虽是官样文章,那也要作作表面,给人看看的。你说的也不全对。”高恒笑嘻嘻说道:“比如这河水四尺深,这叫‘法度’,对谁都一样。你个子高过四尺,它就淹不到你;你没有四尺高,就得看你游泳功夫。圣人制法原本就为下愚而设的。如果士大夫与庶民都‘平等’,谁还去尊崇孔子这个老棺材瓤子呢?你看傅恒中堂,他忠于朝廷皇上没有二心,不搂钱,文的武的都能来两下。不哼不哈,由散秩大臣摇身一变,成了中堂宰相!——那些穷秀才,巴着三年一考,举人、贡生——进士,州县府道兢兢业业地做下去,一步也不得有错,还得政绩卓著,苦巴巴熬尽了油,有几个能到他那一地步儿的?想想仍旧是个不平等!你常去傅恒府,见他书房里挂的那幅字儿么?”他略一沉思,用手敲着脑袋吟道: 漂泊何由返故园,桃花春雨照离魂。 凭将别后双红袖,记取东风旧泪痕。 吟罢笑道:“傅六爷的风流才调,戎马倥偬间还能和女贼娟娟偷情儿,万岁爷晓得也只是一笑。这一首可不是为娟娟作的。那是前面春榭坊里南京头号女侍书笑雪姑娘赠给傅六爷的,六爷自己手抄的。那落款是‘吟香’,六嫂有一回问我,我支吾着说吟香是曹雪芹的侄子。六嫂那脾气你知道,当场捣着我头骂‘鼻子里插葱,还和我装象呢!我要不打听个八八九九,就敢来问你?” 钱度听了,笑着还要问时,上游一带箫歌篁曲,一艘画舫轻摇飘然而来,船中间灯火辉煌,倩影绰约,一曲媚歌顺风飘来: 香舟归去银灯掌,绣户轻珠网。拂尘拭镜见颜酡,不禁春心先已到衾窝。薰香呼婢嗔他懒,怒语因郎软。背灯微笑转秋波,试问那人,今夜竟如何? 软语浓艳靡人欲醉,一首《虞美人》甫歇,又一曲《浣溪沙》,轻轻唱道: 烛影花光耀锦屏,翠帏深处可怜生,桃花着雨不胜情。偷觑已成心可可,含羞未便属轻轻,牙根时度一声莺…… 唱着,那舫已渐渐驶近,听着舫中似乎一阵窃窃私语,接着戛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兰麝馥郁流香,佩环丁当作响,钱度已是听得神痴若醉。高恒一眼瞧见米黄色西瓜灯上亮着碗大的“凤彩”二字,喜得眉开眼笑,跺着脚叫:“曹妈妈,曹妈妈一一我是高永!快靠过来,靠过来!” “是谁呀?” 灯影闪烁间,钱度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从舱中探出身来,觑着眼向岸上瞭了半晌才认出来,笑道:“是高大郎!从北京贩瓷器回来了?——船靠过去!”钱度小声道:“怎么她叫你大郎?”“你笨死了!”高恒也小声儿道:“这里又不是在家,哪有那么多的实话?逢场作戏嘛!”因见跳板已搭了过来,便拉了钱度一同上舫。钱度看那曹氏,虽说称“妈妈”,却也风韵楚楚,上身穿一领蜜合色枣花高领春衫,下身罩着石榴黄裙子,刀栽鬓角,头发梳得光可鉴人,鹅蛋脸儿上眉黛含烟,翘起的嘴角边还有深深一个靥窝。高恒一上舫,二话不说,先搂着“妈妈”就亲了一个嘴儿,却被曹氏娇嗔地推了一把,几乎倒在舱板上,逗得众人前仰后合大笑。 “大郎上回来多腼腆,现在越来越不老实了!”曹氏笑道:“这一年多你钻哪里去了?叫巧媚儿一想起来就伤心!上回有人去天津卫,照你说的地方去寻你,不但没那个字号,连那条街也没人知道——你大爷敢情是个骗子,骗我们这些没脚蟹么!”高恒捉住她双手只是不放,嬉皮笑脸说道:“那是你虔心不到!我怎么一来就遇着你了呢?巧媚儿想我,你不想么?”曹氏啐道:“越来越疯了,没瞧瞧当着客人,好意思么?” 高恒这才想到钱度,忙向众人介绍:“这位钱爷是做过一任知府的。如今已经弃官经商,两广两湖几十处码头都有他的商号。他可是当今一个邓通呢!不过,当官当了半辈子,却有个季常之病,如今夫人谢世,百无聊赖,我带他一道出来散散心。你们可得好生侍候着。”一席假话被高恒正容说来,弄得钱度手足无措,涨红着脸连说“不敢”,早有两个婆娘上来攀项拉手,拖着他一同到后舱去了。 第十四回高国舅夜逛凤彩楼易姑娘败走浮石山 高恒、钱度一上画舫,那舫立刻从来路逆水驶回。钱度这才知道,这舫是专门在河上游弋招客的,接到客人立即再送回凤彩楼。钱度初到行院,被一群女人围着,拘束得浑身冒汗,此时离得近,仔细端详那些女子,虽然个个体态风骚,却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妇人,色相已经凋零,浓抹艳妆遮不住额前眼角的鱼鳞细纹。虽然亲切得搂肩摩背,只觉得脂粉香阵阵袭来,熏得人头晕,却吊不起情欲来。高恒却是如鱼得水,丢了这个搂起那个,摸摸这个奶子,亲亲那个的腮,人人都是他的“小亲乖乖”,又笑着对曹鸨儿道:“巧媚儿呢?怎么不见?——这院里都变了样儿了。那边草坪上起了好高的楼,叫什么名字呢?这楼上楼下都油漆装饰了,得多少银子!可见你们生意好。” 一个女子端着酒杯,拧着高恒脸蛋给他灌了下去,笑道:“就巧媚儿好吗!我们就那么惹爷的厌么?今晚我偏就要陪爷。爷自己品品,是巧媚儿好还是我的好!”“成!”高恒脸上放着红光,“再拉上曹妈妈、巧媚儿,咱们四人同榻,来个三英战吕布,卞庄刺三虎!”说着一把拉过曹鸨儿,将一锭五十两元宝向桌上一蹾,又拉那婆娘坐在他腿上,问那婆娘:“你不是‘一沾酥’翠姐儿?你是好的!曹妈妈自己就叫‘操妈妈’——我也尝过,今晚和巧媚儿比比看!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女人,过了五十还坐地吸土呢。越是这样的,倒比黄花女儿好玩儿……” 钱度听他们说得越发不堪入耳,装作方便,踱了出来,仔细看那凤彩楼。这凤彩楼果然收拾得整洁华贵:四面竟没有院墙,全部都是两层歇山式红楼,飞檐斗拱画栋雕梁,楼上楼下廊边都装着红木栏杆,新近才油漆过。廊檐下吊着各色彩灯,晃得满院流光溢彩。大小丫头,有的端茶、有的送酒,迈着细碎的脚步楼上楼下忙个不停,酒香、肉香、脂粉香到处飘荡。楼上一个王八头儿忽然高声叫道:“巧媚儿姑娘来了!”两个总角小丫头,搀着一个女子从楼上西南厢一间房中走出来,轻盈的步子走向北房。珠帘响处,高恒已是笑着迎了出来。说笑着簇拥着那女子进北房。北房立时又是一阵哗笑言语,却听不清都说了些什么。钱度刚转身要上楼,忽又听见“哗”的一声,似乎打翻了水盆子,一个男子粗声骂道:“你这贱货!浪着思量什么野男人?好好的一盆水也会弄翻了,这屋里刚铺的毡毯——你看看,你看看!——污成什么样儿了?”他似乎踢了什么人两脚,一个女人用手帕捂着脸,蓬着头夺门而出,兀自呜呜咽咽,哽得脚步都踉跄不稳。钱度不禁一怔,正要问,那个男人穿着大裤衩子,上身打赤膊,追了出来,抓住妇人发髻,一推一搡,就把她拖倒了。压着嗓子恶狠狠骂道:“贱蹄子,谁叫你不肯接客,老子就是要熨平了你!”接着又是一脚,踢得那女人在地上滚了两滚,一头撞在钱度小腿上,挣扎着爬不起来。钱度见他如此欺侮人,横着眼盯过去,说道:“你怎么这样横?瞧她这身个儿,经得住你踢么?不怕吃人命官司!” “回您老的话,”那人瞥了钱度一眼,立时便变成了笑弥勒,“她是我女儿,我是她干爹,这是我们自个家事,客人您请随喜——她是我们前年买进来的,别人十六岁就接客了,偏偏她犟得很,十九了还不肯开脸,我们开行院的吃的就是这碗饭,又不是义仓孤老院,就这么干养着她,怎么成?” “当初买我的时候,说好的只卖艺,不卖身!”那女子躺在地上仰着脸说道,“你们这凤彩楼是恶霸地狱!大爷呀……”她绝望地盯着钱度,欲哭无泪的样子,“他们欺负我不识字,写了一张假卖身契,逼着我接客过夜……我弹曲儿唱歌儿,没少给他们挣钱……”她抽抽噎噎地哭诉着,曹鸨儿已经下楼,一把拉起那女子,替她理发整衣,絮絮叨叨连“埋怨”带劝慰:“芸芸呀,我跟你说过多回,别沾惹王福祥那个老龟孙,凡事离他远着点……怎么就是不听呢?他赌输了,又吃得像醉猫似的,没事不拿你撒气找谁去?好了好了,快回房里……”她转眼照王福祥“呸”地啐了一口,说道:“你瞧瞧你那副鳖样儿!除了打人还有什么能耐?还不滚进去挺你的尸!就这么竖在这儿现眼!”这才又换过笑脸,对钱度娇声道:“钱爷呀……快上去吧!高爷他们出彩唱曲儿呢……我安顿一下芸芸,就过来陪你们。” 此时芸芸立在柱子旁灯下,钱度打量她时,瓜子脸,细腰身,体态是十分玲珑,只是脸上铅华不施,眉目疏淡些,左腮下还有几个雀斑,颜色不很惊人。钱度说道:“你们开这院,图的不就是钱?她唱曲儿挣钱不也是钱?这么作践她,将来人也没了,钱也没了。曹妈妈,你甭和大爷我做这个象生儿,给这个芸芸开脸是多少价,一年的包银又是多少?你开个价儿我听听。出得起,是她的命;出不起,也是她的命。”“瞧钱大爷您说的!我可是当自己女儿看芸芸的!”曹氏红了红脸,媚笑道:“爷您要包她,是她的造化。我不赚这个钱,您出个本儿,连开脸在内,总共一千五百两!爷台您要是手里紧,我还可再放一点价!?”“一千五就一千五!”钱度爽快地说道:“走,芸芸,咱们上楼去!” “不……”芸芸闪眼看着又黑又瘦的钱度,又果决地说:“我说过,不卖身!”话音刚落,便听王福祥在屋里又吼道:“你个死妮子,皮贱!” 钱度一口便打断了王福祥的话,“你不过是个王八,很贵重么?——芸芸,我可怜你!不要买你身子,只买你个平安,三两日里我就要去云南。陪我唱唱曲儿,好么?”芸芸这才认真打量钱度一眼,见他忠诚厚道,满脸的本分相。良久,她才点了点头,低声道:“那……我跟你走……”那曹氏早就笑吟吟走过来,竟亲自扶着芸芸拾级上楼,温言细语地说:“你跟了这位钱爷,可真是祖上八辈子修来的福!如今你是钱爷的人,谁敢再难为你,看我不揭了他的皮!好丫头,进了我们这行里头,最好的出路不就是寻个好人家从良么?你合了钱爷的意儿,这可是皇天菩萨……”好话就说了一车。 三人说着话走进北楼正间,却见靠东墙一溜坐着四个女子,手里拿着笙篁笛箫,一个淡妆女子偎坐在西墙高恒的椅子旁——一望可知便是巧媚儿。通身穿戴是月白江绸,滚着梅花银线边儿,一舒皓腕,雪白晶莹,手指纤细如削葱,鹅蛋脸粉里透红,艳色诱人。若论身条儿,比起芸芸来却胖了许多。巧媚儿只向门口瞥了三人一眼,低头勾那琴“咚”地一响,东边四人忙奏和声。巧媚儿放开歌喉唱道: 酴醾架后,鸿影翩来,骤觅得花枝遮翠袖,浣了弓鞋新绣,墙边瞥露裙纱,牵衣争道无差,却听雪夜高叫,乌云落满桃花! “好!”高恒双手高举鼓掌喝彩,众人也都轰然叫妙。曹鸨儿叹道:“咱们南京,二十年头里的金嗓子是陈莱娘、蔡玉韵、尹蕙姐和柳湘莲,我都听过的,那真是字字咬金断玉,无论远近,曲儿字儿都似从天河上落下,透耳入心,五脏六腑都搅得烘烘价热!巧媚儿今儿唱的,只是底气有点不足,二十年来是没人比得的。” 高恒便笑着招手道:“老钱!你好大面子,把病西施都拐来了——快来入座,罚酒三杯!”又笑着对芸芸道:“怎么,动了凡心了?你瞧的,我哪点比不过这位夫子,怎么我就勾不上手呢!人呐,真得讲点缘分!”说着便伸手摸芸芸的脸,却被芸芸一巴掌打下手去。“你正经点!我不爱小白脸儿么!”惹得众人都是一笑。 “好好好!正经就正经——”高恒毫不在意,嬉笑道:“今儿吃你的花酒,你可得亮几手叫我们开开眼!”芸芸这才回嗔,微笑道:“这还是个礼数。”遂从墙上摘下琵琶,略一调弦,清冷之声顿起,四座肃然,听她唱道: 红尘小谪,恨今生误了玉京仙宇,回首红楼繁华梦,勾起柔情万缕。汲水浇花,添香拨火,十二金钗曾聚。万竿修竹,潇湘风景如许,颦卿颦卿,我亦为汝惋惜…… 高恒听得眯着眼,手按拍节,钱度也是如入迷境,突然开眼问道:“这唱的是《红楼梦》!你居然见过这书?这歌词又是谁写的?”高恒也道:“怪道的,听着耳熟。‘颦卿’不就是林黛玉么?我在傅六爷家见过,连抄本他都舍不得借我看。坊间又没有这书,你怎么有这么大的缘分?”芸芸抿嘴儿笑道:“你们说的‘傅六爷’不就是当今正牌子的国舅爷么?满口都是谎话,说是什么生意人,又是什么皇商——掉了底儿了吧?我看你们也都是官儿吧?——这词是罢了官闲居的一个老探花写的,叫刘啸林,从他那儿我借看过几卷《红楼梦》抄本儿,实实是一本真才子真佳人书。刘先生在这里留了几首吟《红楼梦》人物儿事情的诗呢!”说罢,略一沉吟,目送秋波,手挥五弦,裂石穿云地又唱道: 血泪迸红雨,名士多愁工寄托,拼为佳人辛苦,痴忆茫茫,空花草草,且自调鹦鹉,问谁相与,回肠转出凄楚…… “这是咏黛玉的葬花词的……”她轻吟了一句“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呆呆的,竟自迸出泪花来。 巧媚儿眼见芸芸一出场便占了先枝,心里很不是滋味,上前摇着高恒肩头道:“天不早了,咱们回房,我有一套叨叨令,上回尹制台叫堂会,还拍手叫绝呢——叫芸芸陪钱老爷吃他们的合欢酒,我给你唱体己儿曲子!” “好好!宝贝儿,冷落了你了……”高恒拍着巧媚儿的手,正要起身,见自己的贴身长随贾四匆匆走来,便问:“什么事?” “回老爷话,”贾四后退一步,躬身说道:“南昌老茂栈刘掌柜的从漕运上过来了二十船盐,一路都没事,到南京海关叫关上的吴守备给扣住了。他们没带盐引,关上要全都没收,没奈何扛出您老人家招牌,这才暂押着没有抓人。他们急得热锅蚂蚁似的,无论如何请老爷走一趟……”高恒道:“这用得着我亲自去?带上我的名刺,你去先保他们出来,回头把盐引补上不就结了?” 那贾四连连答应,却不肯走,又道:“兵部和刑部来了两个司官,在驿馆坐等老爷——”“你告诉他们,”高恒截断了他的话道,“我明儿一早就离南京到四川,已经不管这里的事了,请他们回步。”贾四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奴才说了,一个黄大人,一个葛大人,坐着不走。说是……‘一枝花’在彰德府劫库银没有成功,如今不知去向。山西在直隶藩库共调了六十五万两银子和石家庄,要密运四川。怕路上出事,圣旨叫老爷亲自主持押运,请老爷即刻北上,到风陵渡接银子……” “行了行了!”高恒愈听心里愈烦:这么机密的事,这杀才当着婊子们在妓院里就全兜了出来……一边起身整衣,一边骂道:“你只说‘有旨’不就够了?穷唠叨你娘的没完!”又向曹鸨儿、巧媚儿等人歉意地一笑,说道:“我就是个官,这回再也瞒不过了。你们陪钱爷说话儿吧,过些时我再来……”说罢匆匆去了。那一群鸨儿婊子都送他出去。 钱度见高恒突然离去,心里一阵慌乱,从怀里抽出两张银票,对芸芸说道:“这一张是二百两,我给你的体己,这是一千两当作赎银。明儿我再送过来五百两给你妈。好好歹歹你不至于再受那些肮脏气了……我也要走,明儿有空我再来看你……”那芸芸用泪盈盈的目光盯着钱度,良久,突然脸一红,羞涩地低下了头,问道:“你……真是个好人。你只是可怜我就这么花银子……看不中我么?” “哪里的话……”钱度越发局促不安,结巴着说道:“这要自个儿情愿。我这把子年纪,也长得丑……再者,我也不惯这里的场面……” “我只要你人好。”芸芸眼中的泪大滴大滴地滚了出来,搓弄着衣角拭泪泣声说道:“一个女人落到这一步,还有什么挑人的去处?把我赎出去……三千两银子就够了——我做一手好针线,给你太太当奴当婢……怎么都成……”她突然下了决心,起身扑在钱度怀里,温声说道:“今晚……你别走了……” 钱度拥着她,用手轻轻梳着她的秀发,头晕乎乎的如在梦中。正要说话,那曹鸨儿一掀帘子进来,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我们去送客这一霎儿,白牡丹就会了吕洞宾——秀英,兰彩儿,英姑……过来吃他们的合欢酒!”于是众人便一拥而入,屋里顿时又是珠摇翠晃,芳香流溢。让人叫巧媚儿时,来人说:“姑娘乏了,明儿过来给姐夫姐姐贺喜……” 易瑛一干造反义军在山东聚众不成,筹粮失利,一败于黑风寨,二败于桑桥,零零落落奔往武安,在白草坪又遇当地土匪强袭,虽然勉强胜了一仗,却是立脚不住。清点人马,只剩下五六十人,而且里边还掺和着刘三秃子黑风寨的十几个人。和众人商议,有的主张杀回山东,官兵既在那里得手,此时决然没有防备,燕入云主张从豫东先进大别山,再到桐柏山里扎根休养。胡印中原是刘三秃子部下,已经生了嫌隙,此刻处境尴尬,什么也不便多说。刘三秃子是被官军逼着裹携进来的,他虽匪性凶残,心眼儿也还够用,知道一离开易瑛,立时就要落入天罗地网,只是一味地巴结易瑛、燕入云等人,生怕赶走自己,他是土包子,也拿不出什么见识来。皇甫水强却认为豫东大平原无遮无挡无粮无草,不到大别山就会被官军发觉围剿,不如由武安向北,在太行山深山里盘一处寨子扎住根,稳住了再徐图大计。不料在攻打钻天岭时,又遭官军突袭。刘三秃子见兵匪合一夹攻上来,乘机内讧,要杀易瑛。一夜烂仗打下来,易瑛连夜败退到浮山女娲娘娘庙,检点人数时,只剩下二十七人,所有马匹、银两和干粮丢失得精光。 此刻夜阑更深,女娲娘娘庙翘翅飞檐,静静地矗立在藏蓝色的晴空里,浮山顶上,一钩弯月将惨淡月光洒落下来,依稀映着坐在白石阶上的这群落难人。那群男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庙门东边廊下避风处,有的鼾声粗重,有的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易瑛和乔松、雷剑则在庙门口相互偎依着,谁也没有说话。乔松胸前受伤,半躺在易瑛怀里,不时地发出轻微的咳嗽声。雷剑吊着左臂抱着剑靠在易瑛膀子上,也垂着头不言语。只有强劲的山风时而呼啸着掠岗而过,发出呜呜的哨声。 听着乔松已经呼吸均匀地沉沉睡去,雷剑趴在腿上不再动弹。易瑛轻轻放下她们,解下身上披风给她们盖上,迈着疲困的腿踱到一块大石头旁边,望着天上的月亮只是出神。 她原是河南桐柏桐寨铺人。虽然容颜娇艳,仿佛二九少女,其实已经年过四旬。在她记事时,父母便遭了瘟病先后谢世。六岁的易瑛就以讨饭度日,白衣庵的尼姑静空见她可怜,收她在庵中剃度了,法名叫“无色”。每日照顾庵中香客上供的馔果、香火钱。另外做些洒扫庭院、开门闭户的杂活。她名叫“无色”,但人却越长越娇媚,一双纤手皓腕洁白如玉,眉宇似蹙非蹙,似喜不喜,活脱脱鲜灵灵地令人一见忘俗。别说桐寨铺的人,就是过往的京华权贵、两江大贾也常慕名驻足,借口“送香火钱”,来庵里一睹芳容。有些人肚里还打着糟蹋菩萨的念头,三天两头来搅扰。 康熙五十九年静空圆寂,临终拉着她的手微声说道:“我问过观音多少次了。你不是这庙里人,你另有正果。孩子,当初收留你为你年纪小,无家可归。如今我去了,你在这里是呆不住的,你听我说,不拘怎样,有个好人家,你还俗嫁了吧——这是你的命!” 果然静空一去,易瑛的日子就难过了。她身上常常带着剪刀,上午辰时开门,下午申时关门。一干浮浪子弟,有事没事常来庵中厮混,到晚间丢砖撂瓦甚至撬门砸窗,吓得她终夜心惊肉跳,终日神思不宁,有时呐呐自语、有时无端哭笑,落了个半疯半癫的症候。见她动不动就操刀弄剪的,倒也一时无人敢招惹她。 忽然有一日镇上来了个道士叫贾士芳,在庵东空场上演法。看热闹的人围了许多,贾士芳还带着一老一小两个道士共同演法。打场子发科毕,贾士芳立刻端了个空升,沿圈化缘,只有易瑛献了一些食物,转了一圈连一文也没收到,贾士芳仰天叹道:“桐寨铺乃是豫川道上名镇,想不到人人都是吝啬鬼!”旁边的闲汉们也大声回口:“桐寨铺过往走江湖的千千万,也没见过一个戏法不变就伸手要钱的!” “这说的也是!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贾士芳微笑着收科作揖,对老者道:“飘高师兄,向这里高升米店中借米一升,挣来钱还他们一斗!”那白胡子老者答应一声,端着升到街旁米店去化缘了。这米店林老板平素是个鹭鸶腿上劈肉,臭虫皮上刮漆的角色,哪里肯结这个善缘?躲了里头不出来。飘高笑着一躬去了。贾士芳也不恼,转身走向易瑛,审视她良久,说道:“有心度化一位女弟子,可惜你华盖不全,不是我门中人,留一卷书给你,好好习修,日后你另有正果!” ……一阵料峭的山风吹来,易瑛打了个寒颤,朦胧西斜的月色更加灰暗,满山的白石头如虎踞狼蹲,远山近峦起伏不定,仿佛在无声地流动,又像幢幢的影子在跳跃嬉戏,给人一种诡异神秘的不安。贾士芳临走时说,“你是女娲娘娘座下金童,男转女身,经历人间苦难后还归本位。”此地浮山,据说就是女娲炼石补天之处,山上白色浮石都呈蜂窝状,扔到水里有的竟能漂浮起来,据说是补天时烧化了的石液浮沫凝成。如今山穷水尽败退穷途,刚好就落脚在女娲补天之处,冥冥之中莫非有什么天意——是要在这里“归位”而去,还是由这里重新生发,再造一个大局面?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这里藏着她的“天书”,就是贾士芳留给她的《万法秘藏》。这部看去并不十分难懂的书,她已经修习了近三十年,里边颠倒阴阳、遁甲之术应有尽有,甚或炼石成金,撒豆成兵的法术,也都述之甚详。使她大惑不解的,上头的大法术,背着人演练,几乎次次都有效验,临到强敌环伺,一百次九十九次不能如意。请神扶乩,捉鬼擒狐,祛灾禳病这些小法术,倒是一行便通。临阵杀敌,定身法定不住人,撒豆也还是豆!自从雍正元年,桐柏县以“妖术惑人”派兵捉拿她,被她用喷火炼形术击溃,率徒众扯旗造反,立“真主”,树大旗,替天行道,先败于九峰山,只身逃往湖广、江西,演法收徒,再败又逃……二十多年,除了“易容术”使她仍保持着二十许岁姣好容色外,其余法术时灵时不灵,总归从来没有派上大用场! 她睁大了眼睛,从紫薇星座细细端详,找到了她自己的星座,“天清神座”。紫黯色的天穹像一口钉满了银钉的大锅扣在茫苍苍的群山上,每一颗星都是那么明亮,一明一灭神秘地闪烁着,显得那样不可企及,不可思量……陡然间她想起书中前言说的“以道胜人,以法驱邪。道不胜法,则法无所用,道胜法,则法不必用。以法助行道则道倡,道既倡,行道可也,不必用法。此宗旨,学者不可不知也!”恍然之间她似乎悟到了什么,目中晶莹一闪,自语道:“原来如此,小法术只是用来行道的,不是用来杀敌的。法术要能改天换地,上天何必假手我?……”她嗫嚅着仰面望天:是乾隆有道,还是我奉的“真主”有道呢?但上天太高太远,无数的星星向她眨眼,却不回答她的疑问。 “圣使……” 一个女子声音从身后传来。易瑛从遐想中收神,回头看时,却是吊着绷带的雷剑,便道:“怎么起来了?有我在这里守风呢!这里断然出不了事——要是冷得受不住,男女各点一堆火。” “不算太冷。”雷剑说道:“韩梅和严菊她们问咱们去向呢,咱们要不要答话?”又指着左侧山下道:“您瞧!” 易瑛向下看时,果然见幽暗不见底的谷中燃起一道弧形的篝火,似乎还有人在来往添柴。此时燕入云、皇甫水强和胡印中等人也都看见了火光,都凑了过来计议。 第十五回情马无缰阳沟失事穷途计短议劫王纲 “那是唐荷他们在打招呼。”燕入云边走过来边道:“方才听圣使说点火,我看使不得。妖兵追得急,这里一点火几十里都看得见,不是招蜂入怀么?派个人下山接她们就是。”皇甫水强接口道:“这座浮山上下二十多里,她们不见我们动静,能守在老地方?这地方方圆几十里都是白浮石,根本没人家。大股妖兵还在长治南边,小股的不敢来招惹——圣使,只管点火联络!”燕入云隐隐觉得这个皇甫水强有点跟自己过不去的意思,但他无权禁止他和易瑛说话,遂冷冷说道:“点火招来敌兵,我先割了你的头!” 皇甫水强是“一枝花”起事时的首领,在桐柏山大寨中其威望还在燕入云之上。自从燕入云入伙,一来武艺比他好,也比他年长几岁,江湖上手面广,很得易瑛器重;二来燕入云对易瑛确是忠诚不贰,还另有一份情意。所以事事容让许多。燕入云自觉举足轻重,有时说话就带着颐指气使的味道。见他此时还摆款儿,皇甫水强不禁怒从心起,轻笑一声说道:“谁封过你是总管么?这几年我都让着你,为的你是富贵人家,到我们这堆里来不容易。你就越发嚣张!是你拉着圣使去江西,我们才倒这血霉。在桐柏山好好的,几千人盘占个大寨子,官府十次剿也没动我们一根汗毛。现在你还敢摆谱儿——不瞧着圣使面子,兄弟们早他妈宰了你了!”“你有这个本事?”燕入云掉过头恶狠狠地盯着皇甫水强,语言中透着巨大的压力:“充其量你也不过是个土寇!”“土寇我自认了,你是英雄么!”皇甫水强立刻反唇相讥。“我们在圣使跟前只是效忠,除了厮杀,性命相扑,没有别的心肠!” “行了!”易瑛断喝一声,二人都住了口,易瑛道:“这是什么时候,还打窝里炮!——胡兄弟,你看呢?” 胡印中一直沉默不语。他一直很受易瑛信赖。但他毕竟入伙不久,也看出了平素燕入云对易瑛的情分,只要谁略靠近了点易瑛,他立刻就犯醋味。他也看出易瑛对燕入云不但倚重,也确实在私情上很有好感。燕入云自有一伙人。皇甫水强在下头深得人心,这也是洞若观火的事。他是刚刚入伙的人,不敢蹚这汪浑水。胡印中思量许久,轻叹一声说道:“我想,还是联络一下的好。一来是自己兄弟姐妹,二来山下情形不明,叫到一处,听听有什么消息,好走下一步棋——当然,也许会招来官军,不过官军未必有这个胆量,他们属耗子不属鸡,人不上千,动都不敢动的。” “点火,把庙里窗棂子拆下来点着,加一堆火,叫韩梅她们快来会合!”易瑛吩咐完,突然觉得浑身疲倦,坐在石头上道:“兄弟们把信火点了还去歇着,咱们几个议议,走好下一步棋。” 弯月形的篝火点亮了,庙里的窗棂、幔帐在火中噼啪作响,浮山的山顶上火焰冲天。几个造反头领抱剑倚石而坐,像几尊石像一动不动,都在深沉地思索。许久,燕入云才粗重地喘息一声,说道:“我们吃亏吃在没有钱。在山东南边一下子聚集了两千人,由于没有银子供饷。兵器,都是锄头、镰刀、杈把、扫帚怎么打仗?圣使的规矩不许打家劫舍。可那是在桐柏,大山里种一点,打打猎也就能应付了。在外头还这样就不成。打一个大富豪,我们就撑起架子了。” “这么一味地跑不是办法。我们得有个窝。”胡印中道:“梁山好汉也吃过败仗,一进水泊,官军就拿他们没办法了。我入伙时咱们还有几百人,其实官军没有杀我们几个,多数是跑散了。无论如何不能再这么奔下去了。”燕入云道:“我们其实一直在找窝,只是力量太薄,攻不下人家寨子也是枉然。” 皇甫水强好像专门要和燕入云作对,轻咳一声道:“我们找的都是别人的窝,桐柏山的窝我们自己把它丢了不管。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我们现在并不强。”他顿了一下,又道:“我觉得南边北边好办。过了黄河,我们就没有得过利!其实在江西,虽然打散了,我们首脑都在,只要官军一退,招呼一声寨子就又拉起来了,圣使在那里人们还是当神敬的。” 易瑛也一直在沉思着听,她的感受与众人不同。她觉得朝廷似乎气数未尽,还在蒸蒸日上。她以法术传经布道,济世医人,每逢哪里有灾就去灾民中演法,信民是不少的,徒众却不多,真正知道她红阳教宗旨的就更少了。就这些受灾地,朝廷也随即有旨免捐免赋,发粮赈济,还有医药供应也都及时,简直无缝可钻。往往她要杀的贪官,朝廷也查办了。老百姓没良心,求治疾病时虔诚到十二分,病好了也就撂开了手。想到这些,也真令人心灰意懒……她垂下了头,突然又警觉地抬起来,“我是奉天行道、杀贼除妖的圣使,怎么能这样想?”思量着,已定住了心。缓缓说道:“大家说的都有道理。目下朱三太子的世子尚在吕宋国蒙尘,没有归位,真主不在域内,我们摸索着干,难免有差错。但如果都不干,世子归来连个定居之处也没有,这是不成的。所以我是有些操之过急,只想一日之内揭竿而起,天下景从……我们是得想办法占个地盘,在桐柏山和井冈山我们吃过亏。吃的亏是因为只有一个老营,给人一踹就树倒猢狲散。看来还是要向南,回桐柏去,那里连着大别山,又通着伏牛山,多建几处营盘互为犄角,互通声气——今天在此的我看不会再有二心的了,大寨有了分寨,可以各自带兵,也省得我总是亲自出马孤军奋战。至于饷,我们可以在直隶、山西劫几个大户,分些浮财给老百姓,细软我们带走。将来的饷源,只能从官府身上打主意,一味打家劫舍就违了我们的教义,那就变成了刘三秃子那样的草寇——我们虽然受穷,还是王者之师嘛!” 众人原都是因为一败再败,各自有些意见,恼火得很,其实心中还是尊敬易瑛如天神,对自己这些看法也只模模糊糊的,并不认真。易瑛如此虚心,一概接受,大家都十分感动,遂又鼓起兴头来,燕入云笑道:“我最爱打富济贫!我们手里有家伙,想筹几个钱粮还要向那些臭财主借!不是我说,当初在太平镇要听我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冲烂了马家,劫了粮就去攻寨子,这会子不定我们还在黑风崖上吃酒消夜呢!”他说得兴奋,直想站起来,皇甫水强却道:“那地方不成,容得下刘三秃子,容不下我们。那里离北京那么近,一道旨意,济南、保定两头出兵夹击别说吃酒消夜了,怕只有火枪子儿能吃——”他看了看暗中的易瑛,突然顿住了口。燕入云见他如此钉着自己作对,心中不禁大怒,手攥着剑柄捏得出水,强忍了没有说话。在僵持难堪的氛围中,一个弟兄喘吁吁走来禀道:“韩梅、唐荷她们上来了,还带着三十多个人!” “三十多个?”易瑛心中一喜,立刻又敛了笑容,“有外人么?” “没有。全是我们打散了的自己兄弟!” “好!”易瑛顿时精神大振,笑着对众人道:“女娲庙前这一聚,看来我们气数还会旺起来!瞧瞧她们去!” 众人刚站起身,韩梅和唐荷二人已经踉跄着走过来。熊熊篝火中,只见二人头发蓬松、衣衫褴褛。二人见了易瑛,扑身跪倒在地,抽咽了半晌,“呜”地一声号啕大哭起来。“……圣使娘娘……我们没有打好仗……七十多个兄弟只活着回来这三十多个……”韩梅哭得浑身颤抖,“……失散了这六天,我们白天躲在山里,只有晚间才敢走路……遇到一个砍柴老汉告诉我们,娘娘往这个方向来了。一路上还有几个逃跑了的……要是再寻不到您,我们只好自杀了……”唐荷哭得泪人儿一般,抽泣着道:“其实官兵倒不敢穷追我们,恶虎镇丁百万家一百多个庄丁,死盯着我们不放……我们杀他们退,我们走他们追……他们的佃户,不敢接济我们……我们又累又饿……路也不熟……他们抓我们一个便杀一个,割了兄弟们耳朵去报功……”说着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回来就好,我们见着就好了。”易瑛听她们虽然说得语无伦次,却也能体会到她们一路上凄凉奔波、悲苦无依的心境,由不得心中一阵酸热,眼圈便红红的,长叹一声挽起她们。说道:“我们已经商议好,打回桐柏山,在桐柏、伏牛、大别山扎住根、慢慢跟朝廷周旋!”她的瞳仁在火光中灼灼生辉:“此地只可暂居一时不可久留。稍稍歇息一下,我们从风陵渡过黄河。河南是我们的老盘子,有了饷一招呼,人马立刻就能拉起来!”韩梅听她说到“饷”,眼睛一亮,说道:“圣使,见了你只顾欢喜、伤心了,还有件要紧事禀报呢!——南京皇舞栈派人来了,说有一套大富贵,六十五万两镖银要在石家庄聚齐解往四川。鞑子们在四川和金川人开仗,粮饷如今还是秘密,不能用大队官兵护送。请圣使派人截下来。” 易瑛尚未答话,燕入云已听得心痒难耐,插口便问:“押运的是谁?皇舞栈在南京是什么身份,怎么知道这么重要的消息?”突然想到这是不该问的,便打住了。易瑛问道:“来人呢?” “我没有见——我到老茂客栈去打听圣使娘娘下落,是二癞子告诉我的。” “他没说这些银子过路了没有?” “肯定还在石家庄,老茂家已派人尾上了!” “押运的是谁?” “官府是按省递交,暗地护运。南京那边已经派了个高国舅到郑州接镖。随镖银行走的叫黄天霸,是直隶黄家老镖行的——” 易瑛皱了一下眉头,止住了她的话:“余下的我知道了——你们到那边歇着,乔松肩上受伤,也该换药了,你们照顾一下。” “是。”韩梅和唐荷打了一躬,退了下去。易瑛见雷剑也要去,摆手道:“你们得随时有人跟我,你留下。”又问众人:“怎么样,这银子取不取?” 燕入云一挺身子说道:“取!这是皇镖,取一票我们多少年都用不完。别说六十多万,就有十万银子,竖起招兵旗就有吃粮人!有人有粮有饷有兵器,我们横行天下,怕谁?八旗满人是一堆豆腐渣,汉军绿营,虽能打仗都在西边省份。打下几个州县作我们的营盘,不比钻山沟受那份闷气强得多?”皇甫水强也被“六十五万”这个数字拱得心里发热。说道:“我看也是先取下来再说!这个机会太他娘的难得——不但没有大队官兵押送,而且路也远,山路也多,截了镖,我们也容易躲藏。”燕入云笑道:“有银子什么事办不下来?凭我昔年的交情,加上银子怕没人入伙?大队人马我们也拉起来了!”蹲在一旁的胡印中却觉得不妥:官兵能容你从容不迫地弄到银子,又就地招兵买马?他觉得是笑谈,但他深知自己在这里是个孤客,人微言轻,一开口就要得罪人,便也附和道:“截镖我没说的,要想想截不到,失了风怎么办?截到了,也要有章程,不至于临时手忙脚乱。”燕入云已经被“六十五万”烧热,见众人都无异议,心中大喜:“这里初一、十五是庙会,平时没有人。正好我们休整几天,吃得饱饱的做这个大案。我们窝囊透了,也该换换气儿了。” “只能智取,不能硬来。”易瑛说道,“这次一定要成功。我们实在赢得起,输不起了!”她从怀中取出一把黑豆,望着北斗走步做法,口中念念有词:“我身倚浮山,浮山护我身。女娲为我呵,护我法身存。上元将军,唐护吾身;中元将军,葛护吾身;下元将军,周护吾身。东方东九夷,西方西六戎,南方南八蛮,北方北九狄。中央真兵,常侍吾侧——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疾!” 燕入云正自暗笑她这个时候还要捣鬼,却见易瑛将一把黑豆撒了出去,噀血向火一喷,那残火本就不旺,顿时熄了。猛然间人们都像堕进无边的黑暗之中,但见四周幢幢鬼影来往跳跃,似乎在搬运什么。人人心中凛然畏惧,过了一会,月色复明,再看时,满地都是山鸡野兔,似乎扭了筋一样在地下挣命。 “烧吃了它们充饥。”易瑛透了一口气,疲倦地坐在大石头上。 这群人在浮山女娲庙里歇息休整了三天,化整为零下山,都在老茂客栈住脚。又反复商议了取镖计划,专等黄天霸到来。那燕入云劫镖是个行家,布置筹划精密妥当,众人俱各服气听命。 黄天霸这趟官镖押得提心吊胆。黄家自从前明天启年间为朝廷押过一次军饷,将三十万两银子从北京安全送往洪承畴军中,在江湖上走响了名头,户部赠匾“金镖黄家”,百年来几乎没有失过风。四代人传到黄天霸手里,便到了极盛时期。走镖护银讲究镖行镖手三硬。“腕子硬”是说要有武艺上的真功夫,能拼不怕死,但单是凭腕子硬还远远不够。绿林英雄中功夫硬的有的是,不结交好这些人,天大的能耐也要栽筋斗,还要“面子硬”;有这两硬,小镖可以走得了,但走大镖,成千上万的黄白货招人眼红,腕子、面子都靠不住,还要地方官绅从中维持帮忙,这叫“根子硬”。只要不是兵荒马乱,有这“三硬”,走镖百无一失。此刻黄天霸倒是三硬俱全,他自己是家传武功的头号硬手,祖父辈黄滚、黄九龄最盛时也不及他现在的武功,不但镖打百步举掌洞穿手腹,那一柄单刀玩起来,连名震天下的金刀王爷们也是自愧不如。他自己就有门徒十三个,号称“十三太保”。寻常的镖趟子,太保的徒弟们就可平平安安地走下来了。绿林里头他还结交了三十六位朋友,遍布直隶、山东、山西、两江、湖广、川、黔、滇黑道,手面之大前所未有。他自己在刑部跟着刘统勋,封着车骑校尉的爵随部当差。结结实实的三硬俱全。但是这趟镖毕竟太重了:六十五万两银子——那是一个省一年的岁入,四万多斤重,要用二百头骡子驮运——这样招摇数省,不出乱子才怪呢!好说歹说,兵部才同意用三千两黄金顶出六万两银子,饶是如此,也满满装了三十车。经过精心安排,一律用稻草包装,一层层塞进麻袋。上边胡乱装些药材,再用油布苫了,很像向四川贩运药材的大商巨贾。黄家倾巢而出,十三太保也都紧紧跟随卖力。金帖卑词送向绿林请托照应,而且还请刘瞎子关照水陆两路青红帮兄弟照应,一切齐楚,这才略略放心。 所有的事情定住了盘子,主押官高恒却迟迟不到,黄天霸急催户部,户部说已经发下了旨意,叫他耐心等候。但这是什么事?谁敢守着几十万两银子在石家庄硬等?又派人到南京去催,飞鸽从南京传书回来,高恒去了瓜洲渡交待盐务差事,说交待完了飞骑前来,如等待不方便,可自行押解,在郑州会合!接这信读着,黄天霸气得手颤心摇,汗水把信都捏湿了,和十三太保商议,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了足两个时辰。既不能让银子有失闪,也不能得罪国舅爷,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石家庄死等高恒。十三太保中前六个太保贾富春、朱富敏、蔡富清、廖富华、高富英、梁富云跟黄天霸留守镖银。老七以下黄富光、黄富宗、黄富耀、黄富祖、黄富威、黄富名、黄富杨是干儿子,都派出去,沿线踩点探风互相接应。又过了六七天,那高恒才姗姗来到,见黄天霸预备周到,夸奖道:“辛苦你!难为你想得周到,完事了我具本保你!既这样,咱们走路!”就这样轻描淡写几句,黄天霸一腔焦躁愤懑顿时化为乌有:选定一个黄道吉日,早上天不明就离开了石家庄。一路上都是大太保贾富春打前站,他也不怕辛苦,每天头一遍鸡叫起身,带两个从人骑快马选好午间用饭歇息处,然后再往前赶到晚间宿地,选好客栈号好房子,然后再返回镖车队护镖。 一路八九天无事,镖车已行到邯郸马头镇,这地方离邯郸六十多里,离彰德府七十来里,这一路十分荒芜,沿路是山野小户、荒滩潦水和白茫茫的盐碱地,向西到长治有一条官道。镖队来到三岔路口,无论往哪边走都赶不上正经宿头。黄天霸和高恒一行在马头镇北一家饭铺,胡乱吃了几口饭,高恒见那日头热上来,一边用小手帕揩汗,摇着檀香木小扇问道:“我说小黄,咱们今晚歇哪呀!” “回高爷的话。”黄天霸陪侍在侧,一哈腰说道:“向南向西都成,不过南边刚下过雨,本来路就不好,这就更难走了。西边道儿好走,要进山呢,又怕不安全。今儿下半晌恐怕得辛苦一点赶个夜路,无论长治还是彰德,下半夜才到得呢!” 高恒摇着扇子只是笑,说道:“赶夜路……恐怕不成。‘一枝花’就在这附近,出了事没法交待。说你笨,你安排事情十分周到,说你聪明,怎么就没想到就歇在马头,好好睡一下午,明儿起个大早直奔长治?”黄天霸蹙额说道:“爷说的我也想到了,不过马头这地方,原来就商定不能歇脚的。这地方是直隶、河南交界处,离山西也近,这种三不管地面儿最容易出事。出了事也不易和官府交涉缉拿。爷原说走郑州,往南看似开阔,其实都是沼泽,过了沼泽又是千里河滩地,荒无人烟不说,还有不少土匪,咱们控制不了。我们安全把货送到是头一桩大事,小的岂敢掉以轻心?”高恒左右看看,说道:“这个马头镇我听说过,只是逢五一集,今儿不逢集,你看,拢共也没多少人。镇上还有镇丁税丁,在这里住一宿无碍的。” “那些镇丁能指望得上?”黄天霸一听就笑了,“贼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呢!他们有的自己就是贼!这种人又当钟馗又当鬼,我见得太多了!”正说着,镇里几家客栈的伙计手里举着幌子迎了过来,一片声嚷嚷着拉客。 “住下吧!——我们贺家老店,清洁齐整,两个四合院,草料饭食一应俱全,十分方便!” “老客!忘了我们么?曹寡妇店——百年老字号,前有酒楼,后有房舍,客人搭火自己造饭、锅碗瓢勺俱全,马厩是新盖的哪!” “曹寡妇老了,她店住不得!”有人高兴地叫道,“我们店挨着春香楼——”“你们店本就是王八窝儿!”曹寡妇店伙叫道,“谁住进去鼻子上都要长杨梅大疮!” “住我们店,清堂瓦舍,一色新房——马头老客栈!” 黄天霸看这阵势,生恐高恒答应下来,忙道:“去去去!我们哪个店也不住,今晚赶恶虎镇住店!”他话没说完,便被伙计们的声音给淹没了,有的叫“是你说了算还是老板说了算?”有的喊“去恶虎镇要过黑风岭——贼不劫你,也要摔到崖底下!”还有的嚷“住下吧……往前半日路程没有宿头……”高恒原本拿不定主意,听众人如此说,又见朱富敏、蔡富清几个太保忙着套骡子饮水,似乎黄天霸说了就算定局,遂道:“老黄,还按我方才说的办吧!”张着眼看时,一个伙计站在路边并不招客,手里幌子却很特别,写着“老茂记客栈,凡住店皆我衣食父母。客人安全,本店以身家性命担保!”高恒便将手一指,说道:“就住你家店!” 黄天霸不满地睨了高恒一眼,见高恒正笑着转脸看自己,忙低头敛眉道:“小的听爷吩咐就是。”一转脸便命众人带着车跟着那伙计来到老茂记客栈。那伙计拉客时一脸憨厚相,此刻却变得异常饶舌,一个劲儿地跟高恒套近乎:“我眼里有水,瞧准了您老人家是个大富大贵有大造化的主儿!这个时辰到马头来的,哪有敢走道儿的?往南十里地您就知道了,路上的泥水漫过膝盖,像这样的车马,一天只能走二十里地!那两边的芦苇白茅都长起来了,前三天还有两个贩茶的叫人给砍死在道儿上,那是强人出没的地方儿,走夜道不是瞎闹么?往西的道儿好走,不过要过那黑风崖,驿道窄的地方只有五尺宽,都是在崖上凿的道儿,马蹄子一打滑,连车带货就会翻下去,那崖,嘿!往下瞧瞧人都目眩头晕。这几个月说‘一枝花’藏在山里,人人听了都怕,谁敢半夜里闯这条道儿?您老还有这些兄弟,到小店打个尖儿,吃饱喝足倒头睡个好觉,明早天不明就走。过了恶虎镇下山一溜风,那是一马平川大官道,两边都是村寨人家,赶得快不到起更就能到长治,赶得慢随便找个人家歇了,再没半点凶险的!”高恒笑道:“你这猴崽子,方才一句也不吆喝。一放屁就是这么一串儿,我怎么会挑中了你这店呢?”伙计嬉笑道:“我一看就知道爷准赏光我们店——这是缘分,谁也勉强不来。爷这是做药材生意的,本地人要买,卖不卖呢?”高恒被这伙计逗得高兴,说道:“只要价钱合适,哪里不是赚钱呢?”高恒见是齐整两个四合院。中间是堂屋,后面有马厩,前面有饭店,便包了西边四合院。拴马卸货,忙乱了一阵子,洗漱完毕安安生生歇下,黄天霸却放心不下,前院后院,院墙外头审视一遍,又安排人四处按岗守护这才进来。刚拐到西院门口,便听店主笑着招呼:“喂,管家大爷!你们的财神来啦!” “什么事?”黄天霸回过头来,狐疑地盯着店主问道。店主没立即答他的话,却向身后招了招手,喊道:“二憨子,把史先生和杨先生请进来,和黄爷商量生意——黄爷,这是我们马头镇挂千顷牌儿的王百万家两个管账先生。想和爷们做笔买卖。”黄天霸不耐烦地说道:“我是押镖的,不做买卖!” 说话间,那个叫二憨子的伙计已带着两个人进来。一个脸型略长,白净面皮,漆黑的小胡子修饰得十分整洁,眉眼间带着“自来笑”十分和气,自报姓名说:“在下史成功,久仰大名了。”另一个穿着灰府绸长袍,套着一件玫瑰紫套扣坎肩,腰里系一条玄色卧龙带,项下用丝线吊着一个水晶墨镜,面如冠玉神清目秀,却没有留胡子,也一脸笑容——双手握一把湘妃竹扇朝黄天霸一揖,说道:“在下杨天飞拜揖!” “好说,本人黄天霸。”黄天霸呆滞地点了点头,只好挪回脚步向二人回礼。“二位先生有何见教?”因见史、杨二人向前趋来,黄天霸生恐他们要进西院不好阻拦,将手向账房一让,又道:“请这边说话。” 扮作杨天飞的燕入云和皇甫水强跟着黄天霸进来,账房先生忙着给他们端座沏茶,又客气地对燕入云和皇甫水强打个千儿,说道:“杨爷、史爷,你们好坐好谈,有什么事吩咐二憨他们办就是。”说罢去了。 “黄爷!”燕入云跷足而坐,抖着腿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我们所求的事实在不是黄爷做得主的,还请面见主人,烦请通禀。”黄天霸道:“你们且说说看。”皇甫水强一哈腰笑道:“是这么回事黄爷,杨爷是此地王鸿绪老爷家的总管。王老爷前头做过两任襄阳知府,去岁下世了。只有王老夫人带着两个儿子过活。大少爷纳捐去了云南,在大理当知州。小少爷也纳了捐好几年,一直不得补缺。照老太太的想法儿,不愿小儿子远离出去做官,守着给她养老,这也是老的一片心不是?可小少奶奶心里就不承这个情,还是想着给小少爷选出来做个实缺的官。婆媳两个面儿上笑,心里为这事着实别扭生分着。少奶奶怄这口气,拿体己钱在京里叫我们上下活动,吏部里头打点了个遍。只是文选司堂官还没开口,却也有了个八八九九。传出话来说他老爷子身体欠佳,得着实补养补养。我们正愁着买不到好药,恰好你们的药镖就到了。这事成全了我们,贵镖主也能得些好处,真是老天安排定的美事!”说罢,将一张单子呈上来。黄天霸接过来看,上面写着: 人参十斤党参二十斤黄芪五十斤冰片五斤麝香三斤山萸肉八斤枸杞八斤当归五十斤 不禁笑道:“他老爷子好大肚子!”燕入云道:“自从朝廷杀了贪官喀尔钦、萨哈谅二位老爷,如今谁敢要现钱?这是里头撒土,迷外人眼的事儿罢了。” 黄天霸一时没有说话,端茶慢品了一阵,心里直犯腻味。早先听人风传,说高国舅如何能文会武精明强干,眼巴巴地在石家庄等了他多少日子,谁知竟是个一肚子糟糠的绣花枕头,面儿上看去满有把握,其实心里毫无成算;笑嘻嘻的,却又刚愎自用,不听人言。可又得罪不起,早知如此,不管三七二十一从石家庄起身,这会子早已过了黄河!他心里懊悔,却毫无办法。想想,还是要高恒把责任担起,说道:“你们这一说,还真得请示我们镖主。他说成,自然能办,他说不成,那就办不下来——你们请坐,我去去就来。”说罢去了。 这边燕入云和皇甫水强对望一眼,两个人做戏配合默契,几天前的龃龉顿时化为乌有。皇甫水强道:“这个姓黄的难缠。说不定他要撺掇着不卖给我们呢!”燕入云笑道:“这种事我看笃定得很。他要不卖,我们吵上门去,外头还有一群人求药‘治瘟症’;吵起来,他们不占理,一哄而上——还有看热闹的——砸了他这店,抢了他的镖都可以。他不住这马头,我们就只好路上和他死干了!”正说着便打住,原来黄天霸和高恒一前一后都来了。于是忙起身重新见礼。 “药可以卖给你们,”高恒一坐下便道:“只是黄芪、枸杞子这些药打包装箱,拆开卖给你们几十斤,不值当的。我们做生意图个赚钱,不能按官价给,比市价要高出三成——货买与识家。人参都是长白参,五十匹叶以上,白皮带红筋的,四十两一斤折黄金二两一钱,党参都是上党贡参,十两一斤,冰片三十四两……”他一一报价,都比批货价高一倍,末了又道:“所有银子都折黄金算账。这是我们高家老药行的规矩。”说罢笑着看二人,露出一副“看你怎么办”的模样。皇甫水强皱眉道:“哪有这个价?贵行也太狠了——”黄天霸道:“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各走各路就是。”“你们真会做生意。”燕入云不慌不忙道:“既敢要这个价,必定货色硬。不过这些药要我们少奶奶亲自过目。真的货好,中了她的意,金子是小事。请你们来个伙计,陪我们带上药走一趟——哦,放心,出门不远方家客栈——那是少奶奶自己的产业,她等着看货呢!”高恒撮着牙,思量半晌,说道:“这样也好。老黄,你派个人跟着!” 一时众人已经把货盘好。所有的药装了两麻袋。黄天霸叫了六太保梁富云过来吩咐道:“你是个伶俐的,跟他们去。要遇到人硬抢什么的,你只用粘住他们跟定了就是,不要死拼。”梁富云忙道:“是,师傅!不过这大白天儿,出不了差错的。” 众人去了,高恒和黄天霸悬得老高的心放了下来,高恒便一迭连声命众人:“都歇下!下午晚上吃好睡好,明儿走长道儿!”黄天霸一切安排就绪,又亲巡一遭,连墙外也派了人守望,回来见高恒眯着眼歪着脖子躺在安乐椅中,已是酣然入梦。黄天霸便也和衣卧倒,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蒙眬过去。 忽然院中一阵响动,脚步咚咚有声,黄天霸一个激灵跳起身来便取刀在手,高恒也揉着眼呓怔着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话音刚落,却见梁富云闯进来,脸都被气白了,跺着脚道:“高爷,师傅!我们上当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高黄二人几乎同时问道。 “药——”梁富云欲哭无泪地说道:“叫人偷了!” 第十六回一枝花施计夺军饷刘吴龙具折弹卢焯 那梁富云脸色煞白,恼得气都换不上来,半晌才把话说明白: 燕入云和皇甫水强带着梁富云出了老茂客栈。梁富云看天色时,尚在未申之交,街上卖菜的,打酱油灌醋的,来来往往,住店的客商熙熙攘攘,一派平静安宁。他们出店往西,又往北,拐了两个弯儿,皇甫水强指着前边一座楼,说道:“这就是我们少奶奶的铺子。”梁富云进去一看,果然里边住了不少客人,满院卸的都是货,大小麻袋垛着,伙计们手提大茶壶向各房送水,一切并无异常。梁富云更觉放心,笑道:“这房屋倒是轩敞,只是门面楼太旧了!” “爷看得不错,”燕入云笑道:“这店是才从刘二货手里盘过来的,姓刘的是个败家子儿,除了嫖女人,什么也干不成。我们少奶奶精明着哩,八百两银子就买下了——这会子,少奶奶就在楼上。您在下头等,我们带药给她过目,只要合了她的意,这生意就算成了!” 梁富云打定了主意:人不离货,货不离人。也笑道:“对不住得很,我们爷有话,让我寸步不能离货。请上复你们少奶奶,除非当面货银两交——这一百多斤东西值上万的银子呢!”燕入云和皇甫水强为难地对望一眼,燕入云道:“这处产业是用舅太太名儿买的。我们老太太什么都好,就是怕太太攒体己钱。你上去万一叫人知道了,我们太太要被人家说闲话的!”梁富云只是摇头,说道:“那是你家的家务,我管不着。”皇甫水强和燕入云交头接耳说了几句,燕入云便登登地上了楼,一时便见一个丫头在楼梯口招手儿。梁富云和皇甫水强两个人使劲扛着麻袋也上了楼。 楼上三间房虽然陈旧,却很宽敞,靠西墙摆着个大卧柜,中间一张八仙桌,其余几乎没什么东西。显然是少奶奶不愿见外人,在房间中间扯了一道帷帐。皇甫水强放下麻袋,站在帷帐前禀道:“少奶奶,客人来了,货也带到了。”帷帘后的易瑛说道:“那就请客人坐,把货取进来我看。”帘子一动,雷剑一身丫环打扮走了出来就要取麻袋。 “回复尊少奶奶。”梁富云仍是十分小心,起身叉手禀道,“货都是上等京货,从贡品里套购出来的,不然也不敢要这大价钱。尊府的管事人已看过了。少奶奶要验,各抓一点验看就是。”说罢便解麻袋。 突然楼下一阵喧哗,好像店里伙计在迎接什么人。请安问好的,一片嘈杂。燕入云和皇甫水强相顾失色。易瑛的声音也有些慌乱:“老太太来了!是哪个贱人在那里嚼老婆舌头?准有人把消息透出去了——快,把东西收拾起来!” 慌乱间,燕入云和皇甫水强二话没说,掀开那只大卧柜便将两个麻袋装了进去。易瑛也顾不得抛头露面,带着三个丫头掀帘出来,对燕入云道:“你们随我下去——请梁先生暂在上头回避一下。万一老太太要上来,梁先生就说是我娘家舅舅!”说完便带着众人走下楼去。梁富云在楼上听得楼下一阵说话声、嬉笑声,还夹着丫头们给老太太的请安声,脚步杂沓地都向后院去了。 梁富云想起自己妻子“防着分家”,将体己钱放外债的情形,不禁肚里暗笑,索性坐到大卧柜上抽旱烟,又思量着马嚼子皮绳毛了,呆会子要不要到皮匠铺打条新的。半晌听下面阒无人声,心中陡起警觉——急起身下楼看时,只见前店后院一个人影儿不见!慌乱间,忙进院中解开一个麻袋,看那货时,袋里装的都是青草……他突然一阵恐怖,丢下草袋子奔上楼,揭开卧柜看时,不禁一阵眩晕。那卧柜下边有一道假门敞开着,是个没底儿的柜子,哪里还有什么货物在?! 一阵阵冷汗淌了下来,梁富云觉得从头到脚麻木冰凉——三步并两步跳下楼。“史先生”“少奶奶”胡叫一气,前院、后院挨门挨户又踢又撞搜了个遍,却是房房皆空、人影儿全无。梁富云自出道以来从没有吃过这种亏,常被黄天霸夸奖为“胆大心细,做事认真”。这一次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人把上万银子的药材给盗骗走了。他这一气真非同小可!——他疯了似地冲出客栈,连捉了几个邻居连踢带打又审问,才弄明白了:这里原是一座荒了的山侠会馆。几天前来了一拨人,化了几十两银子略加修缮,说是暂住一下就走的。镇上没人认得他们,既不知道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就这样,徒弟让人骗了……”梁富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偌大汉子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这时贾富春、朱富敏、蔡富清、廖富华、高富英几个人已经闻讯赶来,见这个素来精明的师弟泪如泉涌,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也感到异常气愤,纷纷劝解。高恒在旁也气得脸色铁青,拍着桌子叫:“传他们这里的镇长来!承平世界,朗朗乾坤,竟出了这一帮子稔秧,竟然诈骗抢劫到我们头上来了!” 黄天霸眉头紧锁,用力压着心头的火,掂量着这事情的分量。半晌才道:“高爷,别忘了我们不是来和人赌输赢的,我们真正的货没给人瞄上,我觉得还是件幸事呢!这地方镇长、镇丁都是靠不住。要是小股子贼,他们不敢打我这黄家镖的主意;要是大股子土匪,官兵先就指望不上。我不愿住这马头镇就是这个原由。” “你是说这事怨我了?!”高恒刁声恶气地说道,“是我叫住这里的!” “标下哪敢有这个意思?”黄天霸见他发国舅脾气,耐着性儿笑道:“现在最要紧的是保护好镖银,贼们没有盯上我们银子,这就是幸事。不然,在这个地方打起来,就算打个平手,后头几千里地,这镖车可怎么保?” “依着你说怎么办?” 高恒脸色和缓下来,到四川还有两千多里路程,全指望着黄天霸一干人护送,他不能不买这个账。“难道拉倒不成?” “拉倒是不能拉倒的。这是我失的银子,自然由我赔出来。我失的面子,自然让我找回来。”黄天霸娓娓劝说,“这时候得忍下这口气——先写个案由,加上失单送到邯郸府。他管辖的地方出了盗骗案子,自然责成他们拿贼寻赃——我们该走路明日只管走。平安把银子送到军里,回过头我慢慢来拾掇这群混账王八蛋。这个时候儿不敢因小失大……” 高恒深深吁了一口气,丢了这么多贵重药材,他真也有点肉疼:“够赎巧媚儿用的了!唉……”黄天霸对六位太保却换了一副面孔,脸板得铁青,说道:“都看见了吧,江湖上人心险恶,比这刁钻的毒计有的是!从现在起,内院刀不离人;外头护院的也要备足暗器匕首,心要沉静下来,不要再想‘拿贼’的事,也不许单个出去寻贼——你们可都听明白了?” “喳!” 徒弟们齐声应道。 易瑛等人得手,带了两麻袋药物并未远去,躲在镇北马王庙破院里静等黄天霸来人搜索。等了一个时辰,毫无动静。正要派人去探,老茂客栈的二癞子高一脚低一脚跑来,气喘吁吁地说道:“他们不搜了——快另想办法吧!”易瑛扬着脸想了想,一笑说道:“姓黄的不含糊!癞子兄弟先回去,一会再叫他们两个去,你只揪住他们喊叫就是。”又对燕入云、皇甫水强交待几句,笑道:“史成功——事不成功,还不能扬天飞走,再搅他一棍子!”于是燕入云和皇甫水强各饮了一大瓢酒,装作醉醺醺的模样,又搭肩挽臂地赶往老茂客栈——此时已是红日西坠的时候了。 此时二憨子和二癞子早已预备好,见他两个晃晃荡荡地进了巷子口,二憨子大叫一声:“拿贼!”“唿”地一声冲了出去,一把揪住燕入云尖声叫道:“好贼!自打有马头镇,什么样的乌鳖杂鱼贼我都见过,就没见过你这么胆大的!”店里不少客人,都知道西院遭了稔秧的骗,有的正吃晚饭,有的已经吃过,听见说拿住了贼,便一窝蜂拥了出来,远远站着呆看。 “什么?”燕入云被二憨子双手劈胸拿定,兀自装作醉眼迷离,打着酒呢问:“谁……谁是贼……来,喝……”那皇甫水强却装作灵醒过来,一摸后脑勺道:“啊呀!怎么弄的,跑到这里了?”——从背后拉着二憨子的辫子,猛地一揪,二憨子登时被撂了个四脚朝天。他却异常灵动,一个鹞子翻身,死死抱住皇甫水强的腿,杀猪价大喊大叫:“拿住贼了!你们快来呀——二癞子,我日你八辈祖宗!怎么不来帮忙……高掌柜的黄掌柜的……你们快来呀!” 在店外巡风的是五太保高富英和黄天霸的两个外甥,早已将情形报了进去。那梁富云头一个耐不住,拔刀在手大喝一声:“拿贼去!”他的九个徒弟立刻跟了出去。黄天霸在睡梦中被惊醒,冲出西厢房看时,高恒已经带着众人奔出店了。隔院店老板还在大叫:“客人们,快帮帮高爷拿贼!他们只有四个人,还有两个是娘们……拿住了官府有赏,高爷、黄爷也有赏啊……”那声音又尖又高,二里地外也能听得见。 “都走了,这里的银子怎么办?”黄天霸心念一闪,立时冷汗浸了出来。回身进屋摘下宝刀,又取过一挂金丝软鞭缠在腰间。全身结束得停停当当,步出院来关了大门。谛听外面动静,起初还隐隐传来格斗拼杀声,渐渐便归于岑寂了。他一脚踏在院当心的石磙上,警惕地四面环顾,看着暮色渐渐压上来,又惦记着高恒和六个大太保厮杀情景,又回想今日下午上当情形,敌人安排得如此周密,连环套儿一个接一个。黄天霸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忽然院外传来人声、脚步声,中间还夹着人们兴奋的说笑声,像是跟着看热闹的住店客人返回来了,有的说:“那个史成功,我看还没有那两个女的本事大,叫廖爷一掌就打吐血了……”有的说:“还是朱爷了得,那一个连环窝心脚,嘿!”又有的说:“廖爷不行,杨天飞一脚踢得打了几个滚儿,那才叫狼狈呢!”老板隔门笑着喊:“喂——黄爷!高爷他们擒住贼了,跑了三个,逮住那个杨天飞了!”客人们也笑着说:“我们助打太平拳,帮你拿贼,你得请客!” “在哪里逮住的?”黄天霸心里一下子轻松下来,忙上前开门,口中说道:“那么多人,怎么会叫他们走了?真是一群杀才——”他话没说完,门“哗”地一声被挤开。五个彪形大汉箭也似地蹿了进来,往黄天霸身上扑去!黄天霸心已懈了,哪里防得,一下子便被扑倒在地,两腿一旋一个双剪断日月,打倒了两个,待要起身拔刀,那几个人都是此中老手,哪里容得?四肢、脖项都被死死按定了。黄天霸待要挣扎,一柄冰冷的剑已指向咽喉。定睛看时,却是个女子。身着黑短衣套扣裤衫,脚下鹿皮快靴,披着大红斗篷,正是在马家大院见过的“一枝花”易瑛!黄天霸愤怒得眼中冒血,破口骂道:“千人日透了的淫妇!有本事一对一地比试比试!” 易瑛调虎离山之计成功,不想和他磨牙,冷笑一声抽回了剑,吩咐道:“这人嘴太臭,给他塞上麻胡桃,侍候着点,结实着点!我们快装车快走!”胡印中等人答应一声,左一缠右一裹,顿时把个武林高手捆绑成个米粽模样。易瑛这才笑道:“我再饶你一次——自然有人找你算账!你不要眼中流泪,黑道上本来就是斗智不斗力。下次再见,老娘好生和你比武!”黄天霸口中呜呜哝哝,浑身乱挣,眼见众人装车套牲口,眼见连店老板、二癞子、二憨子、“住店客人”从容出去,耳听车声辚辚远去,心里又惊又怒又悲又急,眼一黑便背过气去…… 六十五万两皇纲被劫!这一骇人听闻的消息,一个时辰之后便由邯郸知府朱保强用八百里加紧发往保定;黎明时分,保定总督签押房当值师爷被戈什哈从睡梦里唤醒,见是如此紧急公事,也不请示总督,加盖了总督关防,封了火漆立即飞递北京。次日下午酉时末便传到了军机处。此时天色已经黑定,傅恒正要下值回府。讷亲拆开文书看了,脸色立刻变得异常严峻。傅恒凑过来看时,脸色也变了。讷亲道:“这事皇上一定要召见商议的。我们一道儿进去——让军机章京知会内务府,瞧着皇上进完晚膳立即通知我们。若皇上没进膳,暂不急着告知!”傅恒听了反而坐了回来,说道:“张相和鄂相处也得通知一下。免得到时候皇上要见,临时传旨就慢了。”讷亲看后,在那份折子上加了自己的印,递过来给傅恒,说道:“鄂尔泰处就算了吧!病得七喘八喘的。昨儿我去看他,连床都起不来了!” 傅恒一边看着邯郸知府那龙飞凤舞的字,一边皱眉沉思,微笑道:“还是知会一下的好。鄂相那脾气你不晓得?上次淮河决溃,没告诉他,后来见了他,他笑着说:‘不中用了,既然占了茅坑不拉屎,不如腾出茅坑来。’我们心疼他,反而听他这些气话,真没趣儿!”讷亲也笑了:“人老了就又变小了,张相那是多么豁达的一个人,如今也十分计较。他的孙子荫了贡生,问了我三次,礼部注册了没有,硬是我调了礼部的注册簿子给他看名字,才拈着胡子笑了。我们日后上了岁数,难道也会变成这个模样儿么?”正说着,见养心殿太监王义匆匆走来,说道:“皇上叫进,这就请吧!”傅恒便问:“皇上用过膳了么?” “皇上没用膳,”王义说道:“看上去脸色不好,正在生气呢,送上去的膳叫退了回去。”讷亲还想问,料想王义也不会说,便咽了回去,和傅恒一道儿从永巷进去,站在养心殿口,刚说了句“奴才讷亲傅恒——”便听乾隆在里头厉声说道:“进来!” 两个人对望一眼,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果然见乾隆面向暖阁大玻璃窗站着,脸上毫无笑容。两个人提着袍角跪下,深深地叩下头去道:“奴才等恭请万岁圣安!” “起来吧!”乾隆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良久才道:“吏治这么难弄,这些人不忠君也罢了,难道自己的良心也不要了?” 一句话说得两个人都摸不着头脑,傅恒思量着说道:“主子,出了什么事?奴才们愚昧,猜不出来呢!”乾隆这才转过脸来,喟然一叹,说道:“卢焯。卢焯的案子又有新的证据。” 傅恒和讷亲心头都是一震:卢焯在雍正朝时,曾是政声卓著的名吏。雍正年间朝廷推行火耗归公制度,各地封疆大吏按兵不动,卢焯当时还是一个小小的直隶武邑知县,不顾上司横加梗阻,率先在境内实施摊丁入亩、去苛役均赋捐、严惩把持公务欺凌小民的大粮户、大庄头。蒙世宗亲自召见,迁升毫州知州。在毫州禁械斗、清监狱,境内肃然,家家夜不闭户;再迁山东东昌知府,构筑护城长堤、疏浚运河,赈济灾民,政声雀起。乾隆三年便已经官居浙江巡抚兼理盐政,在任期间教民养蚕、纺织,清理省会护城河,请停征海宁塘岁修银,减嘉兴七县银米十分之二,请禁商人短秤,下令州县缉私盐不得扰民,不准缉拿肩挑小贩,盐场征课不准用刑追索,又减盐价、免米税、广学额……走一处得到一处的万民拥戴。这些政绩也还罢了,他到浙江上任,即请旨改海宁草塘为石塘,筹备塘河运石料。尖山坝一役劳作辛苦三年,那卢焯也真舍得扑下身子,竟把巡抚衙门签押房设在工地芦棚里,一边处置衙务,不分昼夜巡视工地,勘查河道水位、湖水涨落,衙中师爷都累死了两个,终于功成安澜。不但浙江省,连福建也免了年年防汛之苦。仅此一项,涸田一万余顷。浙江人为他修了一座书院,名叫“卢公祠”。乾隆皇帝大喜之余亲下手诏,予以褒奖:“尖山坝工,上廑先帝宵旰焦劳,封疆大吏栉风沐雨,辛劳有年,告成于是。不唯慰朕躬而已,且慰先帝在天之灵也!”早已透出口风,要调卢焯任户部尚书,还要加太子太保衔,不料在这个时候,闹出一件民事案子。嘉兴府桐乡县汪姓大族分家,汪家二公子汪绍祖为分到近廓田三千亩和一块风水牛眠宝地,暗赠知府杨震景银子三万两,又托杨转送卢焯五万两。这事本来已经了结。恰巧孙嘉淦的门生刘吴龙去福建办案,风闻此事,具本劾奏。上书房转过鄂尔泰的批示,着吏部考功司去查。查了几个月,回奏说,“汪家与杨震景、卢焯三人,均不承认有授受贿赂的事。刘吴龙道路之言不足为信。”——本来这事已经过去,此刻却又有了新的凭据! “论起卢焯其人,朕也是十分惜他!”乾隆抚着刚留起来的八字髭须,在殿中踱着步子,音调显得阴郁低沉:“去年冬天他来见朕,又黑又瘦——你们也都熟识他,原来算得一个美男子呢!——手臂上竟脱了皮……朕握他的手,满手都是老茧!这个人……他怎么会干出这种事?!”他倏地转过头来,看着两个辅政大臣不言语,瞳仁在灯光暗影里晶莹闪动,已是迸出泪花。 傅恒心里一阵发热,低下头去,他未入军机处时,曾以观风钦差使身份督查两江、两广和福建,亲至尖山坝工地,和卢焯共事过几个月,卢焯的才干、勤苦、德行,老百姓对他敬若神明,都是自己亲眼见的。和自己也相处得很好。此刻却无法替他回护——他心念一动,卢焯是张廷玉的得意门生,张廷玉一直“病”着不到军机处当值,莫非为回避这事?那么下手的刘吴龙是不是受了鄂……什么人的指使呢?正自胡思乱想,身边的讷亲说道:“卢焯虽有微劳,那都是臣子分内应做的事。既然贪贿,使君父落了个不识人的名声,欺君之罪不可恕!卢某素有能吏之名,此乃汉人一贯恶劣风气,外务清名邀结人心,内中贪婪龌龊不可胜言,应将其锁拿进京,交部审讯,依律处置。此显示天下朝廷至公之心,大小臣工一视同仁。为此方能杜绝外任官的胡作非为。”傅恒也想定了,在杌子上俯身说道:“讷亲说的虽是,但这里头牵扯民事,一干人证远从浙江押来,又不知何时能够结案,等于是将这些证人、无辜百姓放了流刑。以奴才见识,下旨着卢焯就地革职拿问,委派钦差或着闽浙总督德沛严加审讯。结案之后视情形调度。这样似乎稳妥些。”讷亲知道德沛和卢焯是过从很密的朋友,但傅恒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无可反驳,他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吱声。 “好,照傅恒的建议办。”乾隆神情似乎开朗了一点,回炕上盘膝坐下,扯过刘吴龙的奏折,用朱笔批道: 此奏,乃卿之秉公察奏,朕以至诚待臣下,不意大臣中尚有如此者。亦朕之诚不能感化众人耳,易胜愧愤!前萨哈谅、喀尔钦之事卿已知之。此事已着德沛 ——写至此处,他打了个顿,又加上了副都统旺扎勒的名字: 及闽浙副都统旺扎勒会同谳审。若实亦惟执法而已耳。朕知卿必不附会此奏,以枉入人罪,亦必不姑息养奸而违道干誉也。卿其勉之,若复有实据一面奏闻,一面具本严参。 写完,又将一张字条拈过来,递给近坐的讷亲,说道:“你们看看,这是卢焯写给杨震景的信。” 讷亲知道,这就是刘吴龙新抓到的证据。接过看时,上面写道: 镜吾仁兄,托来人所带银票已收讫。汪绍祖一案已结,有关人服判无异语,皆兄调处有方也,吾无疑议。但此等银收受,颇类事后收惠,吾心不安。转告汪绍祖,彼原即有理,已胜诉矣!此银为吾暂借,可耳。 他常和卢焯有书信来往,从手迹看的的确确是他的一笔草书。讷亲一边将信传给傅恒,心里暗道:“这种事也好写信?卢焯那么精明,在这上头原来是个呆鸟!”傅恒也是一目了然,苦笑着把信双手捧还乾隆,说道:“信上言明是‘借’,如果汪氏收有借据,卢某虽有‘不应’之罪,毕竟与受贿有别,请主子睿鉴!” “这个自然。”乾隆将信粘在奏折上,合住了,叹道:“钱,真是个好东西啊!圣祖爷时,官儿们成千成万地从国库里借贷,挖得藩库空空如也。为了清债纳还库银,先帝爷和十三叔几死几生,和皇叔们都闹了生分。到朕手里,宽严并济,刚好一点,从国库里不敢借了,转过头来,向老百姓伸手!圣祖爷跟前的高士奇、明珠不说,先帝爷跟前的俞鸿图,朕是熟悉的,那是多么精明能干的人,也钻了钱眼儿里,就是萨哈谅、喀尔钦也都不是笨人——一个个都栽了进去!”他不胜烦恼地摇摇头,口里像含着一枚其苦无比的黄连药丸,半晌又问:“你们也爱钱么?你们将来会不会学这些人呢?你们有什么法子治这‘钱痨’之疾呢?” 讷亲见乾隆如此激愤动情,忙伏身跪下,说道:“奴才读过《晋书?石崇传》,聚货多时祸亦至,不敢爱钱,也时时警诫子弟不得爱钱,也可向主子立誓,永不做贪钱之人。但钱之流毒害人心灵,实为无药可医之疾。奴才也无良法。”傅恒也随他跪下,叩头说道:“奴才以为钱,取之以道,用之以法,并不是坏东西。所以自周景铸钱,圣人不禁。即以今日而论,国家造钱十倍于顺治年间,五倍于康熙年间,二倍于先帝雍正年间,仍不敷用。东南丝织作坊,瓷器制作坊,现已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内地财货交流、海外茶丝贸易、人民生业,无不用钱。所以愈是盛世,钱币愈是畅流无滞,钱之功大于过十倍!至于奴才,自有俸禄可养身家,可教子弟,可孝长亲,且屡蒙皇上颁赏,地亩庄田连阡接陌,若再敢贪非分一丝一缕,不但是个背叛皇上的贪婪之臣,即天地神明也不能容臣!”他话音未落,讷亲便一阵懊悔:我怎么就想不出这么好的奏对呢? “都说得很好。”乾隆微笑道:“听起来似乎傅恒更为透彻些。上次英吉利、意大利、俄罗斯来了几个传教的想见朕。礼部给他们定了接见的礼仪,他们不肯行跪拜礼。后来他们到南京,尹继善见了他们,叫衙门里师爷陪着他们到苏杭转了一匝,看了那里的丝绸、茶叶作坊,又见了几个景德镇瓷器的中等店铺,回到南京,见了尹继善就跪下了,头也磕了——说是我们比他们国家富十倍!还说愿意回北京重新给朕磕头,请示在内地建教堂布道。朕下旨给尹继善,笑说你比朕的面子还大。尹继善回奏说洋鬼子乃是势利小人,见我国力强盛、人民殷富、万物备陈,要与我贸易。他们有求于我,便就得伏低做小。洋人奇技淫巧,拼命修铁路造机器。他那有什么用处?朕看除了钟表,别的也很稀松。我们天朝无物不有,更不求于他人,凭藉的无非是个民富国强,这里头自然有钱的效用了。”说罢便笑。 傅恒偷眼看看殿角自鸣钟,已近戌初时分,估约张廷玉和鄂尔泰即将进见,听乾隆说得兴起,不由暗暗着急。好容易见了话缝儿,便忙叩头,说道:“主子,奴才们夤夜觐见,还有要紧事启奏!”讷亲也叩头道:“事关重大,奴才们已经着人去请张廷玉、鄂尔泰一并觐见。估约这会子也就要到了。” “是么?”乾隆正谈得高兴,循着“钱”的思路要和两个辅政深谈吏治的事,听他们说得郑重,心里格登一下,说道:“是金川军事出事了?”讷亲道:“不是前线,是军饷出了事——”他长跪在地,双手高高将邯郸发来的八百里加紧奏章,递了上去。恰在这时,外头太监王礼低头趋步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八百里加紧奏章,禀道:“这是高恒刚递进来的密折,军机处章京说两位军机大臣都在皇上跟前,叫奴才直接呈进御览。还有鄂尔泰和张廷玉也已经进来,现在养心殿重花门外,候旨呢,叫进不叫进?” 乾隆愣着神,一手一份八百里加紧奏章,都来自邯郸,便知高恒出了事。许久才回过神来,拆开高恒的折本,将邯郸知府的奏章也平摊在案上,口中道:“他们年老有病,叫小苏拉太监搀着进来。”说罢便埋头看折子。一时张廷玉和鄂尔泰各由两个小苏拉太监搀扶着进来。张廷玉气色还好,鹤发童颜的,只是面带倦容,鄂尔泰却是面白气弱,两条腿似乎站不稳的模样,微微喘息着。两个人没有行下礼,乾隆已经摆手,目光不离奏折,说道:“免礼,赐座。朕看完折子再说话。” “是!” 张、鄂两人躬身一揖,颤巍巍坐在雕花瓷墩上。四名军机大臣都是十分深沉的人物,此刻都沉吟着,不时凝视一下聚精会神看折子的乾隆,殿中静得只有自鸣钟摆单调的响声。一时便听乾隆轻声叹息一声撇开奏章,却问道:“鄂尔泰,你还是喘。朕赐的药用了没有?” “回皇上!”鄂尔泰透了一口气,清清嗓子说道:“奴才这点犬马之疾,是在任乌里雅苏台都统时得的,陈年旧病了,哪里一时就痊愈了!托皇上如天之福,用了皇上赐的川尖贝,已经好得多了。”乾隆又对张廷玉道:“老相国气色不错。”张廷玉轻咳一声回道:“这都是皇上所赐!奴才原来睡眠不宁,心悸头眩。一来皇上有旨:小事不理,居家调养。二来不时赐药,服用后,效应如神,因此精神上还去得。”他顿了一下,又道:“求皇上再赐些苏合香酒。奴才自己照方配制的,总觉得远不及皇上配制的效用好。” 傅恒和讷亲两个原以为乾隆读完奏折必定震骇大怒,硬着头皮等着他大发雷霆,听乾隆如此温言善语,向张鄂二人嘘寒问暖,不禁都是一怔。却听乾隆笑道:“这不值什么,明儿先叫人送些,叫御药房的人到你小药房里教着你的人制就是。”他偏身下炕,脸上若悲若喜,似笑不笑,在殿中徐徐踱步。良久,长叹一声说道:“看来,朕之德、朕之能远不及圣祖、世宗爷啊!” 四个大臣面面相觑,不知他所言何意。 “圣祖时内多忧乱,四境不宁;先帝也在青海、云贵兴兵平乱。”乾隆吁着气,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平三藩、征台湾、三次亲征准葛尔,那是以倾国之力支撑战事;年羹尧、岳钟麒兴兵二十万,江南六省舟车水陆运饷——怎么就没有发生腰截皇纲的呢?朕密运军饷,原为的不致使北方百姓因兴兵有所惊扰,想不到就双手奉送了‘一枝花’!” 这真是比狗血喷头大骂一顿还要令人难堪的责备,责备中不动声色带着刻毒凶狠的讥讽,句句都像刀子一样剜人的心。 四个大臣腾地都涨红了脸,再也坐不住。“啪啪”打了马蹄袖伏地跪下,不敢言语。 第十七回君臣议政痛说往事龙凤相爱对口吸痰 “这事和鄂尔泰、衡臣无关。你们起来。”乾隆苦笑了一下,“是朕德力不够,所以才有‘一枝花’这样的盗匪,流窜数省,不能缉拿到案。也是朕无用人之能,将大事托付一个不可靠的人!——像高恒,从接旨到石家庄,他竟走了十几天,这不是玩忽王命?他在折子里竟然说,是因为‘一枝花’欲报山东一箭之仇盯上了他。这是怕朕忘了他在山东的功劳!”乾隆越说越气,眼圈也变红了:“你们可以回去,问问你们叔祖辈,张廷玉、鄂尔泰当年跟着圣祖爷、先帝爷是怎么办差的!张廷玉像你们这样年纪时,一天睡不了两个时辰,鄂尔泰在云贵、在乌里雅苏台当将军都统时,一夜三次起来巡哨!你们如今有这个精神?只怕是雀儿牌斗得响,老黄狗养得肥!” 雀儿牌,傅恒有时逢场作戏,偶尔为之;养狗,是讷亲为防着有人私下到宅里撞木钟,特地喂养的。平时乾隆常拿此说笑,是说傅恒风流倜傥,讷亲谨慎。但他此刻说这些,是由高恒那里迁怒转而来的,二人如何敢辩?只得连连叩头谢罪。 “起来吧。”乾隆发泄了一阵,胸中的怒气松缓了些,口气也就变了:“朕急不择言,也许错说了你们。如今大清处于极盛之时,有你们的功劳。但又何尝没有卢焯、喀尔钦、萨哈谅的?他们变坏了,有功劳也得受诛。朕登极以来,除了小心于政务,更留心培养人才。人才关系到国家的兴衰。你们,还有高恒、阿桂、李侍尧、刘统勋、勒敏、卢焯、鄂善、钱度,朕原是准备叫你们随张廷玉、鄂尔泰进贤良祠、凌云阁上图像的。看来也不一定。朕越是盼着争气的,反倒打朕的脸!一国之治,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别以为现在不得了,离朕想的盛世,差得远呢!就真兴旺得不得了,也还得如履薄冰,如临深谷。隋文帝也开创过繁荣大业,可到炀帝手里,不几年的光景,就葬送掉了。”讷亲和傅恒俯首听完,讷亲说道:“主上训诲,奴才一一铭记在心,决不辜负皇上一片殷殷期望之心。奴才等惟有恭谨畏惧,小心奉职办差,再不敢稍涉荒唐了!”乾隆这才转入正题,说道:“太不可思议了。太平世界,在大官道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当场行骗,当场受骗,其鬼域伎俩岂不是太神乎其神了,我们这些当差的是不是也太无能了?——六十五万,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啊。” 鄂尔泰在座中向乾隆一揖,说道:“万岁说的是从大处看的。‘一枝花’此举若仔细推详一下,实在是未尝不是途穷末路、狗急跳墙的行为。她在江西站不住脚,被迫逃往山东,又被高恒围剿。她逃至山西仍没有立起自己的营盘,所以才出此下策。她的如意算盘:头一件,她想趁朝廷在西南用兵时,在北方截下军饷,作招兵买马的费用,或者送给当地土匪,谋求一块立足之地;第二,她想藉此制造声势,告诉天下她还没有死,没有败;第三,给她的残兵败将鼓一下士气。虽说此事很大,却只不过是鸡鸣狗盗的行径,对于我们朝廷的大政并无太大的妨害。” “鄂尔泰说得很对!”张廷玉道:“确实是鸡鸣狗盗行径,不得已的铤而走险。用一句江湖上的话,这叫‘稔秧’,并不能显出她的大志和实力,反见其小家子气。这个数目大,如果是六十五万两银子,邯郸府自己就处置了。”他拈须一哂,又道:“六十五万两,那是四万多斤。发散、埋藏、搬运都不好办。她‘一枝花’,吞得下,消化不了!招兵买马?邯郸、长治、彰德去年都是免税府郡,今年又丰收在望。人不饿急,谁造反?依着奴才见识,可以叫刘统勋去走一遭,那是三省之交,由他一体筹划,可以省些事。有邯郸一府之力,办起来绰绰有余了。”讷亲说道:“邯郸府境内出这样盗案,不处分不好。他已经在折子里请罪察拿。” 乾隆想了想,说道:“处分是为了警戒效尤。邯郸这事是由外地大盗流入作案的。他们府的责任在于边远地域防护疏忽。这件事不要张扬,只要破案快,连高恒、黄天霸等人朕也不处分。”“要限期破案。”傅恒说道:“在期限内破案方可免议。”乾隆点点头,说道:“那就三个月吧!这是军饷,失落了要按军法处置——你们跪安,由傅恒传旨刘统勋,将这里议的情形通知他。叫他尽快登程去邯郸破案!——讷亲送两位老丞相,然后再回军机处当值。” 乾隆目送四人出殿,这才吩咐更衣,吩咐卜孝,说道:“去慈宁宫问问,太后老佛爷歇了没有。要已经歇下,朕今儿就不再过去请安了。”坐着发了一会子呆,意马心猿地总觉心绪不宁。想寻个人说话,又无人可说,叫过王忠,说道:“你传旨给军机处,叫翰林院编修纪昀从明日起补入军机处,为军机章京,专门侍候草诏事务。” “喳!”王忠答应一声起身便走。乾隆又叫住了笑道:“这不是急务,何况此刻讷亲也未必就在。朕怕忘了,你明日去办就是了。” “喳!” 乾隆不再言语,抽过一份奏章看时,是庆复递来的折子。他偏腿坐在炕沿上提笔加批,疾书道: 此等调度细务皆尔与张广泗之责,屡屡絮言于奏牍,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语耶?军饷之事高恒另有差事,已有旨着尹继善统筹之。尔与张广泗应廑念朕宵旰焦虑于金川,当精心布置,速为荡平。尔进川数月,留连徘徊,似有所待,又似畏敌怯战乎!朕甚厌之,钦此!又朕近日将密地出巡外省,察视吏情民风,归后将奉母后往避暑山庄,秋狩木兰等事,战事有胜,则红旗报捷来,若有如此琐碎文章,勿要再奏。钦此! 他吮了吮嘴唇,仿佛品评滋味似的又看了一遍,刚刚折好,卜孝进来道:“老佛爷去了钟粹宫,瞧主子娘娘的病去了。” “嚯!”乾隆脚跟微微一顿,皱眉一叹,不再说什么,抬脚便出了养心殿。 乾隆到了钟粹宫才知道,不但太后在,贵妃那拉氏,慧妃高佳氏、纯妃苏佳氏、淑妃金佳氏、忻妃戴佳氏、嫔汪氏、陈氏,还有十几个答应、常在,都在皇后礼佛的小佛堂东正殿里。满院灯烛辉煌,人来人往,只是脚步都很轻。西廊下几个太医聚在一处,用极低的声音商量着什么。乾隆也不理会,几步跨进正殿,正在和太后钮祜禄氏说话的几个妃子立时住口,自那拉氏以下“唿”地跪了下去。 “雅静!”乾隆对众人道,瞥了一眼半躺在榻上闭目不语的皇后,上前给太后打千儿请安:“儿子那边见人、办事来迟了些儿。老佛爷安好?”太后轻轻叹息一声,说道:“我们来了有一会子了。皇帝起来吧,今晚来的人太多,皇后有点支撑不住,是我叫她息一息,我们这就去呢?”乾隆这才走近皇后,轻声道:“我来了,就坐你身边,你不要睁眼,不要动,只管歇着。”拉起皇后手时,觉得她灼热滚烫,脸色立时变得忧郁阴沉起来。 皇后颤缩了一下,很费力地慢慢睁开眼,一双黑漆漆的瞳仁盯着乾隆,一眨也不眨,她蠕动了一下身躯,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像是想哭,却又苦笑了一下,细若游丝地叹息一声,说道:“唉……皇上……恐怕我侍候不成您了……” 乾隆紧紧握着她那温柔的小手。他觉得皇后身子在颤,他自己的身子其实也在颤,眼中汪着的泪在眼中来回滚动,终于抑制不住,似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淌滚不止。哽着嗓子道:“这是什么话……小玉儿又胡思乱想了……秦媚儿不是带着你的八字去求问过铁算盘罗笑辂么?你至少还有二十五年阳寿呢!”边说边用帕子拭泪。 皇后听了嘴角吊起一丝微笑,闭着眼任凭泪水纵横,只不言语。太后见他夫妻说话,众人在旁不便,便过来慢慢说道:“孩子,不要尽想短的……你的八字儿好着呢,一向又吃斋念佛,佛祖定会祐护你的……我们去了,你和皇帝说会子话,别太劳神,往宽处想,啊……”说着嗓音也有点发哽。乾隆使了一个眼风,早过来两个太监扶着太后慢慢去了。一时大殿里除了贴身侍候的几个宫女肃立在暖阁外,只剩下乾隆和皇后两个人一坐一卧默然不语。 “皇上……”富察氏的精神似乎略好一些,脸上的灼红也消退了一点,粗重地呼吸几口,睁开了眼,微喘着道:“老佛爷和你的心,我都知道,只是大限到了……任谁也挽回不得。恐怕只是一两天的事了……”乾隆握着她的手轻轻晃了一下,勉强笑道:“你是这一时不受用,在枕上乱想的。赶明个好了,朕刮你的鼻子呢!”心中一酸,便忙住口,又过了移时,叹道:“这阵子朕事情多,又撂不开手。没得空过来和你好生说说话,你就心里乱折腾……过几日你大好了,朕带你木兰狩猎去,还要下江南或就近儿在黄河北走一走也成!我扮乞丐,你扮个乞丐婆儿——你不是说过,真想扮个乞丐婆儿陪着我,自自在在在乡里转转的么?”富察氏神往地听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不一会,目光又黯淡下来:“那多好!可那是下辈子的事了……要到路上了,我不喝那碗孟婆汤,还要记得你,记得这辈子……皇上,您呢?……” “朕也是!谁喝她那碗汤呢?渴死也不喝!”乾隆怜爱地抚着她额头的秀发,满心悲酸,只笑着落泪:“咱们不说这些了,说些高兴的不好么?” 富察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乾隆立刻伸手要茶,在枕边用汤匙喂了她几口。皇后满足地一笑,闭着眼道:“是……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我在想,你那时还是世子,到我们家和老爷子说事儿,放着事不说,去看我绣花儿,又给我描样……针刺了我的手,血滴在绫子上,你就便儿画成赤水云和梅花……若能老是那样子,一直保持到永远,该有多好!你送的过冬蝈蝈儿,我和傅恒侍候了它三年,它死了,我还哭了一场呢……”她轻轻说着。空寂的殿中,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像耳语一样,“这些,皇上你都要记住,你可不能忘……还有你答应过给我‘孝贤’的谥号,你也不能忘。你忘了,我可伤心死了……”她没有说完,乾隆已经捂住了她的嘴,笑着叹道:“说着说着,你又谈到这个题目儿上来了!你这人真是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扬脸道:“叫秦媚媚过来!”秦媚媚一直就在丹墀上鹄立听命,听这一声,几步跨进殿来压着公鸭嗓儿打着千儿说道:“主子爷,奴才侍候着呢!” “嗯,这样……”乾隆沉吟着说道:“你明儿传旨内务府,皇后身子不适,这期间宫中戒杀生。除了老佛爷,各宫一概斋戒。原定的每日从东华门赶进来的活牲口,一概放生。” “喳!” “这是第一条。”乾隆又伸出一个指头,“第二条,传旨军机处,今年不勾决犯人,现有在押的人犯,叫刑部甄别,可悯可怜的,情有可原的,减一等发落,年过五十的不流放。” “喳!” “叫傅恒家到大觉寺建醮。”乾隆又道:“给佛祖许愿,皇后病愈,朕捐一万两黄金庄严宝刹。” “喳!” 待秦媚媚退出,乾隆见皇后已安详睡去,便命人点上息香,自己和衣歪在她身边,望着殿顶的藻井只是出神,听着身边皇后粗细不匀的呼吸,多少往事在心里不住翻搅:什么刺绣呀、蝈蝈呀已经淡忘了。只记得当时还未订亲一处玩耍时,自己曾悄悄向小玉儿诉苦说“三哥不怀好意”,小玉儿一脚把一块鹅卵石踢进池塘,说“龙生九种,种种有别。三爷我见过,一脸轻浮自大愚昧昏聩相,不过是一头猪!万岁爷怎么会扔掉你,看中他?你自小心别叫猪咬了去就是!”……好像就是那天,自己将她引为红颜知己,对天暗誓,永不亏负了她!在此以后的年月里,富察氏聘入雍和宫,又进毓庆宫,再入钟粹宫,由世子妃而贵妃,而皇后,助夫治内,慈俭仁厚,上孝下恤,朝野内外都晓得她是当今的脱簪姜后。别的固然无可挑剔,自己在外招蜂引蝶,拈花惹草,她那份“不妒心”就少见稀有……如今看来,身边这位“知己红颜”真的到了末路了……思量着,乾隆双颊已满是泪水,正要拭时,身边皇后轻声惊呼:“你,你什么人?远点!”她一翻身紧紧搂住乾隆脖子,颤声道:“皇上,皇上!我怕……”外间侍候着的太监、宫女听这一声,蹑着脚步一下子进来七八个。 “有朕在这里,哪个邪祟敢到?”乾隆也被她叫得汗毛一乍,一手紧紧护着,张眼四望,什么怪异也没有,于是挥手命众人掌灯,轻声道:“你这会子可好些?” “我好怕!”皇后闭着眼,似清醒又似在说谵语,“不想离开你……不想走,不想天明,天明你又办事见人去了……我想在你怀里离开……”她睁开眼,怅怅地,带着迷惘的眼神盯着乾隆,呐呐说道:“皇上,皇上,我其实不是个好女人。你不要记得我!”乾隆忙命“传太医进来”,搂着她,哄孩子一样拍打着她的肩背,说道:“谁敢说你不好?朕诛了他!别瞎想,心思一明,气养壮了,就没事了……”皇后偎在他怀里,摇着头,任性地说着:“女人都不是好东西,所以才罚来做女人,所以圣人讲唯女子与小人难养!那个姓许的,就是我叫吏部把他调出京的,我还下懿旨叫畅春园严加管束那两个汉家女子——” 她惊悸了一下,又突然清醒过来,看见一群太监宫女,还有几个太医跪在地上,还看见烛影里自己和丈夫紧紧拥抱着……顿时羞得满脸飞红。她轻轻抽开身子,又变成了“皇后”,咳嗽两声说道:“皇上还该歇歇,别这么总惦记着我。您这么熬着,累着身子可怎么好?朝野臣民上上下下,有多少大事等着你处置呢!我……”她突然有点气短,喘息着道:“总之别管我,这也是成全了我,您说是么?”她无限依恋地望了一眼丈夫,闭上眼再不说话了。 这一夜,乾隆一步也没有离开她,握着她的手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整天,乾隆也没有出钟粹宫一步。所有大臣概不接见。自己在小佛堂皇后素常念经处设了几案,焚了香,坐在旁边批阅奏章。 第三天早晨,皇帝又传出旨意:“皇后凤体违和,朕心不宁,凡有军国重务,由内务府转呈钟粹宫,余折俱由军机处处置,写明节略以备御览。”接着又有旨,“在宫中服役满七年或年过二十五岁的宫人,一概放归,通知各家接领。” 皇帝既不能出来,军机处便格外忙。偏是张廷玉犯了痰喘进不来,鄂尔泰倒是来了,躺在军机处西房里,一口口吐着血,勉强支撑着见人说事情。讷亲和傅恒分了分差使,一个管民政,一个管军务。眼里看折子,座旁接见外臣,外面挤着一大堆请示公务的官员,挨号儿等他们接见。傅恒心中悲凄,想去看望姐姐,可又忙得抽不出身子,有几次望着宫墙,竟走了神儿。讷亲瞧着不忍,说道:“你就进去瞧一眼,皇上断不怪罪的。这里现在没有急事,有些事,我也能代劳的。” “多谢讷公。”傅恒脸色苍白,握着笔管说道:“这一份是青海将军参劾庆复和张广泗的,很要紧——只是要粮要钱,要边周各省戒备,却不见进兵的动静儿,这两个人也真是奇怪。”正说着,见纪昀从外头匆匆进来,便问:“有什么事么?” 纪昀刚调进军机处,恰遇皇后病重,尚未觐见乾隆。他是皇帝亲自选进的特简军机章京,张廷玉、鄂尔泰不便给他分差使。他刚从内务府过来,外头日头毒,晒得满脸通红,额前的短发都湿漉漉的,一见傅恒便道:“皇上叫你进去,叫快一点,我陪着您去!”说着一把接一把地揩汗。 傅恒知道姐姐病重,听说皇上传旨,心中更是着慌,头猛地发涨,眼睛发花。随手拿起大帽子往头上一扣,起身便走。走到门口,怔了一下,又回身在案上抽了几份折子夹在腋下,这才对纪昀道:“走吧!”傅恒知道纪昀是个多才滑稽的人,见他闷着头走路一声不吭,更觉不妙,提着劲儿加快脚步。过了养心殿垂花门便听到从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哭声。傅恒又一阵心慌,平坦的砖地,竟绊得他一个踉跄,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纪昀几步追上,一边搀他起身,口中道:“生死修短皆有天命,大人一定要沉住气,您是宰相啊!” “宰相。”傅恒的脸白得像刮过的骨头,挂满了冷汗,他惨笑了一下。慢慢回过神来,说道:“多承关照,不然,今天非失礼不可。”再细细听去,那院中却又没了哭声。见秦媚媚带几个苏拉太监出来,忙问:“现在怎么样?”“万岁催着叫你快进呢!”秦媚媚急急地说道:“纪昀也快进去见驾!主子娘娘还没过去,方才是痰涌昏厥了一下。” 说话间已经进来,只见殿内殿外都是人。殿内暗得什么也瞧不清楚。傅恒略定一定神,才适应了殿里的光线,发现自己竟和乾隆面对面站着!他浑身打了一个惊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着,泣声禀道:“奴才傅恒失仪,罪该万死……” “外头亮得太晃眼,你刚进来嘛。”乾隆面色忧郁,眼神中带着无可奈何的悲凄,只看了傅恒一眼,仍呆呆地望着院外,带着颤音道:“看看她去吧,怕是要去的了……” 尽管是意料中的事,傅恒还像当头挨了一棒,两腿一软,几乎瘫坐到地上,强支撑着走进暖阁。只见大阿哥永璜、二阿哥永琏、三阿哥永璋都直挺挺跪在地上。几个太医面无人色,有的捧巾栉,有的调药,有的切脉,有的扎针。傅恒已有半年没见姐姐,此刻进来,见富察氏越发瘦得像干柴一般,满面潮红闭着眼挨命延气,喉咙里咯咯有声,不时烦躁地要抬臂撕自己的胸口,双手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傅恒痛苦地叫一声“二姐……”热泪顿时夺眶而出,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再也抑制不住,竟自号啕大哭,说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会这样……嗬嗬……娘去得早,兄弟我全靠你和大姐操心教养。大姐走时,拉着我的手说听你二姐的话,不光要当个好皇亲,还要立起男人志气来!二姐……我听你的话,你说呀——你怎么不言声?我的好姐姐呀……啊,嗬嗬嗬……”那富察氏似乎心里清楚,越发急得两手发抖,脸色也由红变白。 殿中兀立着的乾隆、沿墙跪着的一大群嫔妃、长跪在地的纪昀听他如此哀哀恸哭,也无不泪流满面。纪昀忍不住连连顿首哭道:“皇上,臣有不情之请。臣家四世从医,粗领医道,可否容臣为娘娘再切一次脉,或者有一线之明……” “你怎么不早说?”乾隆拭了眼泪,拽起纪昀便进来,对御医们命道:“退一边去!” 此时皇后呼吸越发粗重,她似乎在死命地挣扎,痛苦地皱紧了眉头、胸脯剧烈地一起一伏,微微发出似叹息似呻吟的喘吁声。纪昀近前看了看她气色,切起脉来。他偏着脑袋似乎在想,又似乎在谛听着什么。少时放下了皇后的手。几个太医跪在一边,看他如何施为。只见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肮脏不堪的手帕,轻轻盖在皇后脸上,转脸对乾隆说道:“主子娘娘的脉象,寸脉尺脉滑浮不实,但关脉缓重尚有后力,不是绝症,乃是弱症!体气秉赋过弱,命门之火冲积不得发散,痰气便不得畅……” “你不要啰嗦,只说有救无救?” “有救!”纪昀大声说道,声音大得暖阁里外所有的人都听得见。“不过要请皇上亲自救治——皇上……”他突然面露难色。乾隆用诧异的目光看着纪昀:“不要吞吞吐吐,朕什么都舍得!”纪昀目中晶然闪光,说道:“那就好。请皇上用口吸出娘娘这口痰来,万事大吉!” “成!” 乾隆一刻也没犹豫,大声回道。三步两步腾地上炕,隔着手帕和皇后以唇相接,嘬着腮猛吸,却一时吸不出来。纪昀“扑通”一声长跪在地,双手抱起永琏,大声道:“永琏永琏!拉住娘娘的手,大声叫!”永琏“哇”地一声放声大哭,一双小手紧紧拽着皇后的手,大声哭叫:“皇额娘!我是永琏,我不要你走——永琏在叫你,你使劲吐痰哪!我的好额娘……呜……”那皇后上有乾隆拼命吮吸,旁有儿子号啕催迫,一股说不清的力量在身上涌动,“咯”地一声响,像是谁踩破了一个鱼泡儿,一口痰已经清清爽爽吐了出来。她极为舒畅地呻吟一声,深吸一口,又重吐一口气,睁开了眼,爱怜地看了丈夫一眼,又凝视一眼泪眼模糊的儿子,把目光转向纪昀,气息微弱地问道:“你……你是哪个部的大臣?……” “臣纪昀,现在军机处章京行走。”纪昀叩头道:“娘娘洪福,万千之喜!你大难不死,圣寿还长远着呢!”又转脸对满脸羞愧的御医们说道:“不可用猛药,把补药分量减半使用——皇上,这十日之内皇后不宜用油荤,不用参汤,吃稀粥,小葱豆腐,醋盐生萝卜丁儿,皇后体热,要缓进慢补。” 乾隆深深透了一口气,用极为赏识的目光看了一眼纪昀,走到炕前弯着腰看了看皇后气色,说道:“极好!皇后,咱们大清前头有个周培公,曾在太皇太后榻前吟诗。今日又出了个纪晓岚,于你有救命之恩呐!”见皇后微笑着看纪昀,又道:“他就是上次我给你讲的那位翰林,会咏诗能吃肉的……想起来了么?” “胙肉……”皇后微笑着道:“叫他和侍卫一样,每天可以随便吃胙肉!” “成!” 乾隆舒心地一叹,说道:“晓岚学问也很好,只是资格还浅,在军机处仍是头号章京吧!嗯……东宫里张照年纪也大了,纪昀着进毓庆宫,协助着辅导皇阿哥们读书——傅恒你看呢?” “奴才该先给皇上贺喜,该先给娘娘请安。”傅恒目睹这一幕紧张的喜剧,心一直悬得高高的,此时才透过一口气,忙叩头道:“纪昀是二甲第四名进士,学术纯正、人品端方、豁达爽朗,堪为师表。不过既入东宫,还该正名,他现是正六品,奴才以为可晋从五品,为侍讲学士,加个少傅的衔。” 乾隆一听就笑了,说道:“你有你的难处,什么从五品?这和擎天保驾的功,相去不远,朕要加封他到正三品。不过,还要和军机处议一下再下旨。”他顿了一下,说道:“你退下吧,也乏透的了,这几天你每天可以进来看看姐姐。那几份折子,留下朕夜里批阅。纪昀留下,和御医都到西边佛堂,我们一起斟酌一下脉案。” 纪昀在钟粹宫乾隆座前周旋,直到戌末亥初,宫门将要下锁,见皇后气定神安,并没有再涌痰,这才辞了出来。此时天街人静、万籁无声,初夏的晚风在宫墙间荡来荡去,扑到身上带着凉意,满天的繁星和乾清宫乾清门一带的辉煌灯火像是连成了一片,映得永巷口的大金缸都灼灼闪亮。纪昀一直觉得自己浑浑噩噩如在梦中,此刻深深透了一口气,才发觉前胸后背都湿透了,头上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他看了看军机处,里边灯烛亮得刺眼,听见鄂尔泰在大声咳嗽,讷亲的影子映在窗子上,似乎正在伏案疾书——想进去喝口水,又顿住了,径从隆宗门逶迤出来。到西华门口,纪昀张着眼正寻自己的轿夫,却见黑地里一个长随打扮的人趋步过来,在石阶前就地打个千儿,满脸堆笑道:“纪爷!尊轿已经打发回去了。我们爷请纪爷坐他的轿到我府一遭,想和纪爷说说话儿呢!”纪昀看了看天,说道:“你是哪府里的?天已晚了,明儿再奉访如何?” “奴才是傅六爷府里的王小七——哦您叫我小七子好了!”小七子一脸堆笑,说道:“纪爷和勒爷、庄爷都是我们家常客,您不认识我,我可认得您呢!好纪爷哩,我们家主子娘娘亏得了您给救了下来,老爷太太把说事的大人都撵走了,专候着您呢!好歹给我们老爷一点面子,也就体恤小的了……”说着涎皮赖脸地过来搀扶纪昀,纪昀半推半就地也就上了轿。小七子叫声:“起!”大轿已经轻轻抬起。 这是一乘八人抬绿呢大官轿。按清制,在京中只有王公才能使用。傅恒已晋位子爵,当上军机大臣之后破格准用,他自觉不能与张廷玉等同规格,除了朝会庆典,家常只坐四人抬。那轿厢油了桐油,又涂了清漆,琥珀似地晶莹发亮,因天气已热,去掉了毡套,轿厢上方用细藤编成图案,窗门雕着花鸟。纪昀原是一个穷翰林,坐惯了二人抬的竹丝小轿,乍一坐进这样宽敞明亮讲究的大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且小七子就站在轿厢门前,一手提壶续茶,一手执着香巾侍候——如此享受,倒拘得他出了一身细汗。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小七子指着窗外道:“纪爷,咱们到了!”纪昀张着眼看时,果见黑魆魆一片府宅矗立在夜色里。沿门的墙边挂着一溜彩灯,灯火辉煌,似乎有什么喜庆事。纪昀眼见走近了,忙用脚蹬轿叫停。小七子机灵地一跃已是下轿,掀起轿帘。纪昀一哈腰出来,便见傅恒含笑迎在轿前,忙要扎千儿行礼,早被傅恒一把搀住。 “晓岚兄,我们日日见面,这何必呢?”傅恒一身便装,月白竹布长袍,袖子翻着,露出雪白的里子,挽住纪昀,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往后不是官面上,你决不可向我行下执礼。你是我们家的恩人,我们正不知该怎么谢你呢!”说着已进大门倒厦,只见满院灯光,石甬道两侧一色都是穿着靛蓝色长袍的长随,足有上百人,一个个站得墨线一样直。小七子一声高唱:“纪大人到!”只听“啪啪”两声齐响,众长随打下了马蹄袖,一齐打千儿,齐声高喊:“给纪大人请安!” 傅恒见纪昀发怔,笑道:“我以军法治家。我的奴才都是在籍披甲人,和别的府有所不同。”说着,棠儿也身着盛妆迎了出来,后头一大群使女丫头,都是插金戴银。两三个奶妈子拥着不满周岁的福康安也跟在后边。饰环佩玉碰得丁当作响,一直走到纪昀面前。那棠儿向纪昀相了相,嫣然一笑,说道:“大人好福相!”便插秧般拜了下去! 第十八回纪晓岚咏诗惊四座富国舅念恩赠红妆 纪昀搀不得、扶不得,又觉受不得,偏被傅恒拽定了,挣不动躲不得,臊得黑脸红透,结结巴巴说道:“这……这怎么使得?学生……夫人快请起,不要折杀了学生……”棠儿拜了,起身又福了一福,说道:“先生鸿才河泻,老爷回来常常说起的。今日多亏了先生救了娘娘凤驾。您就是我傅家的大恩人,哪有不受礼拜的道理呢?”正说着,老王头过来,禀道:“老爷太太,都预备齐了!” “哦,是这样。”傅恒满面笑容地将手一让,说道:“仓促之间,聊备菲酌,这是自己家宴,先生不要拘束,可惜老勒、小桂子、钱度他们从军的从军,出差的出差。又不好太张扬,我只叫了王文韶、庄有恭,还有敦敏、敦诚二位皇叔。还有个大名士叫曹雪芹,也派人叫去了。都是我们一队里人,陪着一处乐乐耍子。” 这就是说,一桌席面请了两个状元,还有两个皇室亲贵!纪昀觉得头有些发晕,已带了点“醉”意。这些人在翰林院、国子监和宗学里都是常见的,自己性傲不大兜搭,别人也都不是等闲之辈,也难屈就。想不到傅恒一张帖子都请了来,而且是来“陪”自己的!……胡思乱想间已走了进来,但见软红珠帘,廊间庭边站满了妙龄女郎,纱帐烛影间绰绰约约,皆是佳丽绝色。傅恒见他傻子似的,莞尔一笑,却没说什么,带着他径至后厅。王文韶、庄有恭和敦氏兄弟已坐在席前,见他们进来,一齐站起身来。王文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原是纪昀的顶头上司,今日一改面目,半点矜持之色也没有,抢先过来拉手道:“晓岚——你这家伙,什么事情要么不做,一做就吓人一跳!我说的呢,上次我治打呃儿——原来你通医道!怎么我在枫晓亭着凉,烧得那样厉害,你就不伸手诊治一下,害得我头疼了五六天!”一边说,一边就笑。庄有恭是从河工上被找来的,他和纪昀不熟,只微笑着站在桌前。敦敏好奇地看着纪昀。他听说过纪昀元旦朝会和乾隆对诗的故事,以为不过才思敏捷而已;听说了今天的事,也不禁油然生出亲近之情。敦诚在旁笑道:“纪公给文韶公治打呃儿,我是亲眼见的。那日是掌院学士给新进来的翰林讲课,题目是《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文韶公不知怎的吸了凉风,讲着讲着就打起呢儿,那词儿听着也就百媚俱生:‘好德是天理呃!——好色乃是人欲——呃!存天理,呃!呃!灭人欲,呃!唯上智之士呃——可以呃言之!呃呃!唐武则天——呃!曾召见——呃!僧神秀,问及:“尔为——呃!大德高僧,见了女人——呃!动不动心?”神秀回说:“和尚——呃!已修成——呃!罗汉果,色见——呃!红粉如骷髅……”’晓岚这时候儿走上讲坛,不知在文韶公耳根前咕哝了几句什么话,文韶公也就不再打呃儿了——晓岚,你说了些什么话呢,今儿就近儿领教!”经他这么绘声绘色地介绍,众人纷纷附和,要纪昀揭谜。纪昀笑道:“我说:‘外头刘延清大人在清秘堂恭候。有人参劾您一本,说你挟妓游西山,宣淫潭柘寺,是个假道学——延清不想贸然上奏,先来问问。’文韶公吃一惊,也就不再打呃儿了。” 敦诚连说带比画,学着王文韶说话的样子——一只手捻着辫梢,另一手轻轻抚着八字髭须,打一个“呃”儿身子耸动一下,一脸的苦笑,无可奈何。众人见他学得毕肖,都笑得前仰后合。敦诚却因为摹仿王文韶太认真,喝一口水又噎住了,现世现报地也打起呃儿,打得又响又脆。棠儿亲自带着个丫头端着酒具进来,早已听见前头的话,笑得别转了脸;侍立的丫头们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掩着嘴。王文韶揉着胸口,笑指着敦诚道:“该该!佛设犁舌狱正为斯人!真正是加减乘除丝毫不爽!”敦诚只是呃着,回不出话来。倒是纪昀见他难受,从筵桌上捡了一瓣生蒜塞在他的口中,说:“使劲嚼,不要怕辣,这就好了。”立时也就止住了。傅恒问:“怎么不见小七子?” “爷,奴才在这呢!”小七子就在外间廊下立着侍候,一步跨进来哈着腰回道:“去歪脖槐树请曹爷的小阮子回来了,曹雪芹今儿从宗学出来就没回家。芳卿姑娘说被怡王爷请了去喝酒写字儿,今晚未必回来呢!”棠儿抿嘴笑道:“想必是芳卿又把他局住不叫出门,怕我们灌伤了曹爷。这芳卿也是的,上门越来越稀了。”傅恒心里也觉扫兴,却笑道:“改日再来,我狠狠罚雪芹!上次康儿百日,他就逃席,跑了和尚还跑了庙不成?我把《红楼梦》编了‘十二金钗曲’,叫他来听听,就忙得没有一点空儿。我就最怕文人学了李青莲的固穷相。”说着,众人一一安席。敦敏忙着替曹雪芹圆场,说道:“这回雪芹不是逃席,昨儿我去西山曹家还见了他。芳卿指着请帖直埋怨,在宗学还不如在家糊风筝。月例银子一领丢了家里,天天外头野着吃酒。柴要买,米面要买,房子漏雨得修。我一个女人能办了这些事?——她奶着个孩子,苦巴拉脚的,也真是难……”他没说完,众人已在闹着要见福康安,棠儿高兴得容光焕发,叫奶妈子抱了出来,亲自逗着孩子:“这是纪伯伯,庄伯伯,王伯伯——这是两个叔爷!几时你会请安呢?好宝贝儿……” 福康安裹在绫罗襁褓里,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百家衣,脑袋晃来晃去,粉都都、白生生的脸上一双大眼,漆墨的瞳仁几乎不见眼白,用诧异和好奇的目光,随着母亲的指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时踢一下小脚。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恰巧王文韶过来逗他,翘起的小鸡鸡“刺”地一泡尿,刺得王文韶一头一脸。在众人哄笑声中奶妈子得意洋洋地抱着出去了。 “上次世兄过百日,晓岚没来凑热闹。”王文韶道,“你是咱们翰林院才思最敏捷的,要补一首贺诗。不然罚酒三斗!” 纪昀经这一阵热闹,早将“拘泥”二字丢了爪哇国。王文韶这一说正搔到痒处,遂笑道:“如此簪缨之家,富而好礼之族,纪昀还是第一次领略其风。六爷既生贵子,我岂能无诗相贺?”傅恒便一迭连声催要文房四宝。棠儿轻舒皓腕,便在端砚中仔细磨墨。庄有恭笑道:“你是个有急才的,皱着眉想什么?那些陈腐俗套,谅你也拿不出手,我们也听厌了,要新奇,要出人意外,要有创新之作!”纪昀道:“这可难住我了,万一我犯了口孽呢?” 傅恒在卷案上展着宣纸,笑着对棠儿道:“你听听,晓岚说怕伤了人——他是个大才子,上回我抄的《聊斋志异》,他借去看,还看不上呢!”棠儿也甚喜欢纪昀豁达爽朗,笑道:“我虽不懂诗,也知道诗由心出。纪先生怎么会伤了我们——再说,你是我们恩人,犯我们句口孽也承当了。” “既如此,纪昀就放肆了。”纪昀笑着自斟一杯,“啯”地仰脸饮了,提起笔来向那纸上写道: 这个婆娘不是人 极精神一笔颜书,个个都有茶碗来大。 众人不禁惊骇相顾。王文韶看一眼脸色苍白的棠儿,嗫嚅道:“这……这……这也太……”“没干系。”傅恒脸上笑容未退,心中暗惊此人胆量,口中却道:“请纪兄接着写。”纪昀也不言声,从容又写,却是: 九天仙女下凡尘。 “好!”敦诚头一个灵醒过来,击节喝彩:“这个案翻得妙,翻得骤,翻得新!”众人悬着的心松下来,皆大欢喜,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庄有恭道:“这确是口孽诗,也真亏了你想——出语惊人,惊破人的胆——你要吓死我了!”说着第三句又写出来了,仍是骇人之笔: 福康安儿要作贼, 此刻众人知他手段,不再惊惧了,哗笑着纷纷说道:“你小心下地狱!” “真真独出心裁!” “看你这家伙怎么翻案!” “当了‘贼’,这个这个……这还怎么转圜?” “嘘——又写了!” 众人睁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枝笔,仍是那样从容,缓缓地一笔又一笔写出: 偷来蟠桃奉至亲! 众目睽睽之中,纪昀小心地揭起纸来,吹了吹墨,与那三联并排晾在条桌上,笑问:“如何?” “妙!” 敦诚头一个鼓掌大笑称奇。众人纷纷起身看那四幅字,真个光润圆熟,暗藏笔锋,满壁的字画顿时相形见绌。傅恒笑道:“棠儿方才吓得花容失色,此刻如何——我们有这么个‘贼’儿子,算得是福气罢?”棠儿道:“那当然!迟一迟送汤家裱起来。你这书房里挂这个不宜,就挂到我念佛的观音像旁边。”纪昀忙道:“这是游戏之作,虽说不上轻佻,可也太欠庄重,夫人太认真了。”傅恒笑道:“先裱起来!这是佳话嘛,将要流传千古,后人会因此念及我们傅家呢!” 此刻绛蜡高烧,琼液盈樽,众人重新入席,举酒为棠儿贺喜,交口称赞纪昀文字翰墨“堪称双绝”。傅恒因道:“枯酒难吃,拇战又太俗,叫我的家戏班子来为诸先生上寿。”说着轻轻拍了拍巴掌。 掌音刚落,众人便听两侧廊下佩环丁当作响,书房中侍立的丫头忙挑起珠帘,只见两行歌伎,着一色的葱黄宫装,一行执着琴瑟笙篁,一行手持团扇,如步履凌波似地翩翩而出,盈盈施礼向筵席下拜。棠儿站了半晌,觉得有点疲累,向纪昀敛衽一礼,笑道:“纪先生今儿开怀畅饮,多用些酒。迟了就住在家里,不要见外。需用什么物件只管开口,说句大话,只要天下有的,寒舍都舍得叫先生满意的。我有些支撑不住,先告罪了。”慌得纪昀忙起身还礼笑道:“夫人如此错爱,纪昀何以克当?请尊驾自便……”棠儿这才辞了出去,傅恒将手一摆,顿时笙箫琴瑟齐鸣。六个歌女长袖飘舞,团扇翻飞,歌喉顿开唱道: 楚楚腰肢掌上轻,得人怜处最分明。 千回步帐难藏艳,百结葳蕤不销情。 朱鸟窗前眉欲语,紫姑乩畔目将成。 玉钩初放钗欲堕,第一销魂是此声…… 此刻席上坐客人人听得心醉神迷,目有视,视舞步;耳有听,听艳曲;那伴奏的女子手挥目送唱道: 妙谙谐谑檀心灵,不用千呼出画屏。 敛袖皱成弦拉杂,隔窗掺破鼓叮咚。 湔裙斗草春多事,六博弹棋夜未停。 记得酒阑人散后,共搴珠箔数春星。 真个舞赛天仙歌能裂石,满室幽香袭人,风鬟雾鬓令人心不能自持。饶是敦敏素来稳重持礼,庄有恭、王文韶以道学自许的人,也都心旌神摇,迷惘如在仙境,左一杯右一杯灌酒,如痴如狂。纪昀虽能吃肉,却不能豪饮,已是酡颜欲颓,不禁击案叫道:“今夕何夕,得此仙乐!” “纪兄高兴,就是我的至诚到了。”傅恒笑道:“且看下一折。”将手一扬,摆了摆,叫道:“明珰儿,还不出来!” 随着叫声,一个女子曼声应着褰帘而入,众人注目看时,只见明珰身着粉色纱衫,下着浓绿色水泻长裙,乌云鸦堆,青丝袅袅,弯弯两道柳烟眉,在宇间微微蹙起,若愁若喜,似嗔似笑,流眄四顾,人人精神为之一爽。敦诚不禁大声赞道:“好一朵人面桃花,又似水中芙蓉!”那明珰向纪昀嫣然一笑,差点勾得纪昀三魂缥缈七魄俱散。只听她宛转唱道: 相逢处,记得虎山前。七里胭脂淘作水,一城罗绮织为天,箫管送流年。 那时节,卿在木兰船,隔座唾人花散雨,带歌行酒柳摇烟,宛转到侬边。 “这真是艳绝之词,清绝之唱!”纪昀望着袅袅婷婷的舞姿,恍然如在仙境,醉眼蒙眬地说道:“两阙《望江南》,带梦入秦淮啊!”傅恒笑道:“这是前年我去金陵,尹继善请我游秦淮,方子固先生即席吟唱的。确是秦淮旧梦。不知先生能否也续写几阙?”纪昀笑道:“方子固是灵皋先生的爱孙。这词已经写绝了,足令温、李却步,我有何能为,敢来续貂?”口中说“不敢”,却以箸击盂,目视明珰,轻声吟道: 红桥近,双桨放迟迟。绝世丰神临水处,可人情性薄酣时,烟重柳难支。 那时节,花放一枝枝,酒敌或能狂白也,花容哪得比明珰,他也道侬痴。 他一边说,敦诚在一边用蝇头小楷记录。记录完,即将小笺交与明珰。明珰轻启樱唇喃喃诵读,突然春心一动,瞟了一眼又高又壮又黑又胖的纪昀,顿时飞红了脸,不言语将诗笺塞进了袖中,偏转了脸竟自忸怩不能自胜。傅恒是风月场上有功夫的人,已是瞧出个七八分,遂笑道:“小妮子目空眼大,从没个瞧得上的,这番似乎动了心?夫人已经许出了愿,只要先生张口,再好也舍得奉赠。纪先生,听说你内堂尚虚,即以此女,作箕帚之奉,如何?” 纪昀目中火花一闪。他是河间名阀子弟,自幼游学读书在外历练,虽然看去放浪形骸不拘于礼,骨子里却通明世务处事严谨,一阵兴奋过后,立刻平静下来,从椅中起身作揖道:“六爷错爱得很了。娘娘的病得以好转,是娘娘自己深仁厚泽,因此上天赐福!试想,如果我不奉旨,焉能进入内宫?进入内宫,不逢娘娘疾急,或者我于岐黄之术毫无所知,岂不也误了事?冥冥上天巧作安排,只是假手于我为娘娘祛灾而已。娘娘圣寿未尽,即便没有我,上天也自另有救治之术,我岂敢贪天之功!”他凝视着发怔的明珰,微微叹了口气:“这要折杀纪昀了——这是六爷的爱姬啊!清歌已聆,盛筵已领,色与魂授,难道还不知足?”一席话说得众人都发愣:这不像是撇清,又不像是推辞,纪昀葫芦里卖什么药呢? “晓岚兄和我来这一套!”傅恒大笑道,“——不过也得问问明珰的意思。”他转过脸来,见明珰羞得满脸飞红,笑问:“你心里怎么想?可乐意跟了纪先生?” 明珰当着这么多客人,越发情怯羞涩,晕赧满颊,一双皓腕不停地搓弄着衣带,嘤嘤数声,不知说了句什么。傅恒笑问:“说的什么,好歹叫我们听清楚呀?你素来不是这个秉性嘛!”明珰低声道:“我左不过一个奴婢,听主子的吩咐呗……有什么说的?”她低着头跐着脚尖,又小声咕哝了几句。傅恒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这也不枉了我素日教导——知礼!才子配佳人,这是天成之偶——小七子!” “哎——奴才侍候着呢!” “按照前头发送芳卿的例,加一倍妆奁给纪先生。”傅恒笑着吩咐,“从明儿起,明珰不再在园子里侍候,挪了太太正房东厢去,这里就是她娘家,你们以姑奶奶的礼待她,纪先生下聘后,拣个好日子给他们办喜事儿。” 傅恒说一句,小七子答应一声,又转过来给明珰磕头贺喜,说道:“当初姑娘从苏州买来,前头喜旺子还想求我给主子说话,说他选出来要做外官,想讨了姑娘去做太太。我当时就给他个没趣——我说,‘庄亲王世子来要明珰,一声不愿意,老爷就辞了出去。你也没撒泡尿照照你那鳖形,就想吃天鹅屁!’”突然想起用“天鹅屁”比明珰大不相宜,忙“啪”地自打一下嘴巴,改口道:“想吃天鹅肉!——‘明珰姑娘不是爷买来的,是爷从苏州织造府歌舞教司请来的,您瞧人家走路那份贵重,那份仪态,脸盘儿身材带出来的体尊!——叫我去说话,不是狗戴嚼子相勒么?’今个儿可好了,纪先生呢是羊车投瓜砸得脆的大才子,姑娘又是个弄玉吹箫的活观音,配到一处,那可叫怎么说?”他怔着脸眨着眼想了想,突然冒出一句唐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他尽可能搜罗着自己的“学问”一口京白,说得绘形绘色,口吐白沫。顿时笑倒了众人。敦敏先还忍着,想想越发耐不住,“噗”的一口酒喷了敦诚一身,敦诚笑着踢了小七子一脚,“小蛋黄子忒煞伶俐的了!什么叫羊车投瓜砸得响?又是什么弄玉吹箫的活观音?好好的掌故都叫你搅得稀烂!”傅恒咳嗽着笑道:“快侍候着姑娘下去。滚你的蛋去吧!”众仆人簇拥着明珰下去。席上几个人又乱哄哄说笑一阵,听着自鸣钟连敲十一声,已入子时,见傅恒面带倦意,知道他乏透了,且知他明天还要忙,便都纷纷起身告辞。傅恒一径送了出来,握着纪昀的手,诚挚地说道:“明儿又要办正经差使了。同在一处,诸多事务,还要请多关照。” “大人放心。”纪昀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他话中双关之意,点头说道:“纪昀如此身受国恩,岂敢怠忽公务,恃宠取祸?” 众人都去了,傅恒站在二门口,望着初升的一弯眉月只是出神:六十五万军饷被劫,已经和刘统勋谈过几次,直隶总督、巡抚已派员前往,会同高恒破案。因为皇后重病,刘统勋的钦差大臣诏书还没有下,这事明天一早就必须请旨办下来。西南金川的军务,现在庆复、张广泗还是一味调兵遣将、索饷要粮。说是攻下了几十个堡子,可连班滚、莎罗奔的影儿也没摸到。阿桂来信言语含糊,说自己“身在庐山”,又说“将熊熊一窝”。似乎在指摘庆复和张广泗,却又不明说,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又重蹈了上下瞻对的故事,打成了烂仗?这件事其实乾隆更关心,也得抓紧接见几个云贵川过来的人,盘问盘问底细……还有去云南开铜矿的钱度,上次奏报说杀了四十多个在矿中传教的“天理教”教首,“井矿安宁”是他折子里的话,但云贵总督葛洛来奏,却弹劾他“残忍成性,滥杀无辜,矿工群情汹汹,或将激成大变”,——这“天理教”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白莲教一党呢?皇帝不久要出巡直隶,他离京之前,这些事都要搞清楚,请示方略,不然出了事,都是自己的责任。张廷玉和鄂尔泰都老病了,他们在朝几十年为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不结党也有党,无门派也有派,还在明争暗斗。讷亲和鄂尔泰过从得近,自问感情又和张廷玉相投,门派之争看来还要延续下去。他又想起“一枝花”,这么一个小妖婆子,怎么就擒制不住呢?由“一枝花”又转思到娟娟,那月夜舞剑,那夜宿马坊镇,还有那骆驮峰上落红成阵的桃林…… 不知受了什么东西惊扰,隔院花园里的宿鸟扑棱棱扇着翅膀,呱呱大叫着从头顶飞过。傅恒从千头万绪的遐思中清醒过来,但见月如细钩,悬在疏朗的星汉之间,蓝得发紫的天穹上一丝云彩也没,浅淡的月光洒落下来,给花园女墙和那丛丛的月季、牡丹花,玉兰、海棠树镶上了一层银灰色的霜,由近及远愈看愈模糊,似乎一层层一叠叠在不住地变幻它们的姿势和色泽,给人一种神秘不可捉摸的感觉。夜半清风带着花香——那花香很杂,有月季的清香,有时还杂有石榴香、丁香、玉兰香吹来……又有些想不出名目的香,在微风中轮番袭来,凉凉的,淡浓不一地递送着,直透人心脾——这样的夜间,独自赏花步月,真真是莫大的享受。 傅恒适意地将发辫甩到脑后,徐徐下阶,遥望着星瀚浩渺的天空,久久凝视着,心里打点腹稿,草拟一篇步月诗,但连着拟了几首都不满意。心里一阵失落,更觉诗思蹇滞,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小七子因主人、主母都没睡,吩咐了家人都不许睡,又叫妻子进里院招呼上房婆子丫头都小心侍候。这才出来,见傅恒苦苦沉吟,正要上前请他回房歇息。忽然听见二门外院西配房隐隐传来哭声,忙叫过二院管家喜旺低声训斥道:“日你妈的,越侍候侍候出新样儿了!没见主子正在想诗?那院里洗澡水我都不许他们泼,别人都安静,倒是你老婆房里鬼叫丧儿!”傅恒这才细听,果然西配房里传来了隐隐的哭声,是个女人的声气,似乎在竭力地压抑着,嘤嘤声若断若续传来,不用心根本听不出来。傅恒想回到里院,想了想,招手儿叫道:“你们过来——喜旺家的是怎么了,半夜里哭得凄惶?” 小七子和喜旺见惊动了傅恒,一溜小跑过来,趴在地上就磕头请罪。喜旺说道:“爷,是这么档子事。我妈原在热河皇庄给内务府管领的戚家当奶妈子。侍候的就是现今庄王爷门下魏清泰的大老婆。魏清泰今年七十多的人了,小姨太太黄氏又添了个丫头,黄氏没过门的时候在咱们府西下院当过粗使丫头。和我们家的相与得好——她添了丫头,魏家大太太恼了,说不信七十多岁的人还能行房,这丫头是野种的,逼着问是和谁睡出来的,打了撵出来,这事已经过去十好几年了。黄氏前头还生了个小子留在魏爷府里。黄氏想得没法,今儿偷偷进去看儿子,儿子送了她四五两银子还有一袋子面,叫人告了大太太。东西没得着,还当她的脸罚小少爷跪,晒得晕了过去,黄氏又叫赶了出来。她心里气苦,想寻自尽,来我家给我妈诉诉苦情,想把孩子托到我妈这里得便儿给大太太说个情儿,还收留闺女回魏家——为这档子小事哭哭啼啼的,实在太不成话。奴才正拾掇这些婆娘,小七哥听见了……”傅恒仰脸想了半日,才想透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遂笑道:“有难过的事,还不叫人家哭,难道憋死不成?她不过是穷,你资助点银子,好生宽慰宽慰,就不想寻死了。银子要短缺,回太太一声,从公账里支一点。”他说完抬脚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自己处置得太随意了些,又站住了,说道:“你带她们到上房来一趟。”说罢径自进了内院。 “吃酒吃得多了吧?”棠儿没睡,在灯下开着纸牌等他,见他进来,丢了手中的牌起身,撇着嘴笑他,“方才叫人去看,说是在月亮底下转悠呢,可作出什么好诗了?——荷香,给老爷把参汤进上来——别是月下想美人,想入非非了,只顾从脖子往下想起,哪里还作得出诗呢!”傅恒笑道:“你这人!胡说些什么,丫头们听了要笑的!你还不是个美人?就像戏上说的,有羞花闭月之貌,沉鱼落雁之容。恐怕你在想别的男人,由彼及此疑我也未可知。”说着便喝参汤。棠儿是有心事的人,登时脸一红,忙用话遮饰:“别说这些谎话遮掩了,家花再好也没野花香!天杀的,别以为我有了康儿就不留心了——上回高恒家婆娘来,你那两只眼,直勾勾的——那婆娘也不是个好东西,骚样儿,浪八圈儿!” “罢罢罢,越说越上劲了。我不过站了一会月亮地儿,你就这么抢白我!你要是皇上,还有臣子们过的么?”傅恒笑了一阵,又道:“也真是的,我如今竟作不出诗了。心里只是有,口里手里却说不出,写不来。才三十一岁,就老了不成?”棠儿也换了正容,说道:“那是忙公务,看折子看的了,作诗弄词的得有闲功夫。上回娘娘跟我说的衙役和秀才作诗故事儿怪有趣的。秀才的诗说‘清光一片照姑苏’,这是说月亮。衙役说‘月亮不止单照姑苏,应该是“清光一片照到姑苏等处”才对’——没的不是叫什么来着——公牍害文。这几年你在军机处,看的都是‘等因奉此’。再过几年,‘两个黄鹂鸣在翠柳枝上,四个白鹭排队飞到天上’都写得出呢!”还要往下说时,丫头彩卉进来禀说:“喜旺家媳妇带着个女人进来,说是老爷叫进的。”棠儿便问:“三更半夜的,有什么事?” 傅恒便将方才的事约略讲了,又道:“魏家是常来家走动的人,他那些家务我也搅不清。不过,听起来满凄惨的。佛心无处不慈悲,听听怎么回事,能帮就帮她们一把。”棠儿听了无话,那女人已带着个小女孩进来。傅恒定睛看那妇人,只在三十岁上下,身着一件靛青市布褂子,已洗得发白。裤脚处缀了补丁,只是修饰得好。肘下襟上的补丁都用绣花滚边儿,两边对称缀上,不留心还以为是专门加上去的花饰。瓜子脸儿,水杏眼,嘴角若隐若现还有个酒窝儿,细眉如画几乎绵延到鬓边,朱唇樱口,胭脂不施,天生风韵。棠儿却在看那女孩,约莫在十二三岁,和妈妈穿的一样,靛青市布大褂儿,只是像是重新染过,连补丁都是一样的颜色,眉宇宛然如画,很像母亲。黑黑的两个眼睛却和魏清泰的大儿子魏华一模似样,蝌蚪一样漆黑,流盼之间颇生精神。只是脸色苍白些。在这样华贵的屋子里也不习惯,低着头躲在母亲身后不言语。棠儿见傅恒注目那女人,无声一笑,正要说话,傅恒已经开口: “吃饭了么?” “回老爷的话,我不饿。”黄氏怯生生地看了傅恒和棠儿一眼,低声说道:“求老爷赐给睐妮子一碗饭吃。” 棠儿这才知道姑娘小名儿叫“睐妮子”,招手叫了过来,拉着她的手细细地看,冰凉润滑的,宛如象牙雕就,十指指甲饱满红润,手掌却略乏血色。她抚摸着睐妮子浓密的头发,端详着她的脸庞,口中道:“彩卉,端两碟子点心,一盘子给姨奶奶,一盘子给闺女——呀,啧啧,这么标致的丫头!怎么不生到我们家?老清泰我没见过,总快八十的人了吧,可不是老背晦了,这么玉雕儿似的母女俩儿,就忍心往外赶!他那儿子魏华,常来府里搅,蛮清楚的个人嘛。亏你在军机处管着他,怎就不管管这些事!” 黄氏和睐妮子本来已经止住哭了的,听棠儿这一数落,哪里还能禁得住?黄氏蜷着身子,双手抱着点心盘子,哽咽得浑身直颤,只不敢放声儿。睐妮子盯着一脸慈祥的棠儿,双目闪烁了几下,泪像开闸了似的,一涌而出……傅恒看了看表,已将到子牌时分,见她们哭得不可开交,抚慰道:“别哭了,这种事大家子里头多着呢!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孩子是老清泰的,错不了。你看看那双鼻翅儿,再看那眼,还有下巴儿,不是魏清泰的,能生出这模样了?这样,你们权住我府,回头我和魏家打打擂台,打谅他们还得买我的账!——记得魏家是正白旗的对吗?”黄氏已经哭得泪人儿一般,听见问,忙俯下身子,用哽咽的语调颤声答道:“是汉军镶白旗的……” “这么着更好,我和他们旗主说话。”傅恒站起身来,略微伸欠了一下,说道:“还叫喜旺家的侍候着,不能当奴才对待。魏清泰是跟圣祖爷征讨过准葛尔的,带着侍卫身份呢!我看睐妮子这身条儿这体格儿,可以入宫去侍候。娘娘病重,宫里放出去几百宫女,眼见又要选秀女了,撞一撞运气,总比这么苦挨着好。去吧,好生歇息着,几天里头准有好信儿。喜旺家的再给她们换点点心,看揉搓成碎末儿了。这屋里她们也吃不好,她们是客,好歹别委屈了——听着了?” 喜旺媳妇忙答应着,又道:“看看我们主子,这为人,这心田——和我常跟你说的一样吧!天上地下打灯笼,哪里找去呢?你这一来,就是福星高照灾星退,由我们主子荐进宫去,几年选出来个女官,才叫他们羞得没地缝儿钻呢……”她连奉承带数落还夹着劝慰,哄得傅恒和棠儿都笑了,黄氏母女也破涕为笑,千恩万谢着辞了出去。 “你今晚真奇怪。”棠儿等外人都退了出去,一边帮着傅恒脱换衣裳,一边说道:“军机大臣拉皮条,送出去一个明珰,又帮助一个黄氏!天下这么大,还不够你操心的?你是嫌弃了明珰,看中了黄氏?不然,怎么变得跟菩萨似的?” 傅恒解着腰带,深长透了一口气,说道:“官做大了,容易变成石头人。该做的平常事不去做,不给自己种福田,对景儿时候就有祸——张廷玉多聪明的人,礼部报上来一个请旌表的,说一个烈妇被贼绑在树上欲施兽行,她护贞不屈骂贼而死。张廷玉说她是受辱而后死,不足为范,不准表彰!这太苛了嘛。我到老了要也做出这种事,你一定得提醒我今日这话!”说着便将手向棠儿胸前伸去,棠儿一把打落了他的手,嗔笑道:“你这人真是,说着正经话还不老成!”傅恒笑道:“我精神远不及过去了,那老清泰不知吃了什么药,倒得问问。” 棠儿啐了一口,红了脸没再说话。 第十九回议破案李卫讲谋略追往事遗臣献画图 傅恒甜甜地睡了一夜好觉,醒来时已是红日照窗,猛想起还有许多要务等着办,一个翻身跃了起来,慌慌忙忙地就披袍子。棠儿正在廊下指派丫头给鹦鹉调食儿,听见动静跨进来,见傅恒忙成一团,正翻枕头,找腰带寻袜子,不禁好笑,说道:“也没看看钟,还没打七点呢。眼见就到夏至了,一天长一线。你就忙得这样——梅香们都死哪儿了,叫主子自己穿换更衣?”几个小丫头一拥而入,有的跪下抻袜子套鞋,有的系纽子束腰带,有的上炕用木梳给傅恒篦头拢辫子。傅恒只好坐下听人摆布,笑道:“往后早叫我半刻时辰,这些事我自己弄。我还想统兵打仗当将军,都叫你们给侍候懒了。”他松快无比大大打了个哈欠,又道:“这就定下规矩,冬天夏天一律卯初起床,洗刷了打布库、吃点心上朝!” “罢了罢,”棠儿抿嘴儿笑着端过点心,“就你忠心报国,你看人家讷亲,在家里从来不办公事不见人。按时辰入朝,上下值都有制度,谁敢说人家不对?你呀,其实学的是张廷玉没时没分地办事。人家还说你擅权,有什么趣儿呢?”“张廷玉有什么不好?那是要入贤良祠的!”傅恒笑道:“四十年太平宰相,儿孙满堂、富贵寿考,你男人巴到这一层儿,是你的福气!一个男人立了志,没什么事办不成的。自今而始,就是卯初起床。这要立成死规矩。”棠儿道:“好好好,我的国舅相爷大将军,早起就早起!快着吃早点吧,外头还有一群大人等着见呢!天刚明时,小七子家的进来说,今儿张相精神好,已经去了军机处,请你先去见见刘统勋,说说什么银子的事,然后再进大内,皇上准要召见议事儿的。娘娘那边的彩霞姑娘也来传话,服了纪昀的药很见功效,叫你不用惦记着。娘娘这病一有起色,皇上腾出身子来,今儿不定怎么忙呢!你吃过点心办你的事,我也该进去侍候娘娘了。我已经吩咐大伙房,午饭用大盒子给你送进去,省得来回两头跑。不然又怪我不知道心疼男人!” 傅恒这边结束停当,用青盐擦牙漱口,吃了点心,又用水漱了口。匆匆走到大门口吩咐备轿。见客厅里还候着七八个外任官,便又走过去向众人一揖,和蔼地一笑,说道:“你们几个都是兄弟约过来说话的,偏生有别的事给岔过了,兄弟实在对不住。不过先前我已经给户部打过招呼,凡是七月之前报过灾的,都已经查实,一律免征三成捐赋。户部有户部的难处,如今都晓得以宽为政,狼叼了一只羊,就敢报个‘狼灾’,听见蝈蝈叫,就想报个‘虫灾’,只图买好百姓,捞个好名声儿好升官。说句难听话,这真叫厚颜无耻市恩欺君!所以请老兄们再和户部参酌一下,别图了眼前,好吃难消受,回头朝廷还要一一核查的!”因见秦凤梧也在,又道:“你是跟卢焯在尖山坝管钱粮的道台吧?先到军机处见张中堂,回头我们细谈,说不定皇上也要见你。”说罢又谦恭地笑着一揖,出门升轿而去。众人答应着,也都纷纷散去。 傅恒到刘统勋府扑了空。刘统勋虽已是从一品大员,素以清官自律,除了侄辈在府照料家务,兼着读书准备应考外,只有一个使了几辈子的老仆照应门户。老仆眼神耳朵都不好使。傅恒问了好半天才知道,刘统勋一早就出去了,说要去看李制台的病。老仆人连咳嗽带呛,唠唠叨叨又说了许多家事。傅恒耐着性儿听完,径自又转路去李卫府。到门上一问,果然刘统勋就在里边,那家人打躬作揖说道:“我们制台爷的病忽起忽落才好些儿。太太吩咐奴才再三拜托各位贵客,请大人说话不要太久……”傅恒笑道:“这个何消关照,我省得。”说完,一径进来。他在这里熟门熟路,径自进二门踅向东书房。幽静的院子里传来刘统勋的说话声——李卫的住处就在这里了。李卫的小妾玉倩用盘子端着空药碗出来,见是傅恒来了,退到一边矮了矮身子,未及请安傅恒已挑帘进来。果然见李卫闭目半躺在大迎枕上。刘统勋坐在炕边一张椅子上。墙边矮杌子上还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却不认识。李卫的妻子翠儿用毛巾围着李卫脖项,正一匙一匙喂水,见傅恒进来,轻声说道:“六爷看你来了。”便放下碗,意思还要下炕行礼。傅恒忙摇着双手,说道:“翠儿还拿我当外人,你安生坐着。这一阵里外忙乱,今儿才好容易挤点工夫来瞧瞧……又玠看去是好了些儿?” 翠儿未及答话,李卫已经睁开眼睛。他脸上泛着潮红、额前出虚汗,像水洗一样光亮,却又红白不匀,一条粗大的辫子拖在枕边,梳理得齐齐整整。他凝视着傅恒,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轻说道:“是六爷呐!不能给您请安了……六爷好风采,真让我羡煞。您那么忙,娘娘也欠安,还要分心惦记着我,打发个家人来看看不也一样?唉……我是不中用了。日他妈的,李卫也会有今天?” “你别胡思乱想,别多说话。”傅恒接过玉倩送来的茶,随手放在椅子上,说道:“你这病与性命不相干。尹继善的外祖父打四十岁患病,症候跟你一般无二,上次我去看老尹泰,还听他在上房里头咳嗽,今年不到九十岁也差不多了吧?”翠儿笑道:“刘大人方才也说,这天杀的就是不信!六爷总不能也来糊弄你吧!”傅恒点头,笑着看看刘统勋,说道:“老刘也不是糊弄人的人。上回圣上说起你,说已经派人去钱塘,要请高士奇来京,一边著书,一边给王公大臣们治病。他来了,什么病治不好?还有皇上一直挂念着你,这也是你的大福气,什么灾星退不掉呢?” 提到乾隆,李卫的眼睛灼然一闪,又渐渐黯淡下来,嗓音变得更加干涩嘶哑:“刘康的案子,李卫对不住主子。李卫一辈子……吃斋,临死吃了狗肉,我真后悔死了。如今我的病就是报应。高士奇未必还活着,就是能来,也是治病治不了命啊……”说着,两行浊泪淌了下来。傅恒笑道:“你看看你!说着说着又来了。高士奇活着呢!” “他……死了……” “谁说的?” “我知道。”李卫惨然一笑,“所以我说我不成了。我的心明亮得很,什么事一说心里就觉得了。” 屋里几个人不禁都面面相觑。因为傅恒和刘统勋都知道,浙江已报来信息,高士奇一个月前已经无疾而终。顿了一下,傅恒又道:“别尽说病了。我跟你说个高士奇的轶事。他六十五岁赐金还乡,作养得身子健壮,忽然发奇想,出去游历,转来转去转到扬州,不料就把身上的钱花得精光。” “那有什么要紧?”翠儿说道:“他当了二十年宰相,在扬州、苏州做官的门生有的是,还怕回不去家?” 傅恒笑道,“要借钱他就不是高士奇了。他找了个当地熟人,给一家盐商当私塾先儿。这家盐商三个儿子,两个大的都经营着门面。小的还小,请了高士奇,不过教儿子认几个字,将来能看账本子。所以也没怎么把他当回事儿。 “那年过中秋节赏月,又是老头子生辰。盐商大发请帖,请了当地县令、县丞,还有各个盐号掌柜的,扬州有名的缙绅、七大姑子八大姨的亲戚,院里摆了几十桌筵席。上上下下足有二百多人,一来贺寿,二来也在席间讲说生意。偏偏疏忽了,忘记下帖子请儿子的老师。高士奇也不在意。 “倒是盐商的小儿子气不忿,跑去私塾叫老师,一五一十说了。高士奇也爱这孩子,说:‘既如此,我陪你闯席去,咱们和他们逗乐子玩儿。’ “于是师生两个直趋盐商家。那盐商见了老师自知失礼,倒不好意思。当时正在安座,首位还没定下,也就虚招呼一声,说‘首位给你留着呢!你教小儿半年,也不容易,又是斯文中人,就请上座!’这盐商原以为他不好意思,要谦让一番,谁知这高士奇毫不谦让,一屁股就坐了下来,泰然自若用桌布揩揩手,端茶就喝。 “此时正是‘高朋’满座,单是上席就有两个举人出身的现任官,府里当过师爷的缙绅,其余的也都是财雄一方手眼极大的富豪,见是一个干瘦的穷先儿坐了首位,人人似吃了苍蝇般腻味,擦眼睛揉鼻子打哈欠干咳嗽的,什么怪相都有。主人更是早已变色,一肚皮的无名火,干笑着请众人入席饮酒。高士奇也就头一个饮了。 “客人们起先碍着面子,不好说什么,都只侧目斜视。眼见高士奇毫不惭愧,直将众人视有若无,越发耐不得。酒过三巡盖住了脸,一位盐商终于忍不住,问高士奇:‘老先生,您这辈子坐过几次上首席位呀?’ “‘五次。’高士奇舔舔嘴唇,说,‘姐姐出嫁,我代父亲,送她到姐夫家。设席相待,我坐了首桌首席。’ “席上传来众人一阵轰笑,有人插科说:‘那算小老丈人,这席坐得!’ “‘十三岁进学,十六岁入乡闱举试,得中头名解元。’高士奇笑嘻嘻说,‘南京贡院设鹿鸣筵,我坐首席首位。’他这话一说出,所有的人都像突然挨了一闷棍,呆若木鸡愣在座上,一时变得鸦雀无声。不知是谁,慌乱得将碗拂在地下,‘砰’地摔得稀碎。满座宾客静听高士奇说话,‘二十六岁独身闯京师,在名相明珠府为西席教师,受康熙爷知遇之恩,荐为博学鸿儒科,取在一等额外之名,朝廷于文渊阁设筵,天子亲自相陪,太子执壶劝酒,不才忝在首席首位——这是第三次。’高士奇不紧不慢举起三个指头,侃侃而言。‘次后为相二十年,又主持纂修明史,官拜文渊阁大学士、上书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五十五岁荣归故里。在赐金还山之日,天子率百官于体仁阁设筵饯行。这一席仍是我首座首席,这是第四次。’他笑吟吟站起身来,说:‘今日第五次,可以休矣!’说罢抽身便走。此刻所有的人都已离席,人人面色如土,个个呆若木鸡。” 傅恒说到这里一笑。屋里的人连侍候的丫头都听呆了。玉倩端着茶,怔怔地问,“六爷,后来呢?”翠儿也笑,说道:“六爷没去鼓楼说书,真到那儿练摊儿,还有别人吃饭的地方么?”刘统勋说道:“这就恰到好处。再往下说,无非众人如何磕头谢罪,赔情道歉,说尽了也就无趣了。” “这个故事有趣儿。”李卫含笑说道,“高江村一世洒脱,从秋风秀才到潦倒举人,成为一代名相,又飘回南山悠然自得,真令人羡慕!”其实,傅恒讲的这个故事,他在南京总督任上就听说过,对他并不新奇。只是他自己幼年贫寒,沦为乞丐,在人市上被雍正买为家奴,又做到位极人臣的两江总督,总领天下缉捕事宜,际遇之奇也不下于高士奇,每听人讲这个故事,心头都有一份贴近的亲情。李卫微笑着忽然看见那老人坐在一旁,对他有点冷落,忙又道:“忘了给六爷介绍了,这位老先生就是黄滚,是跟高恒一处办差的黄天霸的父亲。” 黄滚一直赔笑坐在杌子上,以他已退职的山东巡检厅主事身份,在这场合里,既不能多言多语随便插话,也不能扫了大人们的谈兴,只好正襟危坐赔笑。听李卫这一介绍,才如释重负,忙向傅恒打千儿请安,说道:“卑职是李大人一手提携起来的,听说大人欠安,特地赶来府上探望请安。小儿天霸办砸了差使,是他无能。也想乘机请大人说说情,允我老头子前去帮着破案。恰好刘大司寇也在,这岂不是缘分?”傅恒原看他年迈力衰,此时站在面前,虽然言卑词恭,其举止却是渊渟岳峙,精神矍铄,声如洪钟,由不得心生敬意,遂笑道:“久仰久仰,老先生乃江湖泰斗!记得好像是和吴瞎子一齐保本供职的?翁佑、潘安、钱保也是一道儿在吏部记名。你们原来是一个道儿上的?” “回大人话,”黄滚又一躬身,说道:“大人记得不差,我们是一处保本记名的。不过翁潘钱三个现在是青帮舵主。受了万岁恩封,不领朝廷钱粮,专管漕运护粮事宜,不再涉足绿林案子。黄家是镖行世家,李大人独闯抱犊崮收服吴瞎子,是家父黄九龄和不才随行。后来李大人到北京供职,又保了我们职衔,借调来刑部,跟刘大人办差事的。”刘统勋在旁说道:“别看黄滚年老,如今仍能开三百石弓,发连珠箭,穿房越脊、飞檐走壁都是小意思。”黄滚叹道:“话是那样说,到底不比当年。康熙四十五年山东武试,试官蔡诚受贿不公,我到至公堂辩说几句,拖下去就打,夹断了三副新夹棍,不能伤我分毫。蔡诚说我有妖法,要治我大罪,我一掌劈碎了校场上的石碌旗墩,说他,‘这叫硬功,你懂不懂?’——看举子们不忿,蔡诚才罢了手。”傅恒奇道:“既有这样本领,蔡诚不取你,他总有个借口吧?你若中了武进士,熙朝晚年用兵西疆,岂止是今日位分?”黄滚不胜感慨,说道:“卑职不会写文章,蔡诚在策论里挑毛病儿。这是我的命,也无法可施。考举人才中了个副榜。我也就灰心了。” 傅恒一边听一边沉吟,说道:“青帮的事办理得好。翁佑、潘安、钱保接手这事,粮船没有再被劫。这次高恒出事,是陆地上的毛病。‘一枝花’不是寻常鸡鸣狗盗的小贼,是谋逆造反的巨寇。延清这次奉旨出去,要志在必得。吴瞎子去了云南铜矿弹压矿工,我看黄老先生随延清走一趟邯郸也好。”他看了一眼李卫,又笑道:“不知不觉说起公事来了。又玠公,你要安心,仔细调养着,改日再来看你——延清,咱们到你签押房说话。”刘统勋和黄滚忙都起身辞行。 “请……稍待片刻。”李卫一直聆听着他们议论,大约坐得太久,他的脸色变得青红不定,看去十分疲倦,但还是勉强笑道:“我虽然是病夫,但我这一辈子是在强盗贼匪堆里混出来的,你们何妨听听我的小见识?” 三个人对望一眼,不言声又回归座位。 “‘一枝花’我们打过交道,有一面之缘,确实不是寻常之辈。”李卫说着,伸手索茶。翠儿就势过来,帮他垫垫枕头,笑谓众人,“我们当家的从来没有今儿精神好。来的都是知己,容他放肆,半躺着说话,可成?”说着玉倩端茶过来,只喂了两口,李卫便摇头,弛然躺下,睁着双眸凝视着天棚,慢吞吞说道:“当初……吴瞎子探知生铁佛、甘凤池一干人在五庆楼聚会。我扮了他的伴当去看,那楼就在莫愁湖东,五楹楼顶房全由甘凤池包了。三教九流杂处在一起……什么样的人都有。各人献艺,切磋技巧。‘一枝花’在十二个鸡蛋上舞蹈,演的是《麻姑献桃》。因为当时我心中留意的是那些绿林豪强,想擒拿的主犯是窦尔敦,没有把心放在她身上。可她演的几手真绝,空手在鸡蛋上舞,足下生出烟雾,真和神仙一样。一会儿变出一篮桃子分给众人吃,我还吃了一个,那是十月天呐,真的是新鲜的蟠桃!后来……演天女散花,凭空从楼顶落下无数玫瑰、桃花、菊花、梅花……那个香啊……后来才知道她叫‘一枝花’,会妖术……我派人到处搜她,她已到了江西——就这样,我错过了机会。到现在,我还能真真切切地想出她的面目,想起她唱的歌。那歌,那声音,直透到人心里……”他喃喃说着,翠儿不禁看了玉倩一眼,玉倩腾地红了脸。她就是因长得很像易瑛,李卫才对她有情,另眼相看的。 “你看看我,说跑题了。”李卫喘息了一下,自嘲地一笑,“我办了一辈子案,无论贼匪盗寇,多么狡诈,都只有一条根。‘一枝花’的根在桐柏山……这是我想了很久的事。她在江西站不住脚,山东、直隶、山西也站不住,就是因为根儿不在彼处。她有大志,缺的是队伍,拉队伍,要钱,这次作泼天大案,劫这么多钱,无非也是这个想头。但她失策的地方,直隶、山西都离着北京近,有那么多的八旗劲旅布防。老百姓也不像河南那么穷。各山寨土匪们早就划定了场子,谁肯依附她,谁肯白白招着官兵来找事儿自寻挨打呢?” 刘统勋、黄滚和傅恒都凝视着李卫,心里暗自感动:病到这个份儿上,还一门心思想着朝廷的事,也真不枉了雍正和乾隆两代皇帝的栽培。刘统勋笑道:“又玠前辈这话入木三分。这银子她搬不到河南,又不能就地使用,我谅她也藏不住。这个案子不难。”傅恒道:“要是我,就在老河口劫镖,官军就不好办了。” “说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到底也是个女人。这是口边的肉,叫她到河南吃,也难忍受。再说了,镖车过不过老河口,她也没把握……”李卫感到头有些眩晕,闭上眼,慢慢说道:“我以为……延清这次去,最要紧的是拿人,不是寻银子。我想,高爷和邯郸地方官未必这样想。他们兴许最急的,是起出银子向朝廷交待……所以,延清你要把握好,银子埋到哪里也化不了。人,可是会走的!‘一枝花’不是没本领的人,她比别的贼更精明。一定还会回去寻她的根……”说到这里,他的脸色苍白,喘息几下无力地咳出一口痰来,玉倩忙送来巾栉侍候。刘统勋黑红的脸膛更沉重地黯淡下来。他心里又酸又热,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用略带发硬的声音说道:“又玠,你今儿太累了。我都晓得了。有什么话留着,我临行前还要来的……”李卫一笑,说道:“延清是个伟男子、大丈夫,怎么也这么婆婆妈妈的儿女情肠……今儿正是我心思清明精神好的时候。你下次来,我昏迷着,话不就带进棺材去了?——听我说完,也许此刻‘一枝花’也已经醒悟过来潜逃河南呢!所以请六爷也留心,河南那边也要有所布置。” 傅恒和刘统勋心情不大一样,他一直担心高恒这个花花公子无能,被“一枝花”卷款南遁。听了李卫这一席话,更是感动钦佩,称赞道:“又玠虑得深,想得细。我已经发下去票拟,封住通往河南各个要道渡口,洛阳、渑池、偃师、郑州一直到开封都加了兵,南阳调去三千绿营兵,控制伏牛山和桐柏山,她很难回到她的‘根’上,就是回去,也难站住脚的。” “我就要说这件事。”听了傅恒的话,李卫轻轻摇头,“治盗要治本……调这么多军队,每人按三十两银子计算,得花多少钱?用这些银子买了粮食赈济伏牛、桐柏的穷民,又省事,又得好名声。六爷……我和翠儿讨饭四年,饿得前心贴后心,都没生过造反当贼的心啊……山里人……腰里有一两钱银子,那个心里踏实得赛过城里米铺的老板呢!”说罢又对玉倩道:“把老黄带来的那幅画取过来,给六爷带上。” 玉倩忙答应着,从柜顶取下一个卷轴。傅恒接过来看,约有一尺半长,显然是一帧横幅。用明黄绫子包着,傅恒便不敢拆看,问道:“是贡品?”“十年前我陪世宗爷在避暑山庄看《农桑图》,当今皇上也在,说这样的好画儿不可多得。前年在皇史宬,又陪皇上看画,是《饥民流徙图》,皇上看得掉了泪。这是我留心物色的李秋山的画,叫《雏鸡待饲图》,现在还没献,六爷想观赏,打开看看不妨的。” “这个我可不敢。”傅恒说道。他取出怀表看了看,“我这就得进去了,衡臣相公等着一齐见驾呢!皇上要看,自然我也能陪着观赏,这么才不失礼。”刘统勋也道:“又玠,我也要去了,隔天来看你。小心作养,放心吃饭,别想病——我没别的吩咐——老黄,咱们一起回衙门,交待点细务,我递牌子见皇上,你回去预备一下,明早就得上路了。”说罢,三人慢慢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李卫、翠儿和玉倩,三个人都没说话,静得像一座古庙,只听见李卫粗细不匀的呼吸声。翠儿把扇子递给玉倩,示意她给李卫扇凉儿,呆呆地看着和自己患难终生的丈夫,几次张口想数落他不该这么劳神,又咽了回去。 “吃杯茶叫了,还有黄鹂儿叫,真好听——乡里要割麦了。”不知过了多久,李卫眼波一闪,依恋地看了看窗外浓绿的烟柳,又无力地闭上,喃喃说道:“叫化子不成了,狗儿也不成了……要变成一堆泥了……”“你瞎扯些什么!”翠儿含泪哂道,“少劳点神,你寿限长着呢,别忘了你的绰号叫‘鬼不缠’!”“是……夫人说的是。”李卫的声音又清晰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过我是雍正爷的狗,爷惦记我,该去还要去呀……我是条狗呢……” “别瞎想……” “唔。”李卫顿了一下,又叫:“玉倩……” “嗯……” “还记得那歌儿么?” “哪首歌?” “‘一枝花’唱的那首。” “……记得。” “唱,唱,声音低些。”李卫说道,“我想听。夫人也爱听的……” 玉倩的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看翠儿含泪点头,低头答应一声:“是!”偏身坐在炕沿李卫身边,轻声唱道: 一造儿锦衣玉食华清筵上鸣钟鼓, 一造儿鬻田卖儿焦首啼饥过朝暮。 一造儿作恶敲剥磨牙钩爪吮枯骨, 一造儿沉狱覆盆珠泪洗面叹穷途…… 纵有这千树繁花万篮果, 撒人间,都付了富贵簪缨族。 飘渺云程太虚路,衣带疾风凌波步。 俯瞰寒烟锁关河,仰首茫茫疑天数…… 无缘人哪里讨得灵槎渡? 只余了湘山翠竹,随堤老柳如烟雾, 遍人间莫辨菩提树…… 她的歌声激昂悲壮,虽然没有放声儿,却十分动情,字字吐音清晰,犹如柔丝绕梁不绝。 李卫安静地听着,声音变得愈来愈遥远。带着满意的笑容,他渐渐沉睡了…… 傅恒匆匆赶到军机处,迎头便遇到纪昀从里边出来。纪昀怀里夹着一厚叠子卷宗,见了傅恒也不及寒暄请安,说道:“皇上叫进,张相、鄂相和讷相等不及您,已经进养心殿半个时辰了。我是回军机上取折子的——咱们一起走吧。”傅恒点点头,连门也没进,便快步进了永巷。一边走一边问:“晓岚,方才议了什么事?” “回大人话。”纪昀跟在傅恒身后亦步亦趋,低声回道:“云贵总督朱纲调京来了,主子接见,问了大金川军事。主子这会子火气大得很,请中堂留意。”他看了看养心殿垂花门前肃立的太监们,打住话头没再吱声。傅恒也不再说话,只向侍立在大门口的大侍卫素伦点头示意便一径进去报名。略一停,才听乾隆的声气:“进来吧。” 傅恒一进门便觉气氛有异。乾隆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东暖阁里,却坐在正殿的须弥座上接见众臣子。须弥座右侧两个绣花墩上并排坐着张廷玉和鄂尔泰,讷亲躬身侍立在左侧,云贵总督朱纲则坐在张、鄂二人下首,双手捧着茶杯,小心地呷着。傅恒悄悄打量乾隆,只见他戴着白罗面生丝缨冠,酱色江绸单袍外罩石青毡单褂,足蹬青缎凉里皂靴,连腰里束的银镀金镶珠砑玛三块瓦线鞓带,都平平整整搭在腰际,一丝不乱;也不见有发怒光火的迹象,只是气色不好,眼色灰暗,嘴角吊着。傅恒也不敢多看,只瞟一眼便跪下请安。 “起来和讷亲一处站着吧。”乾隆淡淡说道,“去过李卫那里了?他病得怎么样?”傅恒并不起身,就地将方才见李卫的情形说了,又道:“李卫还有一幅画儿,托奴才代呈皇上御览。”说着将卷轴双手托起。高大庸就侍候在御座旁,忙趋步过来,双手捧放在大案上。傅恒这才小心站起立在讷亲下首。 大殿里又恢复了令人难堪的寂静。许久,乾隆才深长叹息一声,说道:“傅恒来迟了一点,没有听朱纲方才奏说。不但班滚活着,莎罗奔的藏兵也是安居若素,在凉山萨多峰的大寨里以逸待劳。我大军兴起,集九省钱粮供应着六万军队,却至今不能在金川会合。朱纲从四川过,一路见的都是庆复和张广泗的散兵游勇,有的瞎眼,有的断腿,在百姓家提鸡牵驴宰牛杀猪,连朱纲的坐骑也差点被拉走……”他突然抬高了嗓音,“朕只以为他们剿匪,哪知道他们自己会变成土匪呢?” 张廷玉和鄂尔泰都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他们是侍候了三代皇帝的人了。康熙威怒之下往往脸色涨红绕殿徘徊,说话又快又急,但一经劝说,立刻镇定如常。雍正则是喜用刻薄阴狠的话尽情挖苦讥讽,辞气锋利如刀似剑。待到要下旨处分时,却又轻拿轻放,十分审慎。乾隆平常并不发怒,待下总是和颜悦色慰勉有加,但对犯事人的处置则毫不轻纵。刘康杀人案,喀尔钦、萨哈谅贪贿案,都是说杀就杀,绝无转圜余地。三代皇帝性格各异,却都是伶牙俐齿决断难测。此刻乾隆震怒,气得脸色苍白,双臂大张紧紧握着须弥座把手,捏得手指都在发颤……他要怎样处置庆复和张广泗呢?张广泗,是张廷玉选出来的将军;庆复去金川,是鄂尔泰的推荐。由彼及此深思,两个人心里都一阵阵发寒。 “你们不要怕。”乾隆睃了张廷玉和鄂尔泰一眼,松动了一下口气,说道:“朕以圣祖之法为法,各人是各人的账。派他们出兵,也是朕的旨意。”他目光注视着殿外,身子像铸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咬牙笑着说道:“朕心里难过啊!想那庆复,是遏必隆的孙子,遏必隆不是好宰相,却是个好将军,在福建白马坡与耿精忠对阵时,身受十七处枪伤不下马,小腹都扎透了!他怎么会养出这么一个怕死的孙子?张广泗征苗,六个月连下七十余堡,生擒苗王,拓地两千里,也不是无能之辈。看来还是朕无能无德了……为君的无德无能,为臣的谁肯前赴君难?所以如今文官爱钱,武官怕死,甚或文武官员都爱钱都怕死!想一想圣祖爷八岁登极;十五岁庙谟独运,智擒鳌拜;十九岁决议撤藩;二十三岁高居九重垂拱而治。更不必说平台湾、平藏乱、亲征准葛尔!朕二十五岁登极,现已年过而立,于国于民于祖宗于社稷,未建大功,未立大业,却养出一群怕死爱钱的龌龊官儿!朕好不羞愧,好不耻辱!”他说着,眼中已迸出了泪花,却不去拭,任凭泪水在脸上淌落下来。 大臣们硬着头皮听他侃侃而言,又像自责,又像怨艾,真如身在荆棘丛中,背若芒刺,说到羞愧耻辱,人人皆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之义,谁也不敢安位坐立,“呼”地都跪了下去俯首谢罪。 第二十回敏士不敏靴中失火勤政议政老相宠衰 张廷玉跪在前面,龙龙钟钟磕着头,颤声说道:“皇上如此说,奴才们惭愧死了,无地自容……请暂息雷霆之怒,容奴才奏陈。皇上当日决策并无失误。据奴才看,张广泗或许生了畏敌保名的念头。庆复功臣之后,其实是个书生,有虚骄心,无实战之力。据朱纲所奏,天兵并不是败了,是师老无功。战不胜非士卒不勇,过在将军。请皇上召回庆、张二人交部议罪,另选能将前往金川。莎罗奔不过倚仗金川地势险峻,又有烟瘴之气、沼泽之地做屏障负隅延命而已。国家命一上将重振旗鼓,必能克敌传捷的……”鄂尔泰却道:“奴才看过庆复和张广泗奏来的所有折子。莎罗奔虽在大金川行为不规,但并无反叛朝廷之心。几次上书请求招安。以奴才见识,如果他确实并无异心,招安也是可行之道。” “招安?”乾隆冷笑一声,“因打不下来,所以招安——这是鄂尔泰说的话?朝廷两度出师花的钱呢?还有朝廷的面子呢?”他三言两语就打哑了鄂尔泰。鄂尔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雍正年间,他曾大力主张云贵改土归流,激起苗变。后又力主镇压,弄得苗寨村村起火寨寨冒烟。官军一败再败之后,他又主张招安,弄得朝野沸腾,幸而在雍正跟前圣眷未衰,仅落了个革职留任的处分。如今江山易主,代有新人涌现,他又老病缠身,怎敢再度蹚这汪浑水?思量着,皇帝的话又不能不回,遂起身深深一躬,说道:“皇上责臣,臣心服口服。但奴才的意见不敢隐饰:这个仗已经反复打了几年,官军以十倍之众,耗数省之力,收效甚微。庆复是个文士材料儿,且不必说;那张广泗平定苗疆打得干净利落,似乎不是无能之辈,怎么就反复打不下来?可见大小金川一带地理、气候有其特别之处。再打下去,不知又要耗多长时间,多少钱粮。即使平定了金川,朝廷也已吃了亏。奴才原在苗疆的战事上有干罪戾,不敢轻易言和的,但这是真实想法,奴才不敢韬晦欺君。” 乾隆听着沉吟不语,他忽然觉得有点气馁。金川只是四川一隅,派了大学士和最能打仗的上将,耗时阅年耗银数百万却打不下来,除了鄂尔泰所举的理由,也真的难有别的解释。但若以天朝之尊,屈心含垢地招安,这口气也真难咽。他纹丝不动地端坐着反复思量良久,垂下眼睑透了一口气,又倔强地抬起了头,却仍然没有说话。 “皇上。”在难耐的沉默中,讷亲一提袍角跪了下去,叩头说道:“奴才以为罢战言和连想都不能想!”也许他觉得自己太冲动,略一顿放低了声音,“莎罗奔本是个地处一隅的豪强,官府制约不住。征讨大金川的本意是要确保上下瞻对入藏道路的畅通。循着这个本意,一定要拿下这个地方儿!现在的情势是我军得天时,却不占地利与人和。庆复为钦差大臣,对荡平金川毫无信心;张广泗虽能打仗,却屈居庆复之下,他本骄纵自大,目中无人,自然不肯努力。看来这是个将帅不和的局面!奴才今日请缨,愿意身临前敌,求主子撤回庆、张二人,专任奴才,以一年为期,若不能荡平金川,即以军法治奴才妄言之罪。”他说得脸色涨红,伏地叩头有声。 傅恒在旁几次跃跃欲试想说话,却被讷亲抢了先,反倒平静下来,想起岳钟麒介绍的金川情势,更觉讷亲此举冒失。正思量自己该如何说话,对面张廷玉在椅中欠身说道:“奴才以为罢兵言和是没有道理的。庆复是皇上心腹大臣,打瞻对谎报班滚已死,他就有罪。这次去是戴罪立功,却毫无建树。他写折子说张广泗不听调度,张广泗又说他调度乖方畏敌如虎,孰是孰非不去说他,将相不和怎么打仗?奴才以为应该调回庆复,留张广泗一人专权,限期扫平金川,似乎妥当些。”鄂尔泰本来已拿定主意不再发言,此刻忍不住,又道:“张广泗自苗疆一战过后,骄纵跋扈,以名将自居,其实以后,他没有再打什么好仗。审视山西黑查山一役,若不是傅恒机断果敢,五千军马要全军覆没在恶虎滩!看来,他还是不及我们满洲汉子。奴才以为既然要打,还是要有必胜之策。臣愿举荐傅恒为将军前往代替!” 傅恒心里翻腾如鼎沸之水,血一下子奔涌上来,脖子涨得通红——他做梦也想不到鄂尔泰会对自己如此知音,也想不到他会在乾隆面前举荐自己为将!但他这几年在外在内办差极多,阅历与日俱增,鄂尔泰此举倒引起他的警惕心,略一想已是明白:鄂尔泰已知金川难打,要扔一个红炭团儿给自己!但这红炭团儿也确实诱人,他也确实想吞……傅恒此刻心里像搅辘轳似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咬着下嘴唇只是微笑。 “傅恒,”乾隆此刻心气已平,转脸问道:“西林相举荐你,你敢不敢去呀?” “奴才有何不敢?”傅恒沉着地撩袍跪下,亢声说道:“奴才久已有志于此。佐明主为良臣,出将入相,哪个不愿如此?不过,奴才自经黑查山一役,再观庆复、张广泗用兵,已经知道为将之难。慎思而勇决,疑定而志坚,知己而知彼,不躁不骄不移,是奴才这次出兵的宗旨,敬请皇上下旨!” 乾隆看看傅恒,又看看讷亲,满意地点头笑道:“很好。都愿意替朕分忧,这就好!不过,现在你们都不能去。一来政务上头的事还要偏劳你们二位,二来朕还要再看看庆、张两个。他们两个对上下瞻对和金川军事责任重大。若要治罪就不是革职流徙了事的,就是朕要包容,也要天下人看得过。朕心里现在对他们又恨又无可奈何,再给他们个机会,仍是渎职辜恩,朕也仁至义尽了,他们自己也没话可说了。”他说的语气很轻淡,但几个大臣听着却心里发颤。这是最后一个“机会”,等于明示军机处,他是绝不姑息这两个人的了。正胡思乱想,乾隆又对纪昀说道:“你侍候笔墨。朕口述,你润色,用廷寄谕旨发给庆复和张广泗,批复他们四月初三的折子。” “是!”纪昀一直跪在一边聆听这次御前会议,一边仔细琢磨着每个人的话,揣测着他们每个人不同的心境,听乾隆叫他,忙收神答应一声。王仁、王义两个太监捧过文房四宝,又搬来一张矮案,他跪着援笔在手,听乾隆徐徐说道:“写给他们——四月初三折子已经拜读了,此种陈词滥调听得多了,人要害病的!前后兴兵数年,劳师糜饷,耗国家百万帑金,攻那么几个破堡子,烧几间农舍,也都写折子来报捷,还要扯上高恒。高恒丢了军饷,自有应得之罪,他或许还能给朕找回来!你们的罪又该如何议处?朕还要在西疆与策凌阿拉布坦较量,虽未必指望他二位‘名臣名将’,也要他们做个样子。打胜了,朕自然不吝厚禄高爵,打败了,朝廷也是有规矩的!朕于他们解衣衣之,推食食之,他们能忍心令朕颜面扫地?不但国法不能保其身家性命,即国法有容,他们又有什么面目立于世间?”他说着,纪昀濡笔疾书。写完,将一张墨汁淋漓的宣纸捧起,略吹了吹,双手捧着由高大庸接过呈上。乾隆看看,觉得行文客气了点,但他方才就是这种语气,遂点了点头,提起朱笔在后边加了一句“慎之慎之,朕再与尔等六月光阴,过此不能再待矣!”将旨稿交给高大庸,道:“立刻送军机处誊清,六百里加紧送四川行营,各省巡抚、总督、六部九卿人手一份存照!” “是!” 大约坐得太久,乾隆挪动了一下身子,又转脸对张廷玉和鄂尔泰笑道:“今儿劳你们神了。本不想惊动你们的。有许多大事都要商量,你们怕是累了。”说着便吩咐人给两个老宰相进参汤。二人正逊谢间,忽然御座下侍候的几个太监面面相觑,像是有点心神不定似地张望环顾,乾隆脸一沉,说道:“做什么怪相?”高大庸忙道:“回主子,有股子焦煳味儿,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似的。”乾隆正要呵斥,话未出口便顿住了——他也嗅到了,似乎谁在烧一块破布,还夹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儿。一个小太监眼尖,指着纪昀叫道:“皇上,纪昀身上冒烟儿!”乾隆看时,果然一缕青烟从纪昀袍下冒出来,忙问道:“你怎么了?” “回主子!”纪昀早已觉得不对,右靴子此刻已经燃了起来,炙得满眼是泪,只不敢失礼,慌慌张张叩头道:“兴许是奴才靴子走了水!”说着一撂袍子,一股浓浓的烟雾,立即腾腾而起,他立即想起其中的原由,忙叩头解释道:“进来见驾前在军机处抽烟……”乾隆见他疼得语不成声,不待他说完,大笑着挥手,“别说了,赶紧出去收拾——给他拿双新靴子,打盆水!也不知多长时间没有洗脚,臭得满殿都是!”纪昀巴不得这一声,爬起身快步趋出,一屁股坐在丹墀石阶上,紧忙脱靴子。太监宫女侍立在外头,眼见他将冒着烟的臭袜子烂靴垫儿乱拽胡扔,无人不掩鼻偷笑。原来他在军机处抽烟,见傅恒走来,忙熄火将大铜烟锅子塞进靴页子里。他只是个军机章京,想着一会儿就退出来,谁知今日叫他陪着议事,烟锅子里的余火慢慢燃了起来,闹了这么一出笑话。 但这样一来,拘谨死板的奏对格局变得松缓活泛了。乾隆听纪昀说了原由,格格笑个不停,又问:“没有烧着吧?炙伤是很疼的。”纪昀疼得倒抽冷气,却笑道:“不妨事。不误给主子当差。”乾隆这时才想起对朱纲道:“这会议与你无干,你可以跪安了。你这次调京,没有人告状,不要疑这个疑那个,是朕的裁度。原来云南闹水患,你修治洱海还是有功劳的。从前你整治过杨名时,朕原是要流放你去黑龙江的。还是杨名时替你说话,说你懂钱粮、会治水。洱海能治好,就是给云南人办一件大好事。现在名时已经谢世,想起他的话,朕不忍再加罪给你,你改任户部尚书,其实这是重用。生出怨气来,对不住朕,也对不住死了的名时——你好生想想——你哭什么?敢是不服么?” “回万岁……”朱纲满脸挂泪,早已离座伏地,连连叩头道,“奴才是心里感愧……杨名时是君子,奴才是个小人……”乾隆顿了一下,叹道:“君子与小人,其实只一念之差。执性修德者即为君子,贪利乱性者就是小人。生而为圣贤的能有几人呢?你晓得这一层,已经接近君子了。俞鸿图激于义愤,循之天良,在朝会上直言力抗诸王,彼时他是大丈夫,真君子。此乃朕亲眼所见。后来出外任,爱钱了,就变成小人,终于自罹杀身之祸。郭琇在山东贪贿不法,经圣祖开启良知,清水洗地,断指告天,终于成一代名臣,却又是一类模范,思量思量其中道理吧!” 朱纲行礼踽踽退了出去。乾隆正想说话,见傅恒呆着脸木偶似地痴坐,便问:“你在想什么?” “奴才在想主子方才的话……”傅恒忙回复道:“方才奴才去刘统勋府,家里摆设、佣人,比不上乡里一个殷实人家。奴才自己似乎太奢侈了——别将来也变成个小人,岂不荒唐?” 众人听了,都是脸上一笑即收。讷亲自问节俭清廉,心地坦然。看自鸣钟时,已过午初,还有许多正经事没有说,身子一躬正要说话,乾隆指着杌子道:“你们也都坐下说话吧!”他自己却起身下座,在殿中徐徐踱步疏散筋骨,摆着手道:“谈公务吧!” “是!”讷亲正襟危坐,打开记事折儿,说了几处外任州府官调转的事,又讲云南边隅有几个县,多年没有主官赴任,县里只有一两个老衙役主持政务,法政、民政弄得一塌糊涂。接着又谈前年闹灾府县,去年丰收,今年又是大熟,恢复征赋外,军机处还想把去年免征的钱粮收回四成,以补军用,充盈藩库。还要说卢焯的案子,乾隆却摆了摆手,说道:“今日不议案件。卢焯的事不关民政。”傅恒欠身赔笑,说道:“主子,这事关乎民政的——他摘了顶子,在百姓里还是威望很高。老百姓有口谣:‘云南有个杨青天,我们福建有卢焯。如今贪官遍地跑,偏将卢焯下大牢。不信抄尽文武僚,看是谁家积财少?’审卢焯时,一万四千老百姓围住臬司衙门。砍倒了纛旗,砸烂了堂鼓,福州城商人罢市,铁工叫歇。城门领带兵弹压,兵士们都是本地人,站着看热闹。最后还是放出卢焯本人出来相劝,人们才都退了。从福建过来的人说,当地缙绅正商议叩阍告状,用万民伞护送卢焯押解进京。处置不当,要激起民变的。” 乾隆听见“民变”二字,停住了脚步,皱眉想了想,问道:“衡臣,卢焯是你的门生,此人到底操守如何?”张廷玉轻咳一声,说道:“奴才与卢某并无深交,但此人干练,办事勤劳肯吃苦,因此甚得人心民望。他这次贪案发作,倒不在旁证多,是他自造了证据,反而证死了他。他收了杨景震转来的五万银票,嘉湖道查访到杨景震受贿劣迹,已经有密奏呈了总督德沛,卢某怕案发牵连自己,用八百里加紧提本参劾杨某。这是官场上惯用的老手段。不足为奇。此一举足证刘吴龙没有诬攀卢焯。诚如今日万岁训诲,君子小人之间仅一念之差。卢焯从前虽好,这次自蹈法网,也无可奈何。”乾隆仰着脸看着殿顶的藻井,许久长叹一声:他其实十分喜爱卢焯。他也不相信那个满手老茧,在河工上被晒得又黑又瘦的卢焯,怎么一下子变成了收受银两、贪墨不法的卢焯。他深有感触地缓缓说道:“真不可思议!卢焯、鄂善、庄有恭,朕是想让他们在水利上给朕办些事的。黄河、淮河、漕运、太湖淤塞……有多少事啊!朕怎么就物色不来陈潢、靳辅那样有操守的能员干吏?” “万岁!”讷亲沉思着说道,“鄂善、庄有恭还是好的嘛。就是卢焯,案子也并没有了结。奴才还有些想头;抄卢焯的家时只抄出四百多两银子,五万银子原封也没动,他又有折子弹劾杨某。如果卢焯爱钱,他原在尖山坝河工上,每日过手银子上万两,要捞个二三十万岂不便当?”傅恒也在沉思,说道:“据我看来,卢焯贪贿还是有的。他得民心,是他还肯办些实事。如今官场上,无官不贪,无事不行贿,只是有些人手段高明,我们捉不到证据而已,那些受贿官儿肥了,还一点实事不给老百姓办。这样比起来,卢焯还算好的。不然,哪有那么多民众起来替姓卢的叫屈?” 这又是一番道理。殿中君臣听得个个发怔。乾隆突然大笑,说道:“傅老六真独出心裁!吏治刚刚经过雍正爷整顿,到朕手几年,就糟到这份儿上了?朕不信!——今儿不议这事。锁拿卢焯进京,朕亲自问他!”说完,他立即又对自己的自信生了疑,脸上似悲似喜地沉吟一会,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回到御座上,说道:“朝廷原说受灾的府县蠲免钱粮,决不要再收什么三成四成的了,仍旧免了。缴足今年的就成了。粮食多了,米麦价钱太低,会谷贱伤农,让从户部拨出银子来买,可以平稳粮价。还有多的,可以建义仓,帮穷人存粮备荒。真到荒年,又可省下赈济银子——这是李卫在江南行之有效的办法,要推到各省。这一条军机处详议一下,写出明发诏谕颁行天下。粮食多时不要打穷百姓的主意,你让他有点积余,可置田,置农具,算到底这个账朝廷算不亏。至于云南边远的几个县派不下去主官,那是因为那些地方荒僻,知照云南巡抚,凡派往这些县治的官员,养廉银子加厚一倍。晓之以义,动之以利,总有人去的。” “主子,”讷亲一本正经的脸上绽出笑容,“这些县治并不是没有主官,康熙爷手里给他们加俸一倍,雍正爷又加一倍,拿了养廉银到任上走一遭,回省城当寓公,等着再选。已经成了规矩了!”乾隆听了不禁勃然变色,想想又觉无可奈何,冷笑一声道:“朕竟不知你们干什么吃的!贵州、四川也有这么几个县,居然不设流官!拿着四倍的俸禄在省城吃喝嫖赌,花天酒地地玩儿……传旨给这几个省,圣旨到日,这些官员仍然滞留在省的,一律革职拿问!就地在本省教谕、训导。委派官员去这些冷僻衙门,跟他们讲明两年一换,回来调转优缺!”鄂尔泰在旁咳嗽一声,说道:“从前就是这样做的,给多少钱也不及他的命要紧,总归不肯去就是了。我在云、贵几次和他们面谈,他们也老实不客气地跟我讲,那地方连流放犯人都不去,我们好歹也是朝廷命官,白白送命去么?也确有他们的难处,外地人去了水土不服,沾染时气,受毒瘴之害的十有五六,侥幸任满回来的,有不少终身病残。但这些地方长期以来有官无守,为害不小,缅王就是看准了这一层,几次侵入境内。幸亏边境一带瘴雾不多,驻军又是当地人。要不然,比西藏还要棘手呢!” 乾隆抿着嘴唇想了想,问道:“要不要在土著人中就地选拔?没有政府时日久了不得了。”傅恒道:“这一层奴才想过,如用土著人,时日久了,就会变成土司,等于给后世人添麻烦,似乎也不甚妥当。” “主上。”张廷玉许多日子没有像这样久坐议事了,直了直变得佝偻的腰,咳嗽着说道,“这是几代几朝都想不出好办法的事,能否从容一点,着六部九卿的官员们着意思量,各上条陈,集思广益,岂不更好?” 乾隆迅速瞟了一眼张廷玉,心头掠过一丝不快,不知怎的,几个月来,他不像从前那样对张廷玉一片亲情,总觉得张廷玉的病不至于就沉重得不能理事,有点倚老卖老似的。此刻看来那满脸的倦容也似乎是做出来的。因此,越发生出一份厌憎。他不冷不热地笑道:“这不是正在集思广益的么?朕询问你们,正为心中有数,焉有不征询六部意见之理?”张廷玉做了一辈子宰相,什么话音听不出来?身子一颤,立刻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忙打起精神躬身一揖,说道:“奴才昏聩了,求主子恕过!”乾隆见他紧张,倒觉不过意的,笑着摆手道:“老相国,朕也没说什么嘛。因为朕近日就要出巡,大事要有个眉目,你们在北京办事,见人也有个遵循。没有别的意思。” 话虽如此,有此小小不快,众人都没了谈兴。良久,鄂尔泰才道:“天气已经见热。主子平常又喜凉畏热,奴才以为过了秋分,主子再出去为宜。” “朕原打算四月初就成行的,只是皇后病着,不忍远离。”乾隆舒缓地说道,“原打算庆复他们打下金川,朕南巡江南,谁知他们就是打不下来!老百姓的事单听官员说不行。照他们说的,人人吃饱,个个穿暖,居有室,出有车,都活在天堂里头似的!下去看看有好处,一是知道了民情实况,二来也知道这些只晓得搂钱的手们怎么糊弄朝廷。天热之后朕要带皇后去承德避暑山庄,秋天还要去木兰狩猎,会蒙古诸王,该办的事不能再向后推了。如果有事就不能出去,朕只好永远坐在这椅子上听政了。”说罢叫过卜智卜信两个太监,命他们在天街给张廷玉鄂尔泰备轿,笑道:“说是赐你们紫禁城骑马,但你们谦逊着不敢真骑。老天拔地的,也上不了鞍了,今儿给个特典,用轿送你们出去。” 张廷玉颤巍巍站起来,说道:“奴才真的是老不中用了。十年前,世宗爷在畅春园驻驾,天天不到四更就起来,骑马走几十里,赶去请安办事。如今说不成,似乎一夜之间就不成了。奴才现在四五天才能进来请一次安,心里很过意不去。” “你们都是出力几十年的人了,朕还和你们计较这些?”乾隆笑着用手挽着张廷玉徐步出殿,看着鄂尔泰说道:“谁都有老的时候嘛!要能着,就多走动走动,疏散一下筋骨;要是挣扎不动,叫儿子进来代你们请安,朕也能及时知道你们身子骨儿结实不结实。”一直搀到殿外滴水檐下,又握着鄂尔泰的手,道了几句寒温,目送太监们搀扶着他们出去。良久,却无端又叹息一声。傅恒等三人这才跪安。乾隆一边抬手叫起,一边笑道:“纪晓岚,今日殿前当众脚下失火,可谓文坛一大奇闻。——炙烧得伤了没有?”纪昀笑着回道:“奴才三跳两跳就出了殿,现在想着真不可思议!脚踝的皮肤被灼焦了一些,太监给了些薄荷油涂了,要紧是绝不要紧的,恐怕要当两天铁拐李呢……”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讷亲又道:“奴才进来时分,已安排内务府把秀女们带进来,都跪在御花园月台边等着皇上挑选呢——奴才没想着议事议到这会子才散。皇上是现在去,还是用过膳再去?”乾隆道:“这会子就去吧!卜仁去禀老佛爷一声,请她老人家过目,先选——傅恒和纪昀忙你们的去,有讷亲陪着就成!” 傅恒和纪昀辞了出去。乾隆看看那日头,光芒刺目,一阵阵风扑上来,热烘烘的,当即除掉台冠,脱掉瑞罩和金龙褂,解去腰间砑玛绣带,换了一条明黄软缎带子。顷刻之间,变成了一个飘逸潇洒的公子哥儿——将辫子向脑后一甩,说道:“走吧!” 于是君臣二人一同出来,沿永巷向北徐徐散步。此时正是当午,永巷里连一点避日的地方也没有,二人被晒得发热流汗,但永巷的风不小,汗随出随干,并不觉得气闷。讷亲跟随在乾隆身侧,说道:“天已经热了。这风在宫里穿堂过厦,还算是凉的。主子,您不耐热,我们都知道。私下议过几次,还是想请主子暂缓出行。”说罢一叹。 这是真心诚意的劝阻,言语中充满温馨和体贴,乾隆心里一阵感动。也叹息一声,说道:“你们的心朕是知道的,必定想着,世宗爷足不出北京一步,天下不是也治得很好的吧?殊不知朕和先帝有所不同。先帝即位时已经年近天命,朕还年轻——他年轻时常年都在外边办差,熟知民情。这是一条不能比。再就是世宗朝闹家务,今儿要八王议政,明儿又有人称兵乱宫,不出去是不得已儿,朕手里这种事稀少。朕的性子和圣祖爷仿佛,爱动不爱静——你看朕盘膝一坐就是两个时辰,那是‘功夫’,父母训诲,师傅教导出来的,不是朕的本性。出去见见外头民风民俗,宦场吏情,又可饱览山河湖川,于朕适性养身大有补益。所以朕决意要出去巡视一下。圣祖爷六次南巡,只要天增朕年,朕至少也要出巡三次、四次吧?”他看了看天,又道:“这天气不算什么,收了麦,还有几场雨,一时也热不到哪里去。朕还想带你一道去呢,你要怕热,就留在京里。”讷亲没想到就地被将了一军,不禁一怔,忙道:“皇上这话奴才如何承受得起?奴才自投身为吏,受两世不次之恩,自皇上在东宫时已经心许为家臣。死尚且不惧,何况其热?” “这是张飞的话。他不怕冷,你不怕热。真有意思。”乾隆一笑,一边娓娓而言:“你和傅恒也是一冷一热。傅恒是热性人,你面儿上冷,忠君这一条朕深信不疑。他到这一步,一是国舅;二是也真有能耐有忠心。你呢,也凭两条,一是朕在东宫就信任;二是办事认真,不怕琐碎,廉洁自律,从不苟取一物。从熙雍两朝至今,朕仔细看了,无论大小臣工,满洲人节操上还是胜了汉人一筹。” 他这样一说,讷亲立刻想到方才金殿晤对。乾隆话语中待张廷玉已见冷淡。他与张廷玉情谊平淡,但对张廷玉兢兢业业侍候三代主子,累得灯干油尽,是十分敬佩的。如今老了,乾隆带出嫌弃之意,又说到“操守”上,也真叫人心凉。未免有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叹。他不能不替张廷玉说几句公道话。嗫嚅了一阵,讷亲方道:“汉人有些积习确是令人可厌,像张廷玉这样的真没几个。我和傅恒曾私地议过,前代的熊赐履、高士奇和张廷玉比,才学、声望都比张廷玉高,却都吃了能善始不能慎终的亏,我和傅恒都不是懒人,退回去几年,两个人不及他一个人做得多。他就是认一条理:埋头做事!现在不成了,人老了百哀齐至,人老还会变小的,想事做事不比从前,想身后的事比想眼前的事多了……” “你不要瞎想乱疑。”乾隆喷地一笑。“朕是因为事情多,忙不过来,心里着急。心里恨不得再有个新张廷玉出来呢!” “纪昀如何?” “纪昀,”乾隆沉吟着说道:“是个文学之士。宰相要有气量、耐烦,能笼络各方人才,懂经济之道,通用人之理,纪昀似乎够不上。他性情诙谐活泛,缺少宰相器量。” 讷亲不再言声,只低头想心思跟着走路。乾隆见他沉默,微微侧头问道:“你在想什么?” “奴才在想……”讷亲抬起血色不足的脸,微笑道:“要是能永远就这么跟着主子走路说话,该有多好!记得有一日主子在雍和宫东书房,奴才从淮安回来,主子问,‘那里水灾怎么样?’奴才说:‘怀山襄陵。’又问:‘老百姓呢?’奴才说:‘如丧考妣。’主子大骂奴才是个木头人儿,毫无意思。上次和纪昀谈天,他也说:‘人无风趣官多贵,案有琴书家必贫。’文章憎命达,那是半点不假。上回傅恒还说,曹寅的孙子在写一部叫做《红楼梦》的稗官小说,写得极好,家却穷得无隔宿之粮。我说那是他的命,还惹得傅恒不高兴。” 乾隆听见《红楼梦》三字,想起怡亲王弘晓也曾提起过这部书,遂说道:“稗官野史不入大乘之道。但真写得出色,也与世风人心大有关联。几时寻一部抄本来给朕看……”正说着,他突然止住了,因为他看见了棠儿,正在御花园门口和内务府堂官赵明义说话。遂招着手儿道:“棠儿,怎么今儿有这么好的兴致,要游御花园?” 第二十一回敲山震虎捉拿逃犯化整为零匿迹江湖 棠儿正在和内务府内监司堂官魏华理论。她是送睐妮子进宫选秀的,却被魏华挡在御花园外。本来,这魏华是庄亲王家的包衣奴才。睐妮子母女在魏家饱受欺凌十几年,若一旦进宫发迹了,后果不堪设想。因此魏清泰太太专门跑到允禄府见庄亲王福晋,说黄氏在府时许多不是,又说她们被撵出去这些年,过的是神女生涯,“如今不知怎的巴结了六爷,要送他们入宫。小狐媚子要真带个肚子,万岁爷会落个什么好名声呢?”如此这般说了许多女人见识,惹得庄亲王福晋心里光火,吩咐内务府“秀女已经足额。无论是谁,一概不再选进”。因此,魏华在这里挡住了棠儿,口气虽然和蔼,门却封得死死的:“六奶奶明鉴,皇家事事都有制度。实在是足额了,奴才做不得主。庄王爷说,皇上有旨意,今年选秀是不得已儿,宁可名额不足,断不可再增。奴才这是奉王命办差,奶奶只要和十六王爷说好,奴才再没说的……”但无论他怎样客气,棠儿当众被顶回来,面子上仍挂不住,在一群侍卫太监面前尴尬得满面通红。见乾隆过来,心里既是喜出望外,又有无名的悲哀,竟然泪水莹莹,不无幽怨地睨了一眼乾隆,伏地低声道:“臣妾恭见主子!”讷亲曾听说过棠儿和乾隆的风言风语,见此情态,忙道:“奴才先进去料理料理!”说完便抽身溜进园子里。 “唔,”乾隆听了棠儿陈说,扫一眼跪在棠儿身后的睐妮子,问魏华道:“你叫魏华?魏清泰的儿子?” “是。”魏华连连碰头道。 “今年秀女名额多少?” “回主子,二百四十名。” “都自愿?” “是!”魏华又叩头,“都自愿!谁不愿亲近龙泽,侍候主子呢?” “朕要查出有不自愿的呢?” …… 乾隆喷地一笑,说道:“你这杀才,忒把朕看得世事不通!这些秀女都是旗下簪缨之族的娇姑娘,哪个在家不是养尊处优?不是规矩管着,谁肯把女儿送宫里当使唤丫头?前天朕去老佛爷那儿请安,有几个命妇还正求老佛爷免征她们的独生女儿呢!”他还想训斥,见魏华吓得面如土色,遂安慰道:“不过你说的‘都自愿’,也是应说的话。所以朕不罪你。送这孩子进去!待选后确是家中离不开的,减退出去一名就是。”魏华喏喏连声,擦着满头大汗磕头起去。 棠儿自觉脸面挣足,满意地抿嘴儿一笑,抬眼正和乾隆四目相对,羞得又低下了头。乾隆见她要辞,心里不无依恋,像忽然想起什么事,说道:“棠儿,跟朕来,朕问你几件事!”棠儿下意识地左右顾盼一下,跟着乾隆进了园子,在一株老桧树阴下站定,娇嗔道:“这么多人,皇上又不怕闲话了!什么事儿呢?” “怕什么?人多才光明正大呢!有人问,就说朕问你给娘娘许的什么愿,要还不起,从内廷里赏出来。”棠儿一想,这的确是摆得上桌面的事,红着脸要啐,又止住了,提着袍角跪下。 两个人自傅恒进军机处,再也没有单独相处过。此刻天青云淡,老树婆娑一对分手的恋人一立一跪、脉脉含情,心中都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良久,乾隆才道:“你气色还好。” “这是托皇上的福气。” “康儿呢?身子骨儿结实?” “结实!”说起福康安,棠儿眼中闪着喜悦的光,又怕别人看出来,抑制着兴奋的心情,却止不住絮絮叨叨说起来:“皇上赏的长命金锁,娘娘赏的镯子都戴上了!两只小手又白又绵,小胳膊儿像藕节儿似的。两只小眼睛黑豆似的,虎灵灵的。爱煞个人!已经在观音菩萨跟前记了名儿,我还请西藏密宗活佛给孩子推了格儿,也是位极人臣的大造化命。我怕他出痘儿,听人说蒙古人能点痘儿,一横心就点了,孩子发热整整七天,我吓得抱着一步不离,心想: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她眼中闪着骄傲的光:“我抱着他到观音庙里受记,旁边的闲人看了他,说他是个小哪吒,还有人说是菩萨跟前的金童!上回高恒家媳妇见了,相了相,说跟——”她突然意识到说失了口——高恒夫人说福康安长得像皇上——这怎么能说出来呢。 乾隆却不甚在意,见讷亲在远处张望,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好,孩子好,朕就放心了。去吧……缺什么,叫傅恒跟朕说吧……” “是。”棠儿用极低的声音,向乾隆福了一福,“皇上也要多保重……”这时,便听远处高大庸扯着嗓门吆呼:“老佛爷驾到!”棠儿只得匆匆辞了出去。 刘统勋出京七天就到了邯郸府。正是五月端阳的前一日,邯郸城里户户门前挂长青之艾,家家贮留春之水,虎符香袋兰馥香麝,都忙着包粽子,灌雄黄酒,一群群光屁股小孩在釜阳河岸采青茶。耨车前草,跳进清流里打扑腾,呈现出一派太平祥和的景象。刘统勋骑快骡赶路,饶是身健体壮,毕竟已年过四旬了,连日来没明没夜地赶道儿,颠得四肢百骸都像要零碎了似的,两股间都磨掉了油皮,火辣辣地痛。在驿馆里歇了一个时辰,勉强起来吃了一碗粥,便立刻命黄滚:“今晚要见高恒,去邯郸府知会一声,叫他们一齐过来,立刻铺开人马大搜查!”黄滚虽然年过七十,一辈子打熬出来的筋骨,一点也不觉得倦累,笑着回道:“标下跟了半辈子官,没有见过大人这样办事的——昨儿滚单过来,米知府还吃了一惊,说北京离这里足有一千三百里,怎么也得走十天半个月,这么快就来了。小儿跟着高大人,这会子不知从马头赶回来了没有!” “马头?”刘统勋脸色一沉,他不明白高恒为什么还死守着马头,其实连“守株待兔”也算不上,想发作几句,又咽了回去,默然不语。他随身带有一个小奚奴,叫小兴儿,专门为他侍候书房,却是十分伶俐,好奇,爱新鲜。来到邯郸,便四处乱窜。他跑进来傻乎乎说道:“阿爷!人家说丛台落日好看。真的那么好看,您瞧瞧!”刘统勋不言声,摇着芭蕉扇隔窗看时,果然真个好景致。只见几处重楼高矗在晚霞中,翘翅飞檐掩映着一丛丛浓绿的垂柳,剪影似的在危楼堞雉间摇曳,夕阳好像不甘心自己的沉沦,隐在地平线后,用自己的余晖,将一层层海浪样的云块映得殷红,将大地、房屋、丛台照得像镀了一层赤金。飞归的倦鸟,翩翩起落的昏鸦,鸣噪着在暗红的霞光中盘旋,给这暮色平添了几分令人怅惘的情调。刘统勋看得出神,黝黑透红的脸上竟挂出一丝笑容。 “卑职米孝祖给大人请安!” 身边一个人轻轻说道。刘统勋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邯郸知府来了,转过脸打量米孝祖。只见他穿着八蟒五爪袍子,外头套着的白鹇补服浸湿了几道汗渍,官帽檐下满头是汗,浓眉下一双淤泡眼,唇上留着一道“一”字形的髭须,倒也显得精干利落。他正给自己打千儿递手本。刘统勋笑了一下,虚抬抬手道:“老兄手本不用递了,我久仰你大名了。怎么这些糟心事都赶上你了呢?”说着便命入座上茶。 米孝祖叹了一声。刘统勋说的不为无因。乾隆二年他在陕州县令任上,视察监狱时被囚犯扣作人质。这本是前任官失察的责任,他却因此得了个“奉职粗疏”的考语,停俸一年。好容易在京里省里营运,到米脂县又当知县。因调剂军粮有功,升任邯郸知府,却又遇上境内出这样的盗案。即便破了案,也要落个失察的罪名。刘统勋如是说,他只好自认倒霉,在椅上一欠身,说道:“昨日已经派人请高转运使了。这条道难走一点。”刘统勋点点头,当即切入正题,问道:“案子出来四十多天了。现在有没有头绪?先说说看,我好心中有数。”米孝祖笑道:“大人来了就好了。案发后,高大人来邯郸一次就回了马头,以后一直没有过来。他在马头捉了一批涉案人。我呢,在全境也逮了不少可疑人。还没有会同审案。” “那你们都干些什么!?”刘统勋不见高恒来,已经心中不快,听米孝祖这一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按捺了又按捺,尽量用平缓的声气说道:“这么大案子,开国以来也不曾有过,圣上气得夜不能眠,你们一味在这里磨蹭!再说,一个案子两头破,你们各干各的,这也叫闻所未闻。难道皇上不派我来,竟就不准备破案了不成?”正说话间,便听院外马蹄声嘚嘚,驿丞和来人在寒暄请安。米孝祖忙道:“高大人来了——”想站起身来迎接,看刘统勋稳坐不动,脸色铁青,他也没敢动。接着便听高恒在外边吩咐:“那两坛子雄黄酒小心着些,不要碰破了封皮,是贡给贵主儿的。这个小坛子放在石阶上,我有用处。——天霸,叫他们把食盒子抬到厨房去,该温的就再温一温。”说完,便风尘仆仆搓着手笑着进来,一见刘统勋便道:“延清,好容易把你给等来了!一路辛苦——”他突然发现屋里气氛不对,刘统勋和米孝祖端坐不动,面无表情,遂问道:“你们这是怎的了?” 刘统勋默默端坐一会,才站起身来,将手一让,米孝祖立刻退后几步。刘统勋冷冷地说道:“高恒,刘某是奉旨前来查案的钦差!”高恒进来时风风火火,咋咋呼呼的,原想把气氛搞得活泛一点,好说话。其实,他心里揣着个兔子,很怵这位名震朝野的“活包公”。此时见刘统勋拉下了脸,心里格登一下,脸色已变得苍白,无可奈何地咽一口唾沫,提着袍角跪了下去。米孝祖、黄滚、黄天霸并内外随从也都跟着就俯伏在地,高恒领头高声道: “奴才高恒恭请圣安!” “圣躬安!” “万岁,万万岁!” 三跪九叩毕正要起身,刘统勋又道:“慢着,皇上有问你的话。” “……万岁!” 刘统勋舔舔嘴唇,看一眼高恒,干巴巴地问道:“皇上问你,军饷车中携带药物是怎么回事?” “请大人代奏!”高恒在这件事上自觉没有私意,叩头说道:“因奉旨密运四川,一路恐招人眼目。奴才便装成药贩子当幌子,还可就便给军中送点药材。不想还是叫贼识破了。总是奴才办事不力,疏于思虑,这就是罪。” 刘统勋点点头,又道:“南京有人弹劾你悠游秦淮,狎妓好色,迟迟不肯成行,可是有的?你有无在妓院泄露军情机密?身为朝廷大员,又为国戚,为何如此无耻?”这一问问得高恒走了真魂,像是晴空里响了一个炸雷,立时惊得他脸色惨白,呆愣着多时,方才收神镇定,叩下头去,结结巴巴地答道:“奴才确……确有不检点处,游秦淮碰上熟人,拉上在妓馆听唱儿的事是有的,并不敢嫖妓奸宿……奴才是知法度的,混迹青楼已经自知不该,岂敢泄露军国机密?奴才接到押饷指令,并没敢在南京滞留,只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赶着往石家庄来,奴才的随从,还有两江总督尹继善、金陵布政使他们都知道,求主子明察!”他咳嗽一声,话变得流畅了些:“但奴才心里实是大意,想着走的是太平路,轻慢了差使,并没有昼夜兼程到差办事,以至于为贼所乘,如今懊悔已迟,此罪通天,正不知天如何发落奴才这不成器的东西,待破案之后,求主子将奴才交部议处,重重治罪,以为后来之戒!”他说着,嗓子已变得哽咽,伏地连连叩头。黄天霸是见惯了高恒万事漫不经心样子的。他没想到乾隆对自己的舅子也是如此不客气,高恒颤颤栗栗,吓得面无人色,他似乎也领略了乾隆的严威,本来已经伏得很低的头又向下低了一下。刘统勋一个下马威打掉了高恒的骄纵气,想起乾隆说的“高恒还是可用之才,在于人的驾驭”的话,也就没有过分地刁难,转缓了口气,说道:“高大人请起,刘某只是奉旨问话。” “是……”高恒不胜其力地爬了起来。又向刘统勋打了一躬,兀自站着发怔。刘统勋没想到他被乾隆几句问话就吓得掉了魂,笑着抚慰道:“亏你还是打过仗、拿过贼的人,就这么个草鸡胆量?我在湖广江夏县令任上,大堤决溃。圣祖爷下旨叫我戴着黄枷办事,堵不住决口要将我就地正法!要是你还不瘫了,还能带民工修堤?打起精神来,不要这个熊样子!找回饷银,捉到‘一枝花’,不但可以将功折罪,或者另得主子褒扬也未可知。”说罢又让座,并命黄滚父子也坐。黄滚再三谦谢,只斜签着身子坐下。黄滚转过身子呵斥黄天霸:“小畜生,好生站着侍候——下去我还有话问你!”刘统勋知道他还要行家法,忙道:“黄老先生,我向你讨个情儿,免了你的家法。我还指着天霸帮我办事呢!”黄滚这才无话。 高恒惊魂初定,脸上才露了笑容,揩着头上的细汗,将知会周匝各府县堵截道路,查拿可疑人出入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在马头大驿道西玉米地里找回了镖车和药材。有一车药材里还卷着二百五十两黄金没有带走。可见‘一枝花’劫镖之后,十分匆忙仓皇。有人报说案发的当夜有人在西大沟刨土,我派人去看,果然有新土,就地刨出了三千两银子。这些天我差不多把马头给犁了一遍,可一两银子也起不出来了!延清,六十多万银子有四万斤重呀,她吞不进肚里,也带不远。她就是土行孙,走了人也走不了银子呐!”米孝祖道:“领高大人的宪命,卑职全衙门已是倾巢出动了。‘一枝花’想把银子带出境那是不可能的。但邯郸地方这么大,总不能都‘犁过来’。所有的酒肆、旅店、车马干店、庙宇寺观,还有秦楼楚馆,都安排了眼线——我想要真能捉住一个,也许就好办了。” “不是捉一个,是要一网打尽!”刘统勋加重语气。他一直静听不语,心里暗自佩服乾隆的判断。这群人果真是把劲都用到了“找还失银”上了。他又冷冷说道:“我听来只有这一句话还算入心。现在六十五万两银子其实是‘饵’,‘一枝花’费老大工夫弄到手,不会轻易抛开不管。银子,也许是埋起来了,也许窝在邯郸同党家。这么漫撒网,只能像海底捞针,弄得久了我们人财两空!我既来了,此案要以我为主。”他粗重地透一口气,端茶喝了一大口,将茶杯重重蹾在桌子上,几个人忙在椅中欠身称是。刘统勋道:“我听了听,你们的办法是明松暗紧。如果无的放矢,‘暗’也不‘紧’。从今晚开始,我要搅一搅这个邯郸府,连所辖各县在内,每夜连查两次到三次户口,有可疑人立刻带走审讯,庙堂观宇,所有能住人的地方也照此办理——把‘一枝花’逼得不能存身,逼到野地里去,逼得买粮食、进饭店也提心吊胆!”他伸出一个指头,又伸出第二个,说道:“你那个衙门的衙役就未必靠得住。你回去立即召集训话,就说姓刘的来了,查出衙中有人通敌,三日之内投案有功。否则,连旨都不用请,我在邯郸要大开杀戒!”他又伸出一个指头,“黄滚、黄天霸,你们要与此地豪门大户打交道,用江湖这条线盘底寻查,谁能助朝廷找出线索,将来结案时,在奏折里保举入仕;冥顽不化的,与贼匪勾结的,自然要抄家灭门——这种事光绕圈儿不成。捉住一条线索,像捉鱼一样,又要小心又要狠心,没有捞不上来的!” “是!” 几个人一齐起身答道。 “高大人,”刘统勋不动声色,脸颊上的肌肉抽搐着,“案子是在马头发的,你们住店,店有铺保;他们骗药的地方,房有房主;可疑人难道不收案审理?马头是个不小的镇子,又是三不管地面,这些地方的镇长、巡检和三教九流、江湖豪客没有不来往的——你审问过没有?”高恒木着脸想了想,说道:“那些可疑人都已送来邯郸待审,镇长、巡捕曾带我们在马头搜检财物。”“那么他们自己一定不是可疑的人了。”刘统勋一笑说道:“他们叫什么名字?我写请帖,请他们来邯郸,今晚就用快马送去。”高恒向驿卒催要笔砚,黄天霸说:“镇长叫沙明祥,巡捕叫殷富贵。” 乘着小兴儿磨墨,刘统勋又问黄天霸,“震岳,你与此地江湖上有没有相识朋友?”黄天霸听刘统勋叫自己的字,立时兴奋得满面红光,忙回话道:“是——有的。回车巷朱绍祖,原来在京里走镖。当年他父亲朱三畏跟着他祖父押一路古董,在山东叫窦尔敦的寨子劫了。是我爷爷出面请两造吃了和合酒,放了镖车。这事过去快二十年了——我那时才十几岁,事过境迁,怕人家不认得了,又跟着高大人在马头寻赃,所以没有过去拜望。”黄滚冷笑道:“你这畜生!枉在镖道儿上走十几年,原来只会和人打架——这种事他能忘,他敢忘?”刘统勋笑着摆手止住了他的话,“久闻你黄家家法大,一路上老黄滚直想用鞭子抽你!黄老先生,已经失了,你光生气有什么用?这样吧,用驿站的官轿,这会子就送你们爷们去回车巷,去拜访朱家的门子。” “朱绍祖已经金盆洗手。如今开着几个大商号,经营绸缎、茶叶。”黄天霸道:“他未必肯插手江湖上的事。” 刘统勋见磨好了墨,援笔在手,思索了一阵,却不用全红请帖,竟在白纸上写: 沙兄明祥:谨于五月初五日晚,聊备菲酌,敬请光临,并请携殷先生富贵同行 刑部尚书、天下督捕刘统勋恭笔 写完递给驿卒,道:“告诉你们驿丞,用快马送马头,今夜送到!”这才转脸对黄天霸笑道:“他家大业大更好。你家帮过他的忙,他理应也来帮忙——金盆洗手再出山的也有的是。也不是逼他出来,是请他邀集此地三教九流里的头面人物,出来认识认识。想撂开手,办完这事,他还当他的富家翁。”从外面传来一片筛锣声,里保扯着嗓子在远处吆呼,“府尊大人有令……今晚邯郸全境戒严……有在别家寄宿者,要备好铺保……”刘统勋道:“米孝祖办事还算快。请黄先生父子这就动身吧!” 高恒还在坐着发怔,他原估计刘统勋至少还要三四天才能到邯郸,没想到刘统勋竟是不要命地赶道儿,来得这么早。一来到邯郸,就四面开花地处置起来,和自己的一套路子全然不一样。他既敲山震虎、打草惊蛇地大闹,又有细密微妙的安排。高恒有点像在梦里,头也看晕了,眼也看花了。刘统勋还以为他在冥思苦索破案方略,笑道:“高国舅,还在犯寻思呐!别想了,我料三日之内,就能捉到几条线索的——拿人才是第一要务!你怎么胡想,指望在马头把银子‘犁’出来呢?”他舒缓地伸欠了一下,喝一杯凉茶,开始铺纸,援笔。高恒不禁问道:“你还不累,还有什么公务?” “唉……还有个不累的?”刘统勋用手按按酸困得发木的腰,“请坐这边来,这把椅子能靠一靠,我和你要联合写一道折子给皇上,将处置情形报上去。” “等着有消息再上报,不是更好些?” “皇上着急。”刘统勋道,“我们要先打个保票,请皇上解解心焦。” 高恒舔舔嘴唇,没有言声。 易瑛和唐荷、韩梅、雷剑、严菊五个人已经远走高飞。她走前和燕入云、皇甫水强、胡印中计议了一番——几十号人都守在邯郸,太招眼了。若都走,又担心几十万两银子无人照管。因此在劫银的第三天,易瑛便命将两千多两黄金分给八十余名兄弟,各人又尽力带了些银子分散由黄河故道、彰德府南下,商定在济源会齐,重造桐柏营盘。留下三个男子,精精干干在邯郸黄粱梦看守银子,等着朝廷缉捕松了,风声过去再来搬运。他们扮作还愿香客,在黄粱梦镇上租用了一整套院子,每天轮流派一个人到邯郸探听消息,两个人到吕祖庙里早午晚各上一炉香,给庙里道士布施二十两银子,回来就看守埋在院北柏树林子里的银子。房主是燕入云昔日独自拉竿儿时的金兰弟兄叫刘得洋,人十分精明干练,那柏林也是他家的产业,新坟和祖茔混成一片——在“新坟”上用草皮苔藓糊上,再浇上水,也真和百年老坟一模似样。那镇上镇长、镇吏、巡捕、里甲长上上下下都使了银子,使得恰到好处,谁来管他们的闲账!因此,安安逸逸住了半个多月,连一点破相也没带出来。 五月初四,轮到皇甫水强进城探风。直到起更,他才骑骡子赶回来,一进院门,见佣的两个婆子正在厨下淘糯米、洗粽叶、染鸡蛋,满院飘的雄黄酒气味。他忙将骡子拴在饮马槽边,匆匆进了上房,却不见燕入云的影子,又赶过西厢南房,却见胡印中脱得赤条条的,只穿一条短裤在炕上呼呼大睡。皇甫水强拍了拍他叫道:“老胡,醒醒——这屋里酒、屁味混在一处熏死人,亏你睡得着!” “唔?唔!” “刘统勋那个老杂毛来了!” “刘……统勋?” “和你说不明白,燕大哥——燕入云呢?” 胡印中这才醒过来,用略带迷惘和疑惑的目光看看皇甫水强,半晌,冷冷一笑,说道:“吴仙姑叫走了。半晌里就去了。燕大哥,哼!他离了女人能过?”皇甫水强跌脚儿道:“嚯!这人!——刘统勋是刑部尚书,专门冲着案子来了!今下晚一到邯郸,立刻叫高大舅子,还有邯郸米老板去驿站。衙门里的人全都集合了,邯郸全境从今晚开始戒严,挨户查人问事儿!——这个燕——大哥,早晚一天得吃女人的亏!” “我吃——吃哪、哪个女人的亏?” 二人正说话,燕入云闯了进来。他倒还清醒,只是眼圈上布满了血丝,脚下有些飘飘忽忽,两手把着门框,用头把门顶开,就那么站在门口,看一看皇甫水强,又瞥一瞥胡印中,“连……吴花妮这样子的女……女人,你们也吃……吃醋?床头底下有一……一箱子银子,想嫖,你……你们也去!” “燕大哥,你少点疑心!”皇甫水强将一碗薄荷凉茶塞到他手里,“我是心里发急。刘延清亲自到邯郸查案来了!”胡印中却道:“皇甫哥也没委屈了你。走这种道儿,就是不能沾惹女人。” 燕入云端着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已经无心和这个别脚的胡印中抬杠,他摇摇头,心里还是一片茫然,喝了那碗凉茶才好了一点,进门打火点着了灯,用手拨那灯芯,这才说道:“他来了关屁的松紧!我们买的引子,是正经硬货,没半点虚假,认得我们的人都跟着易总舵南下了。条子藏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还在那里。这个地方,刘得洋上上下下好人缘儿——我们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我心里还是不踏实。”胡印中道:“在这里一住就快二十天了。别人不说,刘得洋到底靠得靠不得?”皇甫水强道:“得洋这人聪明,从来没失过风。他这么一大家子,出卖我们也得掂量掂量。倒是这里的镇长、镇吏们,会不会对我们起疑心?我们花银子花得太随手了。” 三个人搜索枯肠地分析,仍旧不得要领。一时间词竭无话,都坐着发愣。燕入云是个头儿,自思不能毫无主见,被人小瞧了去,发一阵子闷,说道:“从今天起,我们不再上香,也不出门,观观动静儿再说。真不成,我们——”他左右看看,“灭了这里的口,三十六计走为上。凭我们的功夫,空身子还怕逃不出去?那条子本就是劫的。拾来的麦子磨成的面,洒落了,去他的蛋!”胡印中一拍腿道:“你这话,除了杀刘得洋,我都没说的。姓刘的只要不卖我们,为什么要杀人家?”皇甫水强也道:“依我说,不杀人也不放火,也不要观什么动静儿,拍拍屁股一走了事。我们先头做大事,也没指着银子。如今有了这点银子,守着就离不了了?” 燕入云的脸色白中泛青,手指头捏得格巴作响。他追随易瑛六七年,与其说是“从义”,根儿上是为爱着易瑛。易瑛虽比他大十岁,但易瑛面容娇嫩如二十多岁。他多次倾诉衷肠,易瑛总是若即若离的,劝他不要以儿女私情误了汉家复兴大计。不知怎的,这次和易瑛分手,他觉得永无再见机会了。在邯郸翠红楼认识了一个女子小青儿后,易瑛的形象儿在心中越来越模糊。存了个另起炉灶的心。所以这批银子对他有着更大的诱惑。但这话无论如何不能对面前这两个人讲。思量着一笑,说道:“不杀就不杀。我又和他没仇!不过,银子是总舵和我们千辛万苦弄来的,是复兴基业的本钱,不能轻易丢失!我们身份没泄露就走,将来见了总舵不好交待。”众人听了俱各无话。 但这一夜他们谁也没能安眠。二更天,里长带着甲长来查户口,燕入云打发他们二两银子,又送了几只鸡给他们消夜,这倒是常有的,也不以为意;过了一个更次,镇典史带着里长敲门打户又来查,惊得三人一齐起身。镇典史平素也极相熟的,一副笑弥勒面孔,今儿却板得一本正经,查看了引子又用笔记了下来,带了五两酒资扬长而去。这一折腾便有些异样,皇甫水强和胡印中都搬到了上房,窃窃计议了半个时辰,仍毫无头绪。熄灯靠墙假寐了不到一个时辰,又听外边大门被人敲得山响,远近的狗也叫得瘆人,满镇都似陷入了恐怖不安之中! “失风了!”胡印中一个惊怔,反手从席下抽出刀来,跃起身来侧耳静听。皇甫水强一手提刀,隔着窗借一缕朦胧夜色觑看动静。燕入云却不似二人那样张皇,趿鞋披衣“吱呀”一声开了门,站在檐下问道:“谁呀?” “是我!”外边传来刘得洋的声气,“县里刑名房戴总爷来了,查户口!” “等一等!我打着火!”燕入云大声答道,又咕哝着说:“今晚真出邪了!”一边进屋,小声对二人道:“你们回自己房里。我不叫别过来。听着像是没事,要预备着厮杀。”他打着火,又摸了摸枕下的宝刀,慢吞吞向大门走去。 第二十二回燕入云失意投清室胡印中落魄逃大难 来的人果然是刘得洋,一见燕入云开门,忙转身对后边站着的三四个人说道:“戴爷,这就是燕入云!我打包票,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燕入云见周围并没有大队人马,远处似乎也有人在敲门叫喊,顿时放了心。他假装揉着眼,说道:“整整折腾一夜,官长们也不累!请进来吧,老黄,小印,长官又查户口来了!”接着西厢房便传来皇甫水强、胡印中的叹息声、咳嗽声。……皇甫水强和胡印中趿鞋开门出来,跟着进了燕入云住的上房。 “戴爷,您坐!”刘得洋半主半客,周旋着众人,一边亲自倒茶,一边说道:“这位是燕老板,家在北京,山东、山西都有他的宝号。贩卖瓷器古董。嘿……”这刘得洋三十多岁,黑而且瘦,一口牙被烟熏得焦黄,人长得伶伶俐俐的,浑身都有消息儿,是个一按就动的角色。他取出烟荷包让了一圈,没人抽,便自在灯上燃了一锅子,嗞吧嗞吧喷云吐雾,眼睛骨碌碌地转来转去。 那戴总爷却板着一张公事公办的脸。他在邯郸县刑名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衙役,若论职分,可说“什么也不是”,但由于他吃着这份皇粮,便把这里的镇长、镇吏都比下去了。他大咧咧地跷着二郎腿坐着,让烟不抽,又推开递来的茶,“咹”了几声,说道:“咱们太爷亲自点我到这里来,专门清点外来香客。咹——这个这个咹!这个簿子——”他拍拍半夜时查户口用的那本册子,“你们三个在这里住了十八天了,是还什么愿,要呆这长时辰?咹……再说,你在北京几处开着铺子,总不是近来的事,怎么从保定府开出经商引子?这日期也才只有一个月,怎么瞧都有点驴唇不对马嘴。县尊说,奉了钦差刘大人的宪命,要追查劫银反贼!凡是引照不合、铺保不全的过往客商,要一律扣留,送县甄别……”他吊胃口地清清嗓子,又拉过他方才推开去的茶碗。燕入云忙点头哈腰赔笑,说道:“戴爷,一瞧您这体势,就知是个精明盖世的,什么贼能哄过您老的眼呢?我家老太太患了十几年的痰迷——疯病!整日丢砖打瓦砸瓶子,不治好了,咱这一家人真没法了。上回我打邯郸过,老爷子说,一定要求求吕祖。我在吕祖跟前许烧一百炉香,捐六百六十两银子,回去时,得了一个土方儿,我娘的病就好了。这个愿心不还还得了?爷您放心!咱是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殷殷实实的商家不做,我能去做贼么?您再瞧我的引子上的官印,那日期是接北京引子转的,我就有十个胆,也不敢在您老跟前使诡计呀!”那戴总爷一口一个“咹”,又道:“我也不想当恶人,咹,你随我走一趟,咹,对明了你引子,咹,是真的,就放你回来。咹,冲着刘爷,我也得给这点面子。咹。” “戴爷,都是出门在外的人,行方便也是积阴骘么!”燕入云给皇甫水强递了个眼色。皇甫水强立刻会意,进里屋取出个桑皮纸小包儿,恭恭敬敬放在姓戴的肘边。姓戴的看了一眼,说道:“我最烦你们这一套,通衙门你们问问,我爱过谁的银子?”燕入云变得嬉皮笑脸,小声说道:“这是点黄的,不成敬意,戴爷带回去给公子打个锁儿什么的。跟来的上下我也不亏待,也有点小奉敬——老黄再把马搭子里那五十两的京锭取来给爷们当茶敬——出门在外的人经不得官司。您手抬抬,我们不就过去了?” 听说是金子,戴总爷眼光一闪,咂着嘴叹道:“谁叫我和刘爷是朋友呢?打堵墙总比不上修条路,你们说呢?”镇典史已经得过一份了,眼见又能捞一份子,也高兴得眯眼笑,说道:“刘爷是大本分人,老街坊了,我还不知道?戴总爷只管放心,一百个没错!”戴总爷这才起身,紧紧攥着桑皮纸包儿去了。刘得洋送走他们,返身回来,掩上门道:“刘统勋已经在邯郸下马,来者不善!你们好好想想,有走风漏气的地方没?我一家老少几十口子人,有个事儿不得了,得早作预备!” “这是刘统勋的下马威,想打草惊蛇。”燕入云镇静地说道,“我们想了一夜,没有什么疏失之处,所以不能乱了方寸。得洋你放心,跟我们一处在这守着。不出事最好,出了事也绝不会攀咬你——就说我们拿你家眷当票子,胁迫你。你是不得已儿才跟着干的——本来别人并不疑你,你一‘预备’,反倒告诉人家了!” “燕哥别说这话,当年我也不含糊!”刘得洋手中的旱烟在暗中一明一灭,说道:“不过叫我守这里,反显得做张做智。天明我还得去邯郸城。回车巷朱爷下了帖子请我,务必辰时赶去议事,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朱绍祖的为人,燕入云等三人都曾听说过。昔日走镖也和江湖来往甚多,如今虽然洗手,新“龙头”却是他的关山门弟子乔申。下九流里头什么唱戏的、剃头的、算命测字的、阴阳风水先生、走街卖艺的、各个水旱码头的丐头、鸨婆子都归姓乔的管。因此朱绍祖虽然自己金盆洗手了,但在邯郸城十字街跺跺脚,仍是震得四城乱颤。燕入云咬着下嘴唇沉思着问道:“几时下的帖子?” “方才。”刘得洋含着烟袋喷了一口浓雾,“东澡堂里一个修脚的专门骑驴送来的。” “那肯定和这个戴总冲的一回事!” “他没说什么事。”刘得洋似乎有心事,烦躁地磕了磕烟锅,却又立即装上,说道:“朱爷平时只向官府往外保人;从未帮官家查贼。”胡印中道:“也许在你身上已经闻出什么味儿了,叫你卖我们呢!”皇甫水强却道:“要真闻着味儿,方才这戴总一索子就牵我们走了。我猜姓刘的还是在打草惊蛇。不过,刘统勋这一着棋走得真凶,打炸雷捂耳朵都来不及,我们真得步步小心了!” 燕入云此刻倒有点慌乱,他在翠红楼连着出入十几天,都是和小青儿睡到半夜,天不明就走,会不会招人疑心?想想自己在那儿出手也太阔绰,每个晚上都是进门一锭元宝,这种嫖客也太稀少了……思量着,心如一团乱麻,嘬着嘴,盘算了半天才得了主意,说道:“我们空在这儿咬牙磨屁股没用。我明儿和得洋一道进城,他去朱家,我到别处观风色。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快着回来报信儿,得洋有信儿,也赶紧报给你们。这么着,我们消息儿更灵快些。”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 刘统勋原估计三天之内能寻出线索,谁知第二天中午马头便传来好消息。老茂客栈的二癞子已经叫马头镇典史捉住;马头巡捕申二毛逃脱,正在四处搜查,报信儿的是四太保廖富华,跑得满脸满身流汗,见了刘统勋打了个千儿就起身,气喘吁吁地说道:“富春大哥和镇里的黄典史亲自押着二癞子,申初时牌就能到!”梁富云在刘统勋跟前站班儿,听这一说,兴奋得拧着身子叫劲儿,双手向刘统勋一拱,说道:“爷,您真是神仙!这么说,朱绍祖那儿肯定也能捞到一笊篱!好爷哩,这事儿窝死小的了。别再叫我站班儿了,叫我去回车巷,陪着师爷、师祖在朱绍祖筵上拿人吧!” “不要急嘛!该用你时候忘不了你。”刘统勋手里拿着一卷《资治通鉴》,不动声色地盘膝坐着听完,吩咐兴儿:“给富华倒茶——用这大碗!嗯,朱绍祖那边肯定也会有信儿。贼人做这泼天大案,不能不惊动邯郸这道儿上的人物。只要有头绪,拿贼一定叫你上去!”说话间,高恒笑着从西厢过来,手里端个大盘子、盛有五六个米粽,还有煮蒜、红鸡蛋、切糕,顶上还有半只卤鸡,将盘子直往廖富华怀里让,“来来,吃,伙计!这趟子真是难为你!申二毛竟他妈的也跟贼是一伙的,那点子黄金还是他搜出来的……二癞子我下了多少工夫都没有擒住,他居然敢再回来!”又转脸对刘统勋道:“这回真亏了你!” 刘统勋见他如此草包,不禁暗笑,却挥手叫众人出去。高恒见他只是皱眉沉思,忍不住道:“延清,怎么打起哑谜来了?”刘统勋轻轻甩开搭在前胸的辫子,说道:“我想劝你持重慎言,这个样子不成。要知道你戴着罪,几个御史有密本参劾你呢!” “是……”高恒无可奈何地看一眼这个铁脸怪物,“全仗大人关照!” 驿站的伙房送来午饭,一盘蒸糕,一碟碎冰糖,几个米粽,一小碟腌黄瓜和腊肉炒酸菜,还有几个杂合面馒头,这些都是刘统勋自己点的。刘统勋道:“今儿过节,我们不妨奢侈一点,但不能用酒了。你要嫌这里不自在,还回你房里用餐就是。”高恒讪讪一笑,却不敢自行回去,说道:“我还是陪大人一道儿吃吧。你规劝我,那是对我好,敢不遵命!”于是小心翼翼坐在刘统勋的侧面,拿起一个馒头,相了相,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十分谨慎地夹菜配饭。刘统勋讲究“食不语”,提起筷子便不再说话。高恒也只好硬着头皮陪餐,一餐饭下来,自己都不知道吃了些什么。见送来巾栉,便起身站着,一边揩汗,一边笑道:“与君一席饭,胜读十年书——你是钦差,驿站供应有定例的,多要点肉食有什么不好?”刘统勋摇着扇子,又捧起了书,说道:“没读《左传》?肉食者鄙。”高恒见他随和了些,心里轻松了一点,说道:“钦差在外每天有五两银子定补,省了也不归你自己。尹继善是清官吧?无论在衙外出,吃菜讲究着呢!”刘统勋道:“我也爱吃好的。那年娘娘赐我一个火锅的汤,我吃得点滴不剩。五两银子,够穷人一年吃的,能买一头壮牛,能盖三间茅舍。一顿吃了,岂不造罪?再说,我也怕吃滑了口。上回我还向皇上奏说,各地驿馆拿着库银不当回事,倒出去的泔水,猪都吃醉了,满院里哼哼着乱转。请将供应上官的分例酌减一半!”高恒道:“皇上怎么没下旨意呢?”刘统勋道:“皇上笑得捧肚子。后来又说,这是官员们自不尊重。财赋上的事,刚刚下过以宽为政的诏书,收得紧了,怕人误会朝廷又要聚敛。所以就放下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正说闲话,突然大门口一阵聒噪,仿佛有无数人在说话吵叫,还夹着小孩子吧叽吧叽的跑步声,气喘吁吁地喊叫:“拿住劫道的贼了!快来看啊……”一时驿馆的人也都惊动了,驿丞、驿卒、厨子都出了房,站在廊下看。刘统勋料是马头那边把人犯带来了,把手中的书一扔说道:“这成什么体统!把闲人赶开——驿站的人各自回房!”高恒几步出来便传令,扬手叫道:“都出去,把人赶开!知会邯郸县衙门来人站班,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驿站!”接着才见大太保贾富云,二太保朱富敏和三太保蔡富清三个人进来,二癞子不是步行,被绳子左一道右一道缠成一团,吊在一根毛竹杠子上,由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抬了进来。此时黄富光、黄富宗、黄富耀、黄富祖四个太保早已出来接着。那梁富云一见二癞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等解捆,兜屁股就踢一脚,接着又左右开弓“啪啪”打了两个耳光,骂道:“日你血姐姐的!”还要打时,见刘统勋摇着步子出来,便住手退下。刘统勋轻蔑地看了一眼二癞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给他松开。” “喳!” 旁边几个驿卒答应一声,走过来要给他松绑,正在屋里端碗喝汤的贾富春飞快地跑出来,笑道:“兄弟们别忙。这解绳子也有学问呢!”他不慌不忙找到绳结解开,像剥茧抽丝一样,一点一点解。一边解一边说给众人:“这天儿,别说捆成这种模样,就是寻常五花大绑也得慢慢解——血都收到心里、头上去了,猛地松开非死不可!”他解开外边的,又解里边的,足用了一刻钟才解开,笑谓二癞子:“我救你一命,你可得说老实话!你是我的宝贝儿,要死可没那么容易!”二癞子几次伸手想抚摩被绳子勒脱臼的左膀,都没能如愿,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水……”刘统勋向高恒一点头,二个驿卒便进了上房,帮黄富光拽死猪似地把二癞子拖进正屋。梁富云笑着端一碗凉水过来,兜脸泼了去,说道:“水,他妈的要多少有多少,天上下的,地下流的,河里的、井里的,足够淹死你!”二癞子用舌头舔着唇边的水珠儿,贪婪地吸吮着。 “给他水,叫他喝。”刘统勋温声说道。他用温和的目光从上到下睃着二癞子。贾富云端来一小茶碗,那二癞子如吸琼浆一样,一口气就喝干了。还想要,却不再端了。刘统勋叹道:“原来都是好好的老百姓啊!怎么落到这般地步!家里有母亲么,父亲呢?有没有兄弟姐妹?别人都远走高飞了,怎么单把你撇下?你还太年轻,唉……才二十多岁就去从贼!多么苦啊!” 刘统勋如父如兄和颜悦色地娓娓而言,如说家常。倒叫高恒等人听了发愣:这叫什么“审案”?满堂上下,人们对望着,一片迷茫,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刘统勋见二癞子仰脸望着顶篷格,眼泪顺颊向下淌,知道攻心奏效,更加放缓了口气:“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恋着这家,想着老父老母在堂,兄弟姊妹安居,不肯远离,这叫有孝心有悌心,足证你天良未泯——你心疼他们,偷偷回来看他们,是么?” “你杀了我!”二癞子听着这些话,真是句句似刀,字字如剑,突然发癫似地翻倒身,猫似的躬起后背,头拱着地双手掩面,含糊不清地说道:“到了这个地步,还说这些做什么?让我死吧!” “死不死看你自己了!”刘统勋冷酷地一笑,“我不大稀罕你的什么供词。当今皇上圣明,有如煌煌中天之日,几个小小反贼,能逃得出皇纲王宪?我只觉得你替他们卖命不值得——”他一抬头,见黄天霸和三四个太保,还有黄滚都进了天井,便又道:“对朝廷而言,杀你如同捏死一只蚂蚁,对你家而言,你若死就像是塌了天。我皇乃仁德之主,有好生之心。现在我给你一袋烟工夫,死活都由你自己挑!”说着,摆头示意廖富华将他带出去关在东厢房内。 黄天霸看一眼廖富华的背影,叉手一躬说道:“朱绍祖这一次筵宴,颇见功效。他的大徒弟和我拜了把子。他已传话四方,搜寻邯郸境内所有可疑之人。在筵席上有人还提供了线索……”高恒见刘统勋板着黑脸,心里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是个角色,怪不得圣上爱他!正思量着,只见一个四十多岁油头粉面的婆娘被带进来,跪下磕了头,起身又向四周福了一圈儿。 “上头这就是刘大人!”黄滚在旁说道。“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这是翠红楼的鸨儿!” “是!贱人是个开行院的……”那鸨儿两腿一软又跪下了,道:“是这么档子事儿,我们院里牌头——头号闺女小青儿,这半个月接了个阔主儿……” 她说的正是燕入云。半个多月来,他几乎天天来见小青儿。这人很奇,说他是客商吧,邯郸没他的字号;说他是香客吧,没有住在店里;说他是嫖客,却从来不打茶围不听戏。晚饭后来,半夜里走。没见过这号夜度郎,花银子像扔银子似的……那婆娘越说越流畅,“他钱多,我们行院里的人个个另眼看待他。小青儿原来有个相好的,也丢了。按本性说青儿并不喜欢他——他光知道来来回回只是弄,弄得路都走不动——我们院里的姑娘不喜欢这样儿的嫖客……”说得众人无不掩口偷笑。 “你说这叫可疑。”刘统勋厌恶地吐了一口唾沫,耐着性子道,“这不能叫证据!” “是,太可疑了。” “……还有别的没有?” “没有了……” “他使的什么银子?” “台州元宝!”鸨儿目光一闪,兴奋地说道。她偷看刘统勋脸色,又压低了声调,“粉皮单边儿的,一窝细系儿丝子上头泛着青气,都是十足的成色!哎呀呀!真是爱巴物儿。乾隆四年新铸的库银,我们见都没见过呢!” 刘统勋睁圆了眼,像一只看见了耗子的猫,两手一撑,身子向前一倾,“唿”地站起身来:“台州库银!”他记得清清楚楚,乾隆二年户部请旨造台州足纹元宝以便库存。造出两千枚以后,乾隆忽然降旨停造。所以这两千枚台州元宝运到北京,存在库里压根儿就没有动。这位阔嫖客从何而得?!刘统勋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杨飞。” “好极!”刘统勋格格笑道,“这会子你就赶紧回去,不拘用什么法子稳住这个姓杨的,余下的事你不管!”又转脸对高恒道:“你带人跟着去,不要惊动他,只远远盯紧他,牵他出老窝儿再说;知会邯郸府米孝祖,让他派人配合。听着了,嗯?” 高恒此时精神十足,一拱手答道:“卑职明白!”自和那鸨儿去了。刘统勋命人将二癞子带过来,问道:“想明白了?” “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哼,离了你这张烂荷叶,我照样儿包粽子。给脸不要脸!”刘统勋恶狠狠说道,将手一摆:“带下去,仍旧捆起来!” 二癞子迟迟疑疑跟着人走了两步,站住了脚,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内心似乎十分矛盾,忽然转过身来,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哭泣地说道:“我都说,我都说!求大人超生。我都……”他像一摊泥一样,软软地倒在地上。 天上忽然一道刺眼的白光,一股贼风卷着尘土掀起竹帘,接着一声石破天惊的炸雷从半空中落下,惊得正厅中人股栗变色。远处便听人吆呼:“下雨了!快跑……” “人生三尺,世界难藏!”刘统勋隔帘望着愈来愈暗的天空,微微笑道:“破案有望。” 胡印中逃脱了这一劫。此刻,他伏在玉米地里,浑身都是泥水。天空一个明闪接一个明闪,火蛇一样在云缝中急速地流窜着。淙淙的大雨打得玉米叶子沙沙作响,使人有身在惊涛骇浪之中的感觉。他伏卧在垄沟里,雨水将松软的黄土泡成了泥浆。他全身都被泥糨糊住了,只留着脑袋露在外边——也幸亏如此,他才没有被官军发现。邯郸县的衙役和黄粱梦镇丁已经从这里搜查过三次,此刻虽然去了,远处还星星点点地晃着一盏盏灯光。 自己怎么脱身的?怎么到了这里?胡印中像在噩梦里,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 他只记得今天天气太热,中午他吃了几个甜瓜,又喝了一瓢凉水,天不黑就一阵阵肚子痛,一次次地拉稀屎。因下大雨,茅房里的粪水四处横溢,实在进去不得,只好到外边解手……最后一次回来是在天断黑时,还是那位典史,带着一群人提着灯踩着泥水,从玉米地旁的大路上径直奔向自己住的院子,自己当时还觉得好笑——这么一趟又一趟地跑空腿儿,刘统勋真能折腾下头人……但一看又不对了:那镇典史没有急着敲门,却先在灯中指指点点地说什么,接着跟来的人便散开围了院子。跟着典史的三四个人也都拔刀在手支成了架子。听他高声叫门,却不是查户口,“老黄,老黄!你们燕当家的从城里回来了,醉得不省人事……” ……再接着就是开门声,几个黑影蹿跃着一拥而入……自己曾想冲回去救人,但是自己只穿了一件短裤,回去只能赤手受缚……就在这犹豫间,听见院里一声兴奋的咋呼:“拿住了!日他奶奶,差点勒死老子——还有一个,快搜,别让狗日的逃了!” 好像就是这个“逃”字,提醒了自己……调转头就又钻进玉米地,在茫茫的雨地里狂奔。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之后,就摔在这玉米田里,昏了过去…… ……天上的雷还在打,雨一点也没有停的意思,哗哗的雨水顺着玉米叶子冲着他的头,连头顶的头发都洗涤得干干净净。他洗干净了手,在头上抹了一把,刚抬了抬身子立刻又躺下来。太冷!垄沟里的水冰一般的刺人肌肤。躺在这里不啻是等死。天一亮官军又会回来。粗箩过了,还要过细箩的。肚子,已经不疼了,只是一阵阵的疾风吹得头有些晕眩。他知道,一旦倒在此地,就等于是送死——试着走了几步,居然还走得动!于是,拖着步子踏上了田埂,一步一滑,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前走。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弄一身衣服,把身子裹起来,不然一定冻死! 提灯守田埂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衙役,他浑身早已湿得精透,披着蓑衣还冻得上牙打下牙,他把灯放在田埂上,在身上摸索着什么。胡印中伏着身子沿着毛渠凑近了他,才知道他在找烟。烟找到了,将烟袋噙在口里,便去揭那灯罩,一阵风过来“唿”地吹灭了灯,接着便听南边传来“平安无事啰——”的叫声,那衙役忙应道:“平安无事啰——有火没有?想抽一袋烟!”北边也传呼:“平安无事啰——有火也没用!”衙役便不言声,低下头只顾用打火镰打火。这种机会真是千载难逢,胡印中一个大步蹿了过去,咬咬牙举起胳臂在暗中划了个弧形,砍向他的后脑门,那衙役哼也没哼一声便瘫倒在地上。然后,他脱衣穿衣,提着那盏瞎了火的灯,大摇大摆地走进镇,谁也没有疑他。一直踅到黄粱梦庙照壁后,他把灯扔掉,又从庙的后墙翻出去,几步钻进了青纱帐,谁知极近处就有岗哨,大喝一声: “谁?!” 他也不言声,稀里哗啦在高粱地里猛跑,只听身后筛锣声,高喊:“贼往北跑了,快截呀!”接着西边、北边也传来呼应声:“贼向北逃了,快截!”——人都散在各处,一时也难聚集在一起。但胡印中此时已是惊弓之鸟,不敢再向北逃,踅向东边,也不辨上下高低,不管潦水泥泞,低着头向前疾跑,忽然间“扑通”一声掉进了滏阳河,一个旋涡便打翻了他。那胡印中自小在沂河边长大,水性极佳,一个猛子钻上来,晃了晃头,已经清醒过来,倒觉得这是天赐的逃命良机。他稳住了神,轻轻踩水,向东北游去。只见两岸仍有守望的灯火,暗自庆幸:要在陆上瞎摸乱闯,无论向哪边跑都是逃不出去的! 在湍急的河水中,胡印中用尽全身解数随波逐流,漂了两个多时辰。眼见东方透亮,才爬上岸来。此刻雨已经停了,曙色中到处都是芦苇和高粱,四顾阒无人迹。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头晕、恶心,却又吐不出一点东西。他踉踉跄跄地找——找什么也不知道,眼见前边黑魆魆的,似乎是个庵庙,便踅过去,被一树根绊倒跌翻了一个大筋斗,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胡印中发觉自己躺在一间洁白的小屋里,十分适意,铺旁的小桌上还放着一碗绿豆茶,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来一吸而尽。刚要坐起来,布帘一动,进来一个道姑,手里端着一盘粽子。那道姑还没说话,胡印中眼睛一亮,叫道:“雷剑姑娘!……怎么会……我是在梦中吧?” 雷剑不很自然地摸了一下头顶上的发髻,抿嘴儿一笑,说道:“哪有这样的梦,是你命不该绝。昨晚烧得说了一夜胡话,真吓人……幸亏教主施法救你,要不然小命儿就没有了!” “教主!”胡印中身子一撑坐了起来,顿时感到一阵眩晕,又弛然卧倒,问道:“怎么这么巧?我都糊涂了……你们不是去河南了么?易教主此刻在哪里?”他拍拍床沿,示意雷剑坐下。雷剑却不肯坐,微笑道:“可是说的呢,真和说书的一样,就这么巧——去河南的道儿到处都是哨卡,堵死了,我们几个人太招眼,只好退到清河暂避风头。这里滏阳河和沙河去年闹水患,几座庙都是空的,附近几十里都没人烟,就躲进这庙里。邯郸出事,直隶不能再呆,她们几个跟着舵主踏道儿,准备回鲁西,再作打算……”她瞟一眼胡印中,忽然脸一红,推了推粽子,道:“别的没好的,少用一点吧,呆会儿粥熬出来再喝点。你已经两天没进水米了。” “两天!我在这里躺了两天?” “前天天不明就来了,你一身衙役皮,差点把你扔回河里。”雷剑笑道:“胡大哥可得谢我!”胡印中凝视着她,半晌,摇头叹道:“我没法谢……”雷剑给他瞧得不好意思,脚尖跐着地,良久才抬起头,说道:“没法谢就别谢——枕头边有短裤,一会儿你自己换换……别想那么多。姓燕的投了刘统勋,事情我们都知道了。眼见又要走,你得把身子骨儿养壮一点——我去看看粥锅。”说罢挑帘出去了。 胡印中手里剥着粽子,眼望着外边的阳光,心里想: “姓燕的,咱两个今生今世没完!” 第二十三回生嫌隙少将带孤军同敌忾迎敌困金川 在乾隆的严旨催促之下,庆复和张广泗二人不得不离开康定大本营,赶往南路军郑文焕大营督战。郑文焕的大营就设在离小金川镇不到八十里的达维镇,离康定也不过六百多里路。庆复张广泗竟走了半个月才到——那根本不能叫“路”,几乎一路都是在纵横交错的河溪里蹚着走。因为岸上的马帮道多年失修,从雪山上化下的雪水将狭窄的道儿冲得沟壑纵横,一条一条的深沟又被泥石流淤塞了,十分难走。走了两天,四匹马陷在泥淖里,还有一个亲兵解手怕臭了大将军,一去就再没能回来。有的陷进泥淖里,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泥浆淹到他大腿、胸部、脖项……临死前惨呼:“张大将军……我叫周典才!跟我老娘说……”这一天,张广泗老觉得他那张变了形的脸在眼前晃动。后来郑文焕派来亲兵迎接他们,带着他们走河蹚溪,在齐腰深的流水中行进,还算平安无事。这是郑文焕用几百条命换来的见识。张广泗他虽心如铁石,也不禁暗自惨然。庆复却被这幕惨剧吓得几天夜不能寐。 郑文焕把一文一武两个上司迎到他的中军,见他们人人满脸污垢,个个浑身臭汗泥浆,立即吩咐人烧汤侍候沐浴,并亲自到厨下督促造饭,眼见日已西下,便又忙着张罗熏香,进来重新见礼请安,笑道:“勒敏大人,还有个叫肖路的,候补道都在标下大营里,已经叫人去请了。眼下梅雨季节,不能放他们回成都。大人和军门能平安到达这里,标下这一刻才得安心。我曾经呈上禀文,劝你们不要来,敢情是没有收到?这个破喇嘛庙,不抵我们内地的土地庙,没法子,只好请大人和军门将就些儿。” 张广泗虎着脸,双手扶膝正襟危坐在绳床上一声也不吭。庆复换了干衣服,喝了一碗薄荷水,在这座破喇嘛庙的砖地上踱着,真有恍若隔世之感,说道:“比起路上,这里是天堂了。你不用穷张罗,有一口热汤饭就足了,知会你参将以上军官到中军大营,我和大将军要布置军务。北路军一路打不下大金川,我们又进退不得。原说五月在大金川会师,中路军截断他们入藏逃路,年底有个结果儿。如今看来,十月能打下大金川就算不错了——这怎么向皇上交待?”张广泗越听心里越烦,一抬头见勒敏和肖路二人联袂而入,傲慢地将手一摆,示意他们免礼,说道:“我们先吃饭,吃过饭再议!” 一时室内静了下来,不大的佛殿只听匙箸的碰撞声。戈什哈们将金川形势图从东配殿移过来,点上纱罩灯,熏蚊香,默默退出。此刻殿外阿桂等六个将军已经到了,齐整站成一排,不约而同地偏头注视着殿内。良久,听里边张广泗的声气:“很好……都叫进来吧……”接着郑文焕出来,脸上毫无表情打了个手势,说道:“庆大人张军门来视察,都进来吧!”于是众人鱼贯而入,齐声道: “给庆大人、张军门请安!” “不必了。”张广泗一反平日颐指气使倨傲难犯的作派,看了看不吱声坐着发呆的庆复,神色黯然地抬手叫起,说道:“庆大人和我都无‘安’可请啊!要真安心,也不必七死八活地到这里来了。” 一句话便将众人打懵了,一个个都回不出话来。在岑寂中张广泗徐徐起身,望着殿外朦胧暮色,脸色变得愈加苍白,说道:“不能不叫人伤情啊!庆大人是遏必隆公爷的后裔、大学士,位极人臣的人,亲临前敌来和我们这群丘八为伍,为的什么?为了效忠皇上,为了建功立业!我呢?自小儿就给圣祖爷牵马出征,经历过和布通、大唐古拉山、青海云贵,大小战阵一百多场,主将有能耐,我立大功;主将窝囊,我立小功;我自己为主将,从来没有吃过亏。原想的话,自古无百胜将军,难道上天要成全我张某人?也还想带着和我滚打出来的这些弟兄,有个好结果。又想,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这一仗利索打下来,体体面面地弃戈还山颐享天年。这里除了阿桂,都是跟我几十年的人,凭本心说,我的话有假没有?” “没有……” “恐怕我未必能如愿的呀……”张广泗轻轻坐了回去,“莎罗奔男女老幼,全族不过五万人上下吧。我呢?三路接敌军马合下来就有七万人,还不连辎重、粮道、医药、仓库守军……打下一个堡子,常常连敌人影儿也不见,就要死上百人,烧几间茅草棚子,也算‘功劳’奏上去,为的是大家平安,好生把仗打下来,慢慢补皇上高天厚地之恩……”他眼睛里突然涌满了泪水,在灯光下闪烁,“可现在呢?北路军、南路军,一个大仗没打,逃兵合计有小七千人!这叫什么仗?娘的,我这叫什么大将军?我怎么打出这样的仗?我真愧死了!” 郑文焕暗自叹了一口气。他也是张广泗的老部下,从来畏惧张广泗,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想想这些诛心语,心中一片怅惘,拧了一把热毛巾递给张广泗,低声劝慰道:“大帅不必伤怀。军事无进展,圣上焦急,有几句责备话是常情。岳老军门——岳钟麒在位,雍正爷一天七道旨,骂得他魂不附体——照样还是保全着!仗没打好,是我们不争气。说句真话,这种鬼地方儿,能扎住营,能活下来就了不起了。我们竟是和这沼泽泥潭、山林老洞,和这鬼天气打仗!莎罗奔是土著人,占着地利,这鬼地方也真像迷魂阵,树林子里明明有人,围住了,冲进去,连个地缝也没有,连个屁影子也不见!莫名其妙就有人中了箭,射箭的弓也找不到,尖桩子摆在泥潭里,踩上去治都治不好……”他说着进入金川之后的“战事”,犹自惊魂不安,忽然意识到了点什么,又正容说道:“但我觉得我们还是必操胜算:总归我们还是没有大伤元气,其实力超过敌人;如今深入金川地域,兵士们已经熟悉了这里天候气象,可以说敌军武器装备、训练还是不及我军,粮源更不能和我军相比。只要真能寻到莎罗奔的主力,包围了狠剿猛打,再没个不赢的。我的这些见识是和下面弟兄们参商多少次了,不知庆大人、张大帅有何布置,我们一定听命赴汤蹈火。”“郑军门这话对!”庆复是戴罪立功来的,心里比张广泗格外急了一层,忙道:“天时人和我们占了,地利也有一小半。我看可以一战!”说罢看看张广泗。张广泗心里雪亮,说到九九归一,庆复是指挥不了这些兵的。他从来统兵打仗,都是独往独来,这次上下瞻对之战,由于庆复搅到军中,败了自己要负一半责任,胜了庆复要夺去一大半功劳,心里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但乾隆急于平定金川,并不理会庆复和他这点芥蒂,竟在他的折子上加批:“勿谓朕不能洞悉尔之心思,以为败则由庆复为尔分谤,胜则可咎庆复前战之失——朕已另告庆复,胜则与张广泗同荣共贵,败则与彼同失首级。尔之前功与此罪朕绝不共计!”情势如此,他和庆复也只好同舟共济了,遂道:“庆大人与我同心同德,艰难跋涉到你南路军,为的就是打,为的是早日克敌立功。郑军门的话我看有道理,不知诸位兄弟有信心没有?” “有。” “没吃饭,还是肚子里没了草料?!” “有!” 张广泗留心到阿桂木着脸没有答应,脸一沉正要发作,庆复在案下暗暗扯了一下他的袍角,冷笑一声,转脸问郑文焕:“前头我已经下令,把四门大炮全调到这里,你办了没有?” “回军门,道儿太难走,昨天才拉来,炮筒都叫泥沙堵住了,才擦洗干净。还要等晾干了才好使用。” “用火烤干!” “喳!” “粮食蔬菜缺不缺?” “回军门,不缺!” “药呢?” “不缺!” 郑文焕见张广泗脸上放光,知道他要决策下令,忙命:“在木图跟前再掌几盏灯!”张广泗大手一挥笑道:“我闭着眼也知道小金川周围地理,要木图做什么?不用!” “庆大人,大帅!”一直沉思不语的阿桂突然抬起头来,说道:“标下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嘛。”张广泗铁青着脸,身子向椅背一仰说道。 “喳!” 阿桂似乎犹豫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镇静,“叭”地打千儿行礼起身,说道:“如果不知己不知彼,这个仗仍旧打不好。我军六万,敌军六千,十倍于敌,到现在没有尺寸之功,值得好生想想。”他目光炯炯看了张广泗一眼。 “唔,唔?” “我军是客军,北路军走的旱道,南路军走的全是沼泽,敌军是以逸待劳。我们不占天时,至少说不全占天时。” “哼!” “郑军门方才说,地理上敌我共险,”阿桂没有理会庆、张二人满面怒容,款款说道:“其实我们只是能在险地落脚图存而已,根本谈不上‘共险’。前天,莎罗奔部落里一个老头子,刺死赖汤将军部下一个岗哨,派四十个兵去追他,光天化日之下让他逃进山洞里,追进去的兵十几个,只有四个出来的,身上还缠着毒蛇——这似乎不能说是‘共险’吧?”他扫视着目瞪口呆的郑文焕、红头涨脸的庆、张二人和一群低头不语的军将,倔强地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我不晓得莎罗奔部落里现在怎么样,但我军现在士气不高,这里是水路,逃不出去,军报里说的,北路军每天逃兵几十个,军法司杀人杀得手软了,改为在军中服苦役!士气不高,厌战思乡,这怎么叫人和?” 庆复早已气得手脚冰凉,见他还要说,“砰”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扠出去!”“别忙,叫他说下去!”张广泗心里已经起了杀机,反而定住了心,格格一笑说道:“听听也有好处。” “标下遵命!”阿桂又拱手施礼,竟一转身大步跨到木图旁,在沙盘上捡起鞭子指点着,说道:“这里和云贵不同之处,在于云南多是旱路,利于内地兵士行进。这里和青海相比,青海地势还算平坦,便于骑兵运动各方策应。我军现处的位置在小金川东七十里,四十里水路不能通舟楫,要蹚着没膝的泥潭行进,有的地方陷人陷马十分难走。三十里山路,炮车要走三天。我们大队人马一动,小金川镇上男女老幼搬家都来得及。驻扎小金川,我们的粮饷运送就更为难办。北路军也是一个道理,要过七天大草地,打下大金川一座空城,又一时和小金川我军形不成犄角之势,容易被莎罗奔分割各个击破,而且退路毫无指望……” 他画出这样一幅可怕的画儿,众人都打心底冒出一股不可抵御的寒意。但仔细思量,阿桂的话竟都是他们日日思虑、又不敢出口的话。郑文焕心知阿桂说的句句是实情,但他久在张广泗淫威之下,俯首帖耳已成习惯,既不敢违拗张广泗,又为阿桂担心。就是阿桂,也是帝心特简,特旨授为副将的要员,也不能轻易开罪。眼见将军们一个个被他说得噤若寒蝉,张广泗血脉俱张,立刻就要雷霆大怒,急得手心里脖项上都是冷汗。轻轻咳嗽一声,阴沉沉地问道: “阿桂,你学问不坏嘛。是进士出身?” “回大帅,我是恩荫贡生,赐进士出身,由文官改做武职。” “是陕州狱暴的案子过后,改任参将的吧?” “是。” 张广泗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语调变得又缓又浊,说道:“这么说,你是文武全才了。听你方才一席话,都是不能进取金川的意思。照你的想法,应该怎么办?”阿桂盯了张广泗一眼,立时意识到自己已处在极大的危险之中,他是极聪明的人,几乎连想也不想,朗声答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标下以为,先以小股部队佯攻小金川,大金川的莎罗奔必然回救,大金川空虚,北路军乘虚而入。那时,我们才能说得上与敌共险,从这里正面强攻,莎罗奔也难以敌抵!北路军由巡抚纪山亲自经营,四川的粮库都调尽了,他们不缺粮,大草地也不是过不去的,稳稳当当占了大金川,全盘形势就于我们有利了。小金川这边现在正是雨季,七百里粮道上河湖交叉,太难走,只能佯攻诱敌。待取下大金川,到了旱季,沼泽地干涸了,利于运兵行动。莎罗奔再大的能耐,被我三路大军压在巴旺几十里老林之中,四面皆是我军,惟一的通道是终年积雪的夹金山,他不死即降,没有第三条道儿好走!”他放下鞭子,面不改色施了一礼,回到自己位置上,庆复因没有细看木图,听得心里一盆糨糊。他只觉得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年轻人狂傲无礼,一点也没把几个上宪主官看在眼里,心中有气,说道:“听起来似乎头头是道。你方才讲天时地利人和都于我不利。那么,打下大金川,为什么就占住了天时地利人和?” “庆大人!”阿桂心里也真是瞧不起这位钦差,眉心一挑,躬身答道:“我们只是人多。三路军马有两路困在泽国之中,与其说是‘打仗’,其实只是‘活着’,怎么会有士气?没有士气,那就既没有天时,也无所谓人和。打下大金川,上可以向朝廷有所交待,下能够鼓舞士气——士气能鼓起一半也是好的——我六万人马就是豆腐渣,也够撑死莎罗奔这头野猪!”他的话立即引得几位将佐活跃起来,虽不敢交头接耳,脸上却都带了喜相,互相交换着眼神。 张广泗咬牙沉思着,心里极为矛盾,他听了一小半就知道阿桂说的有道理,但阿桂的主张和他的主张刚好相悖,他是想自己亲自督战打下小金川,中路军由康定北进,谅北路军也不敢不全力攻克大金川,毕其功于一役,秋天就可以生擒莎罗奔。现在阿桂这个“两步走”意见当着会议提出来,听从,于心有所不甘;不听,又觉得自己原来的计划没把握,杀阿桂“以警慢军之心”的念头是没了,但莫名的妒意又不能对阿桂的话全听全用。咬牙思量半晌,用目光征询了一下庆复意见,庆复笑道:“后生可畏,我也觉得是有些道理,军事上的事,还是老兄定夺。” “我觉得阿桂的建议有可取之处。”张广泗咽了一口唾沫,“但佯攻与真攻,并没有一定之规,严令纪山夺下大金川这一条可以定下来,为防莎罗奔向瞻对方向潜逃,要同时下令中路军堵住乾宁山口,莎罗奔失守大金川,也许不再坚守小金川而西逃,原来‘佯攻’的队伍就要变成主攻。这个担子真有千斤之重,谁来担当呢?”他环视着周围的人,突然一笑,说道:“来说是非者,即是是非人。我看就是阿桂将军合适——你有什么难处?” 阿桂不禁一怔,他其实在军中责任是看护粮库,只有三千多老弱疲兵和伤号。他看了勒敏一眼,勒敏是知道这些的,希冀能出来为自己说句话,但勒敏被阿桂刚才的话鼓动得心里痒痒,也在跃跃欲试,哪里理会到这位小朋友的心思?一提袍角站出两步,向庆复和张广泗长揖到地,说道:“阿桂自己的主张,焉有推诿之理?勒敏不才,也愿随桂军门为朝廷立功!” 庆复、张广泗和郑文焕不料横中杀出个程咬金。勒敏不是寻常方面大员,他是乾隆三年御笔亲点的状元,满洲哈拉珠子,不但身份贵重,名声也大,万一“攻金川战死状元”,那真是百身莫赎,打了胜仗也毫无光彩!郑文焕赔笑对张广泗道:“大帅,不如叫吴喜全来办这差使。阿桂守着粮库,人不满四千,还有许多老弱病员……”他话没说完,阿桂便道:“勒敏大人是个文臣,白面书生怎么能打仗?这么大的官,出了事我也担待不起。请大帅发令,还是我自己去!”勒敏这才想到阿桂军中实况,深悔自己冒失,遂笑道:“勒敏祖上也是武将!我不是怕死之人,一言既出,岂有反悔之理?可以从吴将军处调借三千精锐,暂由阿桂统领,不就结了?” 吴喜全是张广泗第一心腹牙将,用他的兵给别人立功,一百个不情愿,在旁冷冷说道:“我的兵在马寨沟驻防,那是通往康定要道,离着乾宁山上只有十五里地旱路,调出去逃了莎罗奔谁负其责?大帅若令我去佯攻,恐怕还方便些!” “阿桂现在手下的兵不能用。”郑文焕沉吟道:“从郎雄、格杰和吴喜全军中各抽一千人马统归阿桂指挥就是。”勒敏道:“我手里差使交给肖路,这一仗我非打不可!” 阿桂思量半晌,事已至此,只有破釜沉舟,大声道:“勒兄是个状元,尚且有这份雄心,我有什么说的?我不要各营一兵一卒,到小金川周旋一场!” “好!”张广泗击案说道:“就这么定了,由中军郑文焕全力策应,不会有什么失漏的。现在诸将听令!” 在双方僵持得都已经麻痹了的时候,阿桂的作战计划立即收到出乎意外的结果。莎罗奔毕竟没有指挥大集团对阵作战的经验,闻报官军急攻小金川,立刻带了驻守大金川的两千人回救,北路军纪山的五千精锐部队几乎兵不血刃就攻占了大金川。此刻莎罗奔还在向小金川的行军途中。接到后方急报,正自惊疑不定,小金川也来报告敌情,说先头进攻小金川的官军已经向丹巴、大桑一带运动,似乎要截断金川与上下瞻对的通道。小金川守将桑吉一边向莎罗奔告急,一边开城放城中老幼藏民各自逃生…… “他们终于下手了!”莎罗奔骑在骆驼上,望着前面朦胧暮色中的抚边小镇,流往大渡河的小金川河水在茂密幽暗的丛林中潺潺流淌着,摇晃着岸边的芦苇,给人一种神秘不祥的感觉。他古铜一样的脸色毫无表情,向前凝视了一会子,回头又看了看自己带的几百乘骆驼,踩着蹬子下来,对身边的从人说道,“到后边告诉朵云杰嫚,还有本家故札,还有仁错喇嘛,今晚我们就宿在抚边。叫他们都到我的帐中商议事情。” 抚边小镇离着小金川一百里地,只有三百来户人家,已经住满了从小金川逃难的藏民。但仁错是青海黄教活佛,只是一句话,所有的藏民都迁了出来,露天宿在镇东的坝坪上,给莎罗奔的军马腾出了帐房。莎罗奔将中军设在坝坪南边的喇嘛庙中,安置了朵云和两个孩子,已见仁错活佛,桑措叔叔来见,也不及多说,先请他们两位吃酥油奶茶,自己亲自出去巡视一遭方才回来。莎罗奔见妻子朵云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儿子索罗崩,女儿阿扣和大儿子色落腾站在一边贪婪地吃酥油糌粑。他对朵云道:“这里要议军事,你们女人退出去!”仁错在旁说道:“不必了吧!这是什么时候,神佛还会怪罪?” “我们的局面很不好。”莎罗奔吁了一口气,沉重地坐下,说道:“张广泗这一手很厉害,断了我们的退路,得想个办法应付这局面!” 其实他即使不说,在座的也都意识到了形势严峻。小金川失守,金川的要冲都被官军占领。只有钻山林逃亡一条道可走。但四周道路被困得铁桶一般。 “大喇嘛、莎帅,”桑措挑起灰白眉毛,语气沉重地说:“现在就应该下令小金川的人撤出来,把空城让给张广泗。因为我们一千多人是守不住小金川的。我们的人都到这里集合,然后向西南大深山里进洞躲藏,倾我们部落所有的战士打开上下瞻对,然后举旗迁移进藏!金川,官军也只能占领一时,等他们撤兵,我们再设法回来。”仁错手搓法珠,说道:“桑措说得对。我们只有这点军马,根本不能拼。好在我们早有准备,在刮耳崖老山洞已积了一年的粮食。敌军哪有这么多粮食,和我们耗不起。从前头报说的军情,马寨沟以西没有驻扎清军,可见他们只是防我们向乾宁山突围。现在是夏天,我们翻夹金山向上下瞻对迂回,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桑措捋着胡子沉吟道:“过夹金山,我们的雄鹰当然能够。年轻的女人也能过,可是老人和孩子呢?御寒的皮袍都没有带出来啊!” 朵云脸色苍白,抱着孩子的手一颤,喃喃说道:“过大雪山?那要死多少人?班滚老爷子带的都是精壮汉子,两千人只过来了不到七百,我们也从没走过这条路。唉……班滚……”她想起了班滚,这位倔强的老头儿,在金川患恶疟,已经死了一年。老桑措叹道:“我看汉人没半点人味儿,说了话不算,使弄鬼心眼算计人,那些戴顶子的官儿们竟都是猪狗转世的,除了金子、女人什么也不爱。倒是前头的抚远将军岳老爷子还算个人,又被他们自己人坑陷得七死八活。”说罢又是一叹。仁错活佛一手转着经轮子,一手搓着佛珠,还在想着过雪山的事:“不能硬拼,只有过雪山。过雪山要死人,打上下瞻对要死人,到拉萨一路艰险,仍要死人……我们金川族真的要亡了?佛,你给我启示……” “他妈的!”莎罗奔突然用汉语骂道:“占大金川是占了我哥哥色勒奔的地盘,我们自己族里的事,乾隆博格达汗为什么管得这么宽?我有多少错儿?多少次给纪山这个乌龟写信,申明我愿听朝廷节制,他仍旧要剿,递出降表也不饶!”他狂躁地来回踱着,牛皮靴子在砖地上发出沉重的呻吟声:“既然逃不出去,我索性就不逃,不逃了!这里打它个鱼死网破!我们金川地方大,他那五六万人进来,就像盐巴撒在肉锅里,显不出来!我们是座山虎,他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也未必就输给张广泗了——请大喇嘛到佛堂祈祷佛祖保佑,桑措叔叔安排人到小金川传令,立即撤出!将城里所有粮仓,房屋全部烧毁,一路上难民全部收容,能背粮的背粮,能打仗的打仗,能带孩子的带孩子——从现在起,所有武器都发放下去,粮食、酥油、糌粑、茶叶统归大活佛掌管分发!” 两个人向莎罗奔默默鞠躬退了下去。屋里莎罗奔和妻子一站一坐,许久没有说话。两个大一点的孩子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吉祥的事,用惊恐的目光凝视了一会儿莎罗奔,扑向妈妈的怀抱,阿扣小声道:“阿爸故扎的眼睛好凶,我怕……阿爸又要和人打仗了……”朵云道:“故扎,真的非打不可吗?” “嗯!” “他们为什么不许我们投降?” 莎罗奔没做声。 “能不能……”朵云看了看怀中的孩子,“托几个强壮的汉子,把儿子带出去?” 莎罗奔的眼眶中涌满了泪水,上前抚着妻子的发辫,长叹一声说道:“那样,有孩子的父亲就不会跟我一起打仗了,母亲们也会用轻蔑的眼睛看你这位故扎夫人。”莎罗奔说着两道清泪落了下来。他一转身便大步出了庙门。 一钩弯月斜斜地挂在星空,远处的小金川河微喘着,像一位少妇在暗中不停地叹息。他极目向南,像是要看穿前面的灌木丛林,泽国河汊,再向前,想象不出了,那是大雪山,终年积雪的高峰,一位神仙一样的白头老翁……正走神间,一阵苍凉的歌声从坝坪上传来。莎罗奔抹了一把脸,向东北望去,那是抚边镇的居民露宿的地方,篝火熊熊,映照着老人、女人和孩子的脸。他信步踱过去,歌声变得愈来愈清晰: ……金川千里河湖山岗, 遍布着草坝庄田牛羊…… 姑娘们在泉中快乐地嬉戏, 白云间雄鹰俯视四方。 密林间野花儿盛开, 青稞酒飘散着醉人的醇香。 噢!金川……我美丽的金川, 金川啊,我永不离开的故乡…… 他没有走近篝火,只是站在暗处,用忧伤的目光注视着跳跃不定的火焰,口中咕哝了一句“永不离开”,便转身回了喇嘛庙,见朵云抱着孩子还在发呆,便道:“你带着孩子,累了,先睡去吧……” “两个大的已经睡了,我不累。”朵云凄惨地一笑,说道:“我听见了这歌……小时候我爷爷就教我,他也是从爷爷那儿听来的。爷爷说,这歌子没有编全。我们金川就是因为产金子才有了这个名字的,下游金沙江里的金沙,就是从这里冲下去的。刮耳崖有几个老洞,里边产狗头金……岳老爷子说汉人最爱金子,我是在想,我们送他们金子。请他们离开我们金川,不是大伙儿都相安无事了?” 莎罗奔一听就笑了:“你真是个大孩子。张广泗要知道这里出脸盆大的狗头金,红眼就变成紫的了!”朵云皱着眉,温声说道:“打仗太可怕,我的两个舅舅都死在青海,一个被砍掉了头找不到,一个被人从左肩劈到右胯……我们这里几千人,难道都要落到那样下场?”莎罗奔此刻已镇静下来,不像刚才那样狂躁烦乱,自失地一笑,说道:“谁晓得以后的事呢?不过,汉人有句话说得好:车到山前自有路。现在张广泗只是占了两座空城,我的实力一点也没损伤。我想,先打掉张广泗的威风,再和他坐下讲和。” “讲和?”朵云惊讶地看着丈夫,“你方才还说要死拼到底!” 莎罗奔仰着脸,阴沉沉一笑,说道:“朵云,从长远计,我们不能和朝廷作对……你不知道天下有多大,和博格达汗乾隆相比,他像一棵大树,我们只是树下一株小草啊……小草也有活下去的权利,我只是在争这么点点权利——我们要乾隆明白这一点。只有死拼,打好这一仗,打得张广泗灵魂出窍,仰面朝天倒下去,才能叫乾隆明白这一条。”正说着,见桑措带着一个精壮汉子进来,便问:“你是小金川过来的?” “是!”那汉子道:“我叫叶丹卡,阿爸命我过来报告故扎和活佛,清兵正在向小金川拖运大炮,昨天又过来两千人,在金川南边布防。阿爸准备出城,趁他们过来的人没有站稳,先端掉他们,把他们的大炮推到泥潭里,一百年也捞不出来!我今晚就得赶回去,请故扎指令!”莎罗奔见他浑身都是汗水泥浆,高大剽悍的身躯都累得有些摇摇晃晃的,亲自过去把仆人给自己热的奶茶端过来,一手按着叶丹卡坐下,说道:“好兄弟,不要忙,先喝了这碗奶茶!你是几时离开小金川的?”叶丹卡将那碗奶茶一吸而尽,长长透了一口气,说道:“我是早晨天不亮动身的,阿爸说明天中午前要回去,回不去就不要我这个儿子了!” 莎罗奔不禁悚然动容,虽说小金川离抚边只有一百里,可那是什么路?平时从容走要两天半,稍慢点就要走三天,他居然一个白天就赶到了!看着这个铮铮铁汉,扑上去抚着他的双肩,说道:“我已经派人传令,让叶丹大叔撤出小金川与我会合。好兄弟,你不必回去,你阿爸那里我去说!”因见仁错活佛步履缓重地进来,又命随从:“把金川图志取来,朵云你们到里屋里,为我们在神佛前祈祷!” “是!”朵云向丈夫一鞠躬,顺从地带着孩子们踅进了里屋。 图志取来了,是二十几张光板羊皮拼成的,上面用毛笔勾勒出大小金川的山川、河流、村镇大道、小路。莎罗奔居中,桑措和仁错一边一个,小心翼翼地摊在地上。莎罗奔笑道:“这真是万金不换的宝贝,帮了我多少忙!张广泗的木图是康熙三十六年的,连大山的走向我敢说都不全对。当初为绘这张图还死了几个人,族里人还说我疯了呢!”说完蹲下看图,问道:“叶丹卡兄弟,那个先头进来的汉狗子阿桂,现在什么位置?后续部队又是谁的兵?也说说他们的位置——你看,这是小金川,这是我们抚边镇,这是大金川河,这是小金川河,这个位置嘛,是水海子,再向北——是郑文焕的大营,就在达维……明白么?”他用刀鞘在图上缓缓移动,叶丹卡开始一脸茫然,渐渐的,眼中放出光来:他也看懂了,用粗大的手指点着丹巴这个镇子,说道:“这个叫阿桂的是个满人,还不到三十岁,仗打得很精,他现在这个位置——达维南,这里,扎旺,是郑文焕的粮库。那里很潮湿,运上来的粮食就得赶紧吃,不然就霉了。大炮现在正在用人力向小金川拖,用木头扎成排,在滩里拖运,至少还要五天才能到小金川城边。新近在城下驻扎的汉狗子叫罗泽成,大约有两千人,都在城南,他们往城北运动,不熟悉道路,两个陷进泥潭里,两个被竹签扎透了,又缩了回去。看样子,大炮运过来,郑文焕就要亲自到小金川城下督战了……” “小金川?”莎罗奔冷笑着摇头,“除非猪才会那么笨,在城里和他打仗!我看,郑文焕是想摆个阵势,吓跑了我们,好向乾隆交差!老岳军门说过,项羽百战百胜,一仗打败,就自尽在乌江。张广泗自从在苗疆打了胜仗,狂得眼睛长到额角上,我也要叫他尝尝金川河边自刎的滋味!” 众人见他说得这么有把握,知道他已有了主意,莎罗奔端过酥油灯又仔细看地图,点点阿桂的驻地丹巴,站起身来,一时间又变得心事重重,只是沉吟踱步,几次站住想说话,又咽了回去。老桑措问道:“故扎,有什么为难的么?” “这个阿桂进驻到丹巴,离着刮耳崖只有二十里路,”莎罗奔沉吟道:“刮耳崖里老洞中存着我们的粮食——他是不是嗅出什么味道,要断我们的粮?” 几个人都怔住了。他们都知道,刮耳崖不但存着粮食,还有盐巴、酥油,还有药品,还有一掘就能到手的黄金!这一突如其来的反问众人心里都打了个寒颤。老桑措目光炯炯盯着酥油灯,说道:“先打掉小金川的郑文焕,看他回不回来救?” “我就是在想这件事。”因为思虑极深,莎罗奔的眼睛猫一样放着绿幽幽的光:“假如这个阿桂,知道我刮耳崖中有粮食,会不会不顾小金川安危,截断我的粮道?”他嘬吸着干燥的嘴唇,在地图前仔细审量,神色变得缓和了些,说道:“阿桂肯定还没发现我们的秘密!如果发现了,他立即就会不顾一切扑上去卡断我们的粮道!他在丹巴干什么?是想到我们小金川失守,一定从这里夺路向西,他要把我们堵住!我们如果要过夹金山,他也可以从丹巴袭击,打乱我的队伍……这个阿桂够狠的啊!” “事不宜迟。”仁错活佛揩着鼻尖上的汗,说道:“我们狠打小金川,阿桂就会往回缩!” 莎罗奔用力握着藏刀刀鞘,手指变得苍白,咬牙说道:“对,就这么干。明天拂晓就行动,派五百人抄东路绕过达维,到扎旺烧掉他们的粮库,一路把路标全部拔掉,再派五百兵在达维西边佯攻。叶丹的人马一千七,派出二百人佯攻阿桂,装作要夺路逃命,剩余的一千五百人和我本部人马去围困小金川,如果阿桂回援,原来佯攻的人就一路牵制,放冷箭射他的人马,杀他的探路兵,我的本部还可再抽五百弓箭手扼住刮耳崖东路河道,阿桂没有长翅膀,三天之内就能歼灭小金川的清兵,回过头来再和阿桂算账!”他神采奕奕,挥着刀鞘又指马寨沟,“吴喜全的兵是防我们攻康定大城,又防着我们过雪山逃命的,我们不攻康定也不过雪山,他这支兵就设得没有用处,听到他主帅被困在小金川和达维,他不能不来救,其实这条道儿要走五天,他兵不到,小金川的清兵已经被歼了!大金川的兵来援小金川这一条也要虑到,但有两条:一、他们未必料到我们敢于重新夺回小金川,二、他们信息难以联系,未必知道这个军情,即使料到,这条道至少要半个月才能走过来,那时候大局已定,谁也莫奈我何了——总之一句话,歼掉郑文焕从达维抢攻小金川的三千人,我们就卡住了毒蛇的七寸,怎么摆弄都对!” “老人和孩子怎么办?”仁错活佛问道。 莎罗奔松弛地舒展一下高大的身躯,笑道:“那要拜托活佛,带他们向刮耳崖东躲避。”他是个心思异常灵动的人,怔了一下,又道:“白天休息,夜晚打着火把行动,慢慢地走。小金川的敌人会以为我主力向西,可以麻痹他们。阿桂知道我主力在刮耳崖东,也不敢轻易增援小金川——怎么样?”他用得意的目光征询着众人意见,“他的兵多又有什么?地理不熟,联络不通,战线有千余里。我们打穿插,各个击破,先打首脑。我看他无法应付!” “故扎圣明!” 众人一齐躬身施礼。 第二十四回将相不和士气难扬定谋欺君魍魉心肠 庆复和张广泗都是趾高气扬、骑着骆驼进小金川的。虽说没有和莎罗奔交火,但北路军已占了大金川,南路军又“攻取”了小金川,中路军扼着莎罗奔西逃道路,将军阿桂又深入腹地寻歼敌军主力,可以说这个莎罗奔已成了池中之鱼,自己站在池边举着叉,瞧准了一叉下去,活蹦乱跳的鱼就会到自己手中。因此进城头一件事便是向乾隆红旗报捷。庆复是文渊阁大学士,在这上头没说的,洋洋洒洒写了万言奏折,到喇嘛寺张广泗的中军大营来商议——小金川已被烧成白地,完整的房屋只有城东这座只有五六间房的喇嘛寺庙了,自然是这位功高威重的大将军来住了——张广泗因为怕热,两个戈什哈在身后打扇,双脚泡在凉水盆里,见他进来也不起身,但却十分客气,说道:“我们进小金川三天了,你住外边帐篷顶得住不?这鬼地方,早晚是春秋,夜里冻得人打颤,中午比南京还热——坐,坐么!”说着便看那份奏折。他原就不买庆复的账。庆复虽是钦差,现在又顶着个“戴罪立功”的名儿,更不能和他硬计较座次,心里骂“老兵痞无礼”,面儿上却堆满脸笑容,毫无拘束地坐了,目光盯着张广泗不语。 “杀敌军三千,说得过分了。”张广泗笑着指指奏稿。“大小金川两城居民不过七千,加上各地零星藏人,整个金川不过一万二千人左右,就算莎罗奔两丁抽一,藏兵不过七千,这里杀三千,大金川纪山就没功劳了,主子心里精明得很,你说多了他不信,照旧被骂个狗血淋头!四百五,或者五百,最多这个数——明白吧,老兄?”庆复尴尬地一笑,说道:“我已控制了金川形势,那只是早晚的事嘛。”张广泗摇摇头不言声,接着往下看奏折,许久才看完了,轻轻将折稿放下,站起身来踱着步子只是沉思。庆复问道:“张帅,有什么不妥的么?”张广泗道:“文笔自然是上好的。但你想想,主子为什么生你我的气?他要的是‘生擒’莎罗奔,奏折里这句话说‘必犁庭扫穴,奏凯还朝’听着感到空泛。但若说一定能生擒莎罗奔,现在我们又没这个把握,将来向我们要人,也是件尴尬事……”他仍旧踱着步沉思。 庆复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广泗,一笑说道:“你太过虑了。这种事皇上事前督责得紧些,那是题中应有之义。康熙年间御驾亲征准葛尔,要生擒葛尔丹,葛尔丹自尽;雍正爷要生擒罗卜藏丹增,年羹尧和岳钟麒也没做到;尹继善在江西剿‘一枝花’匪寇,‘一枝花’却在邯郸劫了六十五万军饷,也没见治尹继善的罪。”张广泗道:“其实我只盼能平定了这块地方儿,责任也就尽到了。可老兄就不同,在上下瞻对你只打跑了班滚,班滚又逃到金川,造出这么个大乱子。现在班滚死在金川,已经是个定论。如果再让莎罗奔逃掉,——老兄,我们两个可就要一锅烩了!”庆复听他说的云天雾地,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思量良久才悟到这个张广泗嫌自己奏折里没有把他的功劳写足。两个人平起平坐地论战绩,无论如何都不能叫他满意!他不禁涨红了脸,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说道:“我也是事出无奈,请多体谅罢!”张广泗心里雪亮,他倒不是那种分斤掰两和人争功的人,只是庆复无端在上下瞻对惹出了事,却要他担了这么多干系,吃了这许多苦头,只是想塞个苍蝇给庆复吃,心里才快活些,此时也见好就收,笑道:“就要打大胜仗了,犯的哪门子愁呢?我的意思话可以说得活一点,又不违了圣意,我们也有个退路。比如说,莎罗奔的凶残狡猾,胜过班滚,金川的形势十分险恶,也不是上下瞻对可比,但我们全军将士忍苦负重,决心为圣天子效命,生擒莎罗奔献俘阙下。若该酋穷途自尽,我等亦必解尸赴京,以慰圣躬……这么写如何?另外,克敌时日要写得宽一点、活一点,我们的余地就大些。” 张广泗说着,庆复已打好腹稿,在稿本上加写道“金川地方山高林密,河湖纵横,烟瘴千里不绝。莎罗奔正值盛年,凶狠狡诈,平日于族人颇施小惠,深得人心,亦不可与班滚之老迈昏聩可比;臣等此番用兵,务期剿除凶逆,不灭不已;今岁不能,至明岁;明岁不能,至后岁。决不似瞻对以烧毁罢兵。”写罢又将稿本递给张广泗。恰正此时,郑文焕带着他的中军副将张兴、总兵任举、参将买国良进来,后边还跟着炮营游击孟臣,张广泗匆匆看了一眼,说道:“就这样誊本吧,急发报捷!——你们有什么事么?” “大帅,”张兴脸上全是汗,用袖子揩了一把,说道:“莎罗奔那边有些异动,今天早晨从达维到扎旺,出现零星敌军,毁坏沼泽地的路标,从达维到小金川这里,也有人拔掉插在泥里的竹签路标乱扔,守路的兵士射箭赶跑了他们,但到扎旺这一带,我们守望的人力不足,路标毁坏了三十多里,有的地段还换了位置,现在已经派了五百人恢复路标。” “他想掐我的粮道?五百人不够,再加五百!——文焕,我们这边的粮够用几天?” 郑文焕已在木图边站着审视,忙答道:“运到小金川的粮够用五天,存在达维的粮够用半个月——地方太潮湿、不能多存粮。”总兵任举说道:“昨晚有大队敌军向西边刮耳崖方向运动,火把曲曲弯弯延伸了五里多地,敌人看来要从刮耳崖南下,向瞻对逃跑!” 庆复一听脸上就变了颜色:莎罗奔从瞻对逃走,那还了得?但他还未及说话,张广泗冷笑道:“向西?那里有什么出路!我的南路军是干什么吃的?——阿桂那边有什么消息?”买国良忙微笑道:“标下是回这件事的。阿桂疑心刮耳崖是莎罗奔的存粮仓库,几次派人去侦探,都被堵了回来,他也看见了向刮耳崖行进的火把。他认为敌军是要退守刮耳崖负隅顽抗,更相信莎罗奔的存粮在刮耳崖。请求再拨两千人,由他和勒敏分头,夹击刮耳崖。”张广泗道:“小金川这边的兵不能动,我发令,叫南路军拨三千人给他——哼,少年得志!”他不知哪来的气,脸色铁青,眼中熠熠闪着火光,众人都被他慑得心里一寒。郑文焕心中疑虑重重,皱着眉道:“莎罗奔实力并无伤损,东边掐我粮道,西边大队运动……不像是好兆头!” “这是个小丑跳梁之计。”张广泗道:“他知道我最重视粮道,所以在东边故作姿态。他真正图谋的是西边,想在刮耳崖站稳脚跟,在深山老林里和我周旋,或寻机向瞻对逃跑,或打出本钱向我投诚。”他站起身来,胸有成竹地说道:“粮道要护好,从达维再调过一千军马,我们在小金川站稳,北路军和南路军都向刮耳崖压过去,他就没辙了!”他踌躇满志地坐下呷了一口茶,对庆复道:“把奏折发出去吧,大小金川一齐收复,皇上可以安枕而卧了!” 然而清兵只安逸了一天,第二天凌晨,张广泗便被潮水一样的呐喊声惊醒。蹬上靴子便见郑文焕和张兴两个将军急步进来,后头跟着买国良,却是气急败坏,也不及行礼便指着外边,说道:“大帅,敌军攻上来了,现在城北的敌人正在集结,已经由东路向城南行动。孟臣带着一棚人驻在外面,无险可守,请示大帅,要不要撤进城来?” “全部撤进城!”张广泗已全无睡意。他情知事有大变,但仍镇静如常,发一道令便停住了,问道:“攻城的敌兵有多少,打的谁的旗号?都有什么装备?”张兴道:“城东城北的敌兵不足两千人,打的是‘大清金川宣慰使莎’帅旗。约有五百弓箭手,三四枝猎火枪,其余都是寻常兵器!” “很好!”张广泗狞笑一声,“我正犯愁寻不到他的主力,他自己送上门来——莎罗奔好胆量!命令:四门大炮全部架到南寨门,五百名弓箭手、三十枝火枪队全部上城墙守围,中军留五百名近卫,统由郑文焕指挥!” “喳,标下晓得!” “命令:阿桂所率三千人马迅速撤离丹巴,无论沿途怎样受到骚扰,务必于三天之内赶回小金川会战!” “喳!” “命令:任举所部达维守军,全力护住我军粮道,传命中路军的康定一部,不管路上死多少人,半个月内赶到小金川,北路军留守大金川一千人马,其余的兵马十天之内到达——告诉他们,若不能如期到达,不论胜败,我都要行军法斩掉主将!” “喳!” 此时天方黎明,外边时伏时起的呐喊声越来越清晰。张广泗挂上佩剑,一边向外走,一边冷冷吩咐道:“庆大人呢?请他和我一道巡城——把我的帅旗升到寨门上!”他一出门,便见庆复过来,脸色苍白,哆嗦着嘴唇想问什么,遂摆摆手道:“什么也不必说,我们上城去!”庆复见他如此镇静,也定下了心,说道:“能不能先放两炮,镇一镇敌人威势?” “成!放炮升旗!” 三声劈雷一样的大炮在南寨门内一处高垛上划空响起,撼得大地簌簌抖动,一面宝蓝色镶金线的帅旗,在湿漉漉的晨风中轻轻飘扬。敌我双方都好像被这炮声惧了一下,一时间城里城外一片寂静,张广泗带着张兴、买国良和庆复一起徐步登城,站在高处四下瞭望,不禁都是一怔。 莎罗奔的兵井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散乱无章,东一处西一处像野蜂一样。在寨门正南两箭之遥,设着三个高大的牛皮帐篷、竖着纛旗,上边写着“大清金川宣慰使莎”,其营盘布成品字形,前后左右相互策应,在遍地驱瘴烟雾中时隐时现,所有藏兵都在箭程之外列阵,一丝不乱静待攻城令下,阵前几十头骆驼,上边骑着几位头领,都是长袖偏袒,腰佩藏刀,昂着头向寨门眺望。张广泗、庆复和郑文焕在寨门上一出现,中间一个不到三十岁的汉子将手一摆,一位老者下了骆驼,步履矫捷地向寨门走来,霎时间,两方阵中将士都屏息注目,静得连大纛旗舒卷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那老者在寨门外一箭之地站定,打了个千儿,起身又双手外摊哈了哈腰,大声说道:“大金川头人桑措,向张大将军,庆复大人敬礼。我们故扎莎罗奔小帅,要和张大将军倾诉曲衷,恳请俯允!” “叫他上前说话!”张广泗冷冷说道。 莎罗奔两腿一夹,骑着骆驼来到了桑措身边,也不下骑,就驼背上向张广泗一拱,说道:“莎罗奔有礼!”说罢便仰面直视张广泗。张广泗与莎罗奔周旋两年有余,想不到今日相逢,虽近在咫尺却无力擒拿,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他沉着脸,仿佛平息自己心中的怒气似的,舒缓了一口气,说道:“少年人,你违天作逆,犯上造乱,还敢在本大帅面前支吾耍滑?现今我十万天兵会集金川,你区区几千部卒,狼奔豕突,有什么出路?劝你听我一言,早早就地纳降,受缚。我皇上有如天之仁,本帅有好生之德,或可免你举族大劫,饶你得终天年。若不从命,转瞬之间祸从天降,恐怕你噬脐难悔!”莎罗奔莞尔一笑,说道:“大将军的声威我是久仰的了,只是莎罗奔不愿无罪受缚。汉人有句话说‘士可杀而不可辱’,你们为冒领军功欺蒙皇上,与我金川轻启战端,侵我土地,焚我庙宇,戮我人民,掠我子女,此仇不共戴天!我也有一忠言相告,贵军虽众,远水不解近渴,今日小金川已被我大军团团围定,我只消鞭梢轻挥,大将军一生令名尽付东流,贵军三军将士谁无父母姐妹,客死金川之地,莎罗奔也于心难忍。今日临城请命,愿与大将军、庆复钦差推诚相见,会商议和,并请二位大人代奏朝廷、申明其中委屈,不但我金川百姓感戴皇恩,永做朝廷藩篱,钦差、将军及入川将士也得平安回朝,岂不两全其美?” 张广泗和庆复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如能借会商议和的名义拖一拖时辰,等待援兵,那真是太好了!庆复见张广泗不言语,登时会意,扶着堞雉探身大声道:“你有归顺之心,朝廷也不为难你——把你的军队撤掉,你亲自来与我们会商,或由你择地,我们派人前往!我们不能与你订城下之盟!” “我就是今日兵临城下,才敢与尔约定会谈。”莎罗奔冷笑道,“你想借会谈待援,恐怕难遂心愿——兄弟们,庆大人说的话成不成?” “不成!” 几百亲兵齐声喊道。声彻九霄,几十只老鹳被惊得冲林而飞,怪叫着盘旋远去。 “那就打!无知黄口,居然如此狂妄!”张广洒勃然大怒,挥手指着莎罗奔,大喝一声:“放箭,开炮,炸死这个小畜生!”话音一落,城上万箭齐发,如飞蝗般射向莎罗奔。无奈莎罗奔在箭程之外,那箭在莎罗奔面前纷纷坠地。 莎罗奔轻声一笑,在驼背上向城挥鞭遥指,隐在树丛中无数藏兵或长啸,或呐喊,黄蜂出巢一样一齐涌出,霎时间城北、城东都是山呼海啸一样的呼声。那些藏兵个个身手矫健敏捷,剽悍勇猛,一色的藏刀银光闪闪,在骄阳下舞动着,城上尽自放箭,竟似丝毫不惧,吓得守城军士个个面如土色,张广泗急叫:“炮!炮手呢?再不开炮,斩!——有畏葸后退者,斩!”一个戈什哈飞奔下去传令,半晌,才听两门炮“轰!轰!”响起,炮弹却落在藏兵阵后池塘里,泥浆溅起一丈来高! “妈的个x!”郑文焕气急败坏,涨红着脸大声呵斥,“这打的什么炮?!”一个炮手飞跑过来,行着军礼结结巴巴道:“军……军门……火药受潮……只有五包能用……这鬼地方太潮湿……”张广泗气得脸色惨白,但炮手本就不多,正用得着时候,不好杀人,只抖着手指着炮手道:“快装快打!延误军机,我一体杀掉你们!”说话间,四门大炮一齐怒吼起来。只是藏兵已冲得近了,只掀翻了几顶牛皮帐篷,把几头骆驼炸倒在地。 两门大炮喷火吐烟地响了一阵子,藏兵们似乎也懵懂了一阵子。少顷,见那大炮威力不过如此,立时醒过神来,“嗷”地一阵高呼,以排山倒海之势又冲上去。小金川的寨子本来就低矮,有的地方干脆是用毛竹扎起的栏栅,年久失修,已是朽若茅草。藏兵们合力,“呀呀”叫着,猛地一推,立时轰地坍倒,几股铁流样的兵士已拥入城内,守城清兵顿时风卷残叶般败退下去。莎罗奔在骆驼背上手挥长刀,叽里咕噜用藏语大叫:“切断喇嘛庙和城南的联络!生擒张广泗、庆复、郑文焕者赏牦牛一百头,二十个奴隶!” 此时双方白刃交战,刀枪相迸混战成一团,无论火枪大炮都派不上用场。在喇嘛庙和南寨门之间,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张广泗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肉搏战,见莎罗奔的兵不避刀枪凶悍无比,清兵冲上去,立即便被砍倒一片。庆复哪里见过这个?他像被人抽干了血的一具僵尸,两只手一齐抓着腰间的佩刀柄,木偶一样痴立不动。郑文焕咬牙挺剑,眼见不支,蹬蹬几步冲进大帐,大声禀道:“大帅,庆大人!事情紧急,预备队要赶紧拉上来,护着我们撤到喇嘛庙!再迟就来不及了!” 张广泗端坐椅中,死盯着帐外,他的近卫卫队已经投入战斗。帐外是莎罗奔亲自指挥,藏兵像潮水一样一直向上涌,已经将大中军帐围得密不透风,亲兵们死死守着,半步不肯后退,也一个个累得眼迟手慢,不时有人倒下。良久,他才叹息一声,淡淡说道:“敌人太多了,预备队人马上吧!”郑文焕也不及答话,几步冲出大帐,双手摆旗,命令喇嘛庙方向清兵从后冲击莎罗奔部众。回首西看,炮台已落入藏兵手中。 中军副将张兴带着一千二百人马守护喇嘛庙大营,城南主帅被围,他早已瞭见,但城北城东的藏兵也在攻城,如果分兵营救,丢失了中军,整个大局顿时糜烂,他担不起这个责任。因此便令人到达维传命拔寨赶赴小金川增援。那探子走马灯一样往返传报的军情越来越不吉祥。 “报!敌军已切断我与南寨门通道!” “报!炮台被围!” “报!马游击战死!” “报!敌军向西迂回,已经把南寨围住,莎罗奔亲自上去指挥,庆大人、张大帅的亲兵已经出战!” 张兴面色铁青,站在帐口,望着乱纷纷的人群厉声说道:“有没有溃逃到这边的兵?” “有!” “凡逃回来的,一概就地正法!” “军门——都是伤兵!” 张兴紧紧锁住了眉头,不再提这件事,问道:“达维那边的兵出发没有?”那报子正发怔间,一个浑身油汗的报子飞跑过来,报说“达维的蔡游击说,只能抽二百兵来援,没有郑军门手令,他不能弃地。援兵最快要十二个时辰才能赶到!”张兴气得无话可说,但他自己不得将令,也是不敢弃营增援,正张皇间,闻报炮台失守,炮营游击孟臣自尽。一报未了,又传来总兵任举被砍死在乱军之中,张兴一阵头晕,几乎瘫倒在地。一个亲兵大喘气跑来,禀道:“军门!张军门庆大人红旗传令,命令预备队全部投入决战,和他们会合!” “我们北边,东边还有敌人,大帅没说大营还守不守?” “没有!” “娘的,这叫什么命令?”张兴恶狠狠道:“我这里一动,敌人立时就占领大营,粮草伤兵都送莎罗奔了,就是会合也得饿死!”他将手一挥,大声道:“守粮库的三百人和所有收容伤兵坚守待命。其余的人全部增援大帅!” 中军护营从莎罗奔后方参战,只是稍稍缓解了一点主帅大帐的危急,莎罗奔见张兴大营来援,立即发令围攻帅帐的藏兵回兵应战,又命城北城东的部队绕过大营进城参战,投入全部兵力与清兵在南寨门决战。那城北的藏兵竟不绕城,轻而易举地就攻下了郑文焕的指挥中心喇嘛庙,守护粮库的三百清兵顿时做了刀下之鬼,天傍晚时,两军交战,更加激烈。由于抽了三百精壮守护帅帐,张广泗、庆复和郑文焕才得喘一口气。 茫茫苍苍的夜幕终于降临了,灰暗的天穹上大块大块的浓云从容不迫却又毫不迟疑地聚拢上来,听不到雷鸣,但电闪却在云后闪动,惨白的光照耀着遍地横尸的战场,给这暮夜平添了几分不祥与恐怖。庆复和张广泗的帅帐中点了几个火把,映着几个面色阴沉的将军,帐外清兵也点起了篝火,一晃一晃有气无力地烧着。张广泗望着外边沉沉的夜色,对身后的郑文焕道:“效清,你看敌人会不会趁夜来偷营?” “不会。暗中难辨敌我。我们也不能偷营突围。” “粮食呢?” “没有,你闻这股味儿,兵士们在吃骆驼肉。” “阿桂那边有信儿没有?” “还是刚才报的那样,他们也受到狙击,走得很慢。” “传令的派去没有?” “派去了。不过命他明日凌晨赶到恐怕……” 他不再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方才清理整顿,白日一战,清兵伤亡已过三分之二,莎罗奔只战死不到三百人,明日决战后果不问可知。沉默良久,庆复说道:“恐怕要有最坏打算,我们的遗折要想办法送出去。其实,莎罗奔白天说的,只是面缚一条双方不合,要能再谈一谈或者——” “现在没有‘或者’。”张广泗苦笑着打断了庆复的话,“将军马革裹尸死于战场,这是本分!写遗折也是多余,而且现在连笔墨纸张也没有!”他仰天长叹一声,说道:“我这人,想不到在这里葬身……太大意,太轻看了这个小畜生!”庆复立即牙眼相报,也冷冷打断了他:“现在也没有‘轻敌’可言。我看,如果阿桂不能增援过来,就要设法突围向西,和他会合。他还有三千人,坚守待援还是可行的。”张广泗此时也不能和庆复计较,遂道:“我想的也是这件事,但若突围,恐怕全军受厄,现在要收紧拳头自卫。嗯……天明之前,我军剩余的一千三百人要全部集中到帅帐周围,把死骆驼死牛全部拖来渡饥,还要严令阿桂,不顾一切损失伤亡向我靠拢——传令,外间篝火再点燃一倍,给敌人一点错觉!” 但张广泗的疑兵计几乎没有起一点作用。第二天一整天莎罗奔根本没有发起进攻,只见炮台上的藏兵乱哄哄地忙活着,来来往往吆喝着,不知干什么。九百残余清兵龟缩在帅帐四周,一千八百只熬红了的眼睛紧张不安地注视着周围动静,戒备着莎罗奔突然来袭。但听四周牛角号呜呜咽咽,声气相通,藏兵们在林中有的高喊、有的唱歌,却绝不出林。弄得庆复张广泗都感到莫名其妙。 “这是怎么回事!”庆复眼见云开雾散,炎炎红日已经西斜,见张广泗和郑文焕两个人也是一筹莫展,不禁焦躁地说道:“敌人不见影儿,阿桂也不见影儿,大金川无消息,南路军无消息,我们这里是一群瞎子,聋子!”现在张广泗和他一样是平起平坐的败军之将了,他自然能理直气壮地端起钦差架子,一手用指甲剔着牙缝里塞的骆驼肉,一手慢慢甩动着,又道:“不行,我们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再派人去和阿桂联络,叫他快些!” 郑文焕在旁看不过,说道:“庆大人,敌军四面环围,我们是患难中人,说不定这会子强攻上来,大家都完,何必这么焦躁?”“大炮都丢给人家了,何必还强攻?”庆复咬牙笑着说道,“这会子要我是莎罗奔,一定开炮轰过来,大家都当炮灰,那可真叫干净!”他话音没落,猛听得“轰”的一声炮响,接着又是三声,撼得大地簌簌发抖! “敌人上来了!”郑文焕神经质地从杌子上跳起来,“鬼儿子还会打炮!”说着提剑蹿了出去。张广泗望着吓得目瞪口呆的庆复,一笑说道:“你听听这炮,飞哪里去了?老兵害怕刀出鞘,新兵害怕轰大炮,真是半点不假——喏,给你!”他把桌上用来剔骆驼肉的一把匕首递过来,又道:“到用得着时候我告诉你。这比大刀片子好用得多,你可不能拉稀。反正我们不能落到莎罗奔手中!” 庆复痴痴地接过那柄匕首,那冰冷的刀鞘触在手上,立刻冷遍全身,他的脸顿时苍白得像月光下的窗纸一样,嗫嚅着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郑文焕瘟头瘟脑进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说道:“庆大人,大帅,真他妈的怪!对方过来人传话,莎罗奔要过来和我们讲和!莎罗奔不带卫兵,亲自来!” “有这样的事!”庆复手中的匕首“当”地一声落了地,跨前一步急切地问道:“他到我们帐里来?”不待回答便又对张广泗道:“见见他吧!”张广泗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咬着牙,半晌才道:“把军容整一整,仪仗排好,叫他进来!” 须臾一切停当,所有的清兵都集中在大帐前一片平坝上,列成方队,都擎着刀枪剑戟挺立在阳光下,二十几个戈什哈整理了泥污不堪的军装,雁翅般立在大帐前。一个校尉在前引导,莎罗奔步履从容,牛皮靴子踏着湿软的泥地昂然进寨,他扫视一眼庆、张、郑,朗声一笑道:“列位大人受惊了!”说着双手一拱。 “现今两军交战胜负未分。”张广泗冷冰冰说道:“你莎罗奔来此有何请求?” “将军的话似乎很无耻,打肿了脸好充胖子么?你有多少实力我心中有数!” “我这里还有两千人马,阿桂三千人马正急行军赶来会战!” 莎罗奔噗嗤一笑,说道:“你不就是夜里多烧了几堆火么?我可是清点了战场上的死尸!你只有不足一千人了!”张广泗哼了一声,说道:“既然知道,还谈什么?你来进攻试试看!” 莎罗奔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异常庄重,炯炯有神的目光注目着三个败军之将,说道:“炮台上的火药已经全部烘干,我的兵因烘火药还牺牲了两名。我若要攻你这大帐,先炸翻了你们阵脚,然后一举来攻,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瓮中捉……那个那个,嗯!皇上有如天之仁,嗯!我也有好生之德。我不要你面缚到我营中,只要肯答应我的议和章程,我们可以息战罢兵。”庆复听他竟照搬昨日阵前的对话。心里真是倒了五味瓶似的难受,但此时身在矮檐下,也只得忍气吞声,强压着悲愤恐怖,勉强笑道:“你是什么章程,说说看!” “好!”莎罗奔面带微笑,伸出三个指头说道:“第一,我可差遣头人桑措,仁错活佛与大军议和;第二,我可保证遵守朝廷法度,不侵金川以外的领地,退还占地,送还战俘,交还枪炮;第三,我可派人为向导,礼送大军出境。至于贵方……”他略一沉吟,又道:“请大将军和钦差言而有信,不得无故再来犯境,不得追究任举、买国良、孟臣战死之罪;立即请大人亲到我营写奏折、不得延误时辰,妄图增援兵马到后再战——列位大人,我若怕死,不敢亲自到这里来。这是最后的机会。你们也不要指望拿我当人质,半个时辰,我回不去,新首领立即登位,全力来攻,那时说什么都迟了!” 原来大半天不来进攻,莎罗奔是在和幕下商议这些事情的,和约内容,谈判手段都想得这样周全,庆、张、郑三个人听了不禁都面面相觑。本想劫持了莎罗奔作人质的郑文焕咽了一口气,于心不甘地哼了一声,说道:“我是个厮杀汉、老丘八,少在我跟前玩花花肠子!老子这会儿就把你捆成粽子,看你是面缚不面缚?割掉你首级,一样是功劳!”说着“噌”地拔出剑来。帐下武士也齐刷刷拔刀在手,怒目相向。一时间,帐内紧张得又成一触即发之势!庆复满心想的是和议,见他胡搅,正想发作,一眼瞧见张广泗若无其事地端坐不语,便打住了——是好是歹,反正你张广泗得兜起来! “我真的是一片慈悲的佛爷心。”莎罗奔脸上毫无惧色,“我说过不愿与朝廷为敌,也是真话。我亲身来此,也为证明这个诚意。郑将军要杀那就请吧,莎罗奔要皱一皱眉头,不是藏家儿孙!”张广泗这才插口,说道:“文焕鲁莽了!——莎罗奔故扎,你请坐,我们合议一下。”莎罗奔恳切地说道:“我就站着说话,因为时间太紧,不能从容。除了面缚一条,你们要的我都应允了。所以还是恳请钦差和大将军从速签字!”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说道:“这是和议稿,签了字,我好回去约束部队,不然就要玉石俱焚!”又从袖中取出了笔墨,恭敬地放在案上,退后一步叉手听命。 庆复看了稿子,转手交与张广泗,随后郑文焕也看了,都是无言相对。良久,庆复才道:“莎罗奔,你有诚意与朝廷修好,这一条本钦差已经知道。我请你再给我们一点面子,加上一条‘请求跪降’的字样,朝廷脸上就好看了。你说你不怕死,我们到这里也是抱了必死之心——要好两好,金川可以不再遭兵厄,我们也有个交待。你看呢?”张广泗和郑文焕又一齐目视莎罗奔。 “我们不晓得什么叫‘跪降’。”莎罗奔心里一阵凄楚。他知道,即使此刻发起进攻,把这三个人剁碎在阵中,乾隆必定再发大兵,重新征剿,为了一族存亡,只好委曲求全了,遂含泪又道:“这个条约里不能写这一条。奏折里你们想怎么写,我不理会就是。我们藏人都是好汉,没有‘跪降’这个词……”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庆复、张广泗和郑文焕依次在“和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十五回城下之盟庆复辱命万里逃亡阿桂归京 主帅与敌人签了和约,阿桂和勒敏还被蒙在鼓里。他们已经探实莎罗奔的粮食、金银都坚壁在刮耳崖,只是因为地形太险,几次小攻都失利了,只好向东运动,计划从侧面进攻。却又一时被莎罗奔的火把疑兵计蒙住。接到张广泗和郑文焕火速增援的命令后,只好向东继续移动。直到与莎罗奔的狙击部队交火,他才真正弄明白,莎罗奔此举的用意,趁清兵抢占地盘时,围住了小金川主帅营盘准备决一死战!他们佯攻了几次,那莎罗奔的部卒着实骁勇善战,都被兜头挡了回来。接二连三接到“增援”的死命令之后,突然与小金川失去联络,派去送信的兵也都被堵了回来。气氛一下子变得异常紧张。部队被堵在小金川西五十里地的刮耳崖东,两个人心里十分焦急,像心肺泡进了沸水里,愈缩愈紧。阿桂是个十分谨慎细致的人,没有打过这么大的集团战,又不知敌人虚实,一边下令部队向他的军帐靠拢集结待命,一边传令游击以上管带前来议事。对急得变貌失色的勒敏说道:“我们先收拢成拳头再说。大家商议一个最好的计策,只管去做。你放心,你是自动请缨来的,就是有什么差错,阿桂不要你担待责任!” “你也太小看勒敏了,”勒敏吁了一口气,忧郁地说道:“我是心里发急。张广泗我看是昏聩糊涂了,这是怎么指挥的嘛!” 二人说着,前锋后卫两个游击海兰察和兆惠都已赶到,后头还有三四个管带,都是面色阴沉地走进他的牛皮帐。海兰察也是乾隆派到军中学习军事的满洲亲贵子弟,和兆惠年纪仿佛,都不过二十五六,正当年少气盛之时,一进门就说:“阿桂将军!现在不能缓,得帮着张广泗、郑文焕这两个窝囊废脱离险境!我仔细看了,狙击我们的军队顶多不过一千人,只是试探着攻不成,要狠打猛冲,杀开一条血路!敌人能举着火把夜行军,我们也能!” “大家都席地坐下。”阿桂说道。火把光摇曳映着他年轻英俊的面孔,“现在,我们的情势很糟。南路军的汇合根本指望不上,北路军至少还要六七天才能赶到小金川。我们三千老弱疲兵深入金川腹地将近二十天,粮食也不多了,主帅在小金川被莎罗奔围困,情形不明。”他简要说明了形势,又道:“现在有三条措置,请大家帮我决策,胜负成败都是我的责任。一条就是海老弟说的,不顾一切,冲杀过去救援小金川。好处是我们不违将令,若能解金川之围,有一份大功劳;不好之处路途遥远、生疏,还有强敌狙击;再一条攻取刮耳崖,踹掉莎罗奔的藏粮重地。莎罗奔不能不回来解围。万一小金川失守,我们手里有讲和资本。这一条好处是办起来容易,不好之处是要冒违令的风险;第三条,我军原地坚守,请小金川主帅带领营盘向我方向突围。好处是便于保存实力,对主帅容易有所交待,不好之处万一金川突围失败,我军就成了孤军,处境会更苦。” 他说的简约明晰,一下子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既平实又恳切,众人心里都暗自佩服。海兰察略一沉思,说道:“我赞成第二条!”勒敏吮着嘴唇说道:“要遇上贤明主帅,第二条没说的。一个庆复,一个张大将军,都是心地偏私,他们见我们立功,又没有他们的将令,计较起来口舌是非恐怕真的少不了。”阿桂叹道:“要真公正,本就不该派这三千老弱兵众深入敌后,谁叫我不是张大将军亲手提携起来的人呢?” “我看也是第二条方案好!”兆惠说道,“现在顾不到将来是非官司。围魏为了救赵,增援也为救赵。主旨上并不违他的将令。我愿与阿桂将军共荣辱!” 阿桂手握刀鞘拄地而坐,一声不吱。 几个营棚管带低头沉思一会,也都觉得第二条方略最可行,都说:“踹掉莎罗奔的后营,我们也就站住了脚,这是为了营救主将,能治我们什么罪?” “好!”阿桂双手一合,说道:“就这样定下来了。我看了地形,从东麓进攻刮耳崖比南麓要好得多。刮耳崖上守卫的都是老弱妇女儿童,又有金银财宝,传令兄弟们,打下来之后,粮食归公,金银任取,不许伤人,不许侮辱妇女,——有违令者杀无赦!”火把光映着他的侧面,他的一只眼闪着贼亮的光,另一只眼则黯得像一口枯井,“由勒敏兄带队,仍旧向东佯攻,给敌人造成错觉,好像我们还在向小金川靠拢。待取了刮耳崖,佯攻就变成实攻,五鼓之后一定打下来,山上点火为号!”他手一摆,众人退了出去。 阿桂的避实捣虚、围魏救赵之计异乎寻常的顺利。刚过子时,莎罗奔就得到急报,刮耳崖失守。攻下刮耳崖,率两千人马强攻小金川东路。莎罗奔陷入左右维谷。庆复、张广泗却还在梦中。 “我们回兵去打刮耳崖!”叶丹卡捋袖子大叫,“仁错活佛落到敌人手里,将来没法向达赖和班禅说话!”老桑措却道:“我们快点打下小金川,生擒了庆复、张广泗他们,再和他们换人。现在回兵,刮耳崖打不下来,我们就两头受敌了。” 莎罗奔背着手在帐中兜了几圈,倏地站住,说道:“回兵收复刮耳崖肯定不行。强攻小金川也是不行的。”见众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盯视自己,莎罗奔又道:“要弄清楚,我们这一仗是被迫自卫,打出金川地方的安宁!全歼张广泗,昨天就能办到,但要激怒了博格达汗,他会再派一个李广泗、王广泗!我们无力与朝廷长期周旋啊……这个阿桂很能打仗,他的兵进入我腹地,拔掉几十处寨子,实力没有受到什么损失。我们如果打小金川失利,此刻说不定正在翻雪山逃命!我们如果回攻,他三千人马收紧据守刮耳崖,后边张广泗又来夹击,这个仗就难打了……”他娓娓而言,说得众人无不佩服,但此刻既不能回救刮耳崖,又不可攻取张广泗大寨,又该怎么办?众人正疑虑不定,莎罗奔已下了决心,大臂一挥,说道:“这样——兵力西移,堵死了阿桂的部队,记住,只要严守,不耗实力,封死消息,这边我亲自到张广泗大寨,和他讲和!” “张广泗要扣了你怎么办?”有人问道。 “他不敢,”莎罗奔狡黠地一笑,“如今他已穷途末路,巴不得与我讲和……当然,我还有些别的措置——除非他疯了,他不敢向我下手。我告诉你们,没有谁比我更懂汉人了!” “他要不肯讲和,不答应我们的和议呢?” “那就只好先吃掉小金川之敌,然后回兵西进刮耳崖。阿桂孤军深入我腹地,又没了主帅,就只好翻夹金山逃往瞻对了!” 就这样,莎罗奔的方略也定了下来,以后就发生了莎罗奔独闯清营议和、胁迫张广泗、庆复在和议条文上签字的事。 三天之后,张广泗的帅帐撤到了达维,和庆复密议一夜,第二天即下令南路军就地扎营待命,北路军也退出小金川,在草坝一带整顿。又煞费苦心地给乾隆写了一封奏折,说“臣等已夺取大小金川,彼莎罗奔等走投无路,亲自面缚前来大营求降,悲泪悔过,情辞恳切。愿以身命报效,乞朝廷对金川夷族免加诛戮。臣等维思我皇上仁德如天,征讨金川乃为缓靖地方,爱养百姓,观彼之心,已凛服王化,畏惧天威,臣服圣治,栗栗伏阙之心见于言表。臣等公议上奏,免究其犯上扰乱地方之罪,仍以安抚使代领金川土司事宜……”对战死的官弁,却颇难措词,思量许久,任举和买国良算是“不服水土,中瘴患病而亡”,孟臣“为流矢所中,不治身死”。只有阿桂和勒敏二人没法打发,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干这样的事,真是平生未有。”张广泗脸上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一个阿桂,处置不易,还有个勒大状元。记功不行,他们不遵军令,坏我大局,罪该枭首。记过也不行,他们是进入金川惟一伤损最小的部队。又听说打下了刮耳崖……”他像含着一枚酸涩无比的青杏,满脸的皱纹都聚在了一处。庆复干笑一声,说道:“这两个人只能行军法,一了百了。主将有难,见死不救,他做得出,我们也做得出。这事不能犯嘀咕,一是叫莎罗奔把炮赶快还我们,二是马上解除勒敏和阿桂的兵权,暂时委派海兰察和兆惠率领兵马,到达维听令!”见张广泗点头无语,庆复思量着,一笔一画写道: 阿桂、勒敏贪功于前,带兵三千深入刮耳崖,孤军远离,受敌围困;掩过于后,畏惧小金川西之敌,不敢东进与主力会合,使大金川之役险失战机。似此畏死贪生,实出臣等意料之外,亦伤圣上知人之明。为儆戒全军,已着其限期自解来营,即行正法而肃军纪。其余有功将弁保叙事宜,容后再奏。 写毕,说道:“请大将军过过目。”张广泗接过看了看,突然变得有点心烦意乱,煞白着脸用了印,说道:“发出去吧!” 阿桂和勒敏二人就此陷入绝境。 庆复和张广泗谎报军情、饰败邀功的奏折发到北京,乾隆已经离京出巡半个月。留守北京的张廷玉、鄂尔泰和傅恒几个人传看了折子,都觉得其中言语支吾夸张、不能自圆处甚多。但像这样的军国重务,军机处不能擅自驳斥,几个人商议了一下,便将原折用黄匣子直送济南巡抚衙门,由巡抚岳浚速转皇帝行宫——他们还不知道,岳浚的衙门已改为行宫——因乾隆这次出巡是绝密行动,所以黄匣子外面又包了红缎子,以防明眼人识破。岳浚早已将巡抚衙务交给山东藩台,每日“坐衙”只是装幌子给众人看。他也不得随意觐见乾隆。见这么大一个黄匣子传来,也觉稀罕,忙亲自抱了到签押房请见讷亲。 “讷中堂不在,”接待他的是太监王信,倒也十分客气,打千儿行礼,又献茶,笑着说道:“讷中堂和纪小军机都到驿馆接主子去了。岳中丞要是事忙,先忙着去;要没事儿,先在这候着,主子回来,必定召见您的。”岳浚目光一跳,在椅中身子向前一探,说道:“皇上——不在济南?!”王信一笑算是作答,又道:“邯郸那边破案第二日,皇上就出去了,皇上高兴!这回来山东,皇上一路都高兴!还说,岳浚是将门之后,想不到这么懂政治,义仓设得好,官库没亏空,赈灾就得心应手,可见为官只讲究‘留心’两个字——爷,这不是您的好口彩么?” 岳浚自乾隆来到山东,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怕挑出自己的差错处,又摸不出个实底儿来,听王信这番言传,登时一块石头落地。摸了摸袖子,里头有几张银票,从里头抽出一张来,却是五百两一张大票,又不好再换,交给王信,笑道:“公公在里头侍候,也不容易,这点银子拿着,贴补点家用。”王信一眼睃见大银票,喜得眉开眼笑,双手接过来塞进靴页子里,打千儿谢了赏。又小声道:“爷,还有好消息儿呢——什么黄子策凌阿拉布什么坦的在西边喀尔喀闹得不像样子。兵部拟了几个人到甘陕任总督,主子都不满意,说叫在京的傅六爷去瞧瞧岳钟麒老爷子,看他身子骨儿撑得住撑不住。看样子,您老爷子起复只是早晚的事儿了——”他故作神秘地左右看看,公鸭嗓儿压得更低,“告诉您个信儿,主子爷微服到滨县去了,说那个县一半地方丰收,一半遭蝗虫,能两样都看——今个回来!讷中堂跟纪小军机讲,还要去济宁巡视,抱怨说山东的驿道都失修了,主子不欢喜,说藩台是做什么吃的?还说岳浚也该过问一下……”正说着,见侍卫素伦带着两个小侍卫进了仪门,忙退后肃立,又道:“留神,万岁爷大驾回来了!”岳浚精神一抖,急忙站起身来,果见又进来几个侍卫,一色都是身着半旧的靛蓝市布长袍。在仪门口不言声挺胸站立,次后才见乾隆在前,后边跟着身穿官袍的讷亲和纪昀。岳浚“啪啪”打了马蹄袖,跪在滴水檐下,叩头道: “奴才岳浚跪候圣驾,主子圣安!” “罢了罢。”乾隆摆摆手。乾隆进了大厅坐下,端起桌上茶就喝,原想一吸而尽的,扫一眼身边臣子,便放下了杯子。王信晓得他渴,忙到外边唤人送西瓜、冰块来。乾隆这才吩咐:“叫岳浚进来。” “喳!” 岳浚忙应一声趋身而入,一边行礼,偷睨乾隆时,只见他穿着一件月白贡绸长衫,腰间束着一条绛红腰带,脚下穿一双冲呢千层底鞋子,白袜子沾了浮土,都变得灰蒙蒙的,显见是刚走了远道回来。岳浚又叩头道:“主子晒黑了些,也清减了,这都是奴才不会侍候。山东地面热,其实和北京仿佛。主子要耐不得,奴才愿陪主子到崂山去避暑……” “联刚从崂山回来,他又要联到崂山。”乾隆笑着对讷亲道:“这一趟联倒不要紧,倒是累坏了你们二位啊!”岳浚这才知道乾隆去了即墨,连王信的信儿也不准。笑道:“崂山道观是避暑胜地,只是路途太远了些,日子短了,反倒更劳累,往返一千多里,这热的天儿,主子着实吃苦了。”乾隆笑道:“联若想避暑,不到山东来;联若想观胜境,莫若春天游江南。离济南这半个月,联还绕道儿去了一趟滨县呢!” 纪昀见岳浚递来黄匣子,忙过来接着转呈上去,赔笑道:“这是要紧公事,主子别忙着看。且歇歇气儿,用点点心、西瓜什么的再说。说实在的,奴才这回跟主子出来,也有了个游览的心,山东泰山、蓬莱、孔庙、崂山、烟台、青岛都是天下名胜。谁不想看看呢?谁知道济南大明湖也没得空转一转,趵突泉的茶也没工夫喝一碗,来一趟山东,这是好大的遗憾呢!”乾隆仔细拆着匣子上的黄封,见岳浚还跪着,笑道:“起来吧!——你们不用做这么相生儿。天下名川都观遍,做徐霞客好了,何必到军机处?人生在世,遗憾的事多了!”说着便拆看奏章。一看题目,乾隆便满意地笑了,说道:“庆复的字越来越受看了!金川的事情办下来了……” 几个人听是金川报捷,都松了一口气,含笑站在乾隆身侧注目着他。但乾隆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住了,看一会折子,仰起脸想想,接着再看,又低头沉吟,还不时翻回一两页比较着看。末了,很随便地将折子向案上一撂,不言语端着茶杯心不在焉地小口喝着,对讷亲道:“你和纪昀都看看这份折子,联有点疑信参半呢!”这才转过脸对岳浚道: “朕这次是走马观花,没来得及考查你的吏治。但看漕运,从山东德州到直隶入境处还是畅通的。赈灾赈得好,库里存粮还不少。但联一路看,庄稼秸秆都被虫吃了,过冬烧柴是件大事,还有牛马驴骡的饲草,你打算怎么办?” “回皇上话,”岳浚一躬身说道:“山东去年东部大熟,西部大灾,丰收的和遭灾的都是百年不见。调剂赈灾,用完了本省库粮,又从临海各县买了些,按每人每日半斤粗粮,全省今年不至于有饿殍。皇上调来山东的都是新粮,刚好入库备存。这样,奴才这里其实是平年,并不十分艰难的,越冬烧柴饲草,奴才已经和直隶、河南、安徽、江南各省藩台联络,由他们在当地官价收购,按每人每日烧柴二斤,饲草四斤计,可以平安渡过明年春荒——这笔银子奴才打算不动库银,请皇上给恩典。山东今年盐税银子不要入官,由本省使用。奴才手头就宽裕了。山东的官,去冬至今都是半薪,办事又多又辛苦,还该补贴些,奴才倒不怕背恶名——如今已经官场上有口号,说奴才是‘岳剥皮中丞’,还说奴才是武将之后,爱钱不怕死,是岳飞的不肖子孙——官儿们太穷,和别的省一比,都不想在山东当差,奴才这巡抚也没味儿不是?” 他没说完,众人已都笑了,乾隆便道:“说得怪可怜的。纪昀给傅恒写封信,叫他给山海关的盐政发廷寄办理。”纪昀忙笑着躬身道:“是!”岳浚接着又道:“毕竟我们山东是遭了灾,现在地土卖得便宜。淮南一带,现在一亩地可卖到四百两,这里有的只卖三十多两,还有更少的十两就买一亩地!江浙一带有钱主儿蜂拥到山东买地。奴才已经出了告示:凡外省人来买地,分生荒熟地,每亩加征一百到三百两的税,这才收敛了些。但这一来,本省人卖不出去地,又只好逃荒。现在单县一带集聚了不少难民,大都是赤贫,奴才为这事十分忧虑。就是本省殷实人家,也都乘荒而起跃跃欲试要涨地租,积钱买地,奴才真是无计可施,也想请旨,停禁买卖土地一年。不知皇上可否恩准?” “恐怕不行。”乾隆听得极认真,轻轻摇头说道:“你下令限制外省地主买地,已经十分勉强。要知道,你不准他卖,他也无力去种,赈济了口粮、种子粮,你没法赈他牛马农具,赈了今年没法赈明年。有一等无赖人,好吃懒做的,赈了就吃,吃光伸手再要,是个永远也填不平的无底洞。只好由他去逃荒要饭。只要不为贼为盗,作逆造反。哪朝哪代何年何月没有冻饿死的呢?联看你也是菩萨心肠,想治得一省之内无饥民、无闲人、各有所养。唉,联何尝不想天下到处如此。只三代之下,谁也做不到了……”说着,他不胜感慨地叹息一声,拿起一块西瓜小心地咬了一口,又道:“不过,限制地租,丈量土地,是你封疆大吏职权里的事,你可以放胆去做,有些个为富不仁的大业主,在征税时严些儿——不要闹出人命——时时劝他们出银子做些善事。这样也可延缓土地兼并。只是不能硬来,懂吗?”乾隆长篇大论说着土地租捐利弊,加上他过去看奏折的心得,虽是走马观花,也都说得鞭辟入里。岳浚听得心里开窍,众人也无不佩服。岳浚正容说道:“奴才原准备硬来,听了主子的训诲,已经明白了。奴才想召集全省百顷田以上业主,三十顷到五十顷的由府道来办,十顷以上的由县令办,分层会议具结,劝减田租,这是已经有明旨的,待圣驾返京,立刻就办,然后具折奏闻。方才主子说漕运畅通,其实山东增运,只是境内畅通,与河南、直隶交界处,因为界限不明,疏浚责任不清,有些地带壅淤堵塞的。还有驿道,更关紧要,如今旱天跑马一路浮烟,雨天走车泥泞难行,这个不成。今秋收了庄稼,要各县乡分段包修。一个时辰快马一百里,这就是个章程规矩——奴才虽是武将后代,不愿落到别省巡抚后头呢!” “好,好!”乾隆大为赏识,手拍椅背说道:“施琅有子施世纶,为世宗爷手里名臣,岳钟麒有子岳浚,盼你好自为之!”他原准备批评山东驿道的,至此便不再提这事,命在座各臣子各人取一块冰含了取凉,又道:“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险。所以从圣祖起,朝廷停修长城,把钱用在经济之道上,这要合算得多。山东民风强悍,是绿林聚首之地。这里治好了,北方几省都能安定。一个前任老于成龙,是名臣,他在驿道两边造高墙,防着强盗劫道儿;后一个叫李卫,也是治盗能手。他的办法是以盗治盗,也颇见成效。但纵观二人所为,都是治标未能治本。一个捐赋,一个官司,一个教化,三者并举,那叫以仁为本,吏治相随,再没有治理不好的,就有戾气也消化了。‘一枝花’在山东、直隶、山西狼狈奔窜落不住脚,看似偶然,其实与朝廷以仁孝治天下,以宽为政是关联着的。”说着便命身边的王义:“把李卫献的那幅画取过来,给岳浚看看。” 卜义忙应一声,从签押房柜顶取下一个画轴,当案展开来。岳浚和讷亲忙凑过来看,却是一幅立轴,颜色已经发黯,边沿焦黄薄脆,像被火熏灼过一样。画面却是极为简明,写着: 雏鸡待饲图 在密密麻麻的题记下边,绘着一群才出壳的小鸡雏。右上方一个女人手端着一个大粗碗,右下角只露两只缠着裹腿的伶仃小腿,几十只小鸡都是毛茸茸的,有的张着菱形的黄嘴,有的滚在地上土浴,有的尖口朝上,有的振翅踮脚,还有的跌跌撞撞从远处跑来,一双双小眼睛都巴巴盯着那只盛着小米的大碗,煞是可怜可爱。众人观看这画,品味着乾隆的深意,先是肃然,慢慢地都酸楚起来。 “不喂它们,它们就会饿死。”乾隆许久才道:“这是联见这画儿心里的第一个想法。就算它们造不成反,岂不有伤仁化么?联想,回京后让内务府临摹几十张分发各省巡抚……”他轻咳一声没再言声。 讷亲和纪昀都早已看完庆复、张广泗的奏折,一边跟着看画,心里还在想着这件大事。见乾隆感伤,讷亲小心说道:“主子,今儿着实累了,您还没进膳呢!叫岳浚去备膳,主子洗浴歇息,再清清爽爽说话可好?”岳浚见乾隆无话,忙辞出来,一边招呼人服侍乾隆,又出牌子召藩司臬司来衙,布置安排乾隆对山东政务的旨意不提。 因一路劳顿,乾隆用过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才起来,又剃了头,立时显得精神了许多。走进签押房,见讷亲和纪昀已经在里边等候,一边吩咐免礼,坐下便问:“你们看庆复这折子,有什么想法?” “奴才看,庆复、张广泗像是打胜了。”讷亲说道:“但绝不像是大胜,更不像全胜。因为皇上屡加严诏,一定要莎罗奔面缚大营。然后请旨定夺,或解京治罪,或再施恩典。怎么轻轻一笔就带过去了?再说,大军好不容易攻下大小金川,为什么又无端退了出来,这真是不可思议!奴才以为应该驳下去,看他们是怎么回话。”纪昀犯了烟瘾,一个劲用手搓下巴,说道:“奴才看,也像是庆复他们小胜一仗,莎罗奔和朝廷两头敷衍。抱的是个息事宁人的心。这个——打不服莎罗奔就退兵,后头的事又怎么料理?奴才见识,可否下旨给钱度,带上军饷去劳军,实地考查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离着这么远,奴才总觉得不落实地似的。” 乾隆望着巡抚衙门大院中层层叠叠树丛,久久不肯移开目光,从丹田里深舒一口气,说道:“按说,莎罗奔面缚入大营请和该是真的。怎么就胆敢不请旨退出金川城?于情不合、于理难顺!这一仗又花了一百多万两银子,死了总兵,死了将军,还死了游击!阿桂是联的亲信人,勒敏是状元,既是打赢了仗,他们就有罪,该锁拿进京治罪,怎么说杀就杀了。说实在的,看了这样‘捷报’,联先是欢喜,继而是狐疑,仔细想想又觉吃惊,又觉有些蹊跷。联想,你们两个的建议都采用,不过不用旨意,联先不理会他们。你们各自写信给庆复、张广泗和钱度,听听他们怎样回话再说。”还要往下说,王信进来躬身报说:“岳浚求见主子。” “现在正在议事,叫他明天早晨进来。” “他说有紧要事。说大金川回来一名逃将,叫阿桂——” 他还要往下说,见乾隆“刷”地站起身来,吓得身子一缩,便住了口。 “他说叫阿桂,那么勒敏呢?他们是一道赴金川腹地的!” “他没说勒敏,奴才也没敢问。”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死寂,纪昀说道:“主子,无论如何,先见一见再说,叫岳浚传他进来。有些事传到省里不好,岳浚该办什么差,还是忙他的去,可成?”乾隆点点头,说道:“叫他进来!”倏然间,一种不吉祥的感觉袭上了心头。 阿桂被一个小苏拉太监带了进来。他看去真是狼狈不堪,发辫不知多久没有梳理,被汗水粘得像绳子一样拧在一起,前额上头发乱蓬蓬的,胡子也有一寸多长,黝黑的脸膛,左颊上还带了一道刀伤,大热的天还穿着牛皮靴子,已经绽开老大一个口子,穿着件肮脏不堪的灰府绸袍子,走路都像吃醉了酒,踉踉跄跄的稳不住脚步。他艰难地跨进门槛,几乎绊倒了,就势伏跪在地上,按捺着心中极度的激动,吭吭地咳着,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喑哑地叫了声“主子”竟自压抑不住,放声号啕大哭起来! “你仔细君前失礼!”讷亲见乾隆木着脸发怔,在旁说道:“求见主子这种模样,成什么体统?!” “大人责的是。败军之将,奴才这模样真给主子丢人……”阿桂止住了哭,面色凄惨地说道。两眼兀自泪如泉涌,“奴才奔波三千里来见主子,只求主子能知道真情,就是死……也暝目了……” 乾隆和讷亲、纪昀交换了一下眼色,阴沉沉说道:“你自称是败军之将,其实比败将还糟。你是贻误军机不遵将令,险些招致金川失利的庸将!你竟敢规避军法,逃来见朕?朕正要给张广泗、庆复记功庆贺胜利,正好送你回去正法!” “皇上……”阿桂浑身在剧烈地抖动,“您……您要给庆复、张广泗记功庆贺?” “是啊!金川大捷,莎罗奔面缚投诚。当然要论功行赏,犯令军官也要循章处置!” 阿桂脸色又青又黯,向前爬跪了两步,仰着头泣道:“皇上皇上……庆复和张广泗被莎罗奔围困,主帅大营丢失,粮草被掠,兵马损伤三分之二,被迫与敌人订城下之盟。他们骗得您好苦啊!”他边哭边诉,口说手比,用粗糙的手在地下颤抖着划金川之战的形势图,足用了半个时辰才把事情说清楚了,压抑不住又放了声儿:“好皇上,好主子啊……深入金川,军队各处都惨遭伤亡,我军的红衣大炮也全部落入莎罗奔之手……唯我们这一支队伍全军守护伤亡少些。这也不是奴才能耐大,一是托着主子的福,二是奴才肯和下头商量,处置军务小心——张广泗他们要杀奴才,为的就是灭口,永远瞒住皇上。呜……奴才这一路好苦……” 乾隆和讷亲、纪昀几个人都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见庆复、张广泗的折子言语自相矛盾、嗫嚅支吾,原以为战果不够满意,想以小胜报大功搪塞了事。想不到居然打了大败仗,还要昧过冒功!乾隆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两手心里捏得都出了汗,突然失态地抓起茶杯,将凉茶一吸而尽,咬着牙狞笑道:“你说的难以置信,朕不信!”他忽地提高了嗓门:“勒敏,勒敏呢?!他怎么不来见朕?任举殉国,张兴战死!庆复、张广泗为什么活着?”他霍地站起身来,气急败坏地来回走动,咆哮声震人耳膜:“朕不治战败的罪,胜败为兵家常事,朕不治罪——朕要治他们欺君之罪——王信!” “奴才……在!” “你带人立即到四川,锁拿庆复、张广泗和郑文焕到京——不,立刻将这几个人就地赐死!” “喳……” 王信脸色雪白,又打了一个千儿起身便走,阿桂手一摆,说道:“慢!”向前膝行两步,又道:“主子息怒,息怒……方才奴才奏说的,有的是眼见,有的是耳闻,求主子查明之后再作处置。听奴才一言杀了他们,也未必心服……现在勒敏已逃往云南,在钱度那里等奴才的信儿,也该叫到主子跟前问问明白……” “嗯……”乾隆粗重地喘了一口气,从暴怒中清醒过来。他忽然觉得身上发软,变得没有气力,向椅上颓然坐下,许久才道:“叫纪山去大金川,查明实报,可以便宜行事!”讷亲是已经信实了阿桂的,略一沉吟说道:“纪山是张广泗的老部下,积威所在,恐怕难以钳制。可否派钱度去劳军——主子知道钱度,精明强干,又是主子亲自提携起来的……”“那就叫钱度去劳军。”乾隆阴沉沉说道:“如阿桂所报属实,叫他就地锁拿听朕旨意——阿桂不宜在这里,叫他回北京,到大理寺待勘!” 阿桂退出去后,君臣三人默然相对,一时都寻不出话题来。半晌,纪昀笑道:“主子,您太焦虑了。我仔细听了,我军实力伤损并不大,可恶的是庆复、张广泗欺君之罪难饶。金川一隅之地,莎罗奔又没有反叛的心,不过想求个平安而已。主子想犁庭扫穴,换个将军再去剿他,主子想饶了他,好比走路碰了石头疼了脚,绕开他也就罢了,那只泥鳅儿翻不起大浪的!” “讷亲,你去换下庆复和张广泗。”乾隆思量着,下了决心,“今晚把你的打算谈谈,你先回北京,一旦钱度报奏情实,你立即听旨动身!” “喳!” 讷亲一阵兴奋,朗声答道。他原是争着要这份差使的,想不到这么容易就接到了,但转念想到阿桂方才说的情势,不知怎的心头罩上了一层乌云,思量着又道:“奴才勉力去办!”见乾隆皱着眉,一副忧思不解的样子,纪昀问道:“皇上,原定明天到鲁南,然后回北京,鲁南我们还去不去?” “去!”乾隆舒展一下眉宇,说道:“定下来的事不要轻易改变。” 第二十六回排郁闷乾隆巡鲁南抚难民县令费心力 第二天,讷亲便奉旨回了北京。乾隆撤掉了济南行宫,在巡抚衙门里拉了十几匹马,驮了些药材、茶叶,算是做药茶生意的,带着纪昀出了济南城,径往鲁南重镇济宁而来。 乾隆因金川的战事余怒未消,一路显得郁闷寡欢。他脸色不好,侍卫们都不敢凑趣儿。有事来禀,无事就闷头当“伙计”赶着牲口走路,弄得乾隆更觉心里不快。纪昀深知他的心事,也不敢正面相劝,只说:“主子其实秉性爱山爱水。这黄土驿道景致单调,也难怪主子乏味。既然不登泰山,明日到宁阳,咱们走运河,这个时候漕船不多,两岸有山,不远又到微山湖,湖光山色相辉映,比这旱天走土道儿强得多!”乾隆听着破颜一笑,说道:“我也想到了,不过咱们扮的是茶叶药材商人,这马,这货物怎么办?” “主子,咱们是大茶商,不是小贩儿。”纪昀见他颜色霁和,略觉宽心,笑道:“奴才家乡贩茶贩马的多的是。真正有钱主儿那是不跟货走的。叫下头侍卫们赶牲口,带上两个太监,加上大侍卫素伦,我们主子奴才五个上船走——这运河上夏天往北京送凉药,送扇子、竹席、西瓜的船多的是,回来都是放空。我们花几个小钱就能尽情享受,岂不妙哉?”侍卫们也觉得跟着乾隆寸步不离拘得难受。素伦在马上说道:“这日头毒,那年奴才陪主子到信阳,主子中暑又遭冰雹打,回去我们老爷子又赏了我五十皮鞭,这会子想着还心有余悸。这一带运河河面窄、水也不深,主子坐船,奴才们在岸上柳阴里走,也好凉快凉快!” 众人说笑起来,气氛便不那么沉闷,乾隆长舒了一口气,笑道:“别以为我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金川的事办下来只是早晚的事,昨晚讷亲谈的军事方略,先取小金川,站住脚跟再取大金川,听起来也倒有点道理,但讷亲辞色间透着犹豫,好像信心不足,又好像有点外强中干,难以叫人放心啊!朝廷在金川一再失利,还能再输?输得起仗,丢不起人呐!”纪昀笑道:“说到底,大小金川只是个小局。莎罗奔的‘志向’,也不过向主子讨一碗安宁饭,当个老实的土司。不要侵边犯罪,年年苞茅橘柚贡着,能为朝廷当差,这就是朝廷的宗旨。主子打金川,也有为朝廷作养少年将军的圣意,不过拿他练练把式。箭没有射到靶心上,固然遗憾,犯不着为这个气伤了龙体。奴才那天听阿桂讲说委屈,心里就想,要是他说的是实情,这个阿桂就是个好将军!打出几个能带兵的武将,我看就值!”他睨了一眼放辔静听的乾隆,自失地一笑:“看奴才这人,本是劝主子宽怀的,又说上了政务。方才素伦说凉快,奴才倒想起个笑话儿。我们家五叔祖和六叔祖是亲兄弟俩,一道读书一道进学。谁知进了学分出高低来,五叔祖每次都考的优等,六叔祖总在三四等上转悠,宗学里有了不同,跟着家里对婆娘们待遇也就不一样。场里地边送饭送水,锅前灶后苦重家务都由六奶承担,刺绣针黹、扫地抹桌儿轻巧活给了五奶了。六奶心里埋怨婆子偏心,可自家男人不如人,也只好忍着。 “那年大考,兄弟两人都去省里应乡试,六奶心里焦急,发榜头天一大早,怀里揣了面镜子,要‘镜卜’一下自家男人的运气。” 说到这里,乾隆不禁问道:“什么叫‘镜卜’?”纪昀笑道:“那是我们那儿女人们自己占卦的玩意儿——六奶起了个大早,怀里揣了一面镜子,到观音像前喃喃祷告:‘并光类俪,终逢胁吉——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威灵观世音菩萨——保佑我男人高高得中,糊涂试官瞌睡撩高,狗屁文章胡圈乱点!’”,他没有说完,乾隆已经捧着肚子大笑不止,跟着的侍卫们也都笑个不住。乾隆道:“真真好祷词,妙不可言!灵验不灵验呢?” “六奶祷毕,掖窝里夹了镜子蹑着小脚掩门出来。”纪昀一本正经地说道,“镜卜的规矩是出门听别人的第一句话,回来自己心里推详。六奶一心要个吉祥话儿,一路走一路念诵观音菩萨,刚踅过一个街口,见两个闲汉也是出门刚见面。当时六月天,正入伏,那两人一见面就拱手,一个说:‘三哥,凉快!’三哥也说:‘凉快凉快!’——她就得了这‘凉快’两个字,再也想不出来是个什么意思。 “待发榜那日,天越发热得人懊恼,家里人包饺子等消息儿。五奶和六奶都在厨下,一个擀皮儿一个捏扁食,都热得满头大汗。 “过了正午,门外头响起一片锣声,一群报子拥进家里,大声叫着:‘发榜了!五爷高中了!’乱哄哄地讨喜钱,接着听婆子叫:‘老五中了,老五媳妇出来凉快凉快!’五奶不言语,扔下饺子皮儿就去了。 “六奶心里压着气,满头大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也不擦,只狠命推那擀杖,脸上颊上都是水,也不知是汗是泪。正在悲苦,外头又响起一阵铜锣声,人们兴高采烈吵吵嚷嚷:‘六爷也中了,六爷也中了!赏喜钱呐!’六奶先是怔了一下,霍地站起来‘咣’地把擀杖掼到面案上,擦一把汗,说‘我也凉快,凉快!’——说罢突然想起‘镜听’的话,原来竟应验在这个词儿上!” 众人又是一阵笑,乾隆觉得心境舒畅,要过水葫芦喝了两口,挥着鞭子道:“虽是女人情趣,也颇有丈夫意味——一掷而起,千古快事!嗯……纪晓岚,朕听说你在河间书斋前挂过一幅‘盖压江南才子’的幌子!”纪昀脸一红,放低了声音说道:“那是奴才少年时的荒唐事,得近天颜,得闻圣学,已经不敢狂妄。主子提出来,奴才当更加谦逊小心,努力精进,再不敢小觑天下人了。” 此刻行进已渐近运河,水汊河港渐多。时值夏分,远树近树新绿如染,高低禾稼一碧无际。乾隆因见塘里青荷婆娑,一朵朵莲花含苞未放,竖在荷叶间,在风中摇曳生姿,不禁心旷神怡,笑道:“朕倒被你们逗得高兴起来,你是河间才子,朕出一对,你不能迟疑,立刻要对出来——塘间荷苞,举红拳打谁?” “是!”纪昀不假思索,应口对道:“岸边麻叶,伸绿掌要啥?” “嗯,仓猝间能对上此联,也算难能可贵。”乾隆微笑着,纵马上了一座高桥,转脸问王信,“这是什么桥?” 王信没想到会突然问到自己,忙下马看镇桥柱,仰着脸对桥上驻马回望的乾隆大声说道:“主子,这桥名儿叫八方桥!”“纪昀听着了,”乾隆说道,“八方桥,桥八方,站在八方桥上观八方,八方八方八八方!”纪昀忙应一声“是!”却下马向乾隆跪下叩头,朗声应道: “——万岁爷,爷万岁,跪到万岁爷前呼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不禁又轰然叫妙,乾隆笑道:“这么现成的对子,亏你急切中能想出来!”还要说,素伦指着前头小声道:“喏,主子,沿堤过来一群人,像是逃荒的——咱们口紧些儿吧!”乾隆便不言声,众人也恢复了常态。乾隆手搭凉棚向北眺望,但见两岸柳阴掩映如烟,并不见人,只听隐隐的独轮车吱吱喳喳在树阴中由远及近,还有人轻声哼唱村歌: …… 爹娘生我八字差,破屋草庵佃户家。 冬天破袄难遮风,夏季汗滴一摔八! 怎比平阴王老五,高楼水亭吃鱼虾。 我儿千万多修福,修得来世娶银娃…… 听着,小车已经推近来,原来不止一辆,是三个壮汉,都打着赤膊,前边有小毛驴拽着迤逦而行。三车西瓜,装得满满的,层层叠叠颤颤巍巍过来。乾隆见小车上坡艰难,忙命侍卫:“伙计们卖什么呆?快帮一把!”几个小侍卫答应着下堤吆喝着,顿时将瓜车推到桥边,就在桥边凉亭上歇气儿。 “老二,老三,给爷们弄两个瓜解解渴儿!”那个年长一点的,约三十四五岁,坐在亭柱石阶上擦着汗,吆喝着道,“后头那车熟得透!——爷们,我们兄弟一路都犯嘀咕,怕上八方桥这个坡儿,谁知就遇上了爷这样的善心人,不然真得卸了瓜慢慢搬运,那可不要到天黑才能装卸完?”说着,老二老三两人托着四个硕大的瓜过来,在石阶上切开,口说:“请请请!”张嘴吃了一大口。侍卫们见乾隆没动,谁敢先拿!倒是乾隆先拿了两块,递给纪昀一块,众人方才取瓜。送瓜的老三笑道:“做生意的也有这么斯文的,上回也有几个茶商,竟像是饿死鬼渴死鬼托生的,吃得肚子这么大还要杀瓜,眼都撑直了,这模样,嘿!”他挺了肚子,两手扎煞着摊开打着呃儿,惹得众人捧腹大笑,又道:“东家问我,大半车瓜都哪去了?我说日他娘的翻车了,来了一群猪,被猪拱了。” 于是众人闲话,乾隆才知道这兄弟三个姓王,都是平阴镇方家的佃户,都已三十多岁,还打着光棍。乾隆笑道:“你们这是给东家送瓜还是卖瓜?你们都是光棍汉,怎么唱‘我儿修福’,来世好娶个银娃娃。这不是打趣着玩儿么?”王老三吐着瓜子儿,笑道:“穷开心解心焦儿呗!唱歌哪有那么讲究?‘我儿多修福,是我们爹和我们爷的口头禅。银娃是个人,不是说银娃娃。那是平阴有名的美人儿,长得白,所以叫她银娃。”老大和纪昀却攀谈得来,两个人对火抽烟,老大说,“这位账房先生的烟真冲,您好大的烟瘾——这么大的烟锅子!唉……这是头茬瓜,我们孝敬方善人的,那是我们东家。人家是挂千顷牌的人,我们兄弟专给他老人家种瓜。方善人要去省城见巡抚老爷,带了几船瓜,都泊在下游,这是二公子要的,我们王家洼在下游,船走得慢,先推几车送去,还有十几船瓜,明天早上就运平阴去!” “他家有多少人,要这么多的西瓜?”乾隆正和老三说话,转过脸来问道。老大显见是个老成人,嗞吧嗞吧抽着旱烟,说道:“方家只有四口人,老爷子、老太太,大公子在苏州,开了十几个织坊,一百多架机子,织出的绸子都卖给了外国。大奶奶和二公子在家。不过侍候的人多,里里外外管家奴才七八十个,还有看仓库的、看家护院的、管灯火的、做针线的,又是三五十个。他家富得连府台也比不上!后日是关老爷的诞辰。平阴关帝庙过庙会。这热天瓜好卖,留些府里用,剩下的到庙会上,三下五去二就卖完了!”乾隆点点头,又问:“庙会热闹么?这里好阿胶,我想买点带去,不知道货真不真?” 老二已吃完了瓜,用毛巾擦着下巴、胸前的汁水,在旁插言道:“这里阿胶那叫货出地道!方家就是熬胶熬出来的大户。方家、刘家、吴家、王家都是好胶,各家都有一手绝活儿。您要认准胶上的戳子——别买今年熬的新阿胶,现在的驴皮不成,到秋收后,驴饲料里草子儿多驴皮就壮,胶熬得像琥珀似的,黄里透亮,闻着香——婆娘们保胎养气,天下没个比!”乾隆笑道:“怪道的方家有上千顷地,原来有祖传的这门手艺!”老大摇头道:“单指熬胶,富不到这分上。人家老大在苏杭,从外国挣来的钱多着哩,银子、制钱一船一船装着运回来,买地、置房子。乾隆二年,微山湖刀客冯青劫了他一船银子,十万两!方家送官府两万银子请破案,官家嫌少,又送一万,到底也没捉住个贼毛儿,还是花大银子请青帮刘贵帮着出气。青帮和冯青在凌湖楼说话,谈不成打了起来,两边都死好几十号人。青帮砍死冯青,割了耳朵送到方二公子手里。二公子又送了五千银子,啧啧——人家那钱真跟泉水一样,用不完!”兄弟三人和众人闲话歇脚,足用了多半个时辰,乾隆又仔细问了问银钱兑换比价,乾隆制钱流通使用情形,主佃田租比例数目,说得十分投机,眼见太阳已经西斜,三兄弟推车要走,乾隆也便起身。 “每人赏他们二十两银子!”乾隆笑着踏镫上马,看着远去的三兄弟,“王义把银子送去,就说是爷赏他们娶婆姨用的,结个善缘。”他一夹马肚,又道:“今晚我们宿平阴,看看这里庙会。”纪昀踌躇了一下,讷亲不在,他就担负着乾隆安全的责任,原说要去东平,已用钦差关防在那里的驿站号了房子。这主儿突然改变主意,该怎么办?乾隆见他嗫嚅,笑道:“万岁爷观八方,朕是出来巡视的,哪里不是勘察民情?你那么大学问,还要胶柱鼓瑟?平阴是山东通往河南安徽的要冲道口,又是水旱码头,好大一个县城,还会出强盗刺客了?” 纪昀咽了一口唾液,说道:“刘统勋下令封锁山东往河南、安徽的要道,平阴这一带积了很多向南的难民和各路生意人,五乡杂处什么人都有。奴才不是怕劫盗的,是怕驻跸关防食宿不方便。主子南来,无非想看看黄河故道,不到黄河不死心嘛。这么着走,入了伏,更热了,怕有个闪失小灾小病的,奴才担待不起。”他话没说完,见乾隆策马已走远,忙赶了上去,却没敢再说什么。 平阴果然是个不小的县城。乾隆一行人绕着官道在城河外足走了二里多地才寻到城南门。进得城里看天色,刚过申时,已经到了落市时候,街衢上熙熙攘攘还尽是人,两旁店铺栉比鳞次,花果行、陶瓷行、内肆行、成衣行、纸行、海味行、茶行、米行、铁器行……还有什么针线、扎作、绸缎、文房四宝行甚或巫行、仵作、棺木行……都挂着幌子,懒洋洋地在来往行人的头顶上飘动。王礼、王智、王信几个太监分头在城里号店铺,好半日才回来,说各店都住满了,只十字街东一个叫“罗家客栈”的老店有一处东院住的人不多。王信许了银子又说好话,竟说得老板让几个客人迁往别处,腾出独院给乾隆住。一切安置停当,乾隆便急着要到街上去。纪昀说道:“这里人地两生,主子不能乱转悠,我带的有岳浚的通行关防,还带有军机处小书房印信,叫他们县令来,他是亲民的官,地方上利弊自然知道不少,和他先谈谈,再走走看看,又省事又少麻烦。”乾隆道:“我还是爱微服,一带了官派就见不到真东西了。雍正三年我头一次到山东,见济南粮道说赈灾的事,他那张嘴真能把死人说活,单听他说,灾民们都沐了皇恩,过的是丰衣足食的日子。说得有条理,也有实据,一个一个实例听得人心里振奋,好像全省上下一心一德都在救灾!可到实地一看,不是这么回事。我扮了叫化子去讨舍饭,亲眼见他指挥着衙役用鞭子抽灾民,还说是‘奉了宝亲王的令’,我当时就想杀了他。我宁肯相信一条狗,再不敢相信这些官儿们的花言巧语了!”他一边说,纪昀一边摇头,说道:“彼一时此一时,情异事不同。治国以道,不能靠权术,微服私访是‘术’。大清文武百官一概都不可靠,皇上的治平之道靠谁布化?又何来今日国富民殷之世?主子这话奴才不敢奉诏。现今讷亲不在,这些事主子要听奴才摆布。”便命王信,“还不快去,叫他们县令来!” “好了好了,你有理,成么?”乾隆无可奈何地摆着手,笑道:“不过想出去走走,你就摆出这么一套一套的道理!”纪昀回身从马搭子里抽出一本书,双手捧给乾隆,说道:“这是我在济南地摊儿上买的书,《聊斋志异》抄本,文笔故事都是好的,还有新城王士祯的批评,是本才子书。左右这会没事,主子随便翻翻——一套十二本呢,奴才看这一本。”乾隆接过书并不看,说道:“你不也是个大才子,还看才子书?我就最不爱看稗官小说,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世上哪有那么美的事,都叫才子们遇上了!还有可笑事呢,我去泰陵奉安先帝灵柩回来,有个童生拦了车驾,递了个折子,连文笔句读都狗屁不通,说他有个表妹长得好,请下旨意撮合完婚,说他怎样勤读苦作,能出口成章,请面试进士——这不是看戏看迷了?想着天子门生,奉旨赐婚那套,我不也成了戏里的‘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那样的昏君了嘛!”说着便笑,笑得身上乱抖。纪昀道:“蒲松龄这部书说的是鬼狐精怪,其中也不无寓言。他是个老秀才,文章福不齐,六十年考试不中举,学问倒是好的,有些个牢骚也是常理常情。就怕有的文人和朝廷不一心,存有悖逆之意。明着写点无聊文章,暗地里教唆着人们不学规矩,于世道人心就有害无益。奴才虽小有薄才,壮游之后并不敢以才子自诩,学道还是直宗孔孟的好。宋儒以来所倡的道学,越看越假,口里仁义道德念念有词,其实肚里尽是男盗女娼。太平盛世国富民殷,不用孔孟正道导人向化,人心很容易染坏,坏了就不好纠治呢!” 二人正说话,王信已经回来。乾隆听得入神,便摆手道:“叫他外头候着!”又对纪昀道:“你说的很是。我原以为你不过文学好,人也历练精干。看来‘才子’二字还不能局限你。”他起身慢悠悠在窗下踱着步子,幽幽地说道:“我一直在物色一个人,想修一部前所未有的大书。把现在皇史宬里的秘藏书全编进去,同时征集海内民间所藏图书一齐编入。我在位期间,要在武功文治上给子孙留点产业。武功上圣祖已经开创了基业,要把他创的基业扎得更瓷实些,文治上我是太平皇帝,理所当然要做得更好点。你方才讲的,其实就是文治的根本,就叫它四库全书吧,那也是修书的宗旨。你既自己说出来,就是有缘,别辜负了我的深意。” 身居清秘阁,饱览天下图书,修史写书,哪个读书人不想呢?纪昀眼中熠然闪光,问道: “书名叫《四库全书》?” “是的。” “意思是经、史、子、集全收无遗?” “是的,别说《古今图书集成》,要比《永乐大典》还壮观!”乾隆笑道:“不过你不能急。你现在还只是个小小的军机章京,四品微末小员,还不够当这个四库全书总裁的资格。这里头要做的事多着呢,现在我们还是先见见平阴县令吧——叫他进来!” 王信还在一边怔着听,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好好的小军机都不稀罕,纪昀竟巴着去翻弄破书!听乾隆叫,忙回神禀道:“这里的县令叫丁继先,没在衙里,衙里人说南关聚了些难民,密地里串连着准备吃大户,带了几个书办师爷和县丞一道儿都去了。已经着人去叫,这会子不知来了没有。”正说着,王义从二门口带着一个人进来,穿着鹭鸶补子,戴着砗磲顶子。纪昀便知丁继先来了,遂命道:“传丁大人进来!”丁继先在外头已经听见,趋步哈腰进来,只看一眼乾隆便向纪昀行礼,又递手本履历,笑道:“吃过午饭我就出去了,山东刁民真是厉害得很,那么多人乱嚷嚷,也听不清吼的什么,叫他们出来个头儿说话,他们又说怕我动官法拿人。后来我火了,我说我是山西大爷,说话算话,决不拿人!他们这才推个头儿出来说话。说本地有个地头蛇叫洪三,难民在破庙屋檐下住,还收人家地头钱,一人一天二十串。难民们和洪三的人打起来,一直到方才才劝平息了,卑职来迟,大人别怪。”纪昀笑道:“你办公事迟来,有什么怪的?出票子请你的是我——这是我们四贝勒爷,老兄把我当正经主儿,是失了眼了。” “贝勒爷!”丁继先吃了一惊,这才打量乾隆。此时清室开国已久,宗室里称贝勒的几十个,下头人早已糊里糊涂。他本来哈着的腰现在哈得更低了,一揖到地,又跪下磕头,起身又打个千儿,说道:“职下不知是金枝玉叶驾到,请四贝勒爷恕过!” 乾隆稳稳坐着,轻轻摇着扇子说道:“方才说到难民,全县有多少?都是山东的吧!” “回爷的话。”丁继先身材短矮,说话声音中气却很足,翘着小胡子说道:“各地难民都有,也有从关外来的,还有直隶的。这里年年都有难民,今年山东遭灾,自然本省人多些。总计有两千多人,刘钦差、高钦差行文过来叫封境,就聚到这里了,偷鸡摸狗、撬门别锁的,哄抢粮食、盐店的就比往年多一倍不止——不瞒大人,卑职到哪里当县令都是卓异,今年考核是不行了,顶多弄个中平——官司太多了,竹板子都换了三次,新换的又打劈了!” 乾隆和纪昀见他直率爽快,皱着眉说话似乎有苦难言,不禁都笑。纪昀笑道:“你这里情形皇上都知道了,中平不中平由他吏部去折腾,不妨事。”乾隆用扇骨打着手心,问道:“两千多人,是吃舍粥棚的吧!有饭吃还要闹事?你狠狠地弹压!”丁继先道:“爷,这不能硬来,一人一天半斤怎么够吃?还有管舍粥棚的棚丁、管伙的大师傅,又吃又拿,这是皇上也管不了的!县里只有一百多县丁,一概不许放假,两百只眼也盯不过来。激恼了这些人,都能踹了我的衙门!所以只能安抚,闹得狠了,加一点粮,哄着些儿。——总不能永远封境吧?高爷、刘爷回了北京,难民们也就散了。县里本来就事多,积了不少案子没破,光顾了应付这群山东大爷、关东老丐了!前些日子社会,洪三和城西刁家闹翻了,砸了戏台子,台底下打伤、踩伤几十号人,只为了争那个银娃!这事闹到岳中丞那里,到现在县里还没有顾上料理呢!”乾隆本已打算叫他退出的,听他说起银娃,又问道: “我一入境就听说了银娃,还有那个洪三。他们的名字都放到村歌里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回爷,她是个女人——本地鼓乐行的行首。长得有几分姿色,前年才唱红了的角儿,我瞧着也并不稀奇,早就想用大枷枷了她,流放三千里。可她又没有罪,本地大财主们又捧着她,我也犯不着为个婆娘和这些大户闹生分。唉!这女人给我添麻烦不少!” “你叫过银娃的堂会么?” “没有。有一回方老爷子叫,想请我去,我说,去他妈的,你是胶狗子,加上一只破鞋,想叫父母官去喝祸水?好婆娘赖婆娘,上了床都一样,我不招惹这种是非!” 乾隆和纪昀不禁哈哈大笑。因见他粗豪,乾隆笑问:“你是捐的官吧?”“不是,”丁继先道:“我是雍正十二年正牌子二甲进士,好酒不好色,就是这么个秉性。我是宁波人,和宁波老同年都合不来,他们说我是宁波侉子。我说他们是宁波酸丁,我是孤儿院长大的,讨过饭又读书,成了这个模样。”说着便起身辞别道:“请爷和纪大人安息,天已经晚了,卑职还要到驿站去,福建的卢大人解往北京,今晚宿在县里。他是个落难的人,更得安慰关照一下。没别的事,我就辞了,这里我再派些县丁来关防,明儿我再过来侍候。”乾隆一摆手,说道:“你稍停一下。你见过卢焯了?你们过去认识?” “我们是同年进士。后来他在外任上得意就没再来往。” “你和他谈过了?他没跟你说他的官司?” “官司上的事我不好多问。他有些吞吞吐吐的,好像吃了女人的亏。赎那个婊子要两万多银子——他这人什么都好,为‘色’字吃亏了。” “唉!为一个女人,太不值了!” “回爷的话,那要看什么女人。跟喝酒似的。酒会醉死人,那要看什么酒!齐桓公好色,管仲是个婊子头儿,文天祥也好色呢!” 乾隆被他说得一笑:“你这人倒很风趣呢!这个题目我们将来再折辩。去吧!你们既是同年,劝他到北京见着皇上老实低头伏罪。” “是!” 丁继先去了。乾隆仰着脸凝视着天棚一句话也不说。纪昀以为他还在想卢焯的事,便道:“丁某说的和卢焯的供词倒是吻合的,卢焯又加了一条,说他母亲孤苦无人照应,赎这女人是为了给母亲欢娱晚年……”乾隆摆手制止了他,说道:“朕这会子不是想这事。朕想,这里难民聚得多了是要出事的。想必东明、巨野、丰县、单县情形也和这里仿佛。堵截‘一枝花’为的是怕她南逃造乱,她在这里造乱,不也一样吗?这是一宗事,再一宗,实地来山东看看,赤贫太多,地土兼并太厉害,这是因为地租太高的缘故。还有高利贷,这事朝廷不好下旨硬减,又不能听之任之,所以朕一直挂心。”纪昀见他焦劳国政,思虑如此周详,也不禁动容,遂款款说道:“劝减租诏令已经颁发下去,主子不必着急,这不是一天半日能见功效的。山东的岳浚劝减租子,必定还有奏折,主子可以朱批下去叫各地仿照办理。办得好的官员,升迁奖励,几年之内兼并就能放缓了。这是一层,再一层还要从穷人这头说,先帝鼓励垦荒做得太急,各地官员在严旨之下,逼着有地的放下熟地去开垦荒地,做得太过了。以奴才的见识,垦荒的宗旨是好的,还要鼓励。比如说,几亩以上的大荒地,垦出来若干年不缴捐赋,几分地不足一亩的,永不缴赋。购买种子农具的,由国家无息贷款——主子,咱们走这一路见了多少荒地,您还叹息来着。若都垦出来,地价能不下跌?有些小业主买得起地,也就抑制了大业主兼并。有了吃的,赤贫的也就不逃荒了,地方也就安定了,这一宗儿叫开源——两头做去,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好好好!”乾隆舒展了眉头击节赞赏,“就是这个意思,你这会就起草明诏,发回军机处叫他们颁行天下!” “喳!” 乾隆微笑着拿起那部《聊斋志异》看,纪昀在旁挽袖磨墨,援笔起草诏书。写罢轻轻揭起纸,小心地吹了吹,双手捧给乾隆。乾隆一手接过诏书草稿,一手仍拿着那本《聊斋》,口中说“蒲氏才华可以直追李贺!就这篇‘自志’写得凄楚寥落,已能见他薄命之兆……”说着便看草诏,看完后索过笔来在纪昀的草诏上又接着写了几句: 其在何等以上,仍照例升科;何等以下,永免升科之处,各省督抚悉心定议具奏。务令民沾实惠,吏鲜阻挠,以副朕之惠元元之至意。钦此! 写罢说道:“发军机处,各省督抚有回奏的折子,不要写节略,朕要看原本。”又指着那本《聊斋志异》道:“你看这些句子——惊霜寒雀,抱树无渴,吊月秋虫,偎阑自热。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其格调意境,充满一片鬼气。如今盛世清明,他写这些句子,难免有向隅而泣之嫌呢!” “蒲氏是个老优贡,一辈子文场失意。”纪昀吓了一跳,忙道:“薄命人自怨自艾是有的,似乎并没有怨望之心。” “朕乏了。你先退下吧!”乾隆笑道:“朕从不以文字罪人。你不要吓得这个模样。只要不是诽谤君父,离经叛道的文字,都可留着。但有些伤风败俗,于教化有碍的,也不可掉以轻心。朕既嘱托了你这件大事,你就多为朕操持这事吧!” 第二十七回查民风微服观庙会布教义乱刀诛恶霸 第二日便是五月十三,关圣人的诞辰。天刚亮乾隆就起来,叫了纪昀要看庙会。素伦等侍卫早已知皇帝必有此行,连夜商议好了,都扮作看热闹的香客暗地跟随。 此时天刚平明,晓风拂树、晨炊袅袅,早夏凉爽的夜气尚未散尽。乾隆和纪昀联袂步行出城,已见街衢上人流渐密,小车推着胡辣汤锅子,毛驴驮着瓜果菜蔬,吹糖人儿的,卖油煎饽饽的,赶着驴群上牲口市的……一个个都兴冲冲地赶着去庙会占摊位儿。真正赶会的香客和看热闹的还不多。乾隆兴致很高,一边漫步走着,一边仔细听着这些小贩们说笑对答,渐渐地和身边同行的一个卖馄饨的女人搭上了话: “老板娘,你一个妇道人家赶车走这远的道儿,岂不太辛苦了?你家当家的呢?” “嗨,老板呐!”那女人牛高马大,嗓门儿也响,十分爽气,“那死鬼的身板儿还不胜我呢!他起得早,割肉剁了一盘馅儿,剔骨头时削了手指头,寻郎中包裹去了,顺便再买些作料——我们一家子的力气活儿都是我的。您瞧,我没缠过脚,出了名的马大脚。嘿,得儿,笃!”她抽了那毛驴一鞭子。乾隆看她那双天足,果真半朝銮驾似的,踩在地上噔噔有声,不禁微笑说道:“我是外地客商。马大嫂,我们那里庙会,什么瓷器呐,绸缎啊,古玩、玉器的都上市。这里关帝庙会怎么尽是卖小吃的?”马大嫂一笑,说道:“客人您就有所不知了,今年大客户不多,庙会场边儿挤满了难民,谁有钱去买那些黄子?” “噢!”乾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又跟着走了几步,问道:“你这馄饨担子,一天能有多少生意?养得住家么?你家一人一年要多少开销?” 马大嫂擦一把汗,诧异地看乾隆一眼,笑道:“你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中了状元的巡按大人下来私访的。大买卖人谁管我们这卖馄饨小吃的呢?——一天弄好了能挣三百个乾隆哥子,五口人吃饭穿衣,一天能余个五六十个乾隆哥子,一年下来,盈余个二十来吊乾隆哥子,只要没有灾病,对付着总能过——我们那杀千刀当家的还算计着在城边买点地,觅个长工种菜。我说别做他娘的那种春梦了!——得儿!这死蹄子,熬不烂的老驴皮——你算算,城边一亩菜地卖到七十多两,折一百一十多串钱,买两亩地得四年,还得打井,侍弄园子还得付把式长工的工钱。如今闺女十五了,转眼就出门,还要接个媳妇,也要用乾隆哥子!还是守多大碗儿吃多大饭吧。五十多的人了,还能升发成石崇、邓通?!我们那口子虽说老蔫儿,不知怎的私地攒了体己,他真的买了一亩,倒把我的兴头也勾起来了!” “听得出你男人是个有心计的能干人,一定能升发的!”乾隆被她一口一个“乾隆哥子”叫得通身舒坦,高兴地说道:“没想到乾隆哥子这么管用!”“当然!难道你不用乾隆哥子,你是天上掉下来的?”马大嫂笑得前仰后合,“……起先哪,就是你老板这想头,我们都使雍正制钱。乾隆钱个儿大、铜多,黄灿灿明闪闪,有一个就收藏起来,放在枕头旁筐箩里给孩子们玩,还能避邪。后来就越来越多,做买卖的都爱要——听说呀,乾隆爷在北京下圣旨,济南城里杀了十几个收钱铸铜器的——我说阿弥陀佛!原来乾隆哥子都叫铜匠们化了做茶壶了!——死畜生,怎么往人家菜担子上伸嘴?我抽死你这个鳖孙!”说着向驴猛抽一鞭,加快脚步去了。乾隆高兴得像个孩子,冲着她的背影叫道:“马家大嫂,晌午我去吃你的馄饨!” 此时已日上三竿,不知不觉乾隆已随人流出了城西。平阴虽小,据说是关公辞别曹操千里走单骑经过的地方。庙中有一块硕大无朋的石头,从中间一分为二,断茬平滑得像被快刀切开的豆腐,还有隐隐约约的铭文,人传是关羽的磨刀石。历代士大夫缙绅、善男信女就在这圣迹上修起关帝庙。因香火好,愈修愈壮观。三丈多高的主殿掩在老桧松柏间;左右偏宫亭榭台阁,碑碣画廊错杂林立,在阳光下云蒸霞蔚、蕴蕴茵茵、葱葱茏茏。庙前有一块空场足有一顷多地,西边已用竹木搭起戏台。一些生旦净丑已在上装,锣鼓家什打得丁当响;十几个道士指挥着进场的小商小贩们在场边布摊儿,空场上香客正在拥入,有说书的、打把式变戏法的、走江湖卖膏药的,东一簇西一簇人团团围着看。更有拆字算命的,高高挂着太极图幌子、端坐在木桌子旁给人推八字、看手相,说得唾沫星子四溅。乾隆摇着扇子徐步四处游走。纪昀心无旁骛在旁边侍候,要回应乾隆问话,还要左顾右盼观望风色。素伦等十几个大小侍卫扮作香客散在四周,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围在左右,一个个心提到嗓子眼儿上,眼睁得滴溜儿圆,哪敢有半点疏忽? 乾隆在庙外大场中转游一遭,又进庙去看,大拜殿、春秋楼亦挤满了人,香火烧得大铜鼎灼面炙肤,更觉热得不堪,忙退了出去。又看后院石栏里供奉的磨刀石,也觉人工痕迹太重,绝非真迹。倒是磨刀石旁一块玲珑太湖石浑然天成,引得他注目良久。乾隆一边出庙,一边对纪昀道:“这块石头比御花园里的还好。可惜,屈了才。”纪昀笑道:“这容易,主子瞧得上,就是它的福分,叫人送北京就是了。”乾隆笑道:“天下好东西多着哩,都送北京,我成了何人?”二人一边说,一边出庙,见马大嫂撇着大脚片子端汤锅。乾隆转到左边,一大群人踮着脚朝里看,原来有一个说书先儿,在讲本朝故事,说的是“刘统勋夜下沙河堡”的故事。把刘统勋说成个半仙半人的,吴瞎子和黄天霸都刀枪不入。乾隆不禁一笑,回头看纪昀,也在咧着嘴笑。二人会意,站着听了好一阵子,听戏台上锣鼓响,才离了说书摊儿。乾隆边走边道:“刘延清在民间有好的口碑。按他说的就像牛鬼蛇神似的,倏出倏没,叫他们说得不像个人。” “里头还掺和着李又玠的故事。”纪昀笑道,“《西游记》就是从话本里来的,我还见过几种呢!刘统勋破案破出名儿来了!” 此时人流越来越拥挤。台上铜锣板鼓敲得十分起劲,在演《关公挂印封金》,台下人挤成了团,麦浪似的涌来涌去,卖糖人的、卖冰糖葫芦的在人丛中挤着高声叫卖;踩高跷的扮演着《三打白骨精》、《哪吒闹海》、《目连救母》等节目……一队未走,一队又来:穿着破衣烂衫的难民,敞胸露怀的庄稼汉,油头粉面的鸨儿妓女,还有些村姑穿着大红大绿的挤在一处,指指点点、你推我搡地说笑。乾隆随意浏览,见如此热闹得不堪,转脸笑道:“太阳晒得头昏,马大嫂馄饨摊儿搭有布棚子,那边人少有风,我已有点肚饿了。我们到她那里喝馄饨去!” “哎呀老板!您真是说话算话,真来吃我的馄饨来了?”马大嫂眼尖,远远见乾隆踱来,一边给客人端汤,眉开眼笑地大声迎接,又对棚里刷碗的一个黑瘦汉子叫道:“我说当家的,手里的活儿暂放放,恁他娘的没眼色!那边桌上抹干净了!”她却也真的利索,乾隆和纪昀刚落座她已递过两把芭蕉扇、两碗柳叶茶。乾隆刚呷了一口黄澄澄的茶水,她又递来凉毛巾请他们揩汗。恰好一阵凉风吹来,乾隆一身躁热顿时驱走了,不禁大声赞叹:“好!把你们的饽饽点心尽情端上来,我重赏你!”一时油煎馅饼、蒜拌凉粉、烫面角子、小饽饽、葱段甜酱什么的就摆了一小桌子。那汉子闷声不响,只是听女人指派调度,末了马大嫂亲自端两碗汤过来,笑嘻嘻地道:“爷们先吃着垫垫肚儿。这汤算是我孝敬您的,尝尝味儿,馄饨现吃现下,下得早了没嚼头!”又冲男人叫:“老板有重赏,听见没有——再打半桶井水来涮毛巾——慢着些走,当心晃散了你那排骨架子!”说得棚里人都吃吃发笑。 乾隆早起没吃早点,肚里空空的,此时,吃得样样鲜美,因见纪昀拿捏着不敢放肆吃,便指着煎饼和大葱笑道:“偶一为之嘛——你尝尝!真好吃!”纪昀道:“大葱蘸酱,我们河北,还有河南人都喜爱吃。这东西虽好,和大蒜一样,吃过嘴里有味儿,所以贵人们都忌讳。”乾隆笑道:“此刻我们又不是什么皇子贵人!” 正说着,外面进来三个汉子,衣着差不多,都是蓝市布袍子,袍角掖在腰带上,敞着胸打着酒呃闯进来,瞪着眼找座儿。马大嫂慌得忙迎上去,满脸堆起笑说道:“申家三位爷,您好,欢迎一起儿驾临啦!地方儿小,客人又多,不比城里房子宽敞,三位爷得将就点了,这边桌子洁净,请到这边坐!”三人中年长一点的,长着刺猬一样的络缌胡子,冷笑一声道:“我们申家三弟兄是洪三爷指定吃这块地面的,你就这么待承?”又指着乾隆的桌子笑道:“叫他两个挪挪,那边风大!”说着便要过来。素伦就站在棚边,一见有人要闹事,使了一个眼风,几个侍卫不言声地凑近了棚子。 “这是我们包了的桌子,”纪昀气得脸色发白,仰脸盯着三个大汉,“包银二十两!你怎么这么横?就是不包,我们先来,你们后到,也得有个规矩呀!”马老板见状,早已过来,嘿嘿地笑着劝说:“大爷,您老人家一向体恤我们小本生意的……回头我给你老人家磕头、赔罪……”马大嫂道:“你少啰嗦,爷们不比你有成色!爷们又是龙,又是虎,又是豹的,会和我们这些蹦蹦虫儿计较!——搬张桌子到这边来,凉风儿吹过来一样凉爽。我们娘家他舅的二媳妇,还是洪爷姨奶家的姑娘呢!僧面佛面总得瞧着不是?”她连拉带拽地将三个人拉到桌边坐下了。 但这一来乾隆倒了胃口,馄饨上来也没品着滋味,胡乱喝了两口便起身,将手中一个小笼包子“啪”地一摔,说道:“晓岚,赏!”纪昀伸手往怀中一摸,取出一锭银子,约莫三四十两光景,他生怕多事,笑道:“我们老相识了,下回再来吃了你再找吧!”说完和乾隆起身便走,马大嫂见他出手如此阔绰,吓了一跳,反复看那银子,白灿灿刺目耀眼。她脸上又像哭又像笑,说道:“天爷们!二十两就是二十两,我们没那大福分,没的折了我们寿!”旁边申家三兄弟却已看热了眼,你看我我看你交换着眼色,申豹便起身过来,笑道:“别是假的吧?如今造假银的可是多的是,给我看看!”说着劈手便夺。 “慢!”乾隆不等他摸到银子,一把便攥住了他的手脖子,微微冷笑道:“就算是假的,也要马大嫂说!”申龙、申虎早已霍地站起身来,申豹在乾隆手里挣了两下,恰似被老虎钳子夹定了,纹丝不动,便知来人膂力厉害,另一手指定乾隆叫道:“大哥二哥,日娘的这是一群劫库的强人,快拿住去丁大人那儿请赏!” 申龙、申虎兄弟俩吼了一声:“兄弟说的是!哪庙的神?吃供享吃到我们地头了!”说着扑身便上,把乾隆的饭桌踢翻在一边。马大嫂要上来拉,却被丈夫死死扯住,哆嗦着嘴唇说道:“婆娘,得忍且忍,得忍且忍,咱们谁也惹不起……”素伦见乾隆仍旧扯定申豹不放,一个眼风扫了一下,三个小侍卫“呀”地大叫一声,猛扑过来。顿时,申家三兄弟脸上都像开了果酱铺子一般五色俱全,一个个被摔得四脚朝天。顿时,看社会的人“唿”地围了过来。申龙、申虎、申豹都是本地的地痞子,跟着走江湖的学过几手野鸡把式,哪里禁得起大内高手们的拳脚?申虎叫道:“哥她,这几个家伙会邪术!”申龙道:“什么他妈x邪不邪?去,叫咱们白虎会的兄弟——你们有种,一个也不要走!”他握拳叉腿地支着架子,看着乾隆,就是不敢再上。 正在僵持间,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人们乱嚷嚷:“银娃来了!”又有人喊:“银娃扮观音走会儿啰,快看哪!”接着一个大汉闯进圈子,冲着申龙喊道:“洪三爷那边等得焦躁,你却在这里和人斗口,快去快去!”申虎指着乾隆对那人着: “这几个外路倥子,想在这里支盘子!” “三爷急着用你的人,回头再说这些事!” “是,那我们就去!”申龙咽了一口唾沫,回头冲乾隆道:“有种的不要走!”带着申虎、申豹挤着出去,霎时不见了。 纪昀见乾隆气得呼呼直喘粗气,生怕他再命侍卫追打,就把声势闹大了,忙温言劝说:“四爷,这不过是几个土棍子,和他们生气不值得。这地面上的痞子,县里也料理了他们了!”马老板吓得脸色焦黄,欲哭无泪地干转圈子:“这回惹下大祸了……这回惹下大祸了……这回——”倒是马大嫂比丈夫撑得住,一口止住了丈夫唠叨:“罢了吧,你这样子就没祸了?我说老板,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看着像有急事,顾不得和你们分争,其实这些人惹不得。平阴县里的洪三,县官们见了还躲着走呢!三十六计,你们抬脚一走,就没事儿了!”她丈夫苦着脸说道:“我们呢?”马大嫂道:“他只能不叫我支馄饨摊儿,还抄了我的家不成?”夫妻俩争吵着,乾隆连连冷笑,扇子一挥便出了棚。他想看看银娃是个什么模样儿。 棚外空场上已是万头攒动,社火锣鼓声杂着爆竹声响成开锅稀粥一般。但见路中间走过来一队耍龙舞狮子的,在前面开道。金童、玉女、阿难、木吒种种扮相的,跟在后面,甩着衣袖飘带,纸花银箔纷纷坠地。中间簇拥着一台用四人轿改成的莲花宝座,上面端坐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目,抹着红樱唇,一身汉家宫装,发髻上微微挽起白绫结子,白纱披肩轻轻飘动,垂着金黄色缨络,右手五指并拢竖在胸前,左手持着净瓶杨柳。随着震耳欲聋的鼓乐,那莲座像船一样缓缓起落,在阳光照耀下,真个既端丽又飘逸,似在凌空飘渺间。乾隆离得较远了,无法真切地见到银娃的色相。乾隆手搭凉棚一步步向前,早被纪昀暗中指挥的侍卫,围成一道无形的墙,无论如何挤不过去,看看社火队已转到场东,乾隆叹息一声只好转回身来,笑着道:“纪昀,你好大胆子,敢这么挡我!” “《金刚经》有云,菩萨庄严佛士不?如来说庄严佛士,即非庄严,是名庄严。”纪昀合掌念念有辞:“《心经》里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们干吗追着看‘空’?” 这两句话说得乾隆也笑了,纪昀又道:“这边有说道情的劝世舍药,咱们去瞧瞧,也该回城里去了。您瞧这天,已经过了申时了!”于是他们又踅回关帝庙门前,果见一大群人,或站或坐或跪,足有五六百人,约有一半是女人和小孩,中间一个青年道士,年约二十多岁,闭目盘膝坐在土台子上正在行功施法,两个小道士各人怀里抱着一卷黄裱纸,给围观的人群分发,不分男女老幼,只要伸手就送一张。纪昀对乾隆耳语道:“这个青年道士扮了观音,不亚于银娃呢!这么年轻,有什么法术?”旁边一个老婆婆却听见了,合掌喃喃说道:“祖师爷慈悲,这位冲虚道长是真神下凡,我的孙子吃了他的药病就好了!别亵渎了祖师爷!”说着一个小道士已走到纪昀面前,见纪昀笑着摇头,又到乾隆面前。乾隆却伸手要了一张,学着众人叠成三角包儿擎在手上,盯着看道士,看他如何做法。一时便听冲虚合掌念诵: 乌绕枯树,象走泥淖。 萤飞愁涧,鱼度坝桥。 堪嗟众生,苦多欢少。 营营奔竞,劫来难逃。 ——入得我门命尽饶! 声音虽然不高,犹如金属撞击,丝丝颤动。乾隆听着这词儿,不禁脸色骤变,纪昀也是陡地惊觉,莫不成是“一枝花”党羽在这里布道传教!二人凝神静听,冲虚已经改唱道情: 孔雀佛,从初分,打开宝藏。 药师佛,将宝贝,散与儿孙。 张天师,到家乡,听母吩咐。 说下元,甲子年,末劫来临。 壬子年,禾无收,黎民饿死, 癸丑年,犯三辛,瘟疫流行, 有缘者,入我门,三才护佑, 无缘的,难躲过,血流盈门。 劝世人,早行善,放生吃斋。 有老祖,发灵符,救度人民! ——悉罗萨罗焚藏奥穆泰吾罗嗦噢咪 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敕! 至此诵毕,冲虚含笑开目,下边信民们杂七杂八高声诵号: “南无龙华老祖!” “南无慈航老祖!”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大慈大悲救生药王菩萨——保佑我孙子考上举人!” “南无……我男人的病,菩萨早赐灵药!” …… …… 这位冲虚道长正是“一枝花”所扮,五天前离开河南境进入山东,想从鲁南取道绕开刘统勋和高恒的堵截,但沿山东通往安徽、江苏和河南各个边境盘查得实在太严,丝毫不亚于直隶,过境不但要本籍县令的印信引子,还要铺保、证人,还要有境外投靠人出具的信函,搜身放行——如此周严,断然不能全部平安脱险,因此索性在难民中布起道来,改了红阳教歌辞,施法舍药以收民心,恰恰就遇到乾隆微服私巡! 当下易瑛传道已毕,微笑着下了土台,接过雷剑递上的拂尘。扮作火工道人的胡印中即向全场大唱:“老祖赐药引,得者有缘团!”易瑛道:“这一次都有缘!”将手中拂尘在头顶画了三个圈儿,娇叱一声:“疾!”乾隆正不知所以,见众人窸窸窣窣拆那黄纸包儿,便也解开自己折的那份,不禁吃了一惊,原来里边竟真的有药!——约有半匙,色微赭,极细的粉末,嗅了嗅,无味。正不得理会,雷剑、唐荷、韩梅、乔松四个“小道士”身背土黄法袋,将袋中已包装好的散药分发给每个人,一边发一边道:“行善有灵,作恶者不治!”……这一次连纪昀也得了一包。 “这玩艺能治病?”纪昀凑到乾隆手上嗅嗅那黄纸包,又用手指拨拉着手中包里的药,只是诧异:“它怎么到了您手里呢?……这像是香灰对了点朱砂,这一包好像有点麝香味儿……”他是正宗的硕儒学者,一切邪门外道一概不信,但此时心里也觉得奇怪。纪昀正喃喃自语间,易瑛已走近了乾隆。明净的瞳仁黑漆漆地注视二人,向乾隆打一稽首说道:“这位檀越居士,是佛门善知识吧?” 乾隆确是雍正十一年皈依佛门的居士,赐号“长春居士”,被易瑛一语道破,陡然吃了一惊,以为行藏已经暴露,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笑道: “善知识不敢当,我确是佛门檀越。” “听你口音,是京都人。” “我不是北京人,祖籍奉天,常在京师做买卖,随了那里口音。” 此时离得近,乾隆注目易瑛,但见眉目如画,面白如玉,樱桃小口,俊雅可人,心中顿起好感,遂称赞道:“道长好法术,居士今日开眼了,你是江西人吧?”易瑛笑道:“我也不知自己是哪里人,因为生得像女人,父母早亡,伯父说我妨家,不记事时就被送到终南紫云观,云游天下。我没去过的地方不多了,如今扬州道友召我去说经,因为不能过境,在这里托缘布道,求些布施。”说罢又一揖,“佛道同门,慈悲化人!”乾隆这才知道他是来化缘的,顿时放下心来,笑道:“有这样的神通本领,我化点银子理所当然。”纪昀忙将十两一锭小银递上,易瑛一笑再一稽首,银子却是雷剑接了过去。还要往下叙谈,便听得场南边人声鼎沸。几个人转头去看,只见一群人打成一团。随即响起妇女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路边一溜卖汤饼、小吃的摊子都被踩得稀烂,人们叫骂着,有的混进去厮打,有的哭爹叫娘抱头鼠窜,一起子一起子难民乘机便哄抢吃的用的。偌大一个关公圣诞社会,一时搅得昏天黑地。 “是怎么了?”易瑛脸上带着愠怒,问旁边的乔松,“那边乱什么?”乔松未及答话,一个侍卫飞跑过来,对纪昀禀道:“那边打起来了,先是洪三带人抢银娃,把彩棚行的人捅倒了两个,接着难民起哄,抢东西、打人。丁大人已经亲自带人来弹压了!” 纪昀前后联着一想,这是洪三起哄闹事,方才在棚子里急召申家兄弟,就为聚人抢这个银娃。他也不想让乾隆往这事里头搅和,遂道:“咱们是尊贵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四爷,咱们走!”这一刻间,易瑛也拿定了主意,莫如趁乱出手,打烂这个县城,再寻机会出脱。说道:“这个洪三是地地道道的恶棍,我坐地行善,他还收地皮钱!走啊——和他做一场!”带着胡印中和四个姐妹及众党徒呼啸而去。 此时广场上乱成一团。看热闹的香客纷纷四散逃窜,小商小贩们吆喝着,护着摊子担儿、车儿往庙里躲。洪三的白虎会众早已将“莲台”砸得稀碎,和彩扎行的护行打手打成一片,把个如花似玉的银娃挤在中间拉来拽去,揉搓得不成模样……乾隆哪里肯听纪昀唠叨,手一摆便向南走,却不进人堆里,只站在旁边看。但见几十个衙役带着当地保丁,一个个忙得满头臭汗,在人堆里拉了这个拉那个。申家兄弟拥护着一个胖子,在靠戏台子一边用小旗指挥,任谁扑上去都被打得鼻青眼肿。又见易瑛和几个道士一边喊打,一边张眼四望,忽然一个人指着戏台台脚大叫:“洪三在那里,打!”于是,易瑛又带人向西冲,人群“唿”地被冲倒一片。那雷剑身手矫捷,趁着胡印中打倒两个白虎会众时,鱼一样游到洪三身边,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白光一闪手起刀落,洪三一颗肥胖的脑袋已滚落在地!易瑛和四个男人在打,一闪身跃出圈子。雷阳巾被拖落下来,一头秀发立时露了出来。乾隆不禁浑身一震,这女子一定是邪教里的,一时又见申家三兄弟跑出来大叫: “杀人啦!有反贼杀人了!” 乾隆此刻目不暇接,指着申龙三人大喝:“给我拿下!”又指着易瑛:“我要这个人,快拿!”纪昀急急说道:“灭了本地恶霸就没了乱源,其余的事好办!”一语提醒乾隆,推着素伦说道:“死奴才,守在这里干什么?帮着丁继先维持!”素伦急得两眼出火,却仍是跟定乾隆寸步不离,连连点着名字吆喝:“主子要申家兄弟,凡在里头作乱鼓噪的一概擒拿,不许乱打!”侍卫们便帮着衙役们擒住了十几个难民和白虎会的打手,有几个被打得浑身是血,躺在地上挣扎。还有想趁机大抢大打的,见势不妙,扔下手中菜刀、棍子之类家什便四处逃窜。 “娘稀匹!”丁继先一直东奔西窜指挥弹压,此时见官衙占了上风,因见银娃被人救出,照脸啐了一口骂道:“不是你这婆娘,哪有今天这事,老子回头料理你!”说话间申虎、申龙已经被擒,乾隆在纷纷逃散的人中张着眼还在寻找易瑛和申豹,哪里还有人影儿?一时,一个热火朝天的庆神社会便如鸟兽散,满地都是遗落的鞋、帽、衣带、破锅、烂盆,还有东一摊西一摊的斑斑血污。这时丁继先才顾得上来见乾隆,揩着污汗道谢道:“贝勒爷,幸亏有您帮助!要不是您帮着,今天要闹出大乱子了!” 乾隆看也没看他一眼,摇着扇子踱了两步,庄重地说道:“哪里有什么贝勒?又是什么王爷?朕即是当今乾隆皇帝!”仿佛又一声霹雳,震得丁继先浑身一颤,满头油汗立时化作冷汗淋漓。他像傻子一样,目瞪口呆地站在一边。看看那群侍卫,又看看纪昀,再仔细辨认乾隆,突然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奴才是个糊涂蛋!竟对面不认得主子!……早瞧着面熟呢——奴才觐见过两次!可惜奴才是个近视眼……”说得乾隆一笑:“起来吧!看衙役们听见了……”说着便边走边问: “这个白虎会是不是青帮里的?有多少人?” 丁继先侧身跟着,小心回道:“白虎会是红帮。归城北洪三香堂管,洪三下头还有青龙、元武、朱雀三个会,人数总计一千二百多,都是本地人,有各行里的掌柜伙计,也有种地的。”“这里一方豪强恶霸。”乾隆站住了脚,“为什么不取缔?洪三作恶多端,白昼行凶,人人畏之如虎,为什么不早早剪除?”丁继先从容答道:“奴才是去年秋天才调任平阴的,下车时这里的恶势力已经尾大不掉。县里人手少,又没有拿到洪某犯罪的实据。调来从前的狱案看过,虽有前科,曾被赦免出狱。如果弄不好,出了大乱子,根本弹压不住。后来难民拥入平阴,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谁知到底还是出了事。” “这事看来不全怪你,前任官姑息养奸,难辞其咎。”乾隆继续向前走,沉吟着说道:“不过,眼前你打算怎样善后?”丁继先也低头思索,说道:“只有戒备谨防,等难民的事处置完再作打算。”乾隆道:“现在就要处置,今天捉到的乱民,还有白虎会的恶棍,要立即正法!” “是!” “立刻出安民告示。洪三已死,他们群龙无首,解散红帮香堂。青龙、朱雀的会首要到县衙自首,三日不到,即行剿捕!” “是是是!——不过难民……” 乾隆蹙眉沉思,许久才道:“这么着堵截太费力了,也不见得就能逮住‘一枝花’——所有省界边境开禁、撤回边卡,要知道‘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纪昀写信给刘统勋,把旨意传给他,县里快马送去!”纪昀忙躬身道:“是!”乾隆见丁继先发呆,说道:“你去吧,快办!嗯……把那个银娃带到朕那里,朕要亲询!”他脸一红,敏感地看一眼纪昀,纪昀一脸木然,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想。 第二十八回说宦情夜宴狱神庙惜能吏皇帝探死囚 卢焯黄绫裹枷被锁拿到京,听候乾隆最后处置,囚在养蜂夹道的狱神庙内。这个地方在康熙年间,曾囚禁犯过的阿哥和宗室亲贵,后来又改为刑部关禁有罪的待勘大臣的处所。虽然修造得结实,几十年风剥雨蚀,也已显得破旧凋零不堪。高大灰暗的墙壁,檐间蛛网密布,雀粪斑斑,高墙上筑有瞭望堡和巡道,看去阴森森的。他是这里被囚的最大的官,住得最为舒适,是“天字号”第一所的头号房——其实就是原来狱神庙的东偏殿。将大殿用木板隔开一分为二,形成内外套间。外间放一张供吃饭的桌子,还有三张椅子,内间木榻上还撑着帐子,确乎是特别优遇。这并不是管狱的心善,一则朝廷有不辱士大夫的成规,二则这里的犯人吉凶不定,有的是杀了,更多的是囚了一段又赦了。几年间起复出来,又是权威赫赫、炙手可热的大僚。当年怡亲王允祥囚在此处,典狱官骂了他一句“装病”,允祥重新得势,把已经调到广东的典狱官又调回北京,压到部曹里边当誊抄吏,到死都没再晋升一步。因此狱卒们待犯人一个个口甜如蜜,一句一个“大人”“爷”,绝不敢怠慢,卢焯原是户部员外郎加侍郎衔放出去治水当钦差,又转任封疆大吏的,熟人格外多。一入狱便有一干同年、同僚、乡亲来此慰问、请安、道乏。今日你一席说是“祛凶”,明日他一席又说“压惊”、“洗晦”。连日来热闹个不了。卢焯自觉比在福建享福十倍。惟一担心的是乾隆亲审,咫尺天威,福祸难测,静夜里,常常忐忑不安梦惊不断。 眼见五月将尽,这日天下微雨。卢焯正百无聊赖,隔窗见几个人说说笑笑进了“一号”。走近了,才看见是户部主事柳缙模和云南司主事吕成德。身后跟着几个笔帖式,佣人挑着个食盒子进来。狱卒便忙开门,笑着说:“今晚又能沾爷的光儿了!”卢焯笑着迎客,让座,说道:“已经讨扰过了,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太叫老兄们费心了。” “今儿是老吕做东。”柳缙模是个喜天哈地的人,一边叫布菜,一边赏狱吏酒钱,说道:“老吕主管云南司,如今阔起来。阳痿也好了,今儿说去冬纳的小妾肚里有了,我说那你得请客——就拽他来了。”卢焯笑道:“这杯喜酒当然要喝,祝你早生贵子。你阳痿是用什么法子治的?我福建任上一个朋友也有这个病儿,凭是参蓍茸桂、驴肾鹿鞭吃了多少,总不管用。脖子上、手背上每日爪痕不断,说是老婆掐的,真是笑死人!” 柳缙模笑嘻嘻地给各人斟酒,共举门杯为吕成德贺喜。柳缙模为卢焯夹菜,说道:“穷京官得这个病的多了。卢大人,您想,一年通共三四十两的俸,还要应酬朋友,谁敢接家眷来,又不能嫖窑子,每日凉床睡觉,枯寂无聊,哪有个不得阳痿的?刀子不磨还要生锈呢!……”他话没说完,众人都禁不住“噗”地喷酒在笑。吕成德指着柳缙模笑得直抖,“你呀,你呀……”却说不出下头的话。 “其实岂止是部曹小吏,就是有些朝廷大臣,在这上头也是难乎为情。”旁边一个笔帖式喝得满面红光,把杯说道:“先头李巨来公,当了直隶总督,他吃亏就吃在矫情上头。有个外地门生进京,送他一个小妾,他把人家痛骂一顿,打发人家走。可自己心里又难受,人走了,拿着家里小厮出气。每次有人给他送礼,都是峻词拒绝,子曰诗云一大套训导人家。人走了又沮丧彷徨,长吁短叹。这种人你说苦不苦呢?”柳缙模一脸怪相,说道:“难怪呢!巨来公到北京就没再生儿子,原来也阳痿了!”众人又复哈哈大笑。 卢焯是个有心事的人,毕竟笑得不畅,吃几杯问道:“钱度在云南铜政司差使办得好。上回老尤来看我,说是要升御史了。有这事吗?听说江苏今年尹继善修了好大一座书院,海关厘金税比去年多了一倍,皇上回来不定有多高兴呢!”他其实是想探听乾隆是不是已经回京,心情如何,众人当然猜不到这里。吕成德道:“铜政司如今权大,顶得上户部副衙门。不过那里的铜政、钱政也确实需要钱度这样的铁腕人物去整。他一到那里,先装憨儿,猫在一边几个月,只听只看什么也不说,人们都以为他是个白痴。谁知他一说升衙,跟他的书吏们就抱来老高一叠档案文卷,点着名一个一个揭露左右胥吏贪污受贿的情事,若是不如实招认,便大板子打得噼啪响,打得血肉横飞,有三个和铜商勾结的竟被当庭打死,其余的却一律记过留衙。紧接着又处置铜商,连云南总督都惊动了,调一营兵封山,一夜擒了四十多个铜商。钱度说‘本司有先斩后奏权’,不到天明就枭首了,一大串挂在旗杆上示众。他一头给矿工长工钱,一头又捉了几十个包工头,说他们欺压良善,为非作歹日久,擂鼓三通,杀得衙门外一片血水横流。除了青帮,所有原来的帮会一概取缔。有私自夹带矿铜出山的也杀了几个。经过这样的整顿有了规矩,今年精铜多产了四倍还不止,铸的钱又多成色又好。你想,皇上怎么能不爱他?傅六爷说,听皇上的意思,还要给他挂上左都御史的衔呢!” “真看不出,钱度有这样狠辣的手段!”卢焯吁了一口气,“原来在户部,看去也只干练些,真是人不可貌相。”“他是在田文镜跟前做过师爷的。”柳缙模五指敲桌,他已经微醺,乜着眼懒洋洋说道:“说来,这也是际遇,在军机处当一个小小的书办就和咱们主子结识上了。这次去一是报恩,二是要做一番事业。主子给了他杀人权,不怕人头滚!”那陪来人中的一个胖子道:“他这是血染红顶子。没有才具胆量是不成的。这次金川之战,张大将军和庆大人要对勒敏行军法。勒敏逃到云南,钱度就硬敢收留!放在我们身上,顶多打发点盘缠放他走路罢了!”胖子对钱度杀人犹自回味,道:“钱度,啧啧……那双牛蛋眼瞪起来,也怪吓人的!” 正说闲话间,直隶河总鄂善从外匆匆进来。吕成德和他极熟稔,起身一把捉住他袖子,说道:“老鄂,晋了三品大员,忘了我么?快入座。这么热的天儿,还一身官袍糊着——宽衣,我们豁三百拳!”鄂善歪过头,躲着逼到嘴边的酒杯,一手推着,说道:“别闹!快点撤席——皇上和傅六爷来了!”胖子笑道:“好大个题目吓我们!皇上刚从山东回来,乏透了的人,勤政之余,不也得和娘娘嫔妃们震卦一回?到这个地方做什——”他话没说完,舌头突然打了结儿,望着门口发怔,“啪”地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扑通跪了下去,语不成声地道:“奴才……奴才噇黄汤噇醉了……主子权当听见狗叫罢了……”说罢就咕咚咕咚只是磕头。众人先是好笑发愣,向门口一看,都吓得立起身来。酒被化为一身冷汗出了。原来乾隆真的驾到,身后站着傅恒,呆着脸看屋里一片狼藉。屋里人被惊呆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一齐俯伏在地叩头。 “肖道清,你方才胡吣些什么?”傅恒的脸板得铁青,担心地睨一眼乾隆,问道:“这是臣子该说的话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撤掉!”几个狱吏齐声答应着,老鼠一样伏身溜了进来,连桌子抬了出去。那个叫肖道清的胖子只是叩头,结结巴巴说道:“回,回六爷……奴才那是醉话……胡说八道……” 乾隆居中坐了下去,接过典狱长吏亲自捧过的茶放在旁边的凳上,看了众人一眼,突然一笑,说道:“你叫肖道清?” “是……” “哪个部的?” “回皇上,户部。” “你敢诽谤朕躬?!” “奴奴奴才不敢……奴才其实心里最敬皇皇皇上……”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 “说嘛!” “是……”肖道清已完全恢复了神智,偷偷瞟了乾隆一眼,咽着唾沫说道:“奴才混账!奴才说,皇上刚从山东回来,乏透了的人。勤政之余,不也得和娘娘嫔妃们……那个那个震卦一回?”他“啪”地又打自己一耳光。众人心里怦怦急跳。傅恒差点笑出来,忙咳嗽几声掩住。 乾隆怔了一下,缓缓把目光转向吕成德:“那——这席酒是你请的了?” “不是奴才的东,但奴才负责。是奴才硬拉着别人做东。奴才犯过有罪,请主子惩处!” “你为什么要请卢焯?是想着他将来起复,给自己留个后路吧!”乾隆犀利的目光盯住了他,“——朕想起来了,你叫吕成德。在庄亲王的筵会上,提着怡亲王耳朵灌罚酒的是你吧?” 吕成德打了个酒呃,磕头回话,说道:“奴才不成器,呃!上回请卢焯,奴才有这个心,这回没有。刑部王恭说,卢焯已经定了斩立决的罪。过几天就要行刑了。他昔日在京,和奴才过从甚密。不能不来给他送送行……” “朕不罪你们。”乾隆摆手说道:“有情也有理嘛,联不以文字言语罪人。但你们也有错。”他看一眼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的卢焯,继续说道:“送卢焯上法场,不该在法司监狱。这么热闹,成什么体统?肖道清所言,也是实情实理,知道朕‘乏透了’,而且‘勤政’,也算尚有人心,但说‘震卦’,男女之事谁能没有?也不算错。然而在此场合说此话,不算恭敬吧。于君于父应栗栗然,惕惕然如对天地,不该如此吧。朕说的你们服不服?” 众人个个心里揣着个兔子,都道今日惹了大祸,不死也得扒层皮。听了乾隆一番“有情有理”的话,人人都如蒙大赦,一齐叩下头去颂圣,什么皇恩浩荡、臣罪当诛;雨露恩重、天高地厚。乾隆轻轻挥手,说道:“去吧!各人写个谢罪折子,转到都察院,叫孙嘉淦给你们记过!” 众人仓皇退出了狱神庙,屋里只剩了乾隆、傅恒、鄂善和卢焯。一坐两站一跪,气氛立时变得异常紧张。不知过了多久,乾隆微微叹息一声,问道:“卢焯,你都知道了?” “臣已知罪,臣来京之前,已经料知难逃圣主诛戮。”卢焯说着,已是泪如雨下。“得到先帝、皇上两代圣君栽培,臣都辜负了,臣枉为人子人臣。生,羞见世人父母;死,羞见先帝和祖父祖母。百思悔肠,不知该如何发落自己生魂!”乾隆被他说得伤情,眼圈一红就要落泪,咳嗽一声掩住了。语气沉重得带着颤音:“你的案子刑部和大理寺会勘了五次,三上奏折,朕都没有批。这一次六部会奏,确是有理有据案定如铁,朕只能依律允行。刑部拟的,你已知道是斩立决。朕不愿你显戮,已下旨着令你自尽。你可有怨尤?”卢焯脸色惨白,像刮过的骨头一样泛着青色,叩头道:“臣犯的是贪贿之罪,没有什么可恕的,显戮可以儆戒百官,也可以使百姓知朝廷爱养元元的圣德至意。杀头、自尽都是一死,臣愿当众向天下谢罪……”说到这里,他已哽得不能成声,只是稽颡叩头。 乾隆的脸色也变得异常苍白,喟然说道:“朕有惜你处啊!先帝爷在时对联说过,江西有个卢焯,在县里修堰治水很见成效。国家水利自靳辅、陈潢之后人才奇缺,要朕留心使用。你治尖山坝成功,是证先帝目力准确。况你从前操守也好。朕疏于教诲,只褒扬未加训诫,终于有今日遗恨,记得鄂善修治砖河、潞河,几次不成,请你指点。也是我们现在这四个人小酌薄酒,剪烛谈政……”两行眼泪已无声滚在乾隆颊上:“那是恍若昨日,谁知你竟……”他没说完,卢焯哪里还撑得住,号啕大哭道:“主子,主子……您别说了,我的心都要碎了……” “熏英,你真叫人没话说……”傅恒早已黯然落泪,“你是怎么弄的?怎么会犯这个病,为一个女人……”卢焯长长叹了一口气,拭泪说道,“六爷,都怪我财迷心窍,这时候有什么辩处?那个女人怀了我的儿子……我们卢家五代单传,我们老爷子说‘倾家荡产也要赎她身子’,可我没有产业。老爷子在先帝爷手里罢官,还亏空欠了两万两债务。姓杨的送来银票,正好够用,我就动了心。想不过是分家案子,过后无话,这件事就了结了。遭了刘吴龙的弹劾,奴才又惧又羞,乱了方寸,赶紧用八百里加紧补了题参杨景震的折子,又犯了欺君之罪……这会子真无话可说,只求速死,只求速死了……” 乾隆泪流满面,再也不忍听这撕心裂肺的哽咽哭声,强撑着站起身来,说道:“这是你咎由自取。朕来看你,尽一尽昔日旧交情分。鄂善可以留下,卢焯在江浙治水福建修坝,都有些章法,参照他从前写的《治水疏》,你们再谈谈。”说罢拔脚便走。 傅恒赶忙跟出来,发觉外面的雨还在下着。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十分受用。乾隆似乎还浸沉在方才的气氛中,踽踽散着步,他不要乘舆轿子,众人只好都跟着。一串黄色的西瓜灯在微风细雨中缓缓行进,像一条火龙在街上游动。这一带都是部署衙门,顺天府又封了道儿,没有看热闹的,倒也安适清净。 “傅恒,”乾隆边走边问,“你在外任当过钦差,带过兵,又回来做军机大臣。你有没有贪贿的事?”“没有。”傅恒立刻坦然回答,“但带兵要军饷不能没有虚冒多领。这是因为部里不肯如实发给,总打折扣。多少要说点假话才能够用。有多余的也分给当兵的了。这是带兵将领的良心和本钱。其余我一介不取,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主子栽培我不容易,祖宗的脸面要紧,皇上和娘娘的心不能伤。再者,我和卢焯不同,我有十来处庄子,都是先帝圣祖和皇上累年赐的,进项足够一家开销的,犯不着为银子触犯刑典。”乾隆听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这不够。要是平常人,算是上上人;要为一代贤臣,又是下人。你这个‘不敢’二字就是明证。还是要在诚意正心上克己复礼。”傅恒忙道:“是!奴才记住了,奴才学张廷玉!” 乾隆仰天,用脸接着带凉意的雨点,说道:“张廷玉自有他过人之处。近年老了,太看重了名——身后的‘名’。今天见朕,他又说起入贤良祠,说朕答应赐诗的事。朕说‘你这是第几遍了?答应了你的,准定给你,放心!’但朕心里不取他。他这几十年办差,实在是勤谨。可是误了他读书,根性上的毛病,到老了就掩不住了。”他说着又转了话题,陡然问道:“你看卢焯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可恕之处?” “……有的。”傅恒语气中带着迟疑,“一是银子毕竟没敢悍然私吞,还留着观风色;二是事发之后有畏罪之心,三是此人素日政绩好,没有民愤。如今的官,贪贿的手法也愈来愈高明,有几个直接拿钱的?送地的,送古玩名画的,送宅院的,还有送产业的,比如苏杭一带织造绸缎主们、江西景德镇大瓷窑主们行贿,送的是‘份子钱’。不张不扬、没凭没据,那些分店、分号就成了‘父母官’的产业了。杨景震不聪明,卢焯更笨,就落入网中……”他叹息一声,言下不胜感慨。 乾隆也是叹息,说道:“朕是很惜这个卢焯。如今选上来的进士,叫他写八股文,一个个花团锦簇,叫他说治民之道,有的也能说一套。给他一个铜矿,他就不及钱度;给他一条河,让他治,他就望洋兴叹。懂得经济之道的太少了,朕有点舍不得。”傅恒笑道:“主上想饶他还不容易?驳了部议就是了。”乾隆道:“六部没有错误,驳不动。朕想,吏治还要整顿,愈是天下富裕,这一条愈是要紧,不杀他,别人引例叫饶,朕饶是不饶?” 这一来傅恒也语塞,良久才道:“皇上这话奴才心领神受,也实在感动。像这样忧天下之忧的圣君,奴才能够青蝇附骥,不知哪一代修来的福。”他顺水推舟地灌了米汤:“有句话请皇上斟酌,如若委实舍不得卢焯,皇上可以代他担点责任,这样不伤大局,卢焯的命也就保住了。” “噢!”乾隆一下子站住了脚,他脸背着灯影,看不清是个什么神气,许久才道:“可以代他担点干系。朕有训诫不严之责也是实情。对了,还可叫六部郎官以上官员上条陈,议一议朕即位以来的政务阀失,不但卢焯可以保下来,也借此告诫天下:朕肃贪倡廉的至意——你这个主意出得好!” 这个主意当然不坏。但傅恒却知,这其实是一道罪己诏。有朝一日对景儿,乾隆想起来,把责任放在自己身上,是件万难承当的事。遂笑着娓娓说道:“奴才这会子又觉得自己是否太荒唐了!其实死一个卢焯,于国家并没有什么伤损,还可借此整饬吏治。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主意,只求主上圣心默察而已。” “不荒唐。”乾隆顺着自己思路说道:“讷亲已经动身两天了,朕也下诏命钱度带勒敏来京。核实了金川败绩,庆复、张广泗断不可留!那是两个官居极品的大员,于天下震动比卢焯要大得多。只要百姓知道朕不吝于诛杀有罪官员,只要朝臣知道朕执法如山不庇护于心膂亲臣,也就够了!”傅恒忙躬身称是,但不知怎的,他心中却掠过一丝寒意。 他们边走边说,不觉已到西华门外,此时刚刚起更,八盏明黄宫灯煌煌耀眼。粉末一样的细雨在微风中丝丝飘荡,高大的西华门翘翅飞檐,矗在夜空之中,似乎要凌空拔起的模样。和西华门遥遥相对的,是张廷玉的府邸,门前只挂了两盏米黄西瓜灯,灯下人影幢幢,隐约看去都是等待接见的外地官员。傅恒想起乾隆议论张廷玉的话,想说一句“张廷玉也不容易”,又咽了回去,见乾隆若有所思地站住了脚,便问:“主子,这会子在想什么——也许奴才不该问。” “朕在想山东平阴的事。”乾隆像是在咀嚼着什么,缓缓地说道:“朕已经告诉过你的,朕很疑那个女扮男装的冲虚道士,就是‘一枝花’,朕拿她本来是很容易的,怎么就没有下这个旨意呢?” 这个话傅恒不敢答,乾隆拈花惹草的风流性子他太了解了。但和皇帝说话又不能沉默,憋了一阵子,竟憋出一句:“因为她是‘一枝花’!”乾隆摇头道:“花有毒也还要除掉的。‘一枝花’雍正初年已经出名,朕十二岁时就听过她的案由。所以不能肯定,她没这么年轻,难道世上真有驻颜易容术?”傅恒笑道:“是个狐狸精也未可知。”他觉得这句话太轻薄,忙又敛容问道:“主子后来又见着她了么?” “见了。”乾隆无声地透了一口气,“第二天开禁边境,朕离开平阴,在西城门口又和她打了个照面……都没有说话,离有一丈来远近吧,我们对面站了一会儿,她向朕打了个稽首就骑驴走了……朕一直看到她背影没了才上马。” 见乾隆一副若有所失的样子,傅恒不禁一笑,说道:“如若有缘,将来还会见的。主子想见她还不容易?” “朕不愿与她有这个缘分。”乾隆眼神里多少有点迷惘,徐徐说道:“你跪安吧!” 傅恒回到自家府邸,掏出怀表看时,刚指八点半,还不到亥时。见小王一溜小跑迎了出来,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哪位大人来过?少爷睡了没有?”小王紧跟着往里走,回答道:“今晚在这等着候见的人不少,太太吩咐了,说老爷今早天不明就进去了,晚上要见驾,请大人们明儿再来,便又都走了。还来了两个洋人,是荷兰国的洋和尚,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那通译官也是个活宝,结结巴巴地翻译过来,说久慕老爷是个中国英雄,想巴结巴结,奴才请示太太,也照前头的话打发了。他们还想见太太,太太笑得前仰后合,说下辈子她托生个男的再见……听里头人说,少爷刚刚睡着,怕惊着了,我不许打更的敲梆子……”傅恒站了一会,说道:“该打更还得打更,甭那么娇贵,惯得纸糊的人儿一样,将来出兵放马,大炮声他听不听?现在就办!”说罢进了二门。 “呀,老爷今儿回来得早!”棠儿正和彩卉在灯底下伸交子,一根绳圈儿翻得花样百出。见傅恒回来,忙将交子套在彩卉指上,站起身道:“我还以为又要等到半夜了呢!——快,给老爷端参汤,把冠服除了——轻点,别惊醒了康儿!”傅恒这才看了看熟睡的儿子,说道:“别太娇了,娇子如杀子!这屋里还有蚊子?还要盖上纱罩!”棠儿笑道:“成者王侯败者贼!你如今紫袍玉带,说得嘴响。你说我娇他,我还说你不像个阿玛呢!自康儿下地,你抱过几回,亲过几次?” 傅恒看看儿子福康安,粉嘟嘟的脸,戴着用碎布拼成的兜肚儿,嫩藕似的小胳膊小腿半伸半蜷,灯光下隐隐约约地笼在纱罩里,年画儿上的小哪吒似的,也实是可爱,一边揭开纱罩,笑道:“这是我的种,我不亲谁亲?我怎么瞧都很像我……”说着便俯身用嘴去亲。小家伙大约被他的八字髭须刺痒了,一翻身“啪”地打了傅恒一个耳光,一骨碌坐了起来,小黑豆眼迷迷怔怔看了看傅恒,咧嘴儿要哭,一闪眼又伸着小手指指桌子,说“要,那个!”棠儿忙转身向桌旁走去,又见彩卉还伸着交绳侍立在旁,说道:“你去吧——记住这个交样儿,明儿查查交谱。” 傅恒见桌上亮晶晶一片,待棠儿拿过来一看,竟是一块镀金怀表!不禁吃了一惊,说道:“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他玩——谁送来的!”“是个叫吉利的洋和尚送的。我叫老王去退,吉利说这东西在他们国里不是什么金贵东西,还说你是大英雄,还说什么尾大。我说我代大英雄收着,可不一定给你办事儿。我还说黄鼠狼才‘尾大’呢,这个词儿免了吧!”说得傅恒也笑了,一边逗儿子一边说道:“他是想传教啊,这我可做不了主。我已经见过他,叫他见主子,他又不肯跪拜。这怎么行?别说是他,就是他们国王来了,见到主子也得三跪九叩!这是臣子应尽之礼嘛,我就想不通他们的心思!——内当家的,说正经的,儿子不能太娇,家里文教头武教头都有,该认的字认不下,该学的架势学不来,要罚跪,不能任性!”他指着表,“我知道,这物件在他们国也不便宜,我们不能受。明儿缴官,这不是小孩子玩的。”小福康安已能听懂大人的话,嘴一撇举起手中的怀表便掼了出去,嘟着小嘴说道:“阿玛不亲我,我不要了!”那表跌在地上,玻璃面儿立时摔得稀碎! “你混账!”傅恒忙不迭捡起来,脸上已勃然变色,“没调教的,老子揍你!”心疼地看表,见仍在咔咔走字儿,才略转过颜色。福康安哇的一声放嗓儿大哭起来,外头丫头老婆子立时唿地拥进一群。棠儿白了丈夫一眼,抱起儿子拍哄着,“噢……噢……好儿子不哭,不哭……是阿玛不好……赶明个我再给你个更好的……”哄得福康安乜了眼,才交给一个老妈子,又叮咛“后半夜凉,当心着肚子!醒了渴,别一味喂奶,拿冰糖银耳汤喂喂,天热,败败火……”老婆子答应了,蹑着脚抱着福康安出去了。傅恒又好气又好笑;用剪子裁开几封信就灯底下看起来。棠儿装作生气,躺在床上侧身向里,许久不听丈夫动静,一翻身起来噗地吹熄了灯,说道:“不是要官做就是想肥缺,这信有什么看头?要看,到外头书房看去!要有给你说房中秘术巴结你的,可拉住彩卉她们去出出火!” “你看你这人,这话叫外头人听见了多不好!”傅恒无可奈何地起身脱衣,因嫌热,将靠纱屉子案上放的一盆冰放在炕头案上,这才偎着棠儿躺下,小声笑道:“你这人糊涂,孩子有出息,像咱们这人家,将来不又是个福中堂?这个福算什么,老来福才是福,不是你的话?再说表,皇上赐了两三块还没用哩,家里有,干吗还要贪?要真看中了,明儿你去见姐姐,当面把这些表送上去,再说想要一块,她能不赏你?名声儿要紧,公出公入的,又是赏你,那不是体面光鲜……”见棠儿不理,傅恒从后搂紧了她,一边抚摸,一边说道:“你怎么没听过‘伟大’这个词儿,咱们中国人讲人身材高大魁梧,那叫躯干伟大,外国人说到政治上去了。你看看……我这人身材伟大不伟大……嗯……”棠儿翻转身,用指头顶了一下傅恒的头,狠狠说道:“你这人,死蛤蟆也捏出尿来!我又有了,你再把胎给我弄掉!慢着些儿有味儿……” 一时二人事毕,心满意足地并肩躺着。棠儿见傅恒头枕手臂闭目沉思,抚着他结实光滑的前胸,问道:“还不如意?这会子又在想什么,是皇上想着‘一枝花’,又勾得你想娟娟那个贼妮子了?” “没想娟娟,你一说,倒想起来了。”傅恒抽出一只手爱抚着她的秀发,“讷亲走了,那么好的差使,我没捞到手,心里不是味儿。”棠儿也拉着他辫梢儿把玩,她知道这是他耿耿于心的一件难受事儿,撒娇儿似地说,“什么稀罕!平安才是福,我才不想你再出兵放马呢!当个太平宰相比什么都强!”见傅恒不吱声,又道:“还说不想,上回悄悄在西园子楸树底下那个坟跟前奠酒,祭谁的呢,嗯,还有——峭峭雾漫峰,纷纷桃花英。唯余旧溪水,记汝当时影——总不会是我吧?”她忽然从心里泛上一股苦水,咚地打了傅恒一拳,翻转身独自啜泣起来。男人只要爱,女人这一招永远是灵丹妙药。傅恒只好打起精神抚慰她,遍体摩挲着,温语说道:“……今天一整日都跟着皇上,看折子、见人,又去祈年殿进香,又折到狱神庙去见卢焯……皇上一有空就说‘一枝花’,说一定要生擒,他要亲审……又说平阴一见,他感慨很多……” 棠儿心里刚暖和过来,听说乾隆眷恋“一枝花”,更不是滋味,暗地里撇着小嘴直想坠泪,却只好忍着,哼了一声道:“男人们没一个不是这样的,怪不得——”她几乎脱口说出乾隆曾跟她讲“一个女人打倒一庙和尚”的话,忙改口道:“——姐姐窝屈得一身病呢!”傅恒只顺着自己思路,继续说道:“皇上不是那个意思。他说,他要拿那个洪三为的是除霸,‘一枝花’杀了他不也是除霸,这里头的本性区分不大;他要开仓赈济,放灾民出境不惜连贼匪都放了,冲虚在灾民里头舍药治病;他惩治贪官,捉住便杀,明正典刑,‘一枝花’他们也杀贪官,心术手段也相去不远。”棠儿听是这个,“哧”地一笑说道:“那才不一样呢!皇上是朝廷,朝廷是社稷,管着千千万万蚁民!皇上杀掉了山西巡抚,还有学政,她呢?本事再大,连个府台也没听说能杀掉!” “皇上是训诲我,并没说‘一样’。”傅恒倦上来,打了个呵欠,说道,“强盗行仁政,就会夺得天下。夏桀商纣是‘皇上’,行暴政就要发生革命。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何况咱们是满洲人,一二百万人管着几亿汉人,好比小孩子端着一大锅热汤,一不留神也是不成的!” 傅恒说得激动,却不听棠儿再吱声,她已是呼吸均匀、酣睡入梦了,不由得好笑。但他自己又双目如电,知道走了困,便索性轻轻挪身下炕,来到外间。外间当值的丫头是彩卉,见他抱着一叠子信出来,忙迎过来给他倒漱口水,收拾桌子,小声道:“爷又要批阅公事信了,还不劳乏?”傅恒顺手在她胸前摸了一把,隔着薄衣捏捏乳房,小声笑道:“不乏。我先把信看完,回几封短信。一会儿再照顾你——去弄碗银耳汤来!”彩卉红了脸,轻轻扳下傅恒那只不很规矩的手,悄悄退了出去。 这一夜傅恒直到四更天才再睡,先拆看了几处府县的报灾信,在信上加了批语发回省里;又见几个讦告贪污行贿的,还有一份禀报人命官司错审,舆论纷纷请求重审的,都归拢在一处写了节略预备明日上奏。因见还有两封信说钱度在铜矿滥杀无辜的,批到刑部“派员核查,诬告反坐,情实再奏”。见有兵部请求发下铸炮铜材的部文,却又直批钱度,叫他速运铜材来京。末了,傅恒又写了任命岳钟麒为川陕总督的票拟,这才搁笔,揉着发酸的腕子,笑着对侍立在旁的彩卉道: “来吧……” 第二十九回缴贡物棠儿入宫阙探雪芹敦氏逢故人 隔了一日,棠儿便带着表进宫上缴皇后,她是三天两头进去给太后和皇后请安的人。傅恒如今已是炙手可热的天子第一信臣,她自然水涨船高,几乎没言声,左掖门的侍卫、太监便含笑躬身放行。一路进来,遇见所有的人莫不避道行礼,棠儿自是得意。待到隆宗门外,晋见朝谒的官员渐多,门外还站着几个王爷,三三五五窃窃私议着什么。棠儿低下了头从人群中穿过时,她感觉到四周的目光在注视她,心里怦怦直跳,直到进入养心殿西内巷,才舒了一口气,鼻尖上已冒出细汗来。 “是棠儿来了!”皇后见棠儿进来行礼,瞟了一眼自鸣钟,诧异地问道:“这才辰时,你从不这时候进来的,有什么要紧事么?”说着便命赐座。睐妮子现今已是皇后跟前得用的侍选宫人,穿得一身光鲜,见是恩人主妇来了,便忙不迭地搬来瓷墩,用衣袖拂了又拂,待棠儿坐了,又插烛般拜了下去。棠儿心里喜滋滋地说道:“你如今身份不同,千万不要给我行这大礼……和你一样,我也是娘娘的奴才……你进来不容易,也是你的造化,好生服侍娘娘,你的大造化还在后头呢!零零碎碎的缺什么,只管去见我。娘娘事多身弱,不要烦她。”皇后想起她从前凄惶,见此情景也觉酸心,遂道:“她已经改名睐娘,你看她换了妆束,连说话声气都变了!” 睐娘忙拭泪转笑,嘤嘤说道:“六奶奶放心,我如今真是梦想不到的心满意足。娘娘就是观音菩萨,您荐我来当了捧瓶儿的侍女。这个大恩今世是报不了了,一世接一世的,我总要还这个情!我进宫后,魏家的还说恶话,说麻衣雀没有占梅枝儿占到底的,叫我回去谢罪。我给顶了回去。说娘娘已经大安,你们这话该割舌剜眼!他们意思我早晚还得出宫,我说我出宫也不希罕你那点子‘家业’。这么好的主子,我累死累活侍候心甘情愿,主子一百年后归西成佛,我也要学太皇太后跟前的妙香,随了主子侍奉莲驾!”说得慷慨,她眼中已涌出泪花。棠儿道:“魏家的算什么?老鸹!”“他们狗眼看人低,”睐娘又笑道,“没想到我能到主子跟前。”棠儿笑着对富察氏道:“娘娘气色真的一天比一天强了。原来额鬓上还带点青黯,如今一点也看不出了,体态也胖了点,怎么一场大病过去,连过去的小病也都没了?” “这个我也不明白。”富察氏掠了一下鬓,果然显得容光焕发,絮絮叨叨说道:“雍正十二年我还在雍和宫当福晋,贾士芳给我推过造命,说再过九年我有一劫,什么荧惑星犯太岁,不克而归,若无贵人相助,即到绝死之地,还说什么涧桥虽短,独木难过。后来让尹继善带了我的八字去见灵隐寺的百岁方丈了空,了空说的和前头说的也差不多,又说唯善事可结善缘,叫我年年放生,月月持斋,日日诵经,果然就冒出个纪昀,就过了这座独木桥!皇上又为我大赦天下,我心里舒展,吃饭就好,可不就好起来了!” 棠儿见娘娘一阵话说得高兴,这才从袖子里取出那包怀表,款款向富察氏奏说了原委,把包儿递给睐娘,又道:“康儿这孽障不懂事,碰坏了一块表蒙子,也缴回来,换一块玻璃,还是好好的。”睐娘接过来解开包儿,只见金灿灿、银闪闪的亮得晃眼,忙捧到皇后这边,笑嘻嘻道:“听奴才的妈说见过这物件,奴才可是头一回见呢!真真精巧,真真是个爱巴物儿!” “往我这里缴东西,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皇后看了看就推到一边,“老六就是军机大臣,叫他交内务府四值库就是了。”棠儿见姐姐高兴,说道:“他心细,要交内务府,嫌太刺眼,怕有人说‘六爷一下子收了那么多宝’,传到外头不定走样儿成什么谣言呢!这十三块表,我想要一块他还不肯给呢!想想还是交到姐姐这里,您想赏人,想留用,都算入了大官中了。”富察氏说得嘴渴,刚一转臂,睐娘忙进前两步,将残茶泼了,从银瓶里又倾一杯双手捧过来,说道:“这是刚沏的,温凉正好。主子脾胃弱,天又热,放温了的茶不好,多少兑了点枸杞和枣汁子,能升胃气……”她自己先喝一口才捧给皇后,又给棠儿换茶。 皇后呷一口噙了一刻才咽,说道:“难为你经心。这么肯在我跟前用心侍候,往后你就长值在我身边,和彩云、墨翠她们一样的月例。”棠儿忙恭喜道:“这就又升了一步,你可防着旁人红眼儿!”皇后道:“棠儿既喜欢这东西,自己拣一块,算我赏你的。睐娘把那块坏了蒙子的拣出来,四值库里专有修表匠,配块玻璃你使——彩云、墨翠她们也都有,不如这个小巧,也算折平了。”喜得棠儿和睐娘福身跪地谢恩。皇后道:“我从不稀罕这些,皇上也不稀罕,其实都是镀金、镀银,里头是铁嘛!称起来能值多少?只是做工精良,万岁爷也是首肯的。他说我们中国地大物博,万物皆备,什么也指望不到洋人。洋货里除了钟表,没一样可取的。我说还有金鸡纳霜呢!万岁爷就大声笑了。”她是极少风趣的人,轻易不苟言笑,今儿精神特好,实在罕见。见她喜欢,棠儿、睐娘也都放胆一笑,纱屉子内外的当值宫女也都微笑。正高兴间,贵妃那拉氏踩着“花盆底”,摆着腰进来,一边向皇后蹲身行礼,起身笑道:“娘娘今儿欢喜!身子看去是越瞧越好了!” “给贵主儿请安!”棠儿见她进来,已经站起身,又行礼道:“贵主儿好气色,看去又年轻十岁,插上这朵花,鲜灵灵的,跟仇十洲画的那个什么画儿一样呢!”话没说完,见乾隆轻摇竹扇款步而入,便闭住了口。内外太监宫女、那拉氏见他进来都已跪下。棠儿便也跟着跪了,只有皇后款款站起身来。 乾隆不经意地环视众人一眼,和棠儿目光一触即避开了。随随便便坐下去笑道:“说得高高兴兴的,见朕来又都不言声了——这是谁送来的?”他指着那包怀表问道。皇后将棠儿的话转述了,又笑道:“我赏了棠儿一块,还有睐娘。那拉氏既来了,自然也要赏一块。”那拉氏却不愿和棠儿、睐娘一例,笑道:“主子忘了,上回在慈宁宫,老佛爷赏了一大一小两块呢!”乾隆道:“老佛爷是老佛爷,娘娘是娘娘。皇后已经说话,还能收回么!”那拉氏脸一红,说道:“是奴婢想左了。”便忙接表谢恩。 “你们都起来吧。”乾隆显得很轻松,用扇子轻挥一下,说道:“皇后身子是越看越见好,朕准备去承德,特地来问问,你想去不想。想去呢,三五天择日就走,得叫秦媚媚他们准备一下行装。”说着便啜茶。皇后说道:“不知怎的,今年我想走走。也想请皇上的恩典,能迟几日不能?六月十九是观音圣诞,您知道我许过大愿,要救一条人命,放三千生灵,广济寺已经预备下了,救命的事还没请旨,也不知道该救谁,也请皇上拿主意帮我。这事办完,心无挂碍去承德,因为我还准备了点体己,想在承德避暑山庄里修个喇嘛庙,开光破土,我不去显得不虔诚。” 乾隆听到“不知道该救谁”已是笑不可遏,此时更大笑,说道:“你和太后老佛爷一定商量好了的!那拉氏,方才太后那里是不是这一说?明天杀卢焯,你好救他么?”几个女人早就知道这个案子,皇后和棠儿还见过卢焯,听乾隆一说,都从心底打了个颤。皇后默然良久,说道:“我没想过救卢焯,那是关乎国家景运的大事,女人不能过问。我想着今年秋决的犯人,必有一等无奈犯罪的可怜没造化的,或者为亲人报仇犯罪的,我来讲情,皇上免勾,就是我救了他。”乾隆听着心里感动得一沉,说道:“这两种人其实无可杀之心,但只国法无情。朕从来勾决他们下笔时极为踌躇。你这是仁慈之心嘛,联当然要成全。不过,朕还是把一个卢焯交给你救。”说话间他已想好,立刻给富察氏一个顺水人情,“卢焯犯了死罪,也有可恕之情,你来救他。明日午初他上法场你上乾清宫,当众说!” “上乾清宫?”皇后吃了一惊,继而又有些兴奋,目光流动一下又黯淡下来,摇头道:“……我不敢……那不和戏本儿里唱的,鼓儿词里说的一样了……您是圣君,他又该杀,我说什么好呢……”乾隆笑道:“朕来教你,他们那些大臣,都是你的奴才。你进殿他们都得老实跪下,怕他们什么?圣君也得贤后来配!你就说——卢焯能治水,能造堰,别人做不来,治水能防水患,修堰又可灌田。黄河漕运几年一折腾,自有史以来平均四年天下一旱,救卢焯不单为卢焯,为救受水旱之苦的人家,看他谁驳得了?”皇后心里激动,深情地望丈夫一眼,说道:“妾自然遵旨。可这毕竟带着干政味道,尤不愿天下人说皇上听妇人之言轻赦罪人。这么着,索性跟太后说了,她老人家下懿旨刀下留人,我再去乾清宫说情,而且言明下不为例,皇上算是尽了孝道。这么着似乎更好。” 乾隆笑道:“就依你!——既然有这心愿,就推到六月二十之后再成行。这次咱们一道儿奉着母后去秋狝。七月、八月,过了九月再回来。”又对棠儿道:“讷亲走了,傅恒要留北京,你就没这便宜了。”棠儿不知怎的,心里泛上一股醋味,说道:“奴婢听男人说了,往后年年要去承德秋狝。奴婢是不会想事儿的人,畅春园西边好大好大一片御苑,里边放养的獐、狍、鹿、麋、虎、豹、狼、熊很多,何必到木兰承德那些地方?说避暑吧,园子里也不算热,皇家宫苑还热着了?又何必跑远路,受那马轿劳顿的?” 乾隆敛住了笑容,缓缓起身踱步,说道:“你说的也不错,今儿朕就接了一个本子,是都察院监察御史丛洞写的,和你说的一样,还给联扣了一条‘狩猎娱乐’,朕已下旨,说他是妇人之见,目光短浅,已经驳下去了。”棠儿和那拉氏都听得发怔,秋狝狩猎,不为了玩儿为什么?棠儿见乾隆并无不快之色,赔笑道:“傅恒也常说‘妇人之见’。我本就是妇人,也不算什么大错儿。但天下有这妇人之见的男人也多的是,总得说个道理儿才是呀!这么说那丛洞又触了霉头了。”乾隆笑道:“他是言官,朕怎么能因言惩处?驳他,也正为让臣工天下都知道这秋狝的道理。”他掏出怀表看了看,说道:“咱们大清自顺治爷开国,已近百年。太平日子久了,八旗旗务都荒了,将怕带兵,兵怕炮响,都成了老爷兵!金川战事失利,和士卒不勇也有干系。满洲人入关不足十三万兵,打得李自成一百万铁骑丢盔卸甲;圣祖父平三藩,十一省反朝廷,黑水逆波流遍天下,几年就平了。到先帝和朕手里,一个改土归流,一个大小金川,损我上将四五人!所以秋狝不过是借田猎讲武,调来各处军队练练把式。不要弄到皇帝手无缚鸡之力,三军战阵不成行伍,出了乱子临上轿现缠脚,那就迟了。三代以下圣君,没一个不讲究田猎的。你们不读史,怎么知道这一层?皇后就从来不说这个话。还有一宗,到关外秋狝,蒙古各王爷自然也来朝觐,借此大家见见面,中央与各藩恩情联络,也就不生疏了。所以年年要秋狩。你们女人也懂得,三年不上门,是亲也不亲嘛!就是你方才讲的,如果玩儿,朕就在宫里,难道玩不出新鲜花样儿么?”棠儿乍然间想起,和乾隆做爱时乾隆也说过“新鲜花样儿”的话,不由腾地红了脸,想啐,没敢。 第二日是行刑日,卢焯独自饱吃一餐辞世酒席,便由刑部的牛车绑押到西菜市口。时方天热,盛夏伏天极少杀人的,卢焯又是有名的封疆大吏,立时轰动了北京城,四面八方的人拥来,不到辰时就把法场围了个密不透风。因为恩赦卢焯的机密没有泄露,监斩官刘统勋办得十分认真,亲自安排顺天府衙役维持法场,指定收尸家属位置,又怕进京保卢焯的福建人闹事,对黄天霸一干人又秘密布置监视。因卢焯在官场里的朋友故交不少,又专用芦席搭了棚子,由人随意设酒祭奠……忙得脚不沾地。 一时报说“卢焯押到”,气氛立时紧张起来。刘统勋在棚里正和几个部郎寒暄,话没说圆便赶出来,只见几十个衙役手拉手给刑车开道,挤得前仰后合,便命随从戈什哈:“给我用鞭子虚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把卢焯带到刑桩跟前。嘈杂不安的人群立时停止了骚动。在场中零零星星的咳嗽声里,刘统勋架着步子走到卢焯跟前,对闭目不语的卢焯一揖,说道: “卢公,是我来为你送行的。” “是延清,我明白。” “没有绑疼吧?” “没有。” “这是旨意,我没有办法。” “我明白,明白。” “还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 刘统勋又一揖,说道:“时辰还早,席棚里还有你不少故交送行,请先过去一叙。呆会儿统勋也有一杯水酒相送——给他松绑!——要不要搀扶?”见卢焯摇头,便摆手命人押送卢焯进棚。自己大步登上监斩台,环视一眼又开始骚动的人群,将手中警堂木“啪”地猛敲一声,喝道:“现在宣布圣旨和卢焯案由。在法场犯规者,一律由顺天府当场擒拿!”在一片寂静中,刘统勋展旨高声朗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治天下以至公,待臣下以至诚,不意大臣中竟尚有如卢焯者,心地卑污,贪墨舞法,受贿累万,敲剥民财以饱私囊,思之情殊可恨!亦朕之诚不能感恪众人耳,曷胜愧愤。前萨哈谅、喀尔钦之事天下周知,而卢焯不知殷鉴,悍然自触刑律。彼既毫不以联躬及民生为念,朕亦何惜三尺王纲?旨下之日,即着将卢焯人犯一名绑赴刑场,立决正法,由刘统勋监视行刑。钦此! 接着又读案由。此时万头攒动,一片扰攘议论,嗡嗡之声,啧啧惊叹之声响成一片。刘统勋勉强读完,便下监斩台,却见敦敏、敦诚二人挤得发辫都湿淋淋的进来,遂笑道:“你们几时回京来的?杀卢焯有什么看头,这么热天儿,还不如去寻那个什么芹的会你们的诗。” “卢焯一向是红极了的官儿,我们也相识的,落到这一步,当得来瞧瞧。你是个把杀人当作家常饭的人,亏你还笑得出!有朝一日我也轮上了,你也笑?”敦诚和刘统勋很熟,连说带笑道,“——还叫你说对了,我和哥子就是要看雪芹去的,我们刚从山海关回来。”刘统勋一边走一边道:“时辰也就到了,给卢焯递杯酒去——”话没说完,便听炮响,一个戈什哈追来禀道:“时辰到了,请大人下令!”刘统勋说了句:“稍候,到三刻不迟——你们那本子《红楼梦》我看着打瞌睡儿,坊里买的《济公传》还有点意思。皇上正要纪昀收集图书,你们瞧好了,还不如先给纪昀送去看看。你们夸说《红楼梦》里的词写得好,我瞧着像风花雪月的,也不见出奇。”说得敦氏兄弟都咧着嘴儿笑,因见走近棚边,才都敛住了。 三个人还没进棚子,人群突然海潮般涌动起来,守监斩台的黄天霸小跑追上来,激动得话音颤抖,急急说道:“延清老大人!内廷蔡公公来了——”便见一个太监满脸油汗,高声喊:“太后有懿旨,娘娘有懿旨!命刘统勋刀下留人!”法场周围看热闹的人,这时聚集了将近万人,自大清开国以来,此地杀人无数,也时有临刑时命令刀下留人的,但出自太后、娘娘懿旨下令的,还是闻所未闻,连棚里正吃敬酒的当事人卢焯也惊呆在地,手中的杯“当”地落在地上。 人们突然像喝醉了酒,个个兴奋得红光满面,仿佛怕刘统勋没有听见似的,大叫:“刀下留人!刀下留人!”有的喊:“皇上万岁,万万岁!”有的叫:“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有的说:“阿弥陀佛!”有的暗念“南无观音菩萨”……如鼎沸之水响成一片。人们有的双手合十,有的双膝跪地,扯着嗓门高声颂圣。刘统勋也变得晕晕乎乎的。向太监请了慈安,才清醒过来,说道:“公公请回步,上复太后老佛爷,主子娘娘,统勋谨遵懿旨!统勋就地待命,听候朝廷后命!”又命人通知卢焯,自己便不再进棚,竟自兀立在棚外大槐树下鹄立待命。敦敏、敦诚两个都是极爱热闹不安分的人,里里外外挤着看,一会儿看紫禁城方向,一会儿又看刘统勋,听说卢焯晕倒,又挤进棚里——此时棚里的官员也愈来愈多,挤得桌椅倒地,酒香肉香和臭汗味儿混成一片,见此时东大街已清出个人胡同,连九门提督衙门都出空了,由御林军亲自维持秩序。突然又一阵哗噪,东边一队快马远远飞驰过来,傅恒在养心殿的太监护从下,一直来到监斩台前,傅恒从容下马,南面而立,徐徐说道:“有旨,刘统勋跪听!” “奴才刘统勋!”刘统勋快步晃着微微罗圈的腿过来,急速打马蹄袖跪下,“——恭聆圣谕!”傅恒含笑看他一眼,说道:“皇上说——皇后娘娘今日辰牌四刻奉太后懿旨,临乾清宫面圣请旨:卢焯罪过虽为国法所不容,然其在任时,多为营运水利,治水造堰尚属有用之材。皇后愿亲保卢焯免刑,冀其将来戴罪立功。朕思皇后之言,亦拳拳于黎元众生之至意,朕以孝治天下,尤不欲拂太后圣德仁心,因用特赦,免除卢焯死刑,发回大理寺囚禁,以待后命。惟国法自有常例,常例不可轻破。谨告臣工百姓,着永不为例。其卢焯本人亦当感愧知悔,洗心革面,不辜负朕法外特施之恩!钦此!”刘统勋立即叩头高呼:“万岁,万万岁!——奴才当即遵旨照行!”此时,卢家来收尸的家属早已燃起万响鞭炮。爆竹声里又将带来的纸人纸马灵幡挽幔一火焚之,越发显得热闹不堪。刘统勋知道还有训诫卢焯的话,便带人拥了傅恒进棚。棚里的官员早已喜滋滋退出外面垂手侍立,看着他们进去了。 卢焯的一场钦命官司烈焰腾腾地打了一年有余,惊涛骇浪几翻几覆,最后是这么个落局。敦敏、敦诚似乎意外,又不觉得很意外。人散上马,兄弟二人继续出京,马上还在议论说笑。敦诚眼尖,用鞭子指着西直门口说道:“二哥,那个妇人,背影儿怎么瞧像是原先张屠户家的玉儿,勒敏一直寻她呢!”敦诚看了看,果然像。于是二人一齐加鞭,顷刻间便赶到西直门下马,见那女人背上还背着个打瞌睡儿的孩子,敦诚便大着胆子喊了声:“玉儿!” “是敦家二位爷!”玉儿正张望什么,回头见是敦敏、敦诚,躲避着二人目光,不好意思地说道:“你们也来瞧热闹的么?” 敦敏看了看她,蹙起了眉头,吁了一口气,才问: “这是你的儿子?他姓什么?” “也姓张……叫宝儿。” “你爹呢?” “去年就殁了……” “你男人什么营生?”敦诚问道:“日子还过得?” “种地的……”玉儿不知怎的红了眼圈,脚尖儿跐着地,也不看二人,“他人还是实诚的,守着十几亩地,也还将就过。就是婆子脾气不好……这都是命……” 三个人一时语塞,都不知说什么好了。敦敏又问道:“你们迁哪里去了,上回在雪芹那儿还说起你的猪肝,勒敏回来也问,我们都不知道。”玉儿脸色白得没一点血色,低下头去,不情愿地说道:“我们搬到了张家湾,轻易不进城的……这是来抓药,孩子外婆也快了……”敦诚说道:“不是我怪你爹,他是读书读出毛病了——说这些也没用了,告诉你,勒敏现在遭了官司!”玉儿一下子抬起头来,她额上眼角已有了鱼鳞细纹,一刹间,还依稀能见昔日绰约风采,问道:“他——官司要紧么?如今在哪里?”敦敏嗔道:“你咋乎吓她么?——不要紧,他在云南钱度那里,过些时就回京了。他的官司准赢,你放心!” “瞧这光景你也艰难。”敦诚看了看她补得整整齐齐的大襟褂子,叹息一声,“这点银子给孩子买点吃的吧!着实有难处,叫你男人进城到我府里去,好歹我们大家相处一场。我们心里一直把你当大、大——姐看呢!”说着掏出三两一块银子塞到她手里,便见远处一个瘦高汉子肩上搭着搭子,手里提着药包儿走过来,二人不想和这个姓张的周旋,便上马一径出城。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曹雪芹的新居就在白家疃,今日这里很是热闹。不但有畸笏叟,脂砚斋也在,敦敏、敦诚在门口下马,一进四合院便听刘啸林在大声说故事。芳卿在厨下烟熏火燎地炒菜,见小儿子趴在东厢窗户上,便喊道:“东篱!你哥哥在里头念书,你到大榆树底下玩去——别磕着脑门子了!”一转眼见了他们,忙拍着围裙出来朝上屋喊道:“芹圃!敦二爷、三爷来了!——你们里头坐,我给你们弄菜。”敦敏笑道:“嫂子如今炒的菜越闻越香。”敦诚道:“上回看诗,诗也写得好极了,跟着曹雪芹的人嘛!”说着,曹雪芹已迎出来。他经敦敏、敦诚说合,重入宗学当教习。原来一干和他过不去的长吏教习,已纷纷调往外任当官发财了。人事处得好,又有额定月例进项,傅恒府、怡亲王府、庄亲王府也常有小小照应。搬到敦家送的院子里,住房也好了许多,心情自然舒展。敦诚见他剃了的头刮得黢青,穿着月白市布袍子,半旧千层底鞋子,更显得渊亭岳峙神采照人,不禁喝彩:“把胡子也刮掉,再瘦点,白点,可以与潘岳比美了!”说着进来,一群人一哄而起,一边说笑着就灌罚酒。敦诚躲着酒,说道:“刘老先生接着说你的故事,我们都是空肚子,得垫垫菜——我们毕竟认罚还不成?” “我在跟他们讲林四娘。你们来迟,只好将前头的再略述一下。”刘啸林盘膝坐在炕上窗户边,一手把杯,一手支着窗台,缓缓说道:“说的是康熙二年,福建人陈绿崖任青州道台的事。当时战乱刚过,衙署荒芜,野藤黄蒿满院。一日独坐独酌至昏夜,忽然来一艳丽宫装女子,蛮髻朱衣,绣臂凤翘,腰佩双剑。陈以为她是剑侠,一揖请坐,那女子自己介绍,她叫林四娘。是青州恒王宫嫔,不幸早死,殡于宫中,这个道台衙门就是原址。不数年国破,王宫夷为瓦砾。夜台寂寞,风凄月凉,慕陈公风雅特来相陪。绿崖细查她并无恶意,且又谈词不俗,就席间说些风话,拽袖拂手的,四娘也不甚抗拒,于是一人一鬼就好上了。忽有一日,四娘黯然有离别之色,说:‘妾与君尘缘已尽,这就要去终南山,特来一别,这卷诗是我们倡和之作,留给你作个心念。’说完奄然而灭。”敦诚见他吃酒,以为好听的还在后头,半日不听他接着讲,遂问道:“难道没了?”刘啸林笑道:“林四娘已经‘奄然而灭’,哪里还有故事?” 众人不禁一笑,敦敏老实,也说:“这是寻常鬼狐故事。一点也不出奇。我们家一个包衣奴才在杭州贩瓷器发了财,带几百两银子进京营运,住在红果园,也是遇见个女子昏夜来就,晚来早去的。这包衣胆大好色,终日里设酒筵宴请她。有一日女子来说:‘咱们缘分已尽了。我是这地块的狐仙,如今举家要迁走了……’两人哭了一场,那狐仙也就在蒿莱中隐没了——那包衣银子也没了,人也没了,来求我们老太爷。老太爷赏了他两个元宝,他去钱号兑制钱,不防进门就和那女人撞了个满怀,她也是来兑钱的!”众人听了不禁哄堂大笑,畸笏叟笑得吭吭地咳,说道:“敏爷闷葫芦儿,偏能捣鬼!别是陈绿崖也没钱了吧?” “亵渎亵渎!”刘啸林在哄笑中连连摆手,“我还没说尽呢!我给你们背一首林四娘的诗你们听听!”众人听他这一说,立刻肃静下来,听他咏道: 静锁深宫忆往年,楼台箫鼓遍烽烟。 红颜力薄难为厉,黑海心悲只学禅。 细读莲花千百偈,闲看贝叶两三篇。 梨园高唱升平曲,君试听之亦惘然。 这一来大家谁也笑不出来了,脂砚斋笑道:“上回也是你,真是专会败兴,好好儿的,又来一首鬼气幢幢的丧门诗——下回不敢再约你了!” 曹雪芹见芳卿上菜,忙接了在桌上换盘儿,笑道:“这首七律很有身分的。砚斋也是的,怎么说败了兴?我还要把这故事儿写到书里去呢!当年繁华今夕索漠,四娘说错了么?”敦诚将今日法场特赦卢焯的事绘形绘色说了,又道:“你没见那人们,都和疯了、醉了似的,就地儿在那里高声颂圣。如今我们不但有个好皇上,还有了好太后、好娘娘。我就只有点奇怪,娘娘高居深宫不问政务,怎就忽拉巴儿想起了救卢焯!” “深宫帷幔之中的事,外人怎么知道?”脂砚斋拈须,邀大家碰杯,说道:“说如今天下鼎盛繁华是不假。我从南京过来,继善公带我看他修的金陵书院,那真叫巍峨壮观,嵩阳、岳麓这些书院不及它一半大!我说‘继善公真是功德无量’,继善只笑,又带我去看给乾隆爷修的行宫——那有一顷多地,走了两个时辰还没看完一半。那银子真和泥沙一样了,继善说:‘如今真是有钱了,不但官府有钱,民间也有钱。我不从百姓身上刮,又不入己,怎么折腾都不怕!’他说的也真是,北方瞧着还穷,江南是真富,几个大寺院进香的人挤成堆,布施稍慢一点,钱都塞不进功德箱!和尚们也是紫衣缎鞋,大喇喇的不肯理人,我想出个对联挖苦他们两句,竟想不出来!” “这么说——问和尚因何这么大样,仰脸不睬人?答居士只为钱箱饱撑,坐地能化缘!——可成?”雪芹斟着酒道:“我在北京也能觉到,如今真是到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极盛之世。我们这一代人是赶上了。可下一代呢?盛极难继,由盛而衰,恐怕就未必高兴得起来。文景治后便是王莽之乱,贞观开元之后又是天宝之乱——我倒宁可这极盛之世迟一点,或许将来人少一点悲凄呢!再说,那些帝王雄图,将相功业,都在那里营营奔竞,有几个留心街巷暗陬的嘤嘤泣声,譬如现在正伏暑天,绿阴遮天,芳草铺地,离落叶凋零还有几日?卢焯救下来了,阿桂、勒敏还在和人打擂台,不管谁输赢,总有败落倒运的。正所谓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啊!” 他一番话说得大家心底凛然,都把酒默思。敦诚因将遇见玉儿的事说了,又说:“人事、世事无常,雪芹见识不差。玉儿和勒敏的事就难说清个道理。勒敏哪点配不上玉儿?那个糟老头子偏就不肯!”敦敏笑道:“明个儿天塌下,今儿还吃对虾!雪芹兄还是快快写好《红楼梦》是正经。傅六爷如今是顾不上读书了,也还惦记着这事。前日又说纪昀要修《四库全书》,也要物色人才,问我雪芹可不可以?我说那可不成,雪芹如今日子宽裕一点,正好写书,叫他弄故纸堆儿么?”当下众人又说又笑,直到天色黑下来,才各自辞了。 第三十回迎钦差黄鹤楼接风慢公务总督署反目 讷亲六月十九受命出京,亲赴前线,经略大小金川战事。隔一日,在保定便接到廷谕,已向金川张广泗本部发旨,庆复和张广泗已被削去所有职爵,即着锁拿进京交部议罪。再隔两日,又飞递廷谕,据兵部核实,庆复攻上下瞻对纵班滚入金川,本人已经认承。金川之战失机败绩,彼又倡言议和,为张广泗部将具结指证,本人奏状供实,以贻误军机论斩。因他是勋贵子弟且为世宗信用大臣,“朕不忍显戮,即着勒令自尽”。讷亲一边催道趱行,一边心里不免狐疑:张广泗——张广泗呢?怎么没有他的处分?但他素来寡言罕语,不形于色,只心里犯嘀咕,身边虽然扈从如云、怒马如龙,却无人能知他的心思。 因为他攻略大小金川的规划是从小金川入手,想由洛宛入川便当,但乾隆的临行一夕谈,使他改变初衷从湖广取道。乾隆的理由十分充足:“打仗靠什么,一靠士气,二靠谋略,三靠粮秣,要和尹继善先见见面。他现在富足,朝廷不想动户部的钱粮,军需由他支应,不见见不好。朕已下旨着尹继善去武昌接你,你们在黄鹤楼谈谈,然后去四川,你心里就有底了。”但这样一来,就要多走五日路程,在信阳府讷亲便下令随从的三百人马全部轻装,快速赶赴武昌,连马都重新换过。以他军机大臣兼着大将军身份,这些都是细事,咨嗟即办。信阳到武昌快马半日路程,前头滚单飞马流星地往返相报,后边又是一溜轻骑,待过长江登舟张篷之时,才刚过午时三刻。 讷亲一路鞍马劳顿,一气不歇从北京赶到这里。随着船工悠扬一声号子,官舰离岸,心绪才安定下来。此时碧空澄澈纤埃不染,浩浩荡荡的扬子江在这里与汉水汇合。更见水阔天宽,万顷波涛拍岸东去,一群群的沙鸥翔起翔落,放眼一望,龟蛇二山在水色岚气中蔚蔚隐现。江岸上那座高矗入云的黄鹤楼也仿佛随着座舰仄倾摇旋。面对这寥廓江天,讷亲就有多少心事也洗涤净尽,不由吁了一口气。身边的师爷柯模祖忽然用手指着对岸码头,说道:“东翁,您瞧!那是尹制台他们来接您了!” “唔。”讷亲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我也看见了,正中那个就是,左侧那个是湖广巡抚哈攀龙。……好像还有李侍尧,钱度……” 他一一分辨着,大舰已离岸愈来愈近。只见尹继善吩咐了句什么,鼓乐声便大起,八班吹鼓手齐奏《得胜令》,裂石透云价响起,鞭炮声密得不分个儿。待到梢公扯着嗓子吆喝一声官舰靠岸,下锚,搭板桥,讷亲正冠弹衣徐徐下岸,又猛听三声大炮,撼得堤岸簌簌抖动。尹继善为首,率领几十名官员一齐跪下,乐声、爆竹声才停下来。尹继善和哈攀龙齐声报名迎接:“臣,尹继善、哈攀龙等谨率湖广官员恭请圣安!” “圣躬安!” 讷亲南面而立,仰脸答道。旋又换了笑容,俯下身子一手挽起一个,说道:“元长公、攀龙兄别来无恙!元长远道从南京赶来,不容易!”尹继善和哈攀龙也忙笑着寒暄,执手说话。哈攀龙没有受命支应金川差使,只是尽东道主之谊,见官员们已经请过安,便道:“讷相一路风尘辛苦!兄弟在湖北接过几次钦差了,从没见过走得这么快的大使。请——这边备有水酒,请讷相赏光。”讷亲瞥一眼高耸云天的黄鹤楼,笑道:“兄弟心里急。绕道湖广,特为和二位商议筹粮筹饷的事。大家彼此都不生疏,闹什么虚文呢?我素来不吃筵席,但今日破例。皇上有旨说在黄鹤楼,我们何妨登楼望江小酌?就在席间说正经差使,也很好。” 哈攀龙原拟讷亲在此至少要耽搁三天,听他话意,下船就上楼,立刻商量军务,似乎想商量完拔脚便走的模样,不禁一怔:黄鹤楼那边游人如蚁,事前一点预备没有,怎么关防?赶走游人,再打扫,再安席,折腾到什么时候?……心里埋怨讷亲没成算,但他是刚刚升任的巡抚,升任又颇得讷亲从中帮助,如何敢驳回?见尹继善笑而不言,忙命戈什哈:“此刻就移席黄鹤楼,快办!”登时便乱纷纷的,官员们退到远处扇扇子说闲话,戈什哈又搬来几把椅子放在江岸大柳树下,摆桌子、上茶忙个不停。好容易三个人才落座了。讷亲说道:“圣上见元长折子,说你在玄武湖边修了好大一座书院,进上去的图我也见了,真是巍峨壮观。南京人文之地,从此更增颜色了。” “讷相夸奖了!”尹继善永远是一副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模样,身子向后微微一仰,说道:“原来也有个书院,太破烂了,明伦堂都坍了半边。这些地方,主子将来南巡时一定要看的,原来那模样也有碍观瞻,所以就翻修了。”讷亲也仰了一下身子,说道:“听说莫愁湖那边修了行宫,更是华丽,恐怕要花不少银子吧?”尹继善听他话意,夸自己富,自是想多要军费,不禁破颜一笑,说道:“那行宫原是康熙爷南巡时修的,万岁爷有旨意,南巡不住臣工家里。这一次也是翻修。主子是万乘之君,自然有规制,这是礼部来人划定的——至于钱,再多也是宫中的,那边还有个钱度,他知道我的底细。” 讷亲听了点头,正要说话,一个戈什哈飞奔过来,却是哈攀龙衙门的,禀说:“有廷谕,是递给讷相爷的,送到了咱们衙门,叫立刻呈给相爷。”说着双手捧上。讷亲接过,觉得沉甸甸的,小心撕开封口,抽出来看时,是张广泗的奏折。又看后边,却有乾隆的朱批,便忙站起身来细看。先浏览张广泗的奏折,是详述与莎罗奔签和约的前后经过。“自悔不该听庆复乱命,有误军国,贻辱朝廷,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广泗惟当伏法自尽以谢天下。”但他毕竟没自尽,还在布置军事,“归营整训,静待讷亲至营,交割事毕,勉尽余心,必伏剑自刎……”不知出自哪位师爷的手笔,写得字字血、声声泪十分感人。乾隆的朱批附在后面,上面写道: 览奏曷胜感慨。如此,则张广泗知过知悔矣!汝本朕得用大将,庆复胡为,当早奏朕知,今日陈言,夫复何及!朕今将汝性命身家交与讷亲,彼至军中由彼斟酌汝之生死。看汝尚敢刚愎傲上否?讷亲亦当体谅朕意,当留当诛,惟在尔一念,总之朕要平定金川为第一宗旨。此役再不能胜,君国之羞,臣子之耻大矣,惟当如庆复,置之军法耳。钦此! “原来张广泗是这样处置。”讷亲一阵踌躇,心里暗叹一声,默默将奏折送回信封中,又坐了回去。哈攀龙一直在怔怔地看着讷亲,见尹继善剔指甲不言不动,便也学这份沉着,看了看黄鹤楼,说道:“那边预备好了。请二位大人移步。”尹继善便起身,看看怀表,笑道:“已经未时出头了。我晓得这些官,知道这里有筵,早饭都未必好生吃。他们这会子正饥肠辘辘,比我们还急呢!”说着便笑。 哈攀龙和讷亲也都笑。讷亲便起身,说道:“叫钱度也到我们桌上。元长,我不是打擂台来的,你给足了粮饷,我就能打赢这一仗。要怠慢了,我可是要行军法呢!”尹继善笑道:“卑职晓得——请!” 于是众人随这几位大员逶迤过来,沿着收拾得纤尘皆无的石阶拾级登楼。那钱度早已奉命随了上来。按官场的规矩,上官贵人在第一桌,大官在首席。讷亲他们自然而然在最顶一层。尹继善紧随讷亲,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木级一层层上着,笑道:“老哈,这楼也该维修一下了,约有一百年没换楼梯板了吧?你那外头几块唐碑,也该建个碑廊,李白、崔颢的诗碑也露天,像个叫花子似的。这是湖北的脸。该花的地方不能省。”哈攀龙是武官出身,毫不费力地跟在后头,说道:“已经把钱拨过来了。不知怎么还不动工,回头再催催,我把学政叫去说了,由他来管这事。我还加了两条,一是在上头修个佛龛,把观音供起来,保佑这楼别再遭雷击,二是下头修个赵子龙庙——没有当年赵云保驾,后人哪会想到修这个黄鹤楼?”话未说完,走在头里的尹继善已笑得差点摔倒,钱度在后边也捧腹大笑,连一脸肃容的讷亲也忍俊不禁。尹继善笑道:“贤大令果然风雅。” “风雅不敢当,我是附庸风雅。”哈攀龙道,“有人说附庸不好。我说谁不附庸?总比附庸市侩强吧?” 这话又庶几近道,几个人又觉姓哈的率性天真,又不好意思笑了。此时已经登至极顶。讷亲还是头一次上这楼,只见约五楹空间,一律红松镶板铺地,隔扇、雕柱用的是橡木,雕着虫鱼花鸟云树仙人,还有各色道家人物故事,镂得玲珑剔透。只是年岁久了,丹漆蒙尘、雕花剥落。由于被无数游人抚摸,光滑得像涂过一层琥珀。讷亲站在栏边向外眺望了一会,回身说道:“黄鹤楼,我是久仰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极目远眺,长江一泻东去,撩人思绪,忆古追来之心油然而生!这下头是黄鹤矶吧。不知有没有当初建楼的碑碣?为什么建这座楼,你这个湖广巡抚知不知道——告诉下边,叫他们开席罢,我们也吃!” “钦差大人命开宴!” 楼梯口守着的戈什哈立刻传令下去。这边不用安席,讷亲上席,尹继善和哈攀龙左右相陪,钱度便取过酒壶一一斟上。哈攀龙笑着敬酒,说道:“方才出乖了。我是武将出身,都能体谅我。附庸风雅既不好,不附庸就是了。”众人才知道他并不真的明白,不禁又是一笑。哈攀龙道:“顾名思义,这楼下黄鹤矶,早先必是黄鹤窝儿,仙人们都讲究得道骑鹤升天,见栖息得多了,就在这里建个楼也未可知。‘昔人已乘黄鹤去’,这个‘昔人’,敢情就是仙家!”“想当然就是了。”尹继善笑着劝酒,又道:“上回南闱,一个秀才在卷上注明自己形貌,说‘微须’。后来验身,巡查厅一位学究说:‘微者,无也。注的是没有胡子,这人留着小胡子,人状不符。’要赶他出场。秀才不服,扯到至公堂据理相争。‘我说这里的“微”是“小”的意思,没有错儿,老先生还哓哓和我争。我说你总读过四书吧,“孔子微服过宋”,这“微服”是脱得精光,赤条条的么,那是个好模样儿么?’”几句话说得大家又复哄堂大笑。 酒过三巡,讷亲便推杯不饮,说道:“钱度也在这里,议议筹饷的事吧。皇上临行再三嘱托,一个云南改土归流之战,一个上下瞻对之战,再一个大小金川之役。从雍正季年到现在打了十几年。先前是李卫、范时捷,现在是元长公、范时捷,还要加上个钱度,真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既要江南生业,又要支应军需,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你们不容易!皇上说,江南已经蠲免一次钱粮,明年还要再蠲免,这就没了赋捐收项,你们手头必定更紧。因此,金川这一仗打完,还要格外施恩,江南出力多,也不可过于鞭打快牛。”先给尹继善吃了这丸定心丸,讷亲又道:“但这次兄弟出兵,实在是非同寻常,皇上说我是朝廷第一宣力大臣,那是当之有愧。然而以辅相身分带兵的,开国也就这么头一回。朝廷在莎罗奔面前丢尽颜面,实在是赢得起,输不起了。这个差使傅老六也是巴望了许久。我向皇上造膝密陈,傅恒才力不弱,资望尚浅,经略七省军马,一时恐怕难以服众。我是以身家性命立军令状来的,所以还望诸位成全。” 哈攀龙无事心宽,一直微笑着旁听,说道:“莎罗奔一个小小土司,也真算能干。金川之战说到底是一省一地的事,庆复大学士都拿不下来。据我看,庆复其实一直没有掌到军权,在张广泗跟前像姨太太似的,似是而非地指挥军事。老师,您一定请旨让那个张广泗走得远远的。那群人跟他多年,使惯了的部下,你留着他,就指挥不动。”讷亲咬着下唇笑道:“他的性命捏在我手里。当然我是正房,他来当姨娘。” 两个人正经话里夹了这些不三不四的言语,看似无所谓,却极大伤害了尹继善的自尊心。尹继善就是姨太太生的,不但自己在家里低人一等,也眼见母亲在父亲和大娘面前站班、端茶、递巾、点烟,低眉顺眼地苦熬。虽然雍正察觉,晋封母亲为诰命,转到南京任上,终因积辱郁结成病,只享了三天“福”,便大笑疯癫而亡。这是他一辈子的隐痛隐恨,火印一般烙在心上。这种话,让他听来句句都像刀子剜心,连吃两杯酒也压不住悲愤,眼中已汪了泪水,忙掩饰着站起身来,踱到栏边眺望江景。移时,尹继善方无声透出一口气,也不看讷亲众人,说道:“想我尹继善,身为满洲贵冑,不由祖父功业,年不弱冠身登龙门,二十二岁下两广、手刃贪官、平息暴乱,受知于先帝和皇上,不足而立之年即任封疆大吏——从来没有办砸过差使!”他的声音喑哑,突然变得异常柔和:“大人,自接旨日起,我就是您的属下。办差不力,自然有军法处置。您有什么章程,怎么供应粮秣,敬请吩咐。”在座的钱度却深知底蕴,暗暗嗟叹,也佩服尹继善涵养,不言声打火抽旱烟。 “虽然庆复无能误国,但我军毕竟没有伤元气。”讷亲说道,“除了伤兵,现有两万九千余人,在前线对大小金川呈包围态势。三万兵,两万役夫,加上输粮道上守护人等,约有六万,每天需米面六百石,每石三两计,是一千八百两,一年是五十五万两。这是本银,加上脚银,你拢共给我支出二百万两。要是一年我不能胜,再追加半年,仍不能胜,恐怕也用不到你的银子了。但若支应不出,元长,我话说在前面,胜了是我的功劳,败了你独任其咎!” “成!——中堂是指南路军,还是全军?” “南路军和中路军。北路军由四川省供应。” “这是中堂体贴我尹继善。”尹继善不温不火地说道,“我接陕西、云南朋友来信,北路军过草地,粮衣都供应艰难,‘敞衣蓬面,几无人色’,就是信中的话。北路军不同我供应,四川一省之力断难维持,我可以再拨一百万两给四川。” 讷亲是在国公府中长大读书的公子,一直在京任职,早就在上书房军机处身居要职,哪里晓得外任官里的学问?顿时大喜过望,说道:“元长公忠心报国,实在叫我感动。这件事我立刻要奏明圣上的!”“我是但求平安无过啊!”尹继善一笑说道,“如若不够,我还可以追加到五百万两。总之,江南的银子就是中堂的,要够用才成!”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银子、粮食都来之不易。张广泗在金川就霉烂我两库粮食,江南有多少啼饥号寒,家无升米的人?用来叫他们饱暖不好么?中堂如果浪费,继善也要具本参劾。难以顾及情面了。”讷亲眼中熠熠放光,说道:“你放心!” “我这次来武昌,带了一万石粮,船队逆水而行,还要三天才能运到。”尹继善笑道,“这里就交割给哈兄,就请湖北佬运往四川。还有钱度——用银子买粮是不上算的,折耗太多,存制钱又太占仓库,要全部换成制钱,这个要靠铜矿,全赖钱度了。”哈攀龙却知道,这一百万斤粮溯江运到四川的分量,但此时此刻不容他犹豫推脱,因道:“好!我承当了,都是皇差嘛!我们湖广米价也不高,你运银子来,就在我省买粮,由四川来人运走——先买十万石,如何?”见尹继善笑,钱度说道:“我默算了一下。指望铜政司,断然铸不出这么多钱:那是两千多万斤铜啊!但我铜锭有的是,由南京藩台铸钱司承担一半,如何?”哈攀龙又来说买粮的事,一时说得兴高采烈,尹继善一概都是笑,点头答道:“使得。” 讷亲见大家齐心合力赞助,高兴得坐不住,亲自起身一一斟酒,说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兄弟这就具折上奏,诸君忠君爱国之心皎皎然犹如日月!他日计功,这是第一件!”竟离席向三位下属一揖到地!归座又徐徐说道,“侍尧、勒敏他们是进京述职的,原说为和庆复、张广泗对质,现在朝廷已经做过处分,他们虽已削职,也不过为的勘问。我想留下他们,仍旧管输粮供饷,复职的事由我和皇上说话。请哈兄通知他们一下,叫他们准备跟我回四川去。”此时,他才将乾隆的朱批取出,给三人传阅,尹、哈二人不绝口地说:“主上圣明,宽严得当。”钱度却知张广泗在军终究不妥,只在旁支吾应付,酒热菜凉,地方风土什么的胡乱地应付一气。 第二日,钱度便随同尹继善乘两江总督的大座舰返程南京。那武昌素有“火炉”之称,盛暑燠热难当,此刻登舟顺流东下,江宽风高眼阔心畅,二人无挂无碍,乘流而行,又都是文人,时而望江吟咏,时而又对月小酌,得意到了极处。钱度心存狐疑,一直想和尹继善谈谈军需供应的事,见尹继善一味的风花雪月,说起来没完没了,绝口不谈军事,也不好贸然询问。尹继善就有这个本事。你看他笑口常开,说话平易随和,但走得太近,便另有一种气度威势。这日,眼见石头城立在江岸,尹继善变得有些沉郁了,吩咐从人打点行装准备上岸。自站在船头,望着缓缓移动的江岸不言语。钱度在身后,许久才问道: “制台,要到家了,该高兴才是。您好像有心事?” “我怕热。南京比武汉还热呢!下了岸,有多少事等着我呐!” “我听哈中丞说,皇上准备调您去两广当总督,是真的么?” 尹继善转过脸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圣心还在两可之间。我上过一个折子,说两广之异日繁华,有过于今日之南京。因为有海上口岸,洋人贸易越来越多。我在两江和洋人打交道多嘛——”他其实还有难出口的话,他在这个肥得流油的两江总督任上已经八年,军政、民政、财政、海政、洋务一把抓,权太重招人忌,已经有人给皇上递小话儿,说尹继善在江南说话比圣旨还灵,因此才有那个奏折。也是个自晦避谤的意思。思量着又笑道:“去两广我只有一个遗憾,那里懂学问、能诗词的人太少,而且广东话叽里咕噜,听不懂,这一条大煞风景!” “那不要紧,久了就好了。人才也在于栽培,知音慢慢就有了,多了。”钱度笑道:“——一个人在一地一处办差太久,‘反认他乡是故乡’了,不好,所以才有官吏回避制度。我还以为制台为军饷的事发愁呢!” 他见得透,点得含蓄。尹继善这才知道此人心思洞明,遂笑道:“久闻你‘钱鬼子’大名,果然是个角色!连曹雪芹的《红楼梦》也看过了。饷,我发什么愁?江南的米盈户积库,愁的是不好存放,卖不出去,太贱了又伤农。筹军饷等于平价卖米,我的库腾出来好装钱,一举两得的大好事,你的铜到了钱到了,钱库里串钱的绳儿都霉了,刚好也可换换。姓哈的也是这么想的,十万石米等于收进三十万银子在他省里,转过身子到两广营运洋货,老百姓有钱,他手里还紧了?这几百万银子只不过从官府库里搬到了市面上流通罢了!存在库里有什么益?”钱度笑道:“怪不得制台那么慷慨,原来心里盘算得这么精!”尹继善却转过了脸,凭舷而立,望着越来越近的石头城,半晌,自失地一笑,说道:“你错了,我根本没打什么算盘,我在黄鹤楼上想的,大约无人能知。只告诉你,我差点儿意气用事,差点儿存坏念头整治人——三百万,哼!三百万能支撑七个月就不错了!二百万连五个月也顶不下来!” “怎么!”钱度故作惊讶,盯着尹继善,“我不大明白制台的意思。” “你这样精明的人不懂?”尹继善一笑,“讷中堂是宰相,没有带过兵。他的‘账目’是兵部给他汇报上去的数目。将军们那些套套儿比文官一点也不少——不报民夫脚力钱。大小金川是个鬼不生蛋的地方。别说从我江南,从成都重庆这些地方把粮运到军中,一石米要合十八两银子!光是这一项,一年要五百五十万两呢!庆复、张广泗,征金川两年,花银子一千三百万,谁也没我清楚这笔账——皇上心里雪亮,这事又不能告人,还想大修圆明园,又想南巡,更想学圣祖,踩平了喀尔喀,杀庆复一则为立威,二则也是心痛他糟蹋了银子。依着我当时心境:你要二百万,我就给二百、三百万,你败你胜不关我的事。后来想开了,我不到而立就总领两江,受恩高厚,不为他,我还为皇上呢!”他低垂了眼睑,喃喃说道:“走了个庆复,又来了个讷亲……都是坐而论政的人,毫无治事历练,皇上不知怎样想的,该叫傅老六来嘛……或者岳钟麒也成。留着张广泗,还是原班人马,这个仗……”他摇摇头,终于没有说不吉利的话。 钱度沉吟着说道:“我看大小金川的事,劳师无功,单靠换将军是不中用的。勒敏跟我讲,当兵的听见‘莎罗奔’三个字心里就打颤儿,听见‘金川’两个字就犯腻味。将是败将,兵是败兵,凭讷中堂一人之力鼓起士气谈何容易!” “打仗的事一半人事,一半天命。谁能说得准呢?”尹继善双手离开船舷,适意地大开大阖伸展了几下,“不说他们了。我看你就住我衙门里,再去看看我的铸钱局。范时捷管这事儿,有话只管冲他说,他办不了的再找我。天衡老兄,不是我拿大,我这么急着赶回来,是因为有密谕——刘统勋侦知,‘一枝花’回河南传道,在桐柏山、确山都站不住脚,逃往我金陵藏匿。南京是藏龙卧虎之地,也是藏污纳垢之地,我说不定要离任,不能在这里留个尾巴儿。”钱度笑道:“南京这地方要反起来,还不天下皆反了!我不搅你,今晚在总督衙门歇脚,明儿还到驿馆住去。我喜欢秉烛夜游,半夜出进,好叫你那群戈什哈盘查么?”尹继善笑道:“随你,这里纸醉金迷,灯红酒绿,是天下第一坑,你虽是财神,钱再多也是皇上的,可不要花迷了心窍,栽进秦淮河里哟!” 一时移船靠岸,天色已是黄昏,山色江色都笼罩在灰暗阴沉的广袤天穹之下,浑黄的江水也变得黯黑,哗哗地发着令人心悸的拍岸声,轰鸣着向东流淌。此时巡抚范时捷、布政使道尔吉和按察使张秋明已来迎接,在码头上星星点点燃起几十盏小西瓜灯,十几个艄公忙着落帆、搭桥板、下锚、系缆绳,都一个个累得大汗淋漓,艄公头儿过来禀道:“请爷安详下舟——天要下雨,上午我们就瞧出来了,所以紧撑着走,好歹我们总算赶到雨前靠岸了!” “本来想看看长江落日的,没得这个缘分。”尹继善看了一眼岸上迎接的人群,又望了望满江起伏的波涛,笑道:“下点雨更好,凉快——大家辛苦,每人加十两赏银。”那艄公头儿谢着赏,尹继善已携钱度徐步下舟。因见范时捷站在最前头,意思还要给自己行庭参礼,尹继善忙抢一步到跟前,捉住范时捷的手,指头点着笑道:“你这条老狗真结实,穿这么厚的狗皮来接我!”范时捷大笑,说道:“好好好,我扒狗皮就是!钱鬼子,日娘鸟撮的也跟着来了,看中我的钱袋子,又掏弄来了!”钱度知他秉性,笑着回口:“老叫驴,你是铁驴,我带着钢钳子来拔毛儿呢!”尹继善知道他们还要接风,笑道:“免了你们的接风筵吧,又不是掏你们自己腰包儿,还不是从官银里开销?都到我衙门里去,我带的新鲜武昌鱼,吃粳米饭,喝鱼汤。那些筵只是虚样子,黑心厨子挣钱,也吃不饱。”说着提步上轿,众人也只好笑着各自上轿跟随。 赶到总督衙门,已是灯火阑珊。豆大的雨点随着凉风飒然飘落,乍从轿中出来,众人都觉得一下子进入清凉世界,说不出的舒适爽快。钱度看一眼衙门照壁外,一溜不到头的小吃摊子,远处酒楼歌肆灯光闪烁绵延不尽,紧随尹继善进衙,说道:“又变样儿了,连总督衙门外都挤满了做生意的。要李卫在,早打得远远的了。”尹继善笑着对大群请安的师爷、书办、衙役点头致意,说道:“李卫在,也得这么办。人口多了,外地又拥进来许多,去年一年南京城多了十一万人,这是块宝地——这条总督衙门街,一天收上万两银子呢!”说着,将一众人等让进西花厅。 这顿饭吃得众人很舒服,不是筵席,也不聚桌儿吃,每人面前四个碟子,炒胡豆苦瓜、烧茄子、青蒜拌水粉还有一盘木樨肉,米饭、武昌鱼汤,四两酒壶各人一壶自斟。吃完了又端上冰湃西瓜,随意用。个个吃得心满意足,藩台道尔吉是个蒙古族人,笑着揩嘴,说道:“素了点。不过我从来没这么饱过。” “荤素是我俸禄里的,最干净了,吃了准不闹肚子。”尹继善命人撤席,换了正容讲说这次武昌之行,又细述了刘统勋寄来的廷寄和信,又道:“老范是管民政的,还有道尔吉,和钱度一应联络事宜,银钱账目都要把细,有什么办不下来的,一定要回我知道。”范时捷、道尔吉和钱度忙都在椅中躬身答“是”。 尹继善又将目光转向张秋明,问道:“我临行前交待的事办了没有?布置眼线,清理户口,逐户核查秦淮各楼,登记外来人口,各庙堂观寺闲杂住宿香客,还有,给吴瞎子的信寄了没有?刘统勋有没有回信?”张秋明被问得有点局促不安,躲避着尹继善的目光,旋即又定住了神,笑道:“吴瞎子的信没寄。延清的回信到了,说吴瞎子来不了。盐帮和漕帮不和,洪帮和青帮在安徽打群架,误了粮船,要他去调和。所以派黄天霸来。咱们省如今也事多,外地进来的,一是行商,二是打工的饥民,成群结伙各省都有派系,没一天不滋事的,前日行宫门口打群架,捅倒了四五个。司里真有点捉襟——”“我问的是我安排的事你办了没有。”尹继善顿时脸上像挂了霜,“治安,是你的本分差使。” “我已经向巡捕厅安排了。”张秋明咽了口唾液,“我去了一趟镇江,刚刚回来……” “镇江?”尹继善冷冷说道,“镇江有什么要紧公务?” 张秋明暗透了一口气,说道:“傅六爷派人到镇江来购给娘娘上万寿礼物,在镇江叫人拐骗了……” “你昏聩!” 尹继善气得脸色铁青,“咣”地将茶杯蹾在几上,厉声道:“你误了我的大事!你给我站起来!” 霎时间,空气凝固了板结了,西花厅里一丝声音也没有,只听厅外雨打荷叶声一片山响。 第三十一回隔山拜佛错观风路求同却异色空相误 淙淙大雨中,凉风透帘而入,将窗纸吹得时鼓时凹,像一声声低微深长的叹息。从很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尹继善稳几而坐,刀子一样的目光死盯着张秋明:“你抬出傅恒干什么?我告诉过你,我奉的是朱批密谕!什么傅恒不傅恒的?我连范时捷和道尔吉都没说,直接找你,为的就是个‘机密’,你竟敢向巡捕头儿交待几句就扬长而去!‘一枝花’三次聚众谋反,七省传布邪教,朝廷费了好多人力财力逐年逐省搜捕,刘统勋累花了头发,山西巡抚为她逃逸连降两级,你竟是如此的轻慢!”张秋明起先还撑得住,虽垂手站着,两只脚时而倒换一下角度,至此已是脸色发白,双脚平行,腰也伛偻下来,说道:“卑职已经知过了……卑职是想把省里治安整顿一下,……刑部几次部文,都说我们江南械斗凶案天下第一,这也为制台的体面……” “现在知过迟了。巡捕厅有什么机密?你给了‘一枝花’半个月的时辰,她在南京有窝底,有银子,有我们说不清的人事,别说落脚,老金陵的户籍档也办齐全了。你——你给朝廷添了多少事?”尹继善越说越气,霍地站起身来。“你给我离开!——明天起不用到衙,闭门听参!” 张秋明身子一颤,惊恐的目光迅速看一眼尹继善,又向范、道二人移去,见道尔吉脸向壁间看字画。范时捷跷着二郎腿专心致志地剔指甲,知道指望不上二人去求情。想走,又不甘心,乍着胆猛地抬起头来,说道: “尹元长,罢我的官,你有这个权?” “我没说罢你官。你不能胜任,我叫你回去听参!” “我是连着三年报卓异的,吏部考功司有档!” “你是小丑!”尹继善大喝一声,“我给你存着体面——你不走,我叫戈什哈叉你出去!”说着便喊“来人!” 听见外边廊下戈什哈的脚步声,张秋明知道再挺下去更蒙羞辱,恶狠狠盯了尹继善一眼,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我得好好谢谢制台了!”不待戈什哈进来便冲门而出。道尔吉这才说道:“制台,他还是有才的。只是人轻浮些。平素我看在您面前十分小心。这……这处分太重了点吧?” “这真是个溜沟子舔屁股的好角色,老道还替他说情!”范时捷摇着腿说道:“他的心思有什么难猜?无非因为元长要调两广。这很好算计,他是连着报卓异的人,我老了,道尔吉又刚从外地升转来,他至少能跳到巡抚位子上,甚或署理总督衙门也未可知。”道尔吉揉着酒糟鼻子笑道:“那也太异想天开了,连跳三级,哪有那么好的事给他?”尹继善道:“我是生气他误我的差使。张秋明这人是有点见风使舵,还不至于就那么眼皮子浅!我是调任,又不是黜降,难道他不怕我再调回来?” 范时捷哼了一声,说道:“元长,你见得不透。少年高位,对下头官场的龌龊领略不深。前些时有谣言,说你是江南土皇上,还说吏部是尹家吏部,听你颐指气使。敢怕他就想着皇上对你有了疑忌。再说到调任,由繁缺调到简缺,这不明白证明了他的那个想头有道理?你安排的事他不办,也没有什么大恶意,撇撇清而已。”道尔吉这才恍然,笑道:“汉人阴柔奸狡,我祖母就跟我讲过,出来打仗还不觉得,做了文官越看越透,这种鬼蜮心肠,有一半操到差使上,不知天下事好到什么地步呢!战场上厮杀我都没有怕过,暗地想想这些汉人,免不了惊心呢!”看一眼范时捷又笑道:“老范别犯味儿,你当然另当别论。” “怪道的哈攀龙和我讲,谨防身边小人。”尹继善眼中波光闪烁,“他说这边有人给他写信,含沙射影指摘我的阙失。又夸奖讷亲许多好话——原来就是此人!这个王八蛋这么不是玩意儿!你们都亲眼见的,还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不到十年从知县做到方面大员,有什么对他不住去处?”范时捷冷冷说道:“这不是对得住对不住的事。这是他的秉性。邬先生在南京,和我闲谈官场登龙十二术。这一手是有名堂的,叫作——隔山拜佛!” 尹继善原本也想转一转话题,听这个“登龙十二术”名目,大觉新鲜,不禁笑道:“老范肚里憋着狗宝,到现在才掏出来!倒是闻所未闻,请说其详!”范时捷一笑,说道:“十二术,有正有副,有平有奇,大要分为两类。一类为舔痔,二类为售不龟手药的。”道尔吉道:“这名字就奇!”尹继善道:“这‘舔痔’类领教了,必定是个巴结逢迎的意思,售不龟手药的却一时寻思不来。” “有人为楚王献药方,这药叫不龟手药,涂在手上可以防冻疮。楚王的军队在南方,到北方打仗天寒地冻,战士们手也不龟裂。所以叫‘售不龟手药’。”钱度笑着道,“这舔痔——”他没说完,尹继善已经笑了,“我已知道,造不龟手药的,楚王赏车五乘;楚王得了痔疮,有人为他舔痔治疗,以为‘爱我’,因此得车一百乘。这是《庄子》里的——事出有典,好!”道尔吉这才明白,笑道:“连升官本领都一套一套的,真了不起!楚王英明!献不龟手药的赏五乘车,舔屁股的赏一百乘!”尹继善又道:“那是自然,因为不龟手药虽好,对楚王没用处;舔痔,他就十分受用了——时捷,升官登龙十二术你还没说呢!” 范时捷隔帘眺望着外边漆黑的雨夜,用手指有节奏地点着,一字一板说道:“升官登龙十二术,又称‘官场房中秘’,有——造劫乘势、水漫金山、浪涌堆岸、一笑倾城、危崖弯弓、霸王别姬、饮亦醉、隔山拜佛、泪洒临清、打渔杀家、石中挤油、雕弓天狼等种种名目。单说隔山拜佛,即是中常手法之一种,比如你是县令,下一步要升迁同知,决不要走同知的门路,拉住同知的顶头上司打同知,气力才使到了火候;当同知又要升知府,要拉住知府的上司道台打知府;当了知府,绝不巴结道台,要直接与三法司联络过从,把道台一脚蹬掉!这样一步一步升迁上来,永远是隔一层上司套弄好了,把顶头上司弄掉,自己就上来了。所以张秋明从前巴结你,因为那时他还是杭州道,想的是臬司衙门的缺;如今他想的是巡抚、总督,因此必须隔了你这座‘山’,去拜傅恒、讷亲这些‘佛’。你细想想,我说的有错没有?”尹继善笑得打跌,想想张秋明履历,确是如此作派,不禁叹道:“邬先生真是一代杰士,吃透世情人心!只不明白,‘石中挤油’,想必是努力办差,卓异出众然后求考绩升官的了?”“不——是!您想到哪里了!”范时捷道,“石中挤油是替上官着想,想得比上官自己还要周到。这是专门对付糊涂上司的。上司精明,在上司跟前就要‘形同白痴’,精明人容不得精明人,所以要装傻——恰如其分的大傻瓜。你在精明人跟前憨态可掬,他就觉得你胸无城府,靠得住,就升你的官!” “那——饮亦醉呢?”道尔吉问道。 “饮亦醉是红粉功夫。”尹继善从旁笑着代答:“当日苏五奴娶妻极有姿色,众人想灌醉了他,调弄他的妻子,却总灌不醉。五奴说:‘诸君只要多给银子,喝面糊汤()我也醉倒了,何必要灌酒?”,一句话说得道尔吉哈哈大笑。钱度用扇骨拍膝,笑道:“我学生读书多矣!比起邬先生自愧不如!早听二十年训诲,今日官位当不下尹范二公之下!” 众人又说笑一会,尹继善掏出怀表看了看,说道:“铜政的事万不可误,都交给老范了。云南的铜要赶紧运过来。钱度先和二位老兄瞧瞧我们的铸钱司,范子不够可以再造些。一时铸不及,把铜锭存到库里——钱度要信得及我,我总不会用来铸铜器的。”众人便都站起来辞行,钱度笑道:“你当然不会,你那些管库的捣腾铜器,我也是要弹劾你的。那是铜么?那是矿工的血凝出来的!我杀人杀得已经手软了!” “放心好了。”尹继善徐步送客至廊下,眼见众人出去,又看了看怀表,叫过戈什哈吩咐道:“叫南京城门领、江宁知府,嗯……还有江南大营玄武湖水师管带,限一个时辰以内赶到这里会议。” 钱度心里惦记着彩凤楼的芸芸,却不敢耽误了正经差使,第二天起,便去见范时捷,交割铜银、签押印信,又到银库查看银子成色,装箱上封,督办一切,都由道尔吉陪着。道尔吉见他一一过目,对账划银一丝不苟,终究也没挑剔出毛病,笑道:“真不愧钱‘鬼子’!我们江宁银锭使了几百年,还叫你挑出成色不足了?”钱度笑道:“这叫先小人后君子。这一回我算知道了你江南藩库的老底儿,后库里那些柞木大箱子里头敢情都是元宝吧?我看两千万两也要不穷你们——哪来那么多的钱?” “你看看那边就知道了。”道尔吉笑笑,拉着钱度沿梯上了库顶瞭哨岗亭,用手指着玄武湖边,说道:“你看,光是玄武湖边就有三百多家织坊,向北是三千顷桑林,这里织出的宁绸,除了贡进大内一点,都运到海外换了金银,到欧罗巴洲,一两真丝缎子兑一两黄金!——你再往北看,江边雾笼着那一带就是金陵大码头,上万的短工都是搬运苦力。茶叶,还有江西的瓷器,打包好了就上船出口,一船一船吃水都是满满的,一船瓷器能换小半船银子,银子一进口就从那条路运进来化成银锭入库。你说的柞木箱子里都是!元长说,赚中国人的钱叫窝里炮,不叫本事。赚外国金元、银元那才叫真能耐!这三五年,海关厘金比康熙最盛年间十倍也不止呢!元长,那是真有能耐,我们都舍不得他走呢!”钱度不禁喟然叹息,说道,“前头一个李又玠,又来一个尹元长,江南人真是有福。我还以为你们仍旧指着秦淮河收妓楼的夜度税呢!”“李卫的聪明得自天性,尹公天分高,又加上了好学,这就不同。”道尔吉道:“可惜了李卫,前日邸报说他病危,已经上了遗折,看来是不中用了。才四十六岁的人,正出力时候呢!” “不说人家的话了。”钱度想着李卫的病,从前有恩于自己,如今睽隔天涯不能照看,心中不禁一酸,说道:“李侍尧这几天就到了,陆路运粮,至少要先运一千大车,水路缓缓相继,征车、征船也不是小事——还有骡马车夫把式,都要齐备。他办事极细极快,这边怠慢了,他就立即报了傅六爷,申斥下来都没意思。我看老道也是至诚人,给你提个醒儿。咱们从明天起,要逐个厂看你的铸钱炉子,然后我就写折子回奏皇上了。” 道尔吉带钱度沿阶走下岗亭,笑道:“你不急么?催得我们阖省台人仰马翻!你这一套也是官场登龙十二术里的吧?”钱度笑道:“算是卖不龟手药的一类吧,忙死累死也未必见好儿。有些人生来就有福。比如那个肖路,顶多不过一个听差的材料儿,听说元长已经保奏了摇头大老爷,办事像个女人,没点主张,说话又嘟嘟嚷嚷,真不知元长看中了他哪一条!”道尔吉一笑,说道:“这个你就不明白了不是?肖路是张中堂荐来的。张衡臣如今虽不管事了,那毕竟是四十年太平宰相,尹元长不能不买这个账!这次押运粮食,肖路还要去,肖路没大本领,伏低做小忍苦耐劳,不和人闹生分,这个长处也难得。瞧着吧,军功保案里还少不了他一笔!” 钱度边走边笑着摇头:“糊涂账,糊涂账……”又道:“前儿过莫愁湖,见那行宫,真是壮丽。隔几日闲了,请老兄带我一游,成么?我见邸报,已经竣工由内务府验收接管。皇上去承德回来,旨意一下,换了御林军关防,再想进去看就难了。”“行的。”道尔吉悠悠地走着,叹了一口气,“你一说承德,我就想起科尔沁大草原,想起大片大片的羊群和马群——真像绿色的大海上的白云和乌云在飘动。那那达慕大会上的赛马、摔跤、比箭……人和人不论亲疏,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还有烈酒和名马……不是我当着你这汉人说汉人,在这堆人里头混,真不如和畜生打交道!”钱度哈哈大笑,说道:“骂得好!你要真想带兵,自己可以和主子说,我是管账先生,理不到这一层儿。告诉你,傅六爷一个心思要带兵,你不妨在国舅那儿修修路子,点将时有你的名,到时候才能水到渠成。”说着已到大仓库门亭外,二人一揖而别。 此时已是午牌一刻,钱度在南京并无亲友,回督署衙门,又吃腻了大伙房的饭,又不好意思点小菜,想想下午无事,便在玄武湖租了一条亮顶儿船,买了些西瓜葡萄,又叫了几个时样小菜,自坐了船,丢给艄公三钱银角子,在船上随兴荡游。但见湖岸柳色苍暗,袅袅如烟,无数水禽或翱翔盘旋掠水觅食,或浮游在蒹葭野荷间拍翅追逐。天光水色一漫无涯,倒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从跟田文镜当师爷,想到德州那夜仓皇逃离,投奔李卫又转投刘统勋门下,中间还夹着与乾隆皇帝的围炉论政,又亲自去奉旨处死喀尔钦,辗转云南炼铜整矿,一时满心凄楚,一时又血脉奔涌,真是百感交集万绪纷来,不知不觉间已见金乌垂湖,三瓶玉壶春竟喝掉了两瓶。钱度本来酒量不大,已是醉醺醺的。艄公扶着他上了岸,趔趄着步儿沿岸走了半里许,凉风扑怀,越发头眩难当,俯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呕吐了一阵,又用湖水冲了冲,才觉得胸膈间烦闷消尽,却仍头晕腿软。清醒过来,才发觉身在玄武湖北岸小街上,四周已经黑定。他晕头晕脑在满是小摊贩的街上寻轿。问了几处,都说这一带尽是穷人,没有杠房。因见满街都是鸵茧子的骡马,便去租马,要赶进城去。 “哎哟!这不是钱爷么?”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气,钱度回过头来,觑了半日,才看出来,笑道:“是曹妈妈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凤彩楼那边生意不做了么?” 曹鸨儿穿着滚边实地纱月白大褂,扭着腰肢满脸谀笑,说道:“爷回咱们金陵独个儿在这水泊子上取乐!我还以为把咱们彩凤楼给忘了呢!是这么回事,凤彩楼那边地皮金贵,没法扩大。我想我也老了,终不成开个百年老行院?到老也想吃碗体面安生饭。这边织工出贡绸,是个正经营生,就也开了一处坊子,到老也有个正经归宿。钱爷,看你是醉了酒,瞧这身上、头上都是草节子。到我坊子里歇歇,明个儿再进城去!”钱度此刻一步道儿也不想多走了,遂道:“那就随便找个地方歇息。明儿我还有事,你告诉芸芸,明晚间我去看她。”曹鸨儿一听芸芸,便掏出纱巾拭泪,哽着嗓子道:“这孩子没福,苦日子好容易盼出个头儿,谁知就去了呢!她十二岁上就卖到我这里……可怜见的,爹娘都没了,哥嫂又养不起她……” “芸芸殁了!”钱度停住了脚,如遭雷轰电掣一般。他那本来已经苍白的面孔泛着青光,刀子一样盯着鸨儿,“敢怕是有人加害她吧?她有钱,我又不在身边,所以招人眼红,是吗?!”曹鸨儿被他的神气吓得浑身一颤,颤声说道:“爷,你疑到哪儿去了!要是我害了芸芸,躲你还躲不及,还敢招呼你么?要说有人害,我说句刻薄话,还是您钱大爷害了她哩!”钱度怔了一下,觉得曹氏说的也不无道理,遂问道:“她怎么死的?” “难产。” “难产!”钱度惊呼一声,全身剧烈一震,“谁的?” “这还用问!” “是儿子,是女儿?” “是个大胖小子,活活憋死在肚里……”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钱度突然心中一阵迷乱,头轰地一声涨得老大,失态地喊了一声又止住了,仰着头,望着黯紫色的夜空,许久才低下头哀伤地说道:“她去了,还带走了我的……儿子……我们钱家在子嗣上本来就艰难,四代单传……游丝般系着……我妻子生了三个女儿,也是生儿子难产去世……难道天叫我钱家绝后不成?啊……”他干嚎了一声,已是泪如雨下。 曹鸨儿一声不言语,静静听他诉说完,慢慢说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此地有个道士叫步虚,是紫霞观的观主,能演诸神驱鬼,知人生死造化。附近几个织坊近来夜里常闹鬼,女鬼们半夜里呜呜咽咽,哭得叫人发瘆,我坊里的女工们都吓得聚到一处整夜不敢合眼。也想请他镇一镇。你既到这里,也是缘分,就请他给你瞧瞧八字,可好?”说着已经转进一道黢黑的小巷,见有人打着灯笼迎上来,却是原来凤彩楼的王八头儿史成。掌着灯见是钱度,史成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说道:“我的爷,步虚这个小牛鼻子真有点门道!我寻思着奶奶出来这么久怎么不回来?便出来迎迎。步虚跟我讲,您是道儿上遇到了贵人,一道儿回来了,我还不信,敢情是真的!请,请……”打着灯便在前面带路。 于是钱度跟着往里走,在迷魂阵一样的巷道里穿来穿去。这里似乎是织机的世界,每隔几丈,最多十几丈便见一个个门头上都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照着门前满是污水的路。灯上千篇一律都写着什么王家织坊、蔡家织坊、何家织坊……轧轧的织机声响成一片。钱度不禁问:“这么窄的道儿,茧子怎么运进来,织物又怎么运出来呢?” “那都从后门走,进蚕茧、运绸缎,都打玄武湖来往,很方便!”曹鸨儿笑道:“这边是工人出入的,那边到处是牲口粪尿烂泥塘似的,不好走人。” “有的人家门口跪着一些女人,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犯了规矩,从工房里撵出来罚跪的。都是些难民,不会做生活,又没有靠山——这里头的烦难,说不尽啦!新工上头有老工,上头有师傅,拿摩媪,一层层儿的,竟是想怎么摆治就怎么摆治!” 钱度已从芸芸的死悲痛中缓解过来,叹道:“轧轧千声不盈尺,织者何人衣者谁?不容易啊!你家织坊也这么狠么?”“天下老鸹一般黑,你不狠,别的织坊的价钱比你低,卖给谁?”曹鸨儿笑道:“老爷你只管穿绫戴罗,管他这账干什么!”说话间,已到了一个织坊门口,果见一个米黄色西瓜灯,门洞却比别家宽些,也跪着五六个女的,大的有四十岁上下,小的只有十二三岁,都是浑身污浊不堪。曹鸨儿一边跨门槛儿,一边说道:“都起来做活计去吧,告诉头儿就说我叫回来的——去吧,去吧!” 那几个女工千恩万谢磕头去了,钱度跟着进了天井,才见是个宽宽绰绰的四合院,青堂瓦舍,四周围超手游廊上挂着八面宫灯。钱度一边登堂入室,一边说道:“太严了不好。你应懂得宽严相济,你的绸缎织得就好就快,不信你试试。她们心里恨你,又拿你无可奈何,使个小绊子,今儿弄坏个机梳,明儿织个次布,逼急了女人也会杀人——苏州有几家绣坊,坊主家生儿子,儿子的小鸡鸡儿都叫人悄悄捻断了,生下来就是太监——就是杀不死你,人要受罪,治病要花钱。有这笔钱让工人吃了,就给你加倍出活儿,岂不更好?”曹鸨儿笑嘻嘻说道:“钱爷家准是日进斗金!您这么会算账,老爷我见了千千万,总没您把细的。”“我何止日进斗金!”钱度此刻酒意已消大半,因见堂上坐着个道士,料知就是步虚,便道:“不过不是我的就是了——这位道长,想必就是步虚了?”一边说一边打量,只见步虚发髻高挽,披着雷阳巾,穿着玄色道袍,年纪二十岁左右,面如冠玉,气度不俗,一双小瞳仁晶光四射,盯着人像是要把人看到骨头缝里似的。钱度又正容说道:“仙长少年高名,不才久仰了!闻说道长善于风鉴,可能为我一观?” 步虚早已站起身来,从容向钱度一揖,展袍落座,那曹鸨儿只偏身坐在一旁矮座儿上,吩咐人送点心上茶。步虚说道:“大人贵相天表,何用道士饶舌?今晚道士特地为织坊净房,驱鬼逐魔,要静一静心。居士有意,明日如何?”曹鸨儿在旁笑道:“钱老爷明日还有公差呢!香裱铺子说大檀香已经被人请完,连夜赶着做,明早才送来的。既在这里遇上了,就是有缘,你何妨给老爷瞧瞧呢?”钱度笑道:“剧谈造命,也是快事。君子问凶不问吉,道长只管放胆说!” “那就放肆了。”步虚说道。他站起身,将烛台向钱度身边移移,认真看了钱度一眼,掐指念诀,垂目沉思,说道:“居士心根正,土星亮,近日有加官晋爵之喜。白耳黑面,主居士名满天下,但文昌不亮,您成名不由文章。酉戌官鬼逢财,您是从钱财上起家的。七七死绝之地,六八丁旺相逢,子嗣上是艰难得很了。就功名而言,交于五九、六九之间,年近知天命方逢大运,自今而起,还有十年好官可做。但你台阁发暗,命中无卿相之分。官不能至极品,有阶难拾级而上;财不能雄四方,对铜山而枉自嗟叹。知其入而守其出,知其不可即莫为。庶几康宁一生。”说罢便吃茶。 钱度听罢沉吟不语。曹婆子道:“就这么一点?我就不大懂。你方才讲‘有阶难拾级’,那不是看着是梯子不能上?这又是什么意思?有铜山又不能发财,这不是更奇怪么?”“你信不及我么?”步虚目光如电,一闪即逝,对曹鸨儿道:“我说说钱居士的前边的事——您日月角俱都发暗,六岁丧母,十岁丧父。死不同年,但同月同日。生不同年,但死却同岁,命中之奇无比。你是跟着叔父母长大的,十九岁进学,你才知道他们不是生身父母。你后头的官途我不说,你发际压眉,天庭不阔,主有水厄。你至少在水中被淹过三次,不知可是有的?你在叔父家九年,待你如亲子,但婶娘后来生了双胞胎弟弟,就生了逐你出门的心。你离家这么多年没有回去过。也为这点遗憾。但你这一来,九年养育之恩就抛了,这叫忘人大恩,计人小过,所以上天有削禄之罚。十年运消,你当急流勇退,回报这九年之情,此生方得平安呢!”钱度愈听愈是佩服莫名,连这些鲜为人知的心事他都一一点透。他脸红了一下,呷茶掩饰道:“先生高明!我说过不计较言辞的。不过,我至今无嗣,还请先生指点迷津,怎样才能破解,怎样才能得个儿子?” “凡事都有个天理。做有子事无无子之理,做无子事无有子之理。”步虚说道,“你命中原有一子。可惜你杀人太多,门前墓道冤魂充塞,没有谁敢去投胎。我为你书一道符,你寄回家中,或接你妻子出来,为她焚符,用雄黄酒灌服了,再看怎么样。”说罢起身,至桌边提起朱砂笔,略一属思,笔走龙蛇画了一道符。交给钱度。钱度小心双手接过,折起放进袖中,顺手取出五两一个南京锞子放在案上,说道:“些须香火之资,不成敬意。愿与道长为俗交道友,异日一定上庙致谢,还有许多请教处。”步虚也不逊辞,欣然接银,对曹鸨儿道:“方才进门时钱爷劝你的话都是至理名言,那里头带着‘利’字,不是我道门宗法,但其中仁爱慈悲却是天理。我看了你这处宅子,原来也是乱坟岗。要不是别家织坊天天有逼人致死的,有替代处,你这里早就出大事了。今夜既无法事,你着两个人送我回上清观,我在观里心净,为你这里消愆,也为钱爷祛一祛积秽。”说罢起身辞去。钱曹直送到小巷里,看着史成派两个小厮掌灯送了远去。 钱度跟曹鸨儿回来,看表时正指亥正三刻,曹氏又要来果茶,说了一会子步虚,又说起芸芸。钱度又细问芸芸别后情形,才知道是难产后血崩。这是医家棘手的病儿,他也只好认命。又听曹氏说芸芸临终念叨自己,怕被铜山矿工打死在云南,钱度又坠下泪来。曹鸨儿行院里混了十八年的人,最会使小意儿,一边安慰钱度,一边又取点心,又拧热毛巾伏侍钱度,说得钱度又欢喜起来。曹鸨儿便乘机入港,颦首眉头娇笑道:“钱爷,你也太痴了!人死如灯灭,生前尽心待她就是有情的了。何必太伤心?身子骨儿要紧!”说着便挨擦上来,用汗巾子给钱度揩汗,有意无意间用胸部轻压钱度肩头。钱度是个单身在外的男子,也不禁多少有点动心。因笑道:“我看你有点浪上来了。今儿我没心情呢!回去睡觉吧!” “回去我是寡女,你就成了孤男。”曹鸨儿抿嘴儿一笑,“那多寂寞呢?你要嫌我不好看,咱们猜谜儿说笑耍子,瞌睡了就睡,如何?”钱度一向没在她身上留心,此时灯下看,曹鸨儿不足四十岁的人,削肩细腰,胸乳高耸,腕臂如牙玉般洁白细腻,眼角有点鱼鳞细纹,灯下根本看不出来。此时那婆娘上了欲火,双颊泛红,双眸传情。钱度笑道:“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呐!老板接客,一定别有风味。”曹鸨儿似胶股糖一样,稀软地粘在钱度身上,“噗”地吹熄了灯,“来吧……这是五百年的缘分……” 钱度怪叫一声,猛地将她压在身下…… 第三十二回道不同斗法上清观情无计钱衡挪官银 上清观就在街北镇外约半里许,离玄武湖也不过二里。这里早先康熙年间是水师营房圈了的一座庙。后来靖海侯施琅带水师攻台湾调走了军队,营房因年久失修败坏了。庙却留了下来。从这里向南看,是乌沉沉一片镇子,刮风时玄武湖的波涛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再向南便是六朝金粉之地石头城,向北却是扬子江。 这位步虚便是当年在山西驮驮峰被飘高逐出红阳教(白莲教之支流)的小姚秦。他游历过大江南北十七省,走遍了白山黑水、天涯海角,最后选中了这块风水宝地。为什么选这里做他的天理教总堂,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北方离北京太近,两广福建离北京又太远,这里龙盘虎踞,人文荟萃,是个风云鼓荡之地。这里富人多,穷人更多,稍有饥馑,四邻各省的灾民就像潮水一样涌入江苏,涌进金陵,传教极为方便。他天分极高,几年潜心精研《万神圭旨》、《奇门遁甲》、《道藏》、《黄庭》一类书,道术已远过当年龙虎山的贾士芳,却不露锋芒,只以“平常心,平常人”面目济世救人,传布天理,收纳徒众。即使偶尔演法,也只有三五个徒弟得见,且严令不得在民众中炫耀。因此,上至总督尹继善,下到陋巷居民,都只知道他叫“步虚”,懂命相,会风鉴,能医术,是个行善济贫的有道之士,谁也料不到他曾是白莲教的护法尊者,待时而动的“巨寇”。 易瑛一干人早先与飘高大道长有过交往:自然知道姚秦出教自立门户。但当时的姚秦,不过是飘高跟前的执拂使者,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他的相貌。这次兵败来投,由曹鸨儿牵线,想“请见当年姚秦道友”。曹鸨儿就是勾通联络这件事,才遇上钱度的。 此刻,步虚回到观中,徒弟们还在做晚课,钟磬激扬钹鼓叮咚,徒子徒孙几百人都盘膝坐着诵经。步虚见有几十个信民还在三清座像前跪着;知是求药的,遂向三清像一揖,从神架上取下一叠小纸包儿,亲自一一分发给众人,说道:“今日来者都有缘,这是昨天就请神赐的,拿回去服了就好——王小七儿,明晚背你爹来,我亲自再瞧瞧。”众人接药磕头各自散去。步虚又吩咐道士们:“各自回房静坐,守庚申,今夜有天露,是三清降临赐琼浆,各人用盘子祈赐吧!” 一时道人俱各散去,偌大的三清宝殿立时显得空落落一片岑寂。步虚自在蒲团上打坐,默会元神周天,以心会意,以意会神,瞑目搜求内丹要道。他明知易瑛等五六个人已经入殿,却浑如不觉。 “步虚道兄。”易瑛许久才道:“贫道易瑛稽首!”旁边站着的胡印中,也是道装打扮,见步虚不言语,便道:“步虚道长,这就是我们紫云观住持道长易瑛。昨晚来见,我已经说过,今日又让曹氏介绍,想见一见姚秦大仙师,务请道长接引。” 步虚这才缓缓开目,扫视了一眼易瑛身后的雷剑等四姊妹,叹息一声道:“不要误我清修,我亦不误你们的事。我确实不认识你们说的姚秦道长。修道以清净为本,金丹大道不在鼎炉之中。道兄你们是性情中人,不是我道门法缘弟子。易瑛,唉……我已久闻大名,是术能通神之人,一味在红尘中打滚,何如早日归正?”易瑛一直在用元神试图与步虚通会,但意念功力发出,再三袭扰,步虚不拒不应,浑然与普通人无异,难以感应,便以为他是全真道派,笑了笑坐下说道:“全真以性命修养为本,只是为了自己长生,究竟于世人有什么益处?”步虚只是摇头,说道:“我不是全真道门。无论何种道派,若倚仗术法,终是入了旁门。我是自然门,随遇而安,物外无求,取水到渠成之义,循乎天理顺乎人情,以此善缘济世,永与红尘无涉。” “什么是自然道?”易瑛问道。 “自然即是天道。” “什么叫天道?” “天道即是水德,循河而行不出堤岸。”步虚说道:“天道亦是火德。水循河渠,火存金鼎勿使泛滥,水火既济,然后道成。”遂口内微吟: 契论经歌讲至真,不将火候著于文。 要知口诀通玄处,须共神仙仔细论…… 玉炉霭霭腾云气,金鼎蒙蒙长紫芝。 神水时时勤灌溉,留连甲使火龙飞! 吟罢又道:“众位道兄,你们虽有法术通微,奈何时运相悖,奔波苦求艰难竭蹶,于今事业毫无所成,别说姚秦,就是三清下世,也无力助你们。不如归我自然门,革面洗心广布慈悲,可以销尽从前戾张之气。听说过没有?——真槖龠,真鼎炉,无中有,有中无。火候足,莫伤丹,天地灵,造化悭!” 易瑛听了不吱声,半晌,嫣然一笑道:“口强不如手强,手强不如心强。你好一张利口!若不能法术,算得什么真道士?我也舍药救人,从来不用手撮送人,虔心心通九玄,患者自然得药——不就是香灰朱砂么?你看那座香鼎,我手一指它就倒。居士见了,信你还是信我?你看那只飞蛾,我念心一到,就能将烛扑灭,大约也是真实不虚。”步虚只是唯唯,说道:“道心无处不慈悲。平常心即是道心。以左道发蒙,汉有张角,唐有黄巢,明有徐鸿儒,虽有一时之效,以此成事者自古无之。你就咒得三清案前海灯灭,咒死小道士,小道士也是不信。”易瑛想想,不露露手段终难叫这个腻味道人信服,遂冷笑道:“道兄未免太夸夸其谈。你看那只鼎,无论该不该折足,我叫它折,它就得折!” “无量寿佛,这个谈何容易!” “容易!”易瑛脸上挂了霜似的,轻蔑地一笑,胼指遥点那鼎。只听那鼎“咯嘣”一声,仿佛要炸裂开似的,轻轻晃动一下,却又稳稳站住了。乔松上前查看一下,向易瑛摇了摇头。易瑛苦练五雷正法,别说一只鼎,就是一座石柱也是挥手之间便崩坍碎裂,试验无数次从无失手的,此时无效,不禁脸上变色。倏地转过脸来看步虚,仍是闭目团坐,毫无用功痕迹,只是念念有词,口诵《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易瑛细查,殿中并无其他高人相助,断定是这个小道士弄鬼梗阻,遂道:“好一个‘自然’门!”“唿”地双手向步虚一推,问道:“姚秦到底见是不见?”顿时殿中罡风大作,神帐帷幔被吹得飘飘忽忽,所有的灯全部熄灭,那是风犹自满殿盘旋,劲力愈来愈强,“咔”地一声,不知神案的哪条腿竟被吹折了似的。但步虚仍似无事,诵经声枯燥单调千篇一律:“……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恍惚……”也是蹊跷,随着这浑厚的诵经声,是风愈来愈弱,终于停止,已经吹熄了的烛,居然又一一由暗渐明。 步虚停止了诵经,说道:“居士法力甚深,贫道佩服。但此种功力出自于法,已与老子之道相悖。逆理而行,虽强力为之,终究只是自摧自残而已。你已经亵渎了三清,速离此处。不要再扰!”胡印中“噌”地抽出腰刀,大叫一声:“座主,这分明是个妖道!什么‘自然’,我一刀劈了他,刀‘自然’就割死了他!”喊着,扑身便上。 “印中不可鲁莽!”易瑛此时才知这位道士功夫深不可测,断声喝止胡印中,向步虚打一稽首,说道:“既然不肯赐教,即是贫道无缘——我们走!” “慢。” 步虚叫住了众人,却又沉吟片刻,方道:“金陵对你是险地,故乡既不可倚,向东去吧!我还是劝你们隐归自然门,可得善终。岂不闻吉凶侮吝皆生乎动?但要去,也不中留,也是劫数使然。赠你一句话,二八兴,二八亡,谨防二八炎上房——届时自有应验!”说罢又复诵经,易瑛等人出庙,远远还能听见,念的仍是《道德经》:“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 易瑛等几个人在星光闪烁的庙外站定,雷剑等人都在凝望着易瑛,等待她的决策。易瑛深深叹息一声,说道:“今日方知天外有天!这步虚说得对,南京确实不是我们的善地。我们在武昌、上海、清江、苏杭二州还有香堂没有散,投奔哪一处好?”唐荷道:“他自己那么大法术,却劝别人当平常人,可见这个步虚是个口是心非的!他叫我们向东,我们偏向西,看是怎样?武昌那地方接两广、接陕西、接四川,和这边也通连,我看比东边好办。东边太富了……”易瑛笑着摇头,说道:“正为交通太便利。我们不能去,光是四川,就有几万绿营兵,我们无法招架。这个步虚虽然不和我们一道,但似乎也不以我为敌。他指点的还是对的。现在查得这样紧,如果拔脚一走,或许从此就完了,所以我心里还有点不情愿。” “昨儿应天府衙老三传信儿,刘得洋也来了,夜里和燕入云、黄天霸那一干人吃酒吃到四更天。”韩梅说道,“燕入云吃醉了,又哭又笑,喊着教主的名儿满院乱跑。还说他宁肯自己死也不肯害你。黄天霸叫徒弟们把他捆住,灌了些马尿给他‘醒酒’,……老三还说吴瞎子去了扬州,传令黑道人物和青帮、盐漕二帮都来对付我们。看来想在东边寻个立足之地也不容易。依着我说,乘着刘统勋一心在江南搜寻,我们还回中原,出其不意,占山为王,再大造声势。” 易瑛半晌才道:“我们折腾不起了。向南有多少关碍,向北也有。还是向东,我们招收难民,开织坊绣坊隐蔽下来。现在的事根本不是造‘声势’,是自存。平安顶下这一劫,待机而动才是上策!”她顿了一下,语调又由舒缓变得强硬起来,“步虚的棋走得比我们稳,他能做到的,我为什么做不到?天一亮我们就乘舟东下,但南京的地盘不能丢。我看雷剑和乔松留下吧,我到东边自然派人来联络。”雷剑瞟一眼胡印中模糊不清的身影,嗫嚅了一下说道:“教主,这边有几个香堂,一色都是男的,原来归着燕入云掌管,现在要收紧盘子,又谨防燕入云毁我们摊子……我恐怕力不胜任。不如请胡大哥留下,比我更方便些。” “好吧。”易瑛半晌才说道,“那就请胡兄弟在这里主持,雷剑襄助好了。”自在山东救起胡印中,她隐隐觉得胡印中和雷剑之间有点什么,但实在是“什么”又模糊不清。她原在燕入云的纠缠之中,胡印中似乎也隐隐约约搅进来,现在燕入云倒戈,对男女之事她更觉了无意趣……从心底无声地透了一口气,易瑛又谆谆嘱咐:“我每到一处留有暗记。你们这里好,我自然知道;要呆不下去,千万不要硬撑,要去找我。小心与人交往,不要轻易接纳新人,就是旧人好友,也要重新查考,弄清了确实暗地通敌,就杀掉——但也不要弄得本教兄弟互相猜疑、人人自危。稳过这一阵,刘统勋见无从下手,自然也就懈了。他下海捕文书向上交待,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第二日天刚明,易瑛等三十余人便各自从燕子矶买舟东下。雷剑一身男装,和胡印中站在码头上,看着一叶扁舟顺江漂流而下,变到只有芝麻大,变到一片混沌……二人才离开码头。 “起风了。”胡印中望着岸上的柳树,认真地说道:“你这顶瓜皮帽还要往下压一压,你不肯剃头,穿男装不能和人接近,走近了,任哪个人都能看出你是女的。”雷剑小心地将鬓发向后掩了掩,把辫子盘到脖项上,又压压帽子,嫣然一笑,也说道:“起风了……这又是一番局面——你知道这叫什么风?这叫‘石尤风’……”胡印中笑道:“这你可哄不了我。顶头风才叫石尤风,这顺风顺水的船,你怎么想起这个名儿来?” 雷剑纤手轻轻抚着随风拂荡的柳条,和胡印中沿堤而行。忽然转脸妩媚地一笑,却没有回答胡印中的问话,却反问道:“胡大哥,你觉得我师父和步虚,谁有道理?” “天下道理说不清,哪一种道理听着都是头头是道。我是个混人,从来不想这些事。” “真的?” “嗯。” “可是道理不对,有时要招杀身之祸,事情也办不成。” “我不管那个,只讲义气两个字。” “你不觉得,教主对你除了义气,还有点别的?” 胡印中仰着脸想了想,说道:“那是燕入云自造自吃醋,弄得大家心里怪别扭。教主对我堂堂正正,我拿教主当姐姐敬。我娘自小教我,不能想女人的事太多,这一条正经,百邪不侵,我转过三个山头,都败了,我还好好的。那些贪色采花的兄弟,没一个有好下场。”雷剑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顺脚将一块堤土踢得滚入江中,叹息一声道。 “你是对的——你娘难道不打算给你说媳妇儿?哦……我明白了,你自己有相好的,后来分手了,伤心了不是?” “我们家不穷不富,自种自吃。后来遭瘟疫,才败落下来。我有个姑表妹,小时相处得很好的,家败了,也就什么都说不起了。后来我走了黑道,更是什么也说不起了。” “后来你没再见她?” “见过。”胡印中脸上似悲似喜,“我们村赵守义强占我们的地,点火烧了我家房子,我杀了他上抱犊崮落草,抱犊崮被岳浚攻破,我独身逃出来到她家,她送我煎饼、玉米糁窝头,还有些咸芥菜疙瘩,还有衣服。那时她丈夫已经死了,下头还有三个孩子,已经老相得不成模样。她吓得筛糠,还是帮了我,我当然不能拖累她,给她作了揖就走了……我欠着她的,可是没法还账了!” 雷剑低头叹一声,恢复了常态:“说咱们的事吧。落脚怎么落,外头支个什么门面,和谁联络?这身道装太扎眼了——你是掌总儿的,你拿个主张。”“我是什么掌总的,下头一个也不认识我,还是你来。”胡印中道,“我也看着道士装不成,我们没有道观,整日转悠,一定要出事的。” “好!你肯听我的,我说你参酌,咱们商量着办。”雷剑神凝气敛,显出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沉着干练,“我们有钱,可以开个生药铺子。曹鸨儿那一头要联络好,还要拉上这个步虚,和他们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为了自己,他们得保全我们,这就站住了脚。我想,我们得弄清楚,这一次我们在江北是败了,不能闭着眼骗自己。这里香堂、那里神庙,比外人还靠不住呢!我们从头收拾,有一是一、有二是二,绝不能依赖那些个堂主、香客——连燕入云都降了,何况别人呢!” “这么着,不是违了教主的旨令?” “现在你是教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胡印中仿佛不认识似地盯着这位刚决果断的“侍神使者”,问道:“将来教主计较起来怎么办?”“她么?”雷剑苦笑了一下,说道,“她现在自顾不暇呢!我们若有局面,她将来奖励还来不及,我们站不住脚,将来说得再好也无益。”胡印中人虽憨直,心智却平常,再三思索,拿不出更好的主见,遂道:“听你的,我当这个生药铺的伙计,你来当老板娘!”雷剑突然“噗嗤”一声竟自遏制不住,背脸弯腰格格地笑个不停。胡印中被笑得莫名其妙,说道:“我又错了?你就笑得这样!” “我笑你是个傻——”她用手指顶了胡印中额头一下,“傻瓜!当伙计要懂药性,进药要看成色,懂价钱,出药要能记账,会看戥子,你成么?你就会白刀子进来,红刀子出去!” “那——你说我干什么?” “你当然是老板了!” “这……”“这,这什么?”雷剑娇嗔道:“道士能假戏真唱,夫妻就不能?” 原来是假的。胡印中木讷地一笑,又款步向前走,说道:“我看你在教主跟前背后不一样。离了教主,你好像还很高兴?”雷剑垂下长长的眼睫。她是易瑛的头号心腹弟子,易瑛待人不吝啬,不藏奸,传授法门要旨也不似别的师傅那样刻意留两手儿,但她对四姊妹犹如严母教女,极少温馨爱抚,这就少了点亲情。雷剑觉得易瑛刚愎自用,遇事从不与别人商量,事成虽有褒奖,事败却极少认错儿,心中有隔阂,连乔松、韩梅和唐荷等人也不敢私下议论,不敢当面提说——但这些话她不能对直心快口的胡印中说,沉思有顷,雷剑才道:“我跟教主是个敬畏心;跟你一处,是个高兴心。你看教中那么多男子,我和谁说笑过?”胡印中听了品不出滋味,答不出话来。 钱度原来只打算在南京呆三四天。沾惹上曹鸨儿便生了乐不思蜀的念头。看铸钱局、查库房,检查铸钱模子都是虚应公事一点即过,又说要等李侍尧运铜的船到了再走,还要协助铸钱司验铜。他说住总督衙门给尹继善“添麻烦”,索性搬出住了驿馆,每日到库里蜻蜓点水般点一下,便去凤彩楼鬼混。那曹鸨儿是个偷汉子的领袖,风流淫戏了多年,绝不要钱度的钱,使出浑身解数侍奉这个风月窑里的雏儿,和一些窑姐儿与他昼夜宣淫,弄得钱度干筋瘪瘦、神思恍惚,一脑门子的心思全放在秘戏图、房中术上,竟比风月场上的老手高恒还要着迷。这日在凤彩楼和曹鸨儿睡到日上三竿,犹自赤条条相抱不起,直到外头丫头隔窗叫:“钱老爷,吃早茶罢。”方才懒懒地伸欠一下。曹鸨儿扭股糖似地搂着他,娇滴滴小声道:“方才还在夸英雄,这会子又像软稀泥似的了。你还能战不能……嗯?谁是败将?” “不行了,败了兴了。”钱度坐起身披衣,说道:“我招架不住。你浪得好,人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过了五十坐地吸土,真是半点不假!” 二人又浪了一会儿方起床穿衣整妆,吃着早茶有一搭没一搭逗骚儿说话。曹鸨儿说:“有了身子。又发愁将来孩子没爹。”钱度又转过来安慰她,说要“接出去从良,弄座宅子叫你们母子享清福”。正絮叨个没完,一个丫头上来,说道:“钱老爷,总督衙门来了个师爷,说有一封要紧书信给你,你下楼见见吧。”钱度嗯了一声,迈着四方步下楼去了,曹鸨儿命人收拾了桌子,叫史成进来,一边理鬓,一边问道:“买的阿胶到了没有?叫他们熬熬,我要用。” “是,妈妈!”史成一躬身,嘻嘻问道:“前几回都是堕胎,怎么这回保胎?” “这次我要保胎。”曹鸨儿面色有些忧郁,目光中多少带着迷惘,“不但我,赛金莲也有了他的,也要保……这是教令——再说,我当鸨儿也当烦了,到老想吃碗体面饭。”史成叹息一声,说道:“咱们的‘教令’是太多了,除了上清观,还有‘一枝花’,又都不照面——还有青红帮——谁都能欺侮我们一下,这活计真不是人干的。”曹鸨儿冷笑道:“不听人说笑贫不笑娼?老娘也不是好欺负的,好便好,不好我遣散了这座楼,这种钱我也挣足了够用了,找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谁能找到我?记住,不管是易瑛的人还是别门别派的来找,你只管应酬,叫苦,就说没钱办不成事。要能再掏他们三两万银子,我分给咱们众人,都远走高飞!”说着便听钱度上楼的脚步声,曹鸨儿叫史成退下,笑着起身相迎,问道:“钱爷,他们有什么要紧信?” “皇上叫傅相给我写信,叫我即刻到热河见驾述职。”钱度颓然落座,眼神中带着慌张和怅惘,用粗重的声气说道,“看来是再也不能往后拖了,这违旨的罪承当不起啊!” 曹鸨儿听了低头不语,半晌,抽抽搭搭向隅而泣,掏出撒花绢子只是拭泪。钱度勉强笑道:“你这是何必。几个月我就又回来了。你要愿意呢就跟我去云南,把这里的摊子散了它。你不想去,我这次进京见着张中堂、傅六爷说说,他们一句话,我就能调到金陵来当南京道。我也舍不得你呀!”说着便抚摸曹氏肩头,曹氏脸一偏又转过身去,如诉如泣说道:“我不是生你的气,是自叹命苦……我打六岁就进了这火坑,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儿?老鸨儿养活我,也打我骂我叫我接客;我当了老鸨儿,也打骂下头。不接客,在这行院行里能站得住脚么?十六岁上我就留心,想找个好人家早早从良……可来这院子里的有几个是好的?有良心的,没有钱赎我,有钱的又没良心,谁敢靠他?好容易自己也熬成个鸨儿,能自主了,人却老了,更不敢想从良嫁人。说句至诚话,我二十四岁当上这里的‘妈妈’,就再也没叫男人沾我的身子。左审右看,就是你钱爷……是个靠得住的人,你人的模样平常,却聪明能干,待人良善……可偏又是个做官的!如今委身给你,我真是什么都舍得,可又怕你将来扔了我。如今,我已有了你的骨血,小四十的人了,你可叫我怎么着?钱爷……”她的泪水走珠般滚落下来,扑身入怀说道:“你得给我做主!还有那个金莲……也有了……你亲眼见我们这些日子不接客,还不为了你得个儿子?你是个男人,给我们撂句话,现在堕胎也来得及……”话未说完,那个叫赛金莲的女子已闯了进来,一语不发,坐下就陪泪。 “这么着,你们别哭,一哭我心就乱了。”钱度本就心烦意乱,被这一声声娇啼更弄得六神不宁,思量了一阵,下了决心,“我这会子去见见道尔吉,先从藩库拆兑一万银子。我虽管着铜山,其实不是邓通,钱都是皇上的。这些年倒是当师爷时攒有不到两万银子,腾挪一下,先照顾你们这头。你们两个跟着我从良,其余的人一概不留,全部遣散回去,把这楼卖了,在南京买处宅子住下。我进京回来,带你们回家乡去拜拜祠堂,就正而八经是我钱家的人了。这么着可成?”说着便取出一张两千两的庄票递给曹鸨儿,笑道:“前头去了的芸芸给了一千五百两,这两千留着你们置些行头。我每年五千两的俸,又是干净官儿,只有这些了。要是从良,就得有个过日子的心。还像原来那样花销,我就养活不住你们了。”曹鸨儿二人推让了半日,只接了五百两,那钱度自然感慨,匆匆离了凤彩楼。 钱度赶到总督衙门,立刻和尹继善的钱粮师爷接洽,又到藩司衙门向道尔吉交割差使,顺便又提及借款的事。钱度满以为这点区区小事,一提便成的,不料道尔吉竟皱起了眉头,叹着气道:“我俩的交情,别说一万,再多一点我也敢。但元长给我有手令,无论在宁过往官员,挪动库银一两都要经范时捷手批,连他自己也在内。我写了条子库里也要驳回,这里通省没人敢和元长打这个马虎眼儿。不好办呢!”钱度笑道:“老范那里还不好说?我这就去见他。” “你还不晓得老范啊。”道尔吉笑道:“那是尹继善的一把锁。你看他不修边幅嘻嘻哈哈,办起正经事半点也不含糊。他先头当顺天府尹,连先帝爷都顶过,又得老怡亲王赏识,地道一个铁头猢狲。别去惹他没趣,上回高国舅想借三千,说北京已经兑出,半个月就能还钱。你猜范时捷怎么说?——‘兑来你再用吧!这钱都是从老百姓骨头里熬出来的油,给你还风流债?’碰得高恒大红脸。你做什么要一万银子,这个数目他一听就恼了,还借给你?”钱度的脸红得像红布一样,支吾道:“有个亲戚要捐官,过去又有恩情,我不好推辞。”他顿了一下,突然灵机一动,说道:“这么着吧,不借公款了,我借德胜钱庄一万,请老道做个保人。如何?”道尔吉道:“这个使得。不过,我也是快离任的人了,有信儿从内廷传来,傅六爷要调我去跟岳东美老军门当副将,我只能保钱庄能寻着你,不然钱庄也不答应。” “他们怕我跑了啊!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钱度笑着起身,端了茶一饮而尽,“人都说蒙古人憨直,不藏心术,我看你精明得很呐!”道尔吉也笑着起身相送。钱度刚走出藩司衙门仪门,正在踌躇要不要去见尹继善,突然一乘四人抬官轿在石狮子旁停下。一个官员哈腰出来,只见他头戴蓝色明玻璃顶子,身着孔雀补服,雪白的马蹄袖里子向外翻着,一张白净面皮上嵌着黑豆似两只小眼睛,留着两绺蝌蚪胡子,走起路来脚如飘风又轻又快。钱度眼睛一亮,失口叫道:“这不是侍尧么?!” 李侍尧一怔,见是钱度,也是眼睛一亮,说道:“老衡!怎么你还留在南京?邸报都出了,叫你进京述职,另行委任呢!”钱度道:“哪有另行委任的话?我见见皇上,还回云南去。”李侍尧笑道:“‘另行委任’是我说的。我消息比你灵,你要去刑部当侍郎,和刘统勋一个锅里搅勺子了。”“刑部!”钱度顿时目瞪口呆,“从前放出的信儿,不是去户部嘛!”李侍尧嘻嘻笑道:“刑部是法司衙门,要论身分,比‘财神’部还略强些。” 钱度无声透了一口气。李侍尧说得对,刑部国家政治机枢,要论名声身分,尊贵清严,确比户部好。但他一向是理财的,管钱用钱还是户部来得。守着个铜矿,位分自然不及侍郎,但经常调铜运钱,像曹鸨儿这点子事,只要含含糊糊透个口风,下司不言声就弥补了。思量一阵子,钱度蹙眉叹道:“怎么叫我去刑部?真不可思议……” “这就叫天心不测!”李侍尧道:“我陛辞时皇上和我说了多半个时辰的话,他说,他跟圣祖听过政,又跟世宗理政,见过无计其数的臣子,有些看着极好的,却不中用;有些老迈无力的,偏没人能替,只得顶着做事;有些皇帝千方百计想提拔的,或出罣误,或犯错当黜,或丁忧,或病,总不能如愿。所以下头看着皇帝处置事情似乎随心所欲,其实也一样的呕心沥血。一样的不得已儿。你大约也是不得已用到刑部了。”钱度一脑门子心思不在这上头。想想李侍尧是个有胆子敢担待的人,遂笑道:“我也正有不得已的事儿,见了你,正好!”遂将对道尔吉说的,又对李侍尧说了,“——看来我走,你就是铜政司使。从运来的钱里腾挪一万五千贯,回头我再补给司里。你看成不成?这样,我就不用看南京这些官儿的脸了。”说罢便看李侍尧,不想李侍尧连想也没想就说:“这是芝麻大的事,值得看他们脸子!他们那边船没卸,你写个条子撂这里,我写个条子你去提钱!”一把扯住了钱度进了总督衙门那门房,要了纸笔各写字据。 钱度连午饭也没吃,忙着到码头提钱,又用车运到钱庄兑了银子,按官价两千文兑一两,但其时市价银贱钱贵,一千二百文就兑一两,除了一万银子,钱度竟还凭空落手三千贯,一切立时都显得富富余余。钱度一头高兴,一头又隐隐后悔:怪不得铜政司里人都抢着跑外运差使,原来这么肥,早知如此早打主意,何至于今日捉襟见肘?——一切安排停当,方到尹继善那里辞行。尹继善仍十分殷勤,说了一车恭喜荣升的话,留饭留酒,一直送出仪门,再三嘱咐珍重,并说:“明儿不亲送,叫老范他们代为致意。”钱度又回驿馆吩咐打点行装装船,直到半夜才到凤彩楼。 第三十三回千乘万骑临幸承德苦谏巧纳缓修园林 当江南还是千里一碧、万木葱茏时,塞北已是萧疏森肃,金风寒气迫人了。乾隆过了六月十九观音诞辰,即发大驾幸临奉天,到承德已是八月金秋。钱度在北京滞留了三日,因傅恒随驾去了奉天,只见了见张廷玉,到户部向史贻直汇报了铜政司理政情形,别的人一概不往来,第四天头便带了随从赶往避暑山庄行在。恰他到这日,乾隆法驾也到。奉天将军已先期赶来,和古北口大营将军、热河提督、喀喇沁左旗绿营都统,还有东蒙古诸王、京师各衙门委派的堂官,会同礼部,由尤明堂带领迎驾。知会辰时正牌,御驾进城。按清制皇帝卤簿,有大驾、法驾、銮驾与骑驾四种,郊祀祭祖用法驾,朝会用法驾,銮驾用于节日出入,骑驾只是寻常日用。大驾为尊天敬祖,所以最为隆重周备,法驾只稍稍逊些,文物声明足昭“圣德”。所以前往奉天用大驾,到承德会蒙古诸王,算“朝会”,用法驾。钱度从前在京听尤明堂吹嘘过,却没有实地看见,这次随班立在德华门内,紧靠御街,要看个清爽。 辰牌二刻,德华门外石破天惊般炮声九响,顿时鼓乐大作,六十四部鼓乐由畅音阁专职供奉献奏,传来他们悠扬沉浑的歌声: 大清朝,景运隆。肇兴俄朵,奄有大东。鹊衔果,神灵首出;壹戎衣,龙起云从。雷动奏肤功,举松山,拔杏山,如卷秋蓬。天开长白云,地蹙凌河冻。混车书,山河一统。声灵四讫万国来修贡……人寿年丰,时拥风动,荷天之宠。庆宸游,六龙早驾,一朵红云奉。扈宸游,六师从幸,万里歌声共…… 歌声中钟磬清扬,真个发聋振聩,洗心清神。随着乐起,德华门内八对大象驮着香鼎宝瓶依次跪下,便见六十四名先导太监由王礼带领,手捧拂尘徐徐而入。德华门内文武百官和大街上黑鸦鸦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钱度跪在地上睨着眼瞧,以翠华紫芝为先导,一共是五十四盖,有九龙曲柄盖,直柄盖,青红皂白黄五色花卉盖,杂错相间。接着是七十二宝扇,四对寿字扇,八对双龙扇,后边也有单龙的,孔雀雉尾的,还有绘鸾绘凤的。宝扇过去是八面华幢,分长寿、紫云、霓霞、羽葆四种。宝色流苏,缨络飘荡,令人目不暇接。恍惚之间太监卜礼又带着信幡绛引拥入城门,却以龙头竿作导,两对豹尾枪紧随,一面面明黄牌上写着教孝表节、明刑弼教、行庆施惠、褒功怀远、振武、敷文、纳言、进善……接着又有旌节过来,却是六对,由十二个太监执着金节、仪锽……忽然人们一片低声惊叹,钱度看时,是八旗大纛车进城,那纛旗杆有巨碗粗细,柱立在纛车上,各由八名剽悍的力士推着。前锋大纛十六杆,接着四十杆销金龙纛,在呼呼的西风中纛旗猎猎作响。尾随着八十面纛旗,绣着仪凤,翔鸾、仙鹤、孔雀、黄鹄、白雉、赤乌、华虫、振鹭、鸣鸢,还有游鳞、彩狮、白泽、角瑞、赤熊、黄熊、辟邪、犀牛、天马、天鹿等等祥禽瑞兽,一色的销金流苏随风荡舞,说不尽的华贵尊荣。这诸多花样过去,还只是仪仗导引,畅音阁供奉们此时加入行列,乐车上的排律、姑洗、编钟、大吕、太簇、杖钟、无射,清扬激越,杂着和声箫管笙篁,真个是干雷聒耳肉竹喧天。钱度此刻已经听懵了耳朵、看花了眼。后头还有什么四神、四渎、五岳旗、五星二十八宿旗,甘雨、八风、五云、五龙、金鼓日月旗熙熙攘攘而过。忽然人声一阵轰动,抬眼偷看时,这才是正经的御仗,八面门旗在前,两面翠华旗销金五色小旗跟着,四个人抬着两面出警入跸旗,接着六人持杖,一百二十人手执金吾由侍卫素伦督率,紧接着又一百二十人,执金钺、卧瓜、立瓜、红镫、铜角、金钲、金炉、香盒、沐盆、唾盂……手擎执事的太监们一个个面带喜色,肃容徐步而过。这才看见皇帝的法驾乘舆,由三十六名太监抬着,乘舆前后一百八十名侍卫,一律着五品武官服色,头上戴着翠森森的孔雀翎子,紧紧簇拥着金龙乘舆和皇后的凤车,后边一串小轿,都是轿门密封,纱窗垂帷。不用问,是嫔妃们的轿子了。钱度浑身跪得发木,直着眼看那九龙乘舆,只见似乎像个带栏的四方月台,四根盘龙柱上架着明黄云龙顶篷,四角站四个太监紧护明黄帷子。却不知乾隆在里边是什么模样,忽然他眼一亮,看见了傅恒,骑着黄骠马,身穿黄马褂,手执黄节钺,这才知道,傅恒是这个法驾队伍的总管带。只见傅恒在马上小声说了句什么,太监又向帷子一躬说了句什么,便由两个太监小心翼翼卷起黄幔。中间盘龙错金的须弥座上端坐一人。目似点漆,面如冠玉,口角带着微笑,头上戴明黄天鹅绒东珠冠,九龙披肩轻轻覆在金龙褂上,马蹄袖雪白的里子翻着,双手轻轻扶膝正襟危坐,这正是垂拱九重俯治天下的乾隆皇帝了。 这一霎间,群臣、万民不约而同,山呼海啸一般呼喊:“乾隆皇帝万岁,万万岁!”那烟火爆竹,震天雷、地老鼠、二踢脚,燃得遍地腾紫雾,响得像一锅滚粥,一城的人都像疯了,醉了。钱度望着时而抬手向臣民致意的乾隆,忽然想起那年和乾隆一道儿在军机处吃酒。那通红的火炉旁只有他和乾隆两个人,谁也不认识谁。一壶烧酒,一碟子花生米,一边谈宦海人情,一边互相斟酒助兴……这位坐在乘舆里的至尊,要是知道自己就五体俯伏在御辇之下,不知作何感想? 但乾隆此刻想不到钱度,他全身心都陶醉在烟光紫雾笼罩着的沸腾人群中。两次蠲免天下钱粮,赈济各地灾区灾民,朝廷花了一千多万银子,又少收了两千多万。他有理由相信自己在百姓中的声望已经超过先帝,接连几年天下大熟,民殷物丰也是可信的,但亲身感受这样狂热的拥戴称颂,还是多少有点意外惊喜。他坐在镂刻得玲珑剔透的错金九龙须弥座上,神色慈祥地俯视着他们,忽然想到自己的使命与责任,想到自己还能赐予这些生灵以很多东西,能把繁荣和富裕留存在人间,他又觉得自己无比尊贵。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财富都是上天和祖宗赋予他的,再由他向子孙传递……他在“大清国万万年”的喧啸之中,内心一阵阵激动,脸色变得潮红,他一次又一次起身,双手平伸向人们答礼。直到避暑山庄正门外,他才从无尽的遐思中清醒过来,因见东蒙古诸王都跪在大倒厦门外石狮子旁,便吩咐:“内外蒙古王爷都来了,降舆,朕走几步疏散疏散。”傅恒便忙传旨。十几个军机处章京和礼部尚书尤明堂都是累得满头大汗。纪昀是承旨专门负责乾隆草诏文秘事宜,早已守在山庄门口,见乘舆已经落下,忙匆匆过来施礼相陪。 “各位王爷都是远道而来,辛苦了。”乾隆只向纪昀摆了摆手,满面春风地笑道:“起来吧。明儿在烟波致爽斋,朕还要设筵款待——今儿还有政务,且请各位道乏吧!”眼珠一轮,又问,“怎么好像人多了几个似的,礼部递到奉天的单子,只有十一个王爷来承德呀!”傅恒一直随驾扈从,听这一问,便目视纪昀。纪昀忙起步上前跪奏:“主子,多了四位台吉王爷,都是打准葛尔过来的。有台吉车凌、车凌乌巴什、车凌孟克和阿穆尔撒纳——”他放低了声音,像是耳语一般,悄悄地奏道:“准葛尔部内讧,这几个部是投奔过来的……”他没说完,乾隆已摆手制止了他,问道:“请新来的几位台吉过来,朕见见!”尤明堂便大声传旨,通译官叽里咕噜一阵蒙语,便见几位王爷从后边躬身趋出跪下,一个个自报名姓道:“臣台吉车凌、车凌乌巴什、车凌孟克、阿穆尔撒纳恭见天朝大博格达汗乾隆爷!” 通译官听他们说的蒙语,正要翻译,乾隆摆手示意不用。他用目光亲切地审量着这四位西蒙古台吉。车凌年在五十岁上下,车凌乌巴什和车凌孟克都还是二十几岁的青年,阿穆尔撒纳在四十岁上下。他们都是五短身材,浑身显出铁铮铮精悍之气,裹着团龙蟒袍,白狐尾垂在胸前。乾隆眉棱骨一挑,眼中放出又惊又喜的光,用极纯熟的蒙古语说道:“万里来朝,你们不容易!既然家里有些不和家务,就留在承德多住些日子。朕在这里给你们各人盖一座王宫,家务事慢慢再商量,成么?” “皇上!”为首的台吉车凌向乾隆叩首,说道:“我们不得已放弃了家园和草场,但是不能放弃自己的家族臣民。我们是带着族人一起逃亡出来的。” “哦!”乾隆身子一震,转过脸目视傅恒,傅恒见他面带愠色,忙道:“这件事奴才也不知道,奴才一直跟着主子,这样的大事敢不奏闻!”乾隆便问:“你们部落都出来了?你们是贤王!一共有多少人,现在什么地方?” “一共是三千一百七十七户,一万六千七百二十一人……”车凌说着,嗓子已哽咽难受,“在沙漠瀚海走了一年零四天,途中又渴又饿,死了两千多人,去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到达乌里雅苏台,刚刚安置下来。我们在进京途中听说皇上巡幸奉天热河,就没有再去北京,赶到这里的……这一路的艰辛苦楚,真是一言难尽……”他伏在地上,胸部剧烈地起伏着,旁跪的车凌孟克头一个支撑不住,以嘶哑的沉闷的嗓音长号恸哭,车凌乌巴什也就跟着放了声儿。 乾隆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样大的事,驻节乌里雅苏台的边将居然敢不奏报?但他立即否定了这一想法。平郡王福彭是个谨慎人,虽说因患寒腿在张家口,驻西域各大营的将军提督不会不禀知他,他也不敢隐瞒,这样的好事也不必隐瞒,还是军机处没有当成大事,或者张廷玉、鄂尔泰自行处置了,没有来得及奏闻。他涨红了脸,暗思:“这个张廷玉和鄂尔泰竟如此专断?”……但此时此地都不是仔细想事情的场合,他又慢慢恢复了平静,问傅恒道:“乌里雅苏台的将军是谁?” “是岳钟麒的大儿子岳汨,已经病故出缺。”傅恒朝夕跟着乾隆,虽猜不透他想了些什么,辨貌聆声,已知乾隆心中震怒,遂更加了小心,低眉顺眼地笑道:“——主子曾加爵赐他儿子进士出身——现在乌里雅苏台掌军务的是定边左副将军成衮扎布。” “是成衮扎布帮你们安置。”乾隆用蒙语说道,“他都给了些什么,够用么?” “成衮军门很照应,从军中拨给我们五百头牛,两万一千只羊,还拨了四千三百石粮食。” 乾隆咬着下唇思量,这个数目他还满意。他笑着点点头,说道:“这点东西只够维持眼下营生,得有个图远之计。蒙古人没有草场,就像白云没有天空,这不成。嗯……这样,纪昀这就退下去草诏:三部车凌部落编设旗盟,叫‘杜尔伯特赛音济雅哈图盟’吧!车凌为盟长,车凌乌巴什和车凌孟克为副盟长,划乌里雅苏台周围八百里草原为他们的牧地!草诏完后,朕御览后发给张廷玉和鄂尔泰,叫他们回奏处置事宜。”顿了顿又道:“你们在承德没有王宫,暂时由四夷馆接待。在行宫里拨出房屋,一切供应,不得低于东蒙古诸王。还有,各王爷帽上都有东珠,你们也要有。傅恒传旨内务府,四位台吉,每人都是十颗东珠!”四个西蒙古王爷原都跟着策凌阿拉布坦侵占过喀尔喀蒙古部落,怀着个畏惧的心来投乾隆。穷蹙之人,但愿皇帝能免罪容纳已属望外,想不到乾隆一句不提他们昔日罪愆,恩礼相待,替他们想得如此周到,原先一片悲凄之心,顿时化作满腔感激之情,捣蒜似地叩头谢恩,一边颂圣一边流泪。乾隆见科尔沁亲王博尔济吉特?佳诚躬身站在内蒙古王爷班首,便抬手叫了过来,嘱咐道:“他们空手到乌里雅苏台,那里草场、水塘比不了你们,天气也太冷,且风沙极大,安了家暂时也不能乐业。血浓于水,你的家底子厚,饲料由朝廷配他们一些,你要拨出点家当帮帮自己人,你有什么打算?” “回皇上话,昨晚我们已经见过。”佳诚恭恭敬敬地说道,“东西蒙古,漠南漠北蒙古都是一家人。我赠送他们二百匹种马,五百头种羊,还有一千五百顶牛皮帐篷。如果不够,还可以再拨些过去。我已下令属下各旗,不分主奴平民,不许到乌里雅苏台和史弟争牧场。皇上既有这旨意,我一定更加留心。”乾隆又絮絮嘱咐了许多,方才命驾进了行宫。 纪昀回到驿馆,因不熟悉西蒙古疆域及其中政事纷扰,怕诏书写得不合体例,特传叫四夷馆的堂官和礼部的尤明堂同来参酌。写好了,又送到行宫外专为军机大臣设的签押房让傅恒过目。这才递牌子请见,即时便有旨意,着纪昀至延熏山馆觐见。纪的还是第一次进这座横亘百里的大行宫,随太监进来,绕过仪门,但见满院都是乌沉沉、碧幽幽的松树,高可参天,粗可环抱,遮得地下一丝阳光不见,甬道的正中有一座三楹正殿,正门上悬着一块硕大的泥金黑匾,上面书着四个颜体大字: 万壑松风 一望可知是圣祖康熙的手迹,两边的楹联却空着。纪昀心思极灵,立刻便上了心。一路走一路看,果然园中所有的旧联已全部撤掉。海子旁边有一座八角亭,亭栏边可以垂钓。向东眺望,但见云山朦胧,秋岚浅淡。向西一带,是几排瓦舍,并不十分高大,纪昀问时,才知道是专门为皇子盖的书房——再向西里许,是一片开阔地,约莫四五十亩大的一片海子,旁边另树一座坊门,是用一整块青石镂刻而成,也是新造的,门前鹄立着十几个小侍卫。纪昀便知已经到了驻跸之地。正门倒厦前,设着一张御榻,一望可知是乾隆接见臣子的地方,因地面轩敞开阔,坐在榻上可以远眺,近则见湖光山色,远则览千岩万壑,夏天坐在这里,无论见人办事,穿堂风徐徐吹过,半点暑意也不会有。纪昀不禁掂掇:这主子可真会享福……进门稍向西,就是延熏山馆,也是丹垩一新,纪昀张着嘴,挪动着脚步晃着脑袋左右顾盼向北细看,仿佛是个佛堂,山馆前几十步,是一座戏台和正殿相对,中间种植了不少说不上名目的奇花异卉。正看得兴致盎然,听殿中的乾隆说道:“纪昀,你这狗才,傻乎乎地东张西望,像个大臣模样吗?” “臣看花了眼了!”纪昀忙一边答应,一边一溜小跑进殿,到东暖阁窗下,见傅恒也站在一边,向乾隆请安道:“这里真是秀色动人啊,看也看不够。禁苑不奉旨不能游览,不趁主子召见时看看,哪得个机会呢?”起身又对傅恒点头致意。 乾隆案上摆着长长一幅卷轴,两头拖在炕上,上面画有点点线线,却没有泼墨着色,又不像画儿。他一手扶着那图,微笑着看看纪昀,说道:“这园子刚新修过,朕也还没有看。你既来了,就是缘分,我们一路出去走走,边走边看边说事情如何?”傅恒和纪昀见他如此好兴致,忙都承欢。傅恒笑道:“这园子我看了几次,以为都走熟了,今儿进来,还觉得新颖,多少处都不认得了。东湖边那个假山石怕有十万斤吧,怎么一下子就移到了西边?”乾隆点点案上的图笑道:“修园子说到底也是不急之务,如今朝廷富了,才敢想修这个圆明园,才敢翻新这座避暑山庄。这是圣祖和世宗爷想了多少年的事,到朕手里才算真的要圆梦了。”言下神色既得意,又带着感慨。 傅恒心里是不赞同京师热河两头大兴土木修造园林的,抱定了“守拙”的宗旨,不表明态度,只跟着往外走。纪昀却是兴高采烈,跟着亦步亦趋出来,口中道:“皇上垂拱九重,致天下于极盛,九夷万方冕旒朝拜,自然得有应有的体尊,这才能显示我大清泱泱天朝的风范!”乾隆站在仪门旁,用扇子指指东边,道:“那边‘万壑松风’你已经看过,少着一副楹联,你替朕想一想,出个句儿朕听。”纪昀心里暗道一声“惭愧”应口吟道: 云卷千峰色泉和万籁吟 乾隆含笑点头,又指那座石峰,问道:“这座山没有名字,叫个什么好?”纪昀端详了又端详,说道:“这山像华盖,又像灵芝。依臣拙眼,应该起名‘彩华’或者叫‘翠芝’,不知哪个合乎圣意。”“什么华盖,皇家味太重了,就叫‘翠芝’的好。”乾隆又遥指佛堂:“你看那座佛堂,也没有联。皇后很喜爱那里,你起一联看。” “是!”纪昀忙道。仔细看那处景致,都隐在极茂密的老树间,只好从虚而拟,咏道: 自有山川开北极天然风景赛西湖 声音刚落,乾隆又指着佛堂边一座楼:“那楼呢?”纪昀道: 疑乘画棹来天上欲挂轻帆入镜中 “拟个匾额!”乾隆命道。纪昀答道:“是。” 云帆月舫 “好!”傅恒原觉得纪昀有点谄谀味儿,见他对应如此敏捷,也不禁大声喝彩:“说得切,不落俗套,不失佛堂本色——这是要功力的!”乾隆笑道:“匾额、楹联连用两个‘帆’字,还要仔细推敲。”目光搜求景物,还要再问,却见尤明堂快步从东边过来,不等他行礼,乾隆便笑道:“老货来了,不必行礼,你也不要扰了朕的清兴。”尤明堂答应一声:“是!”然后向乾隆一揖,便站到一旁。 此时正是未末时牌,日影西斜照得秋树山湖一片苍翠明媚。秋风一起,湖摇树动,起伏不定,极目西望山色水景,万树攒绿,丹楼如点,有田畴、有林木、有小桥流水、有苍藤古藓……真个清芬杂错,极为旖旎。纪昀不禁喟然长叹,说道:“臣虽薄有小才,面对此景,恐怕要智穷词竭呢!”乾隆一笑不语,徐步下阶,到仪门外才问:“尤明堂,你似乎有要紧事?” “原来是有的,”尤明堂面对美景,脸上毫无表情,“主子不叫奴才扰兴,奴才今日不敢说了。”乾隆用扇子点着他笑谓傅、纪二人:“你们看看这人,当年顶得世宗爷和十三爷直噎气,如今又要扫朕的兴了。你,还有孙嘉淦、史贻直,递上来的本子朕都看了。这园子都是圣祖爷那时就起意要修要造的,不趁着有钱,什么时候才办?”尤明堂道:“当年圣祖爷要修避暑山庄,世宗爷谏劝,说‘避暑山庄真清凉,百姓仍在热河中’——举的是民间口语儿,说的也是实情。圣祖爷也就停拨了银两。照着奴才的见识,这仍是不急之务。有钱,还是用到大小金川,用到赈济灾民,使天下陷入水火中的人得拯救于衽席之上,然后有君父悠游之乐,才算得尧舜之君。”他直倔倔地说出来,乾隆脸上没了笑容。“你是说朕不算尧舜之君,不肯后天下之乐而乐?”尤明堂躬下身子,语气却毫不容让,说道:“皇上乃是明君。唐宗、宋祖与我朝圣祖皆是英才明君,亦不曾以尧舜自居,何况皇上!” 至此话赶话的已成僵局,一君一臣,乾隆横眉居高临下,死盯着尤明堂不语,尤明堂躬身向地,也不抬头看乾隆的脸色。傅恒早就听说过尤明堂是个“橡皮棒槌”,折不断、打不烂。连权威赫赫雍朝第一王爷允祥都让他三分,平日见他随和雍容,今日一见之下才晓得名下无虚。傅恒想说几句调侃话和缓一下气氛,却又咽了下去,他还要听听乾隆的。乾隆呼呼喘了一阵粗气,似乎平息了一点怒火,不愠不火地说道:“你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可谓三朝元老,朕不打算怎么样你。只你说的‘避暑山庄真清凉,百姓却在热河中’,那是圣祖年间的事,你今日说出来,就有谤君之嫌。这承德城现有五万余百姓,你实指出来,哪一家百姓在‘热河’之中?” “没有。”尤明堂道,“但奴才也没有说假话。” “嗯?!” “御驾来此狩狝,旨意一下,承德即开始清理。所有无业游民、无户籍身份的流民、乞丐、化缘道人、挂单和尚半年前都被赶了出去。”尤明堂道,“城里留下的非商贾即财主,当然‘清凉’!” 他一句接一句顶得乾隆无话可答,竟似和乾隆拌嘴一样。乾隆涵养再好,也不禁恼羞成怒,眉棱骨急跳两下,脸黑沉下来,本来就略长一点的脸更拉得老长,断声喝道:“别以为你资历深,你比上张廷玉了么?你是什么进士?哪一本书教你和君父这样讲话?你也承认今日天下大治,又说朕不是尧舜之君,这是什么意思?” 尤明堂像个烧焦了的老树桩子似地弯腰站着。无论乾隆脸色多么难看,他全然不看,佯装不知,说道:“尧舜以天下为公。皇上春秋鼎盛、年富力强,正是继承先帝余绪、宵旰勤政之时。大修园林,恐不符皇上孜孜求治之至意!圆明园已用去一千万银子,至今还不成规模,避暑山庄也用去七百万,听说还要再拨。年复一年的这样下去,朝廷有多少家底抖落不尽的?”这是连军机处都扫了进去,傅恒不禁脸一红,却只装什么都没听见。纪昀是力主修园子的,银子都是经他手划拨的,不能再沉默下去,在旁说道:“你说话太不思量,其学术也不纯。皇上修这两处园子,并不为自己享乐。避暑山庄为秋狝行宫,天子大汗起居之地,又要接待内外蒙古诸王,能不能连这里蒙古王爷行宫都比不上?还有,圆明园,那是在北京,四夷万国朝见天子之地,内设各国房舍建筑,也为的柔远抚夷的大政。如今远洋外夷来贡来朝的愈来愈多,毓德清华玉贵天尊,难道不要宫室行馆相配?国家财力充盈之时,民间多有无业之民,与其在地方滋事生非,出些工钱养活他们,朝廷又有了接见外夷的地方,难道不是两全其美么?再说,将来园子修好,太后自然要移居其中,褒忠表孝,天子为天下先,这也是天理人情!”尤明堂立即将他顶了回来:“你原来学术如此之纯!我和你一道去各省看看,哪一省饥民少过五万,就治我妄言之罪!告诉你,除了苏杭宁略显富庶,北方老百姓家无隔宿之粮的多得很!坐在军机处,看看下头递来的折子,就以为天下熙然,男有所耕,女有所织,老有所养,少有所抚,这就是你纪昀的学术?——皇上,纪昀逢君面谀,乃是一个佞臣!” “就你懂得学术?什么叫佞臣?不识大体,沽名钓誉才叫佞臣!”乾隆苍白着脸,厉声道:“朕有比你要紧得多的事情,你退下去!——等着处分旨意!” 尤明堂行礼起来,转身退了出去。傅恒看着他踽踽而去的背影,显得蹒跚踉跄,仿佛老了十年。瞧乾隆时,也在目视他的背影,脸色已和缓了许多。只听乾隆长长出了一口粗气,脸上已经回过颜色,说道:“一个孙嘉淦,一个史贻直,从先帝爷时就聒噪。这人越老火性越大,原来是小聒噪,现在是大聒噪,索性梆梆地和朕对口儿。真扫兴,不看园子了!”纪昀说道:“他不该说我是佞臣。但我佩服他这份胆识,自古历朝,庙堂上如果没有聒噪臣子,那个江山就要出毛病。” 傅恒不知乾隆要给尤明堂什么处分,听他这份口气,略觉放心,见乾隆懒懒地转身回殿,一边随侍在侧,一边说道:“纪昀这话说的有大臣之风。奴才以为,孙嘉淦、史贻直是一类,有话就说,尤明堂和范时捷又是一类,是办事的臣子,到憋不住时才说话。朝廷有几个肯说话的,无论对与错,总归是好事,处分就免了吧?” “你怎么那么害怕处分?”乾隆笑道:“朕不取其言,还要取其人。尤明堂当户部堂官近二十年,家里穷得只有三个使唤人,这样的官如今是越来越少,岂能不给予‘处分’?纪昀遭了他的碰,就由纪昀去传旨,加给他一级,赏双俸!” 第三十四回笑话连篇皇帝开心训诫谆谆皇后讲情 乾隆一脑门子游园心思,给尤明堂搅得干干净净,虽然不怪罪,也觉意兴索然。回到延熏山馆犹自对窗发怔。傅恒和纪昀没奉旨意不敢走,又不敢问,只好木偶似地并排站在纱屉子旁,不时用目光睨着乾隆。 “要是皇帝真能像戏里的皇帝那样,该有多好!”许久,乾隆才感叹一声,说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想怎么行赏就怎么行赏,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他若有所失地一笑,“可惜,那都是些昏君,亡国之君——这是圣祖爷跟我说过多少次的话,也是他老人家的感慨。如今想来,真像梦一样。”他呆呆地看着外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没再说什么,两手轻轻卷着那张圆明园规划图,卷起,递给傅恒,这才说道:“交给户部,传旨给他们,按原数每年减半拨出银两。这个尤明堂!唉……朕原打算在有生之年看着修好这园子的……”他摇头苦笑一下,下边的话便未出口。傅恒思量着,笑道:“臣以为不必重起新园子,现在已有圆明园、畅春园、西苑、西海子,将它们连接起来,规模也就蔚,为大观,就地势扩修开去,重新点缀西洋景物,可以省一大笔银子,已经修好了的立刻可以启用——逐年修、逐年用,总名儿仍叫圆明园,这么做实惠,声势也小点。不然,就尤明堂不说话,花钱花得受不了时,御史们一窝蜂地叫起来,反倒有失朝廷体面。” 他这样一说,乾隆又高兴起来,说道:“就照傅老六的意思。修园子的事朕独断一下。因为你们这些当家大臣,准定是不同意的。果然张廷玉、鄂尔泰天聋,你和讷亲地哑。你现在这一说,既体念到朕的心,又顾及到下头办事人,倒真的是两全其美。你今年是而立之年,比讷亲还小着七岁,到底年富力强,心思灵动。”纪昀便忙凑趣儿说笑,道:“主子说起‘而立’,我倒想起一个笑话儿,尹继善主持南闱,出题‘三十而立’,有个冬烘秀才起讲,说‘今日乃知古人体气之羸弱,年至三十才能起立治声’。尹继善叫了他来,他还哓哓置辩,说‘圣人原话还有错?’尹继善说,‘照你这么说,五十知天命,就是会算命了,六十耳顺,六十岁之前必定都是聋子了……’”他没说完,乾隆已是哈哈大笑,“好,好!本朝人物,本朝故事,可以入‘笑林’了!还有人来说,纪昀给棠儿汤饼筵上的那诗,朕也笑得肚子疼!”傅恒忙也逗趣儿讨乾隆开心,笑道:“后来我问棠儿,棠儿也笑得前仰后合。棠儿是个懂事女人,要遇上肖路婆娘那种糊涂瓤子,不定闹得什么样儿呢!”乾隆便问,“肖路?肖路是谁?” “原来军机处的杂役,纳捐选出去当了县令。主子还记得刘康那个案子,他是干证。”傅恒笑道:“后来转郑州州判,肖路要和同僚上下联络,又不便出面,就叫他老婆小四儿摆桌子请客,请的是知州夫人、典史夫人和长吏夫人。四个女人坐齐,小四儿便请教各人贵姓。恰那长吏老婆姓伍,知州夫人姓戚,典史老婆姓陆。还没举筷子小四儿已经大怒,把酒瓶子往桌上一蹾说:‘我在娘家排小四儿,你姓“五”(伍),她姓“六”(陆),她姓“七”(戚),好哇,都比我大!要再有一个,莫不成姓“八”?’一顿生气,竟撂下客人回了后房生闷气!” 话音刚落,乾隆笑得“噗”地将一口茶全喷了出来,纪昀躬下身子笑得浑身发抖,问“后来呢?”“后来就落了个‘糊涂四儿’的名儿。”傅恒笑道,“肖路正是庸人有厚福,后来又升选为南京同知,为庆贺升官请客,因为老婆糊涂,肖路这次亲自作陪,请的都是宪眷,有江南臬司太太,南京道太太,还有南京城门领太太。他在军机处做过事,面子大,下头还有一群奶奶太太,摆了两大桌。请了老城隍庙最好的厨子,办得十分丰盛热闹。一时陪客到齐,专等主客。先来的一位是道台夫人,坐了第二位,接着城门领太太来,稳稳重重坐了第三位。这和官场一样,谁男人大,谁坐首席。官越大到的越迟,这也是自然之理,一二十双眼睛巴巴地望着花厅门,都等着张秋明婆娘大驾光临。 “一时人来报说‘臬宪太太来了!’众女人不约而同站起身来笑脸相迎。肖路和糊涂四儿赶忙迎上去寒暄,众星捧月似的把张秋明家的围在中间,夹七夹八的奉承话说了几车。张夫人穿着三品诰命服色,似笑不笑地和众人说话,忽然一抬头,看见端坐在第三位的城门领太太,脸上就变了颜色。似乎想回头走,又犹豫了一下,狠狠瞪了糊涂四儿一眼。 “糊涂四儿以为她嗔着城门领老婆怠慢,忙说‘宪太太来了,你怎么还大咧咧坐着,连个规矩也不懂?’那女人只一笑,什么话也没说。” 说到这里,乾隆已是明白,笑道:“这女人必定是旗下的,张秋明家夫人敢情是她的奴才?” “主子一猜就是!”傅恒笑道,“这女人是棠儿的族妹呢!张秋明女人正是她家包衣奴才,是上宪夫人又是奴才,当下就尴尬万分。张秋明夫人忙着除去诰命服。众人以为她要落座,谁知她怯生生走到城门领夫人跟前,红着个脸,插烛似地拜下去,说,‘主子吉祥,奴才给您请安了!’这一下,弄得众人都目瞪口呆。 “大约这张秋明夫人平素人缘儿不好,棠儿妹子有意当众刻薄,也不叫起,说,‘我也难得你来请安。今儿是肖老爷家的盛情,赏你吃饭,瞧他两口子面子,你坐着就是。’ “这一来众人顿时乱了阵,先一个座次就没法排,论官位,三人之中城门领最小,偏偏最大官的太太是她的奴才。肖路和众人慌乱了一阵子,竟不知该如何斡旋。棠儿妹子说,‘既然他男人官大,她坐上头好了,我回避就是!’说着就要起身。那臬司夫人膝行几步,向众人求告,‘我的主子在,我怎么敢坐?你们坐,我在旁侍候就是……’说着,委屈得双泪齐流。 “于是公推棠儿妹子坐了首座,张秋明家的穿着青衣侍立在侧,如同奴隶,给她送箸斟酒,捧盂递巾伏侍,一时又叫她给众人敬酒。她到底是省台方面大员夫人,通省官员见她男人谁不畏惧礼敬。这般模样‘敬酒’都觉担待不起,连肖路两口子也如坐针毡,瞎张忙,乱应酬。棠儿妹子是个粗疏人,只旁若无人据案大嚼。一席筵下来,大冬天的,人人一身大汗。棠儿妹子欣欣然,糊涂四儿两口惶惶然,张夫人悻悻然,众人则稀里糊涂……为这个过节儿,肖路三次到臬司衙门赔罪,到底得罪了张秋明,实缺也没补上。” 傅恒讲完这故事,乾隆只一笑,说道,“这是个闹剧,棠儿妹子也是过分,但这是规矩,谁也没法子。如今开国已久,功臣贵戚家道中落的有的是,有的成了赶车把式,有的当丧车杠夫。还有在码头上搬运杂物的。奴才们官位大,高车驷马招摇过市,他们心里难受,遇上了,哪有不生气的?上回工部尚书高克己来哭诉,他坐轿过正阳门,碰见先前主子家二公子背麦子,当着上千的人把他呵斥下轿,说:‘二爷背麦子累疲了,给我捏巴捏巴按摩按摩,替二爷把麦子背回府去!’他只好当众给他主子捶背捏腿儿,又觅人背麦子到家……说起来这是祖宗家法,礼应如此。其实朕深恨旗人大爷们不争气。打圣祖起,就留心他们的生计。分地给他们种,他们卖了;扣他们皇粮,他们捣鼓着在朝的爷们到皇帝跟前叫撞天屈,竟成了一大群吃白食的无赖!”说罢又叹。傅恒深知,这其中乾隆有更深的难言之隐:自康熙四十六年开始,朝廷整顿旗务,屡次失败,就为旗务之间介入了政争。各“党”纷纷讨好旗人,拉拢力量,非但没有把旗务弄好,反而画虎类犬,愈来愈糟,愈来愈没法弄,竟成了谁也不敢沾惹的痼疾。傅恒边想,边笑道:“主子别为这事太焦心,这是一锅夹生饭,一时也无良策。旗人靠打仗生发起来的,太平这么久,都成了功臣子弟,聪明点转业了的,仍旧荣华富贵。人穷了,什么下作事做不出来?这种事历朝代都有,刘秀是帝室,以至于卖米;刘备也是帝裔,以至于卖草鞋,将前比后,有什么分别?” “朕有时静夜深思,也甚恨满人不争气,玩鸟笼子、串茶馆、喂肥狗、栽石榴树——还生怕生的崽儿少了!转思自己也是个满人,有什么法?”乾隆一脸的无可奈何,拍手一摊说道,“上回十六叔老庄亲王爷和十四叔进去给老佛爷请安,朕后去一步,前头已经下了话——太后说有几十家皇族没差使,家里揭不开锅——还不是允禄背后说话?——太后她老人家你们知道,只要有人叫苦,她就急得不得了,见朕就说,朝廷若钱紧,她宁肯节俭些,别叫旗人、皇族受委屈,硬叫下旨给旗人每月添五钱银子!” 这实际上已经进入政务议论,纪昀见傅恒蹙额沉吟,说道:“这是太后仁慈,皇族里有穷了的,该照应自然照应,应该视为家政,不可与国政混到一处。旗务奴才不熟悉,但奴才知道,旗人并不是因为缺钱,而是被惯坏了,越是加俸越吊起胃口来,还是要从生业上想办法。能够自食其力才是。” 纪昀说着,傅恒已经在思量,忽然灵机一动,说道:“想给他们都安排差事是不成的。既然不会读书做官,不能渔樵耕读,又耻于做生意,现在大小金川有军务,可以从旗人中招募,那里要多少差使有多少。”“这恐怕……”乾隆吮嘬着嘴唇,似乎有些犯难,“谁来训练他们呢?这些旗奴,不能做事,骄纵傲上的能耐还是不小,谁肯做这样的恶人,来管理这群铁头猢狲?”傅恒笑道:“奴才自然知道。最下三赖穷极潦倒的旗人,攀三拉五也能和个亲王说上话。但说到根子上,是皇上的定心,您有了定心,奴才就有办法!” “朕下这个定心,有何难哉?”乾隆眉头一舒,心头大为快意,一挥扇说道,“当年三藩之乱,圣祖用儒将周培公平定察哈尔、尼布尔王子之叛,就用的是在京散秩旗人。但如今更不比当年,旗人更为腐败,谁是今日的周培公呢?!”他忽然大为兴奋,“仗,有得打的!大小金川只是起个头儿,朕这一朝要打出个稳稳的万里疆域!打起仗来能治百病,旗人这疲堕懒散的病也就好了!” “旗人有气无气,关乎国家运数,这事,皇上有了定心,奴才还要进一言:不能变心!您若中途变了心,以后便再难整顿!” “朕不变心!朕知道难弄,但定心大,难也不难。岂不闻人定胜天,天定亦胜人!”乾隆双眸晶莹闪烁,脸上泛着潮红,掷扇起身徘徊,“若能以战养士,再作振兴,上对列祖列宗,下对子子孙孙,朕庶几可以无愧!傅恒,朕看你有志于当朕的周培公,但朕更有重任给你,不愿你再出兵放马。这件事你来掌总,你再给朕举荐个人物出来。”傅恒几乎不假思索,立即回说:“奴才以为李侍尧可以办这个差使。黑查山一役,已经可见他能办军务,这次金川之役虽然受挫,但大军元气未损,李侍尧和肖路的功劳不可泯。”乾隆笑着反问,“肖路,不是你们方才说笑话的那位么?”纪昀笑道:“那是起居闲话,无伤肖路大节。这人办起差来很仔细,不怕麻烦,不计琐细,也不大听糊涂四儿撞木钟,还是一员好官。”乾隆却摇头,说道:“李侍尧不行,他是汉员,根本压不住阵脚。” 傅恒低头想了想,说道:“那就阿桂的好。先头陕州犯人狱暴,他带二十三人混入匪中救取人质,足见其勇。庆复大金川之败,各军次第都有伤损,惟独他带的三千老弱疲兵全军而归,又见其智,是个才堪大用的人。” “朕也看好这个阿桂。就是他吧!”乾隆悠悠踱着,脸上泛出微笑。“李侍尧这人也好,是朕亲取的进士嘛!但性子似乎躁了点。换他到甘肃去当布政使,那是个繁巨琐细差使,各方都要应酬,磨他一磨再说。这和钱度一样,钱度将来还是要管财务,现放到刑部法司,习法谳狱,叫他懂得谨慎。他在云南整顿铜政,差使办得虽好,朕看他似乎内里太刚了些儿。”他这一说,傅、纪二人都佩服莫名,纪昀叹道:“因才施用,因人施教,大哉帝言!”乾隆只一笑,说道:“这事就这样吧,不算最后定。发信告诉在京诸王大臣,军机大臣一起议过,再奏明拟旨。现在要办好两件事,一件是照拂好蒙古诸王,对东蒙古的不能冷落,西蒙古四个王爷更要当上宾相待,每日一筵,朕都亲自到席。第二件事要安排好秋狝。科尔沁王爷举办那达慕大会,各蒙古王爷都派人,赛马、摔跤有许多名堂,留心选几个蒙古勇士来做侍卫。傅恒你是军机大臣,又是领侍卫大臣,这边的事你要多操心。” 乾隆说一句,傅恒便躬身答应一声“是”,末了又道:“钱度已经到了热河行在,要不要叫他递牌子觐见?”乾隆道:“明天两场筵会,没有空儿了,后日要带皇后看看这里园子,晓岚进来侍候笔墨加写起居注,也见不了人。大后日吧,你先见见,叫他时刻听旨意就是。纪昀,你现在是军机大章京,官位却不过是个部郎。皇后上次还说,纪昀该往上拔拔,不日就有恩旨,晋升你为礼部侍郎,仍在军机处行走。前头有个高士奇,一天连进七级,但晚福受了损,几乎没有下场。所以,要小心办差,下头官儿面前要有身分。诙谐原是好的,朕也喜欢,什么事滥了,人就要轻慢。你今日对答尤明堂,才见到真正大臣之风,要好自为之。《四库全书》的事,现在公余就要留心,留心图书不用朕说话,留心人才更要紧,你似乎还没有上了心。上回说,朕也要开博学鸿儒科,这个差使也是你来操办。明白朕的意思?” “臣……明白!”听了乾隆这席话,纪昀已是心中一阵阵发热,感动得五内俱沸,落下泪来,声音也微微发颤:“臣少年自负,狂傲不羁,以为布衣可以傲天子、慢公卿。人事圣君,已知圣学渊深万象包罗。臣之学识尽在圣主包容之中。今日尤明堂责臣学术不纯,实在也是一矢中的之语。承主上如此成全训诫,臣更当栗栗小心,以诚敬庄重事君事国。做一个圣君麾下明白事体的臣子,敢不警惕小心!” 乾隆哈哈大笑,说道:“说出诚敬庄重四个字,你就不愧良臣!朕不要你改了脾性,成个谨小慎微之人,也不是朕的本意。语云,与上大夫言,款款如,与下大夫言,侃侃如,这不过是个分寸,比如主子有忧愁烦闷,你周周正正给朕说《论语》,岂不闷上加闷?这只讲究一个心田,以敬以畏以庄以谐,无论怎样做都不会越了礼分。你从前并无过分,朕不过格外爱惜,白嘱咐几句,就变成了奏对格局!”说罢挥手道:“你们跪安吧,傅恒把各王爷和内地诸臣进的贡单留下。明儿你们再递牌子进来。” “是。”两个人毕恭毕敬向乾隆施礼,傅恒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捧给乾隆,和纪昀打马蹄袖跪了磕头,起身又打一千,这才躬身却步退出延熏山馆。 待二人退出,乾隆看自鸣钟已是申末时分,伸欠着略活动活动筋骨,从延熏山馆正殿后照壁绕出来,却是和佛堂隔壁的又一处院落。中间池水假山,横穿一条小溪,活水绕廊穿房而去。四周房舍环廊,朱栏内俱是大玻璃窗,里边挂着蝉翼纱。乾隆随驾的后妃都住在这一个院子里,东厢住着淳妃汪氏,北边正殿挂着“静云幽深”的匾额,是皇后起居的正殿。西厢一溜也有十几间,住着贵妃那拉氏和高佳氏。这两个人平素爱热闹,在北京大内她们宫中养着无数的鸟,还有猫和狗,但皇后爱静,既住一个院,少不得将就着。那拉氏、高佳氏和汪氏都正在高佳氏房里抹纸牌,汪氏眼尖,一眼瞧见乾隆带着王礼进来,忙道:“主子进来了!”骗身便下了炕。那拉氏和高佳氏也忙丢牌下炕,整鬓振衣趋出,一溜快步趋到静幽堂丹墀下跪了,莺声燕语请安:“主子吉祥!” “起来吧!”乾隆含笑点头,用扇子虚点一下,问道:“你们又在开纸牌算命了——你们主子娘娘呢?汪氏,你是掌厨的,皇后今晚特进了多少膳?”汪氏随众起身,蹲了双福儿回道:“主子娘娘今儿特高兴,进了两块春卷儿,一碗粳米粥,进得香,说奴婢的小菜拌得好呢!进过膳,又说闷,要查考阿哥们功课,将阿哥们叫了进来——您听,这是在教他们说国语呢!”乾隆仔细听,果然东暖阁里有人说话,却听不清爽,便往里边走,笑道:“皇后只中意郑二的菜,朕觉得也平常,倒爱进你制的膳。怎么,到郑二那里学手艺了?” 汪氏抿嘴儿笑了笑,小声说:“主子竟是神仙,一猜就中!郑二跟我说,别的不传,只传拌小菜,每样都要用点腐乳,腐乳里还要兑点别的人想不到的作料,娘娘才爱用……”说到这里便打住。乾隆止住步,笑着侧耳道:“法不传六耳啊?悄悄说给朕听听!”汪氏用手卷成喇叭形细声说道:“花椒糖水一匙。”高佳氏和那拉氏都觉她僭越轻狂,对视一眼,都撇了撇嘴唇儿。随着乾隆进来,皇后富察氏已经得报,亲自迎出暖阁来。乾隆果见大阿哥永璜、三阿哥永璋、四阿哥都跪在炕前,一个牛高马大的乳娘抱着皇后的次子永琮,得意洋洋站在炕边;她是奉了旨的,抱着皇后的娇生子儿永琮,见谁都不必下跪,因而有这份自豪。睐妮子见乾隆坐下,忙从纱屉子后拧了一把热毛巾捧来,又倒了一杯茶小心放在青玉案上。乾隆这才仔细看了看这位棠儿介绍来的宫女,因笑道:“怪不得叫睐娘,这双眼睛真叫精神——放了足了?还走得惯么?” “回主子话,”睐娘深深蹲了个福儿,乾隆夸得她有点脸红,抿口儿一笑,说道:“只放脚头天有点不惯,走路太轻飘。第二天就浑身舒展,主子娘娘的话,还是天足好!”说着回纱屉子后,又取了几枚红得像玛瑙似的酸枣丢进杯子里,道:“这个最能滋养安神,听主子娘娘说,主子看折子过了困,常失眠,您试试这个……”乾隆见她一脸稚气,还在孩提之间,因笑道:“这么丁点大,懂得心疼主子,好!这里的人听着了,她还小,要熬不得夜,不许难为她!”富察氏笑道:“没人敢难为!昨儿晚她给我捏腰,瞌睡了就蜷在我怀里睡着了,像个小猫儿,一碰又醒了,灵性得很呢!” 说笑一阵子,乾隆才问阿哥们,“这阵子朕忙,查考功课都没来得及。张照老了,你们移到宗学读书,听说永璋还学会了唱青衣,永珹学铜锤?你们可真出息了!朕在你们这岁数,一天要练两个时辰功夫,平常侍卫都不是朕的对手,还要读书写字四个时辰,哪有玩的辰光?仔细着,明儿朕叫侍卫们和你们过招儿,当众出丑!”皇后忙替他们圆场,说道:“永璋、永珹还是好的,跟着太监管着,每日应时上学,如今四书都能背了。唱青衣的是十六叔家小三儿,唱铜锤的是他五叔家老四。下人也有‘老三老四’叫的,就混了。宗学那边龙生九种,什么乌龟鳖鼋的也就有了。回京我自然请旨料理,三服以内的宗亲哥儿们,还是扎扎实实寻个好师傅,进毓庆宫读书。不是正经书没读上,倒沾惹一身花花公子味儿,那可怎么好?”乾隆呆着脸嗯了一声,说道:“朕也想听听你们的国语(满语),永璋你先说:布达,布达是什么?” “回皇上,布达是饭。” “宫室呢?” “鄂尔多。” “狡猾人。” “沙克珊。” “疼爱怎么念?” “戈什。” “大麦呢?” “……” “黍呢?” “……” “布,布是怎样念?”乾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一回身取茶,永璟推推哥哥小声咕哝一句,转过身永璋便道:“回阿玛,布是‘漆’!”乾隆冷笑道:“这里还有难兄难弟串通舞弊,上的好学!你比他能耐,呼噜是什么?”永珹忙道:“儿子知道错了,呼噜是手背。” “珍珠呢?” “尼楚赫。” “乌珠?” “头。” “察喇?” “酒壶。” “阿勒锦?” “阿勒锦……阿勒锦,啊,阿勒锦……”永珹挠着头,攒起眉竭力回忆,突然眼一亮,说道:“是——玛哈鱼!”乾隆嗤鼻一笑问道:“额森、额森怎么读?”永璟,有些迟疑地说道:“肉槽盆儿!” “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 乾隆原本无气,给两个儿子一激,心头火气蹿了上来,“砰”地一掌拍在案上,将一只翡翠戒指拍得稀碎:“格拉玛鲁、吉利泄音喝蒙!(意即混蛋),声色酒肉的东西记得倒不少!索洛极什是什么?都给朕说!” “是……是……”两个儿子吓得面白如纸,碰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索洛极什是难耕地,额森是‘平安’!”乾隆怒视两个儿子,想来他们的“满语”都是在“肉槽盆儿”跟前吃酒,胡乱习学一点,越发恨他们不争气,咬着牙道:“大麦是‘穆济’,阿勒锦是‘名声’,黍是‘伊喇’!就知道肉槽盆儿玛哈鱼!——滚!”他这一声吓得奶妈子怀里的小永琮小腿一个紧蹬,“哇”地一声放嗓子大哭,永璂和永璟早磕头蹑脚儿去了。 待奶妈把永琮哄得睡着,皇后见乾隆兀自气得挥扇不止,温声说道:“皇上您这又何必,孩子们已经知错,也给他们个改过的时辰才是。本来也是,如今满人还有几个会说国语的?鄂尔泰是讲得最好的,他的三个小子连‘按班’(部院大臣)是什么,一问就懵懂了,他也气得发昏。其实要问四书五经,还是知道的不少。比起外头那些落魄旗人,谁还学国语呢?再说了,两个贵主儿都在跟前,也要给儿子们存些体面……”好容易才劝得乾隆消了气,叹道:“唉……朕还不是为他们好?他们这个阿哥当得太舒服了,当年朕跟圣祖爷,才六岁,每天四更就起来,不但学国语、蒙语、朝鲜语、日本语,还学闽南话、暹罗语、缅语,学不会不能进早点!现在这是怎么了,斗鸡走狗、串胡同、会朋友,真和民间说的,一里不如一里了……你们也甭为这个臊的慌。孩子大了要管教,防微杜渐最要紧。”他指指正拱着头吃奶的永琮:“他略长大一些,也是一样管。这是咱们大清的祖训。不的日后弄出一堆烂羊头王爷,和前明一样,只会吃喝玩乐生孩子,那是不得了的。璋儿和珹儿资质都好,要琢玉成器不是?将来当个贤王,好辅佐这个小孩子啊!告诉他们,一年之内学会满语,能用国语写策论,不然,朕连贝勒也不封他们!”贵妃们被乾隆当场排揎儿子,满心的不自在,听乾隆这样说,自觉恩情不减,也都回过了颜色,忙蹲身说道:“奴婢明白,皇上是教他们成人,并没有难为的意思,奴婢一定把这些话说到他们心里,将来当一个保太子的太平定国王!”皇后见乾隆脸色霁和,遂笑道:“从北京到承德,皇上还没接见过儿子们,今儿一见就劈雷火闪一顿发作!这会子您已经平气,我还要劝您一句,您见臣子们比先帝耐性得多。虽说是严父,自家身子骨儿不是更当紧?——把个小孩子都吓哭了。” “这也是祖宗家法。”乾隆笑道,“圣祖爷抱过我,没有抱过先帝,先帝从来不抱我,抱过永琏他们,朕也一样,将来有了孙子,朕也抱。膝上弄孙,膝下抱子,晓得了?——对了,还有件好东西,原说拿给你们看看的,一发脾气也就忘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道:“这是西洋、东洋各国的,还有蒙古王爷们的贡单汇总儿。你瞧瞧,有可意的或者赏人要用的留下些,余下的除了赏人的都要入库。入库了再往外调,就麻烦了,又要记档,招人眼目。”说罢将纸递给皇后。富察氏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大珊瑚珠七百三十九串照身大镜二百面奇秀琥珀二百四十块大哆罗绒一百五十匹中哆罗绒一千匹织金大绒毯四十领鸟羽缎四十匹绿倭缎一百匹新机哗叽缎八十匹中哗叽缎一百二十匹织金花缎五十匹白色杂样软布两千九百匹文采细织布一百五十匹大细布三百匹白毛里布三百匹大自鸣钟十五座大琉璃灯十盏聚耀烛台十悬琉璃盏异式一千八十一块丁香三十担冰片三百二十斤甜肉豆蔻四十瓮镶金小箱十只蔷薇花油、檀香油、桂花油各十罐葡萄酒二十桶大象牙十支镶金马铳二十把精细马铳十把彩色皮带二百佩精细马铳中用精细小马铳二十七把短小马统一百把精细鸟铳十把镶金佩刀二十把起花佩刀四十把镶金双利剑二十把双利阔剑二十把照星月水镜两执照江河水镜两执…… 富察氏只看了一页,用手翻翻后边,却都是日用杂品,什么金海棠花福寿大茶盘、金福寿盖碗、盆景、周云雷鼎、周父癸鼎、雕花箱子、紫檀大柜等等,密密麻麻数千种,都缀有进贡国国王名姓、数目、字太小不易细视。见那拉氏、高佳氏都巴巴地看着,皇后一笑,将贡单递过去,对乾隆说道:“都不怎么合我的意,皇上晚间常在这里看书批折子,我要一盏聚耀灯台吧。跟着我的这些丫头也都大了,每人再赏她们一件织金花缎,有五六匹也就足够用的了。我不爱花花绿绿的,汪氏她们年轻,可以多挑点。” 三个妃子看贡单比皇后仔细十倍。老实说,上头的东西除了武器,她们都想要,但有皇后的例子比着,要东西得有分寸,不能显着太贪,又要合自己的心,也是颇费一番心思,都看着单子,心里暗暗掂量。乾隆见小永琮在奶妈子怀里,瞪着乌黑的瞳仁好奇地盯视自己,由不得生了亲亲之心,叫了奶妈子来到身边,却仍是不抱,只在椅中探身逗着玩,问:“会说话了么?叫皇阿玛!”小永琮瞪着眼,似乎想了一下,竟迸出一句: “皇阿玛万岁!” “好啊,连君臣都懂得了!”乾隆大喜过望,笑得两眼都眯缝起来,说道:“赏你一柄小倭刀!赏你奶妈子哗叽缎一匹,金花软缎十匹!你这大个子女人,穿上这缎子衣裳,必定是格外出眼。” 一时汪氏已经挑好,她要一只紫檀雕凤盆架,一架玻璃大插屏镜妆台。忖度着没敢再要东西,高佳氏因也中意那妆台,也挑了一架,又要了一只兽面汉玉方炉,一只脂玉雕西番莲瑞草方异,已是价值万金以上,也就足意了。但那拉氏却想替儿子们多要几件。她要了一对金胰子盒、汉玉双环喜字兽面炉一对,又一对金如意茶盘,又一对脂玉夔龙雕花插瓶儿。又看中了汪氏要的妆台,却只有一对,因见乾隆不留意,小声笑着对汪氏道:“妹妹,我见你原来的那副嵌翡翠檀香木妆台满好的,我的那副八仙庆寿的漆有点老。你这次挑了新的,把你原来的让我好不好?”汪氏是乾隆头一个点名儿叫挑东西的,又颇自顾身分检点,这话听得心里老大不自在,又觉没法得罪这位位子仅次于皇后的贵妃,忍着气勉强笑道:“我的就是贵主儿的,有什么说的,您瞧这架好,等我到手了您着人来抬就是。”高佳氏心里雪亮,她也觉得那拉氏贪心,微一哂在旁说道:“两架妆台三个女人,这里也弄出二桃杀三士了。汪氏的只要了那么点点,你还要掏?我库里还有两架翡翠的,妹妹着人到我那里抬就是。” “我哪敢要姐姐的呢?”那拉氏已是红了脸,冷笑道:“瞧着我贪,下头两个儿子,也得分沾君恩不是,三人一均,我还最少呢!”这一来汪氏也有了发泄口儿,小声咕哝道:“阿哥爷们自有份子的……”高佳氏已有了个女儿,如今腆着个肚子,已两月没来癸水,她位分本在那拉氏之前,只为没有儿子不能扬眉,遂撇了撇嘴儿道:“皇上还年轻,我们又不是不会生。汪氏,就让一让儿,这种事将来还会有呢。”那拉氏脸上愈挂不住,问道:“姐姐说什么?我竟没听见!” 三个人说话声音渐高,皇后早已听见,觉得她们太不成体统,在旁和颜悦色说道:“主子在跟前呢,有什么话下头说吧,仔细失仪!”乾隆逗着永琮,听富察氏说话,转脸问:“你说什么?”富察氏笑道:“没什么,她们挑东西花了眼,我帮她们出主意。”乾隆一笑,又转身,摸着永琮的小鸡鸡问道: “这是什么?” “钥匙!” “什么钥匙?” “铜钥匙!” “要钥匙干吗?”乾隆忍着笑,看了一眼挺着高高胸脯的奶妈子问道。 “钥匙开门。” “开——门?” “开门要人!” 乾隆和众人再忍不住,连太监宫女一齐大笑。那小鸡鸡却挺起来,“刺”地就撒尿,尿了乾隆一脸尿汁子。 第三十五回三车凌感恩皈朝廷小奴隶行孝感天恩 钱度觐见乾隆的事情一再展期,直到第七天的下午,傅恒的管家小王才跑到驿馆来,气喘吁吁知会道:“我们老爷在里头传出话来,请大人立刻递牌子,在烟波致爽斋候见。”钱度还要让茶,小王头掏出表看看,说道:“那可不敢。限我酉时回报的,我府里其实是军队,军法‘失期当斩’,虽说不杀,发落我到黑龙江当三年庄头,也很没意思。”说罢一拱手,匆匆上马,泼风价去了。钱度暗自嗟讶,也就不敢磨蹭,忙着换朝服、挂朝珠,理辫、整衣出门上轿赶往山庄,递牌子进来,径由太监导引至烟波致爽斋。离着正殿还有半里之遥,里边又有一重门,却是由乾清门侍卫守护。太监交待了差使给侍卫,指着里边甬道说道:“往里我不能进去了,直往前走,一排五楹大殿就是。那门前的几个大人,都是等着召见的。”钱度循阶进了大院,到正殿前,果然见还有六七个官员都在大乌桕树下等候,因见鄂善和庄有恭都在,使上前打拱寒暄。笑道:“二位先到一步啰?主子下来了没有?” 庄有恭和鄂善都是深沉内向的性格儿,但庄有恭没发迹前就和钱度相熟,比鄂善就少了点矜持。鄂善一笑算是作答。庄有恭笑道:“还没呢,喏,主子在那边偏殿宴请车凌几个王爷,还有个黄衣大喇嘛、红衣大喇嘛。若傅六爷一出来,就是宴毕了。”钱度看看左右,人都面熟却不相知,没法说话,便和庄有恭攀谈,说道:“主子待这四位台吉恩厚,真是异数。七天八次大宴。自古臣王谁得过这样的殊荣?”庄有恭道:“是。诸王也真万分感恩。昨日他们花了三百两黄金,请纪晓岚写了一篇花团锦簇的奏折,写得真是神完气足——嗯‘外藩之丸泥尺土,乃是中国飞埃,远域之勺水蹄涔,原属天家滴露!圣明垂统,继天立报,无为而治,德教孚施万国,不动而化,风雅泽及诸彝,巍巍莫测,荡荡难名。帝寿遐昌,伏冀俯垂鉴纳,庶存怀远之义。微臣瞻天仰圣,不胜屏营之至……’嗯,写得好,庄有恭不能办!”他摇着头,不胜感慨,钱度知道他噎起酸来没完,趁缝儿笑道:“你要得人三百,也得呕心沥血——”一眼瞧见偏殿侍卫太监匆忙走下丹墀站班列队,知道已经宴毕,忙道:“皇上下来了!”庄有恭忙转过脸瞧,果见傅恒已经出殿,接着是尤明堂、刘统勋、纪昀鱼贯而出,站在傅恒下首。接着便见四个戴着东珠王冠的王爷,躬着腰倒退出来。钱度笑道:“刚刚吃过酒,这么着往台阶下退,一不小心摔个仰八叉可怎么好?” “你以为这宴会也能吃饱喝足?”鄂善抿了抿嘴唇,算是“笑”,说道,“这是吃恩典,吃体面尊荣的。回去重新再吃——”话未说完,便停住了。原来科尔沁王陪着乾隆出来。四个王爷忙又跪下辞谢,拱手过顶恳请乾隆回步。乾隆笑容可掬,说道:“这几日你们也劳乏了,但你们既有心去北京朝拜老佛爷,朕不能阻止你们。老佛爷爱热闹,你们带来的歌手给她老人家拉马头琴,跳舞,她老人家准欢喜得不得了,礼物倒不必太破费。老尤陪你们回去,你们想送子弟到京读书,也允了,一并由尤明堂替你们安排。可惜这里的那达慕盛会,你们这次不能观赏,以待来年吧!”诸王听通译官译了,又复叩头,说了一堆蒙古语。这才小心翼翼退下。科尔沁王爷也辞了出去。乾隆目送他们出去,也不回偏殿,折转身便向烟波致爽斋走来。候在殿门口的十几个臣子立刻伏身跪了下来。只听乾隆脚步槖槖过去,一时又听纪昀出来传旨:“热河都统,喀喇沁左旗、右旗都统,张家口大营将军、副将进殿。其余鄂善、庄有恭、钱度三人随我来。”钱度这才知道方才那一群人都是武将,暗道:怪不得我都不认识。他移动脚步随着纪昀到了专门候见的正殿西配间。 纪昀让他们坐在杌子上,自己却坐了下首,笑道:“这里不比外头,没有茶点招待,只好委屈老兄们了。各位可以在这里谈谈差使,等会皇上见了,只说部里不能办的事。如果时辰不够,横竖还要写谢恩折子,附一张片子就成。” 三个人对望一眼,他们中间官最大的是鄂善。鄂善是鄂尔泰的从侄,和勒敏差不多,有了恩荫,已经做了知府,又是考出来的进士,现在署理总河,比着巡抚还略高一点。如今他要给这个新进军机的章京汇报差使,有点于心不甘,因问道:“六爷和延清呢?他们不听听么?” “他们有别的要紧事。”纪昀何等聪明的人,顿时已经明白,只满不在乎地一笑,说道:“六爷要布置秋狝一干细务。统勋大人给皇上说今年秋决的事,皇上就叫兄弟听听。”鄂善点点头,沉吟着说道:“砖河这边是我的专差,说是署理河督衙门,河督衙门不在北京,今天我去了一次,安徽到山东的接口处运河,淤泥已经泛上来。有一百多里,船吃水不能过万斤。过了万斤就得雇纤夫拉,一个纤夫每天按两钱工银,枯水季节要加十几万银子工钱。北京米价上涨就为这个原故。清江口黄河、运河交汇处泥沙也在逐年加增,年年要用人力去排。原来靳辅、陈满村夹堤里头有几十万顷涸田,逐年卖一些还能补贴,现在只剩下一百多万亩。按每亩官价五两银子发卖,只能卖七百多万银子。后年之后便无地可卖,还要加增二百四十万岁银才能支撑,早点提说这事,免得朝廷到时没有准备。”他胸有成竹,详述各处漕运堵塞情形,说了足有半顿饭时辰,又道,“现在有翁、钱、潘三堂青帮保护粮船,道儿上不愁匪贼饥民劫夺,但押运钱不由军费开销。各地青帮还养活着一批闲汉、码头工头,费用也是不小数目。各项一加,每年没有五百万银子是断乎不能维持。现在是四百五十万,还短着五十万,没有旨意,户部是不会给了河工上的。” 纪昀默不作声听完,转脸看庄有恭,问“砖河工程第五伦和你都参与了的。去年八月,你又到淮安、扬州赈灾,查看河工,江苏、山东交界处淤塞,到底是怎么回事?军机处已经两次行文,怎么竟不见动静?”庄有恭一笑,说道:“不但漕运,就是驿道,各省交界处路段也是最差。因为这些处段都是中央管,并没有修河银子拨到省里,又在交界处,难以分段,又能推诿,所以不能统筹。”顿了一下又说自己的事,“已经收到军机处的谕旨,我解去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差,原在翰林院,还存着一批图书,有些宋版的秘籍,极为珍贵,有的还是北宋的孤本。我怕我到江南去主持南闱,这干子翰林们盗书,都封存了起来。但封起也不是事儿,一启封就又没人管。缴出去,又不知该交给谁,我的差使没有多少要说,不收学生钱,公正取士,自然就是好考官。还要请皇上面训。”他说完,钱度探探身子,清了清嗓说道:“铜政司——”纪昀笑着摆手止住了他,说道:“你们不是一回事。他两个谈完先去,你、我再谈——鄂公方才说的,兄弟要关照一声。户部每年实拨四百五十万不假,但海关上有直拨过去的,还有卖涸田的银子,实在到底是多少,到皇上跟前要把好分寸。据兄弟所知,河工每年耗银不止七百五十万,银子去向要报清。您再要五十万,也不掏兄弟腰包,但现有银子皇上已经觉得冒滥了,再多要,得有依据。还有涸田的事,我这几日从驾,太忙,没来得及知会。五两,其实是白送了人,胥吏一倒手就是二十倍的利。再倒几次手,最后要卖到一百七十两,好田要卖到七百两。五两是靳辅、陈潢时的定价。这不是你任上的弊,你要出来为这弊政说话,肯定惹皇上动怒。这实在犯不着。兄弟不能不说到。还有黄、漕淤塞的事,都要权衡好。下头赚了银子骗你,你不知情,说给皇上,岂不代人受过?” “多承纪公关照了。”鄂善听纪昀这席话是一片好意,他再傲岸,也不能不感动了,遂起身一揖,说道:“我在砖河上治理京畿的几条河,虽说繁杂无比,究竟是个小局面。不知道黄、淮、漕上这么多的利弊,实在是愚昧。”“谁敢说鄂公愚昧!”纪昀笑道,“京师京郊这几条河最难治,从前明起,弄了二百多年了,因为上流情势变幻太大,雨季洪水大得吓人,冲房破堤,到了旱季又变得小溪似的。还有北京城积水,泄洪,排污都要统筹。你和第五伦兄能几年内治好,皇上是十分赏识的!”说着,出门看了看,见那群将军们已经出殿,垂手下阶,又见傅恒招手,便回身道:“请鄂、庄二公这会子就过去。”因天色已经暗下来,纪昀又命小太监掌上灯来,和钱度接着谈。 钱度和纪昀是老相识。没有进北闱时,常在一道会文吃酒。当了官一个出外任,一个留京,睽隔日久,今日又会在一处。钱度在灯下打量纪昀,只见他气度恢宏举止安详,钱度不禁笑道:“前阵在筵席上对诗,后又给主子娘娘治病,占尽了风流,起先以为只是小意思,今日窥见大道,竟有满腹的治国经纶。看你的城府,也是愈来愈深,我辈已经攀附不及,不是一个台面上人了。”纪昀听了一笑。他已经接到尹继善的信,知道钱度在南京泡妓院的事。很想规劝几句,但钱度在云南铜矿整顿有方,乾隆铜钱流通量骤增几倍,由此东南各省商产大盛,是朝野皆知的治事能吏了,就不再口孽,遂笑道:“我哪有什么风流?你才占尽风流哩!铜政上的事,你不必说,前头都有折子。这就要调你户部任侍郎。方才治河的事让你听,也有让你知闻的意思。听听有益。”钱度不禁一怔,说道:“是户部?我怎么听成刑部了?” “原也有去刑部的话,票拟好,皇上想了几天,又变了主意,说户部差使繁琐,还是要钱度这样的干练人。”纪昀说道,“户部一满一汉两个尚书。丁建勋病了半年,已经殁了,那个图思德是图里琛的族弟,武将出身,操不来心。你虽是侍郎,其实一多半部务压在你身上。这也是得到皇上格外垂青的恩典。老衡你可要心里明白。” 钱度双掌一合,一个“好”字已到口边,忽然觉得轻浮,就势一拱,说道:“钱度原是微末之员,仰邀圣恩,不次超迁到方面司官,已经是过望。原说去刑部,心里是有些忐忑,恐怕不能胜任,负了皇上一片谆谆寄托之望。想不到皇上反复权衡,仍叫到户部当差。钱度何幸,受主子如此知遇之恩!不敢以熟手自许,唯勤慎恭肃、栗栗战兢、努力从事。这层心境如果皇上召见时不及表达,务请晓岚公代为转奏。”纪昀初见他兴奋得目光一闪,听是这番话,反觉比鄂善、庄有恭来得贴切,笑道:“这个何消吩咐?”又出门看看,道:“大约也差不多了,我们丹墀上候着去。” 于是二人一同走出偏殿,沿滴水檐径直向东直趋大殿门口,在隔扇大玻璃门前鹄立等候。果听里边乾隆在说话,似乎接见已到尾声:“回去各自办好差使。庄有恭朕没有多的吩咐,南闱之后就留任南京学政,随后还有恩旨。朕倒不虑你操行不纯,怕的是你专门挑选潦倒书生,心有偏向就不能公正取士。鄂善,本来有很多话要嘱你,但你自己都说了,朕心里很欢喜。从来官清似水,吏滑如油,不小心是不成的。你去看看《梦溪笔谈》。包公那么聪察严肃的人,吏员们照样蒙蔽他。可不警惕么?此辈小人,无官之职,有官之权。从来站衙之利,过于坐衙,这是要格外小心的。真正要整顿河务,要学着点钱度——你们不是朋友吗?学着点。读一读王渔洋写的《况钟传》,你也会有心得,朕敢说钱度他就读过。朕也给你杀人权,但杀人还是要小心。朕和刘统勋裁夺秋决,一个一个犯人都是反复甄别。杀一个人,或为人父、人母、人夫、人妇、人子、人女,看似无关,其实一牵连就是一家、一族甚或几族,岂可不慎么?河务积弊太多。康熙年间每年花二百五十万两能办的事,现在花近八百万,怎么就办不下来?所以你初去,还是手狠些,待到见好,转为安抚,明白么?”接着便听到他二人哽咽声、谢恩声、叩头声。纪昀报名带钱度进殿,叩拜。乾隆没叫起。良久才听乾隆说道:“朕突然心动,这三卷里恐怕是有冤枉的。统勋,这几卷留下,朕再仔细看看,都免勾了,到明年再说。其余的,发文到刑部秋决照允执行。”二人这才知道刘统勋也留在殿里。便听刘统勋粗重浑浊的声音说道: “这三卷,奴才这会子也把不定了。但这样一来,今年才勾决二百十一名人犯,比之往年,似乎降得太多了点,奴才有点疑思不定。” 只听乾隆爽朗一笑,说道:“杀人少了还是好事。贞观年间,最盛时天下勾决只有二十九人。朕可没听说魏徵、房玄龄他们‘疑思’。不要疑惑,这是治世之祥兆。你着实累了,回去吧!傅恒,叫两个太监搀着他出去!”这才转脸对纪、钱二人道:“你们起来。”二人忙行礼起来。钱度在灯下看了看乾隆脸色,说道:“法驾进城时奴才曾瞻仰过御容,比那天似乎又略清减了些,眼角有点发暗,敢怕是劳乏过度了……奴才远离主子在云南铜矿,虽时有恩诏奏议往返,终归不能如在京时,随时即能觐见,又事事无处请示,常恐自己鲁莽浮躁误了主子的事。每当月夜,常在孤岭下独对白烛,思主、恋主黯然泪下。今日回到主子跟前,心里这份欢喜真难以名状。”说罢便拭泪。 “怎么都这样儿女情长?”乾隆笑道:“你们在外办差,朕也时时挂念着。这次本不预备调你来京的,因为你资历尚浅,骤登卿二地位,恐怕有招物议。恰好刑部侍郎出缺,接着户部也出缺,于你是个升迁机会。再说,铜政是整理好了,但你雷厉风行杀人太多,在那里积怨也甚多,不是久处之地。所以还是调回来,别人报仇就更不容易了,是吧?” 钱度没有想到,乾隆调动自己这么个微末小员也是左右审虑、前后瞻顾,设身处地心疼爱护,胸中一阵热烘烘的,眼泡里已汪满了泪。强忍着,泪水在眼眶中滴溜溜转,最后还是忍不住破闸似的涌淌出来。乾隆不禁失笑,说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见一个哭一个?”“奴才是感激惭愧。”钱度拭泪说:“主子如此高存之恩,不知该如何报答!但我钱度实有愧对主子的地方,行为不检有辱官缄,所以愈思愈是惭恨不已,无地自容。”因将自己在南京秦淮河及玄武湖畔的艳情拣着能出口的说了出来。 “这件事已经有密折奏上来了。”乾隆听了不禁动容,叹息一声说道:“你能这样坦诚,很出朕的意外。你以此心事君,朕断无不包容之理。贪色,性也,圣人不能免。所以读《子见南子》章,朕亦以为孔子有色近芳泽的心。自古坐怀不乱的就一个柳下惠,凡人哪能作到?你既说了,朕就不再追究这种事了。大约你还欠了人家的风流债?不然为什么去找人打饥荒?你的这个债朕不能替你还。去和傅老六说,让朋友们帮你为好。”说着,傅恒从殿外进来,听见这话,笑道:“有主子这话,我帮你,不过下不为例。皇上昨日说起,我还笑得不得了,钱度长得这么丑,还犯这个病儿?不过,从铜政司下来,没钱嫖女人,可见钱度在任上不爱钱。这是正反两说的事儿。户部是个管钱柜子的,去了精心办差。不然,头一个弹劾你的必定是我,把你交给刘延清,再教你尝尝过堂滋味!”说得众人都笑,饶刘统勋铁面冷心,也不禁莞尔。当下乾隆又谆谆嘱咐许多,钱度又害臊又感愧,随着三人跪辞出来,已是风摇树影、白月映墙的夜分时候了。乾隆整整坐了一天,尽自身子骨儿强壮,也觉四肢酸软。他不叫乘舆,徐步出殿,沿着去延熏山馆的花间小路款款而行,众侍卫忙遥遥尾随,只头等侍卫索伦紧跟着寸步不离。 此时正是八月半,塞外天高气寒,萧瑟金风扑怀。一轮淡青色的月亮,将满草树涂了一层水银。药圃里种的沙参、桔梗、山丹、百合等等,还有柏林边一层层黄灿灿的野菊,放着清冽的香气,在凉得浸人脾骨的夜风中飘荡。从热河吹过来的霰雾,袅袅如缕,湿气在草上凝成露水,将乾隆的鹿皮靴都润得软如凉绵。这样的夜晚独自步月,最容易惹人遐思。乾隆想着讷亲,现在成都调动整训行伍,今秋、今冬恐怕难以进兵了。阿坝草地秋天的蚊虫和疟疾太猖狂了,不知南京解的军饷,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军前?“尹继善能办事,不会有失漏!”乾隆几乎脱口而出,看了看月亮,又自失地一笑。但他很快就敛了笑容,又想起吏治,陕西布政使上官清离任调湖广,上万百姓到驿道上铲他的马蹄印迹,已成了轰动天下的新闻。拿问到部,连刘统勋也查不出他的贪污实迹——这个鬼是怎么捣法?乾隆搜罗着自己知道的官场魍魉惯伎,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没有证据不能杀人,只好叫他夺职回乡永不叙用。但天下不到一百名方面大员,已经杀掉两个,又冒出个上官清,到底有多少像他这样的人?乾隆越来越吃不准了。官不清民必乱,官逼则民反,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懂的道理,但一不留神,还是要出大事。他苦笑一下,又想起在山东亲眼目睹饥民骚动的情形,当时在场还不怕,后来竟是愈想愈觉恐怖,几次被噩梦惊醒。想着、想着,又想到了易瑛。那么年轻标致的女郎,为什么自己会疑她是“一枝花”?既疑到是她,又为什么放她逃出山东?他又想到在城门外驿道口,和易瑛默默对望的那一刹那:“真是无声胜有声,朕和她有什么情愫呢?当时一声令下,就可擒她到北京……想她此时,也必记得朕……”接着,脑海里又冒出个棠儿,又想到被皇后逐出畅春园的嫣红姐妹,现在不知怎样……忽而又念到王汀芷,随丈夫到了瓜洲渡,这也是自己于心有愧的事…… “皇上仔细,前头是水洼!” 索伦突然一把扳住乾隆膀臂叫道。乾隆一惊,才从遐想中惊醒过来,果见前面是一带湾湾的水洼。看样子是从热河温泉那边引过来造的池子,蔚蔚蕴蕴、热腾腾地冒着热气,弥漫在池面上,几丛芦苇在清冷的月色下来回晃动。乾隆不禁一笑,说道:“朕想事情走神儿了。从这里跌下去,索伦,明儿你就不得了。这是个池子了,倒满有点诗意的”,遂吟哦道: 风移蒹葭影,水涌清波涟。 月华映紫雾,疑是瑶池烟。 索伦忙笑道:“主子这诗念得真好听!真好听!奴才听了真高兴!”他是老侍卫索伦拉希的儿子,一向在乌里亚苏台当差。打仗从来不避矢石,奉承人却是门外汉。乾隆听了,心里暗笑,说道:“既是好,明儿你背给纪昀听,别说是朕吟的,听他怎么说。”还要往下说,忽然听见远处一片人声嘈嚷,像是太监们在乱叫,炸了夜似的,还伴着幢幢人影,仿佛在追赶什么。 “有刺客!” 索伦全身一震,也不及细思,一把拽住乾隆绕到水洼东侧草坪上开阔处。后边的侍卫们忽地拥上来,将乾隆团团护住。索伦指着一片黝黑的灌木林,喝道:“就在那里边,拿!”几个侍卫答应一声,饿虎般扑了进去! 乾隆起先也是一惊,见周围没甚异样,不禁笑道:“失惊打怪的,这叫做什么?这里头还会有了刺——”没说完,他便打住了,因为侍卫喀巴儿在灌林中大叫一声,“在这里!擒住了——呸!这小兔崽子还敢咬人?”说着又惊叫一声:“你他妈的,咬老子的蛋!踢死你!”竟似他一个人还料理不开,又拥上去三四个,在灌木丛中厮打了一阵,才把那贼降住了。四马攒蹄地拖出来掼到乾隆面前。喀巴儿揩着汗道:“主子,这小龟孙滑溜得紧。我们四个,还差点叫他钻草丛儿逃了!”乾隆在月光下仔细审量,这才看清是个小蒙古,年纪只在十五六间,穿一身翻毛皮袍,破烂流丢的脏污不堪,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头发粘得像毡套,乱蓬蓬的沾满了泥污、草节儿。乾隆见他瞪着眼看自己,便用蒙语问道:“你是蒙古人?哪个旗的?” “……” “叫什么名字,能说说吗?” “……” “你怀里鼓鼓囊囊,抱的是什么?” “……” 乾隆脸一沉,命道:“搜他!” “喳!” 喀巴儿一声答应,上前“哧”地撕开他的蒙古袍,从他怀里拽出了一个明黄包袱,就地摊开。乾隆张眼一看,一色都是吃的,牛肉干、胙肉、羊脯子、鹿筋……还有一堆揉得稀碎的点心渣。乾隆不禁失笑:“你偷这些东西干什么?饿了么?到街上讨饭也不丢人,干这一行,多吃亏呀?”那小蒙古仍是一声不吭。喀巴儿不禁失望,说道:“嚯,是他妈的哑巴!”小蒙古却不懂,只躺在地下看着月亮发呆。 “我来猜猜看。”乾隆用蒙语轻声说道:“你是个奴隶,因为偷了主人的东西被赶出来,亲戚朋友都看不起你,说你是贼——蒙古人是从不做贼的——”“我不是贼!”小蒙古不等乾隆说完突然大叫一声,翻身要起,却被侍卫们死死按定,听他叽里哇啦,似乎反驳乾隆。喀巴儿怒道:“你个没调教的野娃子,好好看看,这是比你们王爷还尊贵的博格达汗!不懂得好生回话?老子揍死你!”小蒙古只听懂了“博格达汗”四个字,仰着脸呜地一声号啕大哭,噎得胸脯一起一伏地发哽。 “把他放开。”乾隆命道。说着,竟亲自俯身拉起发怔的小蒙古。他是个满脸稚气的孩子,身材中等,壮得像一头小熊,一身峥气,光着脚丫子和乾隆对看。乾隆见喀巴儿拿着一柄小刀,料是小蒙古的,要过来,递给小蒙古,又命一个小侍卫:“把你的靴子脱下来给他!”那小蒙古也不吭声,接刀子就佩,接靴子就穿。乾隆一叹,对侍卫们道:“他确是个蒙古奴隶,叫巴特尔,在喀喇沁左旗给旗主放羊,他的祖父也是个骑营将军,比武时摔死了老科尔沁王的外甥,被贬为平民,又不幸弄翻了旗主贡王爷的祭酒,便沦为奴隶。这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祖母现在病重,躺在蒙古包里。临终想吃一顿饱饭,小巴特儿是不得已铤而走险……朕以孝治天下,举大节不计小过。”说完命道:“放了他。带他到王仁那里去,要些点心果子,各色肉食,尽着他带!——给他换身衣服!”又用蒙语对巴特尔说了一遍:“好好照料你的祖母,我跟你们王爷说情,革掉你的奴籍。有这么强壮的体魄,将来出来给朕卖命——朕身边有许多蒙古好汉呢!” 小巴特尔眨巴着眼听他的话,忽然扑身俯伏在地,一阵颤栗似的啜泣,喑哑着嗓子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起身跟着一个侍卫去了。索伦道:“这小鬼头好不懂礼,连头也不晓得磕!”乾隆道:“他还小,不习礼仪。礼,有貌有心,朕更重他的心——他说,往后不论在千里万里,走到哪里放牧,只要用他,一个招呼他就来!”几个侍卫听是这话,也都沉默不再作声。 那达慕是草原上最盛大的集会,往年都在红城(乌兰浩特)举办。乾隆今年有雅兴与会,是科尔沁大草原从来未有的事,科尔沁王特地下令将会场从喀喇沁的王爷府向西移八十里,设在木兰(围场县)相邻的猴头沟近侧。这里向西是千里围场,北望是平坦无垠的大草原,南顾则是一亘燕山余脉,驿道绕山蜿蜒,舍路嘎河、利嘎河横流其间,景致既美,交通亦复便利,历年是王府行猎的禁苑。草原上王爷的命令就是圣旨,快马传报,各旗各营各道各部牧民便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因承德到木兰再折向猴头沟有四百里地。乾隆和所有扈从、大臣、侍卫都骑的快马,一天赶到木兰,歇息一夜。半日赶到猴头沟时,才是辰时正牌时分。科尔沁王早已先期到达,和东蒙古的察哈尔王、漠北蒙古的温都尔汗、札赉特王、土默特王、巴林王、喀喇沁王一直迎了三十里。一切请筵,献酒都在大拜台的牛皮帐幕中举办,种种盛情繁仪也不及细述。 第二天便是那达慕大会的日子,乾隆一夜好睡,醒来时天已大亮,一骨碌翻身起来,对值夜太监王礼皱眉说道:“你们办差越来越不经心了!天这早晚了还不叫起?”王礼忙道:“这地方天明得早,奴才还疑惑是表出了毛病儿,对了对大家都一样。还有一刻才到寅初呢?”便替乾隆更衣,替乾隆穿上一件酱色江绸夹袍,外头套了件石青缂丝棉金龙褂,小心翼翼套了瑞罩披肩,束上一条金带,又挂一串松石朝珠,然后又将一顶天鹅绒台冠轻轻替他戴上。乾隆因见他脸上有几块肿包,笑道:“你自己照镜子瞧瞧,是个什么德性样儿?”王礼嬉笑道:“这地方儿什么都好,蚊子、小咬儿真厉害!昨晚太监没一个睡的,都在捉蚊子——纪大人左腮上也叮起个红包儿呢!”正说着傅恒和纪昀已经从外头进来,乾隆吩咐免礼,笑道:“看来蚊子也识相啊,纪昀不是相,所以叮他一口!”纪昀笑道:“只要它尊君,也算守礼。”傅恒道:“奴才带的有熏香,还是岳钟麒送的。来时还嫌累赘,不想还派上了用场。”顿了一下,又道:“几个王爷天不明就来候驾了,请皇上用早点,也就该去看大会了。”乾隆点头无话。一时用完早点,又喝一杯山葡萄酒,乾隆对镜照了照,满意地捋了捋寸许长的胡子,说道:“走吧!”傅恒忙抢一步跨出帐外,高声道: “万岁爷起驾了!” 立时,帐外鼓乐大作,鼓乐声中响着悠长的号声,一声接一声愈来愈远地传呼:“乾隆万岁圣驾已到,草原上的雄鹰们,迎接我们的博格达汗!” 乐声中乾隆徐步出来,见帐外一箭之外已站满了一排蒙古武士,足有上千的人肃穆森立,他似乎多少有点意外,怔了一下,又见几位王爷都跪在列队的武士前面,向着这边遥叩,便摆了摆手。索伦将一匹玉鞍金镫的青骢马牵过来,王礼便忙跪下。乾隆踩着王礼的背款款上骑,吩咐纪昀,“去传旨,准备得好,朕很高兴。” “是!”纪昀忙应一声,一溜快步夹小跑过去传旨。便听三声大炮崩天裂地响过,八十面龙头纛旗由三百二十名赤膊的蒙古武士肘起来,插上纛车。每辆纛车各由八匹骏马拉着,真个风鼓旗展,猎猎壮威——徐徐向西会场而行。科尔沁王随侍左侧、傅恒和纪昀在右后侧,六位内外蒙古王紧紧尾随,旌旗蔽日、怒马如龙,逶迤而行。那达慕会场也只里许远近,须臾即到,上万名远近赶来的牧民绕场围成一个阔大无比的空场,早已是等得望眼欲穿,遥遥望见龙旗,都齐伏在地,嵩声高呼: “乾隆皇帝万岁万万岁!” 也许是那杯葡萄酒的作用,乾隆兴奋得满面通红,双手张开向下轻轻按着节拍,口中道:“你们是草原上的英雄!朕向你们致意!”那欢呼声越发山呼海啸一般。大太监王仁见傅恒给自己递眼色,精神一抖,“啪啪啪”连甩三声静鞭,那牧民们事先早已得过关照,立时便静得鸦雀无声。乾隆见月台已到,又款款踩着王礼的背下来,看了看月台上依次排着的各色遮阳华盖,对科尔沁王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到,有什么玩艺儿,都使出来朕看。” “有赛马、套马、射箭、摔跤、斗兽、跳舞、唱歌……”科尔沁王不无自豪地如数家珍,“不过先请皇上安坐。我们要先祭一祭纛旗。” “哦,祭旗。宰牛,还是杀羊?” “宰杀牛羊是草原家常事。那达慕开会祭纛,要杀一个有罪奴隶来祭。” 他说得很轻松,乾隆心里却打了一个震颤。他还从没有临过法场,看着一个犯人顺顺从从被牵出来,由刽子手跟着。但既是草原古制,又是“有罪”的奴隶,也不好说什么。只随着科尔沁王引导,居月台中,在明黄华盖下坐了。果然见场西北角缓缓驶进一辆牛车,上面五花大绑着一个人,旁边几个剽悍勇猛的蒙古武士提着寒光闪闪的劈刀,威风凛凛进场,走近居中的大纛。喀巴儿却是十分眼尖,悄悄趋向乾隆御座,小声道: “主子,杀的是巴特尔!” 第三十六回报主恩巴特尔刺熊全圣颜纪晓岚落马 乾隆眼皮陡地一颤:小巴特尔又犯了罪,太出意外了。随着牛车越驶越近,他也看清了,确是巴特尔,穿的还是一身太监穿的蓝袍子,仰着脸看天,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乾隆沉吟片刻,已是稳住了神,微笑着侧身用蒙语问科尔沁王: “这是你的奴隶?” “这个不会错。是从喀左解来的,不清楚是哪个道的。” “每年那达慕会上都要这样祭旗?” “皇上,那是当然!” 科尔沁王回乾隆的话似乎不十分经意,因为此刻场上进来各旗选出的一百匹骏马,驭手们披着红,一个个骄傲得像雄鸡似地挺着胸脯,兜马撒欢儿,无论男女老幼都在痴狂地欢呼,和本旗赛手呼应。科尔沁王看来也是马上豪杰,不时睨着那群马,竟不自禁兴奋地脱口而出:“——主子呀!你瞧那匹铁青驹子,我肯定它还不到两岁——”他突然意识到失态,忙起身惶恐地一躬:“皇上,我失态了……” “没什么,你是蒙古英雄嘛!”乾隆一笑,又问道,“这个犯人顶多不过十四五岁吧?”科尔沁王笑道:“我不晓得。大约是的吧。皇上想知道,叫我的管家来回话。” 乾隆将身子向后靠了靠,似乎有点嫌阳光刺眼,垂下眼睑想了想,说道:“这场合三堂会审问案子太煞风景。这也是你的家务。不过朕有个不情之请:你买朕一个面子,好么?”科尔沁王身子又向下低伏一下,说道:“您是万物之主,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光明神圣!博格达汗,我永远都不会违拗您的意旨!”乾隆拍拍他肩头,温语说道:“请坐下,听朕说。皇后娘娘多年来一直疾病缠身,今年遇到良医,已经痊好。她有心愿救一个人,朕已经替她还了愿。朕也发愿要救一个人,所以今天不愿见到你美丽的草原上溅了人血。朕送你一块奇秀琥珀,换取他的性命,可成?” “这是博格达汗的仁慈,您的胸怀比这无边的草原还要宽广!”科尔沁王因离北京最近,历代朝见拜谒天子走得勤,汉人的把戏也就略知一二,因顺口灌一碗米汤给乾隆,笑道:“小王这就叫他们放人!”叫过自己的王府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管家毕恭毕敬向乾隆一躬到地,怀里抱了一面大令箭,用一种标准的蒙古贵仆特有的尊重步伐径直走到会场当中,大声宣布:“奉至尊无上的乾隆大皇帝旨意,特赦犯罪奴隶巴特尔!”会场上立时万民欢腾,许多人就地起舞,有的把帽子、马鞭子扔得老高,高兴得跳着,旋转着,口中喃喃念诵圣主的英明。欢呼中一队歌女身着彩袍翩翩起舞,伴着鼓乐纵情歌唱: 天上的云雀为什么歌唱? 地上的鲜花为什么开放? 雄鹰为什么高高地翱翔? 秋风为什么吹拂起草浪? 噢……都为了有我们的博格达汗, 你是草原上光辉的太阳…… 乾隆两眼笑得眯缝起来,静静地听着这令人沉醉的赞歌。歌声中,巴特尔被人带到自己身边也没有留心。许久他才从如醉如迷中回过神,转顾间见巴特尔站在月台近边,因笑道: “又是一次。” “对,又是一次!”巴特尔道:“他们冤枉——”乾隆一摆手止住了他,说道:“现在不问案子,赦免了你,你就自由了,你可以走了。”巴特尔道:“我现在是您的奴隶,您就是我的主人,走到哪里我也跟着您了!” 乾隆用黑漆漆的瞳仁盯视巴特尔良久,叹息一声:“那你的祖母呢?” “没有了,永远没有了。她吃了您送的东西,笑着去了天国……”巴特尔垂下了满是泪水的眼睛。乾隆的眼睛也有点发潮,对傅恒道:“暂时你来照料。他还小,不要拘他。” 此刻场上已经开始套马,一声“开圈”,左近的马栏门一齐打开,一千多匹马驹子狂奔猛冲,但见或黑、或红、或黄、或白、或栗、或青,各色没笼头的马如云似波,像流动着的马河,咆哮而来,直冲到月台前的空场上,围观的人早已闪避开,给这群怒龙腾出宽阔的豁口来。赛马手此时便分散各自为战。看台上的王爷们一个个呼吸急促,两眼直盯着驭手和马群,双拳紧攥着看这惊险无比的场面。只见那些驭手一个个手持套竿套绳,像驾着木筏飘摇在急川上的船夫,矫捷地挥竿抛绳,寻找自己中意的马仔下手。科尔沁王满脸涨红,鼻翼翕动着,直勾勾看着骑铁青马的驭手,待到第二圈转过来,他竟忽地站起身来大声叫道:“托巴格!我要那匹纯黑的——给我套!”托巴格答应一声:“是,王爷——”转眼就飞骑出去二百多步,此时草场上千马回腾万蹄翻飞,草叶与黄尘齐舞,马嘶同人呼共鸣,一派威武猛烈阳刚雄壮的气势。乾隆举起千里眼专看那匹铁青马,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笑,一会儿无声透息,忽然一笑,把望远镜递给科尔沁王,说道:“你的勇士不负厚望,已经套住了那匹黑马——你看看!” “谢恩谢恩!”科尔沁王连连说道,急不可待地举镜望去,调着旋钮,咧开嘴笑了:“皇上,铁青马上的骑士是我的头号英雄托巴格——真有他的,给我在皇上跟前争了面子!”说着,托巴格已用马杆子紧套着那匹黑马,歪趔着步子渐渐近来。托巴格似乎想在乾隆和王爷跟前逞能,几次试着想跃上黑马背,那黑马每次机警地闪转了身子。拖拖拽拽地来到月台前,托巴格一个翻飞上骑,但未能如愿,口中不知骂了句什么,又勒紧了马套子收在前胸,劈手抓住黑马鬃,“噌”地一跃而上。所有的王爷几乎同声喝彩道: “好!!!” 但喝彩声一未落,便听那畜生“咴儿”一声长嘶,却不似常马那样尥蹶子考查骑手,而是急奔儿步一个打顿,蹶着屁股猛地一退,又向前一送——托巴格几乎像个弹丸,被它一送老高,在空中打个磨旋儿直落下来,“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摔了个仰面朝天。那黑马却打着响喷,停了下来得意地向乾隆咴儿一声,呼呼透着气儿看着托巴格爬起来。托巴格狂吼一声“唿”地又一翻身上去,紧防着它前头那一手。那马却聪明之极,绝不重复前头动作,只是横着身儿拼命左右晃动,然后一个后蹶又向前一纵,托巴格被它扭得发昏,一个不留神,身子已离开马背,在空中兜圈儿一个半转,被斜掼出去!托巴格万分危急间双腿在空中一剪,一只单臂夜叉探海般平绞一周,已是翻转了身,但死罪免了活罪难受,只听他闷哼一声,双手握着左脚踝骨蹲下了。但这蒙古汉子极其要强,“唿”地站起身来,扭着脚又要上马。 “你是好汉,套住它已经很不容易了!”乾隆在月台上说道,“现在你已经受伤,不要再驯了。”又对科尔沁王道:“他听你的,告诉他,草原上的马多得很。不要为此懊丧。”科尔沁王笑着抚慰几句,几个王府护卫过来搀着他去了。乾隆叹道:“这马四蹄雪白,在中原是有名儿的。叫千里雪地炭。等闲人驯不了它。马通人性,这也是缘分!” 科尔沁王听乾隆夸奖马,顿时会意,指着马道:“谁来为博格达汗驯服这匹烈马?”话音刚落,巴特尔挺身大叫:“我来!”说着一蹿而出。众人不及闪眼,小巴特尔已手捉套杆,挠住马鬃飞身上马。 连马也没料到他这么敏捷,它似乎怔了一下,立即狂怒地在原地扭圈子,又蹶屁股,又撂腿,一下子把巴特尔掀起老高,巴特尔还在空中,它在下面已经磨旋儿般转了起来。竟把巴特尔头朝下脚朝上直撂下来。这孩子身手也真快,双手托地一弹,又来了一个马蹲,那马眼见他又要上跃,要跑,却被小巴特尔死死勒住,它掉转屁股就是一阵的猛跳乱踢。巴特尔被这畜生拽得兜地儿转,几次踉跄趔趄才又绕到马项前,伸手一提鬃,又是燕子般轻捷上马。这次他也学乖了,一上去便勒紧套绳,竟来个双手合十抱定了马脖子。任凭马百般折腾,被它四肢连缠带夹,竟似一帖揭不去的膏药般“贴”在马背上。那马又挣扎一阵,长嘶一声放蹄就跑。从乾隆到王爷们和侍从们都知道小巴特尔难关已过,大家松了一口气,向后仰了一下身子。乾隆这才觉得两只手心里捏的都是汗。 小巴特尔骑在光屁股马上,起初被它颠得东倒西歪,两腿股间硌得生疼。但那黑驹子似解人意,越跑越稳,巴特尔真有点“秋风”得意的样子,轻轻用套绳拂着马臀,但见草原上牛、羊、马群一掠而过,发黄的秋草中各色不知名的野花,不断头地往后退,此时马儿已知背上主人手段,叫东向东,挥西向西,似游龙在云。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返回月台,巴特尔翻身下骑。几千双眼睛凝眸注视着这情景,突然爆发出一阵暴风雨般的喧闹欢腾声,巴特尔牵马向乾隆深躬到地,说道:“博格达汗,这匹马一天能跑一千里。它是您的了!” “你可叫博格达汗出了一身‘大汗’呢!”乾隆笑道:“你既精马术,就做朕的马僮好了!”见科尔沁王把玩那望远镜爱不释手,乾隆又道:“这个就赏你了!”喜得科尔沁王离席连连叩头谢恩。 第二天上午,乾隆带着从人回到木兰御营,此时两万余名绿营大军已遵傅恒号令,各按岗位布成一百里方圆的围场,里边围困着无数从远处赶过来的虎豹熊豺狼鹿兔麋麝野猪……为防野兽突袭御营,傅恒真煞费了苦心,除了在御营正殿周围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外,还调了古北口的火枪队,用五十枝火枪暂充近卫。料着乾隆一定满意的,谁知乾隆自进围场,愈走愈是不高兴,待到进入正殿,已是沉下了脸。傅恒和纪昀都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紧跟着进来,见乾隆只寻折子看,又不敢多口,只好垂手默侍。过了小半个时辰,乾隆才放下手中奏折,援笔蘸了朱砂要写,却停住了,问道:“傅恒,你说,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的?” “狩狝。”傅恒小心陪话,揣摩着乾隆的心思道:“外头绿营布置,昨晚给主子回过了,主子一路实地看,不知还有什么疏漏,奴才这会子赶紧——”“朕昨晚已经说过,布置得很好。”乾隆放下了笔,“不过你在这御营正殿外放这么大兵力,还有什么野兽敢来试刀?” 原来为了这档子事。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傅恒笑道:“奴才随驾来之前,张、鄂两个军机大臣再三嘱咐,主子爱动不喜静,无论别的差使办好办砸,头一条是安全。这正殿周匝连宫墙都没设,不放一点兵力,若有猛兽闯进来,或者林子里的猴子们拥进来抢东西吃,一个防护不周,奴才们粉身碎骨是小事,一干大臣怎么向天下人交待?”乾隆道:“我们是来会猎,不是为了安全。要安全,你回北京去!”纪昀赔笑道:“臣这可要回驳万岁爷了。来为会猎不为安全,不安全不能会猎。主子明诏宣告天下,秋狝为了练兵,不是为了玩。既如此郑重其事,御营即是练兵中军御营,不要防敌人来袭?” “把那些兵全部撤走!”乾隆不耐烦地打断了纪昀的话,“这世上‘道理’太多了,道理不及情理值钱——御营周围一里地之内就由侍卫当值,可以留十枝火枪。猛兽来了,侍卫们是做什么的?” 他明说不讲理了,傅恒无可奈何一笑,只好答应着施礼下去安排,又叫过索伦细细吩咐,见巴特尔站着发呆,傅恒说着半生不熟的蒙古话,命道:“也要派你差使了。跟紧你的——主人,寸步不要离他,牵两匹马。见势不妙,嗯……你就护着他逃。”他比画了一下手势。 “逃……”巴特尔听懂了意思,却又不明白“意思”里的意思,他瞪大眼睛,脸也愈来愈红,说道:“听索伦大叔说,你是个英雄,怎么会想出这个法子?我们蒙古人阿妈生下来就不教这个‘逃’字……”傅恒又好气又好笑,知道一时譬讲不清,一招手叫过索伦,说道:“你是他‘大叔’,开导开导他怎么护驾。”急忙回到殿中,只听乾隆正在说话:“修史是为了什么?是为今日的殷鉴。有些书籍,该删的要删,该补正的要补正,该存的存,该毁的还要毁呢!朕就怕你犯了学究气,滥杂而入,那不叫史,也不叫书,是杂烩菜。古人修史修书都懂得为尊者讳,为亲者讳。凡入四库全书的,一定要小心厘剔,整出来的才是精品,才能警世俗、正人心。不然,各类书收上来,你按经、史、子集一分,再排个什么子丑寅卵的次序,便算编纂出来一部《四库全书》,这不行。胡乱找一个三家村先生就办了,还要你纪晓岚辛苦?” 傅恒听他们又讲说修《四库全书》的事,虽不是自己的差使,却也关心,行礼退在一旁静听,纪昀道:“皇上说的臣谨记在心。说是董狐史笔如铁不更一字,其实历朝历代写史修书,也还是遵本朝教化人心为用,曲笔的历不胜数。”“这话很是。”乾隆捏弄着汉玉扇坠,说道:“已经有旨意收集图书了,我们回北京,你就要着手,所以你要心里明白,你自己昏昏然当一个总裁,怎么能叫下面人‘昭昭’然?还有一条,满族就是女真后代,也叫‘肃慎’,爱新觉罗,‘觉罗’二字译成汉意,就是个‘金’字。前代史书多有诽谤我朝祖宗的,这次修书要全部改过来。再向前追溯,凡有糟踏诬蔑本朝先胤的,有在族氏上加‘犭’字偏旁的,都要改过来。实在回避不了,可以删改。” “这个……”纪昀顿时犯了踌躇:历代史书“糟踏”夷狄乃是数千年陈俗,真可谓盈庭积屋、汗牛充栋,全部“改过来”那是何等浩大的工程?再说,这样信笔涂鸦篡改史籍,后世学者会如何看他这个《四库全书》的总裁?但乾隆尽自打着“警世俗、正人心”的旗号胡说八道,却根本不能和他顶牛儿。嗫嚅良久,纪昀憋出个缓兵之计,笑道:“皇上,这个活计是大得叫人咋舌的。臣一辈子也做不过来呢!”乾隆笑道:“愚公能移山,有志事竟成,朕就爱这个‘大’字。你不要犯愁,回京就筹办博学鸿儒科,召集一大批学术纯粹的鸿儒,由你总领,傅恒他们参与,当你的钱串子,朕自然要御制序文。大家编好这部千古第一书!”他说着显得意气风发,神采奕奕,脸上放着红光,纪昀只好暗自吞口水。傅恒却是兴奋踊跃,说道:“这真是件千古风光事,奴才也跟着捞点后世便宜!” 乾隆笑着摘掉台冠,抚着梳得油光水滑的发辫站起身来,屈着指头道:“一个武功:拿下大小金川,还有青藏,开拓西域新疆!更要紧的是文治,开博鸿科,修四库书,释孔道祭孝陵,图书满天下,这一样是彪炳千古可上凌云阁的大事业。朕都要做下来。将来在地下面见圣祖、世宗,庶几可以无愧!”他晃着步子,腰间掐金卧龙袋上的流苏一摆一摆的,只顾自说:“朕在帝王之中还是有学术的一个吧?小时听高士奇讲过朱元璋。这个叫花子皇帝听老师念‘攻乎异端,其害也已’,听不懂就瞪着眼胡说。说这是‘将异端邪说消灭了,它就无害于世了’弄得老师还要捏着鼻子颂他‘圣学渊博,独见其奥’。你们说,朕可曾以势压人,乱论经史?” “没有。” 傅恒和纪昀一齐躬身答道。一个是真的心悦诚服;一个却是含了一口苦水。乾隆长篇大论,谬说修订经史,讲得高兴,突然外头一阵嘈杂吵叫,索伦扯着嗓门儿叫: “那边守门的干什么吃的?那轿里是刘大人!——喀巴儿,带几个人上!” “好嘞!这么大个家伙!” 几个人都发愣,便见王礼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跑进来,脸吓得雪白,浑身筛糠向乾隆比画:“我的爷!这么高,这么大——足有三百斤重——跟人似的会走路……”乾隆急问:“是什么?!”王礼这才醒过神道:“——是熊瞎子闯到酒窖里了……” 几个人一齐刷地站起身来,傅恒见乾隆向壁上寻佩刀,急道:“主子,这是奴才的事!——晓岚,你只管拦着主子,别怕他恼——我出去看看——”说着夺门而出,就近儿从守门小侍卫手里夺过腰刀,几步跨出月台看时,果见殿西南侧木栏跟前站着一头高大壮实的老公熊,像一块上小下大的黑石头,一爪扒栏,一爪还提着个酒坛子,晕头晕脑东张西望。喀巴儿和两个小侍卫扑身上去,未及近身,被那熊一爪子随意一扫,三个人竟都被打得四脚朝天。殿角索伦大叫,“——你五个人护住刘大人轿——你五个过来,那十个上,就石栏这边砍死它!这畜生吃醉了,小心它进殿!”众人吆喝着,刘统勋已经下轿。恰傅恒提着刀过来,笑道:“延清,这里可用不着你——把他架进去!”刘统勋铁青着脸,对傅恒道:“你不用和我嬉皮笑脸!你怎么调度的,居然出这种事——我要弹劾你!”侍卫们不由他再说,往上架着就走,只听殿门“咣”的一声,乾隆已经出来,身后跟着神色尴尬的纪昀。便见巴特尔披着衣服赤着脚从后殿跑出来,原来他在后边睡觉准备值夜,被人声惊醒赶了来。 此时侍卫们都已聚齐,乾隆的安全绝无问题了,有的向火枪里装药,只环视着那头黑炭般大狗熊——又不知乾隆是否要囫囵熊皮,都不敢动。那狗熊起先满不在乎,嘴里嚼着什么,似乎还龇牙儿笑。此时才知大事不妙,见三面环人,一面是木栏,摇了摇头,笨拙地举起酒坛子,一下子就将碗来粗的栏木桩砸得齐根儿折断,撒丫子就跑了。 “追!”乾隆大喝道:“朕要熊胆,也要熊皮!” “喳!” 侍卫们齐应一声,除了当值守护乾隆的,拔脚便飞奔追了出去。刘统勋还要鞠躬谏劝,见乾隆提着剑直向前跑,又好气又好笑,只好在后边尾随——他已上了年纪,委实是跟不上这些年轻人了。纪昀从后赶来,扶着他一道走。众人穷追那只狗熊,一直追到一个峪口,傅恒命众人停下,说道:“这叫瓮口峪,狗熊已经跑不掉了,这得商量一下。主子要熊胆,射杀它就是,箭穿得满身窟窿,熊皮就不成了,所以只有活捉,或者用拳脚打死,我有点犯难呢!” “要熊胆也不是容易事。”喀巴儿揩着头上的汗,气喘吁吁道,“要先把熊激怒,将胆囊憋大了,及时杀死剖腹取出。早了迟了都不成。”他一句话说得大家发怔:众人一齐上,只能把熊吓跑,不能“激怒”,单个人才能把熊激怒,徒手斗熊又要保熊皮,不是件难煞人的事?傅恒道:“皇上要熊胆是为了给娘娘退无名热。这比熊皮要紧——现在不能把细说话,那不是主子来了,留几个人守在峪口,其余的人冲进去,能活捉最好,打死也算了事,只不能跑了这熊——快,就这样,上!” 众侍卫答应一声便扑向峪口,有两个小侍卫年不及二十,争功心切,跑在最前头。刚刚踅过一个小弯,突见那狗熊大张着嘴,眼睛睁得血红,舌头伸着,露着白森森的牙,竟不顾一切,直扑人怀。吓得他们丢了刀打几个踉跄,抱着头跑出来,大叫:“傅中堂,熊厉害——” “站住!”乾隆突然暴怒地大喝一声,“你们竟敢退避!拔掉花翎退下!”两个小侍卫惊恐之余又受呵斥,顿时木偶般僵立在地。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那头狗熊不知在谷中受了什么惊吓,已是疯了似地冲着乾隆咬牙切齿猛扑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巴特尔在乾隆身后闷吼一声,一个横身从斜刺里冲出来,竟是平平常常一个“冲天炮”打在狗熊肋间,他自己也被狗熊狼夯的身躯抗得翻倒在一边,那狗熊被他激得人立一般站起,举着两个粗壮的前掌向巴特尔猛扑,那巴特尔虽然年纪尚小,却是极为灵巧,不知使了个什么身法,竟从熊肚皮底下一掠而过,转瞬间,便见那狗熊打了一个踉跄,抬起尖尖的嘴巴向天哀鸣几声,像一座土山一样扑通倒地,伸着四爪在地上挣扎。这一切使乾隆看得目眩头晕,直到此时才看见,巴特尔手中握着傅恒送的小倭刀,得意地咧着大嘴在笑。乾隆见被摘掉花翎的两个小侍卫沮丧地站在人后,哭丧着脸低垂个头,羞得不敢见人,便叫他们过来,问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 “陈绍祖,格隆……” “进谷看见什么了,吓得这副模样儿?” “这畜生发了疯,”陈绍祖带着哭音说道,“蹿出来时我们一点防备也没有……”格隆也垂头丧气,说道:“奴才不是人!奴才敢是看花了眼,似乎还有一条碗口粗的大蛇在追那熊……当时太突然,奴才自己也说不清……这就是罪,请主子重重责罚。” 乾隆一笑,问道:“格隆是巴海的孙子。陈绍祖,嗯,你是陈世信的孙子补进的侍卫?”两个人忙跪下碰头称是。格隆道:“奴才们真是对不起皇上,辱没祖宗。”乾隆道:“起来吧,圣祖爷北巡时也曾出过这种事。现今的黑龙江将军张玉祥就犯过这毛病。后来艰苦磨练,又挣回了双眼花翎,你们要学他。大丈夫要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么点小事就吓花了眼。这个塞北地方还会有碗口粗的蛇?” “有的,”傅恒在旁说道,“这地方温泉不少,山峪里头避风湿热,您看这雾气,这里的草树和别处都不一样。奴才见过茶杯粗的,这里的守军有见过水桶粗的大蟒呢!”乾隆不禁大笑,说道:“你叫那丘八给哄了!他敢情是巡逻时打瞌睡,让你查住了吧?你看这地方——”话没说完陡然止住了,他脸上的笑容也突然凝固。众人循着他目光看去,只见谷口里边约一箭之地,一棵大榆树上两只乌鸦突起突落,惊恐地呱呱乱叫,不时飞起,又俯冲下去,用翅膀拍击着什么,再向下看,树上果真盘着一条巨蟒,约合人腿粗细,伸缩着头颈在和那两个乌鸦斗! 乾隆再仔细看,只见树杈高处枝叶间隐着一个栲栳大的鸟巢,这才明白老乌鸦是在护窠中的乌仔。眼见每一扑下都是羽毛乱飞,在空中略一盘旋又即冲下,虽声调凄哀,绝无反顾犹豫,乾隆不禁悚然动容,用扇子指着大蛇,说道:“把它射死!” “喳!” 侍卫们答应一声,顿时乱箭齐发,眼见着那蛇身上中了十几箭,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弄得懵懂了,伸着血红的信子向人群看看,扭滑着红绿斑驳,锦缎一样的身子向下溜去,钻进草丛,半截身子仍在外边蜿蜒扭动。只听喀巴尔大叫一声,握着匕首便冲进去,其余侍卫似乎有些怕这恶物,都怔住了。只听草丛中扑通扑通乱响,不知喀巴尔在里边是怎样折腾的。傅恒自己也怕蛇,单手紧握刀柄,却命道:“都死站着干什么?一条蛇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进去几个帮手!”侍卫们虚答应着,咋咋呼呼向草丛走,只见喀巴尔浑身泥污,一手提匕首,一手拖着那条死蛇从草丛里钻出来,笑着说,“这家伙一百多斤呢!蛇肉最好了,叫厨子治治,准保主子进得香!”说着噗的一声将蛇掼在地上,乾隆也怕蛇,见那死蛇翻着白花花的肚皮,不由一阵恶心。纪昀却道:“蛇胆也是良药,剖出来给主子泡酒!”那喀巴尔也不嫌腌臜,口衔着匕首将蛇身捋直,从脖子口一直划下去,从七寸处血淋淋掏出心肝,一手便撕下蛇胆,道:“腥得很,纪大人您是良医,‘良药’给你拿着,你给主子配药酒!”纪昀笑着接了,手指拈着笑道:“好东西,有一碗胆汁子呢!”小心地用纸包了,塞进巴特尔的马褡子里。 “今日朕的御营算是旗开得胜,得一猛熊,杀一巨蛇,所获不小!”乾隆带着余惊,笑谓傅恒:“要不撤走那些护卫,哪得这个缘分?朕和纪昀骑马,罚你步行!”说着伸手向巴特尔要马缰。巴特尔却不肯给,说道:“皇上,这马还要再驯些日子才敢给您骑,您还骑从前的青骢儿安全!”他虽然跟从乾隆日子不多,语言也不通,耳濡目染间已知乾隆身份贵重,比草原上王爷高出千倍,遂将青骢马疆和鞭子递给乾隆,却把那匹千里雪中炭马疆给了侍卫。伏身趴下让乾隆踩背上马,乾隆却踏镫上去,笑道:“朕只踩太监。你很勇敢,朕要选你为三等侍卫!” 巴特尔还在发愣,喀巴儿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说道:“傻小子,一步登天啦!你们喀喇沁左旗的旗营管带,想得这个三等侍卫也不是容易的!”巴特尔这才学着众人样子跪下磕头。乾隆高兴地将马鞭一扬,说道:“走!”马便飞奔起来。 纪昀从后跟上。他没有骑过这样的快马,在马上多少有点拿捏不定。乾隆驾轻就熟,奔驰间闲谈,问道:“晓岚,这马如何?” “太,太快了,臣有点弄不了呢!” “你放松点,腰随势借力,不要僵直。” “是……” “好多了。终归比不了主子,不如慢骑的好。” “快骑才是骑马,慢骑不如骑驴。”乾隆道,“神驹飞驰,万物皆空,洗心涤虑,见天地之大,渺尘俗之小。这才算得到驾驭的真诀!”纪昀无暇细思乾隆的话,却渐渐习惯了这风驰电掣般的狂奔,他第一次感觉到,“速度”原来也有如此快人心脾的作用。正骑着,乾隆用马鞭指着左前,说道:“好一群黄羊,你看,往林子那边跑了!”因马褡子里插有弓套箭壶,一边加鞭,一边取出弓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瞄准了“噌”地一箭出去。一只小黄羊臀上着了一箭,在地下打个滚儿,又爬起来“咩”地一叫,熬着疼追上母羊。纪昀这时才加鞭追上来,喘着气儿道:“主子,别,别进林子,防着再有猛兽!”乾隆笑着道:“胡说八道,腐儒一个!”兜紧马缰便追了进去。 纪昀忙也跟着进林。这片不大的林子里到处是荒沟杂草,几道弯弯曲曲的小溪穿林而过。纪昀马术不精,眼见乾隆左折右弯地控马疾行,干急也追不上。好容易赶到绝岩壁下,才追上乾隆。前面不远处有两只黄羊,纪的大叫:“主子!那里有两只!”乾隆加了一鞭纵马向前,搭箭拉弓正要放箭,突然弃弓收缰。猛一收缰不住,乾隆被摔下马来,一下子掼进溪水里!纪昀真吓得魂魄出窍,头“嗡”地一声涨得老大,脸白得死人一样,策马赶来,见乾隆已站起身来,这才一颗心放下。急切中他又想:皇上这么狼狈,我好端端地出去,怎么能保全他的面子,我又怎么向众人交待?想着便一横心,大叫一声“哎哟”,身子失控也落马下来,恰好跌在一个土埂上,硌得屁股钻心地疼。但这是里伤外不伤的事。他便又就坡儿打滚,滚进埂下的泥淖里去,手脚乱画、口中尖叫,刹那间就把自己打扮得像泥猴一般。乾隆满心懊恼,见纪昀跌得比自己重,也就息了火,拉起纪昀一起出林。你看我是落汤鸡皇上,我看你是滚塘猪军机,不禁相视哈哈大笑。 当晚纪昀又奉旨进去。乾隆在延熏山馆正和刘统勋、尤明堂二人说话。纪的踏进殿门便听乾隆道:“二位说的都是金石良言,朕当注意。从明天起,还调一营兵进来关防。这不关傅老六的事,朕的旨意他不得不遵……朕礼敬你们这片心思,纳你们的善言就是。今晚叫纪昀来拟几份诏书,你们明天要先期进京,带给张廷玉,叫他用黄匣子速发讷亲、尹继善和岳钟麒……延清还要去南京,不要忙,在京休息些日子再启程。启程前给朕写个奏折,到南京后再报个平安信儿。就这样,你们跪安吧!”说完,竟亲自起身送二人到殿外,返回殿门。乾隆调皮得像个大孩子,一进门就伸舌头扮了个鬼脸儿,笑道:“两个老头儿又来聒噪,连你也扫进去了呢!” “主子,”纪昀一边挽袖磨墨,一边问道:“好端端骑着马,您怎么突然收缰?我吓得到现在还腿软呢!” 乾隆没有立刻回答,望着烛火,许久才幽幽地说道:“朕看见那老母黄羊在舐小黄羊身上的血,突然又不忍射杀它们了。” 纪昀没有再说话,手中的墨却越磨越快。 第三十七回妄调情高国舅无趣闹学塾曹雪芹辞差 刘统勋回到北京,当天即打轿赶往鄂尔泰和张廷玉府,拜谒这两位满汉首席军机大臣。鄂尔泰病得已经不能起来,接过乾隆赐的山参,只是流泪,在枕上叩头,说道:“我是老不中用的人了。主子这样关怀恩宠,没法报答……延清公,请代奏,我的两个儿子都去金川跟着讷亲给主子出力,请主子恩允……还有一句话要告诉延清,人说我和衡臣几十年共事面和心不合,以致下头门生故吏分门结党。我快死的人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和衡臣性格不投,政见偶尔各异是真的。先帝当面训诫,王大臣之间要各自毓华懋德,私相交通即是小人,因此不来往惯了……下头的学生们多了,有的错会了本意……”刘统勋听他反反复复喋喋不休,整整一个时辰都是解释和张廷玉的关系,纵的横的,大事小事前因后果,听得心里如乱麻一般理不清爽。乘他喝水起身时,抚慰道:“我还要到兵部去呢,鄂相多加保重!闲事少想,自然会渐渐心宽体强……”说罢一揖辞去。鄂尔泰也不再相留。刘统勋出门却不去兵部,转轿南踅便到了西华门张廷玉宅邸。他是张廷玉的门生,如今又是乾隆跟前位高权重的红人,门上人不待通报就径直带他进内院西花园的紫芝书舍。 “延清回来了?”张廷玉半躺在炕上受了刘统勋一礼,坐起身来喝了炕桌上的参汤,双手接过乾隆赐的参转给管家,听刘统勋说先去了鄂尔泰府,张廷玉便笑道:“他就是心地狭窄,你先去看他是该当的。嗯,该当的……”接着便开始摆说和鄂尔泰几十年的纠葛因缘。他却极有条理,其记性、口才也远胜鄂尔泰。从年羹尧说到西疆用兵,从云南改土归流又说到上下瞻对用兵。其间政事、军务、财政、将弁官员调度,哪些相合,哪些不合都说得周到详明。刘统勋只洗耳恭听,一句话也不插,只拣着有用的心得暗暗记下。张廷玉从辰时说到午时,留刘统勋吃饭,吃过饭仍精神不减,接着又谈。好容易才听他叹息一声,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轮到你这一辈儿给皇上出力了。做官只是做时得意,和集市一样,日中则集,日仄则散。几年前你来,我何尝有工夫这样长篇大论地说话?现在是宾客寥落车马稀。我这个‘集’到了日仄时分了。”他闭着眼,仿佛在追忆昔日的辉煌,许久才道:“延清忙你的去吧!” 刘统勋心头一松,真有如蒙大赦之感,忙起身辞出,坐在轿里兀自暗笑:没来由到两个老相府里请安,竟用了五个多时辰,一路上催着轿夫快行,到府时已见家人在门斗旁挂灯了。他家只寥寥几个仆人。老管家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见他回来,迎头就说:“来了好几拨人都等不及,又走了。现在只有吴瞎子、黄天霸和他的几个徒弟,说等着老爷不回去,晚饭也是在家下吃的。我怕你在外头吃不好,叫他们给你炖了一锅牛肉汤,你先吃一点,夜里再吃点点心……”他唠唠叨叨说着,刘统勋大步走上正屋台阶,笑道:“我都晓得!叫他们给我端一碗过来就是。”吴瞎子、黄天霸和五六个徒弟在堂屋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早已一齐起身相迎。刘统勋未及和众人寒暄,门上又带进三个人,灯下看时却是阿桂、敦敏和敦诚,又见高恒摆着方步一晃一晃进来,刘统勋见内外都是客,便先外后内,忙对吴瞎子道,“他们话短,我们话长,实在不恭得很,你们先坐,我和高大人他们说完话就过来。”遂转身带着高恒等四人到东边书房落座。刘统勋手端牛肉汤,笑道:“放肆了,我没吃饭呢——高恒兄你们是山海关过来的吧?阿桂到京几天了?”说着就喝汤。 “我去了一趟德州,他两个是从山海关盐道上回来的。”高恒说道,“德州吴桥那块漕河淤起来,粮漕盐漕各不让道儿。我去料理一下,那个吴瞎子也去了。我从山海关去,回来时径直就到了北京。”说罢笑嘻嘻从腰间解下个包儿,“这是德州马家小月饼,馅儿天下一绝,我随身带着消夜,老刘撞上了,就是你的口福。”抖开来放在刘统勋面前。刘统勋见那月饼只有罗汉钱大小,花样做工新奇精致,拈起一块嚼着,笑道:“果然不错!随身还带着这个,你是腰里别着牌,逢谁跟谁来啊!”阿桂这才笑道:“我昨天才回来,后来到承德见驾,没什么要紧事,特地来看看你。” 众人说笑一会儿,刘统勋揣度着高恒来意,说道:“粮漕、盐漕都是朝廷的漕,北京京畿这么多人,没有盐没有粮都了不得。大布政使,你尽管放心,盐粮两漕出毛病,我只有打吴瞎子板子的理,断不会护短。”“我是气老吴无礼,”高恒笑道,“——带着一群青帮兄弟找到德州盐务局闹了一个多时辰,吓得盐务局掌事儿的蹿后门溜了。我好生说合才算没事。你延清大人如今在皇上跟前说一不二,所以来见见,就是我有不是,也请多担待一点。”刘统勋笑道:“别忘了你是国舅爷,你当我真是包龙图。连贵妃娘娘都不放在眼里么?” “你说我姐?”高恒哂道,“她在皇上跟前连个屁也不敢闲放!她没儿子,还不抵人家即(高佳氏)贵主儿敢说话呢!你说的那欺压良民横行霸道的小国舅,是戏上胡他妈捏造的!”阿桂笑道:“你这国舅也够风流的了,我看你用心公务上头有限,偷鸡摸狗的事也不少。”高恒笑道:“去你妈的吧,谁在后头嚼这种烂舌头?就有点,也是两厢情愿。我大节不坏,不伸手从库里掏银子,谁敢说我是个坏官?如今说贪官少,鬼都不信,你去各钱庄走走,钱垛得都像小山似的——那是兑过银票的。如今并没有这样的笨驴,直白白地给上司送银子送金子,听我说——天不冷你也要披上件新大氅,把银票塞在里头兜里,去见尹继善说话,走的时候不言声起来就走,大氅就‘忘’到继善那里。下次明保暗保,头一个准就是你!——不然你小阿桂怎就升官这么快?” 阿桂忙不迭笑着摆手,身子趔趄着道:“你别攀比我,我不是这种人,继善也不是这种人!我说也许你特制这些马家小月饼,里头塞上祖母绿猫眼石什么的,或者送一副金子做的围棋子儿,外头涂上黑白漆,送给傅六爷,升个尚书九卿什么的,也是易如反掌!”高恒学着阿桂的样子摆手道:“罢罢,我引狼入室!我不是这种人,傅恒也不是这种人……” “阿桂,听说你近日起号叫‘佳木’?”笑了一回,刘统勋恢复了正容,问道:“如今讷公去了成都,调度大小金川,到底前线情形如何?张广泗还像从前那样么?”这是件大家都关心的事,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阿桂说话。 前线的情形其实很糟,讷亲在成都,张广泗去了重庆“就医疗病”。南路军、中路军现在是偏师,缩在川南贵州,只管催粮要饷养精蓄锐,纷纷请了好师爷给讷亲写进兵条陈,人人献计,都自说是必胜之道。成都的三次军事会议吵得一塌糊涂不欢而散。讷亲知道是自己威不压众,又不愿借重张广泗,一边写信催张广泗回军“就地疗养”,一边将自己写给乾隆川北进军、川南策应的奏折和乾隆嘉许的手批下发给各副将以上,并给张广泗带去口信,说如不能赴行在共同治军,自己就要请旨辞职。这才逼得张广泗“带医回成都听令”。指挥官人心不齐,下面军纪不严,兵士哗变的,抢砸商号的时有发生。各地观察道,监察御史至四川巡察纷纷向北京都察院告状,都转到傅恒处。但讷亲的军机大臣之职还在兼着,位置还在傅恒之上,傅恒一股脑都转给讷亲。讷亲为安军心,竟不理会。在第四次军务会上竟一火焚之。弄得各军更加骄纵恣横。清军如此,莎罗奔处却愈来愈好,修复了小金川,从云贵马帮处高价购粮备荒,茶叶盐巴也都准备丰足。从清兵败兵手里还买了二十几枝火枪,又不知从哪个泥淖里捞出两尊大炮,也修好了。建粮库、造火药闹腾得欢,敌我双方尚未交战,士气、形势已见高低……但这些都是军事机密,除了乾隆和傅恒谁都不能告诉。阿桂沉吟了好一阵才道:“现在张广泗军门一切以讷中堂马首是瞻。全军指挥一统。但那个大草地冬天实在不能走,南边夹金山,六月也是满天飞雪,过了十月便封山,粮食根本运不到中路和南路,皇上已经恩准明夏进击。至于胜败,除了人事还要看天意,佳木也不敢妄断。”他顿了一下,说道:“张军门老了——我是说他的心老了。论岁数他还比岳军门小两岁呢!——他如今什么都要避讳,败字,只能说是‘胜’;‘安’不许说安,要说‘放’;‘马’是‘大驴’子;‘生’是‘硬’。部将们说错了就敲鞭子。上回他有个门生叫马子安来拜,师爷看这人名字都是避讳字,犯愁,问我怎么报?我说你就报个‘门眷硬大驴子放胜’就是!——这不是背晦透了么?”说罢又道:“延清公那边还有人等着。我们不要泡他,大家散了吧!” 于是众人纷纷笑着起身,刘统勋也不再相留,送到滴水檐前,在堂屋门口拱手道别,便回到屋里。高恒几个人一道儿出门各自上马,在西瓜灯下看看表,笑道:“天黑得早了,伏天这辰光还明光大日头呢——我还要办点事,咱们明儿见!”说罢迈腿去了。阿桂笑谓敦氏兄弟:“你们要吃我的高升酒,咱们还去前门高升酒家,如何?只可惜钱度、庄有恭和勒敏他们不在京。”敦诚笑道:“他们算个!在不在的什么相干?雪芹就在西直门外不远,咱们买些卤肉、烧鸡、花生米、烧麦什么的兜着,再带一坛子酒,又不扰他家里,又得高乐,岂不是好?”说得几个人都连声称妙。 高恒离了刘府,打马径往傅恒府,下午出门前,他已叫家人给傅家补了一份中秋节礼,还有一斤老高丽参,是朝鲜驻京使臣金成柱路过山海关送的,他随身带着。还有岳浚写给傅恒的一封信,来见棠儿可说是堂堂正正。但高恒却又有点怕棠儿,因为他对棠儿始终垂涎,存了个不利于孺子之心,傅恒官高权重,皇后位尊宠深,高恒哪一条也比不了,存着一层自卑心。但棠儿这枝花太招人爱了,在他眼里,那身材、那体态、那容貌、那……无一处不似那个什么黄子“洛神”,一颦一笑都勾得他心痒难耐。只要在北京,高恒总要三天两天寻个由头,或拜傅恒,或请安送东西来傅恒府,虽然猫儿不得沾腥儿,见面能一近芳泽,一聆笑语也觉提神儿。 一路想着棠儿已到傅恒府门口,因小王跟着去了承德,还带了一大群男丁,傅恒府二门里头其实已经没有男人。高恒是走得极熟的人,早有人看见报了进去,约莫一袋烟工夫,老王头出来禀说道:“太太说国舅是常客,不必拘礼,既有给我们老爷的信,就请进去。”高恒心里暗喜,又有点怕,捏着劲儿独自进了内院。见棠儿的影子映在窗上,隔窗便笑道:“嫂子在屋里么?”一挑帘便进了屋,果见几个半老不老的媳妇立在炕下,看棠儿在炕桌上描花样子。那群丫头都得过他不少小意儿好处,就忙着替他搬绣凳儿、沏茶、递热毛巾,高恒当胸打一揖,笑嘻嘻道:“小生这厢有礼了!”这才坐下。 “如今高爷的京白也操得好了。京里王子公孙们看徽班子京戏,都疯了迷了!”棠儿一笑,看了看高恒放在桌上的信和包儿,吩咐道:“彩卉,把高爷带的信收了——那包里是什么物件?”高恒乘机起身,亲自把那个黄布包儿送到棠儿炕前,一边抖着,一边笑道:“这是一包上好的高丽参,给六哥和嫂子补补身子。都是今年才刨的参,小的是二十批叶,大的有七十批叶呢——说到唱戏,连老庄亲王都下海了。他三世子弘晖早就在和亲王手里出了师。今年夏天,有回回府,老亲王在西花园月洞门口掇个小凳子乘凉,听着他三世子在外头念着戏句‘嗒嗒嗒啦……得,锵!锵嘟儿锵……’进来,老允禄顿时躁了,拽出屁股底下小凳子骂着:‘我揍死你个龟孙儿,好好书不念,只拣着坏的学!’一板凳照头砸过去!那弘晖笑嘻嘻啪地一把接住,就势儿扎个门户,霸王举鼎将木凳儿举起,念着戏白说:‘喂呀呀呀……好厉害的王爷也!’庄亲王也爱看戏的,顿时愕然,说:‘哎呀好儿!你……你果真学成了也!’”他在炕下又说又比,学得逼肖。一屋子媳妇、丫头都逗得咯儿咯儿笑得前仰后合。 棠儿也被逗得“噗嗤”一笑,啐道:“在外头你们男人像个大人物似的,见了下头人,装得人模似样办差,其实肚里都装的戏,什么好成色!”放了怀中的猫,命媳妇们撤了花样子退下,换了正容问道:“岳浚媳妇儿还好?我着实惦记着她呢!上回她送我一块蕙绣万字锦儿,我说也送她点什么,后来就忘了。”高恒笑道:“嫂子说糊涂话了不是?岳浚和我是官面上来往的人,我怎么见着人家堂客了?”棠儿道:“那也不见得见不上。如今做官的走偏门,套交情,遍天下都是。你当你是好人?” 高恒灯下看棠儿,越发显得明眸皓齿。见她散发骗腿儿斜坐着,巧笑可人,撩人心怀,遂笑道:“嫂子口齿越来越伶俐,越不肯饶人了!我常跟我们屋里那口子说,你要胜六嫂子一分儿人才,就算我前辈子烧了高香!”棠儿道:“我也都老了,还说什么人才!但凡我要是个男人,也丁是丁,卯是卯,出去跟皇上卖命讨功名,那才是个人呢!”高恒越看,越是心痒难耐,兜步儿走着,踱到灯前,摸摸烛台又抚抚炕桌,口中啧啧夸奖:“这炕桌儿掐进去的金线真耐看……丁是丁,卯是卯,嫂子说得真好。其实自古到今,男人是丁,女人就是个卯儿呢!过几日我还要去热河,你有带的信没有?六哥这么多日子不回来,不怕他在外头拈花惹草儿?嫂子别动,你头发上有个蛾儿,我替你捉!” “天晚了。”棠儿见他越来越不安分,一伸腿下炕,自己掠掠头发,说道,“我还要去看看康儿,你也该回去了。”——说罢一挑帘子去了。高恒满面无趣,只好讪讪地拖着步儿离了傅府。 这边高恒讨了没趣。那边西宛外南村曹雪芹家却是红烛高烧,清酒盈樽,众人说笑热闹得快活。阿桂如今正得圣宠,回京整日里被一群龌龊官儿围着,看谄笑脸听谀颂闹得心烦,此时大家坐在土炕蒲席上,呼叫欢饮无大无小,真得人生平常雅趣,十分高兴,说了一派西南景物风俗,又叹道:“要是雪芹去金川看看,一日四季奇丽之景,不定‘梦’出什么新花样呢!唉,金川那地方要不打仗还真的是块宝地呢!”他讲述那里的山水,那里的民俗,还说到莎罗奔和朵云,莎罗奔兄弟间情缘纠葛,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脂砚斋笑道:“上次你回来也没看我们来,我们还说官大了,眼眶子也大了。看来你这人毕竟是性情中人!”阿桂笑道:“带着兵,处在险地,一脑门子寻思杀人,防着打败仗,文思情趣都淡了。阿桂算什么?你们这才叫适性。身前身后得名!这立地又要出去带老爷兵,又要忙起来了。”说罢一叹,举杯一饮而尽。 “方才听阿桂兄说朵云英勇善战、多情多义。”刘啸林笑道,“雪芹如今在《红楼梦》里也添了个女将军林四娘呢!那贾环、贾兰的诗也还罢了,只贾宝玉一阕长歌赞颂这红粉将军,委婉凄凉悲恸哀绝,真是惊世骇俗!你们听我吟——”遂低声咏道: ……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纷云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恒王得意数谁行?就死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艳李秾桃临战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余意尚彷徨…… 众人听完这凄婉吟唱,一时四座寂然。张宜泉不住摇头叹息:“怎么写来?太哀伤,太凄凉了!”雪芹笑道:“那是小说!这是你们替古人落泪么!其实这首古风也平常,只合了石兄当时景遇心境,就别有一般滋味了。我还没有给它起名字,这是画龙点睛的事,想了几个都不合适,诸位能帮帮忙,曹霑就不枉吃你们的酒了。” “叫《红粉将军词》!”阿桂头一个说道。“太俗太俗!”刘啸林连连摇头,低头沉思有顷,“不如叫《凌波神女》。”张宜泉道:“这个不沾武气,像是洛神,也不怎样!”脂砚斋道:“我觉得不如直写《恒王将军姬歌》!”敦敏说:“婆娑将军!”敦诚道:“我看叫《婀娜将军》!” 曹雪芹都一一摇头。笑道:“都不合适。这是个奇女子,诗名儿也要奇,才配得匀称。”敦诚笑道:“本来就是个传奇女子,又不是史籍所载,我们何必替雪芹呕心沥血——咱们吃酒,不管它了!”说着举壶,一愣,冲着里屋叫道:“芳卿嫂子,再添些热马尿来!” 芳卿在里屋脆生生答应一声:“哎——来啦!”芳卿提着一把锡壶出来,笑着往酒壶里倒酒,说道:“小的闹着吃奶,大的缠着讲故事儿,就忘了兑酒了。有你们吃的呢!只别噇醉了,跟上回似的,横一个、竖一个撂在我炕上两三个,吐得一地的酒菜,难道不伤身子?”敦诚笑道:“嫂子是越发出落得如花似玉的了,也胖了,容光焕发——要不是敬着雪芹,我们动起你的念头可不得了!”芳卿啐道:“死样!满口鬼话连篇,噇你的黄汤是正经!”笑着去了。敦敏追着声音望她背影喊道:“我那里有个抄本《聊斋》呢!那里头都是故事儿,下回给你带来哄宝儿玩!” “鬼话——姽婳!”曹雪芹一直没留神他兄弟俩和芳卿说玩笑话。一拍案说道:“何不就起名叫《姽婳将军词》?!” 众人都是一愣:怎么会用“鬼话”作这首诗的名字?只见曹雪芹以酒蘸指在炕桌上画出“姽婳”二字,解说道:“这个词出自宋玉《神女赋》,原是说女子美好贞静,加上‘将军’二字,就合着了林四娘身份故事儿。这词近代已不多见用它,读起来也新奇,岂不甚好?”大家听了都是一笑。敦诚道:“雪芹这回沾了我的光了。我要不叫嫂子出来,没有那番说笑,你哪能寻得这样的灵机?你要敬我一杯——”端起门杯就自饮了,敦敏道:“如今纪晓岚正在为朝廷收集图书,现放着这么好的书,我们何不荐了进去,叫他编进《四库全书》也是一件趣事。” “别别!”曹雪芹一边为众人一一斟酒,一边正容说道:“我正要说这事,我是个小百姓、闲人,写书也只为给小百姓看,给闲人解闷儿。所以这书里绝不涉及军国大事,更不敢妄议朝廷大政。纪大人编《四库全书》令旨早已下到宗学了,只有经史子集、政论文论的书才能入选。纪晓岚这人并不爱《聊斋》、《红楼》这些稗官艳情的书。他有他的一套,什么都来真的,要写得煞有其事,引经据典才能入他的法眼。别看纪公诙谐风趣,他可不是前朝高士奇一流人物,那是个老阅风尘世故、深谙人情天理的经纶大臣。我也不要沾惹这样的贵人。”“就是,”敦诚打着酒呃说道:“那其实是个油滑的老夫子,滑稽风趣都为了掩他的世故!如今的人在盛世里头越混越聪明。皇上圣明不让圣祖爷,可臣子呢?越看越他妈都是一群滑头!就傅六爷和讷中堂好像还有点人样子。像熙朝里的名臣如熊赐履、郭琇、周培公、赵良栋、李光地,如今横看去,怎么一群这些个!没一个及得他们的!”阿桂道:“你说的太绝了,孙嘉淦、史贻直、范时捷、尤明堂、尹继善也还看得过的。”“孙、史二人还算有点熙朝遗风。”敦诚酒涌上来,忙喝一口茶水,“范时捷、尤明堂两个半吊子,尹继善打打太极拳,究竟于朝事何补?当年唐赉成上书北阙、拂袖南山,大笑归去,那种丈夫气概,如今不见这样的,都成了阴柔世界,成了女人——呃!世界……像我们的长官高大舅子,还屡蒙嘉奖!鬼知道他在山东怎么‘剿匪’来着。专会弄、弄女人,平白把个土财主弄到德州当盐税司头儿,和他老婆明铺夜盖睡觉,护着短,打青帮的板子。刘统勋——呃!你看他硬直,这会子准在勒逼吴瞎子不要招惹高大舅子呢——那个跑堂的叫肖路的,雪芹还记得吧?先前在高升酒家,他跟六爷当差,上楼扶着,下楼让着说——‘走好您哪!’的那个家伙,如今做到五品!不知怎么日鬼弄棒槌地投了张中堂的门子,嗖嗖地升!继善上次写信给衡相,衡相给他写回信我在跟前,信里说——呃呃!肖某人既可造就,可负一方之责,给他一个道试用亦、亦可……这不又要升了!”他的酒意已到十分,敞胸乜眼、口滞舌涩,不管三七二十一,横批乱评,一笔抹倒许多当世要人,曹雪芹生恐他再说下去,连傅恒棠儿也不饶过,忙着打岔,要醒酒汤。敦诚这时已经是玉山倾颓,咂巴着嘴仍在絮叨,“这世道是盛是衰谁能说得清?万种豪华原是幻,何是造孽,何是风流?曲终人散有谁留?为甚营求,只爱蝇头!一番遭遇几多愁?点水根由,涌泉难酬……砚斋老儿的诗写得真不错……芳卿嫂子,敦老三又他妈的要撂倒在这里了……” 隔一日,阿桂便北上去承德觐见乾隆,曹雪芹因宗学开教习会议,也没有去送。清早起来匆忙地扒了几口饭,帮着芳卿刷锅洗碗完就要到差应卯。大毛毛已经八岁,小毛毛只有两岁,都还在炕上挺着,听见说爹走,一骨碌翻身爬起,跳下炕就追了出去,一个搂着脖子叫“阿爹,西院罗二伯家大狗子吃重阳糕,我要!”小毛毛扯着辫子叫:“昨儿你说给我买蝈蝈笼子,怎么说了不算?我要去!”曹雪芹蹲身一手一个搂着,说了许多“悄悄话”仍不管事。芳卿出来一把一个拽着,说道:“就这么光着脊梁跑出来?谁冻伤风了,我不带他去逛玉皇庙会——你快走你的吧,也没见个大男人和孩子粘粘乎乎的!”雪芹方笑着去了。 右翼宗学离曹家并不远。进西直门直往东约里许地,向南踅进一个狭窄的夹道,就是宗学胡同。外边的门面只有多半间房宽,土灰色的老城砖一卧到顶,瓦檐上的黄蒿长有一尺多深,甚是不起眼,但进里边就不一样了,三进院子,中轴最大的正堂“学礼堂”,比六部大堂还要宽敞,两厢厢房也十分高大,朱栏雕板,内廊是一色的青砖地,大玻璃窗里张着蝉翼纱帷,十分阔气,这是嫡派皇子皇孙们读书的地方。从这门向西,又一处院子,房中的陈设就嫌简陋些,这是远支宗亲和前来趁读的大臣子弟读书处,再向西是乌鸦鸦一片大花园。从明礼堂大院向南两进再向东绵延,是这些公子王孙们带的家人、长随、车夫、轿夫的歇息之地,东南角另设一个大门,宽得够两乘轿对出对入——有轿有车的都从这里出入了,其实走正门的倒寥寥无几。曹雪芹进了二门,便听里头云板磬已经响起,满院乱追乱跑的学生把鸟笼子、马鞭子丢给家人,没头苍蝇般钻进书塾——厢房里去。丢得一院子鸡毛毽、琉璃蛋儿、石头块、泥巴堆儿,几个内务府听差的拿着扫帚扫得狼烟动地,因见教写字的教习葛效信夹着一大卷子纸站在一边捂鼻子躲灰尘,问道:“不是今天教习会议的么?怎么又要课学生了?”葛效信笑道:“是庄亲王给咱们刘大鼻子来了封信,说纪章京就要过来巡视宗学,说这里学生整日胡混,竟不是为上学做学问,都是冲着有狐朋狗友玩儿,或者图得那二十两月例来讨饭吃的,皇上有旨叫纪昀纠察,整顿这个宗学,叫刘大鼻子小心吃饭家伙。会议也就这码子事,课完学生才开会,无非说一声,叫我们早来点罢了。这不是刘大鼻子的老伎俩么?”雪芹听了一笑,仰脸看看,说道:“天阴了,这时节雨下得容易,今日要踩泥路回去了。”说罢便进了西厢南边第二塾屋。 这里教习不同民间三家村,只讲四书五经,做墨卷,分着经、史、子、集四门主课,琴、棋、书、画四门副课。学生练琴都在西院上课,其余近枝皇亲外戚子弟七门课都在这院里上。曹雪芹专管教画,学生们爱他不拘形迹、学识广博,讲学俯拾即来、信手而拈,都喜欢听他的课。没进塾屋里头已经雅静。只听一张张宣纸展开的窸窸窣窣声。雪芹进来,学生们一齐高喊:“请曹先生安!” “各位爷们安!”曹雪芹微施一躬答道。他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素宣纸,一笑,提起笔,在学生们早已磨好的墨池中一蘸,又在涮笔碗中略一滚动,向纸上横笔涂染,点画勾顿信手抹去,一转眼间便涂出一块爬满藤萝的卧石,藤蔓上点点缀缀或盛开,或含苞,或低垂,或昂扬绘了不少触须和小花穗,问道:“这是什么?” “石头,葛藤!” “石头,金银花!” “石头,薛萝!” 雪芹笑道:“这是写意画,不必硬去追求藤蔓名目,心之所至,画即所现。如果留心,还可见此石是黄石头、深褐色藤茎、墨绿叶片、淡青色触须、紫赭色花朵。所以仅泼墨乱抹是远不够的,要能墨出五色,只在淡浓相宜、用水用墨、腕上着力都在正锋与偏锋上见功夫。有人画墨菊,画出来却是黑菊,像黑纸剪的窗花,就在于他不是从自然,是在那里‘描’菊,就难得见好。这里腕力的刚柔,都要随心应变,才能恰到好处,其间远近、巨细、实虚都要先有成竹在胸……别小看了画石头,世上灵石顽石如恒河沙数,没有两块是一模一样的,同是一灵鹫峰,百人即有百态,谁能写出它的‘灵飞’精神,就入了坐照境界。同是一块三生石,谁能绘出世外情缘,见了这个‘缘’也就入了神化之境,如果绘点头石不出佛意,绘太湖石不出水意,那画儿看起来就味同嚼蜡了。从形似到坐照,出神入意除了学者自家天资,非老老实实到山野里看石头不可,你偷懒儿,老天就不成全你!”他口说手画,一张张画着泰山石、黄山石、峨嵋石和各色藤蔓爬势,都齐排挂起,教学生自家比较,又教学生画,画出来挂起讲评,学生们被他引入胜境,一个个大睁着眼听得心驰神往。突然末坐一个小学生大声问道:“先生,你读过《红楼梦》没有?那上头有块女娲补天石,还有青梗峰也是石头!阿玛说,没人能画好这两块石头,你能不能给我们画个范样?” 学生们顿时一齐鼓掌,纷纷叫道:“请先生示范!” “是永琼七哥儿啊!”曹雪芹微笑道:“你看过《红楼梦》?”永琼是愉恪郡王允禑的孙子,已经袭了车骑将军爵位,愉恪郡王没有在朝办差,除了从幸随驾,不出王府一步,最是循规蹈矩的王爷,居然连孙子都知道了《红楼梦》,曹雪芹一则心慰,一则又颇不安,遂笑道:“我也没见过这部书,这就难办了。”小永琼道:“如今谁家没有本《石头记》?先生没听说,士大夫家无《红楼梦》,降品一级?”学生们又起哄,吵叫:“先生哄我们,请先生画!” 正热闹得不堪,隔墙南塾屋里也是一片吵闹,似乎桌椅板凳都在作响,还夹着稀里哗啦碗破砚砸的声响,几个学生又哭又闹又吵又打,听不清个头绪,满院都惊动了,便听明礼堂那边有人吆吆喝喝出来,却是宗学副总管刘羽清,用手绢抹着红红的大鼻子,迈着方步到南塾屋门口,问:“葛效信,你怎么了,爷们这么闹,你也不管管!”此时各塾屋里的“爷”们早听有热闹,老师们哪里约束得住?一窝蜂欢天喜地蹦跳出天井,嗷嗷叫:“打架了,打架了!快看三英战吕布啰!”雪芹随着学生们出来看,听葛效信解说半天,才知道隔壁塾屋也为《红楼梦》的事惹出一场大打出手。 事情是从怡亲王世孙永琅引起的。他从家中偷了王府《石头记》抄本,上课时两手插在桌下偷看。恂郡王允的二儿子弘春瞧见,又央求着借过来看,永琅心软就借了。弘春还没看完,贝子弘暻又借,却又被懿亲王的世孙永珹硬借了去。永珹父祖虽然势力平常,但他本人却是当今天子乾隆的亲生第四子。因懿王无后,过门兼祧的,弘暻、弘春都是在雍正手里犯过被黜的宗亲近枝,如何敢违拗这位天子骨肉?只好借了,待归还时,永琅一翻书,少了两页,追问时三人互相推诿。弘暻、弘春两个“叔叔”惹不起两个侄子,在下头互相埋怨,已经私下打了一仗,弘春吃了亏,乘着葛效信教字儿不备,一砚台飞向弘暻,却砸翻了永珹的茶碗,永珹料是永琅支使人报撕书之恨,当堂起身指着骂:“我日你奶奶,敢暗算我!”永琅也是世宗过祧怡王来的孙子,从小骄纵惯了,回口就说:“我看你不是人,撕我的书,还日我奶奶。我奶奶就是你奶奶,你乱伦!打他个乱伦的种!”……于是一堂书法课顿时打成一团。 刘大鼻子听明白了,掂量掂量四个学生,自己一个也惹不起。因将火冲向葛效信:“还是你这老师不地道。师道尊严,你但体尊自重些,何至于爷们就闹得这样?”骂得葛效信垂首不语。曹雪芹在旁看不过。在旁说道:“刘总席说话这么没分晓,这干葛老师什么事?学生们年岁小,闹气是寻常事,不管哪个爷,也都有理管着,该教训还得教训,不然,要这宗学干什么?” “曹霑你老实着点!”刘羽清因葛效信是允禄王爷门人介绍来的,也不敢过分斥责,雪芹一开口他便拣到了软的,立时瞪起牛蛋眼横声儿说道:“就是你没上没下不讲师道,惯得爷们都不听老师的。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敦老二、敦老三撑腰子么?”又问葛效信,“葛老师,你说,曹霑上回在你跟前,都说了我什么话?”众人一听又出了新题目,都把眼来看葛效信,听葛效信说道:“曹芹圃说,说……你是势利眼,管不好这宗学……” 这下子炸了窝,这些皇家小子有的瞪眼,有的跺脚,兴高采烈地喊叫: “嗷嗷——势利眼!葛效信也是势利眼、王八蛋、混账、王八蛋!” 曹雪芹被葛效信当场反戈,气得脸色雪白,傲然看着天上一重又一重压上来的秋云,许久才咬牙道:“浑浊!”刘羽清被学生们臊得满脸通红,却只冲雪芹吼道: “浑?嫌浑回你白家疃糊风筝去!” “糊风筝!”雪芹冷冷微笑道,“无论在哪里,做什么营生,也比这地方干净!”说罢一拂袖出了二门。 森凉的风从照壁后回旋一遭,呼地把曹雪芹袍角撩起老高,暗得黄昏一样的天穹,洒落几点冷得透骨的雨点。 第三十八回修巨帙文人皆惊心绝奢望痴官染痰疯 乾隆要在热河过冬,纪昀十月就奉旨回京筹办《四库全书》。他一回北京,立即召集礼部、翰林院、都察院、国子监全体阁僚大臣和各司堂官,连着十天会议,说明乾隆“稽古右文”的圣意,布置征书筹办事宜,下令各部除常规例行部务外,所有人员全部到文渊阁分检图书,又令奉天故宫、圆明园管事、内务府,速将文溯阁、文源阁和避暑山庄文津阁,所有图书原封原装运往文渊阁,以备辑校。与会除了官员,还有一百余名致休文臣、京师直隶名流硕儒,所有翰林院的庶吉士、编修也都来“恭予盛事”。纪昀也真不畏烦难,白日主持会议,征求与会人意见,晚上就在军机章京房里写节略条陈及各种建议,一份上奏乾隆,一份发邸报,一份交誊本处,誊发十八行省所有督抚、提督、将军。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饿了渴了就着点心到侍卫处吃胙肉,喝点茶就又去办事。乾隆虽然远在承德,却每天都有朱批圣谕给他,都是夜间写了,用八百里加紧,限午前送到纪昀手中,凭回执缴旨,除了每日送一枝人参过来,还特旨令太医院派三名御医轮流在纪昀跟前,有病医病,无病防病——自有清开国,皇帝待臣子如此优遇闻所未闻,那纪昀越发勤勉,连去东厕解手也是一溜碎步快走,见了熟人也都招手即了。直忙了一个月,各阁图书汇集,修书馆址、校阅誊录人等的办差规矩,乃至吃喝拉撒睡诸项事宜无不妥帖,又密密麻麻写了一份万言奏折,亲自誊录着人快送承德。此时,编纂《四库全书》的事已经成了轰动朝野的事。 “纪昀能办事,能吃能干能熬,十分难得!”乾隆接纪昀折子。当晚宿在高佳氏房里,就着灯细细读了,用手抚着纸道:“累得走路都打瞌睡,还肯自己誊折子,字写得一笔不苟!可见其忠忱之情啊……”高佳氏给他端来一大盘子哈密瓜,还有一盘子紫微微的葡萄,小心地用羹匙柄挑着瓜瓤,笑道:“那是皇上亲自选拔的人才,还错得了!不过我也听说他爱吸烟,喜欢作践人,像个能吃能喝的粗长工。如今主子待见他,听说见人都不大理睬,主子见他,还要提携教训才好……”乾隆正拈了一粒葡萄含在口里笑着听,见是这话,立时敛了笑容:“朕该怎样如何,自有朕的道理,这种事你还插口,不怕处分?纪昀这一个月办的事,换了别人一年也未必办下来。他累极了,礼数不周也是自然的。粗长工?那些不会用长工的才嫌长工吃得多呢!山东头号大业主吴老秀才招长工,第一关就是比吃烙饼,吃不进二斤干面烙饼的不收!” 他的话虽不疾言厉色,却说得郑重深沉。高佳氏顿时脸一红,忙福一福,说道:“我说错了,那是女人见识。我是个有口无心的人,主子最知道我的,从不敢说政务。主子您得体恤我这没心眼的——不的下回纪公进宫,我隔帘儿给他蹲身赔不是,成么?”乾隆知道她生恐自己恼了拔脚去了,听她说得可怜兮兮,一笑说道:“你上他下,你满他汉,你女他男,背地说话,赔什么不是?历来后妃太监干政,没个不把政务弄得七颠八倒的,朕要听你方才的话,给纪昀没意思,不就错了?祖宗这个法则,就为防微杜渐——给朕磨墨,朕还要再坐一会儿。”高佳氏顿时一颗心放下,双手捧过一方端砚,半侧着身子磨墨,乾隆见她怯生生的,也觉可笑,又笑道:“也有能吃不能干的,我在山东赈灾,见过吴老秀才开革的一长工,一脚能把石滚踢得竖蜻蜓似的立起来,让他去割麦,还不抵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高佳氏笑道:“上回省亲回娘家,他姨姨家也有一个,是个大饭量,人家编了个口诀,说‘大肚汉,大肚汉,能吃不能干,一顿吃了两桶饭,挑了二斤半,压得直出汗——’世界大了,什么样人都有呢!” 乾隆听了格地一笑,琢磨着这个口诀儿“能吃不能干……挑了二斤半,压得直出汗……”渐渐笑得浑身发抖,手中的茶杯也倾得半斜,说道:“这个词编得有趣!这样的臣子朕也不要——笑出一身汗来,好轻松!”他站起身,两臂平伸,大大伸展一下,盘膝坐在炕上小卷案前,高佳氏忙又跪着替他加一盏聚耀灯。在橘黄色明亮而柔和的灯光下,乾隆显得格外气定意收,拉过纪昀的奏折本子,在后边敬空处写道: 文人著书立说,各抒所长。或传闻互异,或记载失实,固所不免,果其略有可观,原不妨兼收并蓄。即或字义触碍,如南北史之互相诋毁,此乃前人偏见,与近时无涉,又何必过于畏首畏尾耶?朕办事光明正大,可以共信于天下,岂有下诏访求遗籍,顾于书中寻摘瑕疵,罪及藏书之人乎?若此番明切宣谕后,仍似从前畏疑,不肯将所藏书名开报,听地方官购借,将来或别有破露违碍之处,则是其人有意隐匿收存,其取戾转不小矣!此批誊清转张廷玉、鄂尔泰阅,即行明诏颁布天下周知。钦此! 写完在灯下又浏览一遍,满意地说道:“你这墨不但香,还带着宝色,字看去就精神多了。纪晓岚一笔好字,朕不能叫他暗笑了去。”想想,又提笔另拉一张纸,写道: 诸事既备,尔可稍事休息,至少不可少于三日。任事都不必去理他。劳乏过度,最易心血短缺失眠,所以要补些。着人赐些当归与你,鸡汤熬好,每晨服用。朕盼下次见尔,仍旧武人气概,灯下又及——长春居士 从怀中取出一方小玺,钤上了,交给太监,说道:“叫傅恒过目,立刻发纪昀!” 次日上午辰时,明诏已到纪昀之手。皇帝关怀,情辞恳切,刚上一点乏意的纪昀立时又全无睡意,督着上书房、军机誊本处的吏员立即发往各省,因思两江浙闽等处民间图书最多,又赶着给尹继善写信,和着诏旨一同发出,自忙到天色断黑,嚼了一盘胙肉,喝了一杯酽茶,然后倒头便睡,顷刻之间军机章京房已是鼾声如雷。 五日后明发诏谕即到南京,尹继善当庭拜了黄匣子,打开诏文读了读就放在一边,叫人去请巡抚范时捷、布政使道尔吉过来议事,自己便拆看那信,信写得不长,前头报圣安,寒暄数语,后边切入正题: 兹事浩大,仆惟竭愚公之志耳,两江江浙人文之地,家有图书插架琳琅者不可胜计,散征民间版籍,正宜借重吾公。公原命赴两广之任,今上已有两番诏谕驳回部议,以资熟手。万不可存暂任之心,怠忽轻易,则必失圣望。惟征书一事,查借私藏,或靳矜惜爱,或畏惧后祸,此亦不易强索,惟以善言导之,规以圣意劝其慨借,善本宜购者以金赎,余皆以印信借据用后璧还。此亦清风俗正人心之大事,弟惟勉命从事,所虑者左右助力者乏人,仰兄留意体察人才,荐之库馆备用,匆匆无任感激。 看罢方折起页子,即见张秋明甩着步子进来,十分利落地向尹继善一躬又一揖,脸色又青又白,一丝笑容也没有,径自站在签押房当央,说道:“司里差事弄不下去了,请制台主持公道!” “哦,弄不下去?”尹继善翻起袖里子,双手捧诏书小心翼翼放进匣子,又把信折起塞进袖子,看也不看张秋明一眼,说道:“——所以你又来找我?如今你成了我的一块臭膏药了,贴上要寻我的事了?”张秋明冷笑道:“制台是江南王么!有您撑腰作对,下头人谁还听我的?您就要走的人了,横身儿和我们属下打别扭,这何苦呢?再说,‘一枝花’一案,是我臬司衙门主办,如今下面厅里的司员都径直向您汇报,把我这按察使倒撂在一边,今年刑部的案汇叫我怎么写?” 尹继善看着这位整日寻事的下属,半晌突然一笑,说道:“你天天来说‘一枝花’,其实当初这案子最早是交给你的,你没有理嘛!我忙极了,只想告诉你,你没有一个字说对了!这是总督衙门,所有江浙两省的军政、民政、财政、学政、法司,没有我不能管,没有我管不到的。你是听参的人,还是本分一点,晓得一点上下之礼。从明日起,我的戈什哈就要把你拦在仪门外——真奇怪,我怎么会选了你这么个人来做臬司,想起来就羞死了!”自从上次当众龃龉,这个张秋明突然变得疯了一样,三天两头来缠尹继善,有时连会都议不成,尹继善也只是耐着气儿冷冷打发他回去,今日第一次发作,连一句脏话也没有,却字字如刀似剑,若冰若霜,旁边站的戈什哈都听得心里发毛。张秋明也被他激得打个愣儿,说道: “你——?你不见我?就是张衡臣,他敢说这话?” “他不敢我敢!我立时要见巡抚,藩司们议事,你请驾吧!” “我不走!你侮辱士大夫!我要辞职!” “你就是这一套。我看你少来我这里,多去瞧瞧郎中,恐怕你有失心疯病儿。”尹继善冷笑着起身端茶一啜,拔脚就走,头也不回说道:“我到西花厅议事,张大人愿走好生送,愿留好生看茶,不许慢待。他有病!”众戈什哈一个个绷着脸暗笑,纷纷答应领命。张秋明气得癫子一样,口中叫着:“你小尹才有病,你才发疯!”一边向外扑,早已被两个戈什哈架着拖回来,往椅子上一搡,道:“您大人安分着点,别叫我们做下人的难为!” 此时恰范时捷、道尔吉从仪门进来,后头还跟着刚从北京赶来的刘统勋、黄天霸,道尔吉前头先导,揖让着刘统勋进月洞门,听见这边嚷嚷,都偏过头来看。尹继善已走上花厅台阶,又回步来迎,笑道:“那是个官场失意、痰迷心窍、百药不入的人,理他做什么!前脚接傅六爷信,后脚延清你们就来了,好快的腿子!”刘统勋知他说的是张秋明,便随着走进花厅,落座接茶,说道:“在承德皇上召见,说起过这人,皇上说,隔山拜佛不敬佛,到他当宰相,无山可隔,就好当曹操了。把他贬到广州九品县丞待选,重新拜起!”说得众人都笑。尹继善见黄天霸垂手站着,指座儿道:“天霸已是天下第一名捕,还和我闹客气!”黄天霸才揖手斜签着坐在一边。 “纪晓岚这一次算是造起一个大声势,他大不易!”范时捷是个一喝茶就出汗的人,摘了大帽子揩着前额道:“不过我心里还是犯嘀咕,天下图书都收,都用车送北京,怕紫禁城也盛不下。还要看,要删要改要校要编,那是多大一部《四库全书》?”刘统勋笑道:“那是你读圣谕读得不仔细。不是见书就收,是要珍版秘藏,不然,北京城腾空也盛不下。饶是这样,文渊阁里现在书堆得已经没有插脚地方了。”尹继善用扇背轻拍手心,莞尔一笑,说道:“这部书大得很了。我粗算过一笔账,修编学者没有三百人,缮录人少了四千,没有二十年工夫此事办不下来!什么《永乐大典》,又是《古今图书集成》,比起来都成了这个——”他伸出小指甲掐了一下,又道:“不过咱们还说咱们的正经事吧。天霸,你见过这里巡捕厅江定一没有?” 黄天霸听他讲说,修一部书要费这么大精神气力,心里正惊讶嗟叹,被这位思绪敏捷的青年总督兜地一转问到了案子,怔了一下才道:“标下已经见过江头儿,还有马总头也见了。这个案子江头儿只打外围,真正进‘一枝花’风水地里蹚的,全是退休的老衙役。当初离南京我还心里别扭,后来越看刘大人和尹大人的决断,真是人神不测!‘一枝花’现在燕子矶、老故宫、虎踞关和玄武湖北机房屯四处香堂,有香众约两千三百人上下,灵谷寺南屯旧五通庙处设有一座总堂,总堂管着全省十三处香堂,南京的四处只是代管,总共有在堂徒众一万四千名。敌情就是这样。” “‘一枝花’呢?”刘统勋边听,目光游移不定,似乎在搜索着什么,问道,“这些香堂里都有我们布的眼线么?”黄天霸道:“总堂和南京各香堂都有。下面县里有的有,有的没有布线。有的县香堂只初一、十五聚半个时辰就散了,诡秘得很。燕入云再三打听,他也真费了心,‘一枝花’似乎确实不在金陵了。他心绪很坏,找不到‘一枝花’想自杀。也要防他访到‘一枝花’后通敌逃走,我两个太保跟着他就为防这一手。朱绍祖和梁富云都是精干人,失不了事的。”道尔吉已听过江定一汇报几次,略知案子头绪,便道:“像燕入云这样的,干脆补进你的太保里头,有功名系着他,就不会跳槽儿了。”黄天霸笑道:“爷不懂江湖里的事,十三太保变了十四太保就不香了。像燕入云,也是无可奈何才跟了我们。与其用功名诱,不如鼓动他报仇,杀胡印中来得实在。但也可用功名虚诱一下,我还想请示延清大人能否接见他一次?”刘统勋道:“我们就不用见了吧。待他立功之后再见如何?” 尹继善知道刘统勋是自矜身份,想想也有道理,又怕黄天霸失望,遂道:“不妨先委他一个千把总,且在你底下办差。待这案子有了眉目再见他不迟。他现在还是个没有身份的戴罪囚徒,善听善见,于朝廷体面有损。”刘统勋道:“元长,照天霸方才说的,江南省匪情已经清楚。我看可以动手剿了。只是点点线线的太多,要一齐动手,一夜之间全部拔除,单靠巡捕厅是不成的。我看可以让天霸主持,驻江南各地绿营兵来一管带,会议一下,同一日动手,这样可免消息走漏,元长以为如何?” “这个不必。”尹继善两个铁胡桃在手中刷刷地转着,沉吟道:“‘一枝花’在各地香堂原都有明摆着的,不过仗些邪道法术,或驱鬼逐狐,或跳神祛疾,哄着愚夫愚妇入会。这一万多人断不能按逆匪对待。不小心激出大变,反而更不美。我赞成全省同时行动,但最好不要开会,用我的令箭。咱们商量好了,某日某时同时发往各县,只叫驻军戒严待命,还由各县捕快去,只把各香堂为首的缉拿起来,出告示令其余入会人到官衙自省首告,他们摊子坏了,再窝里炮,没有个能再藏身作乱的。南京这几处声势可以大些,动一动兵助威,香堂里要紧徒众一体擒拿,然后取保待勘。不然监狱就挤不下了。”他拉开壁幕,口说手指,哪一处关防由哪一部行伍负责,何处关隘道路应如何设卡,都一一指示详明,笑道:“延清来信,我就想这事了。只要一开会就走漏风声,这种事要迅雷不及掩耳去做,又要持重有节,平平和和地办。太平了多少年,一下子各地大兵进宅,各城戒严,平空添些戾气出来,于人心不利。延清兄您看呢?” 刘统勋钦佩地看着这位气度雍容的总督,刚进中年的年纪,却早已开府建衙,十几年任方面大员,两代皇帝对他荣宠不退,笑道:“替你地方想得不周了,元长请谅解。这个策划我看无可挑剔。天霸,学着点,过去有个李卫,是缉盗总督,政治上肯采人言,自己却粗疏无学,元长这是从经书阅历里得的大道大学问,你不容易!”尹继善道:“身在此处,不得不然。江南是朝廷的粮库、钱库,又是人文盛地,要越太平越好。天霸,出力的事交给你了,延清公和我坐镇总督衙门,专等你的捷报。这个差使办好,我和延清合折保你个副将!” “谢尹大人、刘大人抬爱垂青,刘大人的训诲标下都铭记在心里,永志不忘!”黄天霸又是感激又是佩服,更是激动,“黄某是一个开镖局走江湖的,能得二位大人如此知遇之恩,万刀加身不足为报!只是如此一办,标下深恐易瑛等人畏惧网罗远走高飞,将来缉捕不易。实是终生之憾!”“这个不要紧,”刘统勋目中幽幽闪着绿光,格格一笑,说道:“在承德我向皇上恳切地奏过。皇上说,‘稳住大局,拔掉江南大患,比什么都要紧,你拆了她的庙,她就得当走方和尚!世上事有的怕打草惊蛇,有的就要打草惊蛇!朕就要看这女人在这一朝能弄出什么名堂。朕要活的“一枝花”,瞧她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妖精!她没有根子,充其量不过是个逃犯,哪个县的衙役都能办了她!’圣上有这旨意,我们可以放胆做去。” 几个人聆听乾隆的话,早已都站起身来,尹继善道:“圣虑高远!就照这旨意,咱们尽力而为。”刘统勋笑道:“你们还有事,我不再打扰了,和天霸我们回去合计一下,再来请你的令箭。”说罢辞出去,因见张秋明背着手仍在签押房里转悠,刘统勋招手叫过戈什哈,说道:“告诉张大人,尹继善留任南京总督,不去两广了。见面日子有着呢!请他回府,不要扰乱公务,实在想不开,到驿馆来见我刘统勋。”说罢向送行的尹继善一揖去了。尹继善也不理会困兽一样红着眼盯自己的张秋明。道尔吉打心底里腻味张秋明,一落座便道:“这种人在我们蒙古叫老牛皮筋,什么样的宝刀都切不断的,部落里出这么个痞子,老人们一商议就砍死喂鹰去了。和他客气什么,皇上有旨意叫他去当县丞,我明天就给他放个缺,挂牌子叫他滚蛋!” “汉人也有叫痞子,或者叫滚刀肉。”尹继善绝不生气,摆手请二人坐,笑道:“器量也是本领,还是等着部里票拟来了再说。”范时捷道:“说怕他去寻刘统勋的不是,那太失金陵官场的体面。”尹继善道:“刘统勋一辈子专门对付这种人,刀下不知死了多少。他真敢去,未必能像我这么客气——咱们议一下征借典籍的事吧!” 范时捷吁了一口气,总督和巡抚不是上宪下属,总督偏于军政,巡抚则偏于民政,征集图书当然是他的差事。想了想,说道:“我自问才力,断然不及元长万一,所以还是唯你马首是瞻。征书已是天下皆知,但各省都还没动,一是借,是书主自己来报,还是官府去登门借,‘借’就有还,借据怎么打,谁打?借来书交给谁,又怎么交,将来怎么个‘还’法?有的是珍版,借要有押金,购要有购价,这书价怎么评,怎么量,银子从哪项开支?还有,哪些书征借,哪些书不征借,也都要有个细则章程,高低宽严都要得宜。这件事看似容易,办起来棘手烦难呢!”“老范说的是。”道尔吉道,“比如我,已经有信儿,票拟离任出缺。没有章程,连银子也不敢批,批了我再一走,就变成了亏空。有些书是很值钱的,卖到万金以上的宋版书我都见过,还有个古董鉴别的事儿,该由谁来办。我说心里话,制台不妨委员直接到藩司,专办这差使,要怎样我都没有说的。要依着我的本心,宁可等,等别的省,有了成例,我们也好办。”范时捷笑道:“老道怕亏空啊!现在早已有人闹起亏空来了,你担心个什么?”道尔吉道:“我也没那个担待,朝廷征书我来担亏空,也没这个理。” “不要说笑了。”尹继善看看表,一笑即收,松快地透一口气,“征书其实是件极难的事,因为是‘借’就有个两厢情愿的事,不能搜,不能抢,不能硬。可又不能软。不然没法向皇上交待。我同意等,等外头各省成例。但等也有个学问,是呆子等烧饼,傻看,还是搭棚子歇着凉儿等?方才说了许多许多的繁琐事,归根儿是要有人专管。我看,江浙两省各设一个局,就叫征借书局,各县一个支局,专差专办。叫他们慢慢琢磨章程,观看邻省有什么成例,再听朝廷有什么旨意,我们进退就缓松了。” 这个“进退缓松”的办法还没详加说明,范时捷和道尔吉都已透彻领略:这其实已经是个敢为天下先的行动。朝廷催省里,省里催局里,不催,不过养活几个闲人而已。办得好,自然督抚藩台受褒扬,办得不好,自也有地方委罪,两个人悟到这一层,一腔烦恼皆化作乌有,顿时都眉舒意展。这其中有“雷声大雨点小”的用意,更是彼此心照不宣,范时捷笑道:“罢罢,我是服了你了!明儿就办!”道尔吉道:“就请范中丞委员,我也委个副手。不过‘征借’名目嫌着硬些,不如叫个‘采访遗书总局’,下边叫支局或分局,听起来礼让温存些。” “好,就叫采访遗书总局!”尹继善从谏如流,立时一口赞同,“这样办事就方便了。”他起身转悠着,只是手中团团转那铁胡桃,眯着眼仍在深思:采访遗书修《四库全书》,屡次诏书他都细细读过,“稽古右文”是文治第一事,能在里头有所建树,是文人莫大功德。但说“采访”,谈何容易!庄廷栊文字狱案是久远了,朱方旦邪说一案波及不广,也不去说。戴名世《南世集》一案才过去二十余年,一道旨意下来,三百余家文人祸从天降。雍正朝各派党争中文坛波起,又掀起汪景祺逆书一案,陆生楠诗案,钱名世谀颂年羹尧一案,查嗣庭诗案,更有吕留良、曾静、张熙,逆书逆案,轰动天下、震惊朝野。雍正帝亲自挥毫写十万余言《大义觉迷录》颁布学宫,戮骨、斩首、凌迟动辄百数,侥幸活下来的钱名世,人虽免死,被雍正赐匾“名教罪人”悬之族门,每逢初一、十五,地方官来检阅悬挂情形,这些事都是当今文人亲眼目睹,寒胆未温,如今又要征借,谁敢贸然“借书”给乾隆看?尹继善还有更深一层的忧虑:他自己也是著声海内的文人,江南风雅领袖,他的藏书楼里就有不少宋版秘籍。哪些该缴,哪些不该缴,一时也难决断,有些书不检阅一下违碍语,是绝不可交给这个纪昀的。深思良久良久,尹继善抽着冷气说道:“局子立起来,先请几位老夫子把我们大员们的存书先看阅一下。把没有忌讳的书先送上去。近人今人的著作尤要留意,有违碍言语的暂时一律不送。伤风败俗的书该查禁的也要这个局来办,文运关乎国家气数,也是盛世之风貌,我不愿江南官场出事情,也不愿文场出事情,要给皇上帮正忙,不要帮倒忙。” 范时捷和道尔吉虽然不知道这一刻间尹继善已动了这么多的念头,但从他沉甸甸的语气中隐隐觉得这件事分量极重,历来朝廷说话不算数,文网一张先诱后杀的例证范时捷见的比尹继善还多。 刘统勋回到驿馆,召集自己带来的随员和黄天霸的十三太保,就把总督衙门议决的事向下安排部署。要黄天霸主持详定破案规划,自己掌灯另坐一桌看当日从北京发来的廷寄内谕和邸报。先浏览邸报,说孙嘉淦和史贻直病重,已向乾隆上遗折,乾隆自热河派身边的御医星夜回京诊视,并带恩诏加意抚慰。又说纪昀回奏各省征借图书,奏请户部拨专项银款发省台资用,还有勒敏新到云南铜政司,各矿今年采矿炼铜比去年增加一成,有旨调十万斤精铜到南京铸造制线,并命江西铁矿局拨精铁三十万斤,亦交南京藩司,为兵部铸二十门红衣大将军炮。又有刘统勋为黄天霸请功奏折,旨意着交部议……接着看傅恒发来的廷寄,恰黄天霸一干人正议破案日期,计算各地文书到达期限,众人七嘴八舌说得热闹,刘统勋不禁抬头看了看。黄天霸忙道:“大司寇,扰了您了,我们到耳房去。” “不用了,不碍。这边还是机密些。”刘统勋无所谓地一摆手,“我插一句——本月二十六、二十七都可,只要机密——谁泄露,无论有意无意,我刘某灭他九族!”说罢又拆看一个火漆通封书简,却是讷亲亲临刷经寺驻节大营,慰问大金川将士,会议来春进军计划,并请调拨过冬军衣、军被、油衣、皮靴、毡幕、砖瓦、柴炭、干菜,连锅碗瓢勺一干细物都开列成单奏上来。因见后边有朱批,刘统勋忙坐直了身子,看时却是: 转刘统勋一阅。讷亲差使终于上了手,朕甚喜甚慰,预备得把细些终归是好,金川此役宁可慢些,决不宜复蹈败辙。致朕蒙羞,讷亲尚可治乎?此件亦转尹继善看,采购之事由他办,钱从勒敏处调拨,刘统勋的军机帮办身分督他从速办理。另告,岳钟麒已移松潘,以川陕总督视事,归讷亲节制。钦此! 因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忙戴上花镜细看,是乾隆蝇头小楷写着: 皇后亦甚惦记汝,赐貂裘一袭,行将驰送。你小主子要一件民间百衲衣,你可代主子娘娘留心物色。 刘统勋想起那年元宵节前富察娘娘特意赐自己鱼头豆腐汤的往事,心头一热,眼眶一红,忙又收摄心神,闭目思量着写回奏谢恩,又想着孙嘉淦、史贻直同气之情,也要写信带进京去。正打腹稿,驿丞已掌上灯来,众人忙都住口,那驿丞一手提壶,往各灯盏里添油,口中道:“张臬台来了一会子了,坐在门房里不走,说刘大人召他来的。大人们都还没吃饭,要不要稍歇一会,见见张大人?我看他有点神不守舍的神色……”刘统勋立时勃然大怒,腾地红了脸拍案而起,却又按捺住了,说道: “西耳房见他!” 驿丞答应着出去。刘统勋交待众人:“按方才分的差使,拉开摊子各自拟出细则。回头交我看。”一提袍角便出来,径到西耳房来。却也不肯失礼,铁青着脸,阴沉沉吩咐上茶,问道:“老兄夤夜枉驾,有什么事体?”说着,灯下细审张秋明脸色,只见他颊上薄晕潮红,目光呆滞如醉,顾盼间头摇身动,仿佛头重脚轻的模样,遂问道:“老兄是刚吃过酒么?”“不不不,没有没有!”张秋明一惊一乍说道,“卑职从不吃酒的,从不吃酒的!尹继善才是最爱吃酒,还有范时捷、道尔吉,不但吃酒,而且看戏。南京的名角他们请遍了,有时在石头城那边,有时在莫愁湖——长江岸燕子矶一带也常去!”刘统勋万不料他如此饶舌,听他还要继续说尹继善“吃酒”,辩解自己不吃酒,不耐烦地问道:“你来见我,就为说尹元长吃酒?” “对,啊不!”张秋明闪着眼道:“我听说大人叫我来的,来会议‘一枝花’的案子!” “谁告诉你我要议这案子?”刘统勋陡起惊觉。 “你呀你呀!”张秋明放肆地指着刘统勋的鼻子怪声大笑。笑得刘统勋身上起森儿,下意识地摸一把鼻子。张秋明更是笑得弯了腰,吭吭地咳着,又道:“你还是个当世包公!忘了我是臬台,比皇上忘性还大呢——我来告诉你,臬司就是按察使,按察使就是管这一省刑名案子的……” 刘统勋早已起了疑心,见他眼睛又白又亮,兴奋得直喘气,口边说得白沫流出,料知是失心疯,又是恶心,又有些怜悯他,遂道:“请你回去,寻个郎中瞧瞧吧。少想差使,少想官场是非,心静下来就好了。”“大人这话不对了!”张秋明道:“我吃着俸禄,怎么能不想差使,怎么能怕是非呢?尹继善,哼,别人怕他,我不怕!我早就认得他,盯住他了,江南的银子垛成山,他能干净?我都记在小册子上头!刘大人,我要请你看册子。咱们——”他诡秘地左右看看,“咱们一道儿上折子,弹掉他,你就是第一臣,我是第二臣!咱们共保龙主!”刘统勋本还有点可怜他的心思,听他行为如此卑污不堪,倒觉自己愚得可笑,和个疯子坐地理论谈心。正思考应付办法,如果顶着,越顶他越上劲儿,不如吓唬他,连吓带哄送鬼出门为妙,遂格地一笑,说道:“你果真有心计,登龙升官有术!傅六爷有信儿,要调你军机处当军机大臣呢!家里要是有图书,你可要小心拣看一下,防着有违碍忌讳的,叫尹继善抓住把柄,什么军机大臣,也就泡汤儿了!”黄天霸那边的人都支耳朵听着,刘统勋如此严肃的人也能这样捣鬼,都不禁暗笑。 “好!我要当军机大臣啰!”张秋明一跳老高,连蹿带蹦出院往外跑,双手张着叫:“军机大臣就是宰相!我和张廷玉一样了!——违碍不违碍,我都一火烧了!啊……哈哈哈……” 他像跳独脚高跷似地一纵一蹿,消失在黑乎乎的夜幕中。远远还听他在暗中高叫:“尹继善!你等着瞧……我这就把你削掉,拔你的花翎,剥你的黄马褂!哈哈……” “猪……”刘统勋咕哝一句,回到了上房。 第三十九回机事不密易瑛漏网军务疏失庸相误国 张秋明突发疯癫,公然在街上吵叫出“两省齐发兵,剿灭‘一枝花’”的话,第二天不到中午刘统勋已经从尹继善处得知,顿时大吃一惊,又悔又怒,不合招惹一个疯子,弄得成局又乱。他一边下令由近及远分头行动,立即围剿各处香堂,又命立刻将张秋明锁拿总督衙门拘禁;命黄天霸带上燕入云一道去臬司衙门绘制“一枝花”、胡印中、雷剑、韩梅、唐荷、乔松等一干首领图形,速发各地方官张贴缉捕。尹继善也不免着忙,出牌子,下令箭;命四城关闭,严加盘查过往行人,宁可错抓,不许误放;又令监狱释放轻罪犯人,取保监护,腾出房子预备装人。刘统勋也不回驿馆,和尹继善商定,尹继善写弹劾张秋明奏章,刘统勋写自劾奏章。计划得好好的事,被一个张秋明搅黄了,二人心中不快。 黄天霸和燕入云在臬司衙门看着几个丹青好手绘完海捕图像,出来时已是天色麻黑,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上来,走不远便零星洒下雨珠儿,不一会儿便是膏雨满城。黄天霸见燕入云二副无精打采的样儿,笑道:“城已经封了,现在缇骑四出、金吾戒严,只是等消息罢了,不如寻个小酒肆,我们兄弟小酌几杯,再审看他们提来的人。”燕入云懒懒指着前头一家酒店,说道:“这个纪家店我常来,店虽然小,买东西实惠,也安静,就这里吧。” 于是二人一同进店,果然门面不大,两间前店只摆了四张桌子,都点着豆油灯,因四壁裱糊了素纸,映得屋里十分明亮,稀稀落落只有七八位客人,有的吃饭,有的吃酒闲谈。店伙儿一见燕入云,像夜地里捡了元宝,挥着搭布巾笑得弥勒佛似地颠着迎过来,说道:“哎呀燕爷!可是有些日子不来咱这小店了!我们老板老板娘直犯嘀咕:没有得罪您燕爷呀!怎么不再来了呢?……”“上两壶酒!”燕入云只呆着脸点点头,坐了角落的一桌,吩咐道:“照老例子多上一份就是。”那伙计一哈腰笑着答应,转眼便端过一个托盘,一盘扬子江鲤鱼、一盘黄焖鸡、一盘爆香菇和一盘红椒炒素菜,又外加一盘五香花生米。说着“爷们请!” “入云。”三杯热酒下肚,黄天霸见燕入云始终闷闷不乐,一边斟酒,一边微笑道,“我弄不明白,你是怎的了?一天到晚像死了老子娘似的哭丧个脸。我拿你当兄弟哥子,下头太保们敢不敬你?我寻思不来,你刚投诚,就授了千总,刘大人、尹大人也没屈待你呀……要是说还惦记着易瑛——我看准是这个——你就更无必要的了,就算她不是逆犯,她爱你么?人家想的是姓胡的!寻姓胡的算这笔账,那才是真丈夫。她其实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其容貌不过靠邪术维持着,她能一辈子美如天仙?说老,一晌就老!她的案子别说你我,就是六爷、刘大人、尹大人一齐来保,也逃不了个活命,你又何必作这痴心妄想!没听人说十步之内有芳草,凭你这本领、相貌,什么样的婆娘弄不到手?我劝你死了这份心,死心塌地求个地步儿,这是条实实在在的路!”燕入云一边听他娓娓譬讲,一边默默吃酒,许久才长叹一声,已是落下泪来:“我也是个门阀人家,又有一身功夫,跟了她十几年,功名富贵连想都没想,只求她心里有我。看去似乎于我情分上也重,只是个虚的;来了个姓胡的,我就觉得心在他身上了。我只盼再见她一面,问问这个缘分是怎的一回事,姓胡的一个臭庄稼汉土匪,到底有什么好……”黄天霸笑道:“你还是放不下她不是?是你见识太小。我也见过姓易的,水蛇腰大屁股,一双大脚片子,样儿好瞧么?明儿我带个人给你看!” 燕入云拭泪雪涕叹道:“也不单是这一条,我姓燕的横走五湖四海,天下有名的响当当汉子,一个不留神落网,出帮卖主,带着官兵讨伐旧门。这个筋斗栽死了我!江湖上有风声,无论哪一门,都在悬金要我的人头,我……成了不忠、不义、不仁、卖友求荣之人……我是完了……”他仿佛不胜其寒,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得厉害,用热气哈着十个苍白得没点血色的手指,目中满是忧郁、恐怖和无望,盯着店门口悬着的那盏灯,那盏灯好像就是他自己,通灵性似的在深秋的凄风苦雨中晃动着,滴溜溜打着转儿。连黄天霸也突然觉得惊悸不安起来。 “你有这份心,为什么不去救易瑛?”邻座一个人突然插口说道。 黄天霸和燕入云同时大吃一惊。那人就坐儿转过身子来,灯下看得分明,居然是雷剑。她身着灰府绸夹袍,套着一件古铜色套扣坎肩,用讥讽的目光盯视着这两个男人。她身后几个大汉也都站起身来,几乎与此同时,外边幽暗的灯影底下,内店影壁后,十几个穿蓑衣的汉子也都倏然跳了进来,将他二人围在壁角,怒目相向。惊怔之余,燕入云才看清为首的是雷剑。豆大的冷汗珠子立时渗出额头,强笑道:“啊是……是雷妹子啊……你们你们……教主呢?胡大哥,你……你也来了!” “把刀交出来!” 雷剑压着嗓子喝道,看着两个汉子解下了他们的腰刀,冷笑道:“今日我们找你找了一整天,想不到桶还落进井里。黄天霸,把令牌交出来!瞧着有方才那席话的分上,出城我放你们回来!”黄天霸腮上肌肉抽搐一下,挑着剑眉略一思考,冷笑道:“哪有带着令牌到这地方的?野丫头不通世事!” “那就请你带我们出去。” “没有令牌连我也出不去。你们不是能呼风唤雨,腾云驾雾么?不是会飞檐走壁么?要那个东西干什么?”黄天霸临战经验极富,愈是身处危境愈是镇静如常,一边琢磨着脱身,脸上毫无惧容。说道:“请你们教主出来,我有话要说。” 雷剑没有理会黄天霸,刀子一样的目光盯着燕入云,说道:“快说,全城几时行动?出多少官兵?易教主现在哪里?”黄天霸见燕入云闭目不答,料是他也在思量逃脱办法,遂道:“你问得奇!你们教主在哪里,该是我问的话——”话未说完,胡印中早一巴掌在他左颊上打了个脆响。“闭住狗嘴!你这给狗当奴才的奴才!”黄天霸绝不反抗,呵呵笑道:“今日落到你们手里,还有什么话说?你们把天霸碎剁到这里,我也自觉比贼子逆匪高贵些!”雷剑只是追问:“易主儿现在还在南京?她在哪座香堂?姓燕的,你不说,姑奶奶叫你死不了活不成!”黄天霸便用脚轻踩一下燕入云脚尖。 “好,我说——”燕入云狞笑一声,双手在桌下托桌子暗暗用力,那桌子竟像活物一样腾地弹起老高。黄天霸绝不迟疑,袖中两包石灰粉和着六支袖箭只在一眨眼间便撒了出去,屋里顿时漆黑一片,弥漫着的浓雾呛得人一片咳嗽声。 胡印中早已知这二人奸狡异常,想不到这么多人贴身威逼着,竟然敢突施奇袭,见黄天霸扬手,便大喊一声:“雷剑小心,暗器!”劈刀向黄天霸抹去,却碰在一只瓷碗上,稀里哗啦一阵响。人人蒙头闭目,只见人影幢幢,呼喝之声不绝,却谁也不敢乱用兵器,便听有人呻吟:“打着我了!”有人叫:“这是什么,粘糊糊的?啊,血!”雷剑叫道:“都不许嚷嚷!把灯点上——他们上了梁!”她扬手就是一镖。胡印中听燕入云“哎哟”一声,举刀上搠时,听房上屋瓦“哗”地一响,燕入云已破屋而出,鱼跃上了房顶。胡印中用刀猛地抛戳上去,却被黄天霸在梁上“当”地一格,顿时火星四溅。黄天霸身上似乎有打不完的暗器,一手用刀支吾抵挡下面的刀棍飞镖,一手不停地居高临下挥洒。打得下面鬼哭狼嚎,往桌下柜后乱钻。那燕入云在房顶上跳脚大叫“反贼!纪家店里有‘一枝花’党徒!快来人呐——”顿时便听远处、近处大锣筛得响成一片,巡街的兵卒打着一串串灯,火蚰蜒一般急速向纪家店方向游动。马蹄声、斥令声,风雨中脚步踩在泥地上的叭叽声混成一片,给南京城的深秋雨夜凭空增加了几分恐怖和不安。雷剑眼见徒众们一个个都乘机夺门溜了,见胡印中还傻乎乎的和黄天霸厮拼,一跺脚道:“快,石头城上我们有人接应!”拉着就跑。 黄天霸和燕入云一个从房上跳下,一个从屋里跃出,此刻满街都是火把灯烛,到处都是人影,哪里还能见到雷剑的影子。黄天霸见官军缚住五六个人,喝令:“全押到总督衙门!——入云,带上人——你看我的徒弟们都来了,到石头城上去!”燕入云暗地苦笑一下,答应道:“走吧!” 雷剑拖着胡印中躲避着搜捕的官兵,在迷魂阵一样的巷道里钻来钻去。她机灵得像燕子,滑得像泥鳅,几次被官军张着,都闪避逃开了。他们不往石头城方向,径直向燕子矶一带逃去。 此刻的雨已经小了,西风还在一个劲地吹。寂寥的高堤上栽满了子孙槐,丛丛灌木黑黝黝地伸向不可测的暗夜深处。长江涨着秋汛潮,黑地里看不清水色,发出不间歇的咆哮声。一浪涌一浪地向坚实的大堤拍去,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在空中散去,落下,顷刻又重复一次,击得堤石都微微撼动。举目四望,只能绰约看见码头上由泊船里闪烁出明灭不定的幻火。那子孙槐柔韧的枝条,在风雨中时而被刮得压倒扫地,时而又挺起湿淋淋的身子。除了风声、雨声、浪涛声和秋叶颤抖的簌簌声外,几乎什么也没有,整个世界都在它们的喧嚣之中。 “现在怎么办?”胡印中见雷剑娇小的身躯裹在猎猎抖动的袍子里,缩着肩躬着腰,忙脱下袍子给她加上,歉疚地说道:“雷妹,别怪我,我是想救易瑛一次,恩怨扯平,不然我们这辈子心也不会安宁。要听你的话,不至于吃这么大亏。他们捉去的都是小角色,回头我们再设法救吧……”见雷剑不言语,胡印中料是她仍暖和不过来,拉她斜靠在一个避风的树窝子里,让她偎在自己怀里,拢着她一头湿软的秀发,继续说道:“我是个笨人,没心思,被世道逼得走黑道,走到这一步儿,并不敢怨命——也总算见着了世面。现在我也想了,咱们避得远远的,找一个有水、有柴的山窝儿,我会种庄稼,你也学会了织布,谁也不来往,咱们自种自吃,将来我们有了崽儿,就过好了……” 雷剑气息微弱地哼了一声。胡印中摸了摸她额头,不禁全身一颤,说道:“雷妹,雷妹!你烧得厉害!是凉着了?”雷剑这才从半昏迷中醒转来,见是在胡印中怀里,满意地笑了笑,说道:“胡哥,你的话我恍惚中都听见了……我高兴,真的高兴……我肩上着了姓黄的一镖,流血太多……这地方,这地方不能久留,不安全,要走……”胡印中一摸她腋下,果然又粘又湿,这一惊非同小可,“哧”地撕下褂子前襟替她隔着衣裳扎好。说道:“先找药铺子,找郎中要紧,走!”就抱起她在怀中。 “不是找药铺子、郎中要紧,是找藏身地方要紧……”雷剑呻吟着说道,“去,去见步虚……”胡印中道,“那不是我们自己人,我料着曹鸨儿他们还未必出事,到她那里去!”雷剑道:“步虚不是我们一伙,也不是朝廷的人——为着他自己安全,会收留我们的……曹鸨儿太爱钱,靠不住……再说,我不想再跟易主儿,你是知道的……” 胡印中什么也没再说,抱着雷剑,沿着堤顶着风向西,高一脚低一脚踩着泥水直奔玄武湖方向而去。 乾隆接到刘统勋和尹继善的折子,已是十月初二。承德正在下头场雪。草原上的白毛风,把轻得像碎绢片子一样的雪吹得满院翩翩起舞。在空中打旋儿不肯落地,因此,雪虽似模似样地在下,地上其实只铺了一层白,连砖缝都看得清清楚楚。此时秋狝已经过去,蒙古各王爷都已离去。每日从北京转来的大都是奏事折子,除了报阴晴、说年成、奉岁入之外,多是请安帖子,乾隆虽忙,却只在延熏山馆。此刻坐在烧得热腾腾的火炕上,喝着酽茶看折子,时而隔玻璃望望外头琼花乱飞的雪景,也颇得情趣。见傅恒陪着皇后踏着薄雪进院,乾隆隔窗便命:“王信,给你主子娘娘挑帘子!”因见身后奶妈子还抱着裹得锦团似的永琮,便伸手拍炕,笑道:“把外头大衣裳去掉,就在这炕上玩吧,给他苹果,叫他用小刀子学着削。” “老爷子!”奶妈子放下永琮,却不肯给他刀子,正正经经的端容说道,“上回就划破了手,这可不敢使的,您还没下旨意,可在我心里,早拿他当太子爷呢!”乾隆笑道:“他当然是太子,朕要的是拿得笔、也拿得刀的太子嘛!”皇后骗身坐在炕沿,看一眼弟弟,说道:“皇上今天好像很高兴?” 乾隆还是把裁纸刀递给永琮,笑道:“一条粮足,一条兵精,一条武备,一条文修,今年都办了,都好,朕自然欢喜。江南晚稻比去年多收一成呢!尹继善说要多运一百万石粮来京,给朕的京师子民造酒。朕说,还得造个酒池来盛,不成了殷纣王了?但这一百万石还是要收,都补贴给阿桂练兵用。古北口天冷,用粮食换些羊毛毡发到军中,不亦乐乎?”傅恒躬身笑着,说道:“春秋之祀醴酒无缺,尹继善还是一番诚意。他送的百衲衣因不知阿哥身材,其实是碎布拼起来的大布,花花绿绿十分有趣。像老莱子在戏台上那种衣服,迟些叫人量量身体,叫棠儿来做。”奶妈子插口道,“外头的布进来得当心。我们老舅爷家小表叔,就是因穿百衲衣,惹上痘儿。人不试过我不叫小主子挨身!”乾隆道:“你想得细,就是这么着,叫人试过,洗净、蒸煮、暴晒,然后贡进。”又笑道:“你怕他削了手。你看,阿哥已经削好了,不但皮儿薄,也连得长——儿子,这就是能耐,跟你乳妈去吧!”这才转脸问傅恒,“尹继善和刘统勋的折子都看过了吧?”皇后见他要说政事,也敛身一礼退了出去。 “奴才看过了,”傅恒正容答道,“张某人突然疯傻,实在太出人意料。‘一枝花’在四处广布耳目,岂能坐而待毙?一定又走了。此事尹继善和刘统勋防隙不周,有失职之罪,应该有所处分。至于张秋明,他是个疯子,革职罢斥也就够了。”乾隆道:“张秋明心地偏狭龌龊,疯了朕也不饶!先帝手里有一个姓白的詹事疯了,他是每天四更都去午门外望门行礼,用簸箕盛了白米到先农藉田,说是种粮,等着皇上来种。那也是疯,张秋明怎么不疯出这个样儿?至于尹刘二人……就降级处分吧。”他默谋了一会儿,突然一笑,说道:“庄有恭中状元,是宦场得意而疯,张秋明轧错苗头,是宦场失意而疯。功名,这么厉害?”傅恒笑道:“立德、立言、立功,三者有一永垂不朽,立德、立言不容易,也不实惠。立功的道儿上人就多,一登龙门身价十倍,并非他那一百多斤就果真值钱了,是那身袍褂值价多了。尹继善要剥他那身衣服,他自然受不得,因秉气浑浊,就想不开,疯傻就成为自然。因罢官羞愤自杀的,又何尝不是一个道理?” 说到“立言”,乾隆又想起修书,皱眉说道:“各省报上来的书单子,纪昀都呈奏过来了。新奇有致的才几百种,这怎么成?不抢、不夺,又不入门搜索,君父向臣子借本书,还给押金,怎么就这么推三阻四?再不然,朕要下诏,令文人互相推荐存书,看他们说是不说?借是不借?”傅恒吓了一跳,这样硬来,不但有藏书人家人人自危,惶惶不宁终日,且极易引起无端的讦告事端,借举荐之名行诬攀之私,畏罪焚书的弊端,也可发生。宦场中人多有文士,常常窖藏家书,若和官场科场勾心斗角混搅一处,更会搅乱了大朝局。他思量着笑道:“皇上,如今是盛世,人人家家安居乐业,您是圣明太平天子,天下皆有口碑,还该是无为而治。儿子怕老子,怕借书不还;或怕老爷子看了有忌讳,受处罚,这是个慢慢打消顾虑的事。互相举荐藏书,易开讦告之风,为征借书弄得有些小人兴风作浪,鸡飞狗跳墙地攀比咬啃起来,不是您的本意,也凭空添了戾气。小人们作恶会累及圣德的。”乾隆听着已经释然,笑道:“朕是随口说气话,并不真的要这样办。”傅恒松了一口气,笑道:“君无戏言呢!”说着,卜义进来禀道:“阿桂在外头递牌子呢!主子见不见?” “叫他进来。”乾隆吩咐道,因见傅恒起身要辞,虚按一下手道:“你不要忙着料理你那一摊子。讷亲那份折子我转给阿桂一份,他从古北口赶来,一定有不同意处要建议,你也一处听听。”说着阿桂已经进来,打袖下跪行三跪九叩大礼。乾隆见他一头一身的雪,连脖子上的雪水也不敢擦,说道:“给阿桂拧把热毛巾——你穿得太单了,骑马冒雪喝风而来,也不防着生病!”因见王礼端着一小砂锅野鸡崽子香菇汤进来,还冒着腾腾热气,顺手指给阿桂,说道:“这是汪氏做的,——赏阿桂用了!” 阿桂忙又谢恩,用羹匙舀一大勺儿咕地吸了,说声:“好鲜!”顿时烫得攒眉摇头,含在口中不能咽也不能吐,惹得乾隆和傅恒大笑不止。阿桂好容易咽下,说道:“奴才没出息,出了西洋景儿了!”乾隆道:“你慢慢儿吃,谁和你抢呢?”便扯过刘统勋奏章来看。翻到后边敬空上,援笔写道: 尔及尹继善折已阅。朕原思尔二人素来持重。始未料及亦有此疏漏处,看来“完人”二字古今为难也。既办差有误,不能不儆戒,着即各降二级记档存案。张秋明私欲不得,竟致疯癫,泄露匪情,致使差使败坏,情殊可恨,此人先伪君子而后真小人,面目亦可憎。而前尹继善亦曾屡保,何无知人之明乃尔?朕亦为汝一叹,谅尔亦愧悔莫及,故不另作罚黜耳。设采访遗书局办理大佳。各省督抚征借图书成效甚微,无人、无设施、无措施之故也。即行交部转发,为各省效法之范也。 想了想,在后边又添一句,“百衲布已赏收,皇后甚感尔诚。钦此!”见阿桂满头大汗过来谢恩,乾隆便放笔,笑道:“朕推食食你,当得你这一谢。你几百里冲寒赶来,想必为了讷亲的奏议有不妥之处了?坐,坐么!” “皇上圣明烛照!”阿桂欠身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窸窸窣窣展开,蹙眉说道:“奴才大小金川都看过,且深入过腹地孤军作战,情形还略知道些。讷中堂这个总粮库设在下琅口,不知是哪个人的建议?应该杀掉他!”见乾隆招手,阿桂忙起身过来,把那张小纸摊在炕桌上,指点哪里是刷经寺大本营,从哪里进兵小金川,刷经寺周匝清兵驻营和莎罗奔打仗的惯用手段,说道:“从小金川的下寨到下琅口只有不到一天的旱路,从下琅口到刷经寺要足走一日,粮库设得离自己远,离敌人近,这是一大谬误。” “嗯!” “粮库西边设兵太少,只有一个棚。您瞧,这是刮耳崖,旱路就在刮耳崖西北,莎罗奔的人易集易散,行动极快,联络极易,一千骑兵从北路走,那一棚兵无论如何不是对手。别说烧我们的粮库,劫走一半也不是难事。这不是以粮资敌么?看来,讷中堂似乎就没有实地去看看!” “唔!” “军无粮自乱。奴才要说的就这一句!” 乾隆沉思着看那图,良久用手一捣,站立下炕,一边想一边踱步,说道:“这句话值千两黄金!傅恒,你看看,朕没有打仗,都看着不对。那张广泗出兵放马几十年,连他也看不出来?”傅恒早已在留意,他自己心中就有一幅金川图志,自然也百思不解,遂道:“那地方太潮湿,霉粮的事难免,也许是怕霉变,才放在下琅口!”乾隆生气地道:“粮食霉也霉在自己手里,不能霉到莎罗奔肚里!——昏聩!” “也不单为怕霉。”阿桂说道,“下琅口到刷经寺大本营有一条路可以通牛车。这里有一条黑叶河,讷中堂他们算计着可以用船运粮,说不定是这两条动了这一相一将的心。殊不知下琅口离成都比刷经寺还远,等于是把粮食多运一个来回。如果把粮食总库设在这里——”他用小指甲掐了一掐尽头寨,说道:“尽头寨这地方偏僻,道路也窄,只能用马驮人背,但正为出入不便,敌人来袭也不容易。把下琅口防护粮库的兵力用来运粮防霉,那是绰绰有余——我猜讷中堂想把粮库的兵力投入战列。其实在川西打仗,蜀道淖泥中的军粮一斤可顶四十斤。如果被莎罗奔抢走,彼得四十我失四十,实耗八十斤。粮食就是军心,就是兵力,这个账就更难计算。皇上,请斟酌奴才这一建议,如果不谬,立即下诏讷中堂调整布局。莎罗奔这么长时间不来袭粮,是因为他心智太强,怕中埋伏。一旦知道虚实,明白讷中堂的用心所在,早就没这座粮库了!” 乾隆用惊异的目光盯了阿桂一眼,还是个英俊少年,刚刚留起的髭须茸茸的,还带着微黄色,但额前眉心的皱纹稍一凝思便聚在一处,那是熬夜拧心血人百试不爽的证据。见阿桂的手背都冻得龟裂了,粗糙的手掌上厚厚一层老茧,乾隆又不禁一阵心疼。因问傅恒:“阿桂现在是副将衔儿?”傅恒还在凝神想阿桂的话,忙道:“是实缺参将,吏部、兵部议了副将衔,碍于资格,还不能升实缺副将。”乾隆道:“什么资格?‘资格’二字单指年岁宦龄的么?叫考功司的人好好翻翻《说文解字》!用张广泗就是用资格用坏了,尽打败仗!给阿桂补实缺将军。” “喳!”傅恒忙答应,又对发愣的阿桂道:“怎么还不谢恩?——这是特旨简任,无需再经吏兵二部考议。这样,阿桂将军在古北口训练新营,就更加名正言顺了。”阿桂本一失意旗人,性情原是豪放不羁,兵凶战危、身处死绝之地数年,已是历练得深沉有度,尽自心中兴奋,却压得半点不露,伏身顿首说道:“奴才在金川并没有寸功建树。请万岁收回成命,待练兵有成,阵前立功后,再作恩赏,以为进步余地。” 乾隆偏着脑袋思量有顷,大小金川烟瘴之地汇集大军将近六万,饱受风餐露宿之苦,见阿桂身在帝阙之侧骤升高位,确实会有人生怨望之心。遂笑道:“朕一言既出,焉有收回之理?放心,朕心里天公地道。讷亲着进伯爵位,以下将士按甘苦劳绩,分别具本议叙。前敌将士各人再加一两月例。这样,就不至于把你放在风口儿上吹了。”又对傅恒道:“古北口练兵,大小金川用兵,诸凡军事,要详明写信知会张廷玉和鄂尔泰,要询问鄂尔泰病况,叫太医院奏复。朕只下恩诏给讷亲,你写信给他谈粮库的事,要他火速转移。还有征书的事,告诉纪昀,只能劝导,不能硬来。给尹继善刘统勋的信要多加劝慰,处分是处分,恩情是恩情,不要叫他们凉了心。就这几封信,又够你忙一夜的了。”说完便摆手叫跪安,自己步出殿来。傅恒和阿桂还跪伏在地,听乾隆在滴水檐下惊喜地叫一声“好雪”,正要起身,乾隆却又踅了回来,要更衣,披鸭绒斗篷、蹬鹿皮油靴,对二人笑道:“你们都是忙人,朕可要讨一个时辰的闲了。京师直隶报天阴,今天一定也下雪。傅恒还要再写信——不,专拟一份明发廷谕,着直隶总督、巡抚、顺天府尹,所有亲民官员都要下乡去看,一是陈房陋舍,雪压倒了的要安置,二是无力举炊的还有无依无托的乞丐,要赈粮给柴炭。不许有冻殍、饿殍,要各道观察巡视纠劾。就这些。”说罢亲自挑帘出去,独自寻幽探胜去了。 傅恒和阿桂从殿中出来,扑面一阵罡风袭上丹墀,激得二人同时打个寒噤儿,檐下铜马上挂了雪,木钝钝地互相撞击,发出像是核桃落在瓦罐里那样的响声。放眼看去,远山已蒙在雪雾之中,柏墙松林和矮矮的冬青树,白雪翠叶斑驳相间,像一块块巨大带翠的汉白玉屏,矗立在万花狂翔的野旷之中。二人都为之精神一爽,厮跟着出了山庄仪门,正要揖手相别,却见庄有恭披着蓑衣骑一头灰驴过来。傅恒不禁笑道:“状元公,今日难得雅趣呀!从哪里弄这头毛驴?我也要弄一条来,几时到热河的?” “是六爷啊,哦,阿桂也来了,”庄有恭忙下驴寒暄,“我昨晚到的。心里一直懊悔:要是走慢一点,今日骑驴赴帝阙,冲雪而行,是何等雅趣!”又对阿桂笑道:“这些是你的戈什哈了?站得像钉子一样,你练兵有方,准定升个副将呢!” 傅恒不禁失笑,说道:“你这可估到圈子里头了,阿桂现在已经是明公正道的将军,品秩和我一样了。”因见阿桂的从人果然像一个个木桩子似的直立在雪地里。傅恒环视众人道:“有点精神,像个行伍的样子!——兄弟们,告诉你们个好信儿,阿桂已经荣升将军,旨意随着就发到军中了,好好努力巴结差使!”军士们齐声答道:“贺桂军门荣升!”阿桂不便滞留,见人牵过马来,一边接鞭,一边说道:“庄兄、六爷,我这就去了。容后再叙!”说罢一跃上马,十几个戈什哈也都牵马翻身上骑,在一片雪尘中远去了。庄有恭热衷功名,有个至死不改的痼疾。当年与阿桂都是一会中人,今日阿桂陡然建衙拜将,自己还是个小小的郎中,相比之下,不啻天渊有别,乘兴赏雪的情趣,顿然消失。傅恒见他一脸怅惘之色,生恐他再犯痰气,拍拍他的肩头,抚慰道:“阿桂是军功,要走文臣路子,还是比不上你这状元公!你这次从京里来,没见着钱度他们么?听说雪芹又离开了宗学,是怎么回事?” “我们曾聚过几次,后来都各自忙去了。”庄有恭一阵恍惚,神思已经定住,笑道:“大家都忙,好似食尽鸟投林。我临来时见了敦诚,他说雪芹已经移到张家湾,那里有看守曹家祖茔的老辈子家人。敦诚原来也有庄地在那里,都有点照应,比起在北京是无法提了。他现住在三间草房里,我捎信请他进城,也不肯来,说是京师里正传天花儿,怕孩子沾惹上。后来就再没有信儿——六爷,他还是得有个差使,您得帮他一把儿。” 傅恒站得久了,底下靴子被雪水浸透,觉得冷,微跺两步,说道:“开春我就回北京,只能到时候再说了。那个刘大鼻子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上回跟刘统勋说起《红楼梦》,他说是淫词小说,疑是雪芹写的。纪昀也问过我,曹霑是不是曹雪芹?我葫芦提儿用别的话掩过了,朝廷现在留心这些事,我们有官身的,更得留神儿,处在我这位子上,行动太扎眼,你可以给雪芹写封信,叫他稳住神,别张扬书的事。我最怕纪晓岚揣摩迎合磨勘书籍,那些‘魔(磨)王’们挑剔周纳,鬼晓得会挑出什么刺儿来,不就败坏了?——今儿我太忙,消停一点,咱们吃酒细说,好么?”庄有恭原本是要去拜谒傅恒乘雪兴游的,听见说“忙”,也就就腿儿搓绳,笑道:“你忙你的,我还看雪去。”说罢骑驴而去。 傅恒匆匆赶回下处,略暖暖身子便写信,第一封信却是写给棠儿的,只讲“京师既传天花,甚虑府中人和康儿惹及。严戒家人外出,可杜门谢客,勿以等闲视之”。 第四十回乾隆帝丧子慰中宫曹雪芹泪尽归离恨 北京的天冷极了,头场雪下过就起了冻,堆积在街两边的雪,中午只化一会儿,过晚就又冻成深褐色的凸凹不平的冰路,上面印满了人的脚印和马驴骡蹄子印迹,雪水将凝未凝时轧过的车轮沟儿,也都在夜风中冻得硬如坚石,走起来难极。 钱度接连得到敦敏、敦诚两封信,请他到张家湾去看看曹雪芹,都没有动身,一来是道远难走;二来他现已是部院大臣,内廷有人正考究“曹霑是不是曹雪芹”,还放出风声说“《红楼梦》是淫书邪词”,此刻见曹雪芹自觉有些不便。他心里其实最惦记的还是曹鸨儿带着他的儿子,北京传痘儿,江南传不传?曹氏到底和易瑛一案沾包儿没有?得想个法子弄过孩子,甩掉这个老鸨子。这些糟心的事整日萦绕在心头,连部里差使也都在敷衍了事。到十月初七,他才从刑部谳狱司黄堂官处见到江浙两省清剿“一枝花”会匪名单,各地香堂堂主、执法长老、护教韦驮、金刚徒弟,共是一千零四十人,遵刘统勋、尹继善宪命,只扣留堂主、韦陀和长老二百四十六名拘押在监,其余一概取保省释,细看时,连取保的人犯中也没有曹鸨儿,这才放心舒了一口气。黄司堂是个老京官,和钱度极熟,开玩笑说:“老衡别是和易瑛、雷剑她们沾惹过什么?放心,要紧的一个也没捉到,捉到的都是不要紧的。老刘、小尹圣眷那么好,都受了处分呢!不过这回‘一枝花’算摊子坍到底儿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刘延清不是无能之辈,你要和她‘那个’过,趁早赶紧去举发!”钱度笑道:“别扯你爹的老蛋了,我还有事——改日再唠!”说罢便回衙门。却见傅恒府里的小王头进来,钱度怔了一下,说道:“你不是跟六爷在承德么?六爷回来了?” “傅相没回来,”小王头本来极随和的人,被傅恒军法治府,练得举手投足庄重利落,一本正经把一封信双手递给钱度,说道:“这是相爷给你的信,请给我写个回执。我是回京给夫人带药的,我家少主子正出忌讳。傅相从蒙古医生那里弄的不知什么宝药——得,您名字签在这里,好,小的告辞!”钱度笑道:“真是传军书规矩。连茶钱也不要?康儿既出痘儿,告诉你家主母,明日我过去请安。”小王头道:“请爷过些时再去,府里祭着痘神娘娘,连我这在外家人都不许跨进大门槛,我们老爷子亲自把门儿呢!”说罢去了。 钱度这才拆阅傅恒的信,除报圣安的话头,要他拨二十万石饲料粮押运王爷屯,科尔沁过冬存栏牛羊多于往年一成半,防着饿坏了。又嘱他去见见纪昀,把征借图书的银子数目坐实造册上呈御览,不要等纪昀来催。还有各地巡抚总督正在举荐硕儒应博学鸿儒科,车马轿船川资也要早作准备,定出路途远近,按里计价,务要够用,且不能浪支等等,写了三张纸,都是指令口气。末了却问:“见雪芹否?甚念。可代我一往,或资助些银两。此等天气,恐其饥寒也。”钱度猛地想起敦氏昆仲的嘱托,倒觉不安起来。立刻出来传呼备轿,一溜风儿抬着径往纪昀西直门内私宅。却又被挡在门外。门子说道:“我们少爷也出痘儿,请大人回步。改日老爷亲自谢罪。”钱度不禁目瞪口呆,怔着道:“今年传痘儿这么厉害?我有要紧公事要见晓岚公呢!” “我没说清楚,我们老爷并不在家。”门子左右看看,压低了嗓道:“有密旨,叫老爷去天坛给太子爷祈福,七阿哥(永琮)也出花儿呢!” “真的!” “当然是真的!”家人神秘地说道,“万岁已经从昨日起辍朝。待太子爷花儿发齐了才视政呢。慈宁宫太后老佛爷都去了痘神娘娘庙降香,皇上旨意叫江西龙虎山和北京大佛寺同时做道场,名目儿是为天下病人祛瘟,其实还为的是七爷!皇后娘娘已经请旨,懿旨命释放轻罪囚犯,连‘一枝花’这样的大案,都已经停审——您一路过来,北京城家家挂红布符,悬猪尾,吊螃蟹。在痘神娘娘庙,往功德箱里塞钱的,头天起更就得去排队挨号儿,香灰堆得连香鼎都看不见了!——这是大劫,真的是铜墙铁壁挡不住,王子、庶民一样!”这位饶舌的门子说完,居然还又合掌向天,念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威灵观世音菩萨!”还要絮叨时,钱度已经去了。 既然连傅恒也来了信,看望曹雪芹的事就不能等闲视之了。钱度便不再回衙,径乘轿回府,取了二十两散碎银子,见箱子里有从南京带回的宁绸,也取出一匹,命家人都塞进马褡子里,也不叫从人,自己换了便衣,只说了句“天黑赶回来”,便骑着走骡出门向北,赶往张家湾来访曹雪芹。路过玉皇庙东痘神娘娘庙,钱度在骡上远远看,只见人山人海的香客挤拥不动,沿街一里多长,全都是卖金银纸箔的,香烛黄裱摊子前都围满了人,多是城里城外远乡近廓赶来的老婆子妇人,有许愿的、有还愿的,有愁眉不展的也有眉开眼笑的,嗡嗡嘤嘤人声传来,都是念佛念观音,祛病祈福之声……手搭凉棚嗟叹一声正要赶路,忽然一眼看见芳卿从痘神庙那边,踉踉跄跄过来,钱度叫声:“芳卿嫂子!”忙下了骡子。 “是……是钱老爷啊!” 芳卿不防在这里还有人叫她,忡怔一下,抬头见是钱度,问道:“听您家人说,您去了承德,回来了?”说着便蹲了个福儿。钱度这才看清芳卿脸色又青又白,眼泡儿腮下发淤,仿佛几天没睡,又像是哭过,眼睑下带着薄晕,目光也有些呆滞,因说:“雪芹在家吧?孩子们还好?我正要去你家呢!”招手叫过一乘轿子,说道:“瞧你身子骨儿这么单弱,走着来了?就穷,何至于到这分儿?请上轿,我骑牲口,一道儿走。” “我们都不会过日子,当家的又没了差使。”芳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忸怩地看了看那轿子——她委实也是走不动了——说道,“新搬来张家湾,曹家老族里上下都得打点,还有左邻右舍……欠人家的也就不少。今非昔比,真的是穷了……” “你跑老远的进城做什么?借钱么?” “我昨个儿就来了……大毛、小毛都出痘儿,透不了疱儿,浑身发热。我……我来痘娘娘这儿许愿……” 钱度一怔:又是患这个!但他已经听得多了,已不觉意外。只跺脚叹道:“黄鼠狼单咬——嚯!这个雪芹也是的,也信这个?叫你一个女人跑这远的路弄这无益的事!”芳卿道:“他不叫我来,我说进城借钱抓药才出来……”“别说了,”钱度道:“咱们赶紧儿走!” 于是一轿一骡紧着往通州张家湾赶来,钱度只想有四五十里,谁知过了通州一问芳卿,还有二十里,钱度算算,怕天黑前坐轿赶不到,便打发轿子回去,另觅一匹马自己骑了,把走骡让芳卿骑,巴巴儿的,总算酉初时牌赶到了张家湾。芳卿用手一指村北道:“钱爷,那就是!”拔脚便走。钱度算了马脚钱,紧追着过来,只见冻得镜面一样的通惠河汊上架着一座小石桥,桦树林畔,孤零零地立着三间草房,门紧闭着,矮低的草檐下开着个黑洞洞的窗户,房顶上枯干的苫草在风中瑟瑟发抖。鸡不鸣、狗不叫一片死寂。蓦地,一种不祥预感袭上钱度心头,看芳卿时,也似乎有了恐怖感,一溜小跑地喊着:“大毛、小毛!”钱度把缰绳扔了,也赶着往里跑,刚跨进院子,便见芳卿一声不响,沿着门框溜瘫在地上!急赶着进来。钱度也惊呆在当地。 这是怎样的惨景!冷冰冰三间小茅屋连界墙也没有,打通着,烟熏了的墙上挂着一幅去年的灶王神像,白眼珠子永久不动地凝视着裂着隙缝灌着冷风的四壁,沿北墙放着两口酸菜缸,缸盖上老瓷碗扣着剩饭,还有一碗当菜的煮黑豆,从缸里散发的酸味里还微带着一股霉臭味。一张破板床上靠墙痴坐着曹雪芹,胡须满腮,发辫蓬乱,木偶样一动不动,床靠“窗”一头,并排睡着一大一小两个毛毛,脸上已经盖了纸。小脚趾僵硬地挺翘着……火盆里的炭早已熄灭,除了床头两盏悠忽闪动的长明灯,半点烟火气也没有,还有一个女人穿着补丁衣服,一言不语在床边小凳子上坐着,叠纸箔元宝,只抬头看了看钱度便又埋头做自己的事。 “雪芹,雪芹!” 钱度活似身在梦中进了一座吓人的空庙,像是呼喊曹雪芹又像想把自己从梦中喊醒,连喊了几声,说道:“我是钱度,钱度,钱老衡!上天,你……你这是怎么了?”一边喊,一边拖着半瘫的芳卿到床边,对那女人道:“这位好心嫂子,是来帮忙的吧?快……想办法弄点热开水……这屋里太冷,活人也受不——”话未说完便止住了,他认了出来,这个衣着褴褛的女人是张玉儿!家住在前门外,当年钱度不知踏过多少次她家门槛,吃猪头肉,和勒敏、曹雪芹就猪肝下酒。勒敏和玉儿失意分手,钱度还曾有意向她提亲……这才过去几年,各人遭际竟如此悬殊!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之下又复见面,造化啊,命啊,数啊……怎么这样安排法! “曹哥,这位爷说的是,可不敢这么苦坐下去。”玉儿站起身,用手支着腰,不胜倦怠地说道:“这是前世里留下的姻缘,是命。您就吞下认了吧。去了的已经去了,活着的还要活,单是张家湾,这一劫就走了二十多个,天意这样儿,人有什么法子?嫂子也不是什么好身子骨儿,这么苦巴巴的,还不如好好哭一场……唉,我回家给您提壶热水来……”说罢,冷漠地看一眼芳卿和钱度,踏着残雪去了。 玉儿的家离雪芹家只有几十步路,她一进门就从缸里向锅里舀水,默不言声抽柴、引火,丈夫蹲坐在炕桌边吧嗒吧嗒抽着烟,说道:“瞧见曹爷门口有骡子,怕是来客了吧?我刚去东家挑水,掌柜的给了几块糕,你送开水时拿去吧——别生嫂子的气了,她也是大家子出来的,跟曹爷一样,有钱了就使,不懂细水长流过日子……这么冷的天儿,跑北京城,她个妇道人家,不心疼男人、孩子?你先去,我在家把猪圈起起,也过去帮着料理。”玉儿仿佛从心底里透出一口长气,阴郁的脸色和缓过来,在噼啪作响的柴爆声中,说道:“我也气芳卿嫂子,也气曹家三爷,那干子‘爷’,总是一族兄弟,一个祖坟,芹爷到了这一步儿,连一分照应也没有。芹爷来时少给了他们东西了?!他娘的,是些什么东西!”她是个使气任性的女子,气得“咣”地把搅火棍扔在一边。那汉子见水开了,玉儿也不动,忙跳下炕,向壶里舀水,笑道:“你这脾气真叫没法。把水送去吧!” “我不去!要去你去!” “我不是上不了台面儿嘛……” 玉儿这才起身,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提着开水来雪芹家,远远便听芳卿哀哀恸哭,雪芹也发出时噎时舒的嚎声,进门见钱度正在安慰,因叹道:“这一哭出来,我就放心了,就怕怄着在心里,那要怄出病的……唉……大毛小毛啊……多好两个宝娃娃……一转眼就去了……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开眼呐……”说着她也号哭起来。 “这么着说,芹圃外头还欠着人不少饥荒。”钱度心里有事,急着当天赶回去,雪芹眼下这情形儿也不宜留客,遂说道:“这点子钱,先不还账,先把孩子入了土,打点着也就近了年关。我回去,恐怕还要走一趟口外,从阿桂那里要一点。现在我官不小,一个外来钱也不得——总包在我身上就是。不要紧,都是本家曹姓,还能连这点担待也没有?你看你,连泪都干了,你再有个三灾两病,叫芳卿怎么办?我得回去了。刘啸林虽回了南边,脂砚畸笏、他们打谅还在西郊,叫他们也来瞧你。熬过这一阵,再谋个差使,慢慢就又活泛起来了……”见雪芹一家如此凄惶,钱度动了情肠,心里一热,也坠下泪来,忙又安慰几句,出门打着骡子,逃跑似地离开了张家湾。 小王头骑快马送回了棠儿给傅恒的信,傅恒展读,知道“康儿痘已出齐,身子不烧,已能进稀饭,郎中说险症已过”。顿时心里略松了一口气,但七阿哥的痘却发不出来,他仍是煎心不安。姐姐从十六岁就跟乾隆成婚,端庄淑贤,不但乾隆敬爱,六宫里无论嫔妃媵御,没有不宾服钦敬的,只是子息上头磋跌,令人扼腕无奈。先头生二阿哥永琏,九岁上染恙命赴黄泉。好容易七阿哥又长到两岁,眼见又得天花,又是恩赦,又是赈济,许愿设醮,辍朝罢政,延请名医,用尽好药,百般设法救治,总不见些儿效应。他这个舅舅只是干看着没办法。又担心富察氏旧疾复作,还隐隐恐惧着恩宠更替,怎么放得下心?因没情没绪,傅恒怕言语出错,在承德也绝不接见大臣,只是一封又一封写信,给北京六部九卿指示,每封信都请老夫子细看过,然后才发出交办。因见张廷玉发来请安折子,傅恒琢磨了一阵子,便到山庄延熏山馆送牌子请见,刚过烟雨楼,便见太监卜悌一溜小跑过来,颜色不是颜色,喘着白气说道:“六爷!主子在山馆后边娘娘那儿,叫过去呢!” “七哥儿!”傅恒心里轰然一声,没敢问,大步流星跨着步子跟了进去,刚过延熏山馆仪门,便听见佛堂西殿传来隐隐的哭声,傅恒心里猛地一缩,脚踩在一块溜冰上,踉跄几步,几乎摔个仰八叉,踉跄着进了殿中,果然见七阿哥永琮软软地躺在呆若木鸡的奶妈子怀里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凝视殿顶的藻井,瞳仁却是散了。几个御医都吓得脸色惨白,直挺挺跪在殿门口。皇后富察氏脸上半点血色也没有,半躺在大炕引枕上,不说、不动、也不哭,大睁着眼睛,干涸得连一点泪也没有。高佳氏和那拉氏却是放声号啕,手绢子都湿淋淋的。蓦然间,那奶妈子突然醒转过神来,她的声音嘶吼,盖倒了所有人的啜泣哭声:“哎嗬嗬……我的小主子啊……我的小亲亲心肝儿主子爷呐……怎么的会有这种事?怎么的……我连一步殿门都没有敢出,哪个天杀地剐的把病气儿带进来的啊?啊……我是枉担了心事,枉操了心啊……哎——嗬嗬嗬……我跟了你去吧我的娇主子啊……” 乾隆原本还能撑得住,只皱着眉头凝视儿子,听她哭得凄惶,突然心里酸热难耐,泪水也似走珠儿般滚落下来。傅恒眼中滚着泪吩咐:“把哥儿抱下去安床。这里闹着不是事,万岁爷和主子娘娘万金之体,不能过于伤情。御医们也跪安吧……”又对两位贵妃和汪氏道:“贵主儿们也请回房安歇。你们这么哭,主子怎么安慰主子娘娘?”那拉氏和高佳氏,汪氏也就止哀,向乾隆和富察氏各施一礼,垂着头出来。至殿门外,那拉氏偷看高佳氏一眼,恰高佳氏也转脸,四目相视,又都避闪开来。 “娘娘,”傅恒这才回身对富察氏行礼,轻声呼叫。见富察氏只是眼皮眨了一下,身体毫无反应,乍着胆略提高了点嗓音,说道:“姐姐!您不可这样伤心。您是天下之母,母仪风范也是极要紧的,这一层不说,皇上是多么心疼您。阿哥归去,他已经痛到极处,还担心您苦坏了身子骨儿,您不为自己,也得为皇上想开些……还有兄弟我,见您这样,心里也受不了,就给皇上办差使,还要惦记着我的好姐姐……”他说着,已哽咽得语不成声。 两滴大大的泪珠顺着富察氏颊边滚淌到她的耳边。许久,她才呻吟了一声,说道:“好兄弟……为着皇上,我支撑起来就是。”傅恒强忍着钻心悲痛,又好生抚慰一阵,也不敢回说张廷玉请安这些小事,便忍悲告退。乾隆却跟了出来,带着他到延熏山馆小书房,唏嘘感伤了一会儿,问道:“听说你家福康安也出天花,现在情形怎么样?”傅恒此刻知道乾隆心里悲伤,如何敢说实话?因道:“棠儿来信了,也是很凶险的呢!不过去痘神娘娘庙,说抽了个好签,也只看他的运道怎么样了。” “直隶总督来报,这次传瘟痘,全直隶境有十万人丧生。”乾隆语气沉缓,神情黯淡,说道:“朕的爱子也……唉!朕想,他比别的儿子不一样,其实就是朕的太子。还是要抚慰活人,所以,要加封个爵位。这事你不便出面,朕下旨给纪昀和张廷玉,让他们合议拟个谥号,要封亲王。这事你心里有数就是了。” “是……这是皇上格外高厚之恩,七爷九泉有知,一定会沐恩怀德……” 乾隆叹道:“不要讲这套话,这还是为了安慰皇后的心。”他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其实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人在传染天花上做了手脚。先在顺治朝,就有人把天花病人衣物带进宫中,图害康熙。这次宫中防范慎之又慎,仍是逃不了这一劫。汪氏、高佳氏都无子息,疑不到这上。但疑那拉氏,那拉氏的儿子永璂也染上天花,现在还在险境之中,她亦犯不着做这恶事……想着,摇了摇头。又道:“朕已十几日没有听政了,从明天起,还要视朝。办起事来,心境就会渐渐好起来。你是朕最信得过的,又是至亲,除了办差,还要多进来和皇后说话,分她的心,慢慢也就将息过来了。” “奴才省得,主子放心!” “……跪安吧!” “是……” 乾隆待傅恒退出,方慢慢踱回富察氏房中,见睐娘正一匙一匙喂参汤给皇后喝,已是放下心来。皇后喝了半小碗,见乾隆进来,便不再喝,用微弱的声气儿道:“不用了,睐娘扶起我来。”乾隆忙赶上来,双手扶住富察氏肩头,说道:“别,你我讲这礼数做什么?你只管躺着,我们说话儿。” “是,我就遵旨了……” …… 一时夫妇二人沉默相对。 “皇后呀,”乾隆望着窗外冬云密布的天穹,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悠悠传来:“前几天批给刘统勋和尹继善的自劾奏章,朕就说‘完人难得’。如今轮到自己,朕也要好生反省一下。不但臣子奴才,就是君王主子,不落点遗憾也是难能的!”皇后微微皱眉,关心地问道:“刘统勋和尹继善也出了罣误?什么处分呢?”“小小降级处分,没啥大不了。”乾隆答道,顺着自己的思路又道:“如今天下,人口越出圣祖时二倍有余,朝廷的岁入超出十倍不止。虽不能说国富民丰,户户小康,可也敢说是盛唐以来少有的富足。四库全书在修,博学鸿儒科要开,遍天下没有强盗贼匪,这些已经能和圣祖爷比肩。文治上头再过几年,还要更好,这是已定了的大局。”他拍拍皇后的手背,攥得紧紧的,叹了口气,说道:“但朕也有遗憾,一是贫富不均,富的太富,穷的还要靠赈济,民业尚不安定;二是用兵无效,庆复一败再败,庸臣误国,丧师辱君,花了许多冤枉银子,大小金川至今不宁,更不必去说西域;第三条就是……你。” 皇后睁大了眼睛,惊愕地说道:“我?……” “是啊!”乾隆松开她的手,沉重地点点头:“你要有个数,你还年轻,还能生阿哥,但不能立为太子了,只能以嫡子封王——就像琮儿,朕也只追封为亲王——为什么呢?朕今天见你这样,想了很多,我朝自太祖太宗,没有一个是元后的正嫡之子继承大统的。朕是强违了天意,要行先人所没有做到的事,邀先人不能获得的大福——这个话世宗爷也曾说过,但朕没有真的听进去,以至于前边夭折了端慧太子永琏,今日又断送了七阿哥,这不是朕的过错:把你也折腾得七死八活,朕心里也终日不宁,这又何必呢!” 皇后垂下了她的眼睑,沉思了许久,说道:“皇上这是实实在在为我着想。我哪有不知恩的。不过,我自觉心血已经干了,再生阿哥是不用想了。皇上说的那些大事我不懂,但这四海天下越来越富,瞎子也能看见。我要能再多活几年,还要看您派哪个大将军出兵喀尔喀,要看你五凤楼阅兵,要看你听到红旗报捷,恩诏遍沛天下!所以我不想死,只想再陪你看看江南。尹继善前头那份折子,把南京说得那么好,我真想去呢!”她的眼睛放着微光,突然一笑一叹,“就怕我没那么大福,见不到石头城上的月亮呢!还是那句话,我要个孝贤的谥号,就死了——” “不许说这些!”乾隆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刘啸林从江宁赶回北京,已是将近年关。北方人最重过年,自腊月二十三送灶神起始,无论贫富家家忙年儿,贴钟馗、做年糕、熬祭肉、扫房子,蒸盘龙馒头,挂冬青柏枝,闹得不亦乐乎,直到年二十九才忙着赶到张家湾,带了许多年货来,这才知道自大毛、小毛死后,曹雪芹就身子发热,不思饮食,已经卧床不起一个多月。进了腊月,又添了咯血的症状。刘啸林自己也是上了年纪的人,眼见芳卿束手无策,还要应付曹家本家来要账的爷叔兄弟,心里横竖不是滋味,在张家湾驿站乔家店住了一宿,又同着玉儿一道去年市买了些香烛佛像,鲜鱼果品,灯草灶柴,看着玉儿帮芳卿剁肉宰鸡。刘家的人已是等急了,派了他兄弟套车接他回京,这才来和雪芹告别。 “雪芹,”刘啸林叫芳卿把火盆儿靠床挪挪,叫弟弟在外等着,坐在曹雪芹身边,说道:“今天是除夕,店里打烊,你这里又是这样,我得去了。你那么大的学问,用不着我寻便宜话安慰,着实要自己保重些儿。人,一辈子都有个走运背时的时候,我看你现在是走到了锅底儿,随便朝哪边迈步,都是朝上走……昨儿来我看你气色不好,心里还着实有点怕。今儿看,精神好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色。可见这是一时之灾。欠他们那几两银子不算什么,芳卿只管挡着,七八十两现在还不至弄穷了我。过了元宵节,我约上畸笏翁他们一道儿来看你。” 曹雪芹双目深陷,瘦骨嶙峋的胳臂搭在被外,干涸得没有光泽的眼盯着刘啸林,用浑浊的声气说道:“这里不要费心了吧,有芳卿照料,那边玉儿两口子还说过来陪我吃年饭。我不寂寞,不难过……这么远道儿,天又时不时下雪,叫……叫朋友们别来。开春我要不死,还回城里,我们的桃花诗社还要办下去……林黛玉是林黛玉,曹雪芹是曹雪芹,您老总爱拉到一起说。”恰玉儿㧟着一筐子冻梨进来,把筐子向地上一蹾,说道:“嫂子,我拿来的红烛放在门阶外头,还有风干茄子蒂儿,你把它拿进来摆在烛台上,外头又在飘雪,看打湿了——我说曹爷,老探花儿,你们就不能拣着吉利的说:大年三十儿,死呀活呀,赤口白牙的,是什么话?你越活越糊涂了!”刘啸林也和玉儿相熟的,笑道:“是是!你说的是,不说这些了!”他俯下身子,说道:“那个褡裢包儿里是《石头记》全本,连我们的批评一字不缺。我抄的那一本留在了南京。永茂书店贾老板很看重这书,叫我连批语都誊了上去,说要精精致致印出来,爷能扬名,他也能挣一笔。不过,现在到处都在收书,几个省的巡抚都出告示,小说稗官一般局子都不敢印,印这么大的书,又要好,得三千串制钱,一时也筹不起来,所以要稍待一下。你一点不用犯急,等你病好,我准叫你看一部齐齐整整的样书!”曹雪芹一边听一边干咽着唾液,微微颔首说道:“我明白,我心里清亮着呐……难为你凑了我们几家余钱,走这一趟南京。钱不够……原是料得的,还有许多料不得的,我也心里雪亮。记得宜泉的诗么?‘琴裹坏囊声漠漠,剑横破匣影铓铓’,那也只是一时之事,一时之情。我是怕,一时我有什么——”他看一眼正往神案上摆果子的玉儿,“——不测之事,这一腔多情,就只好‘翠叠空山晚照凉了’。”刘啸林苦苦一笑,说道:“我比你大,还不肯这么胡思乱想呢,好生养着,我不久就来的。”又劝慰几句,出门乘车而去。 “雪芹我们没能耐,不过还是有几个好朋友。”芳卿手里剥着白菜帮儿,看着雪地里越去越远的大车,叹一口气,又道:“但凡我们会过能挣钱,也不至于拖累玉儿你们家了。”玉儿两手沾的都是面,笑道:“这都是什么话——把锅里热水舀出来,一会坐在面盆上好发起来——芹爷是个大才子,你也读过不少书是个女才子,这才是为人一场!我们才是草木之人,才命苦哩——那点水不倒,趁热锅打糨糊刷门神——素常价瞧你们读书吟诗的眼气,见本来能过的日子弄得七颠八倒又心疼你们又气你,就这个话儿。”芳卿一边搅面糊儿——把糨糊盛在小炒锅里,刚说了一句“也真亏了你们两口子”,说到这里突然打住,脸上现出惶恐的神色,望着院外,对雪芹道:“三叔又来了!”雪芹也噤住了。半晌,深长叹了口气,说道:“芳卿去迎一迎,请进来,我和他说话。” 玉儿不待芳卿站起,按了一把芳卿,说道:“你别出去,我来!”抓起放在神案上的门神画儿,端了糨糊盆子,腾腾地就出去了。曹雪芹侧耳细听: “哟!这不是三叔爷么?你有这份好心情,年三十还给侄子来拜年!——小心点,小心点,你看你看,糨糊甩到袍子上了不是?!” 曹三叔不知嘀咕了几句什么,接着传来玉儿清脆的笑声:“你瞧瞧,梵音寺的晚幡都挂起来了,还早?你说我?我和芹爷是邻居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叔爷门朝哪呢!叔爷要年下过不得,今晚戌时寺里放焰口舍饭呢……”说罢格格儿笑个不住。又听三叔低声恨恨地说了句什么,玉儿高声道:“这门神是姑奶奶贴的!——你什么好德性?给芹爷提鞋子也差着一档呢!这是张家湾,不是曹家湾,找男人窝囊也比你强些儿!你敢动动纸角儿,我一嗓子喊出来!我们老爷子就是族长,你不想过年,要去左家庄化人场么?”接着便听玉儿的啐声和曹三叔踉跄而去的脚步声。芳卿双手合十,闭着眼,松了一口气,软绵绵地说了句,“阿弥陀佛!” 躺在床上的曹雪芹听见外边的这一切,他先是一阵心烦,接着便觉得全身发冷,冷得像被浸在冰河里,像赤身裸体被抛在空旷无人的雪野里。他极力挣扎着,想动,想说话,但那冷气似乎灌注进四肢百骸,缓缓地,但毫不犹豫地浸入他的五脏六腑,把他的心也冻结起来,眼前的一切也愈来愈模糊、缥缈,壁上的灶神像、钟馗像,案上的瓦砚纸笔,窗外亮得刺眼的雪色和雪中的白杨树林都倒转了来,连芳卿和玉儿忙活着的身影也在旋转着飘忽着远去,他只来得及微微叹息一声,喃喃说道:“好冷啊……”便从此再无言语、动静。 梵音寺的钟声响了,悠扬而又沉浑,在雪幕中回荡。通济河浑浑噩噩的暮色和雪绒在钟声中悄悄地降落。弥漫着晚炊的张家湾仿佛都融化在这凄凉又充满了欢乐的除夕之夜。随着钟声响起,满街满巷逃脱了天花瘟疫的孩子们追逐戏闹,快乐地大叫着,燃放着各色各样的爆竹,庆贺乾隆癸未年的到来。 1994年9月18日晨丑时 第一回急事功再促金川役畏严诏将相乱提调 春三月,中原大地已是万木葱茏,川西北甘孜阿坝一带还是一派寒荒阴霾的冬景。从玉门关外瀚海般大沙漠穿行而过的白毛风乘高而下,将沼泽地裸露在黄汤泥水外面的埠地冻结成一层硬壳,就像脓肿的疮痂,星罗棋布或大或小似断似连地横亘在潦水中,绵绵蜒蜒伸向无边的尽头。绛红色的云在广袤的天穹上缓缓移动,时而将冻雨漫漫霭霭洒落下来,时而又撒下细盐一样的雪粒,风卷冻雨,吹打得芦苇菅草白茅都波伏在“痂”上簌簌颤栗。即使无风无雪,这里也是晴日无多,东南大川裹上来的湿热气和川北的寒风交汇在这里,又是整日的大雾,弥弥漫漫,覆盖在无垠的水草沼泽地上,把小树、高埠、丘陵、水塘、泥潭、纵横交错缓缓滚移的河溪……都拥抱在它的神秘纱幕之中。潮湿得连鸟都懒得飞。人只要在这样的雾中穿行一个时辰,所有的衣装都会像在水里浸过,粘湿得通体不适,冷得沁骨透心。 因为大小金川战事绵密,断断续续将近二十年,川西川北官军和金川土司莎罗奔部卒两军对垒,隔着这数百里大泥淖时有交战,附近以贩运盐粮茶马为生的汉人和土著回民藏民逃的逃迁的迁,刷经寺东西横亘三百余里,除了兵营还是兵营。东倒西歪的村舍里乌烟瘴气,到处堆着柴炭和满是泥浆的粮车,满街的驴、骡、驼、马粪被大兵们的牛皮靴子踩揉在泥浆里,稀粥样浑淌流。梭磨河里泡着几百条乌篷船,也是运粮用的,眼下是枯水季节,既不能上行也不能下行,上千的船夫民工被困在这里,只得在岸上搭起密密麻麻的窝棚,起灶支锅过日子。倒是这“窝棚屯”的川中船家,儿啼女叫涮衣洗菜的,给这一片充满杀机的大军营盘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 亭午雾散时分,一队官兵约五十余骑,自西向东驰来,满身都是泥浆的马,驮着一个个浑身精湿蓬头垢面的戈什哈,在四尺余宽的“驿道”上狂奔,浆水四溅,迸得道旁牛皮帐上都是,连远处兵士刚刚晾晒出来的被褥上都是。马队过去,立即招来兵士们一片责骂声: “龟儿子穷烧个啥子哟!老子就这一条干被子啰!”一个秃子正在驿道旁支晾被褥的竿子,号褂子上溅了麻麻花花一片泥汁子,连嘴里也迸进去一滴,他“呸”地唾了一口,骂道:“先人板板的,粮库里吃饱了撑的,跑那么慌赶死唦!——杆子要倒!龟儿子们卖什么呆?快来帮着支稳了!血祖宗的,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天黑地冻得像石板,老爷儿(太阳)一出来又要化成一摊臭泥!” 几个在帐篷里说笑打诨的兵忙跑出来,撮着碎石块塞揎那歪斜欲倒的晾衣竿。一个矮个子仰着脸,囔着鼻子龇牙咧嘴笑道:“秃子老五早就想喝粮库里存的酒了,不成想先吃一口尿泥汁儿,滋味怎么样啊?”秃子拂落着身上的泥点子,恨恨说道:“格老子的,老子吃不上,讷亲儿子也未必吃得上!早晚叫莎罗奔端了狗日的粮库,大家都吃不上!真是奇哉怪也,张军门带老了兵,偏偏不叫带,讷亲个臭书生,只晓得板着个屄脸训人,他会打仗?”他的话音一落,立即引起一阵共鸣: “秃子老五这话地道!” “先头在小金川,窝在烂泥塘里,还差点叫人家端了老营中军。如今移到北路,还是他娘的睡烂泥塘帐篷……我连做梦都想着睡个干崩崩儿的窝棚!” “夺大金川,夺大金川,夺了两次了,几百里烂草泥潭地,粮食上不去,夺了也得退回来!死在烂泥地里的人比他妈打仗死的多十倍!” “要是我们张大帅还掌事儿,我们哪能这么窝囊呢?张大帅攻苗那阵子,七十二洞苗蛮王反起……” 秃子老五用脚踹着木杆根儿,冷笑一声说道:“你说的那是当年!猫老了就要避鼠!小金川一仗不是张广泗指挥?我瞧着是人家莎罗奔给朝廷留面子,不然连他也叫活捉了去!”矮子尖着嗓门,生怕别人抢了话头似的叫道:“那都怪讷亲在里头搅的,他要不管军务,张军门一个婆婆当家,出不了小金川那场乱子!”一个络腮胡子当即冷冷顶上,说道:“张军门是个活周瑜,最没器量,越老越混蛋!我兄弟就在中军给他做饭,小金川打败仗,就是姓张的瞎摆活不听阿桂军门的主意,还妒忌,先派人家带一群守库的爷孙兵深入孤地到刮耳崖,事后又妒人家桂爷,怕揭出他的短来,又想杀人灭口!这种德行,谁敢跟着他?谁愿给他卖命?!”他朝帐外望了望,小声道:“祁管带查营来了,龟儿子是张广泗的亲兵下来的,咱们进帐子,唱歌!”于是几个人一个接一个溜进帐篷。顷刻各个帐篷此伏彼起,响起兵士们五音不全的破锣嗓门儿: 圣略宣,皇威鬯,风行电激物震荡。 物震荡,声灵驰,靡坚不破高不摧! 曩西域,版图廓,二万余里我疆索。 两金川,敢抗千,自作不靖适自残…… 春风吹铙入桃关……奏凯还,虎臣罴士皆腾欢…… 那一行骑兵当然理会不到兵士们这番议论,此刻已经驰到刷经寺的梵塔前。为首的两个军官在山门前的转经轮前滚鞍下马,将鞭子和缰绳扔给随从的戈什哈,便见中军门官迎上来禀道:“讷经略相公和张军门两个人正商议事情,请海兰察军门和兆惠军门到候见厅暂息听令!” “是!”那位叫海兰察的青年军官行军礼平臂在胸答应一声,却不举步,回身对身边另一位军官笑道:“和甫,候见厅这会子准坐满了,那都是些烟虫,我怕闻那股子烟臭味。你要去你先进去,这会子外面干爽,太阳底下晾晾,衣服干透了我就进去。”兆惠道:“我也嫌那屋里气闷,你自己不愿的事叫我去干!我也在外头晾晾!”二人说罢相视一笑。 这两个军官年纪都在三十二三上下,个头也差不多,又都喜欢穿黑甲披红袍。乍一看,有点像孪生兄弟。因为二人平时相处得好,打仗、出差形影不离,一个灶里搅马勺,又同住一个大帐篷,管着征剿大军的粮库,一正一副两个总粮管带,又都是副将衔,一样的爱兵如命,所以军中有“红袍双星将”之称。但其实二人门第出身、性情相貌都很有不同之处。兆惠是长瓜脸,面色苍白清癯,一对眼窝微微下陷,峭峻的面孔上极少表情,压得重重的两道扫帚眉下,一双瞳仁漆黑,偶尔眼波滚移闪烁一下,晶莹得如荧光宝石,却是一闪即逝。海兰察身材比兆惠略胖,双眉剔出,有点像鹰的双翅向上插去,略带紫铜色的面庞一点也不出众,还配着一只不讨人喜欢的蒜头鼻子,却是个喜天哈地的性子。此刻二人站在刷经寺外转经轮石阶前,由着融融的阳光晒着,兆惠一脸安详闭目向阳,海兰察却像只猴子般踢踏不宁,一会踹踹脚,用手抠弄靴子上的泥斑,一会又脱下袍子又抖又搓,来回不停快步走着,笑嘻嘻拨转那一排经轮,问兆惠:“这曲里拐弯的字,我他娘一个也不识得!兆哥,你去过蒙古,给咱说说!” “那不是蒙文,是藏文六大名王真言。”兆惠腮上的肌肉不易觉察地抽动了一下,仿佛从很深的遐想中憬醒过来,一字一板地说道:“唵、嘛、呢、吧、弥、吽——”他又绷紧了嘴唇,被阳光刺得眯缝成一条线的眼睛里晶莹闪烁着微光,微睨着湛青的天空不言语。海兰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郁郁苍苍的山峦,枯黄的老树丛草间蒸蔚着淡青色的岚气,刷经寺前大纛上明黄镶边,宝蓝色的帅旗仿佛被雾湿了没有干透,平平地下垂着,上边也写着六个尺幅大字: 抚远招讨使讷 时而被风吹动,懒洋洋地翕张一下,像一个午困方起的人打哈欠,反而使这荒寒寂寥的空山更增几分落寞。兆惠见他久久出神,凑近了,用手指捅了他胁下一下,笑问:“喂,怎么了,又在老僧入定?告诉你,六大真言我知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哪个庙里没有呢?那个‘吽’字念成‘轰’,你倒错得别致!”海兰察这才转过脸,一笑说道:“怪不得上回你把孙嘉淦的名字念成孙嘉金——‘吽’字是念‘牛’的么?” 海兰察瞪着眼想了想,拍掌笑道:“是了!上回勒敏说笑话,雍正爷那时候北京去了个红衣喇嘛,把个探花给咒死过去,念的也是六字真言,救醒了问他,‘你听见什么?’他笑着说‘别的没听见,只听他说:俺把你哄!’这可不是对景儿了,再不会记错的了!”他龇牙咧嘴,吸溜着鼻子,统手跺脚没一刻安静,又道:“你怎么那么重的心事?这面旗什么鸟看头,老盯着作么?” “我是担心大粮库。”兆惠深深透了一口气,“我们的大粮库离着小金川太近了,中间只有一百多里草地。从成都运来一百斤粮要耗十五斤,要被莎罗奔抢走,一反一正就是三十斤,这个仗就没法打了。”他细白的手指交叉地握在一起,不安地搓动着,指关节都发出咯咯的微响,加上他阴郁苍白的脸色,竟使海兰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海兰察敛起嬉笑,低着头想了想,抿着嘴沉吟片刻,说道:“成都的粮也都是两江湖广调来的,不过不从军费里支项罢了。阿桂原来在这里,我们还可不操这个心,现在他是远走高飞了,坐镇古北口的建牙将军,撂下我们来应付——”他看了看门可罗雀的刷经寺山门,“——这两个日娘鸟撮的活宝!” 他说的“两个活宝”自然是指讷亲和张广泗。张广泗原是雍正朝抚远大将军年羹尧麾下的一员大将,因脾性倔强暴躁与主将不和,改拨四川总督岳钟麒指挥。年羹尧青海一役,击败罗布藏丹增,二十余万准葛尔蒙古兵溃乱,散处各地据守。雍正皇帝下诏由岳钟麒率部殄灭,张广泗由松潘带两千人马策应岳钟麒的主力,攻州陷府一路向北,竟是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擒敌三万,又在青海北鱼卡解了中军之围。自此起家,晋封为云贵提督。雍正季年,诏令云贵改土归流。两省苗人揭竿而起,糜烂不可收拾,村村起火树树冒烟,两省政令不出省垣,雍正一怒之下撤掉了军机大臣兼云贵总督鄂尔泰的职衔,由张广泗出任总督。张广泗以五干孤军,三个月连下七十多个苗寨,不到一年半便荡平两省叛苗,生擒叛苗拥立的假王。以此赫赫功勋,张广泗晋位侯爵,节制云贵两广川鄂六省驻军。以此威势,有清开国以来,除了年羹尧再没有第二人。人们私地赠号“天下兵马大元帅”。 这样一个打了一辈子胜仗的大将军,来到川西藏羌之地却连连大败亏输。乾隆登极以来,为打通入藏道路,先派大学士庆复进击盘踞上下瞻对的斑滚部落,上下瞻对只是个弹丸之地,比不上内地大一点的村子,庆复竟打了两年,耗资百万,只落了两座空“城”,还要大军镇守,斑滚潜入金川,撩拨藏民反叛,倒使战火蔓延川西,几乎殃及青海。乾隆赫然震怒,封了庆复祖父遏必隆的刀,赐庆复自尽,由张广泗主掌军事,进驻金川地域,以十五万精兵三路夹击,不损叛藏莎罗奔一根毫毛,只探明了庆复假冒军功的劣迹,中了诱敌之计,被围困在小金川,几乎全军覆没。庆复被赐自尽,张广泗也落了个“戴罪立功”的处分,在营“帮办军务”。那讷亲来得更有意思。他是乾隆的首辅宰相,军机处“第一宣力大臣”,康熙孝诚皇后嫡亲的侄孙儿,位置还在权势炙手可热的当今国舅傅恒之上。好端端一个太平宰相天璜贵胄,会突发异想要立功封侯,自动请缨来平金川。帮办军务的张广泗跑到成都养“病”,下面这群丘八爷都是他带了几十年的骄兵悍将,哪里瞧得起这位白面书生?在刷经寺大营几次会议,都是讷亲唱独角戏,军爷们恭敬执礼到十二分,却不是哼哼哈哈就是叫苦连天,粮草军饷车马辎重诸事天天和主帅扯皮,竟是指挥不动,只得千请万请亲自到成都搬这“老帅”回营。两个人,一个是心雄万夫腹无良谋,一个是败军之将愣充诸葛。军中小大将官无不私下戏称“两个活宝”。 听海兰察说话,兆惠仰着脸出了半日神,这才转脸笑道:“小声些儿罢!没看这是什么地方儿?上回会议,你在厅里叽哝,跟谁说过张广泗是张士贵的嫡亲灰孙子?张大帅是眼里揉得沙子的?叫马光祖私地问我几次,你都说了两位主将些什么话,掰屁股招风,为口孽得罪他们,值吗?” “我看你是在黑龙江叫人整怕了。”海兰察一哂,说道:“他们两个这副熊样子,还不叫人背后说两句?你说马光祖问你,他何尝没问过我你的不是呢?——带兵靠恩义,这两样他们都没有。打了败仗又怕下头把丑底子都抖搂出来,弄些眼线防贼似的防着我们!” “他们现在是山高皇帝远,手里又有权。一个蔡京,一个高俅,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他们日子不好过,得防着寻下头的不是。” “蔡京高俅管谁筋疼!”海兰察一脚将一块鹅卵石踢得老远,“老子不是林冲,没得娘子给他占!蔡师爷前儿见我,说粮库要搬过来。说是阿桂的条陈——粮库离着莎罗奔太近了,皇上不放心,下了三道密谕——挪到这边当然不错,只离着这两个混蛋近了,事多,恶心!”兆惠道:“我估着这次会议就是说这事。咱们两个你从乌里雅苏台来,我从黑龙江来,后娘怀里不好撒娇儿,小心着点罢!” 正说着,山门里飞也似跑出一个中军,边跑边喊:“相爷军门已经升座议事,你们怎么还不进去?快快!”不到面前便踅身返回。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边答应“是!”一溜小跑进了山门。向西一箭之地,已见候见厅前戈什哈马弁亲兵雁阵般站列门前两侧,个个手按腰刀目不斜视,钉子一样直立不动,一派肃杀景象。海兰察和兆惠在门口定了定神,大声报道:“抚远招讨大军门麾下总粮管带兆惠、海兰察晋见!” 屋子里一片死寂,没有人答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讷亲略带嘶哑的声音,阴沉沉吩咐:“进来!” “是!” 两个人齐声答应,几乎同时跨进屋里。这是刷经寺喇嘛平日诵念晚课的经房,因为山墙宽阔,四间房足有寻常六七间房大,中间房檩间还支着红漆镀金木柱,地下漫铺着一色水磨青砖,只为防潮,窗子砌得很小,屋里显得幽暗阴沉,乍从大亮白日的外边进来,黑得像钻进地洞里。良久,二人的眼睛才渐渐适应,只见东西两侧的经柜前都设有座椅,一溜两行的将佐个个双手拄剑端然肃坐,木雕泥塑般纹丝不动,北边供佛处设着硕大无朋的供台,酥油灯碗堆叠在一处,空的地方摆了足有丈许方圆的一个大沙盘,沙盘前讷亲居中而坐,九蟒五爪袍子外罩着簇新的仙鹤补服,项上端正挂着的蜜蜡朝珠在窗下幽幽闪光,珊瑚顶戴后还插着一枝翠森森的孔雀花翎。身后还挺立着一位五品校尉,双手捧一柄明黄流苏的九龙宝剑,上面搭着绣缎龙明黄袱子,在暗中熠熠生光,仿佛在炫耀它至高无上的威权——这就是所谓“天子剑”了。 兆、海二人行罢礼,讷亲却没有立刻让他们就座。一张长长的脸毫无表情,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面孔上一双三角眼压在蝌蚪眉下,深邃得古井一样,直直地盯着两个迟到的将军。半晌才道:“你们来迟了,坐下吧!”在众目睽睽下,两个人径自走到左侧旁两个空座跟前,兆惠不言声恬然自若入座,海兰察背转面向侧边熟人伸舌头扮个鬼脸,却一本正经转过脸来,这才仔细打量坐在讷亲右边的大将军张广泗,恰张广泗也转过脸,二人四目相对,都避了开去。他却甚不安生,又用目光搜寻大军督粮参议道勒敏,却见勒敏的座位紧挨着讷亲,不与诸将同列,正呆呆地想心事。与勒敏并列坐着还有个三品文官,黑矮精瘦,麻脸上一双椒豆一样的小眼睛十分精神,却不认得。正思量着,“这个家伙是做什么的?”讷亲轻咳一声,说话了。 “诸位!”讷亲挺了一下微驼的背,脸上透出一丝血色,不疾不徐说道,“金川之役自上下瞻对斑滚脱逃算起,已经打了整整十三年,至今为止,敌我仍旧是对峙局面。皇上虽高居九重,自从委我为经略大臣,几乎三日一诏五日一命,垂询进军情形。但事到如今,我军还仅只是对大小金川造了个合围形势。两军数次接战都因中间隔了一百余里的草地沼泽,不能为久战之计。讷亲身为经略大臣、忝在高位尸居素餐,领军以来半年有余,未有寸功建树。中夜推枕、扪心徘徊,真是愧惶不能自已!上无以对主上宵旰焦虑,体念元元之情,下愧对三军将士跋涉泥途、激切用命之心。劳军糜饷师老而无功。这样下去,不但朝廷不能容,就是我们自己,又何以对君父百姓?”他说到这里,轻轻叹息一声,指着勒敏身边那位官员,说道:“这位是刚从北京赶来传旨的李侍尧李大人。他来,给我们带了六十五万两的军饷,还有犒赏三军的三十万斤风干牛肉。没有开始计议军事前,先请李大人训示!” 将军们不禁面面相觑:在座的军将统帅,职位高的官居极品,至不济的也是统兵三品参将,这个小小道员有什么资格在这场合训话? “兄弟是代天训示!”李侍尧稳几而坐亢声说道。他仿佛患天花痊愈不久,脸上的麻子脱痂嫩肉在窗下泛着光,声音又尖又亮,还带着金属一样丝丝颤音:“本来,兄弟是奉旨去云南主理铜政司,可临陛辞时皇上在乾清宫亲自召见,天语谆谆叮咛,整整说了两个半时辰,命兄弟前来劳军。 “奉旨劳军,用什么‘劳’?六十五万银子是从户部钱度那里调出来,从湖广藩库直运金川,都由兄弟一手经办。一切衙门都不能经办此事。怕的是那些黑心胥吏短秤少两克扣了‘火耗’。我从北京走时带了三个师爷,现在带到这里只剩下一个……” 他说到这里,军将们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议: “这鬼崽子,怎么这么啰嗦……” “喂——老王,你在兵部当过差,知道他是哪里选出来的么?” “……别小看了,是傅六爷荐出来的!” “怪不得这般大模大样!” “哼!狐假虎威……” 霎时,他们的议论就被李侍尧的话震住了:“另外两个,我在汉阳码头请了湖广巡抚的王命旗牌当众正法了——银箱装船,他们趁乱,竟往自己船上装了一箱!” 李侍尧眼中闪着狠毒的光,声气却是依然如故:“这似乎是题外的话了。皇上说,金川莎罗奔男女老少一共算起还不到七万人,前后两次兴军征伐,我军伤亡已经三万,屡战屡败,耗资二百余万两,没有寸步之功……皇上说着落泪,我也哭伏在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侍尧受主知遇之恩,岂敢因私枉公?!因此,六十五万银子一两不少,三天后运到军中,三十万斤牛肉,是我从铜政司厘金里调出来额外孝敬各位将军的。以此为限,若踏不平大小金川,生擒不了莎罗奔,对西川蛮地若做不到犁庭扫穴,我另送诸位老兄每人一口棺材!”说罢起身一揖坐下,神态平静如故。候见厅里鸦雀无声,静得连一根针落地也能听见。 “嗯,这个——侍尧大人方才讲的,都是圣谕里的。没有向诸位宣读谕旨,是旨意专对讷相和我讲的。”张广泗清清嗓子,眯缝着眼幽幽说道:“小金川之役,庆复刚愎自用,不听谏劝深入孤地,招致大败。我为副帅,也难辞其咎。我是带了几十年兵的老行伍,吃了这么大的亏,也真羞辱难当,气得大病一场。我们做臣子的,讲究的就是个文死谏,武死战。这一阵打不赢,且不说天威不测君恩难负,我自己也臊死了。兄弟们,金川只是个弹丸之地,我军七倍于敌,将其团团围困,反而折腾得自己人仰马翻,不愧么?也实在是赢得起,输不起了!大家都是和我一块刀枪箭雨断城炮灰里滚出来的人了,好歹这次争口气,成全我这把老骨头,也成全了你们自己……”他用抑郁的,近乎央求的目光扫视大家一眼,绷住了嘴,像要穿透墙壁一样遥视着前方。 他的口气虽然平静,在座的军将一多半都是跟他二十余年的,无论在青海,纵横万里黄沙戈壁,还是在云贵险山恶水间,和强蒙强苗对阵,那种机敏果决,指挥若定的刚毅,那种领先破阵,叱咤三军的气势,似乎都在小金川一战惨败中烟消云散了。他从来也没有这样侃侃恳恳,以平等的口气和属下讲过话,更不用说话语里还带着凄凉和无奈的恳求!听着他说话,看看他额前白了一多半的短发,将军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都是一沉。正没奈何处,讷亲又转头问勒敏:“勒大人,你要不要讲几句话?” “不敢!”勒敏在椅中一欠身,说道:“军务上的事学生不懂,不能混插言。我奉天子诏命,总管大军粮秣。军中但一日缺粮,都是我的干系。已经飞递文书给两江总督金,特选三千石精米速运来金川,打了胜仗,让兄弟们好生打打牙祭。虽然大金川一战失利,但哀兵必胜,这次好生筹措,趁春旱时间道路好走,雨季前打好这一仗!别的没得说的。”说完站起身,微笑着双手抱拳,团团一揖,轻轻将搭在肩上的辫子理到身后,又复坐下。他是破落旗人,潦倒京师读书,居然一举身登龙门魁天下,殿试状元,放着花团锦簇似的文官前程不走,自动请缨军前效力。这份志气深得乾隆爱重,几年间连连超迁,已加了右副都御史的衔。又不归招讨大营建制管辖,所以从庆复到讷亲、张广泗都对他礼敬有加。 讷亲待勒敏说完,温和地向他和李侍尧点点头,对身边的张广泗道:“昨晚我们商议了一夜,你和大家说说,看各位将军有什么高见。”张广泗只一笑,说道:“讷相,说好了的嘛!还是你主持。我以下诸将唯命是从!”“那好。”讷亲转脸过来,稍稍提高了嗓门,说道:“我们检讨小金川失利,犯了孤军深入,后援不继的兵家大忌。南路攻小金川,一路沼泽三百余里,进兵路上陷进泥淖死的兵士就有八百多人。用竹竿插在泥潭上的标记,藏民夜里稍一移动,又要重新再试再标,中军深入腹地,阿桂又深入刮耳崖,达维、小金川和刮耳崖被莎罗奔段段分割,首尾不能相顾。莎罗奔部人都是土著,地形熟悉,又不怕瘴气,兵士能单兵作战吃苦耐熬,所以我们吃了大亏。”他站起身来,从戈什哈手中接过一根杆棒,吩咐“撤座”,用杆棒指着沙盘,说道:“大家请看!” “喳!” 几十名军将齐应一声纷纷起身,顿时马刺佩剑碰得叮当作响。在大沙盘前围成一个半月形,听讷亲部署指挥。 “大家来看这木图!”讷亲变得有些兴奋,颊上泛出潮红,眼睛也闪烁生光,用杆棒指着沙盘朗声说道:“这里是刷经寺,这里是我们的松岗粮库,这里就是大金川。我已传将令勅龙的南路军进驻黑卡,康定曹国祯部也占领了丹巴。敌人不能西逃甘孜,也无路亡命云贵。这是大形势。”他顿了一下,声音柔和中带着点嘶哑,又道:“我军两次攻取大金川,都因为粮食供应不上去,大金川和松岗之间一百多里草地成了天然屏障,其中关键锁钥就是我们始终没有占领下寨。下寨在大金川和松岗之间,打下了它,就等于有了过草地的桥。所以,这次要用最精锐的侯英部,两万人强攻下寨。南路军和西路军一律按兵不动。这样,莎罗奔必定向刮耳崖逃窜。我已几次派人侦探刮耳崖,地形虽然险要,但只要截断丹溪,他的老窠就要断水。这是比断粮还要厉害的一着。莎罗奔若不退刮耳崖,就在这百里方圆成了流寇,十几万大军合围之下,也只有束手就擒——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一时都没有言语,这个筹划本身挑剔不出什么毛病。他们都是打了几十年仗的,每次战前布置何尝不都是头头是道?但一交战,每次都有意想不到的变故,使人措手不及。南路军和西路军离着中军最近的也有一百余里地,中间金川山向水势纵横交错,蜿蜒盘曲,像迷魂阵一样。莎罗奔虽是藏人,但其实心思狡狯细密,远虑近图想得周到,通汉语习兵法,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对手。讷亲几个人仅仅一夜就想出这样的殄食方略,众人都觉得心中没有底。怔了半日,讷亲见无人发言,便道:“大家没有意见,我和张军门就要发令行动了!”话音刚落,便听有人说: “我有几句愚见!” 众人一齐转头,看发言的竟是张广泗和讷亲最得力的心腹,右军统领马光祖。马光祖也是一张麻脸,不过三十多岁,微高的颧骨上方一双三角眼,和眼白比起来,瞳仁略嫌小了一点,鼻子左侧还长着一颗聪明痣,说起话来唇上小胡子一翘一翘,甚是干脆利落:“我们帅营设在北路的只有四万兵。用两万去攻下寨,剩余的还要护粮,护路,护大营,内里就空了。藏兵如果乘虚抄了我们后营,掐断粮道,又怎样应付?”他刚说完,张广泗冷冷问道:“他们走哪条路来抄我们后营?”马光祖便垂下头,叉手说道:“标下不知道,只是想到了说说。”讷亲道:“说说也很好,集思广益嘛!谁还有什么话?” “这样打,我们只能操一半胜算。”兆惠在人们的沉默中款款说道:“这个方略我挑不出瑕疵,但它只是我们的算盘。知己不知彼。莎罗奔是怎样想,我们不甚了了。” “你是说,我们该去问问莎罗奔?”讷亲一哂,揶揄道。 “毋须去问。大金川城里有多少驻军,下寨有多少驻军,小金川和刮耳崖的兵力又怎样布置,还有其他地方有没有暗伏的驻军,都要侦探明白。可行则行,不可行再作筹划。” “那要多少时日?” “不管多少时日,弄不清敌情贸然动手,只有一半指望,这不是我兆惠说的,是孙子讲的!”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是岳武穆的话!” “我知道中堂大人的心。但莎罗奔也有‘一心’,他是个雄杰,不是草莽土匪。” 张广泗见讷亲语塞,接口说道:“皇上已经为金川的事龙颜震怒,屡下严旨立即进兵。这慢君之罪谁来承当?”说完,鹰隼一样的眼死盯着兆惠。 兆惠咽了一口唾液,在张广泗威严的目光逼视下,他似乎迟疑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平静,说道:“标下承当不起。但大帅方才还讲,我军赢得输不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依我之见,我强敌弱,应该命令南路、西路两军向小金川缓缓进军,我中军从北路南压。莎罗奔虽然狡狯,兵力毕竟太少,哪一路他也惹不起,哪一路也不能出奇制胜。虽然慢,却能稳操胜局。”他话没说完,大家已经纷纷议论起来。 “这话对!三路军十三万人马一齐压进金川。莎罗奔满部落也就不到七万,又没有援兵退路,我们就是豆腐渣,也能撑破他老母猪肚皮!” “单进一路,确实容易让他分路击破。” “我说呀,还是多派细作,混到金川摸清他的底细!” “不行,他们的人混我们这边容易。汉人装藏人根本不像。他姥姥的,上次我派了二十个,只有两个回来,还叫人家割了耳朵!” 海兰察最爱热闹,听屋里人们放松议论,他却与众不同,只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捅捅这个胳肢窝,拍拍那个人屁股,逗得人无缘无故失声而笑,他却是一脸正容,右翼副将廖学敏正在发言,“护住我们粮道,放胆——”突然胁下被扒了几下,他最不耐痒痒,顿时格格格笑个不住,大家都知是海兰察捣鬼,于是更加放肆哄笑起来,议论中夹着骂声笑声,搅得会场乱哄哄的。 “都回座位上去!”讷亲听这乱七八糟的议论,头涨得老大,命道:“一个一个接着说话!”张广泗脸板得铁青,待诸将归座,指着海兰察道:“这是议论军机大事,你敢起哄!你活够了么?” 海兰察在椅中一躬身,似笑非笑说道:“卑职不敢!我是想叫他们让开点,我也说几句。” “你说!” “护住粮食,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海兰察道,“粮道、粮食护好。我看可以三军齐压,看似笨,却是稳沉持重。放着南路西路七八万人不用,我们在这边和莎罗奔玩家家,捉迷藏,很难讨得好处。” “你是说——”讷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是说我们在玩忽军机?!” “天时、地利、人和,”海兰察震慑了一下,立刻又变得满不在乎,“地利不是我们的,我们和莎罗奔就算都‘人和’,也只占一半胜算。这个仗不能出奇制胜,只能恃强凌弱,扬长避短。所以兆惠说的还是有道理。卑职岂敢说中堂和军门‘玩忽’,是你叫我们议的嘛!” 讷亲无声透了一口气。他作相臣多年,涵养气度人所罕及。并不在乎海兰察和兆惠的言语态度。他是计较二人说话的内容,这样以来,等于全盘推倒了他和张广泗苦心孤诣商定的计划。面子且不说,乾隆那边就无法交待!刹那间,他心里划过乾隆附在廷寄谕旨里专给自己的密谕: 尔欲蹈庆复之覆辙耶?入川以来,计时已一岁又四月十三日矣,未见尺寸之功,芥微之获,不知尔日复一日何所事事?乃前奏连连索饷,后奏又请赐尚方宝剑,复奏必得张广泗入营弹压诸将。今粮饷已足,宝剑已赐,张广泗亦奉严旨前赴行在,仍无进军消息!朝议沸腾,交章论奏弹劾尔畏敌误国,志大才疏。朕日望捷音,夜思徘徊,外遏众议,中心焦焚不能自已,思之易胜愤懑!不意尔乃如此辜恩溺职!即速进矣,不然,锁拿问罪之旨将至矣,朕即欲保全,奈国法何,奈军法何?! 那谕旨朱砂蘸得极浓,殷红字迹斑斑,血一样刺心醒目,又写得极端楷,显是再三思虑稳重思定而后书。唯其如此,比之愤怒之下的潦草狂书更使人胆寒……他的心颤栗了一下,又目视张广泗。 张广泗紧绷着脸,用略带呆滞的目光斜睨一下勒敏和李侍尧,钱粮已足,他们本该返回成都,却都滞留在刷经寺,又不干预军务,显见是奉了密旨察看军情。他自己也有一份朱批密谕,也是恭正端书,却甚是简短: 尔之首级至今在项,乃朕堇念前功,曲意保全,力拂众议之故。收敛些刚愎,努力辅佐讷亲,则前罪可恕,后功可继,令名可保。成全讷亲,即是自全之道,朕无心多嘱,尔其自爱。 有此圣旨他才勉强到军中帮办军务,也只能唯讷亲之命是从。眼下众将意见,虽然显见是万全万安之策,但要重新部署西南两路军马,绕道往返传令,移动、联络、粮秣供应,事繁日久,若在雨季前不能会师,这一战又成吉凶未卜前途不测之局。还要背上违旨罪名……他看了一眼沉吟不语的讷亲,打定了主意:你是主帅,我已经“参赞”过了,还是你来拿主意! “大家都是忠诚谋国。不过,玉泉山水好,难解近渴。”讷亲左右思量,自己的部署天衣无缝,咬着细碎的白牙笑道:“过了春旱,这个仗就更不好打。天时我们占着,大家齐心合力,就占了人和。打下下寨,地利就是敌我共险,我们攻下大金川站稳,再令西南两路同时进兵,这样,联络会战就便捷得多了。就这样定了。诸将听令!” 将军们“刷”地一齐站起身来。 “由我亲率马光祖部、蔡英部两万人马,三日内集结松岗,然后进击。限三日内,松岗粮库的被服军资粮油菜蔬全部转运刷经寺大营,仍由兆惠、海兰察部护理。驻黄河口的两千绿营兵向大金川佯动,牵制莎罗奔兵力,原驻三段地的方维清进驻黄河口,防止莎罗奔乘虚攻我大营……”他眉棱骨低低压着,用自信的目光扫视众人,待众人一一答应听命,正要说话,兆惠却道:“松岗库内除军用被服辎重,仅粮食就有五千多石,我只有不到四千人,三日之内无论如何也办不下这个差使!”海兰察接口便道:“情愿随讷相前去下寨打仗!” 讷亲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说道:“被服辎重可以不动,其余的人一律运粮!”兆惠毫不介怀立刻说道:“谁来护粮?”张广泗道:“用中军护营的五百骑兵!”兆惠一哂,双手一禀说道:“标下也愿随讷相前阵杀敌!”讷亲厌恶地看了看这两位青年,愈看愈觉面目可憎,再不想和他们啰唣,冷冰冰说道:“可以。你们随大军行动,中军大营和松岗粮库由廖化清接管,听张广泗节制!” “喳!” 将军们齐应一声躬身退出。偌大的候见厅里只剩下讷亲、张广泗、勒敏和李侍尧四个人。勒、李二人知道两个人还要计议军务,也就起身告辞。李侍尧笑道:“我和勒兄不能插问军事,是皇上特谕,请二位鉴谅。明日饷钱押到,我就要到贵州。勒敏兄也要回成都督粮。兆惠、海兰察他们年轻气盛,但有粮饷,我军立于不败之地,这话十分中肯,盼二位大人留意。如还用钱,请发函云南铜政司我那里,一定鼎力相助!”说罢二人一揖别去。讷亲见张广泗神情恍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因问道:“平湖,你似乎心事很重?” “兆惠和海兰察精明啊!五百骑兵护这粮道,我思虑不周,万一有失,就要累及全局。” “平湖太多虑了。”讷亲笑道:“莎罗奔没有那么大的兵力,他也不是神仙!这样,三段地的两千驻军不再向黄河口,调到中军听你指挥。” 第二回计无成算讷相败阵批亢捣虚莎帅逞豪 清兵费尽全力,调集两万人马用了将近四天。在松岗集结一天,海吃大嚼了几餐,马光祖率五千人向下寨西北运动,堵住通往甘孜道路,蔡英率八千人蹚草地,截断大金川和下寨联络,迎击来援之敌。讷亲亲率七千余名中军正面攻击。三门无敌大将军炮对着土寨门不住地轰击了半个时辰,炸得城门成了一片废墟,方才举红旗命兵士冲击。 讷亲不禁大喜,当即挥令廖化清带两千名军士从城门缺口进击。可煞作怪的是,大炮轰击时城中毫无动静,一待兵士攻击,雉堞上立刻旗帜招展,中间还挂着“大清金川宣慰使莎”的大帅旗,无数藏兵手持弓箭机弩,射得飞蝗激雨一般。廖化清也真是悍勇,甩掉了甲胄打了赤膊,一手举盾,一手提大宽边刀,大呼:“哪个婊子养的敢退一步,老子牺牲了他狗日的!”喝令“快冲”!几千人斗志愈昂,大发一声喊“杀呀”!领头的二百多人便冲进城门缺口,城周的一千多人冒着箭雨,人力架起木梯,挥刀登梯而上。 眼见就要得手,突然城上“砰砰啪啪”,到处响起火枪声,已经攻上城的几十个兵猝不及防,被守城藏兵刀劈斧剁,卸得一块一块扔下来。攻城的清兵被霰弹打得哭爹叫娘,退潮的水一样狼奔豕突回营。廖化清呼喝不禁,正要挥刀杀人,一团黑雾一样的霰弹打来,左胸左臂被鸟铳打得蜂窝一般,他大叫一声:“奶奶的!”扑通一声倒在泥水里。与此同时,攻进城里的一二百人也发出一片呼救声,只有一二十个兵士带箭逃回本营,气喘吁吁向讷亲报说:“讷讷讷——相!城门里布的都是泥潭,弟兄们都陷进去了——快想办法,快,快救!”说着说着,城里的呼救声也就没了,只留下一片可怖的寂静。 “今天收兵,明日再说!”讷亲蓦地一阵心悸,出了一身冷汗,强捺着惊慌命道:“受伤的兵连夜送回刷经寺,廖化清也送回去,如果伤势重,就送成都!”因见海兰察和兆惠都蹲在湿漉的草地上察看廖化清的伤势,讷亲心里突然泛上一股厌憎之情,因命:“廖化清受伤,所部兵丁由你两个带!”说罢回头便走。 兆惠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廖化清,海兰察端着一碗盐水,用生白布揩拭着伤口上的血污泥渍,廖化清晕迷中口中兀自喃喃谵语:“先人板板的……这仗怎么弄的?讷相,得换个打法……”两个人都正凄惶,见讷亲看都不看廖化清一眼拔脚就走,心中都是大怒!兆惠颊上肌肉急速抽搐了几下,没吱声。海兰察咬着牙骂道:“日他血疙瘩奶奶!骡子病了主人还要看看呢!” “海兰察你说什么?” 正走路的讷亲听见海兰察骂娘,却不甚清楚,止步回头问道。海兰察梗着脖子道:“我说日他血疙瘩奶奶的——”他突然觉得兆惠在腿上捅了一下,改口接着道,“——我们非要从城门打么?”他已换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苦笑脸。 “晚上再议!”讷亲情知他说假话,却也无可发作,答了一句,掉转头便去了。兆惠小声道:“他盯上我们两个了,起了报复心,小心着点……”海兰察“呸”地唾了一口,说道:“以后的事谁料得定?现在他还得用我们!” 夜幕降临了。月亮像半个被撕开的烧饼,在缓缓移动的云层中半隐半现,把大草地映得一片苍暗,广袤的穹隆罩着一摊一摊的泥浆潦水,还有略略起伏的草埠一直向远处无边的黑暗中延伸去。随着微风荡来荡去暮霭似的轻雾,略略带着腐草烂根的腥臭味。暗云、月色和轻雾包围着星星点点亮着烛光的清兵营盘,随着流荡的雾,本来就昏暗不明的烛光也若隐若现,很像夏日坟地里的团团磷火。草地的夜本来就荒寒凄迷,偶尔传来巡逻打更的锣声,伴着的的笃笃的梆声,反而更显现它的苍凉。 在讷亲中军大帐南边约一里之遥,默默行走着十几个藏人,穿着一色油乎乎脏兮兮的羊皮袍,被泡胀了的羊皮靴子在泥水中嗞咕嗞咕地发出古怪的响声,有时停下来,少顷又接着走路。 领头的藏人个头很高,他的皮袍似乎小了一点,紧绷绷裹在壮得公牛一样的身躯上,袍子下摆勉强盖住了膝。藏人多是肤色黑红,可在如此朦胧的月色下,根本看不出来,只有那偶尔一抹月光洒落下来,才模模糊糊能看到他方脸上浓重的眉,略带平直的鼻子和方阔的嘴。这就是统领大小金川方圆数百里,率领七万藏民的金川大土司,公然与官军扯旗对垒的莎罗奔。他身后紧跟着自己的老管家桑措,还有个喇嘛仁错活佛,都是年过花甲了,步履仍十分健捷。喇嘛身后,还站着一个娇小玲珑的中年妇人,宽大的皮袍套在身上,也显着不合体。她叫朵云,自小和莎罗奔青梅竹马,却阴差阳错嫁了莎罗奔的哥哥色勒奔。在一场可怕的决斗中弟弟杀死了哥哥。她现在是莎罗奔的妻子。此刻她瑟缩在皮袍里,亦步亦趋地跟在丈夫身后。莎罗奔发觉她仿佛有点步履艰难。站住脚,用藏语问道:“朵云,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故扎,”朵云凝睇着一片连一片的“磷火”,怯怯地说道:“敌人太多了。我……我有点怕!” 莎罗奔走近了她,一双粗大的手握了握她的双肩,久久才叹息一声,沉重地说道:“恶狼面前,最忌的就是怕,这是老故扎常说的话。”他松开了她,对仁错活佛和一众卫队说道,“我们不要再往前走了,就在这里歇息计议。” “故扎,”站在身边的桑措,苍老地咳一声,说道:“是不是请夫人带着孩子离开金川,旺堆那里可以藏身的。”莎罗奔摇摇头,说道:“敌人强大,占了天时,我们要占地利人和。送走妻子,我就会失去兄弟父老的尊敬。我的妻子儿女要和我一起,打到最后一兵一卒!朵云,你说对不对?”朵云单手护胸垂下了头,她的声音多少有点发颤,“是的!我的故扎。你这话我已经告诉了我们的两只小鹰。”说完,便背转脸拭泪。 莎罗奔望着大片相连的清营,觉得自己的眼泪就要涌了出来,忙收摄心神,口气变得斩钉截铁:“我们没有别的出路,只有集中我们的全部兵力,打败迎头这个讷亲。他们攻下寨,其实是想在大金川久占,然后调南路和西路的官军攻取刮耳崖和小金川,逼我们东逃或者在这几百里包围圈中钻山林流亡。我原来听探报,南路和西路都向小金川推进,真是十分担心。要知道,他们的总兵力比我们全族人口还要多出三分之一呀……”“故扎!”仁错活佛手捻法珠,沉吟着说道:“达赖喇嘛来信,说清兵势大难敌,我们可以举族迁到藏地,他划五百里草场给我们。” “不行。”莎罗奔说道,“敌人没有我们熟悉道路,从金川逃出去是不难的。但要绕乾宁山,再翻夹金山,要攻取上下瞻对,再走几千里山路,一路上是多大的伤耗?青海到拉萨的道路比我们还要近,岗干巴部落迁到西藏,八万人只有四千人活出来,这和全族拼死一战有什么分别?”见大家沉默,莎罗奔果决地说道:“逃亡一计绝不可行。投降,自己捆了自己,屈辱地到他大营里乞求活命,这是乾隆博格达所要的。那即使活着,也像死——不,比死了还要难受——不但我们自己,连我们的子孙也要蒙羞受辱!还是我在小金川战前的话,只有一个‘打’字,打赢了再言和!” 正说着,远处叭叽叭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近来,似乎有人在泥地里快跑。众人回头惊觉地看着,直到跟前才看清,是专管传信的小奴隶嘎巴。嘎巴一路快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久才定住神,报说:“大故扎莎帅,活佛!小金川那边来信,说汉狗子们的兵开到丹巴和黑卡就驻扎了下来,在那里筑木寨。还有,三段地的两千兵开到黄河口,已经扎了营盘,不知为什么又向刷经寺开去。”说完,向莎罗奔和众人躬身一礼,踅转身跑步又去了。 “主人,”桑措老管家在旁说道:“这样看来,我们应该回小金川。把下寨和大金川烧掉,留给这里的清兵。先打他的西路,缴获些粮食。再和北路军在金川周旋。我们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都在饿肚子……”仁错却道:“这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下寨和大金川落入讷亲手中,全局就乱了。即使打下丹巴,也还是个逃亡。调我们全军,在这里就和讷亲决一死战。打烂了蛇头,蛇身子好办。” 莎罗奔一直在静静地听,他眯缝着眼,瞳仁幽幽闪烁着,忽然一个念头涌上心来,仰头哈哈大笑。众人都被他笑得一愣,朵云正要问,莎罗奔笑指刷经寺,说道:“西路军南路军移防逼近,真的是吓了我一跳,三路齐进金川地,虽然笨,我们势单力薄,确实无法应付。这个讷亲,我看比庆复一点也不高明。他的兵力都在这里了,刷经寺到松岗一路还在运粮,也要护粮的军队。他是笨人下棋,死不顾家啊!”说着,转身对一个随从头目吩咐:“你现在就去,传令下寨我们的守军,四更天之前全部撤到这边的潦清寨。大金川的七千藏兵也撤出来,到潦清四千、罗渭寨三千。我要——”他狞笑一声,“抄断他的粮道,包围刷经寺,看他是回救不回?” 众人听了个个喜颜悦色。仁错笑道:“莎帅这着棋走得狠!讷亲敢倾力来攻下寨,是料着潦清和罗渭到刷经寺都是泥浆深潭,没有路可以奔袭他的老营。他们忘了我们是藏人,忘了这草滩泥地里有我们自己的路!这样打,攻下刷经寺也不是难事。”桑措也变得兴高采烈,呵呵笑着说道:“这样好!他们正往刷经寺运粮,粮食我们也有了!” “围刷经寺,不要攻下来。”莎罗奔舒眉笑道,“待讷亲回师,潦清的四千人可以截杀一阵,把他们分成两段。先围魏救赵,再围城打援。对,就这么办!”桑措惋惜地说道:“这样我们就捉不到讷亲和张广泗了。” 仁错活佛思量着,说道:“故扎,你虑得真远,还要留着讲和的余地,什么围魏呀打援呀,汉人的东西怎么知道那么许多?” “我在内地闯过世面,懂汉语能读书,是跟着汉狗子学的。”莎罗奔格格笑着,“人家是宰相、大将军,我活捉过来,乾隆的面子怎么下得来?”他高兴得回身,双手猛地举起朵云,笑道:“我看你不必再为孩子担心了。这仗打赢后,你去北京,见见岳钟麒老爷子,想办法和朝廷讲和!”说完,放下爱妻,已是敛去笑容,“我们到潦清去——把小金川捉到的汉狗子清兵全部捆送下寨。明日叫他们自己打自己!” 讷亲当晚一夜计议,尽管百不情愿,还是采纳了海兰察的建议,从下寨南边选一段稍低一点的寨墙攻击。但这一来,就得挪动那四门重逾千斤的“无敌大将军”炮。这样的泥草地,炮车根本不能派用场,于是现扎木排,挽了绳子,每门炮用一百个人拖,生拉硬扯,人人累得屁滚尿流,总算午前将炮位安置停当。刚好这时松岗运来了李侍尧送来的牛肉干,讷亲下令“每人一斤,吃饱厮杀”。军士们大嚼一顿,待讷亲红旗指挥令下,立时间响起石破天惊般的炮声,顷刻间寨南硝烟滚滚,撼得草地都簌簌发抖。 这里的寨墙比寨门薄得多,只轰了二十几炮便坍出了两丈来宽的大豁口。兆惠和海兰察掣剑在手,齐声大叫:“冲进寨子,后退者斩——杀呀!”兵士们“嗷”声怪叫,持刀挺矛,出窝黄蜂一般冲上去。海兰察和兆惠都是一身大红袍,右手提剑左手握盾,紧随着兵士直奔寨墙,冲锋的兵士们昨天被箭雨吓怕了,也都眼望着堞雉脚底下跑,绊得筋斗流水的也就不少。 人人都预备着挨箭,不挨箭反而更加警惕。十几个冲到豁口的兵士一身煞劲,看看城上无人,倒莫名其妙地站住了脚步,小心翼翼提刀蹑脚儿东张西望,弄得后边的人也惊疑不定。海兰察大骂:“操你们祖宗的,为什么不杀进去?”说着和兆惠一前一后上了寨墙。两个人睁圆了眼看,只见蜿蜿蜒蜒的土寨墙顶,垛口后是踩得光溜溜的通路,果然寂无一人,微风下只见通道边的枯草,不胜寂寞地瑟瑟抖动。寨门里一排排土房草屋,被拆得七零八落,一条条巷弄满地都是碎木条、破门板、羊粪和骆驼毛。除了几声狗吠,连半个人影儿也不见,生生的是一座死城。兆惠和海兰察正在发愣,讷亲已经传话询问:“寨里什么情形?” “敌人连夜撤了!” 兆惠喃喃说道。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袭来,竟不自禁打了个寒战,转脸对军士们喝道:“统统进城搜索!愣什么?这是座空城!”一把扯了海兰察回中营来见讷亲。 “撤了!”讷亲听海兰察禀告,“敌人走光了,屌毛没见一根。”虽然恼他无礼,但此时不是计较时分,皱着眉头百般搜索枯肠:寨四周凡是干燥一点的地方都驻的官军,除了寨西南一片漫荡荡的大泥潭,围得真似铁桶般滴水不漏。莎罗奔的部众从哪里溜出去的呢?昨日拼死抵挡恶战,又为什么突然撤得无影无踪?讷亲脸上布了一层严霜,本来就长的脸拉得更长,眼神却带着一丝迷惘,沉吟道:“莫非他们插了翅膀?是不是退回大金川据城死守呢?”兆惠指着汪着浅水的泥潭,说道:“讷相,他们一定是从那里逃出去的,这里泥潭里有路,只有本地土著人知道!”讷亲尚未说话,海兰察却一下子灵醒过来,以手加额轻声惊呼:“天爷!泥淖里有路……莎罗奔该不会是去掏我们刷经寺老营的吧?” 这句话正中兆惠心思,脸上立刻变了颜色,讷亲原地兜了两圈,冷笑一声道:“恐怕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识见!我军暂时按兵察看动静,派到大金川的探子也就要到了。”兆惠向讷亲一躬身,语气沉重而又诚挚,说道:“中堂,潦清离刷经寺只有二十里地,中间隔着沼泽,我们没有设防。假若泥潭水泽里有路,敌人偷袭我们中军帅帐,张大帅情势不堪设想。我军后路被断、粮草不继,那就危殆万分。” “临变不乱,不要风声鹤唳自惊自怪!”讷亲被他们说得心里发毛,又恼恨他们危言耸听,强自镇定着叱道:“亏了你们还是老行伍!现在第一要务乃是弄清敌人去向!”他低头想了想,命道:“海兰察带左营二三四棚三千人马速回松岗。粮食出了差错,休怪我无情!” 海兰察领命去了不多时,大金川方向飞骑来报,说:“大金川增强巡逻,城外二里地都有藏兵守护,我们的侦探骑兵不能近前查看。”讷亲问道:“城里有什么动静?昨日半夜到黎明,有没有藏兵大队人马进城?”那探子道:“我们混进去的探子一个也没有出来,大约里边也戒严了。四更多时,听见城里有些骚动,有骆驼叫声和人声,他们的兵巡逻得严,不能走近……” “看来,下寨的兵是缩回大金川了。”讷亲一颗心顿时放下,透了一口粗气,一哂说道:“我们就驻守下寨。他要守大金川,我就令西南两路并进合围。要是在大金川只是虚晃一枪,我就立刻围攻大金川。莎罗奔不是土行孙,能地遁走了么?”因见进寨搜索的清兵出来报信,便问:“里边有何情形?”“回中堂,里边没有河。”那兵士听不懂他文绉绉的宰相言语,“藏人老小都走得干干净净。搜出来二百多个人,都是我们的人,都饿得半死不活,捆着放在空屋子里。问他们话,他们说都是蒙着眼押进去的,连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晓得。” 讷亲格格一笑:“莎罗奔不是等闲之辈,圣上没有看错了他。还送我偌大一份人情,留着讲和这一手!”喝命:“收兵进寨,左右翼的军士在寨外加筑木栅!”还要命人召回海兰察时,却见松岗方向几个兵士蹚着泥浆死命地奔过来,个个都滚得泥猴似的,一边跑一边口中大叫大嚷:“快,快报……中堂……莎罗奔的兵,兵……围了刷、刷经寺……”讷亲心里“轰”地一声,立时头涨得老大,周围的天、地、水、草,丛丛的灌木,寨子的垛楼立时旋转起来,踉跄一步才站稳了,只觉心头突突乱跳,竭力想镇定下来,却哪里能够? “围刷经寺的有多少人?”兆惠是久历风险,多经战阵的人,心中也是一震,脸色变得愈加苍白,急问道:“他们走的哪条道?” “回大人,他,他——”那兵士兀自喘息不定,喘着气回道,“走哪条道张大帅的人没说,海……海大人说兴许是从潦清渡泥潭摸过去的。——围刷经寺多少人也说不清,报信的说多得很,有一万多人!他是中了几箭才逃出刷——” “别说无用的!”兆惠断喝一声,“海兰察现在哪里?”那兵士此时才略稳住神,说道:“海大人现在正收拢运粮的人回松岗,运粮道叫莎罗奔截断了一半。丢了几百车粮食,扛粮护粮的兄弟们也死了好几十……” 兆惠没有再问,一切都已明白,是遭了莎罗奔暗渡陈仓之计,只是敌人行动如此诡秘迅速,干得这样干净利落,却是他万没有料及的。兆惠低头思量一阵,见讷亲仍旧团团乱转,口中念念有词:“这怎么办?这……如何是好……”因道,“中堂,不要急,要想办法!” “什么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回兵三千,和海兰察会合去救刷经寺。下寨留一千守军,我们还有一万余军士,开进大金川——他抄我后路,我端他老窠!” “合兵也只有六千人,再援救刷经寺,要多少时辰?刷经寺只有两千人,敌人一万军士包围,怎么抵挡?丢了老营,死了张广泗,朝廷那边怎样交待?” “中堂的意思怎么办?” “这里留三千人驻守,不占大金川。”讷亲已渐次镇定下来,“派一千人去潦清断莎罗奔后路,其余的全部回援刷经寺。张广泗危急,我们不救,谁都担不起这个罪!” 刷经寺只剩下了三十多个人。除了张广泗无恙,他的三百名亲兵,和外围的两千军士全部阵亡。余下这些兵士保着他退到寺后经堂大佛殿,也都人人身带刀伤箭孔,浑身都是血污,却半点不敢松懈,提着血淋淋的刀站在滴水檐下,预备着最后一搏。 张广泗头发蓬乱,满脸憔悴地坐在经堂东侧的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下的青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外边藏兵叽里呱啦的叫喊声、传令声清晰地传进大殿,他竟是充耳不闻。他摘下腰间的宝剑,抽出半尺许,寒光闪闪的剑芒刺目,仍旧是那样的锋利。这是褒扬他青海战功,雍正御乾清门,当着多少文武官员当面赠赐,曾招来过多少欣羡妒忌的目光呐?这柄盘龙镶玉的宝剑,多年来刻不离身,杀过不知多少敌人,也用它诛戮过逃将,它自身就是一种骄傲和自豪,也记载着他的功勋和忧患。如今……他小心地抽出来,用白手绢轻轻地揩拭着,缓缓站起身来,望着已经冲入内院列队待攻的藏兵,突然间爆发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哈哈哈哈……我杀人无数,无数人杀我,何憾之有?想不到张广泗命毕于此——”手中的剑闪过一道雪亮的弧光,就向项左抹去。 “大帅!”他的师爷吴雄鸿一直站在身边,张广泗抽剑时他已警觉万分,见他横剑自尽,急抢一步双手紧紧攥住张广泗的手臂,扑通一声长跪在地,已是声泪俱下:“大帅,留下青山!留下……青山……松岗离这里不远,又有骑兵,这个大佛殿敌人不敢纵火……再顶一时待援……您一轻生,顷刻之间敌人就占了刷经寺……”张广泗长叹一声泪如雨下,缓缓收回了宝剑。 正凄惶无奈,外面一个戈什哈一步跨进来,大声禀道:“大帅,莎罗奔已经进了天井院,要请大帅出去说话!” “不见,叫他打进来!” “张大帅何必拒人千里之外?”院外天井中间站着的莎罗奔隔门笑道,“我与大帅老相识了,何妨一见呢?” 张广泗理了理发辫,将朝冠朝珠戴了,也不佩剑,稳了稳神踱出殿外,站在檐下,正好与莎罗奔对面相望。 “张大帅受惊了!”莎罗奔面带微笑,摊手一躬,说道:“莎罗奔此举无礼,是迫不得已。你我在此情此景下见面,实非我之所愿。大帅看去老了点,气色还好,比前年胖了许多。” 张广泗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气度反而从容不迫。他盯着莎罗奔高大的身躯,移时才道:“你进殿来谈!”莎罗奔笑道:“身系金川十万父老安危,我不能身犯险地。”张广泗冷笑道:“我身为朝廷极品大员,岂有欺人之理?” “我被大人骗得聪明了些。”莎罗奔操一口纯熟的汉话,彬彬有礼又是一躬,“我说您胖了,就是指您食言而肥。”他从怀里抖出一张纸,问道:“这是在大金川和庆复、您还有郑文焕军门签的和约,上面有您的亲笔签字,头一条就是不得无故再剿金川,您食言了没有?” 张广泗顿时语塞。勉强应对,干笑一声道:“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你这样满院刀枪相逼,大丈夫唯死而已,岂有屈于你贱奴淫威之下之理!”说罢回身便走。 “张大帅!”莎罗奔额前红筋暴起,见张广泗回头,声音喑哑深沉地笑道:“进殿和院中有何分别?外边我有一万藏兵,个个与你仇深似海。其实我一挥手,这院中的兵顷刻之间就能将你们都剁成肉泥!”他缓和了一下口气,“你,我知道不怕死。但你既忠于博格达汗,就该为君父颜面着想。三军败溃,主将被擒杀,难道不怕乾隆老子蒙羞?”张广泗没有想到,这个小小宣慰使竟有如此胸怀和深谋远虑,活命的希冀刹那间也是一动,遂转过身来,说道:“就这样谈,你有什么章程?说!” 张广泗到这份上还拉架子扯硬弓,莎罗奔见他这色厉内荏的样子,嘴一咧几乎笑出声来,忙又敛了,正容说道:“我的兵可以立即退出刷经寺半里之遥。这里的粮食要全部运走——你不要发怒,我们缺粮,都因你们背信弃义违约来攻的缘故。第二,收缴你和你的卫队手中武器,不准跨出刷经寺一步!”张广泗哼了一声,“缴我的械?你想活捉我张广泗?” “好!看在故人分上,我们不缴械!”莎罗奔大笑,挥手道:“把粮食搬出寺,叫潦清能动的藏民都过来往回运!——我们撤出刷经寺!”说罢又一躬,说声“孟浪”前呼后拥出去了。 莎罗奔一行出得刷经寺,但见到处都是扛粮的兵士,熙熙攘攘挨挨擦擦,人人手里拿着牛肉,肩上扛着米袋往清水潭方向走。莎罗奔见人群如此乱哄哄,不禁皱起眉头,吩咐身边一个藏兵,说道:“传我的令,所有的藏兵都把米袋就地放下!——叫叶丹卡过来!”那藏兵一边跑一边传令,又喊:“故扎老爷传叫叶丹卡!”一时便见一个中年汉子擦着满头大汗一路小跑过来。他还没有站稳,脸上已重重挨了莎罗奔两记耳光。 “谁叫你的兵也运粮的?”莎罗奔红着眼,恶狠狠吼道:“立刻列队向西进发!汉狗子的主力肯定已经向松岗运动!大敌当前,是捣腾这些烂东西的时候么?!这里留五百人围困刷经寺,把这里清兵的帐篷、柴炭、灶火炊具,全部烧掉砸毁!”叶丹卡忙答应一声,跑到转经轮前呼喝指挥调度。莎罗奔用袖子揩着满头油汗,对身边的桑措说道:“仁错活佛就要带人过来运粮了。叶丹卡的兵由我带着向西,和罗渭我军汇合。你有年纪的人了,就留这里听活佛指挥,记住,围寺第一,夺粮第二!——潦清的兵叶丹卡怎么带的,像没有头羊的羊群。现在敌人只是被我们打蒙了,不能等他们整好,要在半路上打散他们!” 说话间藏兵已整好行伍,叶丹卡扯着嗓子训斥一顿,小跑过来向莎罗奔请示,莎罗奔指着西边的运粮官道,大声说道:“罗渭我们的人已经截断了讷亲到刷经寺的援兵。下寨他们两千、松岗三千,讷亲的中军六千人,里边只有一千骑兵还能打,正在拼命向刷经寺冲。敌人虽然比我们稍多一点,但他们已经乱了营,官找不到兵,兵认不得官。我们要趁乱打过去!兄弟们,带上牛肉边吃边走,敌人饿着肚子在泥滩里爬了一夜,他们不禁打!”因见人牵过马,知道是从张广泗营里缴的,一笑上马扬鞭指道: “走!” 讷亲连夜退兵,没有走到松岗便遭到罗渭三千藏兵的强袭。深夜处在黑暗中,又全然无备,顷刻间就炸了营。那些藏兵个个骁勇异常,呼喝大叫号角呼应,前堵后追、中间割切,打得官军乱成一锅粥。可怜这些官军,被藏兵紧紧赶杀,陷在这草地路上,路上标识被拔得干干净净,又不敢乱跑。几个月没吃到青菜的官军,一小半得了鸡视眼,竟似瞎子一般,由着藏兵砍瓜切菜般宰剁。讷亲的三百名亲兵见大队人马被杀乱了阵,簇拥起讷亲便向南走,要逃回下寨。但见昏暗的星月微茫之下,到处黑影幢幢,叱呼声、喊杀声、招呼声、惨叫声、兵器相碰声此起彼伏,混成一片。满泥地里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官军尸体,带辫子的人头在泥浆里被人踢来踢去……再往南走,厮杀得愈加凶烈,冲一处,被堵一处,似乎漫野都是藏兵,处处都是刀丛剑树。众人一看不对,又架着讷亲向北踅。幸得一个传令兵熟悉道路地形,做好做歹,撮弄着讷亲停驻在一块长着子孙槐灌木的小高埠上。讷亲惊魂未定,又见一股人马黑地里杀来,顿时,浑身一阵发凉,腿一软就要下坐,却被两个亲兵死死架住,讷亲这才细听这队人马呼喊近来,却是汉话: “讷中堂!讷中堂在哪里——我们是兆惠的兵!” 讷亲这才三魂收聚七魄入窍,觉得裆下异常不舒意,隔裤子摸摸,知道不好意思的,口中命道:“叫兆惠过来,我在这里!”手下兵士便齐声呐喊:“讷中堂在这里——传兆军门!”一时便见兆惠带着几个人提刀涉水过来。兆惠边走边叫:“讷中堂,不要慌!我来了!”讷亲不等他到跟前便急急问道:“你还有多少人?还有多少人?” “我的兵死了七百多,还有不到一千人。”兆惠仰面看天,像是极力在寻找着哪颗星星,口中却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我们的人聚拢起来……这样打,不到天亮就完了……现在还不到丑时!”讷亲只在地下干转圈子,口中喃喃而语:“这怎么好?这怎么办……” 兆惠见这位矜持傲慢的“相爷”如此脓包,暗地苦笑一下,发令道:“所有的人齐声高喊:兆惠在这里,官军靠拢过来——往后传!” “兆惠在这里,官军靠拢过来——往后传!” 一千余人扯嗓子齐声高呼,立时压倒了杂乱鼎沸的战场喧闹。 这一着果然见效。正在乱中拼死挣扎的官军三十一群,五十一伙,从南北两路边杀边冲,向这边渐渐靠拢过来。讷亲这时才完全镇定下来,忙着叫亲兵:“传棚长游击以上的官佐,各自集合自己部下军士,然后过来听令”! …… 草地上又一个黎明来临。太阳像往日一样,懒洋洋从远处地平线上爬出来,隐在稀薄的云层里,有点像一只没有煮熟的蛋黄,将草地上的潦水照得发亮。从四更天起一阵号角响后,藏兵便退出战场。来得突兀,去得也倏然,一时三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映着淡漠的阳光看这一夜恶战的疆场,真是惨不忍睹。从高埠向北二里,绵延向南没有尽头,清兵的尸体像割倒在田里的谷捆儿,有的地方断断续续稀稀落落,横七竖八撂着,有的地方挤成堆,垛成垛,斜躺着的、仰卧着的、半拄着刀僵跪着的、背靠背坐着的,什么样儿千奇百怪的都有。绛红色的泥浆地上停着被砸得稀烂的粮车,一包一包敌人来不及带走的粮食被半浸在泥水里,带着血污的号令旗被挑在一枝梭标上,被晓风吹得一掀一动…… “讷相,”兆惠的目光从战场上收回来,对闷坐发呆的讷亲说道:“我们清点了,连伤号在内,还有两千七百九十四个人。我估约,撤回下寨的不会少于一千人,路熟的兵也许从北路逃回松岗的也会有一点。下一步怎么办,请中堂示下!”讷亲呆着发红的眼,半晌才道:“藏兵一来偷袭,我就派人命海兰察来接应救援,他竟敢畏战不前隔岸观火!——现在不和他理论这些,我最担心的是张广泗,不知怎的,我觉得他已经出事了——”他一下子站起身来,“——不行,我们得赶紧增援刷经寺!” 兆惠没言声。 “赶紧集合队伍!” “不行。”兆惠从唇间蹦出两个字来,许久才指指横躺得满地的兵士道:“他们饿着肚子打了一夜,现在根本不能再战。我们现在要到松岗,先让兵士吃饱才能说别的——海兰察不来援,我估着是张大帅那边出事他去救援,或者我们的信根本没有传到松岗。昨夜那情形,海兰察来又如何?他不是笨人,肯定救刷经寺去了!”兆惠这一提醒,讷亲才觉得自己也是肚里空空如也。琢磨着兆惠的言语,怎么听都像在骂自己是“笨人”,想起下寨兆惠的建议,不禁又羞又恼,加上肚中饥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此时除了兆惠无人可用,忍了又忍,只得把怒气强往肚里咽,遂强笑道:“好,依你!”正要发令整队,兆惠遥指北方,脸上绽出笑容,说道:“中堂!海兰察的兵,都扛着东西,给我们接济吃的来了!” 讷亲顺着他手指方向看,果见一大队兵士逶迤蜿蜒近来。却没有马匹,人人肩上鼓鼓囊囊扛着布袋……他的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来,变得异常冷漠。只说了句:“海兰察也来了,好安逸呀,还骑着马!” 第三回兵败穷极落荒松岗库恩将仇报谋杀功高将 海兰察也已看见讷亲和兆惠在瞭自己,远远便下了马,一边向这边走来,口中吩咐,“给这里弟兄们分肉——”便过来给讷亲施礼。他也是两眼通红,熬得脸发瘀,左臂上不知中箭还是刀伤,缠着绷带,粗得袖子都放不下来。待给讷亲行过礼,兆惠刚问了句“你的胳膊——”便被讷亲打断了,“松岗那边怎么样?张广泗现在哪里?刷经寺呢?” “讷相,”兆惠板下了脸,咬着牙,强忍着肚里的无名火,说道:“你不看看海兰察带着伤?他也是打了一夜?” 讷亲腾地红了脸,过来要看海兰察的伤势,海兰察却护住了。他和兆惠不同,天性里带着佻脱,再生气也面带微笑。讷亲碰了软钉子,讪讪地缩回手,咽着唾沫道:“未及关照你……我是心里急着大局。” “大局已定,莎罗奔已赢!”海兰察苦笑道:“昨夜刷经寺已经沦入敌手。我点库中一千骑兵一千步军连夜去救,在刷经寺西三十里铺和潦清的藏兵接战,打了一阵,他们人实在太多,几次都冲不过去。中午,莎罗奔亲自出阵喊话,说刷经寺已经落入他手。我不相信,又向前冲杀一阵,看见刷经寺里真的挂满了藏兵的鹰旗,率兵后退,他们倒没有阻挡追杀,待到离松岗四五里,又遭伏击,是狙击中堂的藏兵从北路截过去的。大约没有接到莎罗奔的将令。倒是这一阵打得凶险,我们的马都被砍伤了,步行一路杀回松岗……”他眼中迸出泪花,“妈的个屄!我——我海兰察几时吃过这亏!” 讷亲皱眉听着,没有理会他骂娘,说道:“莎罗奔都讲些什么?松岗周围已经被他们占领,你们怎么能赤手空拳到这里来?”“他说张广泗没有死,也没有降,已经落入他手。”海兰察伤心地抹着眼泪,“还说……没有想到讷相……这么不禁打——原来准备会兵在松岗再堵截讷相的,实在可怜您……就免了,还说要放路让张广泗逃回松岗,说松岗里留的粮食够我们吃一阵子……还说等您回松岗,要和您见见……还说——”“够了!”讷亲烦躁地打断海兰察的话。他总觉得这个海兰察顽劣无礼,和兆惠一样瞧不起自己,一口一个的“还说”,似乎在复述莎罗奔的话,都带着他自己刻骨的挖苦。讷亲见兵士送来牛肉,一把推开了,说道:“这是莎罗奔给我的嗟来之食,我不吃!这样的话,我要收兵回下寨,命西路军南路军齐进金川,在这里合兵再战!” “您打断的就是他这句话。”海兰察道,“他说,刷经寺到成都六百里粮道,他管三百,四川巡抚管三百。由他的兵给我们运粮,每人每天四两。别说被藏兵围困,一个耗子也走不出去传令,就是传到,等援兵到,饿也饿死我们了!”他用舌头舔舔嘴唇,指着牛肉道:“这不是‘借’来之食,是李侍尧运来的。您还是将就用点吧……” 讷亲早已饥肠辘辘,看看那肉,有点勉强地拈起一块。 ……讷亲带着不到三千残兵败将,踉跄返回松岗,已是半夜时分。恰这夜月色明亮,银辉遍地。举目望去,黑沉沉乌鸦鸦的松岗下边从东寨门向北,牛皮帐篷一座挨一座望不到边,都是一色簇新。在水银泻地般的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像是突然冒出的一大片石砌的坟场。想了想,讷亲料知是莎罗奔笑纳了从青河刚运到刷经寺,未及分发更换的新帐篷,只叹了一口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远处巡逻的藏兵见大队人马开到寨门前,举起牛角号“呜”地长鸣一声,藏营四周立刻便相互呼应,一个老藏人带着四五个随从,高腰皮靴踩得吱吱作响走过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 “我叫桑措的。奉莎罗奔大故扎,大清莎罗奔金川宣慰使的命令,向天使致意。” 桑措说着双手平举,空着手,像是献哈达的样子深深躬下身子,许久才又站直了,说道:“我们已经放行,请张老爷子到了松岗。故扎说,嗯,这个的,穷什么的不追的,狡免三窟的,还有网开两面有好生之德的。所以善请讷大人安心进寨。我们的兵现在不攻松岗,在外头守株待兔的。”海兰察听听桑措的话,有点乱用成语,想着莎罗奔说话时的神气,背转脸偷笑了一下,却见老桑措又一躬身,说道:“我是故扎派来谈和的,请问是现在随您进寨,还是明天再见?” “你不够和我谈约的资格。”讷亲冷冰冰说道,“回去告诉莎罗奔,叫他带兵攻寨子,没有什么好谈的。”说罢回身便要走。却听桑措身后一个沉缓的声音道:“中堂留步——我就是莎罗奔。今日的事,情不得已。谈也由中堂,不谈也由中堂,谈与不谈是另一回事,您带的这些兵要全部留在寨外。帐篷、食物都由我们供应!” 讷亲不禁一惊,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这莎罗奔真不是等闲之辈,这点子残兵还不许进寨,下寨的兵就更不用说了。想着,海兰察在旁骂道:“操你姥姥的老桑措!怎么言而无信?说好放我们的人进寨的。” “回海军门的话。”老桑措却听不懂他的粗话,毕恭毕敬说道:“我并没有操你姥姥!这三千人已经平安到这里,他们驻寨南,我们驻寨东,打与不打,看谈判结果的。这怎么能算操你姥姥的?”话音刚落,讷亲的几个亲兵都忍俊不禁嘿嘿偷笑。藏兵里不知谁叽里咕噜翻译一阵,也是“轰”地爆发一阵哗笑。 莎罗奔摆了摆手,冷峻地说道:“海军门,我佩服你的勇敢,在刷经寺东亲眼见你在重围中砍伤我二十多弟兄,我们藏人佩服这样的英雄。和谈不成要打,我必放你一条生路——讷中堂,你现在连下寨在内,只有不到七千兵,能打仗的不到四千。我可以实言相告,我军总兵力三万,这里就有两万。一声令下,下寨和松岗今夜就可到我手——我的传令用号角,不知比你快多少。侥幸逃出来,谁能出这大草地?我劝你还是好好谈,给博格达汗(乾隆)留点情面的好!” “既然无意与朝廷为敌,谈也无妨。”讷亲听得十二分绝望,吞下一口苦水,尽力保持着冷静,缓缓说道:“我现在就听听你的章程。” “这才对了。我喜欢爽快。”莎罗奔胸有成竹,说道:“第一,西路军退回贵州、南路军退回广西。之后,北路军您这一路,我礼送回四川。第二,朝廷不得追究我抗拒征剿之罪。第三,派员区划金川我管辖范围,以防再次冲突。我方可以答应:仍旧听受四川巡抚政令节制,每年照常完粮纳贡上表称臣;归还战俘,掩埋死者;派员赴阙谢罪请封;礼送大人离境,我亲自设酒相送。就是这些。” 讷亲听听,没有一条没有道理,也没有一条自己擅能作主的。格格一笑说道:“我要是不答应呢?”“那你就只能长留在这里,由我供应。”莎罗奔也是一笑,“不管哪路兵,敢妄入金川,或者想突围,大人和张军门只有玉碎在此。”他顿了顿,“……至于以后,那要看天意。我只是个宣慰使,比不上朝廷一个州县官大。和大人同归于尽,也没什么不值得的。以今夜为限,大人不谈,明日我或许提出更苛刻的条件。”讷亲思量着,知道这人言出必行,沉默一会儿说道:“可以谈。你明天派能做主的人进来说话。不过,我带这些兵要跟我进寨!” “可以——放行!” 莎罗奔说完,一掉身子便去了。讷亲当即催马进寨,只见腾空了的大粮库里挤挤挨挨住的都是兵,粮库外边也临时搭了草棚、毡帐,无数破衣烂衫的兵士或蹲或站、没头没脸往嘴里扒饭,见他和兆惠、海兰察一行进来,只让条路,连个行礼的都没有。讷亲无心计较,因见吴雄鸿过来,忙问道:“大帅呢?” “在粮库账房——游击以上弁佑还有二十一个,都在议事厅集合,等着讷相……” “我先见见广泗。” “要不要稍歇息一下,吃过饭洗漱过再——” “不要。” 讷亲头也不回,边走边说:“兆惠和海兰察休息一下,然后到议事厅。今晚要会议军政。”说着,和吴雄鸿一道去了帐房。 张广泗颓坐在东壁一张安乐椅上。零乱不堪的屋子只有两楹,破账本子、散了珠的算盘子儿,瓦砚、烂笔头都丢在地下,一片狼藉不堪。张广泗的身躯仿佛缩得很小,两只枯瘦的手支着膝,头深埋在臂间,一头蓬乱的苍发都在丝丝颤抖,完全是个垮掉的人。听着有人进来,他连动都没动。 “平湖公”,讷亲小心地走到他跟前轻声叫道。见他不应,讷亲叹息一声,说道:“大家心情一样,现在我不怨你,你也不要怨我。从军政两头,都要有个计较,还要向朝廷有个交待。” 张广泗抬起了头,脸色苍白得像月光下的窗户纸,仿佛不认识讷亲似的,用呆滞的目光盯着他,许久才道:“军事……军事还有什么议的?你……和我都是罪人,等着朝廷来锁拿就是了……”讷亲看了吴雄鸿一眼,说道:“吴师爷,把门关上,你到外边守着,不要人打扰。”回坐了旁边又一个安乐椅,隔几侧身说道:“这一仗是失利了,北路军已经瘫痪,这我知道。但军事的事,我想了许久,并不是毫无指望。假如西南两路推进金川,我们能固守,莎罗奔仍旧难逃厄运。现在最难的是将令传不过去,金川并没有多少藏兵,他的老窠要被捣,立时战局就要翻转过来。” “这我都想到了。”张广泗叹道:“莎罗奔恐怕也想到了,所以才放我到松岗。这真是个人物!你该思量,绕道成都,再到川西南传这个将令,就是没有阻难,也得一个月。这两路军知道我们被困,敢不敢来救?他们要是索饷,四川藩库供应不供应?别看这些武官,扯皮的本领大着呢!”讷亲点点头,说道:“四川藩台金辉是我的门生,我垮了,他也要失势,不能不勉力成全。一个月就一个月,让送粮来的民夫悄悄带出将令,由金辉发过去。总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嘛!”张广泗道:“莎罗奔难对付,更难的是无法向圣上交待。天威不测啊!……” 讷亲缓缓站起身来,萤火虫一样的豆油灯幽幽地照着他颀长的身子,他深深地思索着,踱着方步,眼神暗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良久,说道:“我军失陷刷经寺,可以请罪;北军占领下寨,可以报功。只要最后打赢,仍旧是无罪有功!这要看文章怎么写。” “怎么写?”张广泗眼中放出光来。须臾又道:“海兰察和兆惠恐怕不肯替你我瞒着。”讷亲咬咬牙,硬着心肠说道:“刷经寺被困,海兰察救援不力,使莎罗奔佯攻得逞。兆惠是随中军行动的护军将领,不能预防敌人偷袭,致使我军伤亡惨重。都是可杀之罪……” 在外边守风的吴雄鸿,听他二人计议怎样恩将仇报杀人灭口,浑身汗毛直炸,一阵一阵颤栗。他跟张广泗多年,张广泗刚愎跋扈是有的,但待下罚重赏也厚,坏心术的事不多见。这个讷亲冷峭寡言,但素来温文尔雅,待下礼遇丝毫不苟——怎想到事到急处,两个人都如此阴险狠毒?吴雄鸿恐惧得不能自持,屋里讷亲轻咳一声,竟吓得他一阵哆嗦。正恐惧间却听张广泗道: “吴老夫子进来,商量一下写折子。” …… 天近五鼓时,一个黑影倏地闪进了兆惠、海兰察合住的帐篷。轻微的毡帘响动,立即惊动了二人。几乎同时,海兰察和兆惠都睁开了眼,不言声四目炯炯盯着来人动作。黑影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似乎在适应帐里的黑暗,接着便蹑手蹑脚向两个板床中间的茶几走去,摸索着端起杯子,窸窸窣窣向下塞了一件什么东西。海兰察见他要走,“唿”地一声坐起来,双手钳子般握住那人手臂,低喝一声: “什么人?奶奶的,敢打我的主意!” “别,别……别动手!我、我、我……是吴、吴雄鸿!” “吴什么玩艺?老子不认的!” “就就……就是吴师爷!” 兆惠一下子晃亮了火折子,海兰察也丢开了手,都愣了神,看着几乎被海兰察唬瘫了的师爷。海兰察平日和他挺熟稔的,不禁笑道:“你这么鬼鬼祟祟的,还是个读书人!我还以为哪个饿兵进来摸索牛肉吃呢!”吴雄鸿的脸兀自煞白,用嘴努努茶几,兆惠走过去,从茶杯下抽出一张纸,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八个字: 恩将报以仇速作计 兆惠便问:“左手写的?” “什么玩艺?” 海兰察见兆惠变了颜色,接过他手中纸条,只看了一眼,心里也“轰”地一声,立刻弼弼急跳,遂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吴雄鸿不敢久待,只拣要紧的说了个约略。又要过纸条,在灯上燃着,看着它烧尽,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眼光看着呆若木鸡的兆惠和海兰察,说道:“我得赶紧走,你们好自为之——信不信由你们!”说着一闪便出了帐。 兆惠和海兰察木雕泥塑般站着。许久,才像做了一场噩梦醒来,转脸四目一对,都是火花一闪。二人都是天分极高的人,顷刻间便意识到自己命在须臾之间。 “怪不得夜里布置军务,讷亲一句不提你我,也不检讨刷经寺之败。”兆惠凄冷地一笑,“原来要拿我二人开刀!” “他现在还不能动我们,”海兰察咬着嘴唇,紧张地思量着说道,“松岗的兵都是我们带出来的,出死力救他们,兵士们都知道,他怕哗变!”兆惠点点头,他已经恢复了镇静,闷声说道:“我们现在不能逃,那样他就更有口实,这里形势凶险,他不敢动我们。一待莎罗奔兵退,就要下手了——我们现在不是没差使吗?天亮和那个桑措会谈,我们两个要个差使,管刷经寺到松岗这段路和藏兵交接粮食的事。这样,我们行动手脚就放开了,在刷经寺寻逃路,比这里容易得多!”“光我们两个逃不行,我有十几个弟兄,都在大粮库当分库佐领。”海兰察手捏下巴,沉吟着道,“要让他们知道点影子,到时候策应一下。万一不成,也有人报告朝廷——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他们就这样报我们的救命之恩!” 兆惠佩服地看一眼永远带着稚气的海兰察,在与兵士交往这一条上,他确实自知不如。海兰察做到副将衔,什么马夫、伙头、哨伍长之类的狐朋狗友还有一大帮,和兵士们一块吃偷来的狗肉……他秉性严肃,不苟言笑,临急时才晓得鸡鸣狗盗之辈也大有用处。兆惠心里嗟叹着,回答海兰察道:“大利大害面前,没有情理仁义可言。他们的身家性命、功名利禄比我们的命要紧得多!” 讷亲和张广泗的“报捷”奏折递到北京,恰是五月端午。当时在军机处值差的是文华殿大学士、刑部尚书刘统勋。一见是报捷的奏章,粗粗浏览一遍,便起身径到永巷口,却见养心殿廊下侍候的太监王耻抱着一堆东西出来,因问道:“皇上这会子在养心殿还是在乾清宫?” “万岁爷和娘娘刚刚启动銮驾,先祭天坛,再到先农坛籍耕,午时才得回来呢!” 乾隆身边十三个大太监。贴身的五个,卜孝、卜义、卜礼、卜智和卜信在内殿侍候起居;外廊八个,王孝、王悌、王忠、王信、王礼、王义、王廉、王耻专管内外奔走,随行传呼一应事务。这位王耻排在最末,却因伶俐解人,言语乖巧,上下殷勤奉迎周到,倒最得乾隆任用。当下王耻答着刘统勋的话,笑得两眼挤成一条缝,又道:“主子、主子娘娘惦记着当值的军机大臣,说过端阳节的,算不小的节气,既不能回家,叫赏的米粽、蒸糕、雄黄酒、芷术酒糟。主子娘娘听说是您刘延清大人当值,说您素来心脾不受用,又要添了苏合香酒,加赐一碟子宫点——怕着米粽您克化不了——还有槟榔包儿麝香袋,紫金活络丹,就赏了这大一包叫我送过来。我的爷!张老相国当了四十年宰相,也没有这个体面呢!” 刘统勋听乾隆不在大内,原本回身要走的,见说这话,忙又躬身站定,聆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热。待王耻说完,颤着手捋下马蹄袖跪地谢恩,说道:“刘统勋何德何能?受主子主子娘娘如此厚恩!只合拼了这把老骨头报效君恩……”起身又道:“烦请公公把赏赐物件送军机处。我去一趟傅相府,回头就进去给皇上请安奏事。”说罢,径自出景运门,从东华门出宫,向侍卫处借了一匹马,也不带从人,加鞭直奔鲜花深处胡同西街,来见军机大臣傅恒。 待到傅恒门首,踏石下马,刘统勋掏出怀表看时,刚到巳时正牌。他是常来走动的大臣,门政老王头早已迎出来,恭恭敬敬过来,哈腰打千儿行礼,吩咐“给爷的马遛遛,喂点料水”!对刘统勋道:“老奴才陪爷进去。我们老爷夜来还说起来着,延清老爷公子中了进士,得便儿要设个席面贺贺……”刘统勋听他絮絮叨叨,随着往西花厅而来,是时万里晴爽,骄阳似火,但见满院修篁森森浓绿似染,夹道花篱斑驳陆离,洁净得纤尘不染的卵石甬道,被树影花阴遮得几乎不见阳光,石上苔藓茵茵如毯。偌大府邸绿瓦粉墙、亭榭阁房俱都隐在烟柳老木婆娑之中。刘统勋刚从骄阳蒸地里奔马而来,一身燥汗顿时化尽。一路进来,逶迤行间,但闻树阴间鸟声啾啾,草中虫鸣唧唧,月季、石榴,还有多少不知名的花香清芬弥漫,真是说不出的适意受用。刘统勋心中不禁慨叹:到底是侯门国戚、簪缨世勋之家,穷措大寒窗十年,就是做到极品之官,哪里讨这份富贵?正自胡思乱想,一个总角小童带着个人从月洞门迎了出来,一见面便笑道: “延清公,总有一个月没见面了吧?你好稀客!” 刘统勋从遐想中回过神来,才见是傅恒,只见他穿着月白实地纱袍,套着件玫瑰紫宁绸巴图鲁背心,脚蹬黑市布千层底软鞋,剃得黢青的头后甩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三十六七的人了,仍旧双眸如星面似冠玉,英气中带着儒雅,令人一见忘俗。刘统勋见他行礼,忙着拱手还礼,笑道:“六爷好逍遥!部里事繁,我们又不同值,见面自然就少了……六爷的养生之道得便也给我传授传授,您是越出落越年轻了,看去好像还是个不到三十岁的翩翩佳公子呢!” “我的养生之道你学不来!”傅恒一把扯了刘统勋联袂而入,吩咐老王头:“福康安带你儿子吃过早点就出去了,看回来没有,叫他到花园射靶子练布库,然后照例回书房读书!”这才又对刘统勋笑说:“你是个苦行僧把式,除了公务一无所好,又整日价批公文下火签,拿人捉贼坐堂断案,和汪洋大盗贼匪叛逆打交道,一肚皮的焦躁,怎么能学我呢?你来得正好,和亲王五爷、庄老亲王还有一帮子朋友,都趁着过节放假来我这讨酒吃呢!咱们索性一乐子!” 他这一说,刘统勋便止住了步。半晌才道:“我是有事来领教呢!讷相发来奏捷折子,军事我又不懂,怕皇上问话难回……”傅恒笑道:“皇上这会子还在天坛,籍耕下来怕要午过了,回来总得进了膳才能见你吧?这不是军情有变的急报,你甭犯嘀咕,且松泛一时,一点事也误不了你的……”说着便听西花厅里云拍铿然,一个男声捏着嗓子唱: 脸霞宜笑,几度惜春宵。翠锦银泥,十二青楼拂袖招。杏花梢,暖破寒消…… 一个嗲声嗲气的男腔假嗓子插问:“樱桃姐,你看陌上游郎,好不娇俊!”那位捏着嗓子的又唱: 贪看宝鞭年少,眼色轻撩。 假嗓门儿又道:“樱桃,怎的又说那年少?”便听接着又唱: 琐香奁王燕金虫,淡翠眉峰只自描! 刘统勋一脚跨进去,立时便怔住了:原来里边满屋子坐得挤挤挨挨,牙板鼓箫俱全,正唱着《紫箫记》。扮六娘的是恂郡王允的长世子弘春,二十七贝子弘皓扮“小玉”,二人正当少年,倒也粉黛樱唇窈窕翩翩。再看青衣“樱桃”,居然便是弘皓的父亲庄亲王允禄本人!也是一身戏妆,翠珰步摇云鬓宝钗,干瘪的嘴唇上涂着胭脂,满是枯皱纹的瘦脸打了厚厚的官粉,也在那里“眉蹙春山、眼横秋波”,当儿子的“丫头”。方才捏着嗓子唱的,就是“她”了。见他二人进来,众人一笑停戏。旁观的钱度、阿桂、纪昀、高恒都是部院大臣或外任大员,纷纷起身和刘统勋见礼。允禄一边摘“耳环”,一边笑问:“延清公,又不演《铡美案》,你这黑老包来作么事?——你听见我唱得怎么样?” “端的是歌有裂石之音!”刘统勋道,“闻声不如见面,见了面真是颜如天魔临凡!”说罢紧盯着允禄,半晌“扑哧”一笑,又道:“王爷这一扮,还真像软玉温香呢!不过您别眨眼,一眨眼脸上的粉就掉渣儿了。” 这一说立时引来一阵哄堂大笑。排场的总管是和亲王弘昼,掌乐的几位是弘瞻、弘谦、弘昽、弘闰,都是近枝龙子凤孙,弃了鼓板笙箫,嘻天哈地鼓掌大笑。一众清客相公也都前仰后合,嬉笑着凑趣儿:“王爷扮起来就是菩萨,怎么说是‘天魔’?”立即有人接话:“没听《金刚经》里说,一切世界天人阿修罗,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阿修罗就是‘天魔’,是绝美仙葩!”一个清客笑得打跌,说道:“我家老爷子爱扮《牡丹亭》里的小春香。那天扮好了问我‘像不像’,我说‘神似形不是,细看叫人毛骨悚然!’气得老爷子啪地赏我一记耳光”…… “来来,”允禄笑得满脸开花,“粉渣”儿脱落得一道一道儿,亲手端一盘鲜藕递给刘统勋一块,“延清,这是我南边庄子里新出的,六百里加紧给我送了二十斤,又清又脆又甜,几乎没有渣儿,我贡给皇上十斤,这点咱们分用。你尝尝!那些粽子、包子、玻璃肉都是荤的,苦行僧一用就犯戒,葡萄呀西瓜呀这些你倒合用的。”“谢庄王爷!”刘统勋接过轻咬一口,笑道:“果然是好!我其实也不忌讳吃肉,只是有心疾,一吃就头晕心跳。太医吩咐素食,不许抽烟,所以连烟也戒了。”坐在窗前的一个黑大个子笑道:“这正好!我不吃素的,人都叫我纪昀‘纪肉鼎’、‘纪大烟锅子’。你要有学生送肉送烟,千万代我都笑纳了。至嘱至嘱!”他也是文华殿学士,位分虽略低一点,却是乾隆最器重的文臣,生得五大三粗,写起文章却是锦心绣口,此刻双手油淋淋的掇着一个约三斤多的红烧肘子,正在大快朵颐,说话都呜呜咿咿含混不清。 刘统勋随众落座,一边笑道:“六爷方才说我是苦行僧,细想真是的。这边是丝竹弦歌,天魔曼舞,我那边是竹板敲扑,血肉横飞。忙了部里跑大内,哪得个闲功夫?方才在军机处看奏稿文牍还看得头昏心悸,这会子心绪一下子就好起来了——总有十年没看戏了罢。”“所以名臣难当,你是名臣么!”弘春含着一枚橄榄,满面春风笑道,“主子爷那天把皇子皇孙们都叫去,就拿你发作我们,说你是盛朝中流砥柱,还举了孙嘉淦和史贻直。说我们都是绣花枕头,酒囊饭袋!可见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半点不错的。我听人家说,家贫有竹难食肉,家富食肉不栽竹。怎得个两全,怎得个两全也!”他说着,又上了戏腔道白。 “世上不公道的事多了。竹君子,松大夫,屈了梅花无称呼,哪得事事周全呢?”纪昀用手巾揩着油腻,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唇笑道:“最好是贫家扛网去张兔,富家买笋掏阿堵。这么着都有了。”钱度没听明白,问道:“晓岚都说些什么呀?猪啊兔啊的,还有什么阿堵,满合辙押韵的,只听不清爽。”纪昀剔着牙嬉笑,说道:“‘阿堵’即是贵姓。我说的是笋烧肉,贫富各宜雅俗共美!”允禄还在想着唱戏,因道:“刘延清搅了我的戏,罚雄黄酒一杯,听我唱一曲。”又捏着嗓子唱道: 翠亭亭,别是清虚境,淰淰云花映……半空中,楼阁丹青,趁着斜阳影。珠箔有人迎…… 刘统勋瞧着眼前繁华热闹场景,忽然想起讷亲张广泗诸人还在烟瘴泥潦中打仗,不由心里一沉。纪昀从外解手回来,见他怔怔地,问道:“你好像有心事?”刘统勋不愿扫大家的兴,笑道:“我不大懂戏,没头没尾的又听不明白。倒是词牌调儿偶尔还听听——你们只管乐子,甭管我,一会儿我就得走了。”他原是随口敷衍,不料却挠着了弘昼痒处,把手中的象板递给弘春,说道:“拿着——你们几个奏《望江南》!延清可是个大忙人,好不容易来一趟子。他要听什么,咱们下海的先尽着他。我唱词儿算是一绝呢!”刘统勋只好皱眉一笑,笙箫丝弦声一起,听这位亲王唱道: 江南雨,风送满长川。碧瓦烟昏沉柳岸,红绡香润入梅关,飘洒正潇然。朝与暮,长在楚峰前。寒夜愁欹金带枕,春江深闭木兰船,烟渚远相连…… “好好好!”纪昀鼓掌起身大笑,“不过都是前人之作,没有新意儿!那年五爷‘活出丧’,尊府门政纪纲王秃子,一边‘哭’一边念念有词,我在旁边听,竟天然的是《望江南》词牌!此刻唱出来岂不得趣?” 大家听了都是粲然一笑。这位和亲王待人,最是机敏干练随和旷达的,处事却常不循情理,另有一份乖张荒唐。活脱脱精绷健壮的个人,已经四次给自己办丧事,充了“死人”却据案大嚼供果。纪昀指的就是这事了。当下弘昼便笑道:“那个杀才癞痢狗头,还哭出《望江南》来了?你唱你唱!真的是好,回去我赏他!”纪昀清了清嗓子,像模似样地枯皱了脸,学着哭丧模样稽颡捶胸顿足,欲哭似笑地唱道: 我的爷。“死”得好懵懂……生死簿(儿)上没注名,阎王急叫判官禀:正在吃香供——呃儿……我的爷,‘死’得忒张慌!里宾外客都不接,装裹买幡自家忙……呃儿!——没处敲竹杠…… 他学着哭灵做派,丢涕擤鼻“哭”得有情有致,众人无不听得哈哈大笑。刘统勋心里有事的人,笑了一阵,对傅恒使个眼色,道声“得罪”辞出西花厅。傅恒便也跟着出来,带着他到小书房坐定。 “六爷,”刘统勋一坐下便从袖中抽出那份奏章,递给傅恒,“你看看讷相和张广泗的折子。我总觉得不对劲儿,可又不懂军事。皇上现在先农坛,待会子下来,立马就得奏上去,怕问起来回不出话去,所以偷空出来讨个教。”傅恒笑着接过来,一边说:“你出来走走也好,乐一乐子,这会子气色就比来时好些——”一头就看奏章。看着,傅恒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一边全神贯注盯着折本,缓缓起身从书柜顶上取下一卷地图,一只手熟练地展开了,一时看折本,一时眯着眼看地图。良久,手软软地放下了折本,只是沉吟不语。刘统勋觉得天渐渐热起来,揩汗问道:“如何?” 傅恒目光离开了地图,望着院外刺目的阳光地,手指轻点地图,笃定地说道:“假的!打了大败仗了!”刘统勋还要细问,傅恒却道:“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我递牌子一道进去,一路说吧!”遂又叫过小王头吩咐:“小七子,好生招呼客人。”便和刘统勋一同出府。 第四回孝乾隆承颜钟粹宫聪察君闻捷反惊心 傅恒在马上口说手比,一条一条向刘统勋譬说奏折讳败邀功的欺饰之处,如同亲历目睹。听得刘统勋心里一阵阵发焦。五月端阳毒日头将午时分照得大地一片蜡白,暑气蒸蔚上来,更觉燥热难当。待到西华门首,两个人都已前襟后背湿透。一路进大内,命太监请乾隆接见,刘统勋犹自疑信参半,说道:“听着有理。太危言耸听了吧?我军还占着松岗和下寨呢!” “大本营都没了,”傅恒站在石狮子阴下,仔细理着汗湿了的发辫,苦笑道:“刷经寺是运粮屯军最冲要的地方。讷亲不是三岁孩子,怎敢轻易弃守?” …… “看看他写折子的纸、墨就知道了。有用这种记账用的麻纸、臭墨写报捷折子的么?” “你是说……” “我说他们败得一塌糊涂,是仓皇逃到松岗去的,连奏折本子都没带上!” 刘统勋想着官军大败,困守松岗的惨景,又想乾隆为筹粮调饷连黜湖广十二个州县官,日盼鹊噪夜卜灯花巴望捷报的心情,热辣辣一片心,倾这么一桶冰水,该有多么伤情……想着,自己的心也是一缩,顿了几下,急跳着要出腔子似的,忙从怀中取出药酒,对瓶嘴儿喝了一大口,便见卜智一路小跑过来,喘吁吁请安行礼,笑道:“二位爷来得正好!主子在钟粹宫主子娘娘那呢!丰台花园子贡来蟠桃,这么大个,红尖儿绷鲜的带着绿叶儿——”他咽了口水,“——娘娘说刘统勋当值,叫进去赏用,万岁爷说,拢共就这么一篓,叫傅恒也来吧——可可儿的您二位就递牌子请见……”傅恒不待他再往下唠叨,向刘统勋一让,二人便同入永巷。到钟粹宫垂花门前,又有皇后富察氏的掌宫太监秦媚媚接引进去。 这里却又是一番热闹。北房皇后正寝丹墀上横排一溜长几,分列坐着贵妃钮祜禄氏、那拉氏、惇妃汪氏、陈氏、惠氏、嫣红、英英等,几位嫔也自有位置。剩余答应、常在一应低等媵御十几人,也都明珠翠珰穿戴齐整,把头儿花盆底鞋侍候在廊下,却是没有座位。正中一席,中间一张安乐椅,斜坐着鬓发苍苍体态慈祥一位老人家,即是当今太后“老佛爷”了。太后东侧一边坐着富察氏皇后,西侧的乾隆皇帝,却没有坐,原来正在击鼓传花游戏耍子,乾隆输了,被罚着唱曲儿。见他二人进来行礼,乾隆摆手示意起身,笑着道:“老佛爷,傅恒和刘统勋进来了,儿子更唱不出来了,饶了我,罚酒一杯如何?” “你是皇帝,本罚不得的。”太后笑道:“可这是你自定制度,世法平等!既不能唱,说个笑话儿我听,也是你一片孝心。” “好,儿子就献丑了。”乾隆仰脸想了想,“前明年间内宦专权,有个小太监新得用,奉旨出去采办。他在外省名声不大,官员们都不来趋奉,临回京前作了一首诗。嗯——这样写的——”他顿了一下,念道: 地动山摇奉旨来, 文武百官不理咱。 有朝一日回京去, 人生何处不相逢! 太后听了,问道:“这是什么诗?”“是啊,”乾隆说道:“回京有人奉承说‘真好诗!’他谦逊说‘算不上太好——叶韵而已!’”刘统勋和傅恒鹄立东廊下,听乾隆的笑话,起初也罢了,愈想愈耐不住,都缩着脖子背脸笑得打颤。余下嫔妃,也是有的笑不可遏,有的嚼不出味来,陪着呆笑。太后道:“我老了,懒得动心思,这笑话儿太深,再换一个说说!” “是!”乾隆赔笑道,“说三个活死人,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这一说太后便笑,说道:“我就耐烦听这样的!”乾隆忙双手举杯奉上,“这就是儿子的虔心到了,母亲饮一小口!” 太后呷一小口,指着傅恒和刘统勋道:“别叫他们干站着,桃子一人赏两个,再取点点心果子,乐一会子再说话办事去!”站在富察氏身后的宫女睐娘忙答应着,吩咐小苏拉太监张罗。 “——三个活死人住店打通铺。张三觉得腿痒,就拼命挠,挠得指甲上血乎乎的,仍旧不解痒……”乾隆接着说道,“挠到天明,才看见挠的不是自己的腿,李四一条腿被挠得血淋淋的,还在呼呼大睡……”他没说完,太后已笑得前俯后仰,手里瓜子儿撒了一地,咳嗽着问,“那王二麻子呢?”乾隆道:“王二麻子半夜尿憋得起来解手,偏那夜下雨,房檐往下滴水,他就以为没尿完,一直站到天明……” 众人一发哄堂,东倒西歪地都笑倒了,傅恒心里惦着事,跟着笑一阵,偷眼看刘统勋,恰刘统勋目光也闪过来,只一对眼,彼此明白,傅恒因睐娘是自己府里荐来的,如今在钟粹宫是最得用的,便笑着给睐娘递眼色。偏被太后一眼看见,指着傅恒笑道:“你两个嘀咕什么,又挤眉弄眼的?罚说笑话儿,一人一个——然后跟你们主子办正经事去!”乾隆笑道:“统勋是咱们大清的包孝肃,说笑话儿太难为他了,不如罚他大口吃了两个桃子。您看——赏他的东西,恭谨得一点一点咬着进,这不也是雅罚?——傅恒说一个吧!” 乾隆说罢,安顿坐了下去,见刘统勋虽略吃得快了点,仍是不肯放肆张口,想说句什么,又咽了回去。睐娘递茶过来,小声在乾隆耳边说道:“万岁爷,两位大人像是有要紧事,主子娘娘说叫奴才禀知了……”此刻天时正热,睐娘薄纱单褂,体气幽香若馥似麝,说话吹气如兰,乾隆不禁心里一荡,咳了一声定住神,听傅恒说笑。 “奴才也不大会说笑话儿。今儿老佛爷主子主子娘娘欢喜,当得巴结承欢。”傅恒笑道:“康熙朝名相索额图,其实是个怕老婆的——”见众人都笑,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他在南书房当值,天天要进去见康熙爷。偏这一天午觉起来,不知为什么事两口子犯生分,夫人使鸡毛掸子赶得相国爷走投无路,就钻了床底下去。夫人兀自探着身子打,一边打一边问: “‘你个狗娘养的,出来不出来!’ “‘老母狗’,索相说,‘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你出来!’ “‘我不出来!’ “内廷里还在等着索相去理事,到未末时牌还不见他来,高士奇便知他在家又‘出事’了,命人去唤,‘就说得去见主子呢!’那人飞骑赶到索府,见家人都捂嘴葫芦笑,隔窗儿就喊‘索相,别误了见主子!’” 傅恒说到这里,满院人已都笑得控背躬腰,太后捂着胸口问道:“他敢情是出来没有?” “说话间索额图已经出来。”傅恒正容说道,“一头一脸都是灰……拍打着出滴水檐下,梗着脖子一路下阶,一头恨恨说:‘哼!鸱嚣么?有万岁爷给我做主,我怕谁?!’” 在众人大笑声中,乾隆起身,带着傅恒刘统勋出了钟粹宫。乾隆兀立在垂花门前,双眉压得低低的,眼睛适应着被阳光映得刺目的永巷。随着心里起伏的思绪,觉得一阵阵发烦:整整一个冬天,长江以北的山东、山西、直隶几乎没有一场透雨、一场大雪,许多地方旱得寸草不生。入春以来却又黄水泛滥,豫东到淮南淮北决溃,冲得一塌糊涂,芜湖一带尽成泽国,连清江的河漕督署衙门都泡进水里。甘陕倒是一冬好大雪,但去秋歉收,家无隔宿粮的穷民百姓嗷嗷待哺。四面八方的饥民背井离乡扶老携幼,涌入湖广和江南趁食,弄得两江总督金和湖广巡抚哈攀龙三日一折叫苦不迭。派户部尚书鄂善去江南赈济,回奏说苏北、南京已经传瘟,有的地方义仓形同虚设,没有银子、粮食、药物,饥民啸聚,邪教乘势传布,“将有不堪深言之事”。因此乾隆拜天坛祈年岁成,回宫又请太后去钟粹宫佛堂随喜,原是一腔心事疏散疏散的意思。击鼓传花,也为的有一份“解秽”心肠…… “万岁爷!”守在垂花门前的随行侍卫巴特尔见乾隆出神,上前一躬身说道:“外头的太阳——毒的!身子骨——要紧的!” 巴特尔是乾隆秋狝木兰,用一块奇秀琥珀向科尔沁王换来的蒙古有罪奴隶,憨直悍勇诚忠不二,由马僮改为三等侍卫,又进二等,还不到二十岁。他的汉话还说不好,艰涩僵硬地说这么两句也很吃力。乾隆不禁一笑,说道:“太阳‘毒的’么?到承乾宫去,那里‘凉的’!——叫养心殿王耻送过大衣裳,朕该更衣了。”说罢也不叫乘舆,径自下阶,沿永巷向北,绕坤宁殿后踅往东,路南朝北第一座殿,便是承乾宫了。 这里已是“东宫”,历朝天子都不轻易在这里接见大臣的,乾隆七年之后,夏秋时却常常启用。刘统勋还是第一次来,觉得蛮新鲜。也不晓得为什么特选这里召见说话。傅恒却知道为什么,原来,这座宫里有乾隆一段化解不开的情结,住的又是不久才从圆明园迁入宫里的两个爱妃——嫣红和英英……傅恒想着,偷地一笑,忙又仰起脸,装作什么也没想,随乾隆趋步而入。 这座宫果然是凉快,因为坐南朝北,阳光和热风都透不进来,北边的殿宇都很低,又临着御花园,紫禁城北海子那边带着湿气的凉风敞然而入,扑怀迎面。从焦热的太阳地乍进来,几个人都是心神一爽。嫣红和英英都去了钟粹宫太后那里,宫里留着的太监宫女见他们一行进来,“唿”地跪下一片。 “起来侍候着。”乾隆一摆手,吩咐道,“给你们傅六爷和延清大人搬座儿,倒茶——你们坐吧。” 两个人斜签着身子半坐在椅子上,接过茶都没有敢吃。他们都是常常面君奏对的,但今天坐的椅子和乾隆一样高,觉得心里有些忐忑,都稍稍伏低了腰身。正思量着如何开口,乾隆声音闷闷地一笑,说道:“入门休问荣枯事,但见容颜便得知——过了元宵节,除了尹继善在广州奏来的折子,没有好消息儿。朕已经惯了,听拆烂污折子。你们只情说起。” “这封折子是讷亲和张广泗奏来的,倒是报的我军大捷。”傅恒双手将折本捧给乾隆,沉吟着说道,“请主子先御览一过,奴才们有些想头容再细奏。” “嗯——用这样的纸写折子?”乾隆接过折本说道。但也就是这一句话,他没有再说什么,仔细看那洋洋洒洒数千言的折本。 刘统勋从来没有挨乾隆这么近坐过,此刻渐渐定住了心,偷眼打量乾隆,只见他穿一件蓝芝地纱袍,套着石青直地纱纳绣洋金金龙褂,项上的伽桶香朝珠油润润的,映着窗外的光熠熠闪亮,一双脚蹬着青缎凉里皂靴,回蜷在椅子腿间,全身压在肘上伏在桌面上一动不动,蹙额皱眉全神贯注地凝视那份折子,一条梳得很仔细的发辫在项下搭了半个圈,又从项后垂下去。已经年过不惑的人了,看去还是那么颀秀,冠玉一样的面庞上毫不见皱纹,立坐行走,都显得十分精神。如果不是唇上那绺浓密得漆染一样的髭须,还有眉棱上几根微微翘起的寿眉,换个地方,凭谁看也是个不到三十岁的英武青年。刘统勋不禁暗自掂掇,这主儿每日要披阅七八万字奏折,还要接见大臣,骑射布库样样不误,吟诗弄赋间棋书自娱,亏他怎么打熬得这么好的筋骨?又想到方才见的那群容色艳丽花枝招展的嫔御,哪个不是伐性之斧……正自胡思乱想,乾隆已看完了折子,问道: “刘统勋,你发什么呆?” “啊!啊……主子!”刘统勋忙将思路从不该想的收摄到该想的地方,赔笑道:“奴才是走神了,瞧主子这么好的身子骨儿,想着自己好福气……” 乾隆点点头,仰望着殿顶的藻井,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又随口问:“你儿子今年中了进士,是第几名呢?” “回万岁的话,二甲第二十四名。” “叫刘墉?” “是!” “是不是个黑大个子、说话带点瓮声的那个?” 刘统勋有点迷惑地看一眼满脸茫然的傅恒,他不知道乾隆离开金川的折奏,突然问起这离题万里的事是什么用意,怔着答道:“那正是犬子,何敢劳动圣问!” “朕缺人才呀!”乾隆喟叹一声,从肺腑里长长透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喑哑阴沉“——文的武的,都缺!”他双手在椅把手上一撑,缓缓站起身来,悠悠地在殿中踱了两圈,倏地转过身来问道:“傅老六,嗯?是不是这样?” 傅恒正大睁着眼看他,猝不及防遭这一问,身上一颤:他知道乾隆已经看“懂”了这份假捷报折子,因离座一躬,正要答话,见乾隆捺手示意,忙又归座欠身说道:“回万岁爷的话,天下之大,人才代有层出。朝廷缺人才,是辅臣之责。而今文恬武嬉,贪风渐炽,吏治又见不靖,这都因奴才办事不力,主上圣明,臣罪难逭!” “不要这样说,一人是一本账。”乾隆不胜慨叹,悠着步子款款说道,“但你这话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大凡太平日久,君王易生骄奢之情,臣子易生怠惰之心。文恬武戏,这个话说得好!——可朕万没想到,情况何止于此呢?现在的河工银子比圣祖时增加了四倍有余,每天还哭穷,河漕照样决溃、淤塞!一层一层的官儿,各按职分瓜分银子,割朝廷、刮百姓肥自己!一层一层往上哄!文的如此,武的更是越来越不中用,怕死爱钱打败仗,打了败仗还欺君!”他用手指无力地点点那份奏折,“你们必是看出了这个东西的蹊跷,讷亲,他当了庆复第二,连写折子用的折本都留在刷经寺,让莎罗奔用了去登厕!”他突然涨红了脸,一把抓起折子撕得粉碎,“砰”地一击案厉声道:“这两个混蛋——误国——混蛋!” 傅恒和刘统勋几乎同时从椅中弹立起来,匍匐在地。几个太监吓得脸雪白,爬跪到案前收拾碎纸屑,被乾隆一脚踢倒了一个,吼道:“滚出去!谁叫你们献殷勤来着?!”傅恒见乾隆气得浑身乱颤,膝行趋前连连叩头,说道:“皇上,且息……雷霆之怒……听奴奴奴才奏……”他喘息了一下,说话才流畅了些,“现在说讷亲失事,还是猜想。奴才以性命身家担保,讷亲决不敢步庆复后辙,与莎罗奔私订和约。何况松岗还在我手,下寨也是极要紧的军事冲要。如果没有再战余地,讷亲和张广泗也不敢写这样的折子……您少宁耐些,等一等儿。奴才料着川抚金辉,不日之内也会有折子奏来,那时才能知道前线实况……” “金辉?”乾隆冷笑一声,压着气说道,“他是讷亲取中的得意高足。十二年从县令迁升到封疆大吏。这正是他报恩的时候,敢情不帮着老师来哄弄朕?” 刘统勋也向前膝行一步,叩头道:“臣以为,如果讷亲败得不可收拾,金辉也未必敢为他瞒饰。如果尚有胜望,朝廷亦不必计较讷亲小败之愆。前有庆复之事,已经轰动朝野,朝廷体面是要紧的……” 盛怒中的乾隆冷静了下来,从袖中抽出一把湘妃竹素纸扇子,慢慢摇着坐回椅上。乾隆想,他一即位便向上天立下宏誓大愿,“以圣祖之法为法,做千古完人”,但圣祖在位六十一年,圣文神武膜烈治化,几乎没有杀过二品以上的大员。自己才即位不到二十年,已经显戮了五六个封疆大吏和一个大学士。如果穷追眼下这事,讷亲这个“第一宣力大臣”自也难逃活命。这一条“刑戮大臣”史笔便和康熙没法比。讷亲自小在东宫便随了他,位分、亲情都是无人可比,口诏朱批,不知多少次夸奖讷亲“第一”,“有古大臣之风”、“忠君爱国之情皎然域中化外”,现在要杀这忠君爱国的“古大臣”,自己的体面也真挂不住……他咽了一口又苦又涩的口水,问道: “朕以为刘统勋的话也不无道理,傅恒,你懂军事,说说看,讷亲还能不能扳回局面?” 傅恒在地下碰了碰头。他根本不信讷亲还有再战能力,更遑论“扳回局面”。如果还能打,情理上应该先收复刷经寺,然后再上折子报功请罪,何必请旨“调四川绿营维持粮道”?如今前线情势模糊,单凭一封漫天撒谎的折子,怎么回奏这个难题?踌躇着,傅恒缓缓斟酌字句说道:“这要看讷亲目下的兵力士气。粮道已经断了,讷亲还能在松岗固守,奴才想不懂这事。果真在下寨歼敌数千,莎罗奔还能据守刷经寺,这也是想不懂的事。松岗若无敌军围困,下寨又在我手,并没有后顾之忧,为什么不率大本营回救刷经寺,反而要调四川绿营?奴才这一条也想不懂……” 他连着三个“想不懂”,听得乾隆心里又焦躁起来,问道:“依着你该怎么办?” “回万岁!”傅恒已是得了主意,一顿首接着道:“现在调四川绿营使不得,因为绿营兵都在川东川南驻防,调动不能迅速也无密可保。设如松岗我军被困,不等大兵聚合,讷亲就要全军覆没,整个四川糜烂也未可知,所以皇上可以手诏讷亲张广泗,略斥其伪情,令其相机收复刷经寺,其余措置亦依势定夺,不必絮絮请旨。总之以歼敌为上,‘全军’第一……主子,金川离这里几千里,断然不可直接指挥的!” 他没有说完,乾隆已是心里雪亮,傅恒说得中肯,情势极可能比自己想的还要坏得多,他沉默许久,说道:“就这样办吧。你代朕起草这份谕旨。金辉、勒敏和李侍尧,未必都肯替他们瞒着——朕料他们都要有密折奏进的。” 傅恒到殿角草拟诏谕去了。乾隆因见刘统勋还伏跪在地下,呷了一口茶,淡淡说道:“延清起来,还坐着吧。这里头没有你的责任。你没有当军机大臣,并不为德才不足,是刑部太离不开你。听说还是每日只睡不到两个半时辰?原来朕看好你的身子骨,却不知道有心疾。增半个时辰吧,睡三个时辰。朕要派几个太监到你府里侍候。” “皇上!”刘统勋听乾隆这般体贴温存,心里一烘一热,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转,唏嘘了一下,强笑道:“臣是世受国恩的,已经侍候了两辈子主子。皇上这样待臣,就是磨成粉,报得了么?如今盛世,人口比康熙爷时多出一倍不止,奸民宵小之徒也多,治安是极要紧的。吏治渐渐也有颓势,冤狱也不可掉以轻心。臣执掌国家刑典,一个不留心,或奸人漏网,或枉杀了好人,岂不辜负了皇上的心?臣恨不得不吃饭,不睡觉,可还有做不完的差使。又怕胥吏下属哄了臣去,略大点的事,不敢放手。臣知道这样儿是毛病,可也没有办法。” “所以人才要紧,要加意留心!” “人才在发现,在用。”刘统勋深长叹息一声,“这只说对了一半。以臣见识,还是要正教化。人才从教化中出来,出来的人才仍要教他知道守大节。前山西巡抚诺敏,那么能干的人,为了银子变成了贪官,萨哈谅、喀尔钦也都极有才度,也贪贿,结果触了刑网。还有卢焯,治河谁有能似他的?也是贪钱,军流出去了……如今上下各衙门,都是银子淌海水似的进出,已经不似康熙爷雍正爷时候了,多少人才都叫银子给蚀坏了!” 他这番娓娓而谈,言语虽不古雅,确实洞悉时弊直透中窍。乾隆越想越有道理,却不愿在臣下面前善听善纳,沉思默想许久,说道:“你写个折子来朕看。”因见傅恒已经写好稿子呈来,便接过来看,只见上面一笔钟王小楷写道: 松岗奏悉。二卿以此纸张入于御览,何其俭约乃尔!卿等挥师攻取下寨,朕初心甚慰之;然观后文,乃知刷经寺沦入敌手,复转堇忧,且亦疑思不定矣!胜负军家常事,乃庆复讳败欺君,自蹈不测,前辙犹在,后师敢忘?既据卿奏,据刷经寺为莎罗奔小股跳踉,即可相机回军击之,所请调绿营援军不必亦不允。京师距金川数千里之遥,屡以琐屑军务请示,是欲为逶过于君父朝廷耶?果居此心,则欺君之罪何逭?尔讷亲受朕不次之恩,誓立令状存档在案;张广泗系戴罪办差之人。自当精白纯志,慰君父于庙堂九重,倘有讳饰,即当引罪,时尚不迟。不然,朕不尔赦矣!总之以歼敌为上,全军为上,早日使金川铸剑为犁,是朕之愿也。 乾隆看了,咬着牙苦笑道:“和臣子闹客气,朕还是第一遭。叫军机处誊清用玺,六百里加紧发给他们吧!”一转眼见王耻抱着衣冠站在殿角,乾隆问道:“你怎么这早晚才来?哭丧着个脸,又是为什么?”说罢站起来更衣。 “奴才早来了,主子正在大震天威,唬得尿了裤子,没敢就来给主子更衣。”王耻忙换了一脸谀笑,上来替乾隆整理,摘下朝珠,除下洋金金龙褂,换了件石青直地纱褂,替乾隆系着束金带头马尾纽带,嘟嘟哝哝诉说:“……不过奴才心里有委屈也是真的。钟粹宫赵明哲他们赶着喊奴才的绰号,主子娘娘宫里的丫头都笑……”乾隆见他还要加瑞罩,摆手示意不用,问道:“你的绰号?叫什么?”“忒难听了,主子!”王耻一脸苦相,“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我排老八,不知哪个促狭鬼,给奴才起个号叫‘王八耻’!” 乾隆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真好绰号!你是个贱奴,也不委屈了你!”傅恒和刘统勋先还硬撑住不笑,想想毕竟难忍,索性也陪着大笑起来,方才议事时那种抑郁沉闷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因见两人起身要辞,乾隆笑着说道:“这必是皇后知道朕生气,叫这杀才变着法儿逗乐子的。你们不要忙着走,朕还有话交待。” “是!” “一个吏治,一个官员亏空,还有河工、漕运,其实是连在一起的。”乾隆笑了一阵,精神好了许多,沉思着说道:“金川胜败固然要紧,毕竟不关全局。比起来,政治还是根本。傅恒统筹一下六部九卿,还有各地督抚方面大员,各上条陈。好建议朝廷取中了的,要考功司记档,奖励。江北几省遭水旱灾的,要户部查实,拿出赈济办法。传疫的地方要府县官征集医药,防着蔓延。宁可多花点钱,买个平安,但也要防着些黑心官员上下插手中饱私囊。” 傅恒听完,忙道:“是!奴才回去就办。” “刘统勋再兼个左都御史的差使吧。”乾隆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朕不担心你怠惰差使,却担心你太过琐细。嗯……刘墉明天引见,他是新进士,授官不宜破格,就派在刑部,挂名谳狱司主事,帮办部务,可以为你分点劳。是你下属又是你儿子,能多照料你一点。” 刘统勋躬身一礼,正容说道:“臣顶得下来。国家有回避常例,刘墉不宜留在臣部,主事是正六品,他是二甲进士,秩位也定得高了。皇上爱臣,还是要爱之以道,示以至公之情。臣已写信给家中,内子这就奉母来京,两个寡居妹子也随同一处来,还有一个妾,家里侍候的人足够用的了……至于刘墉犬子,才力尽有的,心胸高却少历练,还是应该随众分发外省做州县官,凭他自己能耐努力巴结差使。” “很好,这样对刘墉也好!”乾隆听着这话,心情更加舒展,款款起身来,“这是正大至公之理,朕成全你!且跪安吧——明儿叫刘墉由吏部引见,朕自然有话给他训诲。” 傅恒和刘统勋躬身却步退出去了,偌大殿中只留下乾隆和十几个鹄立如偶的太监宫女,乾隆独自兀坐,想着金川情势,也不知现在折腾得怎样,又想着金密折,奏“一枝花”在苏北一带传教施药蛊惑人心,难民不赈济调理,极容易出大事……一时又想吏治,官员们不但借办差胡吃海喝、巧立名目挖国库银两,更可恨的,不少同年、同乡官员横连勾结关税官司,草菅人命,冤狱愈来愈多……想着,乾隆又是一阵犯躁,觉得这殿里也不似方才那样凉爽了。因起身出来,径自踱向西配殿。王耻跟久了他的,知道他的脾性,只带几个小苏拉太监跟到殿门口便肃立侍候,由乾隆独自进去。 这是谁也不许进来的禁地。里边原来住的是雍正身边一个低等嫔御叫锦霞的。和当阿哥的乾隆有过一段旖旎缠绵,被太后发觉后赐绫缢死。多少年过去了,殿宇再修丹垩一新,殿门也改了朝北,西配殿内一切陈设还是锦霞临终的老样子。乾隆每有心思不定、神昏倦乏时总爱到这里来坐坐,竟是常有奇效。这在宫里已是人人皆知的秘密了。 “锦霞、锦霞……朕又来看你了……”乾隆在临清砖漫铺的殿中踽踽踱步,浏览着壁上一幅幅晦暗的仕女图、字画,又盯着牙床上褪了色的幔帐,抚着小卷案上断了弦的古琴。他的目光变得愈来愈柔和,还带着一丝迷惘,游移着又看隔栅上挂的一幅字: 乍见又天涯,离恨分愁一倍赊。生怕东风栏梦住,瞒化。侵晓偷随燕到家。重忆小窗纱,宝幔沉沉玉篆斜。月又无聊人又睡,寒些。门掩红梨一树花…… 这是他在小书房和纪昀谈议编纂《四库全书》时,特命纪昀写的。宋纸、宋墨、特制的湖笔和端砚,都是稀世之物,用来写这词,乾隆忘不了纪昀当时惊喜诧异的神情……嘴角掠过一丝苦笑:“是朕对不起你。你是清白的……但你已经成神,自然知道朕的心……你托梦给朕,说已经转世,还要侍候朕……朕看遍宫掖,没有一个像你的,是还没有选进来么?啊,朕这就要南巡了,上天有灵,能有缘遇到你转世之身……” 方自凄惶祷告间,忽然听院中脚步杂沓,仿佛间闻到笑语声。乾隆掀开窗帷,隔玻璃窗向外望去,只见嫣红英英前导,钮祜禄氏,那拉氏,汪氏陈氏一班人簇拥着太后下銮舆,踏着甬道正在进殿,又听太后颤巍巍的声气问:“皇帝在哪里?” 第五回多情帝娱情戏宫娥慈严父慈严教慧子 乾隆忙挑帘出来,对守在门口的王耻说道:“桌椅茶几上都落了尘,进去打扫一下——出来把门锁好……”便忙忙奔正殿而来,已是换了笑脸。至西拐角处,不防一个宫女也左顾右盼踅过来,恰恰二人撞个满怀,乾隆定神见是睐娘,要笑,又忍住了,说道:“你踩了朕的脚!” “主子,是奴婢不好!” 睐娘早已见是乾隆,又羞又臊又有点怕,忙跪了谢罪,嘤声说道:“是老佛爷叫寻万岁爷过去的。奴婢忒性急了的……”乾隆这才细打量她,只见她穿一件银红纱褂,葱绿梅花滚边裤,一头浓密的青丝梳理得光可鉴人,辫梢直拖到地下,通红了脸躲避着他的目光,口中喃喃絮絮,却听不清说的什么。 “这是一株亭亭玉樱桃嘛!快别怕,别怕……”乾隆见她娇羞赧颜,晕生双颊,新夏衣单,露着项下一抹腻脂白玉,隆起的前胸随着喘吁微微抖动,忍不住心中一荡,蹲身下来,手指抚着她右前额下小指盖大一块疤痕,笑着温声道:“是朕踩了你的脚尖,疼不疼?这块疤你进宫时朕就见过的,是老清泰家打的罢?掩在发里,几乎看不见了……”放下手时,有意无意间在她胸前一碰,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睐娘更觉不好意思的,这样和皇帝觌面相对,心里更是紧张。但皇帝问话不能不答,这是棠儿再三叮嘱的“规矩”,她只偏转了脸,糯米细牙咬着下唇,鬓边已是渗出细汗,怯怯的声气说道:“是奴婢不老成,主子没踩了我……”乾隆已是酥倒了半边,又伸手触了触她软软的乳胸,刚说了句:“是朕不老成——”听后边脚步声,知道是王耻等人过来,便稍稍提提嗓子说道:“既说踩疼了,且起来侍候差使吧!”又抚抚她头发,说声“傻丫头”,径自从容往正殿而去。睐娘心头突突乱跳,浑身都软瘫了,满心里一片空白,木头一样跪了足有一刻,才挣起身来。 乾隆沿着超手游廊趋步正殿,远远便听殿中笑语喧闹,便知皇后没来,一干后妃正在和太后逗乐子。到殿门口,听那拉氏的声气正在说:“天热,天热不碍的。我们奉了老佛爷,叫他们造大大的一座楼船,走在运河上又凉爽又风光,一路看景致,还能在船上演戏听曲儿,吃现摘的瓜果,那是多么惬意——好我的老佛爷哩,您还没享过这个福呢!您要不去,皇上哪肯带我们这群没脚蟹呢?”她正说着,见乾隆跨进殿来,便住了口,妃嫔媵御们也都各归班位,齐齐跪下请安。乾隆说声:“罢了,起来吧!”便上前给母亲行礼。 “皇帝起来!” 太后满面是笑,在正中椅上略一抬手,说道:“她们正闹我呢!上回你说要南巡,下来就炸窝儿了。李卫给先帝爷呈送画江南园子的画儿,这个借了那个借,兴头着要买这、要吃那,聒噪得人耳根不得清净——你游到哪里去了?大五月端儿的,朝里都放假一日,还不该松泛松泛身子?方才在钟粹宫,前头说张廷玉的儿子要进来请安,我替你挡回去了。听说又在这头和傅恒怄气儿。好歹有事明儿再说不成么?” “太后老佛爷,傅恒他们怎么敢和儿子怄气?是说事儿听恼了。”乾隆笑了笑,又叹口气,把讷亲折子上的事约略说了,又道:“儿子为这事着急,还在等着他们有密折奏进来。心里闷,在这宫院里走几步。” 听乾隆说是讷亲在金川失事,满殿宫人顿时色变,连太后也是一怔。讷亲的曾祖额亦都就是她的从叔祖,贵妃钮祜禄氏的父亲,和讷亲共一个祖父,其实是并不远的亲戚,素来进宫请安都不回避的,眷属更是往来弥密。如今讷亲损兵折将困守松岗这份凶险且不论,将来追究罪名,太后和贵妃脸上都无光彩。顿了许久,太后才问道: “你预备怎么处置?” “现在军情不明,还说不到处置讷亲的事。儿子已下旨命他收复刷经寺。” “张广泗呢?” “张广泗是奉旨襄助讷亲,戴罪立功的人。也要视军情结果再定。王法无亲,差使办砸了,无论是谁,都要按规矩办理。” …… 太后嗫嚅了一下没有再问。乾隆也觉得方才对话太僵滞,换了笑脸温声说道:“老佛爷的心思儿子再明白不过。早年在雍和宫读书,儿子就和讷亲一处厮守,他国语学得好,常常一道儿去海子边看日出日落,对国语。我两人的唱和诗词都集成了一大本……”他的语调变得十分沉重:“他做到军机大臣,不为着昔年藩邸里和儿子的私情,是他办差勤苦用心、清廉公忠。但儿子与他这份多年私交,也是耿耿难忘……母亲!怎样处置他,是日后的事,只告诉母亲一句,治这么大天下,管亿万斯百姓,不能因私废公,更不能没有制度规矩。儿子盼他平安的心和母亲是一样的……”太后听了默然良久,无声叹息一下,苦笑着说道:“娘家人出事,我和钮祜禄氏也没什么体面。大家盼他平安吧!明儿我们都去大觉寺进香,求神佛保佑早日平定金川,讷亲旗开得胜……” “人有一念,天必从之。母亲这样最好!”乾隆眼见太后郁郁不乐,虽然自己心里也是不快,仍打起精神,满面笑容抚慰:“今儿大节下,我们娘母子不说这些了,还说南巡的事。金那边已经递了折子,南京、苏、杭、扬州的行宫都打整好了,那景致母后一去准会迷住了。汉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那是半点不假,真是此景只应天上有!都丹垩粉饰得一崭儿新……”他突然想起,为修行宫,内务府竟花去了五百万两银子,比当初造行宫用银子还多出一倍。不知多少龌龊官儿从中大捞一手……顿时大扫了兴头。因见太后面带微笑,惺忪着眼勉强在听,便道:“老佛爷……乏了,儿子侍候您回宫去吧……” 傅恒自承乾宫退出来,没有立即回府。径与刘统勋同至军机处商计款列条陈的事。皇帝交待的旨意多,刘统勋是个极认真的人,傅恒在这些事上也从不马虎。把乾隆随口指示的圣谕,一条一条分列归口,工部、户部、刑部、吏部、兵部、礼部当该承当的,都推敲了文字,写出征集条陈策论的方略和奖励办法,直到宫门下锁,一声递一声“小心灯火——下千两!”的吆呼声传起,傅恒才离开军机处。可远远回头看时,窗上仍然映着刘统勋一杯茶、一枝笔、一动不动地伏在案上的身影。 傅恒一肚子心事回到府邸,下轿时府里府外已是一片灯火辉耀。十几个道台知府在门政候见厅里正等得发急,听一声“老爷回府了”的高叫,都一窝蜂拥出来,噼里啪啦马蹄袖子打得一片响,乱哄哄都来请安。傅恒尽自烦躁,看了看,都是预先写信约过的,而且里头没有一个是自己门下奴才或门生,发不得脾气,遂强笑道:“叫诸位老兄久等了!原说今日放假,可以好生谈谈的,万岁爷召见议事,这早晚才得回来。今晚兄弟还有奉旨急办的事,不敢委屈老兄们久等。且请回步,明晚再来,实在得罪了。”又问:“用过晚饭了没有?”这些人哪敢说“没吃”,胡乱答应着都说“我们吃过了,请中堂自便……”打千儿辞了出去。傅恒虚送两步便踅回身来,一边向西花厅走,一边吩咐老王头:“叫你媳妇儿进去禀夫人,我回来了。今晚要在书房里熬夜,福康安福灵安福隆安做完夜课,不必过来请安。” “是,老爷!”老王头跟在后头答应着,又问“爷还没吃饭的吧?” “我在军机处大伙堂吃了一点,随便预备一点夜宵就成。” “是!老奴才这就交待大厨房……” 傅恒在月洞门口站住了脚,回头笑道:“这不用你来办,这是小七儿的差使。我书房里的小厮来福儿他们办也成——告诉家下人,不必跟着我熬夜。”老王头赔笑道:“老爷这话奴才可要驳回的了。太老爷在世,就是会客筵宴到四更,老爷在书房瞌睡得打盹儿钓鱼,何尝敢先睡了?主子不歇下,家里奴才更没有个自己就挺尸的理。依着奴才见识,三爷大爷二爷念书到亥正歇下,跟他们的丫头小子随着。其余外房奴才还是要随应侍候着……”傅恒生怕他再唠叨,见是话缝儿,失笑道:“成!这是道理,就依着你。”老王头才返身龙龙钟钟去了。傅恒自进书房,一封接一封给各省督抚、将军、提督写信。 信很容易写,只是复述乾隆的旨意,要求各人根据旨意和自己的差份向乾隆奏报吏情军情,提出建议条陈。但十八行省督抚就有二十多人,加上外任带兵将军,也有五六十封。来福儿在旁磨墨,磨了一砚又一砚,傅恒写了二十多封,已听见远处隐隐传来鸡鸣声,他突然觉得手困头昏,停下了手中的笔,从碟子里拈了一块点心,机械地在口中嚼着。来福儿道:“老爷,您实在该歇歇儿了。三爷(福康安)的字都是仿您的练出来的,也常代您缮折子写信。请三爷来,您就坐着说,他写。岂不省点精神气力?” “好吧……”傅恒站起身来,“叫人把他喊来。”说罢傅恒摇着发酸的右臂踱出书房,站在滴水檐下深深舒展了一下,吸一口微带寒意的空气,说声“好香”!顿时觉得心思爽明了许多,也不回屋里,就在书房前长满青苔的地下悠悠散步。 天气晴朗得一丝云也没有,黯得藏青色的天空显得格外寂寥空阔,疏密不等的星星那么遥远,在银河中和银河两岸拓展,绵延伸向无边的尽头,不时神秘地闪烁着。清亮得水洗过一样的月牙清晰得像剪纸,高高地悬在中天,周围还有一圈淡紫色的晕,若有若无地围拢着它。轻柔的月光朦朦胧胧洒落下来,所有的树木、女墙、女墙上爬满了的牵牛何首乌藤,还有半隐在柳树中的亭角,檐下的铁马都像模模糊糊涂了一层淡青色的霜,一动不动地浸在妩媚得柔纱似的月色中。一切都在似幽似明中无声地沐浴着,浓烈的石榴花香和各色清寒的花香阵阵袭来,涤洗得傅恒一腔浊气全无。 “老爷,您叫儿子?” 身后传来儿子福康安的声气。傅恒“嗯”了一声,半晌才回转身来。月光太淡了,影影绰绰只见他穿着浅色袍子,外套着巴图鲁背心,也看不清什么颜色,才十五六岁年纪,个头比傅恒还要略高一点,颀身玉立在月影里,既亭秀又毫不纤弱。这是傅恒的第三个儿子,他是正房太太棠儿的嫡子,极聪明,生得英气勃勃,令人一见忘俗,只是内里心性瞧着略嫌刚硬了些,待人接物却是徇徇儒雅。傅恒和棠儿都极爱他的。傅恒用柔和的目光凝视了他多时,已是端起了父亲身分,问道:“已经睡下了?” “回老爷,儿子亥末就回房去了,不敢违父亲的命。” “这早晚叫你,不犯困吧?” “不困!儿子的体气比哥哥弟弟们都结实。” 傅恒背着手回身走向书房,却不忙口授信件,从书架上信手抽出一本书,吩咐小厮:“再掌一枝烛来!”对跟进来的儿子说道:“这是《震川先生集》第十七卷。”随手翻开了,指定一篇《项脊轩志》说道:“大约一千字吧。背!”福康安原听是叫自己来写信,没有想到父亲会先出这么个题目,答声“是”,双手接过书来,蹙眉凝瞩移时,把书双手捧还给傅恒。傅恒早就听说福康安有过目不忘之才,没有料到竟敏捷如此。他轻咳一声掩饰过自己的悦色,把卷稳坐在安乐椅中盯着福康安不言语。福康安在父亲的凝视下多少有点不安,抿了抿嘴唇背诵道: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他几乎毫不间滞,琅琅背诵如珠走玉盘,俯仰之间神采照人。傅恒双手扶着椅背,兴奋得似乎要站起来,眼中放着欢喜的光,又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严父”,又安适矜持地坐稳了,端茶啜饮着听: ……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修修如盖矣。 “背的倒也罢了。”傅恒脸上毫无表情。“最后一句背错了,是‘亭亭如盖’。什么‘修修’?瞎杜撰!”福康安赔笑道:“阿玛教训的是!不过,我见父亲常用‘水亭居士’的号,儿子不敢不避讳。”傅恒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过目成诵算不得什么稀罕。听说你在谢家园子和几位阿哥世子爷会文,还坐了榜首?我告诉你,炫才露智就已经失了君子本性。三国里的张松,王安石的儿子王雩,千言万言过目不忘,还有雍正爷手里的刘墨林,不是年命不永,就是身罹奇祸,不该引以为戒的么?” 福康安眼皮动了动,想偷看父亲一眼,没敢。唐相李铋、明相张居正、本朝的高士奇、张廷玉年轻时都是一目十行随口背诵,并没有什么“奇祸”。特地叫背,背出来却又训斥,他真难服气。心里反驳着父亲,口中却道:“阿玛金玉良言,儿子铭记在心了!”“你不要把阿玛想得那么刻薄。”傅恒说道:“这篇文章不是归有光的上乘之作。里头有个教人随分乐道的意思,这就该嚼味一下,自己知道自己是‘陷阱之蛙’就少些张狂——去,桌子边坐着,我说,你写!”福康安忙一躬,稳稳重重坐了桌旁援笔濡墨,静听傅恒口授。 “用端楷写——”傅恒又交待一句,半躺在安乐椅上,用手抚着略微发烫的脑门,斟酌着说道:“嗯,元长吾兄,久违清雅,思念亟切……” 这是给尹继善的信,先转述了乾隆的话,要整饬财政吏治、维纲纪、敦教化,朝廷将有大举措,尹继善是砥柱名臣,当率为百官之先都恳恳切切说了,却迟疑着没有收煞。福康安只好悬腕执笔等着。傅恒又道: 另告兄,金川军事又复失利,皇上天威震怒,讷亲如不能自为取胜,恐有蹈庆复辙之忧。此事弟尚待金辉消息。不知金辉与江督金有亲戚否?前数日面圣,皇上微露欲调兄返江南之意,现军情有变,或连带人事有所更张,朝廷倚重处正多,亟当料理现任事务,以免临时举措不及。 他顿了一顿,凝视着蜡烛悠悠跳动的光苗,沉滞地又补几句: 广里(即广州)现有洋教堂三处,系特旨恩允来华贸易洋人礼拜之用;近闻颇有中国人为其煽惑入教者,即当查明置之于法,此事非细,当从防微杜渐处着心。切要。皇上特留意邪教动势,“一枝花”孽寇亦有乘天变传疫蠢动情事,原有南巡顺带处置之意,迁延未能成行。金于此不能切心实意办理,圣心有所不满也。 说完,见福康安也停住了笔,便要过信来,果见逼肖自己平日书法,似乎更工整些,遂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还有一封是给你阿桂叔叔的信。前面意思一样,言语你自己变通。皇上日前有调他军机处当差的意思,又虑他资格浅,现在求才不拘格,或有指望。还有云贵将军、甘肃巡抚、提督、福建水师提督……没有到的还有十几位,只转述旨意,温存问候就可。给金的信、河道总督的信另附我的话:运河新造桥梁,都要高出水面两丈以上,拆旧换新,也是一个章程,所有口气,都要留有余地。明白么?” “明白。”福康安忙应道,又问:“阿玛,桥为甚的要造那么高呢?费工费料,车马行人也不方便……” 傅恒站起身来,疲倦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忧郁,说道:“御驾总要南巡的,桥低了龙舟过不去,仍旧要拆的。你早已是侍卫了,慢慢的要学会虑事当差,一丁点的事虑不到,就要劳民伤财,上下不讨好。写吧,儿子。我累了,出去疏散疏散,回来还要一封一封都再看过,再交驿传发下去……”他平日对儿子们绝少假以辞色,从来都是一副冷面孔,动辄就是一顿呵斥,此刻累得装不出模样,温语絮絮,竟有点似棠儿平日口气。福康安心里一阵发热,几乎眼泪就要出来,凝瞩着父亲,用略带哽咽的声气说道:“阿玛放心,您的叮嘱儿子记……住了。今儿您歇息不成了,疏散疏散又该上朝去了。儿子给您烧好参汤送去。” “好,你好生做吧!”傅恒没有留心儿子情感的微妙变化,甚至也没有留心自己的心绪,深深打了个哈欠,跨出书房。几个长随一夜守护侍候,除了端茶送水,都目不交睫兀坐在廊下春凳上,不能打瞌睡也不敢闲嗑牙,只可一碗接一碗喝酽茶解困,吃尽了苦头。见傅恒出来,都是心头一松。“呼”地站起身来,齐声道:“老爷早安!”随即打下千儿去。傅恒看看天色,东方已经露出薄曦,满园竹树花木已渐渐显出苍翠本色,不禁失笑道:“这正是我平日起身时辰。你们守了一夜,也都乏透了。告诉小七子,放一天的假,各人赏二两银子——小七子呢?怎么一夜都不见他来?” 一个长随过来禀道:“老爷,我们王管家出了差错。他家老爷子昨晚叫他顶砖罚跪。这会子只怕还在东院大柳树底下跪着呢!”傅恒听了一怔,还要问时,远远见几个丫头挑着小玻璃灯逶迤过来,便知是棠儿来了,遂迎了过去。几个丫头见他过来,忙都蹲身福礼。傅恒笑着对棠儿道:“起得忒早的了,草上露水把裤脚都打湿了。康儿偶尔熬一夜,你就这么蛇蛇蝎蝎老婆子架势——他结实着呢!” 棠儿看了看自己裤脚。她是个十分讲究修饰的女人,上身穿着玉色大褂,玄色宁绸镶边,绣着金线梅花,蜜合色裤脚也是掐金挖云滚边儿,一双天足蹬着绣花冲呢鞋子。见丈夫打量自己,棠儿解了葱黄斗篷递给丫头,笑道:“你不说我还没觉得呢!这还不怨你?西轩子外头甬道上那么深的草,一根也不许铲!康儿我晓得不碍的。你一天连午觉睡不到三个时辰,打这么个通宵又立马要上朝,我倒有点放心不下。康儿呢?我进去瞧瞧……” “他还在替我忙,你不要搅他。”傅恒站在渐渐清亮的草地上,适意地呼吸着清晨拂晓清冽的空气,显得格外精神,他甩着双臂吩咐家人:“都散了罢,我和太太在园子里悠悠步儿。”说着便向海子边徐步走去。棠儿毕竟还到窗前窥了儿子一眼,这才蹚着露水到丈夫身边。 夫妻两个很久没有这样一处闲适地悠游散步了,海子沿岸大柳树垂丝如雨,远看蔚蔚蕴蕴黛色迷蒙,眼前细观是一片片新绿,油嫩得像淌下来的瀑布。他们在剪绒似的芳草地上漫步,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青蛙跳塘,偶尔几声“咕咚”,柳阴深处各色鸟儿啾啾喋喋的呼应,打破这黎明前清新的寂静。许久,棠儿才道:“昨儿进去,见着娘娘了么?” “唔。”傅恒恍惚间,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 “明儿是娘娘圣诞。栓保家的去江西,采办的窑器,还有些西洋货,都在朝阳门码头卸了船,我们庄子送来的活牲口,今儿也就到了,你该过过目的。” “唔?唔……”傅恒憬悟了一下,笑道:“我在听鸟叫呢!——看过礼单了。娘娘是我一母同胞姐姐,再不会计较礼厚礼薄的。” 棠儿走近了他,一边替他摘掉头发上一片柳叶,嗔道:“人家说话,你听鸟叫——变着法儿骂人!庄亲王、履亲王、怡亲王、果亲王几位福晋,还有几个宗亲贝子夫人这几天都来打听。我们的礼送得太简,叫人瞧寒碜不说,他们也比着往下减,怕娘娘委屈——总得比着贵妃他们高一截儿才好吧?”傅恒这才听明白了,摘下一片柳叶,嚼吮着那苦味,问道:“我们的礼一共值多少银子?”棠儿略一默谋,笑道:“也就三四千两吧。另有一樽钧窑大瓷观音,还没核价……” “不能超过三千两。”傅恒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你再裁度裁度,凡有的西洋货、金银器皿一概不进。最好贡进去的都是我们自己庄子里出的。你明白么?”棠儿被他斩钉截铁的口气弄得一愣,随即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唬我一跳!这都是正出正入的银子,又不是贼赃,值得这么正言厉色的?”傅恒也觉口气太硬,怔了一下,笑道:“皇上又要整饬吏治。谁这时候比阔,没准就撞到网里。自己姐姐,就是一文不送,她只有体恤周全我们的。忘了娴主儿生辰,高恒送一樽金佛进去?皇上见了,指头弹弹佛像,说‘人血人膏铸出来,也会有这样的声音?’吓得娴主儿赶紧转送了慈宁宫老佛爷那去。白填还进去,还落得心里惊怕,何苦呢?” 一席话说得棠儿暗自宾服,口中却不肯让人,见四周无人,用手指顶了傅恒额角一下,嗔笑道:“省得了,我的爷——不耽误你当名臣!”傅恒也笑。因问:“小七子犯了什么事,听说老王头叫他顶砖头跪了一夜!”棠儿道:“那是他们的家务。昨儿给几个哥儿分石榴,都放在书房里。老王头的小孙子——就是上个月爬毛桃树掉下来那个猴崽子——隔窗偷了一个,叫隆哥儿瞧见,甩了他一巴掌。那小子把少主子顶了个仰面朝天。刚好小七子赶来,打了儿子一顿,又给隆哥儿磕头赔罪。这事已经过去了,谁知老王头听说了,就罚儿子顶砖。算是他的家教呢!”说罢抿嘴儿笑,又道:“老王头比你家教还严呢!” “这怎么行?那孩子才六七岁,打过了还不饶老子!”傅恒心头一震,已是敛去了笑容,踅转身便走,一边对跟上来的棠儿道:“我们是皇上的奴才,他们是我们的奴才。张廷玉说过,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父兄;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仇寇——有分、有缘、有情、有理在里头。不要一味只是个干道理——我瞧瞧去!”棠儿也加快了脚步随上来。 王七儿的家在博府东下院,他们是傅家世仆,现又是全府管家,成家之后便分了小院子,独门独户立灶。傅恒赶到仪门口,老王头正指挥着长随家仆们摘灯熄烛洒扫甬道,见他二人一前一后过来,一齐丢下手中活计家什垂手而立。老王头便颤巍巍过来打千儿,说道:“请老爷太太安!” “你个老货!”傅恒笑道:“我说呢,一夜也不见小七子,原来竟跪了一夜规矩——带我到你院里去!”说罢便向北,又往东踅,走过一带葡萄架搭起的门洞,周匝牵牛花攀篱笆墙,便是老王头的院子了。傅恒一进院子便惊住了:只见小七子直挺挺跪在平素吃饭的石桌边,桌上放着个小碟子,还剩着些点心果子。小七子媳妇蹲在丈夫身边,用小匙喂丈夫喝水。那个惹祸的小毛猴子还有两个姐姐都可在十岁八岁间,一边一个站在小七子身边,用小手轻轻挡着父亲头上那块砖。看见爷爷带着家主主母进院,那小猴子“哇”地一声号啕大哭,爬跪到傅恒脚前,双手抱住他的腿,一边哭一边哀乞:“老爷,呜……我再不敢了,我长大了……爷爷听您的话,叫饶了阿爸吧……”他小小年纪,嘶声恸哭,傅恒心里一酸,泪水夺眶而出。棠儿也是心里猛地一沉,竟亲自上前搬掉了小七子头顶那块青砖。 “老爷太太恩典,饶了你,怎么连头也不磕?”老王头的声音也有些发哽,却仍旧脸色铁青,训斥儿子道:“就挺得拴驴橛子似的!”小七子双泪齐流,双手撑着,趴伏在地下碰了三下头——原来顶了一夜砖,脖子腰身都僵了,一时活泛不起来。“罢了吧,老王头。”棠儿说道:“杀人不过头落地。毛猴儿还是个吃屎娃娃,不懂事开导他几巴掌就是了,就忍得这么狠心!” 老王头长叹一声,已是老泪纵横,躬身说道:“这是主子的慈悲。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得自小叫他懂得名分规矩。老爷一夜一夜地熬,不是为了当个名臣?我们当奴才的,自然也要思量着当个‘名奴’不是?”傅恒还是头一回听见“名奴”这词,要笑,心里发热,又笑不出来。却听老王头又道:“我们老爷是总揽天下的宰相,管着文武百官,打过黑查山,又几次打山东响马,吓得贼人一听老爷的名儿就散窝儿,老爷是个文武双全的大英雄!当奴才的得给主子长脸……” “长得满精灵嘛!”傅恒没有理会老王头的长篇大论,俯下身摸着小猴子的总角小辫,问小七子:“几岁了?起了大名没有?”小七子控背躬身,脸上泪痕未尽,赔笑道:“已经掉狗牙,八岁了,每日拧绳搅劲没一刻安静,都叫他小猴子,没有官名。”傅恒端详着小猴子,笑道:“就叫——吉保吧!越是精灵,去掉撒野这一条,就越是好样的奴才,你爷爷侍候了老太爷又侍候我,你爹侍候我又侍候三个少爷,轮到你,是我儿子手里使唤的。好生做,将来有官做!”摸着头上鼓起的一个包,又问:“这是怎的了,是你爹打的,还是自己碰的了?” 小吉保用肮脏的小手摸着额角一块青斑,忽悠忽悠的眼睛盯着傅恒,讷讷说道:“这是爹夜个儿打的……还有这里——您摸的这个包是叫蜇驴蜂给蜇的……” “蜇驴蜂?” “真的!我去那边花圃子里捉蝴蝶,叫什么蜇了一下,好疼好疼的……姐姐说那是叫蜇驴蜂给蜇着了!” 傅恒仔细一想,不禁哈哈大笑:“蜇驴蜂!真起得好名字……你姐姐风趣!”众人听了都不禁失笑,棠儿更笑得弯倒了腰,连老王头也不禁莞尔。傅恒拍拍小吉保的头,站起身来兀自笑容未敛,说道:“好小子,伶俐!往后就在你三个爷的书房里磨墨捧砚,给你一份月例!日后长大,好给你小主子卖命!”又对棠儿道:“赏他点紫金活络丹,拔拔毒,就消肿了。”说着就掏出怀表来看。 棠儿知道他要上朝,回头瞥见福康安捧着一叠子书信站在院外甬道上等候,因吩咐道:“小七子今儿歇一天吧。老王叫他们备轿。吉保就跟你们三爷,呆会叫他过去磕头——他着实还小,不要拘管他,要容得他出错儿——老王听着了?” “是……” “去吧!” 这边傅恒便出府上轿。迤逦打道径至西华门外,照例在大石狮子旁落轿,哈腰下来。此时天方平明,西华门外散散落落东一群西一伙,都是外任官等着进见。有论属相攀同年的、有叙乡情的,各聚一处说话。看见傅恒下轿,大多不敢近前厮见。傅恒因见昨晚到自己府的十几个官员也遥遥站着,眼巴巴瞧自己,只微笑着向他们点点头,正要递牌子进门,见刘统勋脚步蹒跚走在前面,后头跟着十数人,却都是各部院的尚书侍郎,还有军机大章京纪昀也摇摇摆摆跟在里头。傅恒便跨了几步,一手拉刘统勋,一手拉纪昀,说道:“辛苦!昨晚在军机处会议的?也是一夜没睡吧!” “我哪敢夜里召人进大内。”刘统勋笑道:“皇上昨晚也在军机处听政听到半夜,后来又独见纪晓岚,说到四更天才回去。”傅恒笑视纪昀,说道:“久违,恭喜了!” 纪昀噗的一声笑了,说道:“我何喜之有呢?再说,三天前我还登门聒噪,怎么能叫‘久违’?”傅恒笑道:“你补文华殿大学士,授礼部尚书的票拟都出来了,这不是喜?一日三秋,三日就是九秋,还算不上‘久违’?” 三人不禁都笑了,只是在这禁苑门口,不能肆声儿,都颇为节制。刘统勋因见儿子刘墉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袍褂,恭敬地站在远处注目这边,说声“我先走一步”便下阶而去。纪昀笑道:“刘墉如要单独引见,延清要交待儿子几句。他一肚子纲常,毕竟也有舔犊之情啊!” “你进位大学士,毕竟可喜。”傅恒笑着小声道:“听说他们闹着要吃你喜酒,你可仔细,不要叼登招风,小心着御史!阿桂他们要调回来,晚些日子我弄一席,几个知己朋友小酌一番,比那个虚热闹强。”纪昀笑道:“多承中堂关照。客我还是要请,不过不敢请六爷,这些日子给皇上抄诗写字,挣了主子些赏钱,不妨的,六爷您瞧着,管教那干子臭御史弄不住我。”傅恒素知他机警,说道:“用自己的钱请客,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不过白嘱咐一句。” 纪昀道:“时辰到了,您请驾吧。我回去吃点饭,就又进来了。”说罢自去了。 第六回争名争利老相搁车忧时忧事傅恒划筹 傅恒一进军机处,当值太监立即抱来尺来厚一摞奏折,又搬过四五个密折匣子。还有十几封密缄了的信。傅恒一边命“冲酽酽的茶来,越酽越好!”一边忙着先看密折匣子,又看奏折目录,都没有金辉、李侍尧和勒敏的。倒是有尹继善和金各人一个黄封密折奏事匣子,便另放了一边。接着倒手儿拣看那些信。忽然眼睛一亮,他看见了勒敏的信,接着又是金辉的,隔了两封,“侍尧谨拜傅中堂亲拆”的信也赫然在目。俱都是火漆加印的密函。他小心地用剪子剪开金辉的信,刚抽出来,军机处章京叙伦进来,说道:“六爷,刘墉,还有十几个分发外任的县令已经进来。请示在哪里等候引见——钱度也进来了,说为修圆明园拨银子的事,昨儿进来见延清中堂,没有谈成,也要请六爷裁度。” “告诉钱度在隔壁等着,我看几封信再见。其余引见的人在乾清门外天街上等。待纪昀进来带他们面圣。”傅恒从容不迫地展着信纸,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没听延清公跟我说起钱度。既进来了,又为什么没谈成呢?” 叙伦笑笑,坐了自己桌前拣看奏章,回答道:“我也不大清爽。听太监们说延清待他很冷淡,只说事忙,叫他见六爷说话。” “延清不赞同修园子,他就那么个冷人儿。”傅恒说着,便看金辉的信。叙伦也不再言语,低首伏案,阅看奏章写节略单子。 金辉的信写得驳杂,要紧处又十分含糊,前面大段大段写的川东春旱,怎样从湖广调拨粮食饲料稻种,堵水灌田。又说一件宗族械斗伤死人命案,臬司审断不明,请傅恒暂时不要把刑部谳定判决上奏。连篇累牍看得令人头晕目眩。傅恒索性走马观花,专门找有关金川军事的消息。直到信末,金辉才说到这事。 金川战局不明。刷经寺仍由莎罗奔据守。讷中堂张广泗另由刷经寺北辟一粮道,我军粮食尚无匮乏,唯菜蔬因迂道输送,闻民工回报,至松岗则十九糜烂矣。讷相屡屡致信,谓宜调川军绿营攻略刷经寺。然所有驻防川军系兵部节制,卑职无权指挥,且不奉旨亦不敢兴动本省驻军。据讷相函,下寨重镇尚在我手,是可望之局。目前僵持胶着,莎罗奔难以久持。卑职唯当谨守职分,按例输粮,且于军务生疏,不敢妄议。但觉莎罗奔亦实非易与之敌耳。容后再报。 “纯粹扯淡,在这里观望风色!”傅恒恨恨一把将信推了出去,又看勒敏的。勒敏的信很短,但却毫无遮饰: 我大军营内情势不得了然。几次欲赴松岗,中道俱为藏兵围堵而回。然屡次兴问金抚,辄云大胜之下或有小败。因无兵丁自松岗来,难以探听实情。焦虑愤忧无由可述。职甚疑我军已无再战之力,且有与莎氏暗成谅解之情。然无证据,谨禀以闻。 看着这信,傅恒便情知大事不妙,急拆李侍尧信,守门太监进来说道:“大同知府郝永贵——” 傅恒一肚皮焦火,砰地一拍案,厉声道:“什么好永贵歹永贵?出去!”舒了一口粗气,看李侍尧的信,更是惊人: 傅相密勿:兆惠海兰察夜奔我行在,言我军于下寨、松岗、刷经寺三处败溃,仅存兵力三分之一,唯事日望金辉相救,言及我军惨败之状,兆海二人痛哭失声,闻之令人毛骨悚然,凄惶不可卒闻。据二人称,讷亲欲讳败诿过,竟尔丧心病狂,密谋杀人灭口搪塞责任,故设计逃脱,是又一庆复阿桂再现矣。此事则太过不近情理,卑职未敢深信,彼二人即欲赴阙叩阍陈情,因彼均系在职武弁,非卑职所能节制,已借付川资令其自便,今接讷亲将令,查拿兆惠海兰察,卑职亦自知堕不测之中,亦甚忐忑。圣上原有旨令卑职取道金川赴铜政行在,今实处进退维谷之境,思之惶惶无以宁处。中堂,我之提携恩师也,不敢不据实陈告,俟另有信息,即当星驰再报。李侍尧叩。 三封参照着看完,傅恒心里已是雪亮。勒敏是个谨慎人,金辉和讷亲缘千丝万缕,李侍尧是自己一手栽培提拔起来的。各人利害不同,说话分寸也就有异,都用书信,也就是留有进退余地。但无论如何,金川败得比自己想的还要惨重,似乎没有疑义。傅恒整理着信件,吩咐太监:“把密折匣子递进去——告诉王耻,我要立即请见万岁爷!”说罢拂身下炕,对叙伦道:“金川的讷亲吃了败仗。留意陕甘川云贵的折子,凡涉金川军务的,一律原件奏进,不写节略。” “又败了!”叙伦手一哆嗦,停住了笔,张大了口盯傅恒时,傅恒已经甩帘出去。一出门,却见那位大同知府郝永贵站在大金缸前,显见仍在等着自己。傅恒此时心情,恨不得劈脸掴他一掌,但他已多年相臣,养得心中一片和气城府,竟上前拍拍郝永贵肩头,笑道:“我知道老兄急,我这里有更急的事——你不就是想个道台当么?这得要吏部荐上来。没有‘卓异’考语,我不便直接插手。大同是茶马交易之地,你在——中秋节吧,中秋节前给我征一千匹军马,我就保你升官。”郝永贵已听说傅恒生气,在外边等着挨训,听这话真有点受宠若惊,忙不迭打躬哈腰,说道:“谢六爷栽培提携!学生一定给您征齐,再另选二十匹好的给六爷……” 傅恒待他话音一落,点点头便走了。路过军机处耳房,钱度已迎了出来,笑道:“六爷要进去?修园子的款项,六部里攻我攻得厉害,史贻直躺在病床上还参了一本,说我是个阿谀奉君的小人——”他没说完傅恒便打断了他,勉强笑道:“现在可没功夫说园子的事。你不要走,就在这等着,我下来还有话说,也不定叫你也进去的。”因见王耻一路小跑过来,叫着:“皇上叫傅恒进去!”傅恒忙应一声“是!”拔脚便去了。 其时刚过端午,连着多日响晴无雨,辰牌时分,地下已晒得焦热滚烫。傅恒进养心殿大院,已汗湿了内衣。报名跨进殿里,更觉闷热难当,就在东暖阁外叩头请安了,才见张廷玉正坐在炕边椅上和乾隆说话。旁边小杌子上还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广额瘦颊身材清癯,却穿着一身灰府绸袍子,外头套着件黑缎子马褂。傅恒心想,这里怎么还会跑出个缙绅来?诧异间乾隆已经说话:“傅恒来了,起来,起来坐到卢焯旁边。” “是!谢主子赏坐。” 傅恒磕头起身,哈腰到木杌子旁,果然见是卢焯。二人过去是极熟稔的朋友,卢焯因贪贿收受三万银子,已经被刘统勋送到法场,却因富察皇后撞乾清宫请赦免死军流。傅恒略一转念,便知是特赦回来要起用他治水的,却不料几年乌里雅苏台军流生涯,竟把个生龙活虎般的卢焯折腾得如此憔悴,但此时却不能交谈。二人只一目光交会点头致意,傅恒便坐了下去,心里盘算着如何回乾隆的话。却听乾隆对张廷玉道: “朕这些日子忙,没有多见面。不要一见面就说扫兴话。衡臣老相,你是三朝元老,先帝爷遗命你配享太庙。从祀元臣,还要归田终老?” 张廷玉已经七十四岁的人了,气色精神却都还好。只是体格峭瘦,牙齿也有点跑风,言语却甚敏捷流利,在太师椅上听乾隆说话,满脸核桃壳似的皱纹都一动不动,一双雪白的寿眉压得低低的,看不出什么眼神,听完乾隆说话,在椅中一欠身说道:“老臣现在还兼管着吏部差使,但精神实在已经不济了。七十悬车,古今通义。宋代明代配享太庙的老臣,也有乞休得请的。可以援例办理。” “你是顾问大臣嘛。”乾隆穿着全挂子朝服,热得顺颊汗流,旁边就放着扇子,却不肯拿起来扇一扇,盘膝端坐如对大宾,说道:“不是这样说。《易》经云‘见几而作’,人和人异时异地,各有不同缘分。如果七十必定‘悬车’,为什么还有‘八十权朝’的典章。武侯‘鞠躬尽瘁’又怎么说?” 傅恒至此已经明白二人对话的内容。张廷玉急于退休,固然有“全身终荣”的意思,但他的儿子们都是奉旨专门照料他的。他不退,儿子们就别指望升官。乾隆不许他退,却是因有清以来宰相荣终于位的还不曾有过。他要作礼尊体念勋臣的圣主,二人心思是不同的。话既说到这分上,张廷玉早该谢恩退下去了,可他仍纹丝不动,如一块僵石。傅恒不禁暗自叹息:“衡臣已老得冥顽了……”果然张廷玉又接口道:“诸葛亮受任于乱世。臣是优游太平盛世,不可同日而语。” 乾隆满心急着许多公务,偏生这老头子来夹缠不清,耐着性子咽口唾液,盯视张廷玉良久,冷冷说道:“衡臣老相说的又不对了。既然以身许国,任天下之重,不能以老迈艰巨自诿。更不能以天下承平自逸。”他的口气一转,变得异常诚挚温馨:“皇祖皇考是怎样待你的?朕也从不拿你当奴才。管着吏部,其实吏部大小事都不让他们烦你。只挂个名儿,朕也只是遇到难决的大事才顾问一下。你也要多替朕想想,可不可以负了这片成全苦心?朕不忍你退,你就不要退了!”见张廷玉还要说话,乾隆挪身下炕,抚着张廷玉肩头说道:“不要再辩了,好么?朕要你做个荣始荣终的楷模,给现在出力的臣子奴才们立个榜样。且回去,安心养息。朕今日写诗赐你!” 做好做歹哄弄着,张廷玉总算离座谢恩。由两个太监搀扶着,颤巍巍辞出殿去。乾隆望着他的背影,长长透了一口气,回头自失地笑道:“做人难,做完人难于上青天。谁能体念朕这片心呢!——你们的事听着必定更烦心——朕先打发张衡臣几首诗……”说着,却见纪昀和刘统勋进来,因笑道:“你们来得正好。免礼,纪昀,就在设笔砚的那张几边坐下,朕作诗,你记下来斟酌。” “主子爷这么好的雅兴!”纪昀到底还是叩了头,坐了靠隔栅子旁的几旁,援笔在手。傅恒和卢焯也目不转睛地端坐静待。乾隆却不急着吟,双手抖了抖汗湿了的领口,对守在暖阁旁的卜仁说道:“张廷玉已经退出去了。给朕拧一把凉毛巾来,还有他们三个——这殿里都热得蒸笼一样了。”因取过炕案上的扇子,轻轻摇着悠悠踱步。 三个人这才知道,这热天儿乾隆衣冠整齐盘膝危坐,汗湿重衣却不肯用扇子,原为的是端肃尊重这位三朝元老!他们用浸凉如冰的湿毛巾揩着手,觉得丝丝清爽阵阵入心,都不敢放肆擦脸,略一揩拭便放下了,仍旧注目乾隆。乾隆沉吟着伸出三个指头,说:“赐衡臣诗三章。”因曼声咏道: 际会当盛世,俯仰念君恩。 谨慎调元元,精白理阳阴。 这是第一首了,纪昀忙走笔疾书。乾隆又吟: 焚膏继晷时,殚精竭方寸。 湘竹亮清节,焦桐舒琴韵。 “这是第二首。”乾隆一笑说道,又诵第三首: 嘉尔事三朝,台辅四十春。 股肱莫言老,期颐慰朕心。 他话音落,纪昀已经住笔,用口吹了吹,双手捧给乾隆。乾隆审视一遍,在炕桌上平摊了,索过笔,在敬空纸边写了一行字: 乾隆亲制谨赐张勤宣三等伯 押了“圆明居士”随身小玺,满意地说道:“很好。叫王耻这会子就送过去——你们觉得怎样?” 三个人都是聆听的,尽自乾隆诵得铿锵劲节声如金石,细忖韵味,无论如何都是下乘之作,哪里说得上好?但皇帝自说“很好”,只好随声附和。刘统勋道:“臣不会作诗,但听人念的多了。汉乐府十九首所谓‘徘徊蹊路侧,悢悢不能辞’,觉得皇上的诗似乎还要强些。”纪昀笑道:“皇上的诗清雅堂正,如对佳肴美酒,韵正味醇,情深词茂,琅琅似精金美玉。纪昀几时能学到皇上一成,也就不枉了做一场翰林文士了!”傅恒生怕纪昀将好话说完了,忙也接口称颂:“不但清雅,而且是典雅堂皇,正气磅礴之中又寓着春风拂心。奴才偶尔也涂鸦几首,比起来就觉得轻浮佻脱……” 他们都是一肚子腹非,可这念头既不敢想更不能说,七嘴八舌挖空心思捧场,把乾隆的诗说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好似李白再世杜甫重生。乾隆尽知这是奉迎,素来却也为自己的诗自雄,因笑道:“大家说得言过其实了。朕自己心中有数。歌诗合为事而作,朕万几宸翰勤政之余写一写,聊为自娱而已。傅恒——现在说正经差使——纪昀也坐过这边,虽和你的差使干系不大,从根子上说也没有两样。” 纪昀原在隔栅子旁侍立,忙答应一声“是”,坐了傅恒下首。乾隆升炕盘膝坐下,神情已变得肃穆庄重,叹息一声说道,“说到政务,就没有那么松快了。朕昨晚一夜也不曾好睡。想来想去,金川之战怕是败得比朕想的还要惨……”说到这里,他顿住了,端茶啜了一口,像噙着一口苦药,皱眉说道:“娄山关总兵有密折,他拿住了几十个抢劫粮库的贼,一问,都是金川被打散的败兵……没想到莎罗奔一个小小土司竟如此难弄!——傅恒,你心里要有个数。预备去金川掌管军务。朕原想让阿桂去的,前头已经派了庆复、讷亲,阿桂资望相差太远,怕镇不住。调来军机处行走,且为朕参谋咨询吧!” “皇上圣明!”傅恒不知怎的,忽然心头一阵伤感,在杌子上一躬身说道:“奴才没有接到奏报王师败绩的正式折子,但金辉、勒敏和李侍尧都来了信。说法不一,败得很惨似乎无疑。奴才已经屡次请旨出征金川,反复思虑,君父有忧臣子不解,即非忠臣;只要主上下旨,奴才立刻前赴杀敌,现在奴才是枕戈待命——奴才不想立军令状,主子给奴才调兵之权,调岳钟麒为副,一年为期,送一颗人头回北京,不是莎罗奔的,便是奴才项上这颗!”他说着,抖着手从袖中抽出那三封信,躬着身子双手呈上,声音中哽咽不能自控。“奴才读这些信,心中真是悲苦难言。讷亲欺君的事如若坐实,是社稷之耻、君父之辱,奴才是他朋友,也觉羞颜难当!” 他语言颤抖、容色惨淡,竟是如泣如诉,饶是刘统勋心如铁石,纪昀乐天诙谐,也都听得心中起栗,又不知信中都写了些什么,都睁大了眼,痴呆地看着乾隆。 大约因为有预感,心里有准备,乾隆的神态比昨日镇静得多,只是面色有点苍白。看信却是看得十分认真,也是将三封信并排摊开,参照比较着读。三个人在旁正襟危坐,却不敢看他,都把目光凝瞩在御座后边的条幅字画上。偌大养心殿,静得只能听见殿角自鸣钟沙沙的走动声。傅恒觉得自己的心缩得紧紧的,连气也透不出来,偷瞟一眼乾隆,却见乾隆皱眉沉思,不像是雷霆大怒即将发作的模样,遂悄悄换了一口气,却见王耻步履橐橐回来缴旨,抑着公鸭嗓子躬身说道:“主子,赐张廷玉的诗已经送去。张廷玉的二儿子张若澄随奴才进来谢恩。还有派去奉天的军机大臣汪由敦也奉旨回来了,递牌子请见呢!” “不见!” 乾隆脱口说道。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失望、沮丧和愤怒,几乎同时就改变了主意,咬着牙强笑道:“汪由敦才上任不久,他是军机大臣,该进来一处议议的——叫张若澄也一并进来吧。”他把信折叠起,想了想,提起朱笔在上面一封批一行小字“以下三封函已经御览,仍交傅恒存”递给傅恒,说道:“本来经朕看过要缴皇史宬的。且存你那里吧,可以参酌军务……”因见汪由敦和张若澄进来便不言声,待二人行过礼,问道:“由敦,一路辛苦了,身子骨儿还挺得来?” “臣犬马之躯,何敢当圣躬垂问。”汪由敦忙笑道,“奉天将军康克己、提督张勇,还有驻奉天的简亲王喇拨、果亲王诚诺、东亲王永信、睿亲王都罗送臣到十里亭。托臣代为请安,另送方物贡献求臣代转——这是他们的请安折子和贡单,请皇上过目。”说着,将一沓黄绫封面的折本捧递上去。 乾隆“嗯”了一声,抚了抚那些折本,说道:“故宫修缮差使办得好,皇陵培土植树,周围的护墙也都起来了,康克己和张勇前几日都有折子进来,着实夸奖你勤谨廉重,耐烦不畏苦,他们底下私嘱你的,还有什么话说?”汪由敦道:“几位王爷只是仰谢天恩,没有别的话。张勇私下里跟臣说,东北没有野战。罗刹国在外兴安岭偷猎偷人参,康克己派了一营兵就赶走了他们。他心里有点发急,说两代父子受恩,厮杀汉不打仗,没法图报。叫臣看金川战事用不用着他,得便儿跟皇上撞撞木钟。”乾隆问道:“张勇是张玉祥的小儿子吧?” “回皇上,他排行第四,下面还有个弟弟。” “张玉祥怎么样?还能走动不能?” “他已经快九十岁了,还能骑马,就是口碎,一说就是一两个时辰,插话都插不上。夸他的马、夸自己的身子骨儿,骂儿子们不中用……” 傅恒是见过这位功高勋重的老将军的,想着他须发雪白,指手画脚咄咄而言的样子,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忙又敛了。却听乾隆说道:“盛京是我朝龙兴之地,又近罗刹国。朕历来十分留意的,最怕中原奢靡风气染了那里。看来尚武精进的志气还是没有磨倒。想撞木钟出战的将军,中原连一个也没有——你是专管盛京营务军事的军机大臣,写信告诉张勇,叫他着意练兵,国家有的是用他的地方。你坐下——若澄,你是代父进来谢恩的?” “是!” 张若澄不防话题陡然转到自己这边。略一怔,忙叩头道:“皇上赐诗嘉慰老臣。张廷玉率阖府老小望阙叩谢隆恩,遣不肖代父给万岁爷叩头。” “他精神还好吗?回去进餐了没有?” “家父见过主子,精神颇好,午饭比平日还略多吃了点。和子弟辈说,主上优渥隆眷之恩,都靠着儿孙辈努力报效了!”张若澄说完,又复连连叩头。乾隆漫不经心地听着,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画着什么字,不冷不热说道:“张廷玉和张玉祥一样,都是圣祖爷手里使出来的。廷玉没有野战功劳,能封到伯爵,很不容易的。当初世宗爷封他,朕还小,在旁边学习听政。隆科多说文臣封爵无例可循,世宗爷挡了回去,说:‘张良也没有野战功劳。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张廷玉公忠勤能,佐朕敦文教化,功劳不可泯没。’这话至今言犹在耳呐——你且跪安吧,好好侍奉他,叫他也好生自珍保重……” 张若澄退出去了。几个臣子都还在咀嚼乾隆这番话,一句一句地听,都是温馨和熙的抚慰,但串连到一处,都觉得其意深不可测。他们都是千选万挑出来的人中英杰,天分极高城府又都格外深。品味着这种冷峻的警告,都打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只汪由敦不知前后首尾,又耐不住岑寂,在杌子上躬身笑道:“张廷玉真是有福,际会圣主盛朝协理政务几十年,善始荣终。臣在奉天就见到重申张廷玉配享太庙的谕旨,心里感奋得不得了。臣是个武将出身,得蒙拔擢跟了圣明主子,也要努力有为——”说到这里,突然觉得傅恒暗地拉了一下自己衣角,他也是机警过人的人,略一顿,已是改了口气,“也要作一个张玉祥、张廷玉这样的臣子!”纪昀、刘统勋先听着,都暗自为汪由敦担心,听他突然夹进去一个“张玉祥”,驴唇不对马嘴地收住,都觉意外。看看乾隆,并没有不豫之色,才都略觉放心。 “傅恒,你拉汪由敦做什么?”乾隆早已一眼看见,一哂说道:“朕心里再烦恼,也还是清明在躬,汪由敦不知前情,率性说话,朕再不至于怪罪他的。” 傅恒万没想到这点小手脚也被看穿,又臊又怕,涨得满脸通红,忙起身谢罪道:“皇上洞鉴万里,奴才的小心思难逃圣明烛照……”汪由敦兀自不明白“不知前情”意指云何,急速转着念头用目光询问刘统勋。刘统勋和纪昀却都咬着牙,漠然注视地下清亮如镜的金砖。 “朕是何等之累!”乾隆长舒了一口气,目光望着殿顶的藻井,好像寻找着什么,又孩子似的无可奈何地垂下了头,“你们不论职分大小,或管一部,或理一事,甚或总揽全局,也还是个‘赞襄’。天下事,无论官绅士农工商,山川河流地土,大担子还是压在朕一人身上。昨日祭天坛,祭文起首就是‘总理河山臣弘历’,朕听礼部官员朗诵,觉得竟无一字虚设!”他呷了一口茶,俯仰一动,平抑着心中如潮的思绪,又道:“承平是好事,承平日久,人心懈怠,百姓富了还想富,穷的巴望富,官员的心不在官差上,都扑到了银子上,这里的烦难几人能知几人能晓?文官爱钱,武官怕死,都爱钱都怕死,有了钱还要刮,刮百姓刮朝廷,人心都被钱蚀透了,俊才变成庸才,庸才变成蠢才,变成猪狗!昨天的话,想起来字字惊心……” 他盘膝坐得太久,欠动一下身子,自失地一哂,说道:“上下瞻对,金川两征,花银子一千多万,折三四员上将,还杀一个宰相,再派一个首辅,居然照例再来一遍!花在黄河漕运上的钱比圣祖爷高出两倍,仍旧泛滥、淤塞,还有奇的,安徽芜湖道吴文堂,藩库里领了赈灾救命的银子,先放高利贷,居然先收利息,只拿着利息去放赈!德州还有个县令皮忠君,这么好的姓名,从盐茶道衙门借银子与人合伙贩瓷器,运河里翻船赔了,又从山东藩库借出银子,放高利贷,也用利息还国家亏空。军政、民政、财政这么拆烂污,做臣子的不替君父分忧,一趟一趟登殿奏本,算计着要身后配享太庙,答应了还不饶,还要朕写字据为证颁发天下!真不知道张廷玉怎么想的。朕若不愿他进太庙,就是进去了,朕难道撤不出他来?!”他不屑地一笑,对纪昀道:“晓岚,你草拟给张廷玉的旨意!” 四个人早已听得惊心动魄,背若芒刺坐不安席。纪昀答应一声“是!”忙趋身到案前,提笔,手兀自微微颤抖。 “这样写——”乾隆脸上毫无表情,声音枯燥得像干透了的劈柴。“昨日面朕,观尔身体尚属健泰,精神亦复矍铄,虽以一己私名哓哓于君父之前,尚有可原之情。朕体念老臣,款存体面,既许配享之典,且赐诗以纪此盛。而乃不知感激朕优渥隆眷爱养元臣之恩,惜咫尺之遥,不肯亲躬来谢,侮慢蔑君至于此极!朕能予之,卿独思之,朕不能夺之耶?——派……王礼去给他宣旨!” 傅恒、刘统勋、汪由敦听着这道旨意,都如平空一声焦雷,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张廷玉弱冠入幄参赞机枢五十年,为相四十年,忧谗畏讥勤慎小心,公忠廉正朝野皆知。从来皇帝诏书,臣下口碑都是褒扬奖赞,待垂老之年,为争“配享太庙”这个身后名分,一个筋斗竟折到这个分上。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身历其境才品出味道。在死一般的岑寂中,汪由敦衣裳一阵窸窣,离座伏身叩头,说道:“臣请万岁收回成命!” “嗯?” “请皇上为张廷玉稍存体面。” “他不为朕留体面,且是他自己不给自己留体面。” 傅恒和刘统勋再也坐不住了,一齐离座连连磕头。刘统勋道:“总其张廷玉一生,大节尚好,且是圣祖、世宗到今上三世首辅。如今年老昏聩,心智紊乱,求名慢君有罪,求皇上如天之仁,念其微劳,召见诘责令其知改。这道诏谕一下,恐伤先帝知人之明。”傅恒自幼就在张府往来,更有一份亲情,泥首叩地已是淌出泪来,期期艾艾说道:“刘统勋汪由敦说的,奴才也有同感。皇上有包容四海之量,不必计较张廷玉这点区区私意……” 乾隆任他三人涕泣请命,仍旧端坐默然。他心里也隐隐作疼,一样的元老,一样的年迈,张玉祥怎么就没这丑态?朝廷这么多繁缛政务,他为相几十年,且是在职职官,不肯出一言分忧,一味缠着归田养老,归田养老又要配享太庙,不是倚老卖老是甚么? “皇上……”纪昀听他们说话,知道都没说到乾隆心思上,打着主意上前,将旨稿呈给乾隆,提着袍角从容跪下,叩头说道:“容臣奏言。记得那年臣扈从圣驾秋狝木兰,当时张廷玉已屡次请旨归养。臣曾问圣上何以不许。圣上当时叹息,说我朝自顺治爷起,宰相首辅荣终令名的没有。皇上要为千古完人,为后世子孙树立风标。有一张廷玉体面事小,全皇上这一愿心那就关乎大体,他老了,老变小,有点阴微见识,皇上包容了他,既慰了百官的心,也更显了皇上的吞吐之志。臣以为皇上今日是政务丛繁、心绪烦乱,这道旨意且不发,皇上明日仍旧要发,再行传旨如何?” 他如簧之舌娓娓而言,处处都替乾隆自己打算,又显着堂皇正大。乾隆听着听着,脸上颜色已经霁和,将旨稿拈起看了看,苦笑着揉成一团,说道:“大家都说可恕,朕也不为已甚。张廷玉,唉……朕自幼就敬重他的,他也真有人所不及的长处,怎么老了老了,一变性儿就这模样儿呢?”他挪身下炕,要水来漱了漱口,又吩咐“再取些冰来,太热了”,一边踱着步子轻轻挥扇,众人知道关口已过,都暗自透了一口气。 “军务上的事不能再等了。”乾隆命他们重新归座,悠着步子说道:“傅恒和兵部户部的郎官会议一下。照着李侍尧信件上说的军情,重新部署安排,奏朕知道后再实施。朕已经想透了,最坏无非败得片甲不归而已。就算朝廷在那里练把式失手。细务不能议,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这是傅恒呕心沥血反复思量了不知多少遍的事,早已胸有成竹,从粮饷草料、车马辎重,到大帅营设置,各路兵马调动号令传递,预备增援行伍人力位置,还有对莎罗奔实力估计,莎罗奔的心态和应付朝廷再征的几种办法都有详明估量,足说了有半个时辰。纪昀等人听他如此精细打算,都暗自钦服,惋惜讷亲毫无成算。乾隆听得不时频频点头,心里转念:原来若派傅恒去,何至有如此惨败?想着,傅恒已说到煞尾。“皇上说练兵,最是圣明。金川敌军不同于‘一枝花’,莎罗奔只是想争一个土司位置,没有政治大图谋,而且地处一隅,胜败都不关乎全局。他们全族也就七八万,反复征讨厮杀,还能有多少?杀人一万,自损三千,他自己也知道终归打不赢,所以始终留着讲和余地。讷亲现在能守在金川,依赖的并不是自己还能打,而是皇上如天威福!” 他说到这里,看了乾隆一眼,从乾隆的目光中得到鼓励,一顿首又道:“一是粮食,二是避瘴药物,三是扎稳军盘,十几万大军齐头并进,不要分散兵力。金川就像三块石头中的鸡蛋,顷刻破碎瓦解!——即使不战,卡断了粮、酥油、糌粑、盐,还有药物,一年之内,莎罗奔就没有再战之兵!”他眼中闪着狠毒的光,咬着牙道:“练兵也不能一败再败,讷亲庆复丧师辱国,这个耻不能不雪。一是一定要犁庭扫穴,彻底打赢,二是莎罗奔面缚投诚,听圣主发落,三是打完仗后设流官政府治理,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很好!”乾隆被他说得怦然心动,目光熠熠闪烁,“朕多日郁郁,被这席话洗去不少。”他走近了傅恒,又道:“你预备着出兵放马,朕给你预备一个侯爵位置!”他长吁了一口气,仿佛要吐尽胸中郁郁闷气,缓沉了口气,“延清和汪由敦召集都察院和户部会议,清查各省藩库亏空。还有海关、盐政、茶马政,凡过手钱粮的,都要清理。但要内紧外松,不要让人觉得改了‘以宽为政’的大宗旨。查到三千两以上的贪官,一定要正法一批,‘宽’也有边有岸,过了限反而要严,手硬一点!” “是!” “朕已委卢焯为河道总督。”乾隆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延清会议完,和卢焯一道去清河,查一查历年治河银子去向和使用情形。也和清理吏治一例处置。还有几处灾民聚集地,延清也要去看看粮药赈济情形。你儿子刘墉,叫他去德州、芜湖,专门查办皮忠君、吴文堂两案。朕要看看他的风骨才力。军政、民政、法司、财政要打理整饬一遍!” 四个人听得心头扑扑直跳,激动得涨红了脸,一齐叩头道:“臣凛遵圣命!”纪昀改不掉的诙谐,撑手仰面笑问:“主子,还有文政呢!” “修四库全书,文政更要紧。”乾隆咬牙笑着,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话说道,“一网打尽天下英雄,是朕给你的专差。这件事回头召你细论。” “是!” “跪安罢!” “喳!” 第七回龙马精神勤政多情盛年勋贵闻鸡欲舞 乾隆当晚回养心殿,已是酉正时牌。从卯初起身办事,整整折腾了七个半时辰,除了奏牍公务,接见外官,会议政务,中间还夹缠了为张廷玉争配享生气。当时在场提着精神,还不觉得怎样,这时候静下来,却又心中起潮,万绪纷乱。一时心里想讷亲的事,一时又想黄淮漕运,又念及尹继善,不知接到自己的朱批谕旨没有,转思阿桂也该到京了吧?想到张廷玉轻慢,喋喋不休述说圣祖先帝对他的恩宠,那副以元臣自居的模样,真是面目可憎;忽而又想德州的案子“盐政衙门就在那里,会不会和高恒有瓜葛舞弊的事”,忽而又思及傅恒等人的庭对,由傅恒又想起棠儿,“不知康儿长多高了”……心里一阵热,一阵凉,一阵气恼,一阵温馨,且时有感奋激动……七荤八素的竟有些收摄不住。正在丹墀下出神,卜孝在身后禀道: “主子爷,晚膳是在配殿里进,还是在东阁子里进?” “唔?唔……”乾隆这才回过神来,甩着双臂松泛一下身子,便见王智端着绿头牌子银盘过来,看了看,随意翻了英英的牌子,口中说道:“不用传膳了,想一口清淡的用。叫惇主儿到这小伙房给朕预备夜宵。”因就天井里除了万丝生丝冠、瑞罩、褂子,就地练一趟布库,又打一趟太极拳,出了一身透汗,心里反而清爽了不少。收拾着,见汪氏挽着个竹篾小盘筐,站在东厢檐下痴看,乾隆笑问:“这伙房里还少了菜蔬,巴巴地从你宫里带过来?” 惇妃汪氏是打扮了过来的,上身藕荷色坎肩套着玉白衬衫,下身是葱黄水泄百褶裙,半露水红绣梅撒花鞋,“把子头”去了,散打个髻儿,扎着红绒结,乌鸦鸦一头浓发梳得光可鉴影,刀裁鬓角配着鹅蛋脸,水杏眼,真有点出水芙蓉清姿绰约模样儿。见乾隆问话,盯着自己审视,汪氏有点不好意思,蹲福儿轻盈施礼,说道:“这里菜蔬虽多,得现整治,怕主子肚饿,带了点点心,还有点时新样儿的菜……” “好好!”乾隆又打量她一眼,要了扇子摇着,一头拾级上阶,一头说,“把点心进上来。朕一边进,一边看折子。你下厨去吧!”说着进殿,便叫:“卜义,东阁里暗,再加一枝烛。端一小盆子冰放在炕上——殿里太闷了。”他看了看炕卷案上垛着的奏牍,似乎有点不情愿地迟疑了一下,还是上了炕,叹息一声,一手扯过一份奏章,一手提起了朱笔。 连着看了几份,都是外省巡抚奏报年成丰歉的折子。乾隆虽然关注,却并不特别留意,只特别留意了甘肃、陕西和两江的。甘肃、陕西去冬连着大雪,三月又一场透雨,入四月以来雨水虽少,地里底墒不错,都奏称如若不遭风灾,夏收可望九成。两江有的州府遭了水患,但苏、常、湖、无锡、江宁都是“大熟”,顿时放下了心。只在几份折子上批“知道了”,想了想又在甘肃的折子上批道:“所奏饲草柴炭已着山西平价拨往矣!此类事系尔一方父母分内差使。早当未雨绸缪,乃烦朕代为劳心,皆系卿平素不留意处。彼地回民居处为各省最多,回汉杂处,习俗不同,易生嫌隙械斗,在善于调处也。”写完,又拈过金的折子,细细看了,在上面批道: 赈济灾民一事卿料理甚善,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此之谓也。朕即将南巡,一切供张,国家皆有制度。切告尔之下属官吏,凡有借朕出行大事糜费,扰民邀宠者,朕必严加治罪。已有旨调尹继善重返江督之任。俟彼到任,即行公务交接,尔已进阶光禄寺正卿,亦不必来京,在南京候驾即可。卿之调任,以卿资重年迈故,非有其他,勿有萦怀自疑之意——另问,金辉与汝有亲戚否?彼平日节守如何?另折密陈以闻。 他翻翻那些折本,见有尹继善的一份请安折子,便抽了过来,在敬空上写道: 前奏悉。近闻南京等处亦有吸鸦片烟者。卿办理甚善,凡泊来鸦片,均由海关依药物重税收入,勿使轻入民间。今西洋船只来天朝贸易较之乾隆初年四十余倍,广州生齿亦增十倍有余,中外混杂,华夷共处,日久易生事端,且易为洋教所乘,潜延滋漫,其害曷可胜言!英咭唎国既有开设商馆之请,何妨因势利导,允其开馆,仍以“市舶提举司”监管羁縻。广州所有贸易商贾士民,则应申前旨,严禁匪人与外夷交通,凡与洋人私地贸易,或擅入洋教者,概行正法,以防微杜渐。 乾隆写到这里,似乎想起什么,在看过的奏章中翻了一阵,抽出尹继善的原折,枯着眉头凝视了一会儿,那上面写的是弛禁丝绸出口请示: 前因内地丝斤绸缎等物价值渐昂,因定出洋之禁,以裕民用。今行之日久,而内地丝价仍未见减,且有更贵者。可见生齿日繁,民殷众富,取多用宏。此物情自然之势,非尽关出洋之故…… 即在请安折子上又加一句: 前奏请弛禁丝绸出口折所言者是。即行弛禁。即着户部核定每船允带斤数,然头蚕湖丝缎匹等项,仍严行查禁,不得影射夹带滋弊。卿虽赴江宁再督两江,然广州贸易实仍相关相连,勿以离任忽怠。切嘱! 写完看表,已近亥初时牌,忽然想起还没用晚膳。因见汪氏垂手站在隔栅子屏前,遂笑着下炕,问道:“给朕预备好晚膳了?倒冷落了你——来,给朕揉揉这只右手脖儿……”便把手伸过去,顺带间在她耸起的胸前轻轻抚摸了一下。殿中太监们这些事上特会意的,卜孝一个眼风,都悄没声退了外殿。 “主子这话奴婢可当不起。”汪氏微红了脸,一双腻脂牙玉般的小手捧着乾隆的手,轻轻按捏着乾隆的右手,半扶半将到饭桌前,乾隆坐了,她便跪在旁边,揉着,口中笑道:“比起爷办的正经事,奴婢连个草节儿也算不上……您看这桌子菜,东边是脆皮糖醋王瓜,西边是凉拌小豆芽——掐了头去了心的,半点豆腥味也不得有——南边干爆红虾,北边木耳清拌里脊,中间的菜是黄的,只怕主子也未必用过,要用着对了主子脾胃,奴婢可要讨个赏呢!” 乾隆看那盘菜,码得齐齐整整,木梳齿儿一般细,像粉丝,却透着浅黄,像苤兰丝,却又半透明,上面漉着椒油,灯下看去格外鲜嫩清爽。他轻轻抽出手,伸箸夹了几根送入口中品味,一边笑道:“这桌菜有名堂的,青红皂白黄,五行各按其位,也真亏你挖空心思……这味菜是葫芦?是……鸡子拌制的粉丝,也没这么脆的……是笋瓜?笋瓜不带这粘粉嚼口……” “主子且不说是什么。”汪氏在旁,用小勺给乾隆盛了一碗熬得粘乎乎的小米白果粥,捧放在乾隆面前桌上,又将一个象眼小馒首递给乾隆,笑道:“主子用着好就得,不必管它是什么。”乾隆笑着又吃一口,说道:“子曰‘必也正名乎’。——用着好,看着好,嗅着好,那是不必说的。”汪氏见乾隆胃口大开,连吃了三个馒首,各味小菜都尝了,一边忙着侍候小栉,赔笑说道:“这就是我的虔心到了——这是我们家乡长的,叫搅瓜——蒸熟了切开,用筷子就瓜皮里一阵搅,自然就成了丝儿,凉开水湃过一拌就是。我在我殿后试着种了几年,今年才结出三个,专门预备着给主子开胃口的……” 乾隆吃得热汗淋漓,她在旁边打扇递巾,送牙签,倒漱口水忙个不了,口中莺啭燕呢赔笑说话,伏侍得乾隆周身舒坦。因见秦媚媚过来,便笑道:“你侍候得朕如意,自然也教你满意。不过今儿已翻了别人牌子,明儿罢,明儿晚朕准让你心魂舒意……娘娘那里朕还得去一趟,你陪朕去吧?” “奴婢该当的陪主子。”汪氏压低了嗓子,几乎是在说悄悄话,“……主子答应了的,可别忘了。上回也这么说,那拉贵主儿给主子梳梳辫子,就撂开手了。我……刚落过红……” “好!这次不忘了!”乾隆说着便出殿,对趋着小步赶出来的汪氏笑道:“这合着一句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走吧!” 富察皇后的正寝在储秀宫正殿。娴贵妃那拉氏住西偏殿北头,惠妃钮祜禄氏原住南头,因已身怀六甲,西南角夏天不透风,怕热着了,富察氏皇后便命她挪至正殿西暖阁,那边靠海子,一溜蝉翼纱窗打开,稍有点风,屋里就没有一点暑气。乾隆进了储秀宫的广亮门,但见满院寂静,各窗灯烛闪烁倩影幢幢,只有正殿廊下侍立着十几个守夜太监,还有几个粗使宫女提着小木桶往各房送热水,也是蹑手蹑脚,几乎不闻声息。秦媚媚跟在乾隆身后,抢出一步便要进殿禀知皇后,乾隆笑着摆手制止了他,轻手轻脚上了丹墀,亲手推开门进了正殿大门。 睐娘等五六个宫女因皇后已经歇下,宫门也已下钥,料着不会再有人来,都脱得只剩下一件小衣,躲在东暖阁门前殿角洗脚抹身,不防皇帝会突然无声无息驾临。没处躲又来不及穿衣,又没法见礼,煌煌烛下,个个羞赧难堪无地自容,睐娘更是臊得满面红晕,把脚从盆子里急抽出来,随着众人跪在地上。 乾隆满脸是笑,指指内殿示意她们不要聒噪请安,却不急着进去,也不叫起,站在灯下观赏着低声笑道:“好一幅群美沐浴图——露父母清白玉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特意走近了睐娘,凝视着她象牙琢似的脖项,赤裸的双臂和汉白玉雕磨似的大腿。睐娘上身只穿着件薄得透光的月白市布背心,鸡头乳上两个殷红的乳豆都隔衣隐隐可见。睐娘见乾隆这样看自己,心头弼弼急跳冲得耳鸣,伸手想掩胸前才想到根本无物可掩,只好两手交叉护住双乳,低首闭目,口中喃喃呢呢,自己也不知说的什么。 “这不算失礼。”乾隆笑着收回他温存中带几分挑逗的目光,说道:“既然不好意思的,起来更衣去吧!”说着便进了内殿。此时皇后已得知乾隆驾到,早已穿好衣裳,随着乾隆款款而来,她便敛衽一礼,笑道:“万岁不是翻了英英的牌子呢么?怎么又——”说到这里,觉得失口,反不好意思,脸一红啜茶不语。乾隆极少见皇后这样娇羞容颜的,皇后天生丽质,才三十出头的少妇,此刻灯下晕红笑靥,慵妆妩媚,那种风情竟是见所未见,乾隆不由得心里一荡,挨身坐了床边便将皇后揽在怀里,小声道:“朕今晚是走桃花运了,你平日太端庄,今晚这样太难得了。先和你‘敦伦’一番,再说英英不迟……”抱着她肩头做嘴儿摩乳头便压下去……阁里的太监宫女见状早已悄悄退了出去。 一时完事,皇后兀自娇吁细细,搂着乾隆小声道:“……别忙着起身——就怕委屈了英英……皇上还真知晓臣妾的心哩,——听我说……两个儿子都没养住,真有点不甘心……”乾隆抚摸着她的头发,用手指揩着她额前的细汗,说道:“你还年轻,又这么性善,皇天菩萨都会保佑你的。想这个——了。”乾隆强拉着她的手摸自己的下身“叫秦媚媚去请朕来——睐娘吧,叫睐娘去请——朕当然是先尽着你……”皇后见他起身,也自慢慢起来,掩着被乾隆揉搓得一片麻酥的胸脯,“哧”地一笑。 “你笑什么?” “不是笑,我有点怕。” “怕?” “怕睐妮子劫了‘皇纲’。”皇后半倚大迎枕上打趣一句,又道:“您知道,我在枕席之欢上头有限的,就刚才那一阵,这会子觉得有点胀呢……恕我懒一懒不起身了。”她放缓了声气,已变得庄重端肃。“一个女人到宫里,又有福跟了主子当妃嫔,世上人想着和神仙也不差什么,却不知这宫里头三六九等,各自也有说不尽的烦难。有头有面的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答应、常在也有几十个。熬得出熬不出,全看她在皇上跟前得意不得意,身后的靠山要看她生了阿哥没有,至不济也得生个公主,到老有个依凭,有个走动门槛不是?我主着六宫,听的多了,见的多了,有时想想也真可怜这些人。我不用猜,这会子那拉氏准在殿外‘散步’儿,英英——并连嫣红也巴巴儿在等着你。巴的固然是皇上心爱,更为的观音娘娘送子来——更要紧的一层儿,皇上不可用情太滥,您的身子就是铁的,能打多少钉儿呢?”说罢叹息一声,看着摇曳的烛光不言语。 乾隆见她感伤,不禁莞尔。上前拉起她的手,轻轻拍着笑道:“好了好了……你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不再拈花惹草了不成?你一片善心,观音要送子,自然先给你送的。”“那就是大家的福气。”皇后也是一笑,说道:“我不过白说说,其实女人算什么,皇上才是最当紧的。睐娘这孩子我倒看好她。一者是受难收进来的,没娘家可奔;二者素来忠心耿耿服侍我。我怕她日后落了没下梢;三者我叫人拿她八字出去给人推过,有宜男命,也是极贵的格。平素留心看,皇上也甚体恤怜爱她。回头开了脸,索性就作‘答应’吧……”说罢便叫:“睐娘进来!”乾隆喜得伏下身吻了一下她前额,小声道:“我哪有那么猴急的,说办就办了,改日再正经办——你真好!”听睐娘挑帘声,便站直了身子,干咳一声没言语。 “皇上要去承乾宫。”皇后叫她来,原本立时当面说明的,此时也觉欠庄重,因改口说道:“你陪着过去,那桌上一沓子描花样子给你嫣红主儿带过去——白日她说想要,原说给她的,后来竟忘了。” 三更半夜忽然派这差使,任谁听听也是“借口”,“陪着”才是真意,睐娘立时就明白了,腾地赧红了脸,挽颈弄巾跐脚尖儿,答声“是”,一步一跟在乾隆后边出殿。乾隆看时,果见那拉氏从西壁月影里盈盈过来请安行礼,不禁一笑,温声说道:“露水都下来了,还在这里站地赏月?回去吧,看凉着了。”那拉氏背着月光,看不清什么神色,只轻轻说道:“主子也当心点天凉……”说罢便不情愿地踅身踽踽返回。 乾隆一边移步,望着那拉氏的背影,心里也替她难过,她是临幸最多的贵妃,隔三差五的总翻她牌子,无奈命运不济,生了两个阿哥都出痘儿死了,好容易养住一个女儿,不到三岁也一命呜呼,连个病因也不知道……正想得没情绪,身边提灯引导的睐娘怯声怯气说道:“万岁爷,您出神了,该拐弯了……”乾隆一笑,忙折身向北,瞟一眼后边跟着的太监,问道:“睐娘,你猜朕在想什么?” “奴婢可不敢乱猜,主子想的当然是天下大事……” “你猜的并不错,天家本来就没有小事。皇后前后养两个阿哥,头一个两岁就去了,端慧太子才九岁,也出痘儿薨了。那拉氏的两个儿子也没养住。现在只有大阿哥和三阿哥两个,比起圣祖爷……” 这话睐娘觉得实在难答,但又不能不答,嗫嚅半晌,睐娘才道:“子息都是天定的,主子娘娘、钮主儿、那拉主儿、陈主儿、汪主儿她们都还年轻。主子这么圣明仁德,正当壮年,不犯着愁这个的。” 又沉默一会儿,乾隆笑问:“你这会子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奴婢今晚挺奇怪的。” “奇怪?” “是啊!万岁爷往常夜里也来,主子娘娘总要送出殿的,今儿——” “今儿躺着没起来,是么?” “嗯。” 乾隆不禁呵呵大笑,一手搂住了睐娘肩头,笑不可遏地小声说道:“傻小妮子,她是怕……流……” “流……流什么?” 乾隆“嘻”地一笑,在她腮上轻轻一吻,悄语道:“这是关碍社稷江山的大事,也是人伦大事……”睐娘在黑夜中仰着烫滚的脸膛问道:“……什么人伦大事?越说我越糊涂了?!”乾隆小声道:“皇后说要进你当嫔呢。到那一天朕不教你自会知道。”因见承乾宫处几盏宫灯闪着出来,知道是迎接自己了,便松开了睐娘。睐娘已是头晕身软,几乎连步子都迈不动了。 阿桂又迟了五天才抵达北京。他是单身汉,早年父母双亡,只有几个远房亲戚,在他不得意时情面上甚薄,发迹之后又远离北京,套不上亲厚,又没有自己的府邸,因就住了西便门内的驿馆。看看天色已向晚,想清清静静安歇一晚,明日面君之后,再见傅恒、钱度这些朋友。因此,只命人送一个禀帖进军机处,胡乱用了几口晚饭,便带几个师爷出门散步。 离开北京几年,这里的景致已又是一变。驿馆东边红果园一带,不知成了哪家王公府邸,倚着凸凹不平的地势修起了一道女墙,西南边的白云观周匝原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坟,如今鳞次栉比纵横交错都建起了民居,植满了槐、榆、柳、杨和各色庭院杂树,偶尔风动,还能隐约听见观中大铎铃悦耳的撞击声。自白云观向西北,清梵寺的松柏老桧乌桕楸树依然还是老样子。乌沉沉黑森森的,传来阵阵暮鼓声。此时金乌西坠,倦鸟归案。晚霞烧得像腌透了的咸鸡蛋黄儿,殷红似血,熏热的大地和所有的草树、房舍、西便门高大的堞雉和半隐在茂林修竹中的殿宇飞檐翘翅都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远处的垛楼和清梵寺上空盘旋着的乌鸦,翩翩舞动忽起忽落,像是在弥漫着紫霭的晚霞中沐浴嬉戏。乍从沙石蔽日白草荒沙的口外回到这盎然生机的内地,望着袅袅炊烟,听着里弄小巷中人声犬吠和孩子们大喊大叫的追逐嬉闹声,真有恍若隔世之感。蓦然间,他又想起曹霑,每次去曹家,都和勒敏、钱度经过西南这条小路。现在这条路子已湮没在一片蕴蕴霭霭的枫林中,中间还亘了一湾新开的池塘……他只抄了半部《石头记》,听说下余的半部也写出来了,不知傅六爷抄了没有?曹雪芹旷世奇才终生不遇潦倒而殁,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旗下小吏,反而一再际遇,开府建牙位尊荣宠。人生,这是从何说起? 跟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头号幕宾尤琳,自陕州狱暴一直就跟着他当师爷的。尤琳见这位年轻的主帅一直沉吟不语,在旁笑问:“佳木军门,是在想着明日奏对的事么?” “奏对的事好说。”阿桂回过神来,嬉笑道:“我是在想,皇上会不会叫我重返金川。金川的兵又打烂了摊子,全部换我带出来的兵,恐怕不能恩准——调动用钱太多了——不换兵,他们都怕了莎罗奔,士气是个事情。”尤琳笑道:“金川的事,西南两路军并没有受损。不至于全军士气不扬。北路军要整顿一下,全部换川军顶上去。当初跟着您深入刮耳崖的三个人补到军中充哨队棚长,一下子就带起来了。不过据我看,傅六爷一直都在争这个差使,皇上调你回京,是想留在身边咨询军事,未必叫你出兵放马。”阿桂笑道:“六爷英雄心肠,我不扫了他兴头。我不和六爷争差使。打仗,有的是机会。” 尤琳是跟了阿桂十几年的人,对他的心思再明白不过。入值军机大臣,先就有了宰辅身份,一味只是打仗,顶多是个上柱国将军,熬到底也显不出文治本领。“不和六爷争”,就是这个意思。想着,笑道:“我的见识,东翁还是要争一争,争得恰如其分最好。皇上决心已定,你争一争,连四川巡抚的位子也争过来,这个仗更好打;皇上决心不定,你更要争,不要落了‘畏战’的名儿。要知道,四川打完仗,民政上的事也是朝野关心的。” “好!见得透!”阿桂手按宝剑哈哈大笑,顾盼之间英姿焕发,“今晚你给我再拟一封请缨折子,要激切些儿。骂讷亲、骂庆复不妨狠些,把我的忠心写透——这里我给你透个底儿,我要带兵,你们几位师爷还要跟我,从军功里保出来;我要进军机,你们现成的举人,拔贡殿试,走文进士的路子。只要忠心报国,我决然不肯教你们吃亏。”尤琳笑道:“青蝇之飞不过数武,附之骥尾可达千里。大树底下好乘凉,我们自然要照侬牌头。” 二人正说着话,猛听得西方一声沉雷,煞是有人在坛子里放响一枚雷子炮仗,虽然不很响,却震得人心里一撼。接着一阵凉风习习卷地而来,还带着微微的雨腥味。众人向西望去,只见浓云翻滚峥嵘而起,殷红的晚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殆尽,一层又一层的云,或淡蓝、或微褐、或绛红、或铅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在摧动着,交替重叠着袅袅升腾,已闭合了半边蓝天。只刹那间,已将大地、园亭、房屋笼罩在晦暗的暮色中。乌云中闪电时隐时现,但雷声却不甚响亮,像碾在石桥上的车轮,愈滚愈近。 “雨来了。”阿桂仰面朝天,张开双臂,尽情让凉风鼓着热汗浸淫身子,说道:“真爽快!”尤琳却道:“这云狰狞可怖,我看像是冰雹。军门,咱们回驿馆去!”说话不及,驿丞也远远地跑着过来,一边跑,一边高叫:“军门老爷——内廷纪中堂来拜,请大人回驾……”说着喘吁吁近来,赔笑又是一躬,“满驿站的人都出来寻爷了,再没想到爷会转到这块儿……” 阿桂没等他说完,转身便走。此时已是乌云漫天,只剩下东边地平线上一竿高的青天,暝暝的晦色几乎连路也看不清楚。突然一个明闪,照得通天彻地明亮,几乎同时,像谁摔碎了一口瓷缸价一声焦雷,震得大地簌簌发抖,噼里啪啦的冰雹已铺天盖地砸落下来。玉米子大小的雹子在斜刮横卷的风中密不分个地打在人们的脖子上、脸上,时或竟是迎面扑来,袭得满脸刺疼。那驿丞“妈呀”叫了一声,掉头撒丫子就跑了。阿桂回头看看自己的戈什哈,仍是行伍不乱,手按腰刀紧紧卫随自己,满意地舔舔嘴唇,却见自己最小的亲兵叫做和珅的赶上来,说道:“军门老爷,您没戴大帽子,这雹子打得人生疼的,标下这顶略小些,戴上好歹能挡一挡!”阿桂盯着他俊秀的面孔,接过他双手捧过的帽子,温和地笑道:“小鬼头,黄毛未脱,知道护持长官。晓事!难道你不怕疼?”却不肯戴,注视着和珅,端详了一下,又道:“是张家口潦溪营格隆游击派你护送我来的吧?这么文秀单弱,女孩儿似的,有十五岁么?就吃粮当兵?”一边说,一边徐徐前行。那冰雹虽然还在下,势头已是见弱了。 那和珅便也不戴帽子,趋步跟在阿桂身后,声音清亮中带着童稚,应声回道:“标下吃亏了长得像个女人,其实最能吃苦!三岁上头没娘,八岁爹死。讨饭蹭亲戚偷鸡摸狗赌钱……什么都干过。说来爷也许不信,三年前在蔡家赌庄一刀劈死京西太保刁老三的就是我——是刘统勋老爷断的案,念我才十二岁,杀的又是恶霸,免死军流到张家口。嘿!这点雹子算什么的鸟?张家口外大营刮起大风,拳头大的石头满天飞,咱也没寒碜过。我小是小,结实着呢!” “哦!”阿桂一下子想了起来,笑道:“当时我不在北京,听说有个小秦武阳白日杀人,原来就是你!我给格隆下令,调你来跟我巴结出息,可愿意么?”“是!”小和珅高兴得一蹿一蹦,说道:“我愿跟爷兴头兴头,出兵放马,也弄个顶戴风光风光!人往高处走,谁不愿是个——”他伸出五指爬了一下,“这玩艺儿!”阿桂不禁哈哈大笑。 回到驿站,天已完全黑定,冰雹也停了,却仍在淅淅沥沥下雨,庭院廊下西瓜灯映着,地下已积了寸许厚的冰粒,浸在雨水里,变得像青褐色的冰糖豆儿,脚踩上去咯咕作响。正房烛光下,只见纪昀半靠在椅上,叼着个拳头大的烟锅子嗞嗞地抽,阿桂忙急跨一步进来,打躬笑道:“纪中堂,让您久候了!您怎么知道我回来的?”因见钱度也在东壁边站着,又道:“你这钱鬼子也来了——正要找你算账呢!” “佳木吶!”纪昀磕熄了烟,立起身扶起正在打千儿请安的阿桂,笑道:“成了落汤鸡将军了——起来,赶紧换身衣服!”话音未落,和珅已经抱着一沓干衣服进来。钱度看着和珅侍候阿桂穿换衣服,在旁说道:“你和我算什么账?我正要说你呢——四个月前就写信,要两只羚羊角,连他娘的信也不回,你忙得那样了么?”纪昀微笑道:“你禀帖送到军机处,这会子皇上怕也知道了,下头官儿知道的少说也有一百——新军机大臣,谁不来先容一下?连我也是唯恐后人,先来打个花胡哨儿。” 阿桂换了衣服,笑嘻嘻和钱度陪了入座,对和珅道:“小鬼头,想法子弄两碟子小菜,我和纪大人钱大人吃酒闲聊!”和珅忙答应,虾一样哈身却步退了出去。 “是这样,”阿桂对钱度说道:“军里缺马,我在布尔尼部落里征了二百匹,蒙古人要茶砖来换。等着你调运过来,你倒给我弄了两车制钱去,叫我自己从大同茶马市上买——比内地价钱高了一倍。你可真能涮!要是我的部下,我就要拿你正法!”钱度笑道:“你那么厉害?茶砖要茶叶制,现在新茶才刚下来,我请了兵部会同下文,半个月前才制出来。这会子已经在路上了。我想得比你周到——不但换马要茶,就是你大营里,没有菜蔬,尽是膻羊肉,也得要茶!那点钱是叫你应急的,给你零花钱,还嫌割手?”说罢抿嘴吃茶微笑。 说话间,和珅头戴大斗笠,弯着腰捧进一个小条盘进来。这小家伙也真能办事,须臾之间就弄来四个凉菜,一碟青椒宫爆牛肉丝、一碟子清蒸鹿尾,六个盘子攒着,中间一个卤得烂熟的猪肘子,足有五六斤重,也是刚出笼,摆在桌上兀自大冒热气。纪昀喜得站起身来,端详着肘子问和珅:“这是驿站大伙房做出来的?这可对了我的脾胃!”“中堂爷能吃肉,天下人谁不知道?”和珅细声细气赔笑道:“我们做下人的,不揣摩爷们的脾胃揣摩谁?——驿馆里做不出这些个。隔壁就是禄庆楼,我径直从大厨房里弄出来的,连他们老板也不晓得!”纪昀用狐疑的目光看看和珅,笑道:“你敢怕是打着我和桂军门的幌子吧?釜底抽薪端走了客人的菜,客人能依老板?” “相爷情自放心!”和珅笑着布箸斟酒,“我怎么敢败坏爷的名声?如今有钱,王八戏子吹鼓手都买得到官,一分价钱一分货,老少咸宜童叟无欺。我多给点钱,厨子跑堂的拼着吃老板客人几个耳光,心里是熨帖的。我侍候得爷们好,心里也是熨帖的……”说得三个人都嘿嘿直笑,端酒举杯随意小酌说话。 纪昀酒量不宏,只是浅饮了意奉陪,只情大口夹着肥漉漉的猪肘子狼吞虎咽。顷刻之间已大半进肚。他心满意足地用手帕揩着嘴,和珅已端来热水香胰子给他盥洗。纪昀笑道:“好小子,会侍候!——你们只管吃,我是已经饱了,从上书房出来,我吃过两大块胙肉了呢!”钱度笑道:“听说你不大进五谷,只一味吃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亏了肚子不含糊,我在旁边看都看饱了。”纪昀笑道:“这是爹妈给的。我也没法子——你们喝酒,我只陪着。” “纪公这么特地赶来,总不为吃红焖肘子的罢?”阿桂又略用了两口,便放下箸,“我晓得你是头号忙人,就是总督进京,你也未必有空这么等着。” 纪昀放下手中酒杯,黑红脸膛变得庄重起来,双手一拱说道:“我是奉过皇上旨意,你一到京要我先和你聊聊。所以这里和潞河驿都有我的家人等着。明日你面君,乾清宫人多,未必有时辰长谈——要是主上问起,我没见你,岂不违旨?”他这一说,连钱度也坐不住,两人都忙起身,钱度笑道:“来前你一声不吭,我这就回避。” “你不必回避,主上叫我约你一道的。”纪昀一笑,起身和二人离席。回到大方桌前坐下,命和珅沏茶退出,这才问阿桂:“你和勒敏、李侍尧相熟,是不是?”阿桂便知乾隆要处置金川战事责任——这种事,瞒着说“不熟”或断然说不是密友也大不相宜,又不知二人在金川之败中是什么角色,思量着说道:“我们是酒肉莫逆之交,钱度最知道的,在一道就是吃酒。”钱度没想到阿桂如此斟酌缜密,一欠身道:“确是如此。”纪昀只一微笑,又问阿桂: “这两个人人品才地,你心里有数没有?” “回大人。”阿桂更加小心,说道:“我们只是偶尔会酒会文,不曾一处共事办差,私下谈心也没有过。就只能冷眼看,凭心里衡量。李侍尧长于才,敏捷能干,杀伐果断,为人豪爽。短处是锋芒太露,有点恃才傲物,稍有粗率不拘小节之嫌。勒敏持重稳健,厚重有力,办事处人谨慎勤奋,是个内敛秉性,心思很细密的。似乎太小心了点。” 纪昀听了点头。转脸又问钱度:“你们情形万岁爷都知道的,庄有恭这人怎么样?”钱度不禁一愣,还没想出如何回话,听见外边雨地里一片声响脚步杂沓,夹着说笑打趣声进了院中,听声音至少也有一二十个人。阿桂正要问,和珅已经进来,笑着禀道:“军门,来了一群大人要见您,有的是去过纪大人那边又踅到这边来的。标下问了问,有四个礼部堂官,四个翰林院庶吉士,说是纪中堂的同年;三个户部郎官,七个内务府笔帖式,是桂军门的亲戚,有的是好朋友,听说您回京,特地来看您的。” “你且请大人们回步。”阿桂一听就笑了,“这会子我和纪大人说话,明日面君过后大家再相聚,替我道乏。”和珅赔笑道:“我和他们说了。他们说和大人们是最亲厚的好友。要等着给您接风。” 纪昀看着钱度一笑,说道:“臣门若市,这是自然之理。总归阿桂和我如今正熏灼得意。要是抄家杀头,他们逃得比避瘟疫还快呢!”阿桂想想,仍是不可开罪,因笑道:“和珅告诉大家,且在西厢避雨说话等着。我们说完差使再过去见面。” “是!”和珅极干净利落地打个千儿,退了出去。 第八回媚新贵魍魉现丑态慊吏情明君空愤懑 纪昀见阿桂脸上带着诧异神色,笑道:“你大约不知道,如今官场兴的,同年、同师、同官、同办过差使的,有一个升转了或者迁任了,甚至黜降了,大家要帮衬凑兴请客热闹一番。我进军机,是不久前的事,你也要进军机。这么大的事,他们能不来?他们和太监都有渊源,耳报神灵通着呢!”“这个‘规矩’兴起来,官场风气又是一变。”阿桂说道:“上回仝养浩去给我送兵,说起来过。我问他为什么这几个‘同’里没有说‘同乡’?他说同乡其实用处不大,因为都不许在本籍做官,家里有事不能相互照应。他们的算盘打得比钱度还精呢!”钱度道:“现在连同乡也加进去了。老家虽然用不上,任上却有关照的。有一点用处就要联络。锱铢较量比过了账房先生!” “我说的呢,今晚这天气儿,狼一群狗一伙的还赶了来——真个是为功名利禄不怕枪林弹雨!”阿桂跟着笑了一阵,大家接着说正事。 钱度经这一搅浑,心里清爽许多,已知纪昀代乾隆问话,不单指金川军事,还有因材用人的意旨。已是有了主意,说话便不似阿桂那么拘谨小心,说道:“庄有恭和勒敏一样,都是状元出身。学问极好是不用说的了。他吃亏了中状元喜欢得疯迷了,逢人就说‘我是状元,天下第一人’弄成了官场口碑,因此不得点学差。但我敢说他是个实心办事、勤谨耐劳、人品不错的人。鄂善和庄有恭一处修永定河堤坝,我奉了衡臣相公钧令去看,下着瓢泼大雨,鄂善浑身泥浆,手里拿着铁锹在堤上指挥,庄有恭带着民工往堤上送沙包。我亲眼见他一个不留神从堤顶滑倒滚到堤下……和他握手,满手都是老茧。那是多文静的人,嗓子都喊哑了,脸晒得乌黑,眼熬得通红。当时我还笑着说他们‘成了两个灶王爷。灶王爷治河,也算蹊跷’!我常拿鄂善和庄有恭比较,鄂善见人没话,庄有恭见人谦恭,都一样的内秀。庄有恭吃亏在金榜题名时出了西洋景儿,又是汉人——其实要问心,哪个人没有功名热衷呢?”说罢叹息一声吃茶不语。 鄂善,是工部侍郎;庄有恭现任礼部四夷馆堂司,兼着郎官虚衔,正四品的官。两个人在外是这样个办差法,阿桂听着也不禁悚然动容。纪昀嘿然良久,笑道:“原来还要问一问鄂善,这一听也不用再饶舌了——没什么,你们不要疑到旁的上头去。修四库全书要选几个编纂官员,皇上要我亲自考察。”又问:“你们谁认识海兰察和兆惠?”阿桂摇头,钱度却说:“我见过一面,知之不深,听说两个人爱兵,很能野战,又是好朋友。看上去兆惠老成,海兰察佻脱些,喜欢开玩笑。别的就不知道了。” “他们两个在金川当了逃将。”纪昀说道,“皇上已命金、金辉、河南和云贵两省巡抚密地捕拿。讷亲也发了火票,要各地拿住押送回营。阿桂你恐怕要在军机处料理营务,皇上叫你随时留心他们消息。” 阿桂忙起身答应称“是”,纪昀却扬声吩咐:“驿馆的人呢?请西厢房候着的大人们过来说话!”守在外边廊下的和珅答应一声,接着便听厢屋里椅子板凳撞击乱响,人声乱嘈着出院,在淅淅濛濛的雨帘中小跑着上阶进了正房。 顷刻之间,正堂房里变得热闹不堪。纪昀三个人早已起身笑脸相迎。只见进来的足有二十四五个人。都是袍褂半湿半干,顶戴却是甚杂,有金青石、蓝色涅玻璃顶子,水晶、白色明玻璃顶子,砗磲顶子,素金顶子,起花、镂花顶子……老的有六十多岁,小的也就十五六岁,服色淆杂,年龄参差,官位高下不等,都举着手本,比嗓门儿似的报履历,请安。纪昀看时,只认得一个翰林方志学,是找过自己求放外差的,另外三个庶吉士似乎曾陪着方志学拜过自己门,却无论如何想不起名字。阿桂认识得多些,有三个笔帖式是共过事的,一个叫胡秋隆,是中过举的,文笔词诗还看得过去,另两个一个叫高凤梧,一个叫仵达邦,还有一个笔帖式却没见过面。其余的一概都是住杂官儿。多数衣冠鲜整,也有的袍褂都褪了色,有的补了线掉角儿,有的袍子被烟烧坏了,将就着缝了补丁。帽边儿豁口儿的,红缨子脱落的、官靴子露袜子的……什么样儿的全有。形形色色,竟是一群魑魅魍魉跑进庙里,一个个目光灼灼张皇相顾着酬酢,争着逢迎纪昀和阿桂,却把钱度冷落在一旁。 纪昀心里雪亮,自己虽在军机,其实只管着修《四库全书》,礼部也只兼顾一下,这些人都是冲阿桂来的。便看阿桂,阿桂正看钱度,钱度却是一笑,一声不言语坐着。因见纪昀掏烟,钱度笑道:“晓岚大人要吃烟,谁有火楣子,给纪大人点着!”他话没说完,立时就有五六个人晃着了火摺子凑到纪昀脸前。纪昀按烟只抽了一口,忍不住肚皮里的笑,“扑”的一口,呛喷得烟锅里火星四溅出来。 “诸位老兄,”纪昀咳嗽几声掩住了笑,“桂军门今日赴都,下车我们就说话,难为了大家冒着冰雹大雨来迎。这番深情实实教人感动。”阿桂笑道:“人来了,意到了,我也就心领了。大家人多,站这里说话,又献不得茶,太简慢了。明儿我还要面君,大家要是有要紧事的,留下来说一说;如果没急事,且请回府。见面的日子有着呢!” 这都是些平日登不得台面的官员,有的是想谋学差,有的是要放外任,想补实缺的,想迁转的,想引见的,图个脸面光鲜好炫耀的,套交情为以后留地步儿的,各色各等不一。平日想见一面纪昀也是难于上青天,阿桂来京进军机,早已风传得满世界都知道了,都是商议好了的,哪里肯就这样被打发走了的?顿时一片吵叫嚷嚷声: “桂爷!我们是给您接风的,无论如何得赏个脸!” “晓岚,我专门打听你了,明儿也不当值军机。我们久不见面了,趁着给佳木接风,说说话儿不成么?” “我们虽然官小,比那些大佬们有情分……” “阿桂,贫贱之交不可忘!忘了那年你去九叔那打秋风,还是我陪你在东厨房吃冷饭的!” “我叫冯清标,我叫冯清标!记得关帝庙大廊房我们赌输了钱,一道儿烤白薯充饥的事么?” “晓岚,你想要的那对蒙恬虎符,我给你带来了!” “晓岚,我带着幅唐伯虎的仕女图,你得鉴赏鉴赏……” “晓岚……” “桂爷……” “阿桂……” “纪中堂……” 钱度听着众人乱哄哄的喧嚣,活似一群饿死鬼闹钟馗,觉得他们丢人现眼没皮脸,想想又可怜他们。笑嘻嘻冷坐一边啜茶,突然认出一个熟人,因高声叫道:“吴清臣!你不是岳浚抚台的刑名师爷?刘康案子里我俩一处当证人,关在一间屋子里吃死人饭三个月——如今把我忘了!” “哎哟!这不是老衡大人么?”那个叫吴清臣的正嘈嘈着阿桂“当年在西海子边用手掰西瓜吃”的“情分”,这时才看见钱度坐在一边,喜得乐颠颠过来,又打千儿又请安,笑道:“这是我们大清的财神么!我们是难友,交情最深,和他们没法比……”钱度摇手笑道:“这我可不敢当!——你们吵吵得这门热闹的要接风,谁做东,在哪里接风,就在这里挤着,拿奉承话充饥么?”吴清臣笑道:“就怕你们不赏脸——岂不闻待客容易请客难?——就在隔壁——马二侉子——新选的德州盐道做东,在禄庆楼设席!马二侉子——”他压低了嗓门,凑近了钱度,一股臭蒜死葱味扑鼻而来,“通州有名的大财主儿马德玉,捐了道台,放了实缺,正在兴头上,我们捉了他的大头……”钱度委实受不了他口中气息,立起身来笑谓纪昀:“恐怕今晚难逃此劫。恭敬不如从命,咱们吃这些龟孙们去!”众人立时轰然叫妙。 纪昀和阿桂二人面面相觑,正不知该如何打发这群牛黄狗宝。听钱度这一说,觉得也只好如此,都怔怔地点了点头。和珅见状,知道没自己插手处,进屋里取了几块醒酒石捧给钱度,也不跟从,只忙活着给阿桂预备烧洗浴水,熬酸梅醒酒汤,赶蚊子,点息香,等着主人扶醉归来。 禄庆楼就在驿站出门一箭之地。阿桂和纪昀、钱度三人身披油衣头戴斗笠,由众人撮弄架扶着,几乎脚不沾地就到了楼前。此时只是微雨霏霏,一溜三开间的门面翘角檐下吊着五盏栲栳大的红灯笼,往上仰望,三层楼盖着歇山式顶子,飘飘洒洒的雨丝在灯光映照下朦胧如雾,隐现着危楼上的突兀飞檐,插天雕瓮真有恍若天境之感。纪昀看时,门旁楹联写得十分精神: 痴子:世界原是大戏台,毋须掬泪。 傻瓜:戏台本来小世界,且宜佯疯。 里边大厅支着六根朱红漆柱,摆十几张八仙桌,靠北一个戏台子,点着二十几盏聚耀灯,柱子上也悬着灯,照得厅里厅外通明彻亮。外头靠着“客满敬谢致歉”的大水牌,里头却阒无人声。纪昀这才知道马二侉子豪富,竟将这座楼包了。一边挪步进来,口中笑说:“马德玉——这个园子一晚上包银多少?” “也就二百来两吧,这是管家办的,我不大清楚。”马二侉子听纪昀问话,忙凑上来答道:“连赏戏子的钱,大约四百两就够了。”他是个大块头,胖得雪雁补服都绷得紧紧的。又白又宽的一张脸上嵌着两只漆黑的小眼睛,大大咧咧的,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纪昀阅人甚多,听他满口山西话,侉声侉气的,神情里透着灵动,却是半点也不傻,因笑道:“我两年俸禄不够你一夜挥霍。这么有钱,还出来做官?”马二侉子笑道:“老大人最是圣明!钱再多,当不得身份使。就是个乡典史,不入流的官到你家,也得当神敬,当祖宗待。不缺钱了想着人来敬,凭做甚的事不如当官。如今就是府台县令到我家,见我老爷子也一口一个‘老封翁’,这份子体面必得当官才挣得来。这就好比阔小姐开窑子,不图钱,只图个风流快活!” 纪昀不禁哈哈大笑,说道:“官场比了妓院,这个比方有意思!”一边走,又问:“你在盐道,一年有多大的出息?” “两万两吧!”马二侉子舔舔嘴唇,“除了给上司冰敬、炭敬、印结银子、生日礼、红白喜事礼,还有孝敬上宪太太私房体己银子,左右各方应酬……我不刮地皮,也不收贿,应份出入,账目拉平,平安做官叔爷们就高兴,另外还给我补贴。” 还有这样做官的!纪昀心中不禁纳罕,倒真的对马二侉子有了兴趣,说道: “你这官当得潇洒!” “该得的银子我拿了,不该得的绝不去要,该花的银子不心疼——当官的不潇洒,是因为他们十成力有九成用在了斗心眼,在小路上挤扛的过,我只图平安,当然快活。” “差使——你总得办差使吧!” “中堂啊!如今的‘差使’十个人的一个人就办了,一个差使一百个人争。我不争,还落了多少个好儿呢!” “你见了上司,总要递手本,请安下跪打千儿赔笑说话凑趣儿的吧?” 马二侉子也是一笑,说道:“那是当然,礼上应该。不过下头官儿见了我,也是这一套。我这位分上下一算,能拉拉平,多少还有点余头儿——要做到您这门大官,这上头就饶多了!”说着话,早已进了楼下园子里戏台下。马二侉子看了看,台下不远不近摆了五张桌子,中间一席已有两个翰林,方志学在首席之侧,那个带着“蒙恬虎符”的翰林,纪昀也想起来叫贾浩军,毕恭毕敬地站在方志学对面,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纪昀见菜肴上席摆得满桌都是,众人都眼巴巴看着自己,遂一把拉马德玉到主席位上,又向阿桂、钱度哈腰一让,笑着大声道:“今天来了各路诸侯,专为阿桂军门接风。我和钱度只沾光儿相陪。席面这么丰盛,大家难得一聚,都要尽兴。不过我们刚吃过,交情应份相陪,聊勉主人之意就是了。” “诸位!”马二侉子举杯笑道:“我马德玉最敬重英雄。本来和几位大人名位相差很远,巴结了方大人讨个面子,瞻仰这个这个阿桂军门的这个这个……嗯,尊范!想不到一下子见了三位朝廷……咹,石头柱子!乘着这个兴头,想着也是六生有幸,咱们吃酒乐一乐子,能唱曲儿的就唱,能念诗的就念,能行酒令或说笑话儿的也成。咱们都是闲人,不要勉强大人们用酒——我说到头里,这钱是我家干净钱,请客是我情愿,也没有求大佬官给我升官办事的心,只图个体面欢喜。谁要背地嚼舌头,我马二侉子——与汝偕亡!”说罢先饮一杯。 众人没听到他说完,已是笑倒了一片,阿桂和钱度陪饮着,笑得气喘手颤。纪昀却因方才一席话,觉得这位马二侉子皮里阳秋,是个世故极深的人,只微笑着干了,说道:“我只饮一杯,陪着乐子。”马二侉子嘻嘻笑着,双手一拍,戏台两边十二名女伶,六名执着笙笛箫琵琶等乐器,六名戏子水袖长摆长裙曳地,手挥目送,载舞载歌逶迤而出,唱道: 莽莽乾坤岁又阑,萧萧白发老江干。 布金地暖回春易,列戟门墙再拜难。 庾信生涯最萧瑟,孟郊诗骨剧清寒。 自嫌七字香无力,封上梅花阁下看。 …… 台上歌舞盈盈袅袅,台下却是觥筹交错笑语声欢。阿桂一杯不敢多饮,只陪着略呷一口酒,拣着清淡的菜夹一口。钱度因明日无事,却是举杯即干,几杯过后已是醺醺然。台上那十二名伶童文官、藕官、艾官、葵官、荳官、芳官、玉官、龄官、蕊官、药官、宝官、茄官都可在十五六岁,只藕官、芳官、玉官三个是女孩子,秀发长曳,明眸皓齿,其余男伶也都粉妆玉琢面目姣好,一待乐止便下台来,引长袖舒纤手纷纷给客人斟酒。 钱度见吴清臣醺醺的,手里扯着个娈童过来敬酒,素知他是个有断袖癖的,只是一笑。吴清臣手搭着那小厮俏肩,嗲声嗲气说道:“来,荳官,给几位大人敬酒!”说着便凑到荳官腮边要做嘴儿。那荳官佯羞诈臊一指头顶开了他,笑道:“爷还是一边凉快凉快去,您嘴里的气息儿叫人受不得呢!”因用手帕子托着酒送到钱度口边,娇声道:“钱爷钱爷……纪大人桂大人不能用酒。您今个儿可得放开量,代两位老爷多饮几杯……”钱度见他体态窈窕,风情万种,真比女人还女人,阵阵幽香扑来,他又被了酒,也是心中一荡,就着连饮三杯,说道:“好美酒!” “花不迷人人自迷。”阿桂看着满庭粉白黛绿罗襦绣裙,煌煌烛下尽是“男女人”搔首弄姿,由不得一阵恶心,见纪昀视若不见啜茶浅饮,因笑道:“想不到你我今晚被撮弄到这里看景致!”“你说的是。”纪昀微笑道:“我这是第三次了。既然到了梁孝王的兔儿园,就看兔子好了!” 钱度笑道:“既然说兔子,我说个案例。河南内黄县令高少甫接了个案子,是个秀才住店,被同屋里福建商客鸡奸,半夜里闹起来揪到县衙里。原被告比长画短说个不休,无奈高少甫不懂‘鸡奸’是什么意思。秀才说‘断袖’,又说‘分桃’,高少甫越听越糊涂。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秀才嗫嚅半日,又说‘他将男作女!’高少甫不禁大怒,响木‘啪’地一拍,大喝一声‘江南下雨与我河南什么相干?都给我滚!’”一席话说完,顿时满座哗然而笑。满园子翎顶辉煌簪缨官员,笑语喧天,有划拳拇战的,有调笑戏子的,有提耳罚酒的,有一等穷官儿一声不言语饕餮大吃大嚼的,红男绿女穿梭其间,媚笑逢迎撒娇劝酒,活似开了妓院道场,一众作风流法事。 纪昀见这群人如此龌龊不堪,知道再坐下去,必定招来御史弹劾,见阿桂也是笑中带着温怒,小声道:“沉住气。这里头也有开罪不得的人。”阿桂咬牙小声道:“我日他奶奶的们!这哪里是官?分明是群不要脸嫖客!”纪昀拉拉阿桂衣襟,自站起身来,举杯似笑不笑说道:“虽说都是同年同学同寅好友,大家毕竟都是有身分的人,仔细失了官体不好看相——戏子们统都回台上去,拣着雅点的——就比如方才的曲子低唱浅歌,大家行令猜谜儿作诗,这才是高雅情趣。如今治世繁华圣道昌明,百官应作移风易俗表率。大家尽自乐子,只不要出格儿,就是抬爱兄弟了。” 阿桂见纪昀几句话不轻不重,既温馨又带着骨头,立时打发得人们安静了许多,他自知自己极有可能进军机大臣,心里佩服又要学这宰相器宇,因见气氛渐渐凝重,便调侃着笑道:“我们就照纪中堂的办,高乐一阵子尽欢而散——咱们这桌对戏名。嗯……前头说那一折子的名儿,对仗要工整,后头要带上戏名,也就不必求全责备了。”他笑着浅呷一口酒,“我先说个榜样儿。‘《惊魂》——《风节误》’对《嚇痴》——《八义记》’惊魂嚇痴要对上。对不上的,罚作诗一首,或说笑话,喝酒唱曲儿都成。这样可好?”略一沉吟,起首道: 《盗甲》——《雁翎甲》! 旁边一个笔帖式不假思索,应声对出: 《丁》——《桃花扇》。 又起对道:“《访素》——《红叶记》!”旁边却是方志学,仰脸想了想,对道: 《拷红》——《西厢记》! 又出对: 《扶头》——《绣襦记》。 下一个却轮到阿桂,他在外带兵,已几年不进戏园子,这种联对看似容易,其实要一折一折循各戏名想下去,一时哪里寻思得来?怔了半日,忽然双手一拍,笑道:“有了!——《切脚》——是《翡翠园》里的一出!”又出对道:“《开眼》——《荆钗记》!晓岚公,瞧你的了!” 纪昀顿时愣住,他的诗、文、书都是最上乘的,记闻考古钩沉揖玄也是天下无敌,唯独是看戏极少,正品味“扶头——切脚”这一对工整诙谐,不防阿桂出了个“开眼”给自己对,只皱了眉头搜索枯肠,心里却甚是茫然。恰邻桌的翰林萧应安挟着一卷轴画过来敬酒,口说“请晓岚公品评真伪”装作俯身,在纪昀耳边叽弄了几个字,纪昀高兴得一拍桌子,叫道:“妙极!《开眼》可对《拔眉》——可不是《鸾钗记》里的?” “这个不能算!”阿桂笑道,“——这是舞弊传带的,要罚酒——”他叫不出萧应安的名字,只说“——连你这位老兄,也要罚!”萧应安毫不犹豫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皱着眉撮着嘴又端一杯喝干了,大着舌头说道:“连,连晓岚相公的罚酒我也领了,这总成吧?” 众人立时起哄,都说:“不成不成!各人是各人的账,纪公不能吃酒,罚他作诗!”恰那位带“蒙恬虎符”的贾治军也过来敬酒,凑趣儿笑道:“萧应安能酒会诗,是头号风流翰林。不要饶他!”钱度和阿桂便都起身,嚷嚷道:“贾治军说的是!我们一个也不要饶……”此刻台上笙歌低回,台下官员串席敬酒:哄然叫闹,真个热闹非凡。萧应安尴尬着笑道:“当着晓岚公、桂军门和钱大人,我的诗怎么拿得出?唉,众意难违,我只好信口胡诌了……”因摇头攒眉吟道: 吾人从事于诗途,岂可苟焉而已乎? 然而正未易言也,学者其知所勉夫! “好!”众人齐声喝彩,大发一笑,阿桂、贾治军、方志学、吴清臣、马二侉子,还有赶来凑热闹的仵达邦,无不控背躬腰,笑得喘不过气来。钱度见纪昀笑得浑身乱颤,喘着笑道:“该你的了!必定更好!”纪昀笑道:“我哪里作得出更好的‘诗’?听人说军机处有红章京黑章京之说。我是做章京出来的,就以这个为题自嘲,讨个欢喜吧!”因念道: 流水是车马是龙,主人如虎仆如狐。 昂然直到军机处,笑问中堂到也无? 阿桂笑问:“这是‘红章京’了,那‘黑章京’呢?”纪昀咏道: 篾篓作车驴作马,主人如鼠仆如猪。 悄然溜到军机处,低问中堂到也无? 马二侉子此刻酒酣兴放,已忘却形骸,抱手哈哈大笑,以箸击盂道:“我也不会对戏名,今儿场面杂烩汤一锅,不免也打油一首凑趣儿!”因亢声道: 君不见世人生就妄想心,妄想心!黄金楼台地铺银,高车怒马奴如云,娇娃娈童锁春深—— 吟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失态露才,戛然止住,竟不知如何是好,众人素知他富商出身,手面阔绰好客豪爽而已,说出话来都着三不着两别字连篇,谬误百出,忽然见他咏出这好句子,也都愣住。纪昀至此已知马二侉子装傻,也不说破了,只问“这个妄想心不坏,只是哪里弄得这么多钱呢?——你似乎没有念完的……” “做官。”马二侉子已恢复常态,“官做得越大,离妄想心越近——中堂明鉴!” “做官!像做到我这地位,俸银、养廉银、冰炭敬加到一处,一年也就几千两,哪得那套富贵?” “那是因为您没生出妄想心。”马二侉子笑道,“真要兑现这妄想心,非刮地皮不可!——我索性就念完它——”因大声道: 蚂蚁骨里熬脂油,臭虫身上刮漆粉,咱家官场老光棍——你若吝啬不许刮——我……我……榨断伊的脊梁筋! 众人哗然大笑,正待评说时,和珅匆匆走来,在阿桂身边悄悄说了几句话。阿桂小声在纪昀耳旁说道,“傅六爷来了,在驿馆等着,有要紧事……”纪昀便也起身。钱度也就站起身来。 “感谢主人厚意!”纪昀对身边的马二侉子笑道:“凭你这首诗,回头我还席。诸位——盛筵必散。我们有事,要先走一步了。没有尽兴的尽管接着乐,都不要送。”说罢略一点头抽身出席,阿桂钱度也随着辞出。因纪昀说“不要送”,阿桂和钱度又都一脸肃穆,众人都被禁住了,乱纷纷起身,有的打躬,有的作揖说着“大人们请便,中堂老爷好走……”三个人也不理会,径自出来,只东道主马二侉子跟出门来相送。 钱度跟着二人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脚。傅恒叫的是阿桂和纪昀,自己一个户部侍郎巴巴地跟了去,算是怎么回事?阿桂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你的轿还在驿馆里呢!六爷你们一向也过从得好,这么扔镚儿走了,反显得矫情。”纪昀也道:“见见面,看六爷的意思再说。”钱度这才又移步跟上。须臾间三人已回到驿站。 此时大雨歇住,只是阴得很重,细得像雾一样的霰雨在驿站天井的灯影下荡来荡去,满院的水光。见傅恒背着手,立在天井当央仰脸看天,纪昀几个进门都站住了。纪昀笑道:“六爷,有点像清明看风筝呢!这个天气屋里还嫌热?”“你们回来了?”傅恒一转脸看见他们,说道:“我立等着你们呢——钱度不要走,一道儿说事——我不是取凉儿,是看这天,会不会再下雹子——”一边说,用手让着三人都进了正房。 “金辉弹劾讷亲和张广泗的折子到了。”傅恒的语气铅一般沉重,脸色也阴沉得可怕,“我军两万五千人阵亡,只有五千兵马困守松岗……我有两条想不到:想不到讷亲如此无能,丧师辱君而且讳罪饰过;想不到莎罗奔一隅土司,竟如此凶顽难制……” 三个人都知金川消息不妙,一听“两万五千人阵亡”,心头还是猛地往下一落,噤住了,一时都没有吱声。许久,纪昀才问道:“主上见到折子了没有?” “见到了。”傅恒目光忧郁,透了一口气,“这种折子是不能耽误的。皇上正在生气,一件是张廷玉亲自进宫谢罪;一件为修圆明园,御使纠劾太监卜孝婪索贿赂,户部堂官——监修西海子飞放泊的那个桂清,合伙刁难来办,私抬木价;还有方才下雹子,传钦天监,钦天监正喝醉了酒不省人事,传顺天府尹,叫查看有没有伤毁人畜房屋的,也没有影儿。一院子漆黑!……皇上恼得红头涨脸,亲诏立拿桂清,就地杖杀卜孝。我进去时,正往外抬卜孝尸身,太监宫女都吓得脸如死灰,偏偏我这时进去报丧……” 他不胜苦涩地咽口唾液,声气中带着颤音,说道:“我自幼跟主子,见过他多少次光火发怒,却从没看到他这样的面色神情。脸色暗得发绿,瞳仁里闪着荧光,钉子似的站在地下,一声不言语,一动也不动……” “他的眼神教我觉得是自己犯了弥天大罪,老天!到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摇手颤……”傅恒将两只手蒙住了自己的双眼,泪水已从指缝里淌了出来,头也不抬继续说道:“我怕他气晕昏过去,爬跪几步抱住他的双膝,哭着说:‘主子主子,您别……别这样儿……奴才们有罪任罚任杀,您可是万金之体……讷亲不是人,锁拿进京明正典刑,奴才忝在军机料理军务,不能为君分忧,也是罪大难赦……但金川之败,早在圣鉴烛照之中,且三路大军,仅损一路,并未伤了元气……您别生气了……奴才去,去金川,给主子把脸争回来……’他听着,眼中的泪走珠儿似的滚落下来……”傅恒仿佛不胜其寒,浑身痉挛着缩成一团,再也禁不住,竟自失声恸哭。 三个人都惊愣了。他们和傅恒位分上虽有高下尊卑之分,平素私地交往过从却持的朋友之礼。傅恒才调高雅、徇徇儒家之风,举止向来都是从容不迫,论文论武脱帽兴谈,一副天璜贵冑气派,几时见过他如此失态形影儿?方才在禄庆楼灯红酒绿、呼卢喝雉拆烂污,一下子到这场景氛围里,也都有点惚惚如对梦寐的心景。 外边的雨声在沉寂中渐渐大起来,被哨风斜侵了,袭在瓦片上、打在马棚上、击在窗棂上,房檐瓦槽也决流如泻。这里沙沙,那里砰、彼处簌簌、此处哗哗,远声近音乱成一片。大约驿站院墙老墙土泥皮剥脱,砸在泥水里“啪”地一声闷响,传进屋里,几个人心里都是一悸。 第九回说盐政钱度惊池鱼思军务阿桂履薄冰 许久,纪昀才从惊怔中惊醒过来。到处闹灾,官员婪索,吏治上贪案迭出,宫闱中皇后欠安,嫔妃争宠,又连着病死两个固伦公主。乾隆本就窝着一肚皮的无名火。金川之役原也想不过是“溃败”,现在竟是个全军覆没的光景,乾隆大发雷霆是毫不奇怪的。他立刻想到,今晚在禄庆楼与宴的,就有顺天府的同知雷琼、步军统领衙门也有几个堂官在场。如果追究起来,钱度官位低、阿桂新回京,自己是军机大臣,自然难逃一顿训斥……思量着,问道:“六爷,您这么难过,我心里很愧,皇上忙着军国治安,救穷济贫,我却在这边和一群下三滥们吃酒。我对不起皇上,也对不住六爷您啊!”和珅在旁侍立,他是心思清明天分极高的人,立即领悟这是纪昀为自己开脱玩的手腕,他见傅恒平静下来,忙拧了一把凉毛巾递上去。傅恒一边揩脸,抽颤着声气说道:“我失态了。倒不为怕皇上降处分,设身处地,臣下辜负皇上太多了,难怪皇上震怒!” “皇上还有什么旨意?”钱度却惦着修圆明园的事。桂清就是他的朋友,前日还送来三千两冰敬,没有拆封放在柜子里。桂清出事,免不了要审,攀咬出来也是不得了,钱度思量着,心里也着忙,因又问:“六爷请带兵,皇上恩允了没有?”傅恒道:“皇上没理我,拔脚就走。到殿门口站住,看着外头的雨,好半晌才说,‘你去知会刘统勋、岳钟麒、阿桂,明天递牌子到养心殿议事,着刘统勋下海捕文书,缉拿逃将兆惠和海兰察。下旨:着和亲王弘昼查看张廷玉家产,收缴从前发给他的诏谕和御赐物品!’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一阵凉风在院中忽地掠起,挟着雨点袭在窗户上,窗纸立刻浸湿,无声地鼓胀了一下,接着,隐隐约约亮了几下闪,便传来鼙鼓似的沉雷滚动声。在一明一灭的电闪中,几个人面色都很难看,纪昀打破了沉默,又问道:“怎么不叫汪由敦进去?张廷玉又是怎么回事?”傅恒听了摇头,咬着下嘴唇沉吟着道:“这件事我也不晓得。张廷玉闹配享,皇上心里有些厌他是真的,已经劝下去了,不知为什么又叼登出来,连汪由敦也卷了进来……这事明日递牌子请见,看情形办吧——我来见你们,一是知会阿桂明日进去,二是问问晓岚,《四库全书》征书的事,现在到底各省动作如何。你和我都要心里有数。钱度原是我明日下朝要见的,既在这里,就更好了,也有几件事要问,要办。”见钱度要起身答话,傅恒摆摆手,说道:“不要闹规矩了。一是海关厘金,粮漕盐漕,去年的秋赋,户部实收多少,比往年如何,有没有亏空,填了亏空还有多少余额;二是赈灾,到底多少粮食够用,库存能动用的,各地义仓能用多少,还有军粮储备情形。你不要说起来没完,粗报个大体就成——听说榆林大粮库一下子霉掉五万石谷子,可是有的?” “榆林大库我去查看过。”钱度一听就笑了,“陈谷子烂芝麻,谷子是最耐存放的。榆林最是酷旱干燥的地方儿,粮库不但高大结实,通风也极好。怎么会‘霉了谷子’?连康熙爷西征时的存粮,风化得一捻就碎,却仍是不霉。没准儿是哪个混账行子填了他的亏空,捏个由头糊弄朝廷罢了!” “这件事要查!”傅恒额角青筋抽动了一下,“户部和兵部武库司去人!——你接着说。” 钱度在椅上一欠身,庄重地说道:“海关厘金收项各年不等。今年蚕丝、漆器、纱绫、柳条、绫机、黄白丝、木棉、闪缎、绢绸出口多,是因为苏杭宁的织机比去年加了一倍,桑叶儿丰收,像瓷器、方竹这类的就寻常。收项计在两千五百多万两银子、七十多万斤铜。比去年多了三成……”他真个熟悉情事,从丝价、瓷器、药材、食物、茶叶输出输入进项收益,俱都如数家珍,饶是简约着汇报,也说了一顿饭时辰。又道,“至于各省亏空,户部没有奉旨,不能一一彻查。这里只能算和六爷私地议论,我到陕西实地查过西安藩库,银子和账面短差约有五十万,或许更多一点。陕西是个穷省,要照这个例子去推想,天下亏空总数我估约在两千万到三千万两这个档口。和雍正爷手里那是没法比了,比起康熙爷倦勤时候,还是要好得多。” 三千万不是个小数。张廷玉在康熙四十二年听到户部报说各省亏空计银一千五百万,双腿一软便瘫坐了下去。世易时移,如今这个数目已经吓不住人,朝廷每年岁入近五千万两,贴补着几年就填平了,所以众人并不吃惊。阿桂笑道:“我们主子太仁德了,年年蠲免钱粮,逢灾无论大小,只管赈济。不然,这点子账算得什么!”纪昀抽着烟,吞云吐雾说道:“我最怕你这个想头!雍正爷从康熙四十六年整顿吏治,清理亏空,加上他在位十三年,苦苦折腾了差不多三十年,死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才把库银收回来?现在又从库里往外掏了——他们是试探,先有借有还,再借了不还。两千万不赶紧收,明年就三千万,还会有四千万五千万,伊于胡底?如今的官有的比行院的婊子王八还要贱——娼妓接客,也还讲情义呢!这,只认钱!” 傅恒心绪已经见好,听纪昀这番话说,苦笑着叹息道:“老纪说的是,不防微杜渐,吏治败坏起来快得很!”纪昀道:“如今天子圣明,后宫太监不能干政,天下太平,有一点亏空,也算不得太大的事。”大家听了都颔首肯同。钱度隐然想起曹鸨儿捎来口信,说在南京讨生活不易,要盘了丝场坊子,带着儿子进京认父寻夫,心里陡地一沉,脸上便现了阴影。正在发怔,傅恒转脸看他,问道:“老钱,宝源局现在的公署设在哪里,现在下头共有几个铸钱厂子?” 钱度从愣怔中醒过神来,忙道:“铁英的弹劾折子转到户部,我看过了,他说的不实。宝源局就在过去的铸钱司,是铸钱司翻修了一下,总共也用不到两万银子。下头四个厂,东厂在四条胡同,南厂在钱粮胡同,西厂设在北锣鼓巷千佛寺后,北厂在新桥北的三条胡同。各厂铸炉大约都在三十五座左右。一共是一百八十八座。”傅恒听了,又问: “现在每月宝源局用铜多少?” “回六爷,每月鼓铸八卯——一卯是六万斤,加上宝泉局,每月总共用铜四百万斤,一年用铜在五千万斤上下。” “民间化铜钱铸铜器的厂子现在查禁得如何?” “峻法严刑之下,谁个不怕?”钱度一笑,说道:“我在云南铜政司杀人三百有余,那是权宜机断处置。现在皇上有明诏,有私化铜钱铸器皿的,收聚鼓铸的一律斩立决无赦。厂子,我敢说是没有了。个把铸匠希图暴利,小打小闹铸几件铜器,这恐怕免不了。” 傅恒偏着脑袋想了想,说道:“恐怕厂子还是有的,只是遮掩得密,我们没有查出来就是了。我核了一下,南京一地去年用去铜钱五千多万串,比圣祖爷时多了二十倍不止。商贾贸易只增了不到十倍,还是钱不够用,钱都到哪里去了?要查!吏部票拟你兼刑部侍郎。两个身分到南京,会同金查看——我担心是‘一枝花’这些亡命之徒用这法子敛钱!”他吁了一口气,又道:“有人上密折,说采铜不如买铜。你是行家,我想听听你的见识。” 说到“一枝花”易瑛,钱度心里又是一紧:曹鸨儿其实极可能就是易瑛的手下小毛神,不然为什么尹继善要抄掉她的行院?既和自己有了孽种,每月还要寄钱,这个陷坑怎么撕掳得开?就是采铜买铜的事,他钱度也粘包搭手,他在李侍尧处借银一万,那是铜政司的钱,已几次来信索还。如果“采铜不如买铜”,铜政司就得撤衙盘账,一切网包露蹄,更是个不了……钱度一阵慌乱,又想到要兼刑部侍郎差使,圣眷优渥,又专管查案重权大势,顿时又放了心,略一沉吟,说道:“洋铜都打日本国进口,每百斤折银十七两五钱。滇铜价是十一两,加上运费约折十六两五钱。差价在一两左右。还是自己采铜略为合算。” “还有各路运官贴费呢!”傅恒却不理会钱度的心思,自顾说道,“折算下来怕只是持平……况且几十万铜工聚在山中,其中刁顽不驯亡命之徒混杂,一个不留神容易出大乱子的。”钱度此刻已知道这位天字第一号大臣的心思,傅恒势倾天下炙手可热,断不能执意相抵。因顺着他的话意徐徐说道:“六爷虑的极深极是。所以铜矿还要严加管束,还是要给铜政司杀人权。买洋铜只能补不足,不能全然指靠的。六爷,日本的铜矿已经快要采尽了,康熙年间日本正德天皇就下令去日贸易船舶不得超过三十艘,只是他们要我们的货,不能不用铜和银子换,日本朝廷也难以控制——他们早已急得朝野不安了!所以不宜废弛我们自己的铜矿开采,也要想办法多买些洋铜,似乎是两全之策。” 他半私意半公心,理由说得堂堂正正,几个人都听得频频点头,纪昀笑道:“不枉了人家叫你‘钱鬼子’,真个马蹄刀勺里切菜——汤水不漏!”傅恒叹道:“现在有几个真懂经济之道的?你一说,他就称喏,下去仍旧懵懂,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这样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有人在皇上跟前嘀咕,要撤掉铜矿,这是皇上旨意让我问你的。” “说起称‘喏’,想起李侍尧来。”阿桂笑道,“他在离石县当通判,学台喀尔钦到县视学,道台知府跟着,都是闭气敛声毕恭毕敬低眉回话。吩咐李侍尧修修文庙,他一声‘喏!’震得屋子嗡嗡响,吓得众人一跳!喀尔钦官派最大的,当时就训他‘你呵斥我么?有这样回上宪话的?’李侍尧听了,又称一声‘喏……’声气儿弱得像快断气的病夫。 “喀尔钦气得浑身乱颤,拍案而起厉声说:‘我做官十四年,没听过你这样的“喏”!别以为我是朝廷特简的就这么狂——皇上是罚你来山西的!’ “李侍尧只是个嬉皮笑脸,一虾身子说,‘卑职才做官,不懂规矩,不知道怎么称喏才能合了学政大人的意,请大人赐个“喏”样,卑职好照办……’” 阿桂说完,三个人都听得哈哈大笑,议论政务的沉闷冗烦气氛顿时一扫而尽。傅恒掏出表来看看,笑着起身,说道:“快到子初时辰了,回去还要写几封信。明儿大家还要递牌子进去。阿桂,估着万岁爷还要问你军务上的事,你把思路理理——外头这阵子雨小,咱们告辞吧!” 送走三个大臣,阿桂略一洗漱便即安歇。他顺着金川的地理天气山川草地形势,回忆着庆复和张广泗的兵力部署,又思索莎罗奔这个对头变幻莫测的用兵调度,又想应对之策。揣猜着皇帝要问什么话,哪些该实应,哪些该含蓄,哪些地方要小心,防着口漏被小人撩拨离间……一一理着思路,除了打仗,还要想到讷亲权重势大、秉政多年,亲信、门生故吏满朝都是,万一不杀讷亲,将来东山再起又怎样?现在该如何留下余地?一时,又想起勒敏和李侍尧以往的交情过从,高兴楼酒酣耳热、行令纵谈,黄叶村约曹雪芹小酌论文,如今已是“各自须寻各自门”,曹雪芹一代豪才,想必已是坟草萋萋、墓木已拱。转瞬又念及兆惠和海兰察,这一对“红袍双将”怎么会当了“逃将”——莫非……莫非讷亲也和庆复一样,自己不也曾当过“逃将”么? 就这样心里翻腾,阿桂在床上翻烧饼,竟醒得双眸炯炯,头枕双手,听着屋外沙沙的雨声时紧时慢,微微的风声掠巷穿堂,像远处时隐时现的吆呼声,直到钟漏四更才矇眬了过去……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间,忽见曹雪芹怀中挟着个油纸包,一手推门进来,穿戴一如平日,长袍布履洁净得纤尘不染,方额广颡修眉阔口,黝黑的面庞上带着笑容踱到桌旁,小心地把纸包放在桌上,笑着说道:“佳木,如今和傅六爷一字并肩,做到极品了。你的门好难进!门政老爷要门包儿,幸亏六爷府里小七子来送信,认得我,才放我进来!” “是雪芹呐!”阿桂笑着迎上去,一边让座儿,便伸手解油纸包,口中说道:“养移体居易气。官做大了,就是自己不变心,当不得下头跟的人狐假虎威欺负人。你笔参造化学究天人,和他们这起子人计较什么——常来走动,见我待你亲近,他们自然又一副嘴脸……这是《红楼梦》么?” 曹雪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说道:“可惜六爷和你这样的人如今越来越少了。体变也好,气变也罢,只要心不变,就是英杰之士!你几次捎信给我,要看全本《红楼梦》,听说你回京宣麻拜相,我赶热灶窝儿来巴结巴结!”说着就笑。 “这是教人聪明的书啊!”阿桂说道:“看似矜怀风月儿女情长,其实在论的世道人心!譬如石兄说‘文死谏,武死战’的高论,实在透彻——只有君昏政乱,才有‘文死谏’;打了败仗,才有‘武死战’,于君父国家百姓有什么实在的益处?我进军机处,立志只一个‘贤’字,辅佐皇上治平盛世,也不枉了为人一场。”说着便翻那稿本,恍惚间觉得墨色惨淡,字迹都不甚清晰,便又合上了书。见曹雪芹微笑不语,问道:“你笑什么——我说的不是么?” “我笑你太认真,有点走火入魔了。”曹雪芹说,“这世界光怪陆离,万法生缘,缘动万法,用一种‘道’根本不能解释。不记得杨子所谓‘歧路亡羊’的掌故儿?” 阿桂怔了半日,仍觉语意闪烁,理义深奥,摇头道:“我不能明白你的意思。回头问问纪晓岚,他也是淹博学问的人——”话未说完,曹雪芹便急拦住了:“你千万别问纪公!你们都是经国大臣,说这些稗官小说做甚?小说是给悠闲适世的人们醒酒破闷、消磨时辰的,不要登那大雅之堂!”阿桂笑道:“我不过随便说说,你就这么变貌失色大惊小怪?——晓岚管着礼部,又管修四库全书。他早就想看看《红楼梦》了。我给你们引见——”正说着,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和珅匆匆进来,喊道: “大人,大人,桂军门……该起来上朝了!” ……阿桂昏沉中乍然而醒,但见窗纸微明,晨风鼓帘,案上青灯兀自荧荧如豆,原来方才是南柯一梦……阿桂坐起身来,伸臂舒展打了个哈欠,咧嘴一笑,揉着惺忪睡眼,含混不清地说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噢!……到递牌子时辰了么?” “爷昨晚歇得迟,后来又睡得沉。”和珅给阿桂端来洗脸水,试试热凉放在盆架上,又取青盐,倒漱口水,拿竹刷子,忙得脚不点地,一边笑着回话:“几位大人夜来说要早点进紫禁城,现在快到卯时了,怕误了爷的事。我就乍着胆子喊您起来了。”阿桂忙忙洗脸漱口,见和珅又端来一碟子点心,拿起一块便吃,说道:“你这个胆子‘乍’得好!我这带兵的将军去迟到了,准讨主子不高兴!”说话间驿站里已备好了四人轿,阿桂穿戴朝服衣冠齐楚,洋洋升轿筛锣开道径去。 一夜夏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晴。这正是一年中昼日最长的时节,不到寅末其实已经亮了。盛夏之初的晨风还带着残春的凉意,尽管轿里也不甚热,大轿在“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大铁牌前落下,阿桂哈腰出来,还是觉得身上一爽。顺路向北望去,只见灰褐微明的旭光中,西华门外只有寥寥二三十个官员,依稀便有傅恒、纪昀等人在内,阿桂不禁松了一口气:还好,总算不太迟。一边想,大步朝西华门走去,忽然觉得太快,显着不稳重,又放慢了脚步,这才留意到路西张廷玉宅第周围,贴墙根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钉子一样站着些带刀校尉,都是步军统领衙门的戈什哈和顺天府的衙役。阿桂猛想到这是来抄检张廷玉的,心里又是一寒。又见西华门南大石狮子旁,黄绫封枷锁链铐足跪着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阿桂不免又觉诧异,却见傅恒笑着招手,忙赶上去见礼,说道:“六爷早!我迟来不恭了!” “你真的是来迟了一点。当值军机五更天就要进去。”傅恒笑道,“皇子阿哥爷们四更就得进毓庆宫读书,万岁爷也就起驾了,练了布库、读书、查考阿哥们功课,接着就传军机大臣问事批折子,睡懒觉那是甭想——不过今儿不要紧。万岁爷先见张衡臣的儿子若澄、若渟,下来才接见我们呢!”因见阿桂偷眼看那汉子,傅恒压低了嗓子,说道:“他就是兆惠。到南京两江总督衙门投案的,金奉旨送了他来——你可去见见,抚慰几句。我们都已经看过了。” 阿桂点点头,默不言声向兆惠走去。他的行动立即召来周匝官员的目光,目光仅只从远处偷瞥一下而已,并没人交头接耳窃窃议论什么。兆惠戴着枷,垂眉低头跪着,眼睛余光早已睨见,只略略动了一下跪得发木的双腿,索性闭上了眼睛。阿桂走到跟前,轻轻叹息一声,说道: “和甫,久违了……” 兆惠没有回话,只睁了一下眼,旋又闭上。 “身子骨儿还好,一道上走得辛苦吧?” “还好。多承惦记。” “海兰察呢?你们不是一道的么?” 兆惠睁大眼睛盯了一下阿桂,他在这里跪了一个时辰,傅恒、纪昀、钱度都过来寒暄问候,只问几句起居身体便走了,阿桂怎么问起案由?思量着,兆惠摇头不语。阿桂立时已意识到自己失言,口气一转,诚挚地说道:“我是关心。想起和你们一道在张家口外猎黄羊,还有在成都邂逅,在五福酒楼吃酒,为那个卖唱的秀秀抱不平,和刁黄蜂打架……后来见秀秀了么?她可是北京人呐!” “现在说这些个做什么,我是阶下囚!”兆惠冷冷说道,又问:“你怎么不挂朝珠?就这模样见皇上?” 一语提醒了阿桂,直起身子一摸,果真走得急,忘了挂朝珠。看看别人都挂着,心里陡地一阵慌乱。忙对兆惠道:“找时辰我们慢慢谈吧——见了皇上好好回话——”说罢抽身便走,赶到傅恒面前,笑道:“我出丑了,忘了挂朝珠了,见了皇上,六爷得给我圆圆场儿!”纪昀正在旁边和一个道士说话,听见阿桂说朝珠,一把拉了那老道过来,笑嘻嘻道:“来来,我给你们绍介绍介,这位是阿桂军门,这位是——” “我认得道长。”阿桂笑道:“是白云观的张太乙真人,天下道箓总管嘛!——这会子顾不上说话,我的朝珠没带来,呆会儿失仪了不得了!”纪昀却似一点也不在意,说道:“不要紧,你管张真人要朝珠。老牛鼻子有办法!” 那张真人身穿八卦衣,头戴着雷阳巾,一副道貌岸然,正拈须微笑着听,不禁愕然,说道:“纪公,这种事贫道有什么办法?”“你有法术啊!”纪昀说道:“万岁爷传你,不是叫你禳灾的么?方才你还在吹嘘道术,能于千里之外摄物取信,会呼风唤雨——也不用设坛,你现就作法,叫雷部把阿桂的朝珠摄来不就结了!”傅恒、钱度和旁边几个官员听了都笑,张真人也不禁莞尔,面现尴尬,又无法对答。阿桂嗔道:“立马就要进朝,纪公还开这样玩笑!”纪昀道:“这么多的官,又不同时见驾,借一串不成么——来来——那不是户部老郭?你和阿桂品级一样,把你的朝珠先借他一用!” 正说着,街南传来一阵急速的马蹄声。几个人转脸看,只见和珅一手挥鞭,一手攥着阿桂的朝珠飞驰而来,远远在铁牌子跟前滚鞍下来,一溜小跑,口中喘吁吁道:“桂军门,您的朝珠……”阿桂一边接朝珠挂上,已定住了神,笑道:“我已经借了,打量我没法见驾么?”“爷说哪里话呢!”和珅极漂亮打千儿请安起来,腼腆地看了看一群翎顶辉煌的大员,赔笑道:“借是借,您跟我说过几次,这串朝珠上带着几粒祖母绿,是皇上亲手赐给您的,戴上这个更显着爷承恩尊君不是?”说罢也不再逗留,又向众人打千儿,退回了铁牌子南边。张真人打个稽首道:“无量寿佛,吉人自有天相!” “你不要贪天之功就好!”傅恒说道,“见了皇上,循法度回话,敢胡吹浪言,我有办法治你!”纪昀听了一笑,说道,“看见你,就想起我们河间紫霞观一个道士,叫什么山月的,最能驱鬼捉狐,镇宅压邪,当地都叫他‘山月神仙’。我们邻村柴家屯有户人家儿子中了邪祟,夜里请他作法驱鬼。设案供香、焚符喝令,挥桃木剑绕宅行法,折腾半夜又请他喝酒,已经过了三更。这家人要留他过夜,说麻家坡一带有一大片乱葬坟不干净,常闹鬼,劝他天明再回城。那山月神仙已经吃酒七八分醉,口吐豪言说:‘我身无分文不怕劫路,有这把桃木剑,屑小妖魔鬼怪,哪个敢近我身?!’不顾众人苦劝,挺身仗胆出了柴家屯……” 那边钱度和几个官员正说笑寒暄,听纪昀说古记儿讲鬼,都凑了过来,傅恒一眼看见礼部主事秦凤梧也在,便摆手示意叫到一边,问道:“昨儿个马二侉子请吃酒,你也去了?”秦凤梧小声道:“是。是几个同年,攀着凑凑热闹。请的又是桂大人他们,不好不去。卑职没吃到席散就走了……和这些人混到一处不好,卑职也知道的。”傅恒道:“这是你的私事,本不该我管。但你是万岁爷特简在心的,关照过我加意栽培。已经叫吏部票拟你台湾知府!你知道这知府是什么地位?朝廷最信得过的官才派去呢!给你提个醒儿,你既已经明白,我就不多说了。”秦凤梧忙躬身道:“谢六爷提携训诲!不过,纪公说要还席,不知我去的好,还是不去的好?”“去不去的无所谓,何况是晓岚的东?”傅恒道,“我只是点你一下,如今风气太坏。自爱心有了,怎么处事都无碍。”二人说几句,又回神听纪昀说: “……走到麻家坡外岗上,只见清风冷月下乱冢起伏,连绵几里不见边际,榛莽荆棘间青磷闪烁,黑柏黯松摇曳生风,间杂着似哭非哭的啸声。山月道长被凉风一激,酒醒了,心里一悸,顿时头发汗毛根儿都炸起直立…… “但此时再返柴家屯,断然没那份颜面,只好乍起胆子,一手提桃木剑,口里哼着道情,顺着白草半遮的蜿蜒小路往前走。正走着,昏苍苍的月色下,一个坟头无声无息钻出个人影儿来! “这是我大清入关,前明河间守军战死的乱莽坟地,盗墓的是没有的,山月神仙知道是遇上鬼了……这是他当‘神仙’头一遭遇到真鬼,强压着心头恐惧,牙齿仍抖得山响,哆嗦着手举桃木剑,半闭着眼,偷睨着那鬼,口中念念有词: 谨启蓬莱天仙子,纯心妙道吕真人。 誓佐踢师宣政化,巡游天下阑武灵。 亲受钟离传秘法,誓将法力校群生。 九转金丹方外道,一轮明月照蓬瀛。 朝游苍梧并北海…… 念不及终,见那鬼愈来愈走近,请来吕洞宾竟不中用,急切间道士抱佛脚,口诵: 唵……嘛……呢……叭……吽…… 偷眼再看,那鬼居然仍旧毫不为之所动,踽踽蠢动更逼近前来! “山月道长见道法无灵,佛法亦无用,大叫一声‘妈呀!’拔脚便逃,一边逃,回头看,那厉鬼竟穷追不舍在后紧追。此时他早吓得丧魂落胆,丢了桃木剑,扔了法物明器,只发足狂奔。足足逃了十几里,才见一个村落。山月已是跑得筋疲力尽牛喘如吼,见一户人家便上去捶门,眼见鬼已经扑上来,顾不得捶,一头便钻进院墙潦水阴道。 “偏那阴道狭窄,半截身子在外,被鬼拖住了腿,死命朝外拽!山月师傅连喊叫也没了气力,双手紧抠墙上泥皮,只是喘息着哼哼。 “恰这一家子当晚丢了一头猪。此时天已将亮,老婆婆听见,推醒老头子,说:‘你听,咱们的猪跑回来了!’于是一家子起来看,见一个人满头污泥,面目都看不清,半截身子在院里,半截身子在院外,呜呜哝哝呻吟‘鬼,鬼……鬼在外头拉我的腿……’ “家里几个长工却不怕,拔闩夺门而出。”纪昀一本正经说道,“你们猜,他们看见了什么?” 此时早已过了卯时,上朝来的官员愈来愈多,把纪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踮脚伸脖子屏息静听,都替山月捏一把汗,又惊悸这鬼凶恶厉害。听纪昀问,有的说“是僵尸”,有的叫是“旱魃”,有的说“是厉鬼求替代”,还有的说“是山精木怪”……“是妖魔……” “都不是的!”纪昀一笑,说道,“是柴家屯的白疯子——见人出来,丢了山月的腿,蹲到一边,歪着脖子得意洋洋傻笑呢!”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轰”的一阵大笑。便听西华门口一个公鸭嗓儿喊道:“谁在这里喧哗?万岁爷叫记档!——有旨,着傅恒、纪昀、张太乙进养心殿见驾。押兆惠也进去!”大家一听“记档”,顿时散了。几个接旨进见的人互相对视一眼,见兆惠已经起身,略一点头会意便鱼贯进西华门。 逶迤进养心殿垂花门,恰一名年轻官员刚辞出来,傅恒和纪昀却都认得,是刘统勋的儿子刘墉。刘墉只看了一眼兆惠,笑着给傅恒纪昀打千儿,说道:“主子叫进呢!召见张家兄弟,他们也就要下来了。” 三个人忙答应一声“是!”稳了稳心神次第而入。兆惠带着重枷,脚下铁索锒铛跟在后边,立刻召来太监宫女们惊讶诧异的目光,却没人议论说话。便听殿内乾隆的声气:“外头热,傅恒你们都进来吧——兆惠也进来。” “喳!” 四个人不高不低应一声跨进殿门。见乾隆盘膝坐在东暖阁大炕上,炕下小杌子旁跪着两个四品官,都可在四十三四上下。正在聆听乾隆训旨。 “方才已经说了。你们也代张廷玉请了罪。”乾隆眼角青黯,脸上略带倦容,声气却甚平和,“朕只是叫和亲王查看一下你们家产,并没有籍没抄收加罪的旨意嘛!张廷玉本是朕礼敬有加的老臣,原是要成全到底的。但他信不过朕,屡次三番来折腾,叫朕出字据下明诏。朕忙得七死八活,这不是添乱?——心里不取他这一条也是有的。” 张家兄弟连连叩头,说道:“家父再三命臣等叩谢天恩。他已经反省知过了。” “老而戒得。他该从这一条反省。”乾隆沉吟了一下,说道:“查看家产不是处分。朕不为这些事罪人——四川学政朱荃是你们的妹妹夫家是吧?有人劾他从军饷里克扣火耗,一查,居然真有其事,一个学政,还要喝兵血!而且有收受考生贿赂的事。他的财产转移了,自然要株连你家受累——这是很扫体面的事。但张廷玉贪得无厌,不稍加惩处,怎样儆戒后人?——他的配享仍依原旨,大学士衔也不动。只是要削去伯爵。对大臣没有惩戒是不成的,但不株连到你们。”他略一沉默,又道:“你们跪安吧。” 第十回泣金殿兆惠诉衷肠修库书纪昀衔恩命 张若澄张若渟战战兢兢辞退出去,乾隆这才吩咐傅恒和纪昀起身赐座。遂对张太乙道:“苏北淮北几处闹水灾,又有妖人‘一枝花’传布邪道,听说已经蔓延到了鲁南。和亲王荐了你来,说要祈禳祛灾。朕素来敬天畏命尊崇孔孟,以儒道治国,百行以孝为先。因太后也有懿旨,凛遵慈命,所以下旨召你来。河南山东山西也在闹着旱灾,朕也想听听你道家如何解释,有什么法术可以消弭灾殃?” “回万岁爷话。”张太乙直挺挺跪着,一揖到地,奏道:“和亲王三次驾临白云观,已将各地灾情告知贫道,命贫道推演时气吉凶。但贫道黄冠末流,焉敢妄推天数乱言吉凶?按大道金丹内诀,天干阴阳合则吉,不合则凶,如阳干克阴干为合,如甲克乙,即甲与乙合。阴干克阳干为宫星,如甲受辛克,即以辛为宫。阳遇阳克,阴受阴克,皆为不合。今岁为金年,太白气盛,东南木属青龙之地,金水相生,故东南之地多有水潦灾情。加之天盘六星,甲午下临于三宫,所以白虎猖狂,兵事亦不顺利。” 他这一番话,正所谓众妙之门玄而又玄,除了纪昀,都听得如坠五里雾中。乾隆听得懵懂,却又不愿“无知”,便目视纪昀。纪昀因会意,在旁说道:“你解的是赤松子之说,其中天盘六星下临三宫,说得似是而非。因为你已经知道了金川兵事不利,是顺着事去推理的。其实《赤松子》讲解得明白,天盘丙加地盘甲子,乃是飞鸟跌穴大吉之象。赤松子曰:‘进飞得地,云龙聚会,君臣燕善,举动有制。’这么明白的话,你竟忘了!主上因天下偶有水旱灾馑,正道修德应天顺变之外,亦以仁怀之心借用佛道之力。你不可妄言国事,否则祸不旋踵!”他学问淹博渊深,口齿又明白简捷,连《赤松子》的原文都引用无误,众人听得无不惊讶,连张太乙也宾服无地,向乾隆叩头道:“纪大人说的极是,小道士学道不精,乞万岁恕罪!” “你不是有心干政,朕不计较。”乾隆微笑着,循着纪昀的话意说道:“白云观是道教全真流派,以修养真性冲虚空灵养气炼真为主,其实与儒学有相通之处。所以朕才用你来祈禳,卜智——你带张真人去慈宁宫见太后老佛爷,叫他照懿旨办理就是了。” “喳!”卜智扯着公鸭嗓答应一声,带着张太乙去了。乾隆望着殿外蔚蔚蕴蕴的蒸热之气,看看兆惠,刚要张口问话,纪昀忽然离座,跪地叩头道:“万岁爷,臣……臣想谏主上几句话……” “起来还坐着罢。”乾隆皱着眉,起身离炕,穿着青缎凉里皂靴悠悠踱步,口中徐徐说道:“你要说什么,朕知道。不该召见这个道士,是么?”纪昀忙一躬身,说道:“是!臣是想谏说这件事。”乾隆说道:“这个不须谏说,朕再昏,也不会去学前明的嘉靖皇帝。这里讲的是孝道和敬道。老佛爷信这个,要孝;皇后也信,要敬。黄冠缁流譬如阿猫阿狗,母亲喜欢。难道不要承色奉笑?皇后有这心障,她为天下之母,朕也不能为这小事教她委屈了心。” 纪昀听得肃然起敬,说道:“皇上这话臣听了如清风洗心!自宋以来,理学家自以为独得天地之正,不合他们心的就指为异端。讲的‘存天理,灭人欲’,满口‘义理性命’。问他什么是真忠真孝真诚真敬,他就茫然。全然不知人情即是天理,存在孔孟大道之中。只是说的忠恕根本之理。” “这说的透彻了。程朱理学的病根就是不讲恕道,也不诚,弄出许多伪君子来蠹国害政!”乾隆脸上带着冷冷的微笑,幽幽地说道:“先帝爷手里的李绂,人家给他送礼,他脸似冷霜赶走人家。人家走了,他又无端拿着家人发火。这个心可问不可问?还有朕手里一个讷亲——”他倏地站住了脚,目光逼视着跪在隔栅旁边的兆惠。“——家里养着一条恶狗把门拒客防人送礼,他信自己的心还不如那条狗!满口大话争着要去金川,打败仗吓得拉了满裤子稀粪,还带出一群像兆惠这样的混蛋!”他凶横地哼了一声,连侍候在外殿的太监们都腿肚子哆嗦,直想转筋。 傅恒也是激灵一个寒颤,眼见乾隆满脸狞笑,忙道:“讷亲、海兰察、兆惠自有应得之罪,主子……您别气着了……”“生气?”乾隆一哂,转步回炕前须弥座上坐了,已是恢复了常态,端起茶盅,用杯盖拨着茶叶末呷了一口,说道:“朕生讷亲的气,他配?海兰察是多拉尔忠勇公的孙子,祖父是何等英雄,跟圣祖西征身中十箭不下阵;兆惠的父亲佛标,在科布多一战,身陷重围,连斩葛尔丹十七将,保着圣祖突围,不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所以,朕不生他们的气,只是替他们难过,替他们害臊,只是小看他们!” 这真是刁狠凶横到了极处的痛斥挖苦,连纪昀和傅恒都觉得像用鞭子一下又一下照着心在猛抽,疼得一瑟一索一缩,通身的汗把内衣都湿透了,紧紧粘贴在身上,满殿里死寂无声,静得像一座空空洞洞的古墓!兆惠戴着枷,上身直挺挺昂着,心里激越、感奋、委屈、愁苦、愤懑五味俱全,悲凄不能自胜,两眼早已泪如泉涌,听完乾隆的话,竟自长号一恸,连枷带肘磕在金砖地下,号啕大哭道:“主子主子,听奴才说诉衷情……说完就请死罪……”他心中惨痛几不欲生,号泣之声动于腑脏,犹如旷寥空夜中受伤了的狼嚎。王义正捧着一叠奏章从外殿进来,心里猛地一悸,怀中文书稀里哗啦散落一地,王信等太监还有几个侍候茶水的宫女,俱都骇得手足发抖面色焦黄,纪昀手里端茶正要喝,手一颤,杯子几乎脱手。傅恒也是心头弼弼直跳僵坐如偶,极力按捺着自己的心绪,思量如何收拾君前失礼局面。 刹那间乾隆也被他惊得脸色煞白。他自幼生在宫中,绮罗丛中媬傅教养,也曾几次出京巡视吏情民瘼,见过些悲情凄惶。还从来没有听到如此损肝伤肺惊魂落胆的哭声。栗栗颤颤摇心动魄许久,乾隆才定住了神,已识定“逃将”二字背后有重大冤抑,口中却仍旧冷冰冰的,说道:“召你来,自然是要听你说话。你是武将,带兵行伍出身。朕即不治你君前失仪的罪,你这是成何模样!” 兆惠涕泗滂沱,咬牙哽咽抽泣,好久才忍住悲苦,以枷碰地连连顿首,说道:“奴才憋了一肚子话,要对主子倾吐。不觉的就又犯了失仪之罪……那讷亲……谁知他竟是个秦桧……竟是个当今的活张士贵!”想起金川夜战死保讷亲,讷亲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杀人灭口,又思及与海兰察千里亡命乞讨逃生种种情因,兆惠流着泪,哽着脖子又要放声儿,只用枷死死抵住,憋得满脸通红。 “给他去刑!”乾隆见他悲恸到这份上,一颗心也直往下沉。便命王礼给他开枷去锁,又问:“晓岚,张士贵是什么人?”纪昀却是个不看小说的,再思量不来。傅恒在旁审慎代答:“张士贵是《白袍将》里的人物儿,薛仁贵的顶头上司主将,妨功害贤、忌能妒才的角儿。晓岚公不读这些书的。”纪昀笑道:“主子交我的正经书我还看不完呢,哪里留心这些……” 这几句松泛对话,稍稍缓冲了方才的惨厉悲凄气氛。兆惠松了刑,舒展俯伏又向乾隆行礼谢恩。他是极有条理的人,先从战前军务会议之争说起,又说战况,讷亲张广泗既不能料敌,又拒谏摒善刚愎自用,被莎罗奔腰截分断各个击破,致有下寨之败、松岗被困、刷经寺失守、蒙屈受辱,由着莎罗奔摆弄调理。又怎样听到讷亲和张广泗预备杀人灭口诿过欺君的密室策划。二人情急商议脱逃险地,分头赴京叩阍告状。种种情事,前因后果急变陡转一一合若符节,听得满殿人目瞪口呆。乾隆心里一时松一时紧,一时悲一时怒,心中的火冲头胀脉,两手里捏得都是冷汗。纪昀紧皱眉头,只是慨叹震惊,微微摇头不已。傅恒却在用他的话和金、金辉、勒敏、李侍尧奏折信件比照印证,又想着金川的天候地理、莎罗奔用兵方略和应有对策,想得更是深沉……正思量不了,兆惠的陈诉已到尾声,他两手十指紧紧抠着金砖缝儿,浑身剧烈颤抖着稽颡叩头:“……主子主子!我们不是败在莎罗奔手里,实实是败在两位主将手里!莎罗奔能打仗是真的,我们也太无能太窝囊……废物……给主子丢了人……” “海兰察呢?他现在哪里?”许久,乾隆才问道。 兆惠拭泪舒气,心里已经畅快了许多,说道:“金辉是讷亲私党,我们怕他追杀。在武昌分手,他走汉水北上进京,因听说主子南巡,奴才走长江东下南京。到南京又听说主子御驾还没到,就到金衙门投案,解来北京。自然奴才是要快些。汉水是逆水舟,他现在南阳洛阳一带也未可知。” 乾隆沉默良久,问道:“听说你们还私带了军饷?有没有的?”“有的!”兆惠叩头道,“松岗大库朝不保夕,钱留在那里是资敌。所以我们商量,我带了五百两黄金——投案时都缴了总督衙门——他带了十万两银票。海兰察比我伶俐十倍,不会出事的。”乾隆听了,便目视傅恒。 携带军饷,是勒敏在信中写给傅恒的,前天刚刚收到。但查遍金金辉奏折,都只字未提这件事。傅恒心里一震:金竟敢贪这笔财!但此时却无可对证,傅恒一边想,一边说道:“五百两金子一兑二十四市价,是一万二千两足纹,不是一笔小数目,好查。” “查!”乾隆咬着牙说道。“朕以宽为政,是指与民休息。当然也有个官场和熙,雍穆平静的意思。世宗爷雷厉风行整顿之后,朕不愿官场鸡飞狗跳人人自危。谁知吏治竟败坏得如此之快!看来不杀几个封疆大吏难得防微杜渐!”他掏出表来看看,对兆惠道:“今日你讲这只是一面之词。朕先听听,待讷亲解回,谳明审定,才能最后处置——卜信,带他养蜂夹道去,由刘统勋安置。” 兆惠施礼却步,跟着卜信退了出去。傅恒知道,外边不知有多少官员挥汗如雨,焦急地等待着自己。正要说话,乾隆问道:“尹继善启程去南京没有?”傅恒忙躬身道:“早前一天接到他的禀启,说即日动身,由汉口水路到南京。他母亲现在南京身子不适,他心里比谁都急呢!但广东如今军政民政财政今非昔比,洋人传教,中外贸易这些事内地是没有的,尹继善几次来信,说花在这上头的精力占了一半还多。”乾隆笑道:“这个他在密折上也说过几次。禁海,就断了个大财路,开海,就免不了这些麻烦——你接着说。” “尹继善因在南京任上几次被‘一枝花’脱逃,一直引为憾事。恨自己不如已故李卫善能缉盗。”傅恒说道,“因此想请调黄天霸到他总督衙门,三年之内捉不到‘一枝花’,他就引咎辞职。现在广州华夷杂处,也没有好通译官,中外语言都不通。他担心再出个洋‘一枝花’来,就更增自己的罪戾了。” “有没有通西语的官员?”乾隆转脸问纪昀。纪昀怔了一下,思量着说道:“有的。四夷馆几个接待外夷的笔帖式,都能说夷语。但他们要随朝随驾侍候——有了,翰林院的贾治军,自小随他姨妈在广州做洋货买卖,英吉利语、法兰西语和红毛国语都来得,还叽里咕噜给我背过一通英国诗——派他去还是相宜的。”“贾治军?”乾隆说道:“这个名字听过。” 纪昀赔笑道:“皇上记性真好!三年头前,几个翰林朝考缴了白卷,臣在他卷子上批语‘皓月当空,一尘不染。君何吝赐教乃尔!’皇上还召他们进来训诲过。”乾隆道:“想起来了。是不是说话吞声吞气的那个?”纪昀道:“是。他笑起来也是吞吞的,像……像倒夜壶那种声儿。” 乾隆哈哈大笑,身子仰着挪腿下炕,手指着纪昀道:“你这人哪——几时才能改了这个毛病儿?奏对场合也不忘了说笑话儿!”傅恒笑道:“纪昀已经改了不少。他是瞧着皇上郁闷,给您开开心的。” 乾隆起身出去方便了,一时回来,兀自面带笑容,洗着手,说道:“朕知道——方才的话不要记档。就是这个贾治军吧——回头引见一下,教他冲外国人倒夜壶去。”又对傅恒道:“你接着说。” “原议的金和尹继善对调。”傅恒敛了笑,说道:“但金才具实逊于尹继善。兆惠缴金的事也要说说明白。奴才一时还想不清楚该怎么料理,要请旨圣裁……”接着,傅恒又说赈灾的事,说到刘墉要到德州,又讲金川战败善后,有罪官员要交部议处,金辉应立即撤差待勘,连带着又提及榆林粮库军粮霉烂可疑,又略述江南“一枝花”飘忽不定,到处施药传道,铜矿、江南织机作坊工人聚集,叫歇罢工的时而发生……纪昀起先还听得认真,后来愈听愈繁杂,还要预备乾隆问自己的差使,思路便转到修《四库全书》上去了。一时想到书籍征集难办,各地官员根本不当正经事办,又无权硬派;又想编辑人手不够,有些古籍用西夏文、金文,得有专门人才;征集书要用钱,户部没有旨意一文不拨…… 乾隆却听得一丝不苟,有时还随口问几句,用笔在纸上记下来,因天又热起来,傅恒和纪昀颊上出汗,又吩咐太监打扇……足听了多半个时辰,傅恒才说完。纪昀见乾隆始终盘膝端坐毫无倦意,不由暗自佩服:“这主儿真好坐功!”正自胡思乱想,乾隆说道:“看来你一时也说不完。军机处阿桂明天到差,有些事你们再参酌一下再奏。黄天霸既有能耐,他也夸了海口,就调他南京尹继善处。授副将衔,实授参将缺,还有那个吴瞎子,改授刑部员外郎,赏侍郎衔,专管天下各民间帮会事务……纪昀,你呆呆的,坐着发什么愣?” “唔?噢……皇上!”纪昀忙回神赔笑,“臣在想自己的差使呢!”因将任上种种繁难说了。又道:“这种差役不比学差,那是人人巴结,个个关心的。征集图书,半点权益也没有,平白得罪人,作好了也难见政绩,肯出实力的外官京官都少。上回吃酒,人家还说臣像三国称衡说的,‘汝似庙中泥胎,虽受人敬,恨无灵验’……”乾隆微微一哂,说道:“早已知道你的烦难了。一次又一次奏朕,下旨户部拨银子,确实不成,这样——你改授四库全书的副总裁!” 这话说得连傅恒心里也是一震:“纪昀的总裁已经诏告天下,平白无故的,怎么降了?”未及说话,听乾隆又道:“朕亲任这个正总裁。这是一。六部尚书、三卿、各大学士大臣都兼副总裁。仍由你来主持办差。该要钱,就是户部的差使,抗着不办差不征书的,知会都察院纠举弹劾,差使办得好的,办得不力的,由吏部考绩,按首项政绩记档。还有,主持南北闹科考、顺天府大考的学差,没有进过《四库全书》当值编纂的,一律不派。有这么几条,公明正道颁布天下,怕他们不挤破了头往你那里钻——只一条,你不能贪墨,出了这种事,处罚也要加重!” “谢皇上重重之恩!”纪昀早已喜得眉开眼笑,立起虾着身子作揖,笑道:“如此,这差使就好办了。连傅恒也受着臣约束的了——臣是有旨可以随意吃胙肉的,皇上皇后赏了宅第、俸禄之外,还赏了一处庄园,既有吃有用,还要手长,那不是得了钱痨么?不过,‘贪墨’二字,是臣的天性——”见乾隆诧异,徐徐笑着解说,“自三岁以来无论寒暑,臣写字日记做文章无一日空过,又修《四库全书》,没有‘墨’,臣就玩不转了!”说得乾隆傅恒都是一笑。 乾隆听外殿大座钟沙啦啦响,接着悠扬洪亮的撞击声便传进来,知道已到午时。见傅恒和纪昀都有告辞的意思,因笑道:“朕不忙,你们忙什么?今儿得把紧要事务理出个头绪来,你们留下陪朕一处进膳——王八……耻,叫小厨房预备。就三个人,宁可少一点,好一点。”见王耻出去,乾隆将王耻改名的事又笑说了,惹得二人也是遏着性子发笑,乾隆道:“朕于臣下奴才以心相交,却十分谨慎后宫。后妃嫔御,一言干政,必受重处;太监有弄权营私的,除了杀,没有别的处分。这是最要紧的,汉亡于斯,唐亡于斯,明亡于斯,殷鉴凿凿啊。至于心膂大臣,只要不是秦桧那样的枭獍,都知道感恩图报的。” 傅恒见乾隆言语爽朗颜色霁和,乘便说道:“张廷玉是使了几辈的人了,如今老背晦了。皇上仁德通天,度量汪洋,奴才劝皇上念及——”“他是三朝元老是么?”乾隆接过王礼捧过的凉毛巾揩着汗,说道:“他是掌权掌的年头太多,忘了身份地步儿。他心里想的是先圣祖先帝待他如何如何的好,把朕看成是他扶持起来的,总觉对他不住,所以和朕拗劲儿——这个心就有罪。汪由敦——把膳桌摆在正殿——汪由敦又是一番心思,他进了军机,倒是一心一意办差的,要当个张廷玉第二。就生了兔死狐悲的念头,要成全张廷玉做个‘完人’。因此把朕私下说的话透给张廷玉,才有张廷玉‘亲自’进来谢罪的事——有这一条,汪由敦的心更不可问,他要退出军机当散秩大臣。” “至于张廷玉……”乾隆沉吟着,“朕是又怜又憎他啊,盼着他知悔守礼,给后世大臣作个榜样,但他这样,若是一味让他,后世子孙要有孱弱的,把握不好的,就会出刚愎之臣,跋扈之臣,或许会出曹操那样的奸雄。他张廷玉一人荣辱还是小事,还是要社稷为重。朕思量再三,他越是拗劲,朕越要拂拭。君臣大体乱了章法,将来不堪设想!” 傅恒和纪昀至此才明白汪由敦获罪缘由,想想乾隆的话,真的是谋远筹深思虑周详,联想到自己,又不禁栗栗悚然畏惧。乾隆却不理会二人心思,见膳食摆上来,笑道:“纪大学士,傅大将军,朕要赏你们陪着用膳。膳后还要议事,所以不要拿捏拘束。”纪昀见乾隆下炕,小心地跟着出暖阁,赔笑道:“臣知道皇上,午间总要歇息片刻的。我们还是退出去,等皇上起驾再传进来议事不迟。” “今日例外。”乾隆坐了正中,又命二人陪坐在侧,“你们对外慎言——朕要到京外走走。”傅恒刚举起箸,惊讶地停住了,说道:“皇上,奴才知道您最怕热,这样的五黄六月,您不宜出行的。记得那年和李卫陪您去河南,冰雹砸冷雨淋,皇上大病一场,至今想起来又是负疚又是后怕啊……” 乾隆苦笑了一下,夹起一片笋瓜拌在老米饭里吃了,抑郁地说道:“朕要去。吏治河工都要看看。听和看是不一样的,这是没办法的事啊!” 卜信带着兆惠到养蜂夹道狱神庙传了旨,原本想着话一说完就交待了差使的。但掌管狱神庙的狱典史却道:“公公,您是带着旨意来的,我不能不遵。但这里已经是人满为患,天地元黄四个号子房,本来黄字号还有几间空房子,昨个儿山西解来一群犯官,都占满了。您看怎么办?” “我只管传旨。这话该是我问你的,倒问我怎么办?” “这是点茶钱,公公您收着。”那狱典史办老了事的,见卜信木着脸,忙塞过二两银子,赔笑道:“这件事上头有宪命,再解来犯人先押顺天府南监,那里设了专号,先拘在那。回头请示了刘大人再作处置。”卜信也不接银子,说道:“旨意里说的交刘统勋处置。你去请示他,我就在这里坐等。”典史满脸赔笑,说道,“谳狱司堂官刚刚来过,刘中堂会了保定查案,后天才能回来。刘中堂的少公子现在通州,预备着去德州。也在等着他老爷子呢!不然,烦您老再去请旨,我们照办。” 兆惠情知他是想勒索自己,但他自顾身份,又确实身无分文。在旁不耐烦地说道:“这是他妈屁大的事,押在哪里不一样?带我顺天府去!”卜信说道:“人已经交给你。我已经完差,你看着办吧!”说罢扬长去了。这边狱典史送出卜信,兀自笑嘻嘻的,问了兆惠年阀职位和犯由,口说:“委屈大人您了。小人绝无得罪您的心。这地方儿来的都是大官。一个恩旨放出去,抬抬脚比我头高……您先去,刘中堂回来我即刻请示接您回来……”派了两个衙役带着狱神庙“送去逃将一名暂行拘押,名兆惠”批条,押着兆惠去了绳匠胡同北的顺天府大牢。顺天府的狱典史见了批条,却绝不似狱神庙的人那么客气,照例登记了年貌籍贯姓名案由,一脸公事公办的神气,板着脸对狱卒说道:“胡富贵,监押到你六号中间那个单间。他是朝廷缉拿的要紧逃将,小心侍候着——给他换上囚衣!”说罢便扯过破芭蕉扇扇着吃茶。 牢房里很暗。兆惠被胡富贵和两个狱卒连推带搡揎进一个木栅号子里,“砰”地一声关了门,叮里当啷一阵锁响,才像梦醒一样回过神来。借着顶窗亮光,开始打量这座牢房。 这是一座一通七间的大瓦屋,根基全用大青石条砌成,上边的墙是砖立柱夹土坯,靠墙下根淫渍着一团团的土碱花。两头山墙开门,中间一条通道。通道南北两侧用木栅隔成大小不等的号子间,各号之间也都是用大腿粗的柞木分界。两头山墙看守门口上方,都有一块粉垩的白匾,一头写个‘慈’字,一头写个‘悲’字,兆惠一进门,第一个感觉就是臭。借着幽暗的顶窗亮光,半晌他才看见靠栅门口放着一只马桶,又看时,各个号子门口也都放着大小不一的马桶,散发出浓重的臊臭味,还有秸秆草铺的霉潮味,西边单号两个受过刑的犯人身上的腥臭味,各号犯人的汗臭脚臭,都在热烘烘的牢房里弥漫着混合到一处,竟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臭味。 他先看西边号子,两个犯人都趴在藉草铺上一动不动,看样子还在昏迷,屁股脊背的血把衣服都粘在身上,两人的腿上过夹棍,都肿得碗口来粗,有一个人不知怎么弄的,大脚趾掉了一个,一只脚肿得红萝卜似的,无数的苍蝇嗡嗡地在他们身边飞来飞去起起落落,脚趾上的脓血上爬满了细小如白米样的蛆虫,挤成团拥成蛋。兆惠不由一阵恶心,用手掩住了鼻子,又踅到东号。 东号却是个大号,里边挤挤挨挨或躺或坐关了十几个人,满地都是秸秆乱草,狼藉不堪。号子正中靠墙一铺,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脚上铐着大镣,用一根筷子串了一串棒子面饽饽,正在旁若无人地大嚼,别人都眼巴巴瞧着,那汉子吃了两个,伸展双臂舒舒服服打个哈欠,说道:“都他妈的死了老子娘么?给老子坐直喽!——申三,你是戏子进来的,唱旦角的行当,来一段,给韦爷提提神!” 兆惠细忖,才知道犯人里头也有三六九等,这个“韦爷”似乎就是东号里的首脑了。想着,那个叫申三的扭脚捏腰、翩然作态已经开唱: 爹爹呀——俺便似遭严腊,久盼望,久盼望你是个东皇。望得些春光艳阳,东风和畅。好也啰——划地冻飕飕的雪上加霜…… “好!”满号子犯人齐声喝彩。申三接着又唱: ……无些情肠,紧揪住不把我衣裳放,眼见个人残生命亡,世人也惭惶!你不肯哀矜悯恤,我怎不感叹悲伤…… 唱到这里,众犯人都乱哄哄笑闹: “这么一脸胡子,还是‘闺怨佳人’?” “你这身囚衣,唱窦娥冤嘛,还差不多!” “嘴脸!窦娥是他这模样?” “嗓门儿不坏,得闭着眼听——我听我爹说过,会听戏的都是闭着眼的!” “我就是闭着眼听的,听得那活儿几乎要硬挺起来!” “呸,你他娘的除了一根鸡巴,什么也没有!” “你跟我装正经?不是你和你寡嫂通奸叫人拿住,逼得你嫂子自尽,你能进来——你也是上头出的事!” …… 兆惠隔栅木拍了拍背靠栅栏的一位老人,那老人正埋头打盹儿,吓了一跳,张皇四顾一下才发现是兆惠,转过乱蓬蓬的头,哆嗦着嘴唇,用一双惊惶的目光盯着兆惠问:“你……我……我招惹你了?” “我西边那两个犯的什么事,打成那个样子?” “我是昨儿才进来的,”老人揉着有点红肿的鼻子,咕哝着小声道:“是从江西解来的白莲教匪,能撒豆成兵,会腾云驾雾!唉,过了三堂了,就是抵死不招……” 兆惠不禁莞尔一笑:会腾云驾雾还会被拿住了?问老者道:“你犯的什么事?”老者叹了一口气,刚说了句:“年成不好,租缴不齐,少东家带人扒房子抢人……”未及说完,便听一声厉声喝叫:“何庚金!” 那个叫何庚金的老者身上一颤,回头看时,却不是狱卒叫,竟是那个韦爷趔着步子过来,见他阴恻恻地笑,何庚金靠紧了栅木,双手撑地,仰着脸结结巴巴问:“我……我又怎么了?” “看来昨日的‘开门规矩’,你还没有弄懂,”韦爷把吃剩的饽饽顺手扔给申三,充满敌意的眼睛扫了兆惠一下,对何庚金道:“这里是班房,不是你家!想和谁说话就说话?” 兆惠用阴郁的目光死盯着韦爷,本来就苍白的脸在弱光下显得更加青暗,韦爷笑道:“你妈的这双贼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盯着老子,想吃饽饽?”兆惠道:“我在看你这副贼相恶霸相——都一样的落难人,凭什么欺负人?” “你说得真好,还像是读过书的人。”韦爷笑道:“这个大号子里谁不知道我韦天鹏?韦天鹏最恨的就是读书人!老子三进三出,就是这里的地狱乾隆!——后晌放风,一准儿教会你‘开门规矩’!” 兆惠心中早已勃然大怒,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狰狞一笑,说道:“你这一号的老子不知杀过多少!等着瞧!”绰号“地狱乾隆”的韦天鹏冷笑一声不再理兆惠,转身回他的“御座”上席地盘膝坐了,满脸庄重“啪”地一拍大腿,满号子犯人立即老老实实长跪在地。申三丢了饽饽,口中兀自呜噜不清,喊道:“韦爷升堂了!” “带人犯何庚金一名下跪听审!” “乾隆”一声吩咐,立即过来两个犯人拖了何庚金过去。“乾隆”说道:“照规矩回话——下跪何人、姓名年纪、何方人氏?” 何庚金战战兢兢,竟真同公堂对簿一样,磕了头说道:“韦爷,昨个‘过堂’,您已经问过了……” “放屁!问什么你答什么,速速招来!” “是……小的名叫何庚金,现年五十三岁,直隶通州人……” “所犯何罪,招!” 几个“衙役”立即响应齐喝,兴高采烈地连呼堂威:“招!招!招!” “是……”何庚金咽了一口唾液,吞声说道:“我欠了东家姚贵盛四斗租子,这是三年头的事。加三的利,本息计合四石一斗二升米,加上本年租,共是十石有余。今年大旱,本年租都缴不起,和姚东家求情。姚贵盛就扒我的房子卖檩,还叫少东家去我家抢我的三闺女去抵债。两造不合,我失手打折了少东家一条腿。按‘以奴欺主’的罪,问的是斩监候的罪。没的说,我认罪,反正他不能带了我的女儿去!” “啊哈,原来如此!”“乾隆”满口戏腔,捋着胡子哈哈大笑。“他是怎样一个抢法,如实道来!” 何庚金瞪着眼盯着“乾隆”,似乎在平抑胸中的怒火,半晌答道:“抢了就是抢了,拉拉扯扯不成模样,我就动了扁担!”申三在旁问道:“怎么个拉扯法?拉掉了衣裳没有?”旁边的犯人跟着就乱嘈: “对,露出奶子没有?” “裤子也扯掉了罢?哈哈哈……” “嘿嘿嘿……按倒在地了……” “你扁担打偏了,该把他的屌打折才对,格格格……” 兆惠此时已经气得浑身发木,双手紧紧握着栅栏牚儿,恨不能就过去臭揍这群无赖。听见大门哐啷一声,一个狱卒进来,便叫:“来人!——你不是胡富贵么?我是兆惠!这里的事你管不管?”刚喊完,却看见胡富贵身后还跟着个着篮子的姑娘,怯生生地看自己,便住了口。隔号的犯人早已“停审”,见何庚金扑到栏边喊“云丫头”!知道是他女儿送换洗衣服和吃的来了,不由又是一阵鼓噪: “呀!这妞儿是他妈长得水灵!” “送吃的来啰!”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嗯,标致!比我弄的那个马寡妇强多了!” …… 一片污言秽语中,胡富贵过兆惠这边,睖起一对三角眼,傲慢地审视着兆惠,问道:“你咋唬什么?这里是天子脚下王法禁地,你是金刚托生,到此也得顺眉折腰!” “我问你,这里的事你管不管?”兆惠指着隔壁栅房说道:“这个韦天鹏大逆不道,自称‘狱里乾隆’,在同号欺压良善——你听听他们说些什么,你看看他们在干什么?还敢说是天子脚下王法禁地!” 胡富贵转脸看时,何庚金和女儿隔着栅栏蹲着,都在抱头痛哭。云丫头已哭得半瘫在地下,瑟缩着抽搐着语不成声:“爹……都怨咱们穷……咱们命不好……今年灾多,听说皇恩大赦免勾一年……您要脱了这场大难,俺娘说咱一家都去闯关东……”何庚金只是流泪,用手隔栅过来抚着女儿的头发,哽咽着说:“爹死得起……跟你妈去你姥姥家,好好过,啊?听话……”兆惠听得心里凄惶,已是落下泪来。胡富贵已是司空见惯毫不动心,对兆惠道:“不干你的事,少操狂心!你说韦天鹏不好,他替我约束着犯人,省了我多少心呢!”又转脸对哭得难分难舍的父女俩道: “起来起来!时辰到了——你就是哭死到这里,有屁的用场!谁叫他犯法的?走!” 第十一回悯畸零英雄诛狱霸矜令名学士诲老相 云丫头未及出大牢门,犯人们“嗷”地一声嚎叫,一窝蜂扑到篮子边,把何庚金的换洗衣服抓出来扔了一地,争着抓掏里边的食物。除了十几张杂合面饼子,还有几块老咸菜,两个煮熟了的咸鸡蛋。申三抓到了鸡蛋,却不敢吃,一手捏着饼子吃得啧啧有声,说:“这浪妞儿手艺不坏。真香,里头揉的有花椒叶儿呢——韦爷,两个鸡蛋自然是您老用了!”其余犯人都拿着饼子,咸菜咬得格嘣嘣响,吃得津津有味,喊着,含糊不清地还闹几嗓子二黄,有的笑说:“韦爷,何庚金总算有了常例孝敬,免了他过堂吧!”云丫头隔着栅门看得清清楚楚,一蹲身“呜”地放声大哭,任胡富贵怎样拖拉,总不肯起身。韦天鹏一手一只鸡蛋,走过兆惠身边,隔栅递过一只,笑道: “眼都胀出血了,眼馋么?来来,韦爷赏你一个!” 兆惠浑身血脉贲张,头晕身颤,盯着递到脸前的鸡蛋,气得双眼发黑,正思量着如何惩治这狱中恶霸,冷不防韦天鹏丢了鸡蛋一把紧拽着他盘在脖子上的长辫猛地一拉,将兆惠的头夹在了栅木中间动也不能动! “胡总爷不能揍你,”韦天鹏看一眼正在拖云丫头的胡富贵,“你大约不知道,我还是老胡的把兄弟呢!——我替老胡教训你这王八羔子!”回头对几个犯人道:“这家伙身上有功夫!来,隔栅揍他!”立刻有几个犯人吆喝着上来。韦天鹏将辫子缠在手上死拉硬拽不放,犯人们拳头像雨点一样打在兆惠头上,击在胸脯上、肚子上,还隔栅朝他身上踢飞脚。此时云丫头已经吓愣了,脸上没点血色,半躺在地下看着这幕惨剧。胡富贵剔着牙瞧热闹,口中兀自说:“别踢下裆,别踢下裆——这些当官的银子堆成山,到这地步儿还一毛不拔!”那拳打脚踢一时变得更加凶狠了。 兆惠是久经战阵的一员悍将,这点拳脚在他身上根本不在话下。苦于辫子被人死死拖定了,身子不能动,手中又没有武器,只能由着人打。情急间一瞥,见脚下一个瓦罐,上面盖着一只粗瓷大碗,因不能弯腰,双腿灵活地躲着脚踢,使脚尖一个勾挑,那瓦罐连碗“托”地飞起来,已是将碗操在右手,双手“格嘣”一掰,碗已分成两片!兆惠双手各握一片,不啻两把匕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伸过栏去直戳横砍,两个歹徒手上顿时着了一下,还有一个被刺中眼睛,“妈呀!”一声滚倒在地。割伤了手的两个也是鲜血淋漓,握着手脖子痛得歪嘴龇牙,不住口叫骂。韦天鹏远远扯着辫子仍不放手,呼叱:“使脚踢,踢掉他手里家伙!”几个犯人见兆惠厉害,只是咋呼着空踢飞脚,再也不敢靠近一步。这时胡富贵才像是猛醒过来,对众人断喝一声:“都住手!这他妈的是什么规矩?” “你现在才知道规矩?”因辫根在后脑勺,韦天鹏拉得紧,兆惠已被扯得半偏了脸,骂道:“你姓胡的等着,我不杀你誓不为人!”便用碗茬去割辫子。韦天鹏也不顾了“乾隆”身份,撒手便向东北角逃。兆惠积恨难消,又松开了手脚,胳臂伸过栅栏一挥,那半个碗片“嗖”直飞过去。正从韦天鹏左颊上猛割一下“当啷”落地。用今日话说,是割断了颈动脉,不能顷刻救治,与杀头无异——只见韦天鹏颈中鲜血筷子一般笔直激射而出,直飞溅到墙上,立时扑身倒地,闷哼一声滚了几下双腿直伸,浑身剧烈地一阵颤抖,一下子松气,头埋在自己的血泊之中,一动也不再动了。 满屋的犯人都吓傻了,有的伸脖子有的弯腰,有的口里还噙着杂合面饼,手里拿着咸菜,被人施了定身法似的纹丝不动。其余号子的犯人也都把头伸在栅栏边,隔着木柱缝向大号张望动静。云丫头呻吟一声“我的娘……”,便晕了过去。 胡富贵煞白着脸,开门进号子,翻尸身看伤口摸脉息试鼻息,韦“乾隆”绝无动静,翻开眼看,瞳仁已是散了,真个命似三更灯油尽,身如五鼓衔山月,一命西去。胡富贵好半日才醒过神来,慌乱得连号子门也忘了关上,匆匆出来,大叫:“那个逃将兆惠在号子里杀人了!——来人,给他戴重枷,上镣子!打死这个贼囚!” 随着他的喊声,十几个狱卒蜂拥而入,见兆惠若无其事靠墙抱膝跷足而坐,立时一拥而上,“咔”的将一面四十斤柞木重枷给兆惠戴上,又稀里咣啷给他钉上大镣。隔号那边清理血迹,抬尸,这边兆惠已毫无反抗能力,三个衙役手挥皮鞭,没头没脑围着兆惠只是猛抽。顿时,兆惠浑身上下血肉模糊,只闭目咬牙忍疼,却无一声呻吟。昏在过道里的云丫头已经醒来,见这情景,扑身到栅栏边哀告:“你们别打了,别打了……”隔号的何庚金也哭着求告:“胡爷……事由我起。要打打我,打我……” “这位姑娘,你回去吧!”兆惠忽然睁开眼,对云丫头道:“我准能连你爹救出去!” 胡富贵怒极反笑,说道:“你可真能怜香惜玉啊!你是朝廷通缉的逃将,免不了西市一刀,还说救别人?”冲着云丫头就是一脚:“滚!不是你这浪屄妮子,老子能罚俸一年?”两个狱卒连推搡带踢打将云丫头赶了出去。这边胡富贵兀自怒气不消,亲自进来劈头盖脸又猛抽一阵鞭子,乏了,才说道:“把何庚金带这边号子,他们现在是一案,叫老丈人来侍候他女婿!”此时兆惠已经昏了过去。胡富贵照他腰又踢一脚,说道:“你狗日的甭装死——一天两顿盐水烧笋准教你吃个够!”说罢锁门带人去了。 当天下午,胡富贵余兴未尽,带着几个狱卒又来。这次却是有备而来,先用绳子把兆惠捆直了,带枷平爬在地上,用竹篾条蘸了盐水,轮着猛抽,说这叫“盐水烧笋”。这一顿毒打与上午大不相同,上午只是皮肉疼痛,这般打法盐水沾遍全身,竟似火燎炮烙,抽一篾条心里一揪,打得血花四溅。兆惠戴着枷伏身在地挺着,只能看见胡富贵的两条腿移来移去,心中又恨又悲又痛又觉凄凉,咬牙忍着一声不哼,又暗自对天起誓:“一旦昭雪,我不杀此獠非丈夫!”大号子的犯人们起先还有喝彩起哄看热闹的,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变得鸦雀无声,都起身扑着栅栏紧张地注视着这边,不知哪个号子有个犯人喊一声“好汉子”!接着几十个人应和“好汉”!兆惠头“嗡”地一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兆惠整整昏睡了三天,醒来时发现已不在原来的号子里,却是一间七尺见方的斗室。不但自己躺在床上,而且还有桌子、水壶茶碗,脖子上的枷和脚上的镣也都去了,浑身都裹着生白布。他恍惚了好一阵,看着用净白纸糊得平平展展的天棚,下意识地抬抬身子,隔帘便见那座“慈悲”大号子矗在东边,这才知道自己仍旧身在囹圄,只不知为什么挪了地方……听见“扑扑”的吹火声,兆惠转过脸,却见是何庚金弓着腰蹲在地下,三块石头支着药锅子正在熬药。号门子外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搓洗什么。栅门角只露一只小脚,便知是个女的了。兆惠长长吁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给我换号子了……” “赵(兆)爷,您可醒了!”正熬药的何老汉忙起身来凑到床前,问道:“渴不渴?肚饿了吧?”兆惠未及答话,外间栅门口闪出云丫头的影子,扒着门,略带喘息喃喃说道:“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威灵观世音菩萨……您可醒了……真是吓死人,整整三天三夜,昏得人事不知……” 兆惠一怔,问道:“我死过去三天了?” “四天了,爷台。”何老汉叹息一声,“是三天前挪你来这边小号的,头前你昏着,那个胡爷还进去踢了你几脚……” “为什么搬过来呢?” “不知道。”何庚金摇头道,“是这里的管监的官带人抬你过来的。兴许你家人或者你朋友使了钱……听这里的大爷说,这边关的都是有头脸的大案犯,什么刑不上大夫的话,我也不懂,反正大夫给你开药治伤……” 兆惠苦思,断然没人使钱救自己,却仍是头昏脑涨想不成事。由着何庚金喂了几口水,说道:“我肚饥。那桌上篮子里的包子给我吃一个……”“您别吃那个。”何庚金道,“那是云儿给我送的饭。他们供你的是细米白面,还有肉。云丫头——拾掇好了么?” “就好,就好!”外间云丫头连声答应,“笼里的包子太热!咈!——”一边说,一边用手拍打,转眼间用小笸箩盛着几个雪白的包子隔门栅塞过来。兆惠吃了一个,是纯肉和葱馅的,一咬冒油,刚要说“香”!一眼瞥见那篮子,因说道:“太腻了,把你吃的拿来我吃。”云丫头隔门笑道:“就怕腻,用的都是瘦肉,也没敢对油。你这个人呐!我们那除了韭菜咸盐,连油都没拌,什么吃头——没听‘五月韭,臭死狗’——”她突然觉得失言,红了脸,讪讪转过了身。 兆惠却不留心,吃一个韭菜馅包子,果然不甚好吃,而且因为天热怕馊,一味咸得蜇口,一边咀嚼着说“不错”。问道:“怎么把你也关到这边了?云丫头还能在跟前伏侍,太不可思议了。”“这我更不明白了。”何庚金道,“我觉得是地狱搬到了天堂呢!——管他呢,得受用时且受用,反正现时不吃苦头就好。”正说话间,一阵脚步声杂沓近来。兆惠看时,是典狱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小伙子进来。那年轻人眉清目秀,神情流动,只穿一件天青实地纱袍,束着绛红腰带,配着头上簇新的黑缎瓜皮帽,亭亭秀立在狱典史身后,满面是温和的微笑。一见便使人心生好感。狱典史见他凝望年轻人,俯身抚摸了一下裹在兆惠膀上的药布,问道:“今儿换过药没有?我吩咐他们一天两换的。身上这会子可好些?” “这位先生是谁?”兆惠望着年轻人问道,“你见我有事么?”狱典史见他不理自己,却也并不尴尬,忙笑着介绍:“这位是和珅先生,现在跟着阿桂中堂在军机处当差,飞黄腾达那是——”和珅不待他说完便截断了,“——是桂大人叫我来看你,来迟了一步,您吃了苦了。” 兆惠没有答话。狱典史凑上来,赔笑道:“大人大量,您得体恤我们这些狗才的难处。当地方官能刮地皮,当带兵管带能吃空额。像我,只有八两月例,胡富贵他们只有二两。这地方不吃犯人吃谁?打我爷爷算起,三辈子在这当差了。只要犯人不越狱,乐得叫犯人管犯人,图个清闲自在不是?那边仁爱号子里的犯人头还凶呢!这个韦天鹏不过是运气不好,撞到兆爷您的手上……”兆惠冷冷地听着,说道:“他们要打死了我,你怎么处?现在是我打死了他,你要怎样?” “这么热的天,狱里哪天不往外抬死尸?”狱典史一听就笑了,“这事不能叫‘案子’,我们有我们的法子——一个‘暴病’报去记名备案也就结了。” 兆惠不禁暗自叹息,“真是杀人如草不闻声啊……”转脸问和珅:“有没有海兰察的消息?”和珅笑道:“我这等人色怎么敢问这些?等有了信儿,你比我知道得还早呢——您任事甭想,先养好伤。这里我说好了,给您开单号子,想到院里遛遛也成。要缺什么,告诉那个云丫头,自然有照应的。”说罢也不行礼,只向兆惠含笑微一颔首便辞了出去。狱典史狗颠尾巴似的陪送和珅出去,转眼踅身回来,连中间那道栅门也不再锁,径自叫出何庚金父女到大院里,说道:“这位兆爷不是小可之人。本来该囚到养蜂夹道那些老爷大人们处禁起来的,阴差阳错关到了顺天府。上头现在既然有话,我就把兆爷交给你们照料。仔细侍候着!何庚金你是有罪之身,你好造化!先因灾免勾,听说皇后凤体欠安,又要大赦,这位何(和)爷又指你们来侍奉病人,你是一步登天了!” 典史因兆惠在号子里回护何庚金杀死韦天鹏,料想二人必有渊源,唇焦舌烂卖人情,何庚金是个老实人,只唯唯答应鞠躬不迭。云丫头在旁问道:“这位赵(兆)爷犯了啥子罪?” “他是金川打仗的逃将。”狱典史舔舔嘴唇说道。“不过听说案由繁复得很,还要御审了才能定。” “要是定了罪,能会怎么样呢?” “那当然要明正典刑——不过,明儿杀头,这样儿的人今儿也得好生待承。” “明正典刑?” 狱典史一笑,用手比着在脖子上一抹,说道:“喳!——就是砍脑袋瓜子!小丫头片子,问这么细干么?看上他了?”一句话说得云丫头飞红了脸,那典史摇着芭蕉扇笑嘻嘻去了。 和珅离了绳匠胡同,立即赶回军机处向阿桂复命。阿桂却不在军机处,只有傅恒正在和刘统勋说差使,还有几个刑部主事和御史端坐在旁聆听,几个军机处章京在隔壁房里忙着拆看文书,他也不敢打扰。问了问门外侍候的太监,才知道阿桂去了张廷玉府,刚走了不到一袋烟工夫。阿桂不在,这里没他的差使,人也不熟,站着想了想,仍出西华门来张府寻阿桂。 三天内他已是第二次到张府来了。头一次来,院内院外岗哨警跸,都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御林军布防,还有大内的几个三等侍卫带刀巡弋,十分肃杀威严。他连二门都没进去,挡住了,只放阿桂进内院。这次大不相同,军队行伍全都撤了,只留了内务府慎刑司的几个笔帖式和衙役守护,院内院外虽然仍在戒严,但都不带兵刃,便少了许多暴戾之气。门口几个戈什哈验了牌子,见是军机处的人,没有问话便放行进人。倒是西院二门把守的衙役盘问和珅来意,知道是阿桂的随员跟班,指了指西内院北房,说道:“桂中堂纪中堂都在里头和张相说话,您家自个进去吧。” 和珅甩步进院,只见东厢南房和北上房都是锁钥封锢,贴着黄纸封条。北屋廊下垛满了箱子,也都封了。只有西厢是原来张廷玉接见外官的客厅,也是房门洞开,纱窗支起,几个人正在里边说话。他听着有阿桂在内,也不敢惊动,蹑脚儿到廊下站着垂手静候。却听张廷玉苍老混浊的声气道:“这些天反省了许多。总归想,皇上既这么说,还是体念我这老奴才。唉……人老了,不会想事情了,也不能给主子分忧出力了。为自己身后名声,反倒弄得身前一片狼藉!不过,务请二位代我仰叩天恩,下陈愚表,廷玉绝没有倚功傲上的心——其实也没有什么功劳可言——更不敢倚老卖老。就是目下处分,也觉得不足以蔽我之辜,还请圣上洞察烛照,从重处分,以为人臣之戒。” “老相,这些话就免奏了吧。”阿桂瞥一眼窗外和珅的影子,笑道:“连你方才请求退归桐城养老的话,我看也不必提。皇上对你其实圣眷优渥不替,说这些,反倒显着矫情了。记得您年轻时信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学生以为还是可取的。” 和珅在外听着心里暗自掂掇,人都说阿桂文武全才心思灵动,果然名下无虚。就这番话,其实没一句不是在驳回张廷玉,警戒他那些言不由衷的话头,且带着威压,却是绵里藏针丝毫不着痕迹,还显着一片体贴温存之情,又不失皇家大臣身份……不由暗赞:这才是真学问,真见识! 和珅正自聆听着感慨,纪昀轻咳一声说话了,口气却不似阿桂那样温善,庄重里透着诚挚严肃:“衡臣老相国,我是后生新学小辈,幼年读书受教,家父业师都拿你作读书人楷模教导我们的。实在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今日之事至此,真是始料所不及。能不能听学生几句忠告呢?” “老夫不敢当。”张廷玉一脸核桃皮似的皱纹动也不动,冷冰冰说道:“我是待罪之人,往事休提。韩退之云‘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先后生于吾乎?’——愿闻先生教诲。”纪昀在椅上一欠身说道:“多承嘉纳!方才阿桂大人说的是了。天下人莫不知老相勤劳王事终生未懈。您的家产也都看过,除了御赐田产物件,身为宰辅,一点也不奢华豪富,所以您是正人。在学生看来,老相居闲顾问之后,犯了失慎贪得之病,有时辰想自己的事了,替皇上为社稷的事就想得少了,身后名祖宗荣子孙贵想得多了,就思量自己昔年功劳苦劳,而今所得不及往昔所失,就存了计较之心。古人云‘老而戒得’,那真是千古至理名言。您思量是不是呢?” 这话说得如此憨直不留情面,连阿桂也不禁变色,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张廷玉为相四十余年,别说像纪昀这样的后生学子,新进大臣,就是康熙朝一辈的老亲王们也从来都是肃肃如敬大宾,言语逊逊似对师长,听到“贪得”二字,已是老大不自在,后头的话只觉得愈来愈狂,根本无暇细思。但他毕竟心如城府之严,竟不动声色静听纪昀说完,干笑一声说道:“若论起讲道理,我是久仰你的了。我不能,也不敢驳你,‘老而戒得’我都不知道,能侍候这三代经天纬地之才的圣主?你是读遍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的人了,如今又在修四库全书,存在皇史金匮之中有我一篇文章,说的就是‘戒得’。你是大忙人,恐怕未必有空去读。” “老相的文章学生焉敢不读!”纪昀略一俯仰已经忆起。他已经听出来,这个张廷玉压根就不服乾隆对他的惩戒,这么个心思硬撑,后祸更不可测。因笑道:“好像是《论三老五更》的那一篇吧。还有老相在承德避暑山庄写的《成得居记》也拜读了的。学生孟浪冒请,这两篇文章还请老相自读自审,或者更好——当然,学生也还要再拜读。就是当朝秉政诸公,读一读也会大有裨益的。” 按“三老五更”出自《礼?文王世子》,意谓正直、刚、柔之老臣(三老)应知五事,即“貌、言、视、听、思”,备此三五之德的耆臣致仕,天子应该“以父兄养之”以为天下孝悌示范。康熙朝名臣汤斌致仕退休,圣祖引用这一古礼,言及汤斌享用此种优遇,张廷玉当时甫入机枢,深恐汤斌因福得祸,写了《论三老五更》这篇文章感悟圣祖,认为时移世易,情势不同,“礼”法也应变通适应,认为“当今之世,无人能当此礼”。汤斌终身因此荣宠不衰,身后谥名“文正”为诸号之冠。但事出久远,张廷玉自己已忘了文章主旨,只记得“三老五更”的原意。经纪昀提起,顿时知道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立刻显得不安起来,支吾着说道:“在人臣,自然应该逊辞。在君主,另是一番道理情分。嗯……我岂敢以此自居呢!我是想先帝……不说这个,总之是我自己一误再错,辜负圣上洪恩。雷霆雨露,任由主上挥施。我是知罪的了。” “老相不要不安。”阿桂虽然不全懂他们的对话,也看出张廷玉神色狼狈,说得驴唇不对马嘴,心里不禁暗笑,表面却是满脸恭敬,说道:“我们不是奉旨,是学生拜访老师,私下交心嘛——”话未说完,听得院外靴声橐橐,隔门望去,却是乾隆唯一的弟弟和亲王弘昼进院来了。三个人便忙起身相迎,和珅早已伏身在地叩头行礼。院中守护的太监衙役们也“唿”地跪倒,齐声说道:“给王爷请安!” 弘昼三十四五的年纪,略嫌瘦一点,气色却是甚好,走起路来脚步生风,半点病容也没,却已经给自己办过三次“丧事”——也一般的买幡神主鼓吹丧筵,一般的白纸素幔封门。“死人”独坐灵棚,听家人假嚎,自顾旁若无人据案大嚼。是乾隆朝出了名的“荒唐王爷”。乾隆兄弟十人,长成的仅这一个弟弟,存了十分恺悌之情,只是传旨办差简捷易为的事交他来办,军国经济重务从不找他。偶有失误,也只和把叫去兄弟私话,绝不公然伤他面子。偏是这弘昼小事散漫不羁,稍大点的事半点也不糊涂,因此荒唐归荒唐,御史们仅只私下议议,却挑不出大毛病,没人敢到乾隆跟前饶舌。 和珅还是头一次见位分这样高的人,心想不知怎样个体态尊贵、荣华庄敬法。偷眼瞟去,却见弘昼剃得齐明发亮的头,一条辫子在脖子上盘了两个圈儿,粗葛布靛青短衫不遮膝盖,却穿着天青宁绸裤子,裤脚挽起老高,赤脚片子洗得白净,蹬着露头草履,走起路来踢踏踢踏直响。再细看,两个大拇脚趾上还各套着个大铁扳指!和珅忍不住低伏了头偷笑。弘昼却一眼瞧见了,手里扇着草帽子,笑骂道:“日你妈的,要笑还不敢放声儿!”张廷玉已龙龙钟钟跪下请安,说道:“罪臣张廷玉问王爷安好!” “好,好!”弘昼笑嘻嘻的,一把挽起张廷玉,“没有免你的职嘛!皇上还是一口一个‘衡臣’嘛——阿桂也起来吧。纪晓岚,你笑什么?你欠我的字写了没有?” 纪昀起身又打个千儿,笑道:“我是笑王爷这身行头,渔樵耕读四不像。跟您的这几位也眼熟得很,不是太监也不是家人——这是葵官,这位是宝官儿,这是茄官……是家戏班子里头的丫头们女扮男装了。还有,您脚上戴两个扳指,是作么事用的?”“请,请,外头热,咱们里头说话。”弘昼呵呵笑着,一边进屋,一边不停口说话:“我来串门子,又不传旨,这热天儿装王爷幌子做么的?这些小丫头,她们在我园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闷坏了,闹着想跟我街上遛遛——我说你们打扮起来!你瞧,还真行!长随没这个韵味儿,太监没这嗓门儿,莺啼燕呢跟我说话,多提精神呐!脚上戴扳指,是太医说的方子,这些天心火旺,说得用线缚了大脚趾。我想,用扳指不是更好?就戴上了……”一头说,一头落座,张家仆人早端过一杯茶来,弘昼只喝了一口,皱眉说道:“水不好,不是玉泉山的,茶叶也陈了——人呐,不就那回事,适意为贵——对啵,张相?”他突然问张廷玉道。 他这一阵说笑搅和,本来郑重沉闷的气氛顿时被一扫而尽。张廷玉的心绪也轻松了许多,叹了一口气,自失地一笑说道:“王爷真会开玩笑。我如今这地步,谁拉玉泉水给我?还论什么新茶陈茶?方才还和二位说话,官,我是决计要辞的,要回我桐城老家,山明水秀间渔樵耕读。皇上能恩允,就是我的福了。”他顿了顿,又道:“河南原来那个总督王士俊,你们知道不?在位时起居八座、堂呼阶诺的,官架子最大。去年钱度去贵州,绕道儿访他,现在真成了个老樵夫,七十岁的人了,腰里插着斧头,肩上扛着扁担,满脸黧黑、满手老茧。问起任上做官的事,一概都记不得了……养移体,居易气,情势变了,人不变也不成,过几年你们到桐城,我不定是个渔夫呢!”说罢莞尔而笑。 “你哪里也不要去,皇上舍不得你,我也闲得发慌,想有个玩伴儿呢!”弘昼听得认真,听完又是一脸嬉笑,“是非都从心头起,这还是早年你教给我的嘛——你我都不是自由人,想适意,先得适了皇上的意不是?——别老是那么沮丧懊恼一脸苦相。就算北京是桐城就是了,你渔我樵,大廊庙、西山、西海子、圆明园……咱们逛去,趁着能走动,不定去潭柘寺住几日,和老和尚下棋。我是王爷,你还是你的四十年太平宰相。多惬意,多好玩呐——《易经》里头说‘吉凶悔吝皆生乎动’,不是你常讲的?——咱们不‘动’,哪来的全都是福气!”说罢哈哈大笑,又吩咐跟来的侍女,“花官,叫这里管事的太监进来!”那花官嘤咛答应一声去了。 弘昼外表放浪形骸,内里伶俐精明,张廷玉了如指掌。纪昀和阿桂却是头一次领教,心中却暗自嗟讶。阿桂瞟一眼跟着花官进来的太监,笑道:“人都说您是潇洒王爷,果然洒脱超俗!” “当了军机大臣还要拍马屁?明明是‘荒唐’嘛,阿谀!”弘昼笑容不改,又转脸问纪昀:“我托你给我寻一套全本《红楼梦》,你弄来没有?你管着收集天下图书的事,连这点子事都办不来?”张廷玉在旁说道:“若澄有三十回抄本。听说傅六爷和怡亲王府有全本。王爷要看还不容易?”弘昼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道:“都不全,都不全!我要看全本全套的。老纪,你给我弄来。” 纪昀却是一听《红楼梦》心里就犯腻味。但弘昼说这件事已经是第三次,焉知背后没有更大的文章?倒起了警觉,因试探着说道:“《红楼梦》非经非史非子非集。我是久仰了,却从没读过,不过和《聊斋》一样,供人玩笑破闷的才子之笔罢了,没有一句警世教时的正经话。王爷既要看,学生留心访查就是,市面上并没有全套的,听说曹雪芹的遗孀还在北京,我试着查一查。”弘昼点点头,却问那进来的太监:“你是这里的头?叫什么名字?” “是!”那太监忙叩头回话,“奴才叫高凤梧!” 弘昼不易觉察地微微摇头,说道:“保定人?你爹妈可真能耐,给你起这么雅的名儿,你配么?”高凤梧连连磕头,说道:“是——奴才不配!听奴才妈说,奴才落草时奴才的爹做了个梦,有个凤凰落到我家梧桐树上,就起了这名儿……”纪昀笑道:“幸亏幸亏!你爹要梦见鸡在篱笆上飞,你就该叫高鸡巴(笆)了!” 众人不禁哄然大笑,弘昼说道:“回头我叫内务府给你改名字。太监,不许叫得这么好听。——我交待几件事,你即刻就得办。” “是!” “这里所有房间全部启封,所有文书案卷公文御批奏折,转到皇史。” “喳!” “内务府的人,还有顺天府的人统统退出张府大院,不许进院滋扰,不许刁难盘查来看望张相的官员,不许拦阻张府人出入。查抄翻乱了的私财物品,要物归原处。” 这其实是解除了张府一切禁令:这也不许,那也不许,那一群太监衙役守在大门口做什么营生?高凤梧不禁嗫嚅,答应着“是”,乍着胆子问道:“那奴才们的差使是……” “是你妈的蛋!”弘昼笑道:“看看把相府翻成什么样儿了?拾掇也够你们忙活一阵子的——哦,对了,张相每天两车玉泉水,还照例供应,这差使也暂归你们。至于以后,自然还有旨意,这不是你操心的事。” “喳!” “滚吧!” “喳!” 弘昼这便起身向张廷玉告辞。谆谆嘱咐了许多“荣养保重”、“时时向皇上请安”、“顺时听命”、“澹泊宁静”之类的话头。话未说完,却见养心殿太监王耻进来,因笑问:“王八耻,你来什么事?主子又有旨意么?”王耻冲弘昼赔了个笑,说道:“皇上去了岳钟麒府,叫奴才传阿桂中堂过去,六部里跑了个遍,才知道来了张相这儿。这就请桂中堂赶紧过去。” “是!”阿桂忙躬身说道:“我这就去!”弘昼道:“骑我的马吧——快些。你再回西华门坐轿,折腾到什么时辰了?”阿桂答应着,向张廷玉微一致礼便匆匆去了。张廷玉不无感慨地说道:“我进南书房也是他这年纪吧……轮到下一代出力的时候了……” 弘昼只一笑,却对纪昀道:“给你送两条金华火腿,给我写的字快送来。听说你要请马二侉子他们吃酒,别忘了本王!至于《红楼梦》,你那个说头有偏颇的。百色百味各人好恶不同,我看《红楼梦》可以与你的《阅微草堂笔记》各分春秋。你不要瞎猜疑,没听人说‘士子不阅《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有人说荒唐王爷爱附庸风雅。我说,附庸风雅总比附庸市侩好点吧?”当下三人在屋门口立谈了片刻,也就各自散去不提。 第十二回同舟共济因缘生爱仗义杀豪血溅街头 海兰察历尽艰难,终于逃到了中原。他是“逃将”,金是讷亲的亲信,要防他暗地追杀,遍天下官府出海捕文书拿他,还得防着贼匪劫道或住了黑店,身上带着十万两银票,又一文也不敢动。只索当掉佩剑上嵌的几颗珍珠,包在剑鞘口的一小片金皮,还有母亲给他随身带的一尊汉玉观音,总共换了不到十两小银角子,知道凭这点钱绝然不够到北京盘缠。索性一索性,干脆就扮了乞丐,一路讨饭。由湖北老河口入南阳境,过九里山、分水岭入洛阳,一路不投宿不住店,白天沿门乞讨,或到庙里撞斋,夜里钻草垛,窝土地庵胡乱睡觉,实在犯馋了,就用小银角子寻个小饭馆饕餮一餐,总算逃出了讷亲的势力圈子。算了算,居然只花了一两二钱银子,不由心中暗喜。 海兰察换了一身店伙计衣裳行头,在洛阳盘桓了三天,终于打定主意走水路。过黄河走山西固然快一点近一点,一来委实走得太累,二来太行山强人出没,不安全。身上既然钱够用,坐船自然省力稳便。从黄河到运河交口处,再从运河直抵北京,省了多少担惊受怕!因就在黄河渡口转悠,因客船价高,就乘了一艘盐船——官盐船只再没个水上打劫的,艄公只收了二钱银子便答应送他到开封。 船很大,但前舱后舱都堆着盐包,里边只有两个铺,供两个艄公轮流歇息。前舱留着一片空地,是艄公造饭的地方,仅可容两三个人转侧挪动,加添上海兰察,两铺三人轮流睡,倒也将就宽裕。不料船过郑州花园口,又挤上来四个人,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个年轻少妇还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这一来就热闹了。艄公们把舱里盐包挪了又挪,摆了又摆,总算给这五个乘客腾出了地方,用盐包摆两排座儿。那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和妇女挤在一边,这边海兰察坐了少妇的错对面。偏是那小把戏不安生,一会要吃要喝、要撒尿拉屎,又搂着妈妈闹着要“吃奶”,弄得少妇劝不拢哄不住,舱里舱外来回张忙,有时恼上来,照屁股“啪啪”几巴掌,打得那个叫狗蛋的叽哇大哭大叫。老头们乡里人,不在乎,只眯着眼打盹儿,海兰察一肚皮心事,孩子闹大人嚷,脸上便带上阴沉。咬着嘴唇靠着盐包仰脸不睬人。那少妇见他这般大样,除了照料孩子,偶尔和两个老汉搭讪几句家常,也不理他。 偏是狗蛋儿十分活泼,好像第一次坐船,处处新鲜。妈妈不许他到舱外,他就在盐包上爬上爬下,一会儿掀开篷布看外头景致,指着岸上说:“妈,那山上有座塔!”一会儿又说:“这座庙还不如姥姥家门口那座呢!”一会儿又下来在舱板下人腿间钻,捡起一段炭问:“妈,这是啥子?”少妇只笑着解说:“这是做墨用的细炭,这船运过炭,掉的渣儿……乖乖的,来妈怀里,地下脏,又没处洗……”狗蛋儿爬出来,已是变得乌眉灶眼,睁着黑豆一样的眼看看这个人,又瞧瞧那个人,忽然扑到海兰察膝上,摇着他膝盖喊,“爹!爹!——” 他喊出“爹”来,满船人都先是一愣,两个老人嘴角肌肉抽了一下,又绷住了,船头艄公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海兰察一下子直起身子,却见狗蛋儿一脸稚气,虎灵灵一双眼望着自己,十分可爱,抚了一下他的总角小橛儿辫,一笑说道:“毛头小子,认错人了,我——” “他不是你爹,不记得你爹死了?”那少妇早羞得脸红到耳根上,一把拽过狗蛋儿,在他脑门子上顶了一指头,咬牙说道:“再胡说,丢你外头黄河里去!” 这一闹,满船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海兰察和少妇更不好意思的,都别转了脸。一时,船上人俱各无话,只听得外边黄河涛声无休无止的闷啸和咯吱咯吱单调枯燥的摇橹声。但狗蛋儿还是个人事不知的吃屎娃娃,也不懂“丢到黄河里”是什么意思,只安生了一刻,就脱开妈妈的手,这次却是直奔海兰察,仰着脸又极响亮地喊道:“爹!” 那少妇见众人又笑,脸上更挂不住,一把拖了儿子过来,狠歹歹点着他鼻子,说道:“死冤孽!丢人现眼不拣地方儿——”她瞟了海兰察一眼,又道:“他不是你爹!——你爹有那么大耳朵么?”但狗蛋儿看来是平日娇惯到顶儿了,根本不在乎妈妈脸拉得多长,也听不出话里恶骂的意思,见众人都笑,越发起兴头。一个冷不防又跑到海兰察怀里,连叫:“爹,爹——就是我爹!”海兰察生性佻脱,出了名的精明伶俐人,嘴头儿上从不吃亏的,听那女人骂自己“耳朵大”,正想着无法递口儿,遂拍拍狗蛋儿头,笑道:“孩子,我真不是你爹,听妈妈话啊——去吧,我也没你爹那么嘴长——是吧?” 这一来众人再遏不住,两个艄公一个掌橹一个撑篙,几乎笑得家伙脱手,两个老头捶胸打背,吭吭地咳着笑。那妇人紫涨了脸,拉过狗蛋儿噼噼啪啪在屁股上揍了几掌,眼中已是迸出泪花,骂道:“都是平日惯的你了!越是没意思的话越说得兴头,越是厚脸皮没廉耻的人越爱亲近——看我不打死你!”那狗蛋儿挨这狠几巴掌,直着嗓子“哇”地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这位大姐,”海兰察起先还想劝,要笑又笑不出,听到骂及自己,忍了忍还是憋不住,皱着眉头道:“凭你良心说,今个这事怨我么?我怎么厚脸皮、没廉耻了?” “你就是!你干吗说我男人嘴长?” “我耳朵很大么?——是你先骂人的!” “你耳朵就是比我死鬼男人大!” “没比过。”海兰察嘻地一笑,“你说大就大,不过我想着你男人耳朵小,嘴自然长些,这才扯得平些——” “街痞子,无赖!” 两个老汉见二人吵起来,忙都分说解劝,一个说“都是出门在外的人,挤在一条船上也是缘分,小孩子无心话头儿,你们都是大人,计较这些作什么?下了船又各奔东西了。”年老一点的看样子读过点书,说道:“同舟共济嘛!你这位先生也真是的。她是女人,孤儿寡母的,面子当然要紧,就不能让一让?小心着口孽!”他看了一眼少妇“——要遭报应的!”好容易地劝住了,那女的仍觉气恨难当,抱紧了孩子,说道:“没皮脸天杀的!嚎你娘的什么丧?睡!” 喧闹一阵,船上又平静下来。海兰察脸上嬉笑,想想自己一个将军,落到这一步,挤这么一条船,还受女人的气,又不知前程吉凶如何,心里觉得好不是滋味。因思量着,不由得又苦中作乐,在舱板中抠出一根炭条,瞟一眼那妇人,在手心里画一笔,再瞟一眼,又画一笔…… 那少妇也是落难之人,到洛阳借钱还债投亲不着,一般的满腹无名火。刚和海兰察闹这一场,她尚自一肚子五味不和,眼见这个嬉皮笑脸的家伙看着自己一笔一笔在手心里画,登时又气得浑身乱颤,从孩子身下抽出手来,“啪”的朝海兰察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船上立时又热闹起来,两个老者惊愕地看着这对年轻人,不知又出了什么事,艄公也把船定住了,伸头进舱问道:“你们是怎么了,没完了么?”一个老者也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已经和息了,怎么凭空伸手就打人——女人家,怎么这么泼?”海兰察血阵里滚出来的人,哪里在乎她这一掌,只是寻开心,捂着左颊,仍是似笑不笑,说道:“是呀!方才说我‘无赖’,你这不是泼妇么?” “你在手心里画的什么?”那少妇戟指指定海兰察,“——他画我!” “我没画你!” “你画我!” “我没画你!” “你敢伸出手叫大家看看?” “我不伸手。手是我自己的,伸不伸由我!” 于是两个被耨恼得极不耐烦的老人又忙着和解,说了这个劝那个,那女人只是不依。船艄公道:“黄河上行船最讲究个祥和平安,你们前世无仇今世无冤,这么闹算怎么回事——你既没画她,伸出手给她看看不就结了!” “我画的我自己。”海兰察笑着伸出手掌。众人一看,竟画的是个猪头!海兰察在众人笑声中兀自解说:“——这是你么?——你看,这猪耳朵多大,嘴多短……”那女人又气又羞又恨又无话可说,脸色雪白,怄了一会,“呜”地一声抱头大哭,口中含混不清诉说着“……我好命苦……走一处受一处人欺侮……老天爷你就睁不开眼……”夹着还有些别的话,却任谁也听不清楚,众人不知她为什么哭得这样凄惶,不禁面面相觑,都嗔怒地看着海兰察。 海兰察这才意识到自己恶作剧过了头,后头这苦中作乐“乐”得实在太没意思。怔着想了想,对那妇人道:“我是落难人,心里不痛快,穷开心。伤了大姐你了。我给你赔不是,你别介意了,我真的不是歹人。”那女子含糊不清不知说了句什么,也就慢慢止住了哭。 这一路水路,两个人没有再闹,却也没有说话,直到过了开封。两个老汉接着坐船到清江。海兰察和那少妇都下了船,各自走路。这里是黄运交汇处,因黄河水位高,向南向北都是顺流。但几经黄水泛滥,正经码头早已东移徐州。开封一带通运河的其实是通济渠北口,也都淤得漫漶不堪。真正要坐船,得到开封城东北四里地左右的石牛桥,离着他们下船渡口还有十几里地沙滩。海兰察走了一段,已是热得汗流浃背,回头看时,那少妇也在跟着。她背上背着狗蛋儿,臂上还挽挎着个大包袱,火辣辣的毒日头,焦麦炸豆儿的天气,又是一双小脚,在沙滩上一拧一拧地踽踽跋涉,时时放下包袱,到潦水滩跟前捧水喂孩子,又自己喝。海兰察不知怎的,想起了自己姐姐。也是狗蛋这大年纪,和姐姐在昌都音郭勒河岸去寻父亲的大营,也是这么热的天,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沙,走几步自己就闹着渴,姐姐也是这样用手捧了水,一口一口喂……他心里一酸,几乎想回步帮这母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又踅转了身,大步向北走去。 其时正是麦收季节,码头上船倒不少,也尽有向北驶的,不过都是客船,每客坐到通州十五两银子定打不饶,他坐不起。码头上的老艄公说,只有趁漕运粮船走才省钱,大粮船队已经开走,碰碰运气,说不定有的船坏了桨橹,裂了板缝没跟上船队的,还能坐上。他转悠了半日,还真找到一只,是苫粮的油布坏了,换布苫盖误了跟船队。但老艄工却十分难说话,说船只开到德州,要五两银子。好说歹说,价钱落到三两五。海兰察已是饥肠辘辘,折身去买了十几个烧饼、一包子腌萝卜,返回船上,吃饼就咸菜,还自得其乐地哼道情,等着开船。 不料没过半刻工夫,听见桥板响,隔着篷隙向外看,海兰察又是一愣:冤家路窄,还是那个女子带着狗蛋也上了这条船!那女子也是和船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一吊半钱的船价到德州,好容易才上了船,一见是海兰察,竟钉子似的站在舱口,不知该怎么办了。狗蛋儿伏在妈妈背上,指着海兰察童音响亮地叫道:“妈妈妈妈,还是那个人,他是我——”“爹”字没出口便被女人回手捂住了嘴,对老板道:“开船走吧!”自坐了对面粮包上哄狗蛋儿睡,海兰察自觉没趣,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两个人起初都打定主意各不相干。但船上生涯,不同住店。辗转反侧,不到四尺空地。白天好说,夜里都是粮包当床,中间只有一尺来宽空余容船工过往,这就又尴尬又不方便;别的好说,这一路八九天水路,单是这大小解就难为煞人。海兰察仔细想想:“这‘同舟共济’四字,还真没有一字虚设。”便起心和好。那女人却似乎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哄儿子睡。偏生狗蛋儿半点睡意也没有。“爹”是不敢喊了,见麻包上放着烧饼,用手指定了,说:“妈、妈!我吃饼饼——” “好狗蛋哩,别给妈闹了!噢?”女人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气,“到德州老家,妈给你买扒鸡吃,我们不吃饼饼,啊?”狗蛋儿四脚踢腾,只是不依,闹:“我不吃扒鸡、扒鸡不好——你说过的不好!——我吃饼饼,我要么我要么!” 海兰察见时机已到,取下三个烧饼来,赔笑道:“大姐,再给你赔个不是——别打孩子了,他不懂事嘛……你这么恼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好了。我要知道你是——反正都是可怜人,我那是苦中作乐,再不敢瞎胡闹了!真的!”那女人不无幽怨地看了海兰察一眼,忽然脸一红,迟疑一会儿,遂低头对儿子说道:“这位……叔叔给你,你接……住吧……” 这一下子就化解了二人的不快,反而一路上两人聊家常,说在外头见闻,比长江,讲黄河,偶尔海兰察还上岸买点猪头肉什么的,连艄公也跟着打打牙祭,说说笑话,逗逗孩子,竟是满船笑语。闲话中海兰察才知道,这少妇叫丁娥儿,是德州城外桑各庄人,靠佃租本村富户高仁贵二十亩地过活,却是定租,不管旱涝灾歉,一亩一小石,每年两千斤租谷一两不能缺。丁娥儿两年前死了丈夫,中间看病吃药欠了一屁股债,德州去年旱得寸草不生,债主逼门,业主讨租,收了地扒了房子仍是还不清,住在瓜庵里,村里恶少又夜夜搅嬲,竟是终日以泪洗面,说到伤心处,丁娥儿哭得浑身颤栗,狗蛋儿也跟着妈妈哭,连艄公也跟着落泪。 “那——你去洛阳作什么?”海兰察拭泪问道:“有亲戚在那做生意?” 丁娥儿啜泣着,说道:“我娘家表舅,是我妈拉扯大的,中了举人,在嵩山县当县老爷。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地步儿,妈说去投他打打饥荒。妈把嫁妆衣裳都当了,才凑够盘缠,谁知到他那去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海兰察问:“怎么,他不认亲?”“认是认了。”丁娥儿颤气儿叹道:“表舅说了,人家是外头阔,里头穷。总共那几两养廉银子,给上头送冰炭敬,官面上应酬,还有一大家子人嚼吃使用,各处亲戚都来寻他,实在照应不过来,还欠着几百两什么‘亏空’上头追逼……总之是比我们还艰难!后来,见我走不了,打发了我十两盘缠,说随后再寄些钱来……”她冷冷一哂,又道:“妈从小就跟我说表舅怎么怎么好,有才学、又仁义,听话、懂事——人哪,甭当官,本来兴许还有点人味,一当官就不是人了!小时见表舅,待我真亲,这回去,叫我住在丫头房里,吃厨房剩饭,我一想起他那副脸就恶心。什么脸最难看?变了心的人脸!” 她的牙紧紧咬着,脸色苍白得没点血色,长长的眼睫下汪着泪。这一刹那间,海兰察忽然觉得她很美,不像“大姐”,倒似个……心中一动连忙收摄,沉默移时才问道:“你还回德州作什么?就在他衙门里泡上,看他怎样?” “我才没那么下作呢!”丁娥儿恨恨说道,“家里还有个半瞎老娘,我不回去她怎么办?” “你总得有个打算的吧?” “打算?”丁娥儿道:“我早想好了,刀子剪子绳子井,要命一条,要血一盆!” 她这般刚烈果决,饶是海兰察杀人如麻,也被震得一凛,随即一笑,说道:“你不要这么想,这不叫办法。这是要命!你要死了,你的老娘孩子谁管?再说——也太可惜了!”丁娥儿遂嘻嘻一笑,说道:“你是好人看来不假,就是透着……唉……”海兰察笑道:“能落个好人也就成了。兴许我能帮你点忙呢!” “你?”丁娥儿黑嗔嗔的目光凝视着海兰察,“你能帮我什么忙?再说,我又凭什么受你的惠?”海兰察嬉笑道:“凭我们‘同舟共济’这缘分呐!——你总共欠他们多少钱?”丁娥儿拿他也真没办法,况也渐渐熟惯了,嗔笑道:“一万两!你出得起,我就跟了你当使唤丫头!” 海兰察见她巧笑流眄,掠发挽首,三分嗔怒中倒有七分喜悦,原本无意玩笑的,却真的动了心,怔怔地看着丁娥儿,一时竟没想着回话。丁娥儿给他看得心头怦怦直跳,好半日才回过神来,问道:“这会子傻愣着,怎么像个庙里神胎?”海兰察叹息一声,又是一笑,说道:“我是在想你方才的话,变了心的脸难看。可有时候,变了心的脸也会美得天仙一样呢!比如你,在黄河上像个凶罗刹,到运河上,这会子瞧着像个活观音——敢情高家哪个少爷看中了你,打你的主意,才逼债逼得这么凶的吧?” “你真不正经……”丁娥儿红着脸啐了一口,叹道:“哪是他们少爷,是高老爷子那个糟老头子……我反正就是一条,刀子剪子绳子井……”她又坠下泪来。海兰察笑道:“你看看你看看,又来了!不就欠他们钱么?还了不就结了!”丁娥儿道:“你说得轻巧!一百二十多两银子呢?” “你不是说一万么?”海兰察笑问道。 “嘴脸!”丁娥儿娇嗔道:“你不就是个屠户么——你有一万?” 海兰察呵呵大笑:“屠户!——我就是个屠户,要看杀什么东西了——我做的大买卖,一百多两银子算得了什么!你别这么盯着我,不图你报答,也不要你当什么使唤丫头。你的遭际可怜,我也是个同命人。没别的,我乐意帮就帮定了。”他看看舱外两个艄公都在忙活,从怀里衣裳夹带中抽出一张银票,郑重地说道:“你看,这是一张三千两见票即兑的银票!不够你使么?” “呀!”丁娥儿惊得身子一趔,仿佛不认识似的从头到脚打量这个年轻汉子,面白如纸,声音也打了颤儿:“你……你干么装穷?你……你是……什么人?” “我真的是屠户。”海兰察见她唬得这样,倒觉好笑的,收起银票,适意地向粮包上一靠,说道:“放心!我不是刀客不是强盗,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将军!”他顿了一下,又恢复了常态,嬉皮笑脸说道:“我的事呀……三天三夜也跟你说不清——现在我还是‘无赖’,你仍是‘泼妇’,还有几天水路呢,容无赖慢慢与——‘观音’道来……” …… 德州终于到了。这里西通石家庄直入晋省,东至济南省城,南北驿道、运河双向水陆码头,人烟稠密陆车水舟轴辘如流,名城大郡又是晋冀鲁豫冲要通衢,自然热闹非凡。尽管农忙麦收,码头上人众还是往来如蚁。接客的、送货的、装船的、套车的往来涌动,扛夫们拉着盐包、背着粮袋和各类药材瓷器茶叶包棉花布匹吆吆喝喝,加上卖扒鸡卖小吃尖着嗓门儿的叫卖声,就嘈杂得十分不堪。 海兰察打定主意,上岸先兑出二百两银子帮丁娥儿还账打发饥荒,然后到德州府衙门投案听旨。丁娥儿心里却是说不出的一番滋味,又想着家里老娘,又不知该不该接他这笔钱,更替这位落难将军吊着一颗心。说“当使唤丫头”当然是一句笑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认真地想了,可是……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份情缘:自己是个乡下穷寡妇啊……七上八下的心里不落实,只是发怔。 两个人各怀心事下岸出码头,正中午日头偏西时分,乍从阴凉的篷船中踏上焦烧烫脚的陆地,头一个感觉就是地下踏实,不再那么晃荡,反而不习惯;再就是天空亮,日头毒,亮得刺眼,连吹过来的风也是热的,汗来不及流下就蒸发了,衣裳也是干簌簌的。丁娥儿和海兰察站在码头西一家客栈边,都似乎有点不知所措,都像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无从说起,正没做理会处,狗蛋儿闹着渴,要喝水,丁娥儿心里发烦,搡着他身子道:“我把你这闹事冤孽呦!刚在船上叫你喝水你不肯,下船就渴了!——忍住!不许哭!”海兰察勉强笑道:“这怨孩子么?船近码头,水脏,烧开了也有一股味儿,大人都不愿喝,他还是个孩子——那边有卖桃的,还有甜瓜,我买些来,大家都吃。我也渴了呢!”丁娥儿便抱着孩子站在房阴下头等。 卖瓜果的和客栈离得只有两箭远近,海兰察买了一草兜五月仙儿桃,又挑了几个甜瓜,刚立身起来,便听一阵人声嚷嚷,喊声骂声哭声呵斥声搅成一团,还夹着极熟悉的狗蛋儿的尖嗓儿哭声。海兰察一惊,手搭凉棚看时,十七八个汉子正围着丁娥儿撕拽,丁娥儿已被拉倒在地下,拧身打滚的不肯就范,怀中兀自紧紧搂着狗蛋儿,竟是被拖着往一辆车跟前走! 海兰察几乎想都没想,已明白了是高家抢人,心中一震,焰腾腾怒火勃然而发,将瓜果一扔,拔脚便赶了过去,一手揪定了拖丁娥儿那汉子,轻轻一提扔起足有人高!那人大叫一声,仰脸摔在车辕上。两个拽脚的放下丁娥儿便扑过来,海兰察左手顺势一拉一带,已将先扑上来的庄丁搡到车下一个马爬,脚下飞踢,正中另一个裆下,那人“妈呀!”一声尖嚎,双手护着满地打滚。这几下兔起鹘落,打得极是干净利索,又来得猝不及防,连其余的庄丁也都看呆了。海兰察一把拉起丁娥儿,说道:“你不要怕,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叫他立旗杆!”——指着众人问丁娥儿:“这里头哪个王八蛋是头儿?” 丁娥儿披头散发,满身灰土满脸污垢,抱着吓傻了的狗蛋儿,张着眼看着这群庄丁,却一个也不认识。忽然眼一亮,指着站在车辕前头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说道:“就是他——高仁贵的三少爷高万清!欠债还钱,我说了还你,凭什么抢人!老天爷……”她突然放声大哭,“这还有日头没有,有王法没有了!啊……嗬嗬……” “你们他妈愣什么?”高万清起初也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程咬金吓呆了,见只有海兰察独自一人,立时又壮了胆,拧着疙瘩眉,两只斗鸡眼一瞪,指挥庄丁:“这是丁娥儿的野汉子——我们二十个人还对付不了这杂种?给我上,拿!”高万清原是带着庄丁到码头上买收麦农具的,什么桑杈扫帚竹爬子、镰刀木锨扁担马嚼子装了几车,只偶然遇到了丁娥儿,就势儿抢人的。庄丁们见海兰察凶悍,冷不防打来,原是一时愣怔住了,听主人这一声吩咐,“嗷”地齐声一吼,乱哄哄从车上抽扁担、拽桑杈、执镰刀预备着拾掇这三个人。海兰察虽不把这些庄稼汉放在眼里,但他赤手空拳,还护着丁娥儿娘母子二人,情势便十分凶险。 在战场上,海兰察不知遭到过多少次孤身被围的境况,最怕的是敌人行伍齐整不乱,围定了缓缓逼近,难以有隙可乘。但这群庄丁们哪里懂得这个?竟是各自为战,操家伙便上。一个手握扁担的站在东侧,抡起来照着海兰察背后便劈砸下来,丁娥儿未及惊呼出来,那海兰察似乎脑后生着眼睛,前脚踢飞了一个人手中镰刀,左手接住扁担顺势一送,那扁担着了魔似的在半空无端拐了弯儿,正扫在南面一个持桑杈向海兰察刺来的庄丁面门上,顿时打得他满脸血花四溅!海兰察已将飞起的镰刀接在手中,更是杀心陡起,见一个大汉恶狠狠举杈冲过来,竟似要一杈将自己和丁娥儿都穿死,飞脚一踢那杈杆,顿时将杈撩起老高,跟一步将镰横扫过去,那镰刀没根钉进那人太阳穴中,顿时血流如注滚地挣命,眼见是活不成了。 此时看热闹的人早将这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见海兰察一人护着丁娥儿,独对二十个人围攻,已是打倒四五个,砍伤七八人,尚自一毫不损,都忘了热,嗷天吼地价起哄儿喝彩。高万清脸色煞白,双手握着辕杆,连喊:“他打死人了,他打死人了!上啊——连这个淫贱女人,给我往死里打!”正喊着,不防一个庄丁一杈刺空,扎在骡子屁股上,那骡子长嘶一声,拖着车发疯似的放蹄向西直冲,辕上倒着的,车辕子底下躺着的,已被打倒在车前的三四个庄丁被铁轮子直碾过去,两个碾断了腿,还有一个被横脖子切断了头,饶是高万清躲得快,被车轮子撞了个仰面朝天,西边看热闹的闲汉们躲闪不及,压倒了一片,蹭了腿碾了脚的哭爹叫娘乱成一团。海兰察此时已杀红了眼,上前一把提起高万清,将血淋淋的镰刀荡在他脖子上,大喝一声:“德州看热闹的朋友不要走!听我一言!” 那些看热闹的原已吓得四散而逃,见海兰察如此英雄气概,都又缓缓聚拢了来,剩下不到十个庄丁见主人被拿,也都吓得丢了家伙僵立在地。码头上围了两三千人,看着血泊中横七竖八撂倒在地的庄丁,都惊得浑身起栗,寂然无声等海兰察开口。丁娥儿早已唬得瘫坐在地下,做噩梦似的怔怔看着浑身是血的海兰察。不知过了多久,丁娥儿才道:“海……你惹了大祸,还不快远走高飞?” “不妨事的。”海兰察狞笑一声,却问被自己揪在手里的高万清:“为什么抢人?” 高万清原已吓软了,听得远处马蹄声急促近来,知道是衙门派兵来了,立时又胆壮起来,说道:“你松开手,这么着我不说话。你杀吧!”海兰察嘻地一笑,松开了手。高万清见他不敢动手,越发气壮,指着丁娥儿道:“魏丁氏是我高家佃户,欠债不还逃走,现在撞见,我凭什么不能拿她?” “欠债还账,”海兰察道:“赖债有官府,你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妇女?!大清律主佃同法,不是主奴名分,你刁顽恶赖到了极处,我不能不管!” “谁替她还债?” “我!” “你是她什么人?!” 海兰察被问得一愣,扫了一眼了娥儿,心一横说道:“她是我夫人!” 人群立刻一阵骚动。按清时制度,贵妇人共分五等,夫人宜人恭人孺人安人,只有一二品朝廷大员正配才能称为“夫人”。他一身店铺伙计打扮,此语一出,立时满场窃窃私议,丁娥儿心里也轰地一声,顿时面红过耳,抱着孩子低头不语。狗蛋儿却直着脖子晃妈妈,又冲海兰察喊道:“爹……我怕……” “听听,不假吧?”海兰察对高万清笑道,扬声又对众人大喊:“我就是大清金川招抚大营车骑校尉,钦封二品副将海兰察!要微服回京面圣奏事!德州人听着了?!” 此时德州府衙,德州城门领的衙役兵丁都已赶到,四面里护卫杀人现场,推拥着打道进来,听海兰察自报身分,倒不敢造次,只围定了他,派人飞骑去请知府亲来处置。那看热闹的越发聚得多了,挤挤挨挨人头攒动,足有上万号人,他如此身分,又如此丈夫豪气,众人齐发一声喊:“德州人听见了!” “海兰察今日血染德州码头,乃是事不得已!”海兰察一把揩去脸上血渍油汗,大声喊道。他本就十分机警灵敏,此时定住了神,思虑便十分周详:报明身分,万人皆知,德州府甚至直隶总督就不敢私地处置自己,说明丁娥儿是“夫人”,衙门就不敢动刑逼她的供。“逃将”兼着这白日杀人的一切罪名统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当由乾隆御审谳罪,不至于给地方官黑吃了自己。一路听丁娥儿诉说高仁贵家霸道,此时一不做二不休,又想着要杀高万清出气,因思定了,指着丁娥儿道:“刚才孩子叫我‘爹爹’,诸位仁人君子都听见了,这位正是我的夫人——是沙勇和为媒,葛致民为证,我娶的……”他目视丁娥儿,示意她记住,其实这两位媒证都是他的好友,已在攻下寨一役中阵亡。有“媒”有“证”,狗蛋儿又喊“爹”,铁定了他两个就是夫妻。 丁娥儿一点也不笨,如果不是“夫妻”,海兰察今日连杀数人,就成了路见不平杀人犯罪,定罪量刑要重得多,因大声道:“他就是我的丈夫!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身,媒证俱全我们两厢情愿成亲的!”两个人当众串供,高万清尚自听得稀里糊涂,一脑门心思还在那笔佃债上,因也大声道:“她欠我家租债逃脱在外,我拉她回去索债,有什么错!” “你这恶贼!”海兰察格格一笑,说道:“你拉的是朝廷命官夫人,知道不知道?你高家倚着德州马寡妇势力,鱼肉乡民称霸一方——我为国家上将,在前方出兵放马,你竟敢欺到我的头上,我岂能容你?”因问众人,“他该杀不该杀?” “该杀!” 众人语声未落,海兰察手中镰刀弧旋一闪,勾住高万清脖子,只一勒……高万清像一株被砍倒的树,一声不响便簌然倒地,脖子上的红水泛着血沫子汩汩淌流出来,急颤几下,伸直了腿。海兰察丢了镰,平静地拍拍身上灰土,笑嘻嘻对丁娥儿道:“这口鸟气总算出得痛快。娥儿,别他妈的脓包势吓得这样——跟你说过我是屠户么!——咱们夫妻要一起在德州蹲几天了!”丁娥儿见他如此从容,乱得一团麻一样的心也定了下来,说道:“我也解气!这才是真男人呢!——我跟你一道下地狱!” 此时德州知府尉迟近贤早已赶到,只是他也看呆了,竟不防海兰察当着他的面又杀一人,这才惊醒过来,带着几个衙役走近前去,问道:“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不错。”海兰察平静地说道:“是我。你是德州知府?” 尉迟近贤盯着海兰察,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论官位,海兰察比他大得多,该行庭参礼,说他是“逃将”,内廷早就有信儿,兆惠颇受乾隆回护,而且讷亲也已被锁拿进京,金川的事还是疑案。但捕拿海兰察的海捕文书并未撤回,仍是钦犯。此刻在德州,他又犯这泼天官司,说的道理又头头是道……惶惑半日,拿定了主意,不卑不亢说道:“我是两榜进士,去年分发德州知府,叫尉迟近贤。海大人,您的案子只有朝廷裁决,卑府不能受理。事已至此,请大人移步——哦,还有夫人公子也一同——暂行羁留敝衙南监。待申奏朝廷,自然公道处置的。” “你晓事。就这样办吧!”海兰察笑笑,转脸对丁娥儿道:“喂,一家子的,咱们走!” 第十三回贪金吞饵诈中有诈公堂簿对情重定情 尉迟近贤密审海兰察,直到深夜亥时,已经弄清了案由。只是海兰察自己没有官印勘合,身分还不能证实。面对搜出来的十万两银票,他怔了半晌,吩咐将海兰察和丁娥儿分别拘押在后衙两间空房子里,便打轿直奔城北的盐政司使衙门来寻高恒。 这个衙门占地很大,因连同盐库都在一个大院,足有二里方圆,东边和北边是一排排库房,西边是个小花园。同花园比邻又一座三进大院,是德州有名的富户马寡妇宅院。这个“马寡妇”即是高恒在莱芜县太平镇剿匪时结识的那位马申氏。马申氏天生丽质,却嫁了个土财主,又有阳痿病。两个人情热难舍,分开后高恒思念不已,出资代她的丈夫马骥遥捐了个盐政库司,夫妻都调到德州来管盐库。他也就近修起盐政司使衙门,连院子都是通着的。这事德州人几乎家喻户晓,背地里说是“寡妇招汉子”,叫来叫去就成了“马寡妇”,其实她丈夫活得结实,不会与女人鬼混,搂钱倒是一把好手。当下尉迟近贤在衙前下轿,他是这里走动得极熟的人,门政是个九品武官巡检,忙就上来打千儿请安,赔笑道:“府台大人,我们都银台老爷在西院和马——库司说话,还没回来呢。皮邑尊也在花厅等着呢!您这早晚过来,必定有要紧事,我去禀告他老人家一声。” “皮忠臣也在?”尉迟近贤一边跨脚进衙,望着一大片黑沉沉的库房,说道:“你去禀告一声也成。就说我们在这边等着——库房东北角那段墙加高了没有?你们总丢盐,叫我们破案,整日光顾了忙你们这头了。” “加高了加高了!”那门政答着,又打个千儿,笑道:“您吩咐的话我们敢不照办?卑职这就过去禀告——您请!我一会就过来回话。”说罢便向西,匆匆来寻高恒。 高恒却正在和马寡妇生气。门政连进三进院,见马骥遥住的西厢黑乎乎的熄了灯,只听高恒和马申氏在上房说话,掩口儿葫芦一笑,正要上阶,听马寡妇在哭,忙止住了步,悄悄站在天井石榴树下等机会,也不敢走,也不敢认真听,仰着脸看星星,可到底还是听了个眉目,原来马寡妇又在苏禄陵西购了一处花园子,二人正在斗口。 屋里的高恒热得浑身是汗,嫌湘妃扇子风小,扑扇着一把大芭蕉扇,只穿一件天青实地纱短褂子,说道:“你甭这个样子,现在不是怄气的时候儿。本来就树大招风,朝廷几次下诏要清理亏空。这时辰买园子,不是他妈的掰屁股招风——自找病么?” “买园子是我们马家买的——与你什么相干?”马申氏伏在椅背上又哭又说,“陈惜惜也买园子了,刘阿娟也买了,还有翠姐儿!你当我不知道谁出的钱么?——她们能买,我为啥不能?”高恒凑近了她,搂着她的肩想亲一口,却被马氏一把推开,只好苦笑着说道:“好姑奶奶,你低着点嗓门儿……人听见算什么?——外头是谁?” 高恒突然发现了站在天井里的门政,咳嗽一声,没事人似地踱出来,觑着眼看看,说道:“是小贡子呀!——什么事?”小贡子忙将尉迟和皮忠臣来拜的事说了,又道:“他们半夜来,奴才想着必定有要紧事,赶紧过来禀主子一声。”高恒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跟他们回话,我一会就过去。”说着又踅身进屋,说道:“是我的包衣奴才,不妨事的——听见了吧!他们来,必定为的是盐务亏空的事!你糊涂啊!我完了,你能站得住脚?” 马寡妇这才知道事情不小,正“哭”着,却“嗤”地一笑,说道:“盐务亏空怎么着?你不是说,如今天下没清官么?法不治众,皇上能把亏空的官都杀了?”她站起身来,把自己拭泪的手帕儿给高恒揩着头上的汗。“看把你吓的——那园子我还没给钱,说声不要了,不就一句话?你是国舅爷,直隶总督不也来巴结么?亏你整日海口夸得山响——我是气不过,你也太贪色了!这屋里,我,还有众丫头们,还不够你玩,还要弄什么‘十二金钗’,这个起名叫‘林黛玉’,那个起名叫‘薛宝钗’……”她一头说,一头叫“热”,随即就脱大衣裳。大衣裳脱后里头只一身水红蝉翼纱裙,两弯雪白的膀子裸露,穿的贴身藕荷色坎肩,粉莹莹的大腿,高耸的乳房上淡红的乳豆……都朦朦胧胧摇曳在高恒面前。因俏生生掠一把黑得乌鸦翅一样的鬓角,上来攀住高恒脖项,口中吹气若兰,呢声儿道:“你不是说人有两头,上头生烦恼,下头……是解忧愁的么?高爷……” 高恒一辈子专在女人身上用工夫的,都是相与一阵子,过了新鲜劲儿,放几个钱就撂开手的。只这马申氏不但体态容貌姣好,风骚喜媚人意儿,还另有一般人所不及的本事。她千娇百媚啼笑自如,摆弄得高恒欲火中烧,却又不许高恒沾身,认真就恼了,却又是娇嗔,什么时候来了,她都是“新”的。高恒也有一宗毛病儿,并不喜爱黄花闺女,专爱和中年艳妇鬼混,说姑娘们忸怩作态,太矜持,不如中年艳妇半老徐娘有滋味,调起情来尽兴。二人两好相凑,加上马申氏长相儿和棠儿近似,竟多年如鱼似水,情同新婚。此刻灯下看马申氏,三十出头的人了,依然眉蹙春山眼含秋水,万种风情婉然,不由得也就上火,嬉笑道:“来放放烦恼水!——你不要又是在怀里一滚就脱身逃去的吧?”便也脱衣服。 “不会。”马申氏嫣然笑道,“有时那样,是怕你……吃饱了不想家。” “那你也脱光。” “丫头们……” “不怕。” “太热了……” “太热了才好呢,”高恒对着她耳边悄悄说道:“这么着一丝不挂,浑身是汗,光溜溜地,全身都舒……坦……你手把捏着,当心弄错……忘了上回,咱两个洗澡,浑身打了香胰子……嘻……”那婆娘由着他浪了一阵子,越发兴浓,一阵眩晕口吮舌舔腿夹足缠,牛喘娇吁淫喋浪呻着,忽然一个翻身在上,将他压得紧紧的,自在上面急速纵送,颤声说道:“好我的亲爹亲哥哥哩……这回可填足了我的亏空了……” 一提“亏空”二字,高恒却败了兴,那活儿就地软了。马氏兀自不放,任怎的摆弄,口吮把玩总不中用,只好叹口气下来,埋怨道:“这是我不给你,还是你不给我?到紧要关口就兵败如山倒,软得面条儿似的了——都是那几个浪屄小蹄子,把你给掏空了……”高恒心里想着“亏空”,又不知尉迟近贤皮忠臣有什么要紧事,却不便说破了。见马氏着衣理鬓,一脸不快,也笑着着衣起身,扳着她肩头道:“没听我跟你说三言二拍里的话‘待到那紧要关头,它就软软软软软……’回头我跟你说原故,你就明白了。宋高宗正干那事儿,一听‘金兵来了’,吓得就此终生阳痿呢——我先去办正经事,回头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说罢便走。马氏笑啐一口,冲他背影说道:“一会儿再来——听着了?” “听见了!”高恒答应着,匆匆去了。 尉迟近贤和皮忠臣在司使衙门说话商议,也正在犯愁。内廷有信儿,要派刘墉来查皮忠臣贩瓷器倒腾库银。其实这买卖是他两个合伙做的。从山东藩库借五万,高恒叫他们写借七万的条据,坐地白收两万银子,如今山东布政使连连派人催逼,许他的一万利息宁可不要了,户部立地派人要到济南查账,钱度那一关无法打通,这笔钱立时就网包露馅儿,而且一牵就是一大串。这些事早已禀了高恒,却没讨出个正经主意。两个人都觉得海兰察身上这十万银子,哪怕能挪借过来半年,一切都可应付裕如。这笔钱叫人眼红,却又觉得烫手。万一兜出去,“侵吞军饷”四字罪名就足送他们同赴西市。 这笔钱太诱人了。无根可寻,无账可查,落到谁手里就是谁的。只是要封住海兰察的口却不是一件易事。两个人都是宦海里蹚惯了浑水的,都存了杀人灭口的心,却都不说破。只说案子名目。倘若按“逃将”罪名,要缴部审理,但如按民事刑杀高万清数人,可以就地动刑审谳,顶多一个“用刑不当”就可置海兰察于死地。 两个人慢条斯理,正在字斟句酌谈案子,高恒已摇着扇子进来。见他二人打袖提袍的还要行礼,高恒不耐烦地说道:“免了吧!什么要紧事半夜三更的来搅?” “卑职是为朝廷通缉的那个逃将海兰察来的。”尉迟近贤赔笑道,“他今日在漕运码头连杀六人,还有三个重伤正在救治。地方上出了这么大案子,又在漕运重地,不能不来禀七爷一声。”皮忠臣躬身说道:“全城都轰动了!大清开国以来,德州出这么大案子还是头一回。” 高恒“嗯”了一声,自坐了安乐椅上,端杯啜着凉茶,听尉迟近贤从头到尾详述案情,一时紧蹙眉头,一时微微摇首,一时却又面含微笑,直到听完也没吱一声。许久才叹息一声,说道:“像煞了鼓儿词里的英雄救美人。这个海兰察我认识——面儿上瞧着嬉皮笑脸,其实是侠肝义胆,有心思有胆量的豪杰!” 他这样赞赏,尉迟近贤和皮忠臣不禁对望一眼。皮忠臣道:“他确是聪明。当着万人的面自报身分。我们就不能轻易刑审了……不过,他是两重案犯,原来‘逃将’是主案,现在又犯白日凶杀大案。似乎重于前案,不知该如何料理?” “那——你们有什么打算?”高恒似乎漫不经心,把玩着那只镂金钧瓷茶杯,问道:“听起来,似乎你们想按杀人犯就地审理?”尉迟近贤生怕这位国舅爷说出“钦犯”二字,因笑道:“他的海捕文书是兵部发下来的,也不过就是捕拿而已。主罪既在德州,按例应该在德州审定,上奏朝廷处置。” 皮忠臣在旁听得发急,这位府台太绕弯子了——因哈腰禀道:“他的案子还不止这一件,他身上还带着十万两银票,不明不白的,将来刑部知道问起来,不好回话。他是已被革掉军职的,其实身分是匹夫百姓,在德州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如果不审,省里也说不过去。” 十万!高恒眼皮子倏地一颤。他立刻明白了二人来意:想就地刑讯杀人灭口,黑吞了这笔钱。为自己功名顶戴,起这样的心,太可怕了。但这笔银子对他也有十分诱力,他玩女人欠的风流债,是从盐务厘金里挪出来的,一样也是亏空。十万银子腾挪出来,至少也得孝敬他四五万,立时就无债一身轻。高恒身处高位,朝廷内幕知道得多。乾隆整日春风满面温文尔雅,看似比雍正慈悲宽仁,但雍正勾决杀人极其持重,不再四筹思不提朱笔,乾隆却从来没有迟疑过,愈是大官愈是处置果决……还有刘统勋那张黑脸,办起事来永是一副牢不可破的铁青色,想起来更叫人心悸…… 高恒端起杯,目中炯炯生光,看着微微摇曳的灯烛出神。皮忠臣和尉迟近贤二人四目直盯盯看着他,不知他是怎样个主意。许久,高恒“扑哧”一笑,说道:“他在德州杀人,德州知府县令不管谁管?我管咸(闲)盐,不管闲事。”这等于是出了主张又不做主。尉迟近贤听的前半句意思,皮忠臣却听的是后一半。皮忠臣干笑一声,却转了话题:“七爷,济南那边派人带信儿,说钱度已经恼了,再不开库让他的人查,就要上奏弹劾山东藩司巩明哲。巩明哲只是张口要利息,没凭没据的事自然一推了之。我们这边打着七万两的借据,磨盘儿轧着手呢!上次您说给钱司农写信,不知他回信怎么说?这也是卑职们夤夜造访的一个缘故。”高恒听了,自然心里不快,嘿然良久,问道:“你们这笔生意,到底是什么货?绸缎?还是织机?总共多少本钱——本息什么时候能收回来?借据是我作保,保期可只有半年。还不上,连我也脱不掉干系呢!” “所以我们和七爷是一条船,得同舟共济。”皮忠臣抚抚在灯下闪着油光的额头,一脸无赖相笑笑,说道:“有运往南京苏杭的织机,回来带绸缎,有运往四川的药材、布匹,到安徽铜陵买铜,带回来造铜器……” “铜?”高恒冷冷插进了一句,“这有干禁例,最犯圣忌的,不怕杀头?” 尉迟近贤格格一笑,说道:“回七爷!贩铜利大呀!一倒手就是三十倍的利。上回翻船我们折了本,又要还账——直说了吧,这次运往四川的药材也要赔,因为金川战事已经暂停,只卖出去了些避暑祛瘟的药,余下的都折价一半卖了。不弄点铜,拿什么还亏空?”高恒道:“你们真是钱迷了心窍,连命都不要!——路上查出私铜怎么办?”尉迟近贤道:“带着盐政通政使衙门的引子,铜在盐里,谁敢查?——七爷,这些事好对付。要紧的是上头!刘墉这人和刘老中堂一个模样,还特爱私访。他到芜湖已经去了两个月,昨儿邸报说已经据刘墉的明折,革去吴文堂顶戴,暂拘安庆府待勘。芜湖官场有我们的朋友,还有我们派去的人,连他长得什么模样也没见!您瞧这人厉害不厉害?不定现在已经上路来德州了呢!我们都和他没交情,不认识,他少年得志,正是踩着别人往上攀的时候。就算认识,谁敢登门撞他的木钟?” “不谈生意。你们自己料理吧!”高恒见这二人愈逼愈紧,侃侃而言中气势却咄咄逼人,左右思量不能翻脸,长长伸欠了一下,说道:“我还不懂得同舟共济?看戏看迷了眼,以为我是戏里头的二花脸草包国舅!我说过让你们审理海兰察了,你们审就是了。你们的意思,是叫我出字据,还是我来亲审?” “不敢,不敢!”两个人都偷看一眼高恒阴阳不定的脸,躬身答道。 高恒站起身来,一双眼睛幽幽望着烛光。深不见底的瞳仁,晦暗得像土垣墙根下若隐若现半掩着的两块黑青石。缓缓说道:“他未必就是海兰察。五木之下何供不可求?——你们去吧!” “是!” 尉迟近贤和皮忠臣欣然应命辞了出去。高恒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吊起一丝阴冷的笑容,掏出怀表看看,已经到了未牌时分。他仰着面孔长吁一口气,冲外头轻声喊道:“小贡子进来!” “爷,奴才在!” 小贡子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几乎立刻就出现在高恒面前,高恒摆手示意不让他行礼,问道:“住宏达客栈的那位客人,弄清身分了没有?” “弄清了!”小贡子眨巴着眼,干脆利落地说道:“确实就是刘墉,户部主事唐阁臣就在芜湖办差,他们是同年,常在一处会文,在芜湖老茂干店一眼就认定了。咱府里英诚从芜湖一直跟到德州,再不会出半点差错的。” “没让他看出来是跟踪儿的吧?” “没有!几站换人跟的!” “好!”高恒笑道:“这差使办得漂亮!”他在屋里兜了一圈,到桌前援笔濡墨要写信,却又停住了,打开柜子,取出一条卧龙带,很小心地掂了掂,递给小贡子。 这是一条做工极精致的腰带,里外玄色宁绸包面儿裹着贡呢,都用同色细丝密密扎缝了,带子边缘掐金挖云镶着金线字纹。最出眼的是顺带蜿蜒曲盘的一条绣龙,却是明黄金线精扎精绣而成——这是他在太平镇剿灭刘三秃子匪寨,乾隆亲自颁赐御赏物件。就因这条明黄金龙,即使是他这身分,也从不敢在公众面前系带。寻常官员更不用说,那是见见也是难得的。 “你现在就拿这卧龙袋去见刘墉。”高恒见小贡子满脸惊讶,一笑说道:“就说我高恒不便过去,就在这里专候!” “他要是不肯来呢?” “他不会不来,也不敢不来。” “他要不承认自己身分呢?” “就说他在饭店吃饭,我亲眼认出来了。”高恒敛了笑容,“要是没有要紧事,我不会这时辰请他的——要真不来,不要多话,你回来就是了。” “喳!” 小贡子去了。其时已是四更天,远远的闻得鸡鸣之声,正是拂晓前最黑“扣锅底儿”时候儿,闷蒸的暑气早就没有了,窗上透纱而入的凉气浸得人浑身舒坦。高恒静待着这位奉旨查案的刑部郎官,心里一阵紧张,一阵坦然,倏尔还袭来一阵懊丧悔恨。他并不是个贪财的人,也不好酒。心思精明办差干练,熟透了盐务,虽然比不上傅恒能耐,在诸多的“国舅爷”中还是出尖儿的人才。却只犯了一宗毛病,爱女色。在京时贪恋傅恒夫人棠儿,千方百计讨好儿弄不到手,后来才知道棠儿和皇上有染,乃是禁脔,犹自不甘心。出京办差,乃是自由身,从山海关到德州,一路拈花惹草到处留情,哪里不用钱?偏是马申氏穷壤山乡里出来的俊鸟,不懂收敛,使了钱还要花枝招摇,弄得自己心魂失态,还欠了一屁股债,外头还落个花花公子名声儿。欲待踢开马寡妇,一来舍不得,二来这女人知道自己的事太多…… 正颠来倒去思量个不了,窗外廊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小贡子带着一位青年官员进来,向高恒禀一声:“爷,刘大人请来了!”说罢便退了出去。高恒立起身来,却不言语,沉默着打量刘墉。 这简直又是一个小刘统勋,一样的敦实个子,中等身材,一样的微微罗圈的腿,一样黑里透红的长方脸,扫帚浓眉下一双炯然四射的三角眼,只是阔口上唇还只一层茸茸的髭须,脸上少了些皱纹而已。穿着却是六品服色,砗磲顶戴,八蟒五爪袍子外头还套着鹭鸶补服,结束得毫不拖泥带水——这一条就显着比他老子讲究一点了。高恒见他施罢礼也在打量自己,不禁一笑,显得随便了些,摆手说道:“崇如,不要拘束,坐,坐!” “谢高大人!”刘墉气度稳沉,正襟危坐了客位,接过小厮捧上来的茶,顺手便放在桌上,“不知高大人夤夜召见卑职,有何指示训诲?” 高恒叹了一口气,略一苦笑,说道:“你这样一派官气,这么的正气凛然,真叫我难以启齿啊——你父亲延清是我的至交,但他不苟往来,我也敬重他这一条,所以登门拜望少一点,当年在奉天,我们是何等交情——他呢,上书弹劾张廷玉、讷亲,下车斩湖广巡抚陈群星,如今是名臣。我背了个‘国舅’名声儿,又管钱又管盐务,历来做这差使的哪个不是泔水缸,臭不可闻?交往也就更稀了……” 他一脸诚挚,娓娓款叙,刘墉只是静听,只在提到父亲名字时略一欠身,那神态有点像国子监祭酒,在耐心听刚刚进学的学生讲《朱子大全》。高恒暗自佩服他的器宇,口锋一转,变得异样沉痛:“我本来也可学傅六爷,外立军功,内修政务,老实做个好臣子。可偏偏管了盐政,打交道的都是不三不四的生意人。上回娘娘数落我,说在外头招蜂引蝶,差使再努力巴结也不得个好名声。崇如,你想,这就好比个粪缸,周围能没苍蝇么?实言相告,风流罪过我有,风流债也欠着。盐务上有亏空,责任自然也是我领。我自己的事心里有数。你说要查,天明就可以开库搬账。成么?” “高大人,”刘墉听他自检自责,这么高的“国舅爷”对自己如同宿年知交,心中不禁感动,微微叹息道:“您如此开诚布公,实出我的意外。开库查账,不在我的职分之内,但大人在外风评,确实有些微言。不能多说什么,若是欠着藩库的债,赶紧还债抽条,若是盐务自己有亏空,赶紧整顿。男女上的事嘛……只是风言风语,还不至于有大的干碍——这两件事其实只是一件,是个修德持重的道理。学生微末小员,后生之辈,本不该说这些话给您听的。但大人与学生交心,学生亦不敢不恳切奉言。”说罢举手一揖。 高恒似乎轻松了许多。叹道:“天天是称斤、算盘、银子钱,许久不听道理了。我很欢喜。”刘墉哪里知道已经进了高恒的圈套?微笑道:“闻过则喜,善莫大焉。我也替大人欢喜。”高恒这才转题,说道:“单为这些话,我满可以从容和你谈——海兰察的案子听见了么?” “德州人倾城皆知,要不多久就轰动天下!”刘墉说道,“我也去看了。” “那是自然。尉迟近贤和皮忠臣刚从我这里走。他们要就地审理这个案子。” “唔——唔?” “这里头的委屈情由我都不大理会。听说这个海兰察,身上还携带着十万两银票。” 刘墉颊上肌肉一颤,他立刻明白了高恒的意思,身子一探,又仰起来,问道:“高大人你怎么回话的?”“他们说要刑审。”高恒无所谓地一笑,说道,“我说我只管咸盐不管闲事。我不能干预地方政务,也不承当责任——他们走后,才想到这里头有文章。海兰察是‘逃将’,明明白白的事;在码头杀人,是万目睽睽下作案,又是束手就擒;他是钦犯,问明正身案由,申奏上去就是了,凭什么要动刑?动刑问什么?这太蹊跷了!所以只好唐突,请你出来干预一下。”刘墉紧张地思索着,这里头的“蹊跷”是一望可知的,但高恒怎么这么关心,又为什么独独把自己叫来?……思量着问道:“高大人,你怎么知道卑职在德州?” 高恒莞尔一笑,说道:“傅老六告诉我的——怎么,我不可以知道?”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刘墉倒被问得一怔,说道:“卑职是说——您满可以亲自出面干预。海兰察是奉旨查拿的钦犯——地方官就是总督,也无权刑审——再说直一点,皮忠臣他们从安徽私贩铜材,还有他们的亏空,与大人有涉无涉?”“绝无牵扯。”高恒庄重地说道,“以我的位分,平日他们来走动殷勤,这是理所当然。他们从藩库里借七万两银子,是我高某人作保。官场情面嘛,谁不要敷衍?海兰察的事声震九重,我看连他‘逃将’的罪名也是立不住的。你要疑我,就不必干预,我坐山观虎斗,看是谁敢来奈何我?” 这番话直说得义正词严,刘墉倒觉得不安。略带拘谨地站起身来啜茶一饮,说道:“卑职领教了。大人劳顿,关照之情不浅。卑职这就回去。待卯时升堂就过去。”高恒也笑着端茶,问道:“恐怕不能再微服了吧?你要有分寸,要知道,尉迟的官位比你高。” “这个卑职理会得。”刘墉说完,一躬而退。高恒此刻早已错过困头,一点睡意也没有,眼见清亮的晨曦映得窗纸泛青,索性洗漱了,叫过小贡子吩咐:“到府衙去几个人看审,一刻时分两报给我!”便坐下来,挖空心思给乾隆写密折,又给傅恒、刘统勋、纪昀、阿桂还有自己府中一一写信。因人而言,那是不必说的了。 德州府县两堂会审海兰察杀人一案,不到卯时就贴遍了全城,海兰察本人还蒙在鼓里。昨日来衙,尉迟近贤待他很客气,不但不捆不锁,晚间还有四碟子菜一壶酒相待。只是“夫人”丁娥儿和他分禁了两院,可以在院中悠游散步,但不能出院。尉迟本人却没有再和他厮见。 鼾声如雷黑甜一觉,天已亮透,海兰察尚自睡得深沉,听得房门“哐啷”一声,惊得身上一颤,“唿”地坐了起来,却见五六个衙役破门而入,都是凶神恶煞般模样,也不待他分说,拥上来七手八脚,顷刻之间便将他捆得粽子也似,“叭”地一声又在脖子上套了一面重枷。海兰察情知事有大变,由衙役们撮弄着往外走,心里紧思索:“难道奉了圣命,或者接了部文?德州到北京,就是八百里加紧文书,也没有这么快呀……”低头看看刚才套在身上的囚衣,心里“轰”然一声,已知德州知府用心,想黑吞了这笔军饷!“他肯定是想刑杀我!这该怎么办……”由衙役推搡着磨蹭着走,思量对策。 待到大堂西后侧,已听得衙门外头人声鼎沸,抽鞭子赶人声,呵斥声,看审百姓嚷声叫声哭声嘈杂一片乱成一团。海兰察不知这位尉迟太守从何下口吃自己,难以详细预备对策,只咬着牙锁眉思量。一眼见丁娥儿被两个狱婆子从东后院那边带过来,再不能迟疑,因大声喊道:“娥儿!记住两条,他要什么供给他什么供;第二,我是海兰察不要狐疑——千万别——”话没说完,嘴里已被塞了一把麻胡桃。丁娥儿不是笨人,却也知海兰察聪明过自己十倍,咀嚼着海兰察这两条,只是个“不吃眼前亏”的意思,打着主意随狱婆子坐了东侧,一声不吱。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堂鼓响过,便见两行衙役从东西两侧门雁翅鱼贯而入,接着便听“喂……噢……”的堂威声,沉浑中带着富有弹性的颤音,撼得人心中发紧。衙门外面一阵人声骚动,随着一声高唱:“带人犯——上堂啰!”立时又变得一片死寂。 海兰察从西侧门被带进去,迎面便见丁娥儿从东门进来。二人四目一对,海兰察笑道:“夫人,看来还是女的便宜,没给你上绳子戴枷呀——”话未说完,守在公案旁一个衙役几步过来,劈脸就掴了海兰察一个耳光,喝道:“不许说话!”海兰察这时才细看公堂上的情景: 这是一座三楹五脊青砖卧顶的审案大堂,一色的方砖墁地,因过于空旷,中间梁下支着两根红漆柱子,柱子上还写着一对联语,上联“下民易虐”,下联是“上苍难欺”。两排衙役各分八个夹道而立,手执黑红水火棍纹丝不动,上座设在北边月台上,屏风上绘着江牙海水图,屏风顶上黑底白字写着: 明镜高悬 中间公座上尉迟近贤官服袍靴端肃而坐,旁边设一小案,坐着一位七品县令,就是皮忠臣了,还有几个书吏,却都是矮几低凳,几上文房四宝俱全,预备着录供。海兰察看娥儿,见她脸色煞白,双手紧握,小脚半露在外,腿似乎也在打颤儿,刚要出口安慰,那尉迟近贤极利落地将手中响木“啪”地一敲,断喝一声: “张望什么?!——跪下!” “跪下!照打了!”衙役们齐声吆喝道。 海兰察叹息一声,突地一笑,没言声也不跪下。皮忠臣向尉迟耳语了一句什么,尉迟近贤才晓得被海兰察气得忘了规矩,吩咐道:“给他去刑——跪下!”虽然仍是声色俱厉,却无论如何有点泄气了。海兰察被松了绑,对丁娥儿又是一个嬉皮笑脸,提了袍角跪下。丁娥儿也就跪了。海兰察一脸痞子相,居然还磕了个头,说道:“尉迟老公祖,还有这位皮太爷!方才问下话来,问我张望什么。我是在看上头这块匾。‘明镜’两个字写得太草了,看着像是‘朋鉴’(朋比为奸)两个,‘朋奸高照’,似乎不通顺……” 尉迟近贤和皮忠臣计议一夜,知道这人必定极不好审,想一开头便杀掉他的威风,然后一步步逼他就范。却不料海兰察根本就没“威风”可杀,还当场放了个松泡儿,惹得几个衙役和师爷都别转了脸偷笑。尉迟近贤不禁有点气馁。例行公事地问了海兰察姓名年纪籍贯之类的套头,转又问及案情。海兰察这才知道,昨日杀死六人,还有两个垂毙待死的。不由叹息一声,说道:“唉……真无用,才杀了六个!” “你说什么?大声!” “我说——”海兰察挑高了嗓门,声震屋瓦,连衙门口栅外密密麻麻的听审人众都听得刺耳,“这是我杀人最少的一次,才他娘的六个!”尉迟近贤咽了一口气,这样的犯人真是少见,说他咆哮公堂,却又是自己叫他大声的,如此桀骜顽皮,怎么审理?顿了一下,问道:“为什么杀人?高万清与你有什么仇隙?” “回老公祖。方才已经供了,他抢我的妻子,还打我的儿子。我去救,他们还要伤我。不小心就杀了他们。” “德州乃是王法重地,他抢你妻子,不能报官府处置?你竟敢白日青天之下连杀数命!” “是——不过昨天还不明白这个道理。王法重地,居然有人敢白日青天之下抢人妻子,掠人儿女!” 皮忠臣听着暗自着急,这么问法,变成了儿戏斗口,尉迟近贤根本不是对手。因在旁轻咳一声,阴沉沉说道:“你根本就不是海兰察。”他陡地目中凶光四射,“到底是何方盗寇,拐带民妇流窜亡命?讲!” “大人!”海兰察问道:“那我是谁呢?” “现在是我问你!” “那我还是海兰察。” 外面看热闹的人几乎挤散了木栅,听得一阵阵哄笑。尉迟近贤一边命衙役弹压,此时他已灵醒过来,想到下头跪的这人身分,蓦地竟浸出一头冷汗,但事到如今,又难以罢手,因问道:“海兰察乃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遍天下皆知。你既是海兰察,就该隐匿逃亡,或者就近向官府投案,居然敢公然出面白日杀人?显见是杀了人,畏惧本府刑罚无情,冒充朝廷大臣,拖延时辰待机逃亡——是不是?!” “不是!我信不过四川河南官府,所以不能投案。我无辜有功,所以不肯逃亡。”海兰察指着丁娥儿,说道:“你问她,我说的有假没有?就你今日所作所为,我看德州府缺德——你问不了我的案子,申奏朝廷吧!”尉迟近贤被他顶得一怔,旋即勃然大怒:“刁顽!军中将领有携带眷属的么?” “我们是半路成亲!” “谁的媒证,下的什么聘?” “沙勇和为媒,葛致民是证。至于下的聘嘛……”海兰察一笑,“是个猪头。” 这句“供”完,堂上堂下立时哗然大笑,几个书吏录供,笑得握不住笔管,伏着吭吭地咳,衙役们拄着水火棍,也都笑得前仰后合。皮忠臣眼见不是事儿,忙向尉迟近贤递眼色。尉迟近贤会意,冷笑一声说道:“朝廷将军,哪有你这样的无赖?不动大刑,谅你不招——来!” “在!” “夹棍侍候!” “喳!” “咣”地一声,两根簇新的柞木夹棍扔在海兰察面前。皮忠臣见丁娥儿簌簌发抖,脸色惨白,一手指定了,说道:“给这妇人也上拶指,给我照死里拶,照死里夹!看他还冒充海兰察不?” 海兰察临到此时,已不再嬉笑。朝上一揖,说道:“听我一言再动刑不迟。我是不是海兰察,六部里有的是认识我的,北京派人或解押北京,顷刻就能验明。至于白日杀人,也是明明白白,早已直认不讳。你们听好了。我决不熬刑,娥儿也不要熬刑。你就说我个谋逆反叛,我也都认了——我认供,你敢动刑,乾隆爷凌迟了你们也没准!就怕你们黑了我,我才在万人中亮明身分,你掩不住我!”他一笑而敛,“认了供,你总得整理文案,‘阿二阿三白昼杀人’申报到省,再到部,再奏万岁爷勾决,要多少日子批下来,你们算计过没有?到那时,我的案子早就明白了——不知什么缘故,要置我于死地,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你们长的不是人头,是猪!——对了,猪头!——想不到真的是猪头给我和娥儿定聘——娥儿,你我的事一直没定,今儿就在这,既然都跪了,就算拜天地了——成么?” “我心里早拿你当我的男人了!”娥儿听得心里发烫,早已泪如泉涌,激动得浑身发颤:“原想跟你当个使唤丫头就心满意足,你这么抬举,我领了!” 两个人在公堂诚挚恳言互吐情愫,当“堂”成亲拜天地!连书吏衙役们也都悚然心动,外边成千的听众嗡嗡嘤嘤互相传诵。两个主审官却都唬得魂不附体。尉迟近贤越想越觉得跟着皮忠臣蹚浑水不上算,立起身来说道:“今日停审,退堂!——海兰察和丁娥儿仍暂拘府衙!”说罢拂袖而去。 满堂人众立时散尽。只有皮忠臣兀自僵坐如偶。 第十四回游新苑太监窥淫秘揣帝心军机传法门 两日之后内务府同时收到了高恒和刘墉的密折。 其时已值盛暑,乾隆并富察皇后及嫔、御、媵、答应、常在诸有头脸的宫人都移居畅春园,乾隆仍居澹宁居,军机处设在乾隆当皇阿哥见人办事的韵松轩。留守在养心殿的是六宫副都太监高大庸。卜孝被杀,卜义理应是养心殿的总管,却因王八耻得宠,晋升了这个位置,带着卜礼卜智卜信等十几个内侍过园子那边随驾侍候,卜义反倒是副总管太监,跟着高大庸,带着一群没职分的小苏拉太监看守空殿,白天洒扫庭除,夜里守更巡逻,聚赌吃酒什么的。太监和天下职官,除了被阉这一条,心性却都无两样,既要逍遥富贵,又要媚上邀宠。王八耻不次趋迁爬到第一位,卜义自然心里不熨帖,但乾隆管制太监是千古第一严,动辄获咎,或打或罚绝不怜恤,作践起来如同猪狗。卜孝是头号太监,当庭杖杀,满宫肃然,是因他名头大。其实每隔几天,流水不断线的都有获罪被打死的小太监从东华门抬出去,送左家庄烧化了的。 因此不熨帖归不熨帖,乾隆的事无巨无细,卜义不敢有半点怠忽。见内务府送过来黄匣子,立即备马,带了几个小苏拉,立即赶往西苑畅春园,在双闸口万寿无疆门前下马。 如今的畅春园大非昔比,其实已经融入规制广袤庞大的圆明园中,北海子,亚海子,飞放泊一带旧称西苑,大半都是元明御苑旧址。连同西山玉泉山,星星散散。乾隆因国力强盛府库充盈,原本打算全部拆除,齐整规划,按万国冕旒向天朝的宗旨,分别将列国胜境名园全数照搬进来。却在热河被礼部尚书尤明堂死死顶住,当面指斥主张修园子的纪昀是“佞臣”,甚至说乾隆“非尧舜之君”。乾隆度量宏容,嘉奖尤明堂敢言直谏。但修园子的事却没有死心。只是不再拆建,仍将各处旧园一囊无余,连成一片,逐年依形就势增修。原来每年拨银一千万两的旨意撤回,改为四百万两。 尽自如此缩减规模,亦是阿房宫开运河亘古以来罕见的浩大工程。卜义下马北望,恁般暑热天气,看不到头的是车水马龙,砖砂石灰沿官道来往络绎,从长白山拉来的红松木,云南贡来的楠木建殿料儿,粗的径可丈许,至细的也要二人合抱,一堆连一堆,沿海子垛得陵山似的起伏连绵过去。极望北边,融融炎炎的烈日下,一队队民夫,每队约可三五百人,打着赤膊,用滚木搬运大石料,只用小黄旗摆动着推移,一声号子声不闻。卜义料是为了畅春园中皇帝宫眷安静不敢呼喝,只一笑,将马缰绳扔给小太监,便进万寿无疆门。见守门的当值侍卫是巴特尔,卜义因笑道: “巴军门,是您老当值?” “给万岁爷送黄匣子的?”巴特尔面无表情,一伸手说道:“牌子!” “巴爷,咱们常见面儿的呀!” “牌子!” 卜义无可奈何地一笑。巴特尔是乾隆在蒙古那达慕大会上用千里眼和东珠,从科尔沁王爷手里换来的死罪奴隶。心里眼里,除了乾隆任人不认。连纪昀有次忘了带牌子,也被挡在乾清门外,硬等着派人验了才放行。卜义过去只是听说,今儿遭见了才晓得是真的,只好将几个匣子勉强挪到左怀里,腾出右手掏出腰牌给巴特尔验,口中笑道:“爷这份忠心,哪位侍卫也比不了!——您还要升一等侍卫呢!”巴特尔却听不出他是夸赞还是讥讽,说道:“皇上的,下午在韵松轩见大臣——你去!”卜义听他汉话说得古里古怪,想笑又不敢,一躬腰算是行礼,自进了园子。 过了澹宁居,再向西,沿竹林小道逶迤约行半里,出来又穿一带老桧林子,一片绿得发黑的百年老马尾松树,半掩着一片宫阙,便是韵松轩了。匣子虽说不重,园子里也清凉,卜义还是走得一身热汗。因见和珅扇着扇子,正指挥几个书吏抬柜子,忙赶上去。和珅已是瞧见了,笑道:“方才有旨意,阿桂、刘统勋、傅恒、纪昀还有岳钟麒,到瀛台等候圣驾——您请那边去吧!” 瀛台,卜义去过,原是畅春园里的一景。四面环水中间的一个岛子,依着岛上地势,建起水阁凉亭,广植乔木花卉,一座九曲汉白玉长桥由岸直通岛心工字形正殿。改在那里会议,自然图的凉爽。但卜义已走得焦躁,想想还有二里地,因赔笑对和珅道:“给我派两个人,帮帮忙,路远没轻重,抱这几个匣子,腿都遛直了。” “这就难为我了。”和珅细细的眉毛微微剔起,下牙上牙稍稍错着,一脸恬静的笑容,说道:“这宫里侍候的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儿,你看看哪个是闲人?”卜义进园子已经窝了火,巴特尔得罪不起,你和珅不过是阿桂一个跟班儿的,也这么狗眼看人低!心里发狠,脸上仍笑,说道:“没当官,就和咱闹官派!统共二里地,萝卜就走蔫了么?帮帮忙儿吧!……”和珅极聪敏的人,早瞧见他不自在,但他自己不得随到瀛台,心里也正不是滋味,因笑道:“我不是官,有什么官派?你下头没萝卜,上头萝卜没坏,这园子是禁苑,下头长着萝卜的不能随意走动……”卜义没等他说完,掉头就走了。和珅跟后还揶揄一句:“走好您呐!” 卜义气得头都有点发晕,又返回澹宁居,迎头遇见原来在养心殿侍候茶炉的小太监秦学桧。秦学桧却与卜义相与得来。听他攒眉苦脸诉说一路冷遇,不禁笑了,说道:“人还不就那么回事?是你自己不会想事!皇上现在还没起驾,你到瀛台,谁接你的匣子?来,我帮你抱匣子,主子在衍祺宫午睡,咱们养性阁那边等着,主子起驾,你匣子直递上去,不比在瀛台那块死等强些,也不用叫王八耻代递了。” 于是二人厮并而行,却由澹宁居和东书房夹道北行,绕过穹庐,将到海子边缘树中又现出一带新筑的宫墙,由东向西绵连,直到隐没在浓绿婆娑的竹树中,墙北错落有致都是新盖的宫殿,一律都是门朝南,每隔十步之遥,站着一个善捕营军校守护,都像大陵墓前石头翁仲似的一动不动。沿路向西走了三座宫,秦学桧才小声道:“到了,这就是衍祺宫。” 这一路警跸肃森,两个人都没敢说话。进了宫卜义才透了一口大气儿,说道:“我的乖乖祖宗爷,这边比紫禁城还要森严呢!走一路我手心里都捏着一把汗……这宫怎么造成这种式样,西洋画儿里洋房子似的?” “这是仿土耳其王宫造的,”秦学桧将他带到东边一溜平矮的太监房里坐下,一边沏茶,笑道:“方才我们过来的是红毛国王宫式样,再往东是葡萄牙式样。你往西看,那是罗刹国克里姆林宫和冬宫式样儿,再往西是丹麦式样……名目多了,各自都不同,各宫中间都有小门相通,串成一串儿——你从韵松轩过来,韵松轩往南,八里地,和这宫对面儿,宫门朝北又一串儿,还是以澹宁居坐中央,显出万国夷君朝天子的气势。宫嫔这只是暂住,真正的后宫在北边,离这里十里远近呢!”卜义听得眨眼咋舌,龇牙咧嘴说道:“我的佛爷!那得多少钱!”“朝廷嘛!”秦学桧笑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左右我们侍候人的人,管他那闲账做么?”他隔窗纱张了张,说道:“不能陪您了,皇上要洗土耳其浴,我管烧火供气。您就坐这等,要不半个时辰,皇上洗浴出来你就递匣子。” 卜义也顺窗向外看,果见太监卜信打头,几个小太监捧着巾栉、朝服朝冠,簇拥着乾隆从西边月洞门过来,径往正殿而入。卜义见秦学桧张忙着穿大衣裳,问道:“我能走动走动么?想看看罗刹国的紫禁城成么?”“西边是那拉贵主儿住的,你串串可以。这会子都在睡午觉,她近来没翻牌子,气性不好,别招惹了她。”秦学桧说着匆匆去了。卜义直待院中没人,才挑帘独自出来。 此时正是未正时牌,骄阳西偏万里晴空,园外热得汤锅一样,园子里却是清凉世界。卜义沿着长满苔藓的卵石甬道悠闲散步逶迤向西,只见各种不知名的高大乔木浓绿苍翠遮天蔽日,甬道两侧都用藤萝、金银花、葡萄架、刺玫藤再编起一层屏障,或成花洞,或为篱墙,地下别说晒日头,连个日影光斑也难得一见。北边海子那边吹过来的热风,被这浓荫过滤了,也变得清爽宜人,满园里树影摇曳,花草萋萋,只听得簌簌的枝叶相撞声和树间知了此起彼伏的无间长鸣。似乎所有的人都睡沉了。卜义只在“克里姆林宫”前绕了个角儿,想着差事,已觉走得太远,便往回走,路过东边回廊,一个宫女穿着撒花宽裤,赤着膀子端着一盆洗澡水泼了,一转脸见是卜义,笑道:“是你!” “蝈蝈儿!”卜义止住了步,叫着那宫女名字,嘻地一笑说道:“洗澡呢么?屋里就你一个人?”蝈蝈儿笑道:“你进来就两个了。”卜义看看四处无人,隔坎肩儿摸了摸她耸起的乳房,说道:“这会子可没功夫跟你玩儿,我给主子递黄匣子呢!” 按世上一般人,都以为太监阉割之后便没了男女之爱,其实不知就里,他心里照旧想着自己是个男人,只是那活儿痿缩不举,做不来房事而已,见了标致女人,照样的浮想联翩,梦寐妄想。自汉至清,宫中秽乱,太监宫女爱欲饥渴,结成干夫妻名曰“菜户”,也是宫外不传之秘。蝈蝈儿便是卜义的“菜户”。许久不见,此时乍遇,男“旷”女“寡”,自然有几分情热,哪里便肯放他走?蝈蝈儿当下脸一红,啐道:“大约在养心殿那边和惜惜她们又勾上了——以为我不知道么?没良心天杀狠命的——皇上在那边和睐妮子洗‘土耳其’呢,不尽了兴就出来了?” “好好!我就进来——”卜义笑着随她进屋,一头坐了凳子上,说道:“没有的事,你别多心!”蝈蝈儿已是扑上来,颤声儿小声道:“小亲亲哥哥哩,想死我了……”胶股粘糖般死死搂住卜义宽阔的肩膀,解了卜义衣裳纽子,又掀起自家坎肩,贴肉儿揉按,小手伸向他下身又攥又捏。卜义尽自也情热,却也无可安慰,心里自愧,叹道:“僵蚕儿似的,有什么摸头?我们这号人不算人……”自家想着凄凉,连搂着亲热的兴头也渐渐消了。蝈蝈儿便觉扫兴,悄语道: “人家王八——耻,都能弄点药吃,也将就能……那个的,你的有时也能举事,怎么不去弄点药?” “你和王八耻还有染?”卜义一把推开蝈蝈儿,“那你还来和我搅缠什么?”蝈蝈儿一怔,说道:“杀千刀的!这事宫里下人谁不知道,就你自个儿蒙着!人家教给你,你反疑我!”卜义犹自不信,问道:“你怎么知道的?真有那个药!” 蝈蝈儿撇撇嘴,冷笑着掩了衣裳,隔窗儿向外望望,说道:“呆子!你不信?我这会子就带你去看个西洋景儿,没准碰巧了叫你见个实证!”因对那拉氏住的东偏殿努努嘴儿,招手对发愣的卜义小声道:“冤家,跟我来……把靴子脱了……” 卜义脱了靴子,小心翼翼跟着蝈蝈儿,却不出房子,悄没声蹑脚儿绕过房中一道屏风。屏风后闪出一个小门。门上方镶着玻璃,里边却是甚暗,隔玻璃什么也看不见——小心开了门,二人无声无息进了屋。卜义定了一会子才看清,这是南北长东西扁一个长条房,里边大柜小柜,齐整摆着金银器皿并各种茶具酒具,还有各色贴着黄签的茶罐,都靠东墙放着,西边的“墙”是一道两折合的金丝绒大帷幕,光亮被帷幕遮了,又没有窗户,因此里边很暗。卜义宫里住老了的,一看便知这是后妃卧室内侧侍候送茶的暗房。正要揭帷幕,蝈蝈儿杀鸡抹脖子摆手势止住了他,示意他听。卜义便学着蝈蝈儿,耳朵贴近帷幕,略一听便大吃一惊,原来隔帷牙床上,真有两个人在悄声说话,还有褥垫窸窣之声,那拉氏的娇声呻吟,还有个男的喘息声……只要是人,都能听出是男女交媾——却不知男的是谁。正皱眉凝神再仔细听时,蠕动声停了。但听王八耻的声气,喘息着说道:“奴才没用,奴才是个废物……” “别忙着下来!”那拉贵妃的声气,娇声喋语低声道:“谁不知道你是太监!……能这么着已经难为你了……” “那还不亏了贵主儿给的药?嘻……” “到底你是残废。唉……细得筷子似的,全当搔痒痒儿了……” “那——奴才下来!” “别!这么着压压也好……” …… “贵主儿……” “唔……” “主子爷和你……这么着时候儿,你也这么搂着不放?” “……别说这话,没上没下的……” “嘻……奴才这会子在上,主子在下头呢!——用我们保定话,主子才是王八——” “不准说这些个!”那拉氏娇吁着,声音压得极低,嘁嘁叽叽耳语几句,任卜义蝈蝈儿再细听也听不分明,却听王八耻笑道:“原来还有这个花样儿,奴才试试!” 卜义和蝈蝈儿暗中对望一眼,两个人都想看看什么“花样儿”,却都不敢去动那帷幕,但那帷幕顷刻之间动了一下,接着像发了疟疾般簌簌抖动。接着便听那拉氏急促的喘息声,呻吟得似乎要喊叫起来:“啊……啊——受……受用啊……啊——再快点,快点,说几句……几句挠心话……”便听做嘴儿声,王八耻压着公鸭嗓儿不知在那拉氏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那拉氏似乎更兴奋,打着挺儿将床蹾得扑通扑通直响,“天爷!真……舒坦透了……” 卜义再也忍不住,颤着手掀开帷幕缝儿,蝈蝈儿也凑过来看。只见那拉贵妃和王八耻都是赤条条一丝不挂,那拉氏仰身卧着,和王八耻口对口狂吻,一双玉臂搂着王八耻脖子死死不放,王八耻侧身半仰,一只手按着她双乳抚摸揉按,一只手抠着她下身那处急速抖动,都情热亢奋到了极处。卜义侧着脑袋还要看,蝈蝈儿拉了他一把,两个人仍按原路回到下房,兀自都面红耳热,头晕心跳。 “看见了吧!”蝈蝈儿笑道:“这就是贵人们私地的模样儿!啐——好恶心人的么!照样儿就把乾隆爷的法子教了王八耻——知道人家怎么当上正总管的了吧?”卜义惊定思惊,咋舌说道:“罪过……佛祖呀!——这要叫拿住,犯剥皮罪的呀!”“好聪明人——你去拿试试!管情教你死无葬身之地!”蝈蝈儿哂道,“舒坦一时是一时,百不相干的——先头那个惠主儿,也是和太监弄这个,叫这位那拉主儿拿住了,也不过一个打发到辛者库洗衣裳,一个处置到龙阳斋看守玉器。家丑不可外扬,乾隆爷比你聪明!” 卜义还在想着方才情景儿,见蝈蝈儿巧笑娇嗔,也是一脸春色,欲待照模范做去,猛地想起黄匣子,遂笑道:“我得赶紧去‘土耳其’了,往后黄匣子我包送了。这边听说叫‘摸死渴’(莫斯科)真真的实符其名,下回来,我准摸死了你叫你解渴!”蝈蝈儿追着他还叮咛一句:“千万千万——今儿见的事烂在肚里!” 卜义回到延祺宫,乾隆尚自洗浴未出。因见乘舆已停在“土耳其”正殿阶前,卜义松了一口气。总算没有误了时辰,便坐了秦学桧屋里,扇着扇子张望门外等候。一时便见秦学桧满脸热汗颠回来,一进门便说:“热,热!”端茶咕咚咕咚喝一气,笑道:“别看我管烧火,今儿还是头一遭长见识。主子和睐娘儿在澡堂子里那个——”正说着,乾隆由一群太监簇拥着出来。卜义见嫣红和英英两个嫔在宫门口跪送,才知道这是她们起居住所,摆手儿道:“——回头再说——”抱着匣子出门,趋步宫阶下躬身侍候。 “卜信接了匣子。”乾隆一眼扫见了,吩咐一声,又命嫣红英英,“回去吧,晚间朕过皇后那边——”因见睐娘也低头站在乘舆旁,笑道:“睐娘也回你主子娘娘那边,禀一声说朕去瀛台会议。晚间过去看她,然后来嫣红她们这边进膳——这王八耻怎么弄的,到现在不见影儿?” 众人答应着,因乾隆乘舆未动,也都不敢真的离开。只见王八耻一溜小跑从西边“克里姆林宫”过来,微微吁喘着赔笑道:“奴才那边陪那拉主子钓鱼,贵主儿叫奴才给钩儿上挂肉饵子——不敢耽误主子差使!”卜义听着,忍不住吞声一笑,忙咳嗽着掩饰过去。乾隆掏出怀中金表看着,指针正抵未末时牌,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唇,坐稳了,一边拆看黄匣子,口中吩咐道:“起驾吧!” “万岁爷起驾了——!”王八耻唱歌儿似的高喊一句。远处一递一站都有人接声直传。 “万岁爷起驾啰——” “主子爷起驾喽——” …… 瀛台等候乾隆的几个大臣已经来了多半个时辰,倒也不为了虔敬。这里西临西山,东夹壅山万寿山,南边是飞放泊,其实坐落在南海子的西北,从西绕一弯月牙儿形水路,在澹宁居西北又另成一潭,瀛台就修在潭中。什么八仙洞、十八学士亭,对弈台一类景致点缀起来,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因东西两面夹山,夏日时分,无论北风南风,都从海子密林间穿掠而过,被水汽林阴滤了,失去了那份燥热还带着潮凉。登观星亭四眺,壅山万寿山叠翠碧苍,西山岚气含黛云岫横亘,南北瞻望,万木葱茏竹树掩映间廊庑衔接,亭阁参差,俱都在烟色水光之中若隐若现——如此景致,又凉爽宜人,又有恭候圣驾堂皇正大的由头,谁愿意躲在自家闷热的四合院里,热得顺头流汗不停地挥扇祛暑?因此不约而同,都早早来了,聚在莲花台亭子下观景说话。 几个人都是大军机,除了傅恒阿桂,都兼着部务,顶尖儿的风云人物,都自有一份深沉。傅恒儒雅练达,只在栏边随意散步,刘统勋素有心疾,倚柱靠坐在漆柱旁的杌子上静静养神,岳钟麒是新起复的兵部尚书,矜持中还略带了点拘束。只有纪昀,似乎从不疲倦,坐在石凳上侃侃而言,对阿桂陈说他的《四库全书》,俯仰之间,精神焕发,“经史子集四部,真是浩若烟海啊!你方才问‘子部’,共是十四类,一儒家,二兵家,三法家,四农家,五医家,六天文算法,七术数,八艺术,九谱录,十杂家,十一类书,十二小说,十三释家,十四道家。一共是九百二十部,一万七千八百零七卷……你大约想看点兵家的书?有!” 阿桂初入机枢,刚至而立之年,既要学宰相度量,又不能过于持重造作。一边想着乾隆驾到后如何应对,又要雍雍穆穆含笑和同行周旋,见纪昀说得口渴,起身提壶给他续了茶,微笑道:“领教了——不过您没有猜对。我想问的是儒家的事,有一件事是非难以判定。”他这一说,除了岳钟麒,大家都留了心。 “还有儒家判断不了的是非?”纪昀一笑,“你说说我们听。” 阿桂点头,说道:“我在陕州知府任上,三门峡有个清里村,出了个案子报上来,叫我好生为难——那个村的族长,告本村龚家媳妇龚王氏,不守族规,和村里几个年轻人明里暗地来往,勾结宿奸淫乱不堪;有时甚或一夜之间你去我来的几个,折腾到天明——被本村族里当场拿住了一对,送县告官。陕县县令申上来,我说,这是屁大的事,也来惊动我?县令说,‘这个女的生性至淫,早就有人告过。但她又是全乡最孝顺的一个,她的老公爹、婆婆、妹子,兄弟媳妇,还有她男人,一家子到县拦告,说要拘了这女人,就要家散人亡,请求免罪’。——至淫,又最孝——我现在不指这件案子了,请问纪公,《春秋》之义该如何置评?” “淫乃万恶之首,孝是百行之先……”纪昀沉吟了。深思有顷,几次张口欲言,方抚膝叹道:“前者是论行的,如果论心,哪个人没有淫心?世间也就没有完人了。后者……是论心的,富贵人家侍奉老人侍奉得好,是孝行;可不光有孝行,也要有孝心;没有孝心不算孝,贫寒人家如果和富贵人家比这孝行不比心,寒门也就没有孝子了……”说罢停顿起来思量:愈说愈胡涂了,于是又道:“这一论题情理反饽,圣人没有论及,我一时还真寻思不来……”傅恒在旁笑道:“那婆娘难死纪晓岚——必定是她丈夫不中用,或家中贫寒,或者有别的难言之隐,家里才拦告的!”阿桂道:“这我都想到了——”还要备细说,纪昀道:“不是就事而论,是这个命题,何止难倒纪某,孟子再世,他也难以论定:德可升天、罪当入地,只好叫玉皇和阎王二人商量商量再说了……” 他说得大家都是一笑,阿桂却是有心司学政务,又问傅恒:“礼部前儿递上来各省申请奏报旌表节妇烈妇那张单子,六爷看过金华那个案子没有?”“你是说姜柳氏被恶少轮奸,骂贼不屈而死的那个?”傅恒点头,说道:“我当然留意了的。可惜是受了辱而后死,没法给她立牌坊。论起‘烈’,满够分量,但却又失了‘节’,我也很难过叹息的。批了下去,厚葬,地方表彰——朝廷不宜表彰——延清,那五个恶少是怎么部议的?” “四个斩立决。”刘统勋也在想他们的议题,他似乎有心事,望着水面游鱼喋呷,多少有点不经意地说道:“一个斩监候:他是最后一个。而且临时阳痿,几个人对证了的。”几位大臣都不禁莞尔。纪昀转脸对傅恒道:“洪亮吉、沈归愚、钱香树、朱修筠几个《四库全书》史集副总校,昨儿有旨罢斥不用。这都是有名的硕儒,六爷是史集总校,待会儿皇上驾到,请你替他们斡旋几句。这么多的文字校对,偶有几处脱漏失误,情有可原——我保他们是兢兢业业做事,不是玩忽失职。我也有失误嘛!”傅恒苦笑道:“圣上震怒,连我也卷进去,罚俸半年呢——你不晓得?我就死也不得明白——你纪晓岚怎么就不出差错——我校阅时把细得一撇一捺都不敢放过呢!” 纪昀转脸看众人都在散观湖境,作个手势示意傅恒跟自己来。傅恒不明白他要说什么,说声方便,和他一块转到一座假山后边,问道:“你捣什么鬼?”纪昀笑道:“我教六爷一个不传之秘,包你往后只挨训,不遭大斥。跟你约法三章,有一日我在别的事上出了差错,六爷也得保,保我——我们是恩亲嘛!” “那是当然。不过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遭斥,你为什么又罚俸又挨训?” “出了错儿嘛!” 纪昀笑着摇头,看傅恒惊异地望着自己,说道:“跟六爷说句透心话。您要接着这样仔细办差,不但不见皇上的情,有朝一日贬你的官也未可知!” “嗯?”傅恒愈加诧异,“你说说看!” “皇上是何等样主子?圣学渊深,精明强干,历世练达,都是经天纬地一点也不亚于圣祖世宗。若论勤政、精力打熬,千古帝王没一个及得上!”纪昀的神气多少有点诡谲,见傅恒听得专注,又道:“正为圣明过于天高,自然求下要严。他心性高傲,你一点毛病也让他挑不出来——你不是比圣上还‘高傲’?所以,太把细了反而不好,‘过犹不及’,六爷——您明白么?” 他没有说完,傅恒已经“明白”得犹如醍醐灌顶。千古忠臣,轰轰烈烈死无下场,多得如恒河沙数,一片诚贞之情不为白日所照,原因就在于他们让皇帝觉得“比朕还精明”!六经四书里却偏不写这一条:皇帝精明,你要稍糊涂一点;皇帝昏聩糊涂,最好你就更“糊涂”,甚或作个白痴。纪昀见他怔得发呆,暗自懊悔把话说得太直太白,正思挽回,傅恒已回过神来,竟向纪昀一揖,说道:“真正受教了,真真的谢你了——这几句话可保我一世平安!”“这是人情,人情就是天理,并不是教唆六爷为非。”纪昀紧着圆场,笑道:“明哲保身——连自身都保不住,怎么辅佐皇上为一代令主呢?” 二人正说着,听远处乐声细细鼓吹穿林渐渐近来,知道乾隆御驾将临。对望一笑,二人都转身出来,乾隆已在对岸九曲板桥下舆,从容徐步过来,当即随班跪了迎候。待乾隆到了桥头亭,傅恒率先叩头,称道: “奴才傅恒等恭候圣驾,给主子请安!” “都起来吧!”乾隆略站了一下,看了看几个心腹股肱大臣,含笑说道:“韵松轩虽也凉爽,没有风,比这边气闷些,所以叫了你们来——随朕进工字殿吧。” 众人一一躬身听命,随乾隆身后亦步亦趋进殿。原以为殿中必定比外边要闷热些的,进来才知道,这座‘工’字形殿宇东西南北四面开通,厚重的穹宇,中间天棚藻井又加了一层,再毒的太阳也晒不透。中心须弥座设在十字冲口,无论什么风向,都在这里交汇,为防穿堂风伤人,四面都敞围着薄纱屏风,一色的黛青色金砖打磨得光可鉴影,踏上去觉得连脚心都森凉沁心。因殿宇深邃,为增光色,所有过道壁上,字画摆设全无,嵌满了人来高的大玻璃镜,色彩各有不同,对影反射,即便一个人进来,也觉得满殿都是人影晃动。几个人进得这里,不但滴汗全无,随着阵风徐徐,竟还有些寒意。因乾隆进内殿更衣,几个人肃立在御座屏风前,有点像傻子进城,呆头呆脑地东张西望。见乾隆从角门出来,“唿”地便跪了下去。 乾隆进殿前只穿一件米色葛纱袍。出来时已套上了石青色直地纱绣洋金金龙褂,项上戴一串伽楠香朝珠,系着白玉钩马尾纽带,青缎凉里皂靴踏在金砖上铮铮作响,却没有戴冠,由王八耻捧着随侍在旁。他显得很随和,适意地走动几步,打量着岳钟麒道:“你还很精神嘛——廉颇不老,尚能饭否?——延清近来心疾好些了罢?朕下旨太医院派医士两人,还有内务府派二十名太监到你府侍候听用,他们都去了没有?” 二人便忙都叩头谢恩。刘统勋感动得声音发哽。说道:“皇上给臣的待遇是亲王待遇,断然不敢当的。太监打发回去了,医士不敢回去,留了一个住在臣府——其实臣的病不要紧,皇上赐的药、苏合香酒很效验,务请皇上不必为臣的身体操劳。”岳钟麒却是声如洪钟:“臣比廉颇小着十岁,虽不能顿餐斗米,三大碗老米饭、二斤红烧肉是下得去的——臣觉得还能给主子出把子力,出兵放马去厮杀!” “若论吃肉,还是纪昀。”乾隆一笑,没有理会傅恒和阿桂,却对纪昀道:“你这个纪晓岚,不检点呐!至朋密友小酌相会,原是人情世故,你怎么请了一大群佐杂无职微员,蝇营狗苟之徒,一大院子搭起席棚吃酒?还是你下请帖!都察院有御史劾你举止不检,有失大臣官体。朕虽留中不发,也不以你为然。” 纪昀连连顿首,说道:“圣主责得是,都察院也劾得臣是!不过……臣现在这位置,蝇营狗苟之徒来耨闹逢迎的太多了。设这一筵,臣为拒客。” “唔?怎么说?” “筵宴的主食是水角子。水角子的馅儿是人脚上的老脚皮!”纪昀说道:“臣全家一百多口男女齐洗脚,齐刮脚皮还不够用,还向阿桂借了他亲兵的三十多斤——吃了臣的老脚皮,这群人还愿意再登臣的门槛么?” 原来如此!乾隆先是愣着听,接着不禁哈哈大笑:“老脚皮!啊——哈哈哈……”傅恒凑趣儿笑道:“好恶心人的,亏了纪晓岚想得出!”刘统勋也诧异,“难道吃不出臭味儿?”岳钟麒只是颤着胡子笑,阿桂笑道:“他说要借老脚皮和药用。他那么大学问我当然信——叫亲兵们泡脚,都来刮——谁晓得他和的什么药?洗了又洗,漂了又漂,哪里还有什么臭味儿?”岳钟麒笑道:“兵部新分到我府的门官也去了的,怪道的我问他,纪大人做什么好吃的给你们了!他说:‘菜也平常,只那水角子是肉馅儿,谁也吃不出滋味来,不晓得是什么肉!’他要知道是脚茧子,不当场呕出来才怪呢!” 众人又笑一气,乾隆索了万丝生丝冠来戴上,轻咳一声,笑声立止。他却不立刻上须弥座儿,从案上抽出方才拆出的两封折子,递给傅恒,说道:“一封高恒的,一封刘墉的,都不长,你们传看——真有意思,两个逃将,一个在狱里杀了个狱霸;一个在德州又杀了个恶霸,还都夹着一份姻缘情爱——”一边说一边就登了御座,却仍是和颜悦色,神清气朗地说道: “今日议的几件事,昨儿都已有旨意告知了你们,一个赋税,一个白莲教,一个吏治,一个金川之役。嗯,还有讷亲的处置。” 几个大臣,连正看折子的傅恒,都抬起了头望向皇帝。 “讷亲——还有张广泗,都已经锁拿到了丰台。”乾隆一哂,淡淡地说道。 第十五回论国律讷亲受诛戮察隐情睐娘洗冤抑 讷亲锁拿北京,几位军机大臣都不知道,乾隆见大家惊异,说道:“这是午膳前得的讯儿,没来得及知会你们。”他一下子变得神情庄重,眸子里还带着一丝迷惘,像要穿透这工字殿一样望着远方。不知是对众人,还是喃喃自语:“文的、武的……都是吏治、赋税不均、狱讼不平……白日不照之处即有覆盆之暗。不好好理一理……再败坏下去不得了……”说完便沉默,只用手不住抚摸案上一柄紫玉如意,时而端茶一啜,等着几个人传看完奏折,仍由傅恒双手呈递上来,才命:“赐座,坐着说差使——朕有言在先,讷亲门生故吏极多,你们也有的与他共事多年,一条是他到京消息不能泄露,二是秉公议他的罪,定住了他的罪,听凭你们去尽你们的私交情谊。不然,虽是军机枢臣,朕亦不能谅解。” “那就请主子先定讷亲的罪。定住了就不再变更。”阿桂见傅恒沉吟,几次欲言又止,知道他有难言的苦衷,因率先说道,“如今官场哪里有泄露不出去的事?朝廷有了一定主张,王法定住了,人情由他做去——这是奴才一点小见识,请主子裁度。” “虽是权宜之计,不是小见识。”乾隆欣赏地看了看这个新贵,点头说道:“这样免了多少麻烦,也不至于为他再起新的波折——就照这个宗旨。傅恒,你和讷亲共事最久,政见有合有不合,而且他原来位置还在你之上。这朕都知道,你不要存私意,或有顾虑,秉公参议就是了,是是非非,朕大约还判断得清楚。” 傅恒心里一阵感动,离座叩首说道:“圣明烛照,奴才的心难逃圣鉴!讷亲在位与奴才共事一主,并无私人成见,只是性情上讷亲冷峻寡言,比奴才孤僻些。私交不广,奴才私地里想,为枢机臣子,这还是一大长处。此次金川之役,他先是刚愎自用不纳善言,战败之后又畏罪讳过欺君罔上。丧师辱国已经是罪无可逭,又恐罪行败露,企图杀人灭口,诿过于有功将佐。他如此丧心病狂,实实是奴才始料所不及,且大伤主子知人之明。清夜扪心,令人切齿痛恨!若论他的罪,欺君在上,战败还在其次,欺心在上,行为败检还在其次,他让国家、社稷、朝廷君上颜面扫尽,实是天不覆地不载!”傅恒说得动情,眼中已是迸出泪花,旁坐几人也都肃然动容。满殿中静寂空寥,只听殿外顺廊传进来簌簌风声,四面围屏都在瑟瑟抖动。凭空给殿中增加了几分惊悸恐怖气氛。 “但讷亲也有不可埋没的长处。”傅恒平静了一下自己激越的情绪,皱眉说道:“修永定河北岸堤、建筑闸坝、确保京师无水患之灾,这件事奴才反对,他对我错;巡查河南、江南、山东几省营务是奉旨而行,整顿得方,也不无劳绩;顺带勘查海塘河工,修葺补漏,回京查看天津、河间赈灾,除贪恤民,虽是大臣本分,也全活不少饥民。在江南整顿塘务、盐政,建议以湖中涸田贷给无田贫民耕稼……诸如此类不能胜数,平心而论亦不可泯。这是他可恕之一;其二,讷亲清廉,无私交关说,不取非分之财。所办差使都是肥差,万千银两过手,一介不取。如今贪风横炽,刘统勋到江南查办,府县以下无清官,证据斑斑。取其清廉赦其重罪,可以激勉官场风气;其三,朝廷例有‘八议’之体。讷亲系遏必隆之孙,国家功勋之后,孝昭仁皇太后外孙,可以推‘八议’之格从轻发落。” 这是对讷亲很公允的批评,确实丝毫不带成见。说“劳绩”说“八议”乾隆也听得认真,但并不在意,但“清廉”这一条确使乾隆怦然动心。听完傅恒的话,他微微仰脸望着藻井,沉吟片刻,笑道:“讷亲在私邸门口养着巨獒,以防有人关说撞木钟,人不敢以私事相干,门前绝车马之迹。虽然有些做作,毕竟清廉二字可许。你方才讲,讷亲的罪欺君欺心在上。其实丧师辱国,也不是小罪。诸葛武侯可以挥泪斩马谡,朕为什么不能诛讷亲?”说罢低垂了头,仿佛不胜太息。良久,抬起头来,苍白着脸说道:“说吧,该定什么刑?” “显戮!”岳钟麒头一个说道:“臣带了一辈子兵,打出这样的仗,不杀主将,就是刑罚不公。往后再有战事,谁肯激励用命?”阿桂在旁一躬身,说道:“他罪在辱主辱国,愈是勋贵重臣,愈应该示天下典范,不应引八议之例!清廉是大小臣工本分,整顿吏治,应以诛杀贪婪为主。选清廉模范,也不能选讷亲这样的。这样的误国蠹臣,要干脆利落地杀掉,反而能对官场糜烂之风有一番振作——奴才就是这个见识!” 纪昀一想事情就犯烟瘾,掏出烟锅子,又忙塞进靴子里,却被乾隆一眼看见,说道:“今儿给你破例一次。你抽吧,好在这里通风,熏不到别人。”纪昀躬身谢了恩,嗞吧嗞吧抽着了,喷云吐雾说道:“单论军法,讷亲已经是斩定不赦的了。他还犯了十恶之条,饰败讳过欺君罔上为‘大不敬’;不讷善言于前,落井下石于后又恩将仇报,是为‘不道’——这样的人留着有什么用?别说万岁爷,就是臣,也不敢与他打交道——你救他的命,带他突围,他在灯下密谋杀你!还有,恕了讷亲,张广泗怎么办?张广泗有野战功勋,也在八议之列的。” 乾隆原本想到君臣亲戚同朝多年,自己在当皇孙时就由讷亲伴读,当皇阿哥时,讷亲又在自己门下,办差十分尽心尽力,真要下刀杀他,毕竟念着这些旧情,存着一点悯恤之心。纪昀的话一矢中的,讷亲是个伪君子,恩将仇报的小人,谁敢再与这样的人共事?乾隆因将最后一丝矜全的心也打灭了,点头之后恶狠狠说道:“晓岚说的是——中山狼!不但无用,而且有害,最要紧的是对不起死在金川的将士!” 至此,讷亲身判死罪已成定论。傅恒暗自掂掇,剩下的事是如何周全乾隆的体面了。思索着,再三掂量,说道:“奴才以为……八议还是要引以为例。奴才方才说过,讷亲也有他的过人之处,不能一笔抹倒,功过不相抵,他仍是死罪难逃,一是要念及圣祖先帝栽培他的一番苦意,二是要念及皇上平日对他谆谆教诲的恩情,奴才以为讷亲原本不坏,坏在他贪功求进,欲图更邀恩宠。存了这个私意,渐渐败坏了天良。再者,他私地里那些龌龊行径,如果公布天下,实在有失朝廷体面。看光景,讷亲不自裁,还在希冀后恩,思之令人越发的厌憎。他当初立过军令状的,现在什么也不必和他理论,就依军令状,着令他自尽以谢天下——这是奴才的小见识,请皇上定夺予裁!”说罢就座中向乾隆一躬。 “傅恒说得很中大体。”乾隆立刻听出了傅恒的弦外之音,但他的“见识”不能与傅恒的“小见识”完全一样,略一思索,说道:“他是负军事失败的罪责,和吏治摘开两说。他做那么大官,追究株连起来,要引起新纷争的。遏必隆公当年何等英雄,有这样一个败类孙子,想必也蒙羞含恨于地下——把他祖父的刀封了赐给他,令他自尽,张广泗即着丰台大营军前正法。就这样定了!” 在座的俱是千人遴万人选粗管细管都筛过的顶尖儿人精,傅恒说得虽委婉,绕的只是一个弯子,皇帝任用讷亲并无过错,是讷亲自己“变”坏了,辜负了君恩祖德。这样既打老鼠又不伤花瓶,已是人人听得心里钦敬,乾隆这一处置,将讷亲与文武百官平日往来撕掳清白,更见高出一筹,更是人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下参差不齐都在座上躬身颂圣。 讷亲的罪既定,兆惠和海兰察的案子也就明朗。刘统勋道:“兆惠和海兰察战功卓著,身携军饷万里投主,忠忱之心可对日月。臣等退下去后即着兵刑二部撤去海捕文书。只是兆惠狱中之案、海兰察德州之案,已经天下知闻,应议处分,伏请皇上圣裁。” “千里走单骑,这是朕的两个关羽嘛!”乾隆议决了讷亲的案子,似乎轻松了些,抚着案上如意,略带自嘲地一笑,说道:“他们从前随班接见,朕其实还认不得。着高恒礼送海兰察进京,朕单独接见。你们可以告诉这二位,海兰察与丁娥儿,兆惠和那个何云儿,由朕来赐婚,朕要成全他们一段美姻缘。” 这有点近乎鼓儿词折子戏里的故事儿了。阿桂倒是满有兴致,纪昀却觉得这般处置透着欠庄重,因见傅恒微笑不语,刘统勋和岳钟麒置若罔闻,遂叹道:“可惜我军是打了败仗……两位将军是亡命而归。不然,班师荣归,天子赐婚,好生热闹一番,传之天下后世,确是一段风流佳话呢!”一语提醒众人,乾隆不禁一怔,笑道:“纪昀这是在谲谏呐!好,朕听你的,你们去操办这些事吧!” “佃租太重,佃户业主的人命官司愈来愈多了。”傅恒跟着一笑,转入议政主题,叹道:“奴才查看了丁娥儿和何云儿两案,一个是主佃不合逃亡躲债,一个是抗租不缴被送入狱。两个将军偶然相遇,都是同一类案子,举天下之大,可想而知。乾隆元年主子就有旨意,‘主佃相争,以凡论处’,佃户只是租借业主田土耕种,并没有主奴身分。现在业主拿着佃户当奴才的,在在皆是,高万清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民女,即是一例。奴才以为兹事体大,断不可轻忽,应明诏天下,重申以凡论处的旨意,这是杜绝民变的大法。”阿桂深以为然,接着傅恒话茬说道:“从来客大欺店,店大欺客。主佃也是一样,都是良莠不齐善恶不等。业主强横,就鱼肉一方,佃户强横,抗租赖债欺侮业主的也尽有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朝廷应该两头按,按着业主减租,也要拿着些刁顽凶蛮的租户作法,不能偏颇。”因见傅恒目视自己,料是哪句话失了口,便款款收住,疑思良久,才恍然大悟:原来不留神间,引用了《红楼梦》里林黛玉的话,不禁脸一红。 乾隆却不理会,笑道:“阿桂见得是!把雀儿牌桌上的话都搬到这里了——你们拟旨意。”他顿了一下,目视刘统勋,问道:“江南应革的府县官员共是多少名?” “一百三十四员。”刘统勋答道。 “多少留任的?” “十二员。” “都是金手里任缺的?” “回圣上,大部不是。但尹继善参奏得十分结实,有理而且有据。革掉他们,江南人民额手相庆!” 乾隆沉默了,举省府县官员操守清廉的不及十分之一。府县以上的官员尚未清理,现放着兆惠身携的黄金不翼而飞,隐隐透着省、道、司各衙门不可告人的贪渎情形,尽自已经心中有数,乾隆还是深感不安,傅恒最熟悉乾隆脾性心思,因款款说道:“主子,江南是天下第一富省,盐务、漕务、海关、河务、塘务,处处银子淌河水,贪官自然多些。各省情形是不一样的,请主子留意。” “朕岂有不留意的?”乾隆冷笑一声,“银子多的多贪,银子少的少贪,岂不令人心惊胆寒呢?!刘统勋写信告诉刘墉,芜湖、德州的差使办得不坏,给他加刑部侍郎衔,不用回京谢恩,即赴江南,就从五百两黄金着手,从总督到未入流,牵连到谁,有一个查处一个。傅恒给高恒指令,德州一案高恒的折子很好,尉迟近贤皮忠臣已有旨锁拿,叫他着力整顿盐务,查漏补阙,不可怠忽——江西、河南、山西、陕西都有盗运官盐的,江南更甚,挂着官盐牌子贩卖私盐,盐库也有不少亏空,都要着落在他身上弄清白!” 盐库亏空不足为奇,进出称秤不一,运输中途折耗,库房潮湿漏雨,官定折耗不足补偿,历来如此。盗运官盐便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官盐比私盐价高出一倍多,偷买出来再卖私盐,世上哪有这样的傻子?阿桂心思灵动,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官卖私盐——天!那该是多大的案子?”他嗫嚅了一下,想说,见傅恒等人都沉静不语,便咽了回去。刘统勋双手把着椅背,坐得很直挺,看样子也在紧张思索。许久,轻咳一声说道:“臣请旨再去一趟江南,亲自彻查兆惠军饷这一案,还有‘一枝花’易瑛,在浙西浙北太湖一带传布邪教,这个祸根不除,皇上南巡安全容易出漏子。刘墉到底年轻不更事,臣放心不下他办差!” “有子如刘墉,你延清还不知足?”乾隆笑着说了一句,随即敛去笑容,叹道:“尤明堂几次上折子谏阻朕南巡。一是说万乘之君不宜轻动;二是国事繁冗,政务丛杂之时,不宜冶游;三是怕花钱,迎驾送往扰民扰官。他说话梗直不隐,朕从来不罪他,因为他的心地忠正。但两江之地是国家财赋根本之地。一条扬子江,一条运河,还有黄淮堤防,朕身为天下之主,焉能不加关心?就是江南的人文胜景,也应该看看……” 说到这里,他打了个顿儿,江南“人文”其实是指那里汉人聚集,又曾是前明故都,文士墨客荟萃之地,民间草莱之中怀念汉家冠裳制度的为数不少。南巡,可以收揽民心,化解当初清军入关嘉定三屠扬州十日的冤情。圣祖六次南巡,三谒明孝陵,接见胜国遗老,其实说穿了就是“羁縻”二字。但眼前五个臣子有三个都是汉人,这一层不能捅破。因此,乾隆略带诡谲地一笑,又道:“扰民扰官的事已屡有旨意,断然不会有的。察勘民情疾苦,顺带观赏江南鱼米水乡风调,朕看也到不了‘荒淫游冶’那个地步儿。刘统勋既然要先下江南为朕清理驻跸关防,也好。你也可在南京休养几个月。查案的事还着刘墉多操办些,你坐纛儿指点指点也就是了。”说罢便起身。 几个臣子也忙起身施礼辞驾。乾隆陡地想到他们一退出去,立即就要封刀去杀讷亲,心里不知怎的猛然一疼。脸上似悲似喜站在座前,怔着没动,也没言语。傅恒小心翼翼问道:“主子还有旨意么?” “朕是想起一件事。”乾隆暗舒了一口气。已是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江南罢黜那么多官员,该着哪些人去补缺。上次已有旨叫你们军机处议一议,你们是什么章程?” 傅恒原料他反悔讷亲的案子,听是这事,忙笑回道:“军机处没有会议。奴才和阿桂、纪昀三人商计了一下。内务府现在有一百多笔帖式候补待选。这都是些穷京官,在这里苦熬,不如放到江南外任上,内务府的钱粮月例也稍宽裕一点。这件事还没透出风去,请旨之后才能办理。”乾隆冷冷一笑,说道:“太监们早就把风透出去了!如今撞木钟都撞到老佛爷那里去了——早点定下来,只怕那干子急着补缺的笔帖式们还少些混账钻刺走门路的。你们瞧着,朕还要处置几个有头脸的太监——这上头绝不手软!”因见刘统勋张口欲言,又道:“你好像还有事要奏?” “臣以为这样不妥。”刘统勋浓眉紧蹙,沉吟着说道:“江南的缺都是州县官缺,是治百姓的,应该让当过百姓的官去补缺,那都是许多人红着眼去争的肥缺,又去一批不懂政务一心捞钱的笔帖式,等于是撵走一群饱狼,又来一群饿虎——”他没有说完,乾隆已是笑了,说道:“你们议的那个不成。刘统勋这才是老成谋国,股肱之臣忠良之心,不愧真宰相啊!傅恒不要脸红,朕没说你们有私意,只是虑事要从根子上虑起,公务忙了,容易就事论事。”傅恒忙道:“这是主子原有,细思私意也是有的。笔帖式们职在禁苑朝夕见面,他们在宗室皇亲间走动得勤,官虽小,都是手面通天的人物儿,暗自也有怕开罪他们的心。” 乾隆徐步下了御座,却不就离开。在几个大臣的目光注视下,轻缓地橐橐踱步。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阴郁,望着长廊里映进来的日光,点头叹道:“是啊!这里讲究的就是心……能到这里做事的哪个不是百伶百俐?讷亲素日小心谨密,而方寸一坏,天夺其魄,虽欲幸免而不能!”他目光倏地一亮,又黯淡下来,沉默了一会子挪步便走,边走边说道:“讷亲的事不要等后命了。他写两封血书想见朕,告诉他,见面彼此更伤心,伤心也不能废国法,见面何益?就这样办……”说着,已是去远了。 乾隆离开瀛台,过了板桥看表,已过了申正时牌。王八耻随他身后,见抬舆的太监们都垂手站在凉亭子外头候命,抢前一步道:“呆着做什么?主子要到澹宁居给老佛爷请安!”乾隆面无表情,摆手道:“朕累了,随意走几步过去,你们把乘舆抬过那边等着就是了。” “主子,您瞧这天儿,要下雨了呢!”王八耻赔笑说道,“再说,老佛爷娘娘那边的秦媚媚过来两回了,问主子甚时下来。去迟了,怕老佛爷惦记着。今儿必定有军国大事,主子议了这长时辰的政——也忒劳乏的了。”乾隆说道:“就因为坐得劳乏才想走动走动——议政长短,议的什么政,不是你问的事。仔细着了,告诉下头,这边园子大,要比紫禁城管得更严。朕杀太监可从来没有心软过!”他透了一口气,拔脚便走,却不沿来路,只拣着林间小径向澹宁居方向穿行。王八耻他们不敢随行,又不敢远离,只遥遥跟在后边,绰着乾隆树丛花掩中的影子,时停时走,时快时慢。 天果真是阴了,西边还隐隐传来隆隆的雷声,只是满园的老树薛萝浓阴蔽天,看不见天上的云是怎样的情形儿。乾隆满腹心事,一件一件地想时,却又都不足挂怀,理不出到底为了什么心情如此沉重。思量着逶迤而行,只见林子愈来愈暗,不知名的小鸟在枝桠中扑翅飞着啾啾而鸣,草间小虫也在此呼彼应,浓绿得油黑的树叶丛草掩得卵石小径成了一条细线,越发显得幽暗阴沉。走着,道旁一块卧虎石映入乾隆视线,他触电了似的身上一颤,立即明白了,自己下意识里还在想着讷亲。 这块卧虎石不大,只有一人多高,色彩黑黄相间,天然的四腿屈卧,有头有尾,耳目宛然,据说是壅山山神,康熙初年圣祖出猎西苑,它不合自动出来护驾,被圣祖误为猛兽射了一箭,就地化作石虎。后左腿上一块小石疤就是当年留下的箭伤。乾隆小时候常来这里爬上爬下地玩,就在这里海子边的丛石中和讷亲捉迷藏,逮蝈蝈儿,有时还踩着讷亲肩头骑上虎背左右顾盼,讷亲和老总管太监张万强一边一个,扎煞着双臂怕他有个闪失,讷亲那张紧蹙眉头,又惶急又担心的脸,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此刻,讷亲囚在丰台,盼着想见自己一面,忧急如同焦焚,自己却送了一把刀过去!乾隆想到这里,心像从很高处跌落下来,一直往下沉,沉……他的脸色也苍白起来。 正没做奈何处,乾隆忽然听见石后有个女子声气,暗着嗓子极压抑地嘤嘤啜泣,这啜泣给这黯黑的林子里平添了几分凄迷和阴森。他放慢了脚步,手攀藤萝绕过卧虎石头,从虎项下向西看时,却是睐娘偎坐在一株老乌桕树下,背对着石虎,用手帕子握嘴掩面在吞声儿哭。乾隆怔了一下,似乎想蹑脚儿过去吓她一跳,又止了步,轻咳一声道:“睐妮子,受了谁的委屈了?一个人躲在这林子里哭?” “是万岁爷!”睐娘吓得浑身一哆嗦,转脸见是乾隆,就势儿翻身便叩头,讷讷说道:“没,没人……给奴婢委屈……是奴婢自己想不开……” “你还敢哄朕?”乾隆一笑,虚恫吓道,“朕都知道了!” 睐娘惊得脸色惨白,用惶恐闪烁的目光凝瞩着乾隆,半晌说不出话来。乾隆原本不在意的,此时倒真的上了心,认真问道:“出了什么事?你说的不对。皇后已经说过,要给你开脸,进‘答应’位,有什么‘想不开’的?”睐娘泪眼模糊低垂了头,说道:“老佛爷方才传了我去……” “老佛爷?!传你?” “老佛爷问我,在魏清泰府里,几岁进去的,几岁出来的。”睐娘拭泪道,“奴婢起初也不上心,就如实回了。后来老佛爷又问,听说魏清泰有个外孙,叫黎登科,是几岁上头死的?得的什么病死的?还叫我说实话,不说实话就打我辛者库去。还说……先头有个叫锦霞的,私自勾搭皇上……说我不同锦霞,跟皇上没有伦常辈分的分说,只要说实话,一定不打不撵……主子啊!黎登科是跟他表姐巧姑娘相好儿,夏天吃冰湃李子得了夹色伤寒死的。死时才十四岁,死时候还叫巧姐的名儿——这魏府没人不知道的,我那时才九岁,任事不懂的洗菜丫头,这事跟我什么相干?……主子,主子……你是知道的……我给你的是干净身子……”她说着,已是泪如泉涌,只浑身抽搐着缩在树下,瑟瑟抖动。 暗幽的林子似乎片刻之间亮了一下,接着便是“轰隆”一声雷响。刷刷的雨声急骤如奔马呼啸渐渐近来,密不分个地打得树叶一片声响。只是因大树枝叶稠密,难得有雨滴零星滴下来。王八耻等人闻得雷雨声早已赶过来,见乾隆置若罔闻,忙又远远退了回去。 乾隆的脸色比周围的景色还要阴沉。牙齿紧紧咬着,腮间肌腱都微微凸起。他为一国至尊,先是与信阳府的王汀芷有情,汀芷嫁人在京尚偶有来往,她丈夫却无端被人远调了两广,还有嫣红和英英,与汀芷一样于自己有救命之恩,也在园子里防贼似的幽居数年,如今又比出一个锦霞,不知是谁又要害面前这个睐娘了!政务丛杂国事繁冗间,有几个红颜知己聊慰寂寞,怎么处处都有人作梗挡横儿?怨皇后?皇后床上情事有限,从不兜搭霸揽,一心要作史上名贤皇后;怨太后?他不敢这样想,太后管自己的闲事从来循着礼法,又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再没有半点外意的……思量着,乾隆说道:“睐娘不要哭,你干净,朕知道。朕亲自给你做主,看是谁敢伤你!”说着,提高了嗓子喊道:“王耻过来!” “奴才在!”王八耻听得叫自己,三蹿两蹦飞奔过来,打千儿道:“万岁爷有什么旨意,奴才即刻承办。” “你给朕查一查,是谁在老佛爷跟前嚼睐娘的舌头,回头奏朕!” “喳!” “传旨内务府,哦不,传皇后懿旨,睐娘着进仪嫔,隔过‘答应’这一层,赐名号——嗯,就叫魏佳氏——她是汉军旗,抬入满洲正黄旗!” “啊——喳!请旨,魏佳氏抬旗,魏清泰家抬不抬旗?” 乾隆略一思索,说道:“一起抬旗吧——他们跟着沾点光,也许少些是非。”说罢又吩咐,“送睐娘到娘娘宫里,把朕的旨意说了。”睐娘发着怔,未及谢恩,乾隆向她一点头,已踅身去了。 出了林子,乾隆才知道雨已经下大了,站在一株老柏树下,由着太监们给他披上油衣,换了鹿皮油靴,在苍苍茫茫的雨幕中蹚着潦水缓缓直趋澹宁居。在丹墀上脱衣换靴时,殿中太监早已一拥而上,说着:“老佛爷请主子里头更衣,外头风大气凉,防着着凉了!”乾隆摇头不语,到底穿换停当,才跨步进殿。 这里自康熙晚年倦政,一直都是皇帝夏日议政见人的处所,里边的陈设布局仍旧是昔时格调。乾隆一进来,所有的太监宫女轻呼一声“万岁”便都跪了下去。 “都起来吧。”乾隆无所谓地一摆手,吩咐一句:“太后在这下榻,这个须弥座摆在正殿不合适,叫人把它移出去。”说着便进东暖阁,见那拉氏和钮祜禄氏都侍奉在太后榻下,也是刚刚起身,正在蹲福儿。因见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贵妇人也在旁边,炕桌上还零零散散堆着纸牌,料是她们斗纸牌正在玩儿,乾隆也不理会,只向太后打个千儿行礼,说道:“老佛爷安康!” 太后似乎有心事,脸上似笑不笑,双手无意识地整着桌上的牌,说道:“皇帝起来吧!外头下这大的雨,我吩咐叫他们过去传话,就别过来请安了,他们回来说已经起驾了——淋着了没有?这里林子太密太暗,响晴天气我还不敢独个儿进去转悠呢!你是万金之躯,就是那个叫纪什么的来着说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凡事不能任性儿——先帝爷……得病,不就是这园子里克撞了什么?虽说你福大天佑,当心些儿还是没过逾的。” “今儿儿子议政议得时辰长,走动走动疏散筋骨,又有那么多人跟着,不妨的。”乾隆宫外宫内百事挂心,原来打不起精神,听母亲教训,只好一一称是,一边又回话,“上回老佛爷吩咐下来,叫人把清梵寺的佛像装装金。这钱不能从国库里出,儿子已经传旨内务府,从皇庄贡来的银子里出项。这事儿子请母亲放心,八月烧斗香,儿子陪您过去看,准教母亲欢喜!”说罢一笑。 太后也是一笑,说道:“内务府也不会屙金尿银——方才那个赵司晨还进来哭穷,直隶、京郊,还有承德黑山、喀左都闹灾,要过个穷年呢!喀左,是我娘家地儿,我已经有话吩咐,今年年供免了。你还从他们身上打主意?”乾隆一听便知,仍旧是那群笔帖式在下头起哄,拱着太后压自己放江南外任,心中已是有气,勉强笑道:“老佛爷这么处置最好!不过,有些事他们是哄您的。内务府那些笔帖式都是旗人,落地就有一份皇粮,又吃着六品的俸,哪里就穷了这起子光棍呢?江南百姓那里,大臣意见还是要派百姓里出来的读书人去。淮安一个水灾,紧赈济慢赈济,连饿带病还是死了二百多。饿急了的人吃树皮,吃观音土,吃杨树杏树叶子……就为怕官逼民反,闹出乱子呐!”太后原来一脸不然之色,她是虔心敬佛的人,听说饿死人,只喃喃念诵:“阿弥陀佛!可怜见的,我老婆子懂什么?还是依着办事人说的做去罢……不过,有些旗人也艰难的,一个月守那二两月例,没有差使外项进项,够做什么使的?也得想法子。” “一直在想办法呢!”乾隆见母亲通情达理,心里松快了一点,赔笑道:“给他们差使,他们不会办;当官,理不了民政;分给他们的地,都是官中最好的,不但不种,都卖了。只会泡茶馆吹牛,养老黄狗栽石榴树,提溜个鸟笼子转悠,儿子也拿他们没办法。” 太后叹道:“我嫁到你们爱新觉罗家快四十年了。打圣祖爷时就说这个话,你皇阿玛脾气躁性,提起旗人就气得脸上不是颜色,现在又轮到你了!说句罪过的话,我瞧皇帝比着先帝、圣祖,似乎都聪明些。趁着天下富足太平,赶紧整顿。旗人,是咱们这个朝廷的根本啊!” 乾隆一边听一边称是。他其实比谁都清楚,旗人是给惯坏了的:落草便有钱粮,一直到死,谁还肯出死力气自养?但这是“敬天法祖”的根本规矩,革掉这一条,八旗也就散了,皇位也坐不住——谈何容易呢?想着,乾隆说道:“儿子并不敢和先帝、圣祖比聪明。这里头有个气数,不单是人力的。三藩乱时,圣祖爷起用图海、周培公,带京师三万旗人,十二天扫平察哈尔叛乱,不到半年廓清甘陕。儿子想,有仗可打,还能调起我们满洲人的英雄气概。好比刀子,不用不磨,就是宝刀也锈坏了。告诉母亲一句话,金川虽然战事不利,儿子又得了两员好将军,而且都是咱们旗下的人!”因将兆惠和海兰察金川之战中杀敌护军、带饷逃亡,狱里途中仗义杀人的事绘形绘声说给母亲,又道:“阿桂也是一样,打出来的国家栋梁!老佛爷瞧着,西边用兵,准还能再出一批人才。用心检点,慢慢整顿起来,还是指望得的。” 太后听得一时摇头闭目,一时皱眉蹙额,一时目瞪口呆,一时微笑颔首,对旁站的三个女人说道:“你们听听!这不是说古记儿?一时斩头洒血,一时又是儿女情长——皇帝,往后有这样故事儿,跟我多说说,比什么都解闷儿呢!”因见乾隆目视那位贵妇人,便道:“这是魏清泰家的,是我们钮祜禄氏门下的人,进来请安。我们三缺一抹牌儿,就凑了一手。” “噢,魏清泰家的?”乾隆点点头,问道:“你家老爷子还结实?”魏清泰夫人正听得发呆,见皇帝问自己,忙跪了叩头道:“是!我们老——魏清泰过年就八十,身子骨结实,每日清早还能打两趟布库!”她第一次面对皇帝回话,心里噗噗直跳,说话打连珠炮似的。应对也不得体。天子问起居,先是得谢恩,还要代魏清泰回问圣安。这些话头一概忘了,宫人们都低头偷笑。乾隆却不在意,只看了太后一眼,又对魏家的说道:“睐娘入宫侍候得好,已经有旨着进仪嫔。她改了贵姓,叫魏佳氏。你们家自然也要沾君恩,改姓魏佳氏,抬入正黄旗。回头就有旨意,你回去可以先给魏清泰报个喜讯儿。” 睐娘越过贵人、常在、答应等品级,由宫人直擢到嫔,连太后在内,没有一个人知道的。魏家的因早年欺侮虐待睐娘,怕她得意报复,时时放些流言蜚语进宫里,作践睐娘人品。连太后都听得在了意;钮祜禄氏因恐睐娘得意,自己失宠、妨了儿子前程,也常在皇后处似有若无地添些闲话。听乾隆如是说,不禁也怔了。看着太后,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只那拉氏这上头触过乾隆霉头,深知这主子脾性冒犯不得,因见魏佳氏兀自直橛橛长跪着发呆,笑道:“你高兴糊涂了——还不赶紧谢恩!” “谢主子……隆恩!” “从今后你们就是贵勋外戚了。”乾隆隔窗望着外面的濛濛雨帘,端着茶杯平静地说道:“和别的嫔妃一样,每月要进来请安朝见。你们有些家务事朕也略有风闻。过去的就翻过去罢,睐娘也没有计较过。你记好两条,一是睐娘荣你魏家荣,睐娘辱,你魏家辱,这是自然之理;二是约束家人子侄,有差使没差使,当官不当官,不要自己占定了‘国舅’的势招摇钻刺,要学傅恒,给朕当好奴才,那就大家平安皆大欢喜了——懂么?” 魏氏已听得满头大汗,额头磕得乌青一片,连连说道:“是是是!奴婢懂了,懂……了。家去一定回说主子旨意,告诫家人。奴婢再带女眷进宫给睐——魏主儿请安谢罪!” “这就对了。”乾隆满意地一笑,说道:“你这就算叩拜了老佛爷和朕。再过西边道宁斋去,给主子娘娘磕头谢恩,也要给你们主儿叩贺,礼全了再回府报喜。”又笑谓那拉氏和钮祜禄氏,“你们两个也过皇后那边凑凑趣儿。娥皇女英同事一君,是件喜事嘛!也该贺一贺的。” 三个女人各怀心思,对望一笑,齐叩下头去,低声下气称道: “是!——” 第十六回安宫闱乾隆慰母后怵民变贵妇减租粮 东暖阁里只剩了太后和皇帝母子二人。乾隆见宫女们要收拾炕桌上的牌,起身笑道:“这里不用你们了,连太监都退到西配殿去!”说着,亲自取过茶具案上银瓶,给太后倒一杯凉茶双手捧了奉上,又慢慢整齐散乱在炕桌上的纸牌,一边笑说:“这牌都打毛了边儿,真不知道这些杀才们怎么侍候老佛爷的!” “那些事叫下人们做就是了。”太后笑道,“听说昨晚看折子又到三更天——也太乏累的了。请安,我还不忍叫你天天过来呢!”乾隆口说“是”一笑又道:“这些事小家小户都是儿子该做的本分。儿子偶尔侍候一下,倒得些天伦真趣呢!文武百事安排定了,今秋我必要奉着母亲南去。咱们找一座庙住,三天不见人,就自己一家子,儿子也得好生亲近亲近娘,略尽点子孝心。”太后被他说得兴头起来,靠着大迎枕,一手举杯,说道:“圣祖爷六巡江南,我那时还只是个侧福晋,没福跟着先帝去。听先帝回来学说,那西湖、断桥、雷峰塔、灵隐寺、瘦西湖、虹桥、小秦淮……什么秦淮月、钱塘潮……比着画上画的强十倍也不止!还说起虹桥边儿上看日头落,廿四桥看月亮……他那样板正严厉的人,说起来高兴得放声儿笑呢——还背诗!” 乾隆见母亲喜欢起来,便承色奉话,笑道:“儿子还记得皇阿玛背诗呢——”因便吟道: 廿四桥边载野航,六铢缥缈浣红妆。 生儿应取桃花,鸾尾湘钩出短墙。 ——还有一首: 新词吟罢倚云鬟,清婉争传仕女班。 红叶御沟成往事,重留诗话在人间。 诵罢说道:“这是梅文鼎的诗,圣祖跟前的人,通天文会算学、律历。先帝夸他现在没这样儿的人才,就记住了——”猛的从“红叶御沟”故事儿想到睐娘,便打住了口,半晌才道:“小于成龙在虹桥修了一座书院,到时候儿去看看……” 太后见他说得正高兴,突然沉郁下来,审量着他的脸色问道:“皇帝好像有心事。今儿议了这久的政,要乏了,就回去歇着吧。” “儿子不乏,是有心事。”乾隆说道。其实,太后说着话,乾隆一直就在想,临时晋封睐娘怕太后不快,要解说;诛杀讷亲虽是国事,但讷亲的父亲和太后是堂姐弟,绕不过去的一个不远不近的亲戚,现在要杀,连声招呼也不打,对景儿时候略给自己点难堪,“孝悌天子”的名声儿也就完了。一头思索,拣着能说清楚的事先告白。嗫嚅了一下,乾隆深长叹息一声说道:“讷亲的案子已经明白谳定。已经下旨,封遏必隆刀着他自尽。” “啊!——”半躺着的太后手一颤,连杯中的凉茶都溅了出来。她坐直了身子,缓缓放了杯子,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吃力地问道:“旨意已经发下去了?” “是……” “是傅恒他们的主见?” “不,是我——傅恒是奴才,他不能做主。” “能挽回么?” “我已经有旨,不等后命。” “可……你是天子,是皇帝。”太后的脸愈加苍白得没点血色,颤声道:“讷亲是老公爷的嫡脉,又是单传,有着世袭罔替的一等公爵的啊……每常时分你总夸奖他办差好,这些功劳情分该念及的还是要念——论理,这里头没有我说话的地步儿。你既说给我听,能着些儿不杀,罢职不用最好——讷亲是宰相,大清开国还没有杀过宰相呢!隆科多是谋逆,先帝爷那性子,也只是永远圈禁。这是太祖爷时候就留下来的规矩……我说这话是为你后世名声,多斟酌些儿还是好。人头不是韭菜,割了还能长出来。” 乾隆太熟悉自己的母亲了,别说讷亲,年年勾决人犯,她都要斋戒进香,再三再四谆嘱:“得饶的可饶的,一定刀下留人。”就本心而言,他也不忍杀讷亲,然而讷亲不杀,不但金川之战没法再打下去,西疆、回部、藏部都有乱子,士气不扬,文治罢了,“武功”从此休提。乾隆脸色惨沮,听着母亲的话不时点头,嘘气儿说道:“母子通心,儿子也都想到了这些。也正为儿子是天子,是皇帝,恕不得讷亲。欺君之罪朕都可以原宥他,六万冤魂怨气冲天,用什么安慰祈禳?那死的人堆山积垛,真同母亲说的,割韭菜一样啊!不杀了他,往后将军出兵放马,还会叫策凌阿拉布坦的兵一片一片割倒。额娘是大慈悲人,想想那些将士死在黄泥潭里,那么凄惨,他的罪可恕不可恕?宋太祖赵匡胤,立誓不杀大臣,大臣就在下头害百姓,江山弄得七颠八倒……老佛爷,那是什么名声儿呢?” …… “灭大宋的不是蒙古人,是文恬武嬉的文武百官。”乾隆知道母亲已经被说动,继续循着自己的思路款款陈说道:“蒙古大军将宋代最后一个皇帝赶到琼崖大海,宋代最后一个皇帝还在孩提之间,宰相陆秀夫在船上还在给他讲《中庸》。船被围了,把自己妻儿老小的船先沉了,抱着小皇帝投海自尽……额娘,你知道指挥这一战的蒙古主将是谁?” 太后摇了摇头,她的眼中已经迸出泪花。 “叫张弘范。”乾隆想到宋朝末代皇帝途穷惨状,也觉心中凄惶,哽着嗓子道:“他是大宋的一员战将,投了元,又来打自己主子。灭了宋,还磨崖铸字,写了几个字说‘张弘范灭宋于此’!后人鄙薄他,在前头仿他笔迹又添了个字,‘宋张弘范灭宋于此’——这不是文人刻薄,是的的真真的史实!儿子想争一口气,别叫后世我们大清也出张弘范那样的贼子!”他说着,太后已是一边流泪一边点头,叹道:“我都明白了,这真是无奈的事……他作了孽,就由他受吧……”乾隆转而抚慰太后,说道:“老佛爷这样想,是大慈大悲。成全国家、社稷,成全三军将士、人民百姓,也成全儿子的一片苦心。就是讷亲地下有知,也要感激慈恩……讷亲无后,他的世袭罔替,可以减等袭爵。就……就由他哥哥策楞袭二等公,您看可成?” 太后喟然一叹,双手合十,闭目喃喃说道:“阿弥陀佛!我的儿,这些事你自己裁度办罢……我老了,精神不济。就是精神好,也不是女人过问的事。外头的事,已经和圣祖爷、先帝爷手里大不相同,就是老孝庄佛爷在世,她也料理不开。不但外头,就是宫里,我也撒得手。只是富察氏那个身子骨儿,七灾八病的叫人悬心。紫禁城还有这边园子,还有热河避暑山庄这几处禁苑,比起圣祖爷时候大了十倍不止,太监宫人多了三倍不止。外言不入内,内言不外出,宫防警跸,还有太监带男人扮女装进来。一个不小心,这‘秽乱’二字名声谁当得起?少不得有时我替皇后操一点心。” “母亲说的是!”乾隆一听内言外言的话,便知道指的睐娘这类事。因赔笑道:“儿子也听到些闲话。睐娘清清白白一个人,叫一起子屑小刁钻之徒形容得不成个人样儿。这就是‘外言入内’的过。高大庸其实是个稳当人,那么大岁数了,夜里还提着个灯笼巡视。只是局面大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卜义那边没住什么要紧宫嫔,晋高大庸六宫都太监,卜义过来当个副头儿帮着料理宫务,只怕就好些儿。这些事由儿子和皇后商计一下,大的宫务请示老佛爷,小事您就别操心,只管荣养自娱。国家正在熏灼之期,您不要怕使银子,只要您高兴,要什么儿子也要努力孝敬,准教老佛爷乐陶陶逍遥到一百岁!” 乾隆口齿伶俐,一番甜言蜜语说得太后又欢喜起来。她本是个无可无不可的散漫人,没有多深的心机,刚发作了睐娘,听乾隆晋了睐娘为妃,原是有些不快,此刻已丢到爪哇国去了,因道:“睐娘可怜见的,在娘家受气十几年,进了宫还饶不过!你比娘心里清爽。既这么着,我看也很好。明儿叫了她过来给我磕头,我还有好东西赏她呢!”乾隆念头陡地一闪,动了灵机,乘着太后兴头说道:“宫里的事儿子想了两条,还没和皇后商量。一是有些宫女大了,有些侍候了多年有头脸的,该指配的指配出去,侍候主子一场,有个好落脚处——指给那些有出息能耐的文武官员,他们也得沐浴母后的慈恩。再是后妃素有定制,不许归宁。我想,她们也是儿生父母养,一样的思孝思亲的心。我天天过来给母亲请安,还觉得尽不了孝心万分之一,她们年年月月闭锁深宫,不得见父兄子侄,虽然富贵,还是少了点天伦之乐。不妨由老佛爷下懿旨,儿子遵命承颜,命她们回回娘家,当日去当日归,家人团聚欢喜,不也是件天人欢喜的仁慈善举?” “好好!难为我的儿想得周全!”太后喜得拊掌而笑,叹息道:“这事圣祖爷做过。后来的嫔妃们没这个福。打我进宫,瞧着这些娘娘妃嫔们安富尊荣,其实心里都有一份说不明道不白的苦情。满打满算,打孝庄老佛爷起,活过六十岁的只有两个,怕不是也为有这些天伦上的伤怀事?你这才叫体天格物,念情揣理呢!就是皇后,我也可下懿旨,叫她去傅恒府里盘桓盘桓。天地良心,哪有个女人不想回娘家的呢?” 乾隆见母亲高兴,因就起身,笑道:“儿子还要过皇后那头看看。听是又犯痰喘了,又说不相干,这些御医们莫名其妙。法兰西贡来了些西洋参,回头叫他们给老佛爷取几斤来。听说和高丽参药性儿不同,先叫太监们试试,合用了母亲再用,皇后不敢轻用这些补药……”说着便辞出来,却听太后在殿内诵经: 南无喝啰怛,哆啰夜耶,佉啰佉啰,俱住俱住,摩啰摩啰,虎啰吽贺,贺苏怛拏,吽泼沫拏,娑婆诃…… 乾隆略一想,便知是为讷亲诵经超度,不由黯然,在檐下丹墀边望着朦胧苍翠的雨色,发了一会儿呆,不言声上了乘舆。 皇后不在风华楼北一带新建的西式宫殿住。出了澹宁居向西约半里,矗着一座“道宁斋”宫,红墙黄瓦飞檐斗拱,都隐在烟雨葱茏的老树竹丛中,沿宫一匝,全部栽的铁树,碧沉沉黑鸦鸦的一大片,虽不及澹宁居殿宇宏伟高大,因宫阙建在形如龟背似的土岗上,看去十分坚稳沉实。依着乾隆的意思,原想让皇后住仿罗刹国的冬宫里头。皇后却不甚情愿,冬宫虽然凉爽,都是汉白玉砌成,她嫌颜色太素洁,宫里太空旷,也看不惯周围宫殿的式样。道宁斋是个斋宫,雍正暴病前在园中遇见邪祟,和亲王弘昼认为是妖道贾士芳冤魂作怪,请江山龙虎山真人娄师亘入园设坛作法镇压,就选的这块风水宝地,宫中也就平安。因此修园子规划时,弘昼特意请旨,在这块龟形土岗上建“道宁宫”,而后又改名为“斋”。皇后素来信佛佞道,因执定主意住了这里。守宫的小苏拉太监遥见乘舆过来,早已飞报了进去,待乾隆下舆,秦媚媚已是一溜小跑迎了出来,紧忙着给乾隆披油衣,又取一双乌拉草木屐,将乾隆湿透了的鹿皮靴换了青缎凉里皂靴,一边忙活,一边笑说:“这油衣是道罗国贡的,里外都是绿头鸭绒,再大的雨也淋不透呢!别瞧这暑天儿,碰上这天气,衣裳再湿了,哨儿风吹过来,也是浸骨头凉呢……” 乾隆微笑着听他絮叨,问道:“你主子娘娘这会子做什么呢?午膳进了多少?” “主子娘娘今个好!午膳进了一平碗老米饭,一碟子火腿炖豆腐,一小碟子香菇玉兰片儿。进得香!”秦媚媚替乾隆结束停当,走在乾隆侧前,不时将湿重的花枝挑开给乾隆开路,一边笑说:“娘娘今儿兴致也好,那拉主儿和钮主儿都过来给新封的魏主儿贺喜,恰好儿傅中堂夫人也进来请安,都叫雨隔住了。娘娘留下她们一起进膳,乐乐呵呵一大桌子,说笑着进膳,大家都欢喜得不得了呢!” 听说棠儿也进来,乾隆怔了一下,脚下步子不停,却问道:“还是陈氏下厨么?”“不——是。”秦媚媚道:“陈主儿只陪坐说话儿。娘娘说,郑二制的膳对她的脾胃,陈主儿不要跟郑二下厨,因为万岁爷爱进她作的膳,怕她什么——邯郸学步,变了口味万岁爷进不香。还说,这膳和人一样,讲究个脾胃缘分……” 乾隆止住了脚步心想:富察皇后,真是好皇后,她恭俭慈善,性格和平,尽管自己六宫充盈,还不时拈花惹草,皇后对此,只有婉辞规谏的,却从不妒忌,从来没要过什么专房之宠。大德如此,连这样的细微屑事也都替自己如此着想留意,他由不得一阵心里发热。秦媚媚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吓得忙住了口。乾隆只一笑,又移步向前,边走边说道:“回头你传旨给内务府,赏郑二六品顶戴。你是跟皇后的人,皇后与朕是敌体。你的品秩和卜孝卜义要拉平,也是五品顶戴——这是太监能得的极品了,好生侍候。朕不定赏你蓝翎子花翎呢……”说着,见道宁斋宫滴水檐下几个女人一排溜齐整站着,料是那拉氏、钮祜禄氏、陈氏、睐娘和棠儿在殿口迎自己,因吩咐道:“你去禀皇后。叫她不要出来,外头雨凉风大。” “喳!”秦媚媚万没想到平白的就得了这么大个彩头,高兴得头涨得老大。就雨地里打了个千儿,起身回头就颠,不防一脚踩在青苔上,滑得一屁股坐在了水里,一个打挺又跳起来,直趋入殿,一溜烟儿似的,惹得廊下迎驾的几个女人手帕子捂嘴格格儿笑。见乾隆走近,她们齐叩下头去,莺声燕语参差不齐说道:“奴婢们给万岁爷请安!” “好好,都起来进殿说话!”乾隆略一抬手脱掉木屐便跨步进殿。皇后已从暖阁里出来,一边向乾隆蹲福儿行礼,又招呼几个女人:“别在外殿立规矩了,主子爷乏透了的人,进来陪主子说说话儿解闷儿——今儿听说瀛台议政,议得长了,晚间还要去英英那边。陈氏也在这里,叫她给你治膳,就在这边用过膳再去。你夜里还要看折子,都叫人送过那个‘土耳其’宫里了。那边小伙房家什没这里齐全,就不必过去用膳了吧?” 乾隆觑着皇后气色,果然比平日多了点红润,因笑道:“请你来园子你还怕住不惯——还是这里好些吧?今晨听说你略犯痰喘,瞧气色像是不相干的。”他一眼瞥见案上摊着一卷子图画儿,又问:“是哪里进来的画?必是好的,谁的手笔呢?”说着目视棠儿。棠儿脸一红,忙低下了头。皇后富察氏笑道:“这不是古画,是工部送呈内务府的圆明园绘彩画样子。我们闲聊,她们都想开开眼,我就调过来叫她们看看。”乾隆微笑点头,见大家都站着,便先坐了炕边椅上,说道:“皇后喜欢打坐,还坐炕上——你们随意儿,今天不要拘礼。”因又目视棠儿,良久才道:“好像有了白头发了,不过,不细瞧瞧不出来。”因突然觉得忘情失口,乾隆忙又笑道:“福灵安上回进来给老佛爷请安,朕也在跟前,老佛爷很爱见他,又是侍卫,问了年纪,已经十八岁了不是?那拉氏跟前四格格已晋了多罗公主;朕看可以配他为额驸——因这事得皇后的懿旨,还没商量,所以还没下旨。你虽不是她的亲额娘,这事做得主张的!” 棠儿见乾隆先是忘情,后又用正经事遮掩,知道乾隆心念中没有忘掉自己,心里一阵温馨暖热,又略带着一点酸楚,下意识地掠了一下鬓发,恭恭敬敬答道:“这是太后老佛爷对犬子的荣宠厚爱。臣妾感恩念情,举家粉身碎骨也是报不了的,岂有不遵懿旨的理?还望主子娘娘垂恩赐婚。”说罢,插烛般向富察氏拜了下去。 “快起来,起来吧!好商量的。”皇后忙笑道,“这是太后的慈命,我怎么会不允?那拉妹妹,你看呢?” 那拉氏是最知道棠儿和乾隆那一段风流情事的。傅恒的儿子福灵安、福隆安都是侍卫,逢节朝见太后,隔帘子也都见过,也都是玉立颀身的英俊少年,如今傅家大贵大盛,又是皇后嫡亲兄弟家。皇后皇帝说着,已是高兴得心花怒放。但她历事渐多,知道乾隆和皇后喜欢体态稳重安详,因逼住了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向皇后欠欠身,抿嘴儿笑道:“女儿嫁这样的人家,当娘的还有个不心满意足的?全凭主子、主子娘娘做主的了——”她突然灵机一动,喜笑颜开说道:“钮贵主儿跟前我们还有一位和嘉公主呢!听说傅家二公子福隆安也十七八岁的了,何不就配了公主,亲连恩,恩结亲,皇家多了两个好女婿,朝廷上不更给主子出力卖命?” “人都说论史评,以为东汉亡于外戚宦官,”乾隆高兴得脸上熠熠放光,站起身来在殿中徐徐踱步,说道:“其实东汉时分,接连几个都是年幼皇帝,主不得政务,事事都委太监去做,不是外戚顶着,早就亡了——亲连亲,亲套亲,打断胳膊连着筋——外戚得势杀宦官,宦官得势杀外戚,把皇帝给晾一边去了,这就是东汉!我们大清祖制,靠的是八旗旗下人,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就是这个意思!” 一番话说,几个女人都面面相觑。她们谁也没读过《后汉书》。但乾隆说的篱笆桩,好汉帮,意思却十分明白。因见乾隆看那幅画儿,皇后笑着下炕,命睐娘,“把傅恒家的带来的圆明园四十景标题儿取来给皇上定名儿。” “是。”睐娘腼腆地答应一声,至大金皮柜前踮起脚,从柜顶上取下一封素金黄绫裱面儿的折页子,双手捧给乾隆。乾隆一手接折页,笑道:“道贺你晋位了,回头叫皇后下懿旨给礼部内务府,注名金册,开脸拜了堂,光明正道的就是‘仪嫔’了。”睐娘一红脸,蹲了福儿仍退回皇后侧畔。几个嫔妃并棠儿见他们当众如此缠绵旖旎,脸上带笑,心里却直犯醋味。乾隆这才细看那折页,只见上头写着: 正大光明、勤政亲贤、九州清宴、镂月开云、天然图画、碧桐书院、慈云普护、上下天光、杏花春馆、坦坦荡荡、茹古含今、长春仙馆、万方安和、武陵春色、山高水长、月地云居、汇芳书院、鸿慈永佑、日天琳宇、澹泊宁静、映水兰香、水木明瑟、濂溪乐处、多稼如云、鱼跃鸢飞、北远山村、亚峰秀色、四宜书屋、方壶胜景、澡身浴德、平湖秋月、蓬鸟瑶台、别有洞天、涵虚朗鉴、廓然大公、坐石临流、曲院风荷、夹镜鸣琴、洞天深处、天地一家春。 下面密密麻麻又是亭馆名目,什么飞云轩、自得轩、琴趣轩、君子轩、澄景堂、益思堂、横云堂、翠扶楼、影山楼、芥丹亭、环碧亭、玉玲珑馆、文佳书屋、绘雨精舍……足足几百处藻词华毓极尽修饰,琳琅不能暇接。 乾隆笑道:“这是张照的拟笔,再不然就是纪昀。张照的文笔华贵,纪昀的沉实敏捷,朕断定不了是谁,但出不了二人范围。” “你们瞧瞧皇上的眼力!”皇后对几个女人笑道:“这是张照和纪昀合拟的呢!纪昀主笔,张照润色——方才我还和她们讲,主子准能看出谁写出来的,那拉氏还不信!”乾隆看了一眼那拉氏,笑道:“一代有一代的格调,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情趣,诗词曲赋和人一样是有个性格体态风貌的,再也不得混同。不信你们从《永乐大典》里冷僻书里摘出各代一句诗,朕虽不知道作者是何许人,但要断出他是哪一代的人大约错不了。”钮祜禄氏便即乘势灌米汤,笑道:“在娘家听我们老爷子说过,有大能耐的硕儒能断代诗词。我们从小儿也跟着兄弟们念几句诗的,觉得都一样的顺口儿,谁知道这里头恁门大的学问呢?”那拉氏也不甘居后,说道:“我爷爷也说过,圣祖爷像我们主子这般春秋时,也还分不出诗词断代。我们爷可不是青出于蓝而……而……而蓝于青么?”陈氏笑道:“是青出于青而蓝于蓝!那拉主儿记混了!”那拉氏掩口葫芦而笑,说道:“是青出于蓝而青于青——陈氏你不懂!” 几个妃嫔争相逢迎,燕呢莺语乱解成语。睐娘是不懂,怔着眼傻听,皇后那样一个庄重端凝的人,笑得拊胸颤身,棠儿却知她们是讨好儿逗宠,勉强笑着,心里不是滋味。乾隆被几个宠妃逗得呵呵大笑,说道:“真正的胡乱用典!荀子在这里,也教你们给搅糊涂了!”皇后笑道:“你见天看折子,不是钱粮就是狱讼,不然又是调派文武。这么着松泛一下身子骨儿也是好的。”又笑一阵,才道:“张照年岁大了,纪昀用轿子抬他进园子,一路看一路拟的。内务府来人问,我说是我允许他坐轿的。要有人弹劾,皇上心里要有个数——他们只是草拟,这些名目,还要皇上御定。也得你写出来,好教石工去刻。说句实话,这园子虽好,我还是觉得工程太大了。尤明堂夫人进来见我,问了一下,一年要花差不离十兆银子,那能赈济多少穷人呐!” “我的皇后,银子不缺的是!”乾隆笑道:“朕心里有数,这不是修阿房宫,也不是筑长城,再不得有孟姜女的!粤闽滇浙四省海关,一年进项就是二十兆,拿一点修园子,不单为娱乐,是要宣示我泱泱天朝威仪,我已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心疼这点银子。尤明堂是户部管钱粮的出身,你是万国之君皇后,要有母仪万国的风度雅量,对吧?”皇后心里感动,口中笑道:“皇上自然是高瞻远瞩,我没得话说。这就好比人家置产业,我的意思是量力而行。天下人吃饭穿衣,还是最要紧的。” 乾隆点头称是,又道:“你们都该学皇后这份心田,除了国家、百姓,从来不想着自己享乐。这就是母仪天下的风范——你们看,她从不穿得花里胡哨,都是半旧衣裳,头饰也没一件金珠翠玉,扎的是通草绒花——朕不是说女人不兴许打扮,女人爱打扮是天性,只要适度就对了。”说着,见睐娘转脸捂口儿,仿佛呕秽的样子,便问:“你脸色苍白,身子不爽么?” “奴婢原没这毛病儿,”睐娘忙回转身子答道,“近来不知怎的,常常翻胃——不打紧的,过一阵子就好了。”乾隆笑道:“有病不要挺着,跟皇后说一声儿,传太医来,吃两剂健脾的药就好了。” 几个女人听了都不禁莞尔而笑。皇后因问:“单是呕秽么?想不想杏子吃?”睐娘傻乎乎看着皇后,说道:“娘娘怎么知道的?想的!我院里架上青葡萄都快吃完了。我想,青葡萄能治病,何必惊动娘娘,叫太医呢?”那拉氏笑道:“别吃葡萄,那东西性儿热。我院里满后院都是梅子,每天叫人过来拣着青的摘一盘子。”钮祜禄氏道:“我那里酿的有酸梅汤。”陈氏道:“我有镇江醋。”棠儿掩口儿笑道:“山西老陈醋也使得的……”七嘴八舌俱都说的酸物,叽叽格格夹着笑声,听得乾隆发怔,说道:“你们说的什么呀,朕原本有点渴,现在满都是口水。” 皇后笑道:“皇上,睐——魏佳氏是有了。” “有了?啊——” 女人们越发笑得前仰后合。乾隆猛地想起,棠儿怀上福康安,也悄悄告诉自己“想酸的吃”,一下子恍然大悟,因目视皇后。富察氏会意,笑道:“已经传出话去了,魏佳氏注名金册,礼部明儿就送进来。打现在起,就在我这殿暖阁外给睐娘设个帐子。太监宫女暂称她睐主儿,和我一桌进膳。我会照料她的——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大家欢喜高兴,都在这里陪皇上进膳!——谁有什么好笑话儿古记儿,说给皇上取取乐子解闷儿。还有件大喜事:老佛爷皇上如天慈恩圣德,所有嫔妃以上的皇眷,都恩准回娘家归宁一次。大家可以捎信儿给家里,礼部要依康熙爷年间的例拟出制度仪仗,回头还有恩旨的。” 众人越发欢喜雀跃,人人兴奋得脸色通红,一齐跪下向乾隆谢恩,起身之后仍互相对视着,虽把持着体态尊贵稳重,仍都抑不住笑。陈氏笑道:“我来逗皇上主子娘娘个乐子。我姥姥庄上有个大肚汉,没给我家当长工时候有一回走岳丈家。可怜见的,平日连玉米面饼子都吃不饱,在岳丈家放开了量,大个儿饺子就吃了八大碗,胀得肚子溜儿圆。”说到这里,众人已是笑了。皇后道:“这必又是个傻女婿古记儿。” “是,他是个不够数儿。”陈氏赔笑道,“——回家走到路上,一阵风吹掉了头上草帽儿。他一弯腰,嘴里掉出个饺子。这傻大肚儿用脚一跐,瞧了瞧,心里挺惋惜的,自言自语说:‘唉……早知道是羊肉馅儿,就该再吃两碗!’”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乾隆端着一杯凉茶,笑得浑身直抖。那拉氏扶着睐娘肩头直不起腰来,钮祜禄氏正吃冰湃葡萄,连核儿吞了肚里,彩云彩卉几个宫女见皇后笑得伏在案上咳嗽,忙笑着上炕给她捶背。那陈氏却仍一本正经,接着说道:“……草帽儿捡不起,又舍不得丢,他人傻自有傻办法,一路走,一路用脚踢着草帽儿回家。恰到村口,遇见他爹。老爷子见儿子这形容儿,上来‘啪’的就掴了个老大耳巴子,骂‘没出息的东西,吃撑胀得肚子跟西瓜似的,也不怕路上人笑!’这大肚儿汉因见嫂子坐在大树底下歇凉儿,也是揣着个大肚子,心里委屈,指着嫂子说:‘你光知道打我,偏心眼儿!瞧她吃得什么模样!’” 众人又爆发一阵哄堂大笑。乾隆笑得打跌指着陈氏。半晌才说出话来:“好贫嘴!这人当了你家长工,还不吃你们个河干海落?……好,好……朕许久没有这样笑了,皇后也没笑得这样儿……”递过手中汉玉坠儿檀香木折扇,又道,“朕赏人扇子不轻易写字儿,这是昨儿兴起写的,赏你了!” “这是真人真事儿呢!”陈氏谢赏了,笑道:“我姥姥家收长工,头一条就是比吃,吃不进去二斤白面饼子甭想当她家长工。这人叫陈二,一气儿当着老爷子吃进去四斤饼子,抹着嘴说:‘将就着算饱了,我不能把东家吃怕了’——说他傻,也不全是的。” 乾隆笑道:“别又是个能吃不能干的。‘一顿能吃两桶饭,挑了二斤半,压得直出汗’,是么?”陈氏道:“庄上人、管家们起初也都这么瞧他。他身子狼亢,耩地锄麦插秧割稻剥玉米淘井,这些庄院活计一样也做不来。千斤辕车断了轴,他一只手就能扳起来。闲了没事,把碾场石碌碡举到三叉树上架起,谁瞧着也取不下来。庄头儿就要开革他,老爷子说:‘已经招来了,再撵了不好。也不见得就一点用处没有。他家没了地,回去饿死了,也是罪过。’恰那年佃户们抗佃,上千的人冲了我姥姥院子,长工庄丁护院的逃得一个影儿不见。那些穷佃户们红了眼,疯了似的满院乱窜,见粮就扛,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抢……姥姥吓瘫在观音像前,老爷子唬得钻到床底下躲起。独这陈二有忠心,自绰一把桑杈守住堂屋,挑倒了十七八个乱民。有两个冲上滴水檐的,还被他一手提一个,直掼到三丈开外的水池子里头……事过之后,老爷子拨了三十亩地,一处宅院,庄窝农具齐全,都给了他家,又赏了个丫头配给陈二,他们一家子又过起来了呢!” 她起初说着,人们还笑,听到后来竟肃然起敬,都在不言声沉思。乾隆也悚然动容,良久,叹道:“这是个将军材料儿,埋没了庄稼院里。你老爷心里不糊涂,眼里有水。要听小话撵了出去,没准儿带佃户抗租冲大院他就是个首脑!你是福建人是吧?那里地土兼并得太厉害,大业主多。稍不留心就闹主佃相争。弄不好就出大乱子。而且靠近台湾,临着海,作了案子上船一躲,又成了海盗。写信给你家老爷子,别提朕这些话,只说这事料理得好。朝廷有明发的劝减佃租的诏谕,看似向着佃户,其实还是为业主好。佃租减些子,抗租的事就少了,不得个长远平安富贵?朝廷年年免去受灾地方赋捐,大处说也是一样的道理——当然,刁佃抗佃率众闹事,为首的有一个杀一个,也是不能慈悲的!前头说的是道理,后头说的是规矩,不可偏废。” 他长篇大论,侃侃而述,说得语重心长,众人听得无不低头宾服。皇后笑问棠儿:“咱们家几处庄子,上回说要减成四成租,办了没有?傅恒忙,这些事你要多操点心。”棠儿忙道:“前年就减了,娘娘放心,再不得出事儿的。咱们天家亲贵,傅恒受主子这样恩遇,我也不肯当守财奴的。”陈氏忙道:“我今晚就写信交给内务府,随驿站公文顺带回去。我娘家也得减租!”钮祜禄氏道:“我娘家也有几处大庄园,也要减些租贡。钱财是身外之物,聚敛多了就成了负担了!”“就是的!”那拉氏生恐好话给别人讲尽了,也忙笑道:“我家的去年也减了。我跟兄弟们说了句俗语儿:我儿比我强,要钱做什么?我儿不如我,有钱又如何?——他们就减了!” “我儿比我强,要钱做什么?我儿不如我,有钱又如何?——这话说得好!”乾隆鼓掌大笑,“比孔夫子说的‘富贵于我如浮云’还要实在耐味儿——传膳!今晚好高兴!” 第十七回理家事棠儿奖小奴议政务傅恒敦友朋 棠儿乘轿从圆明园回到老齐化门内自己府邸,天色已经断黑。夏日昼长,下轿借着倒厦前灯光看表,已指到亥正时分。里院里侍候的黄世清家的,程富贵家的,老赖家的,几个有头脸的婆子,听门上报信主母回府,一拥而出簇拥着棠儿进来。一路两行家人长随站在灯下垂手侍立,给她们让路。棠儿一头走,一头答应她们请安逢迎,因问:“怎么不见冯家的?”王小七媳妇儿是内院管事儿的,见问担水老冯媳妇儿,忙赔笑道:“冯家的二小子——就是原来看花园子的那个小厮,选了广东高要县令。下晚进花厅子给老爷请安,老爷说‘既是后日动程,明儿中午带儿子进来’,要和夫人一道儿接见。所以告了假……” “这也是人情天理。”棠儿头也不回,边走边说,“这大喜事,他们自己家也该庆贺一下的……你老爷已经回来了?”“回来了!”小七子家的恭恭敬敬回道,“老爷今儿下来得早,是我们当家的侍候,任谁不见,足足儿在书房睡了多半个时辰呢!后来张老相国来了。送走张老相国,又来了一帮子,有纪老爷岳军门还有几个兵部的司堂官儿,我男人也不认的……他们前脚出去,讷亲夫人后脚来,说要见您,我请她明个再来,哭着去了。老爷一边吃晚饭一边见几个外官,一拨一拨的都去了。这会子老爷在西书房和刑部几个人说话,勒三爷,敦二爷敦三爷在西书房赶围棋儿候着说话呢!” 棠儿一门心思的高兴,想和丈夫说说见乾隆见太后皇后,说说赐筵情形。听见傅恒忙得这样,按捺着兴头打消了立即叫丈夫的念头,看看已到二门口,秋英等大丫头提灯迎出来,棠儿遂站住了脚,笑道:“告诉你们个喜讯儿,小七家的跟你男人说说,要有个预备——我们家主子娘娘要归宁!这是傅家天大的事,要好好合计一下迎驾的事!”“归宁?”小七子家的这词儿听不懂,笑着发怔道:“奴婢不懂的,请太太点拨。”棠儿笑道:“就是姑奶奶回门子——懂了么?这事还没回老爷,你们心里有数儿,西花园子要翻了重建,修出正殿来,合着皇家体制……该调的银子赶紧从庄上拨过来,放出去的赶紧收回来,免得临时不凑手儿……” 众人起先听得发怔,至此都是喜得笑逐颜开。老赖家的头一个合掌念佛:“阿弥陀佛!天公祖奶奶观世音菩萨!这事只听我祖公公说过,康熙爷年间有过。我婆婆儿还有福在街上瞧过热闹,单是周贵妃娘家,就花了三十万两银子!比着赛社会还排场体面十倍呢!想不到我也能有福开开这个眼!”程富贵家的也道:“我们主子娘娘不同别个娘娘,那是整副銮驾!”黄世清家的也郑重其事说:“那是当然!谁也僭越不了我们主子娘娘姑奶奶!” “就是这个话。但老爷今晚才知道,且不要张扬。”棠儿被她们鼓动得心里兴奋,直想笑个痛快。想到自家身分,越发用力抑住,镇定得一如常日。因道:“叫你们男人到书房那边侍候。老爷办事下来就说我在上房等着他——明日卯时在东议事厅,二层管家以上和你们几个都等着我去说话——康儿呢?睡了么?” 小七子家的听一句躬身答应一声,忙笑道:“三爷今下午因下雨没练成功夫,晚饭后叫了我的小子王吉保过去。敢情这会子还在后院里——”没等她说完,棠儿便道:“泥里巴叽的,这会子还练什么把势——把他们叫我房里来!”说罢随着秋英进来。偏着脸看天色时,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晴得一天莲花云,只半轮月亮若隐若现的,满院灯烛照着,根本显不出月色。 秋英陪着棠儿进正间,请棠儿坐了竹藤春凳儿,早有小丫头端了洗脚水。她亲自拧了一把蘸了法兰西香水儿的毛巾递给棠儿,脚不点地忙着下幔帐,口中道:“太太准是在宫里陪筵的了,如今脸上还带着春色呢——这是冰湃的酸梅汤,您先喝点祛祛暑气……这东西收敛,太太别用得多了——鹦哥儿,廊底下再烧一把熏香,防着外头蚊子进来!”棠儿喝了两口酸梅汤,半歪在春凳上,由着两个小丫头跪在地下给自己撩着热水洗脚捏腿,对正在炕上摆冰盆子的秋英笑道:“秋英,你是属猪的,今年十九岁了吧?我记得和我同月同日生儿的。” “我是哪牌名儿上的人?”秋英腾身下炕,赶开两个小丫头,亲自给棠儿按脚,一头说:“膝盖儿底下这几处穴,按起来酸酸的,能解乏倒血儿——懂了么,也别使劲儿太大按疼了——太太记性真好,和太太同月同日生儿,我年年都沾您的福气呢!”棠儿被她侍奉得舒坦,温语说道:“十九岁,再不寻婆家有人要笑话我了。你说,看中了咱府里哪个小厮?我给你主张……”秋英腾地红了脸,轻手抚按着棠儿的背,忸怩地浅笑道:“哪个我也看不中!嫁男人有什么好?我就和太太对缘分儿……太太是个观音,我给您捧一辈子瓶儿。我谁也不嫁!” 棠儿叹道:“在我房里侍奉的丫头换了几茬儿了。如今我们家不比先前,跟我的人我更不肯教她吃亏。明珰儿配了纪大人,那是她撞上了的福,难得和她比较。你是家生子儿奴才,我思量着,一是府里能干小厮放出去做官的,二是老爷在外头遇着有合适的,有出息的官儿,就给你出籍配出去,就是这跟前小丫头子们,也都要好生安排终身大事……” 正说着,外头吧叽吧叽一阵脚步由远及近,仿佛湿鞋踩在水上般声音。棠儿张眼一望,竟是小吉保背着福康安上阶进了堂屋。她一个惊乍“呼”地坐直身子,脸上已是变色,急问道:“是摔着了么?碰了哪里?放下来,不能走路儿么?”小吉保缓缓蹲身放下福康安,棠儿审视时,福康安却半点也不似有伤的模样,挤着眼儿扮鬼脸儿笑,说道:“是吉保儿执意要背我,我也想吓额娘一跳!”棠儿这才放下心来,灯下看两个少年,都滚得泥猴子一般,连辫子上都沾满了黄泥巴,湿得往下淋水——忙趿了鞋,到儿子跟前,心疼地抚摸着额前一块青,数落道:“练布库刀枪是你阿玛的指令,娘也不反对。也得分个时候儿,黑更半夜的就在泥里头滚!看,这里碰着了不是?既是没受伤,不该叫吉保儿背你,他比你还小两岁呢——叫外人听见,咱们家不体恤奴才!” “是我要背爷的,后院子那块黄泥地贼滑,怕摔着了爷!”吉保儿更是狼狈,额上一左一右鼓着两个大包,满脸都是污泥,说话却是精神头儿十足:“太太别责怪我们三爷,三爷念书,练功夫比大爷二爷强得多呢!我爷爷背过我们老太爷,我爹背过我们老爷,出兵放马立功劳,将来我们爷当军门,我也得跟着!这会子背背爷算什么?” 棠儿听得心里越发欢喜,笑嘻嘻拍拍吉保儿头顶道:“好小子,真长大了,晓得给主子卖命出力了!秋英明儿传话给账房,吉保的月例加到二两——带他们到西厢屋,好好洗个澡,碰着的地方儿抹点紫金活络丹——去吧!” …… 这边棠儿料理家务,心里筹划富察皇后省亲归宁的大事。傅恒在西花厅忙着和刑部的人接谈,又怕勒敏、敦家兄弟受冷落,不时叫人送瓜果冰块到书房,又惦记着棠儿从大内回来,皇后处还有什么事。几头操心,也亏了他平日打熬得好身体,历练得好章法:办什么事想什么事,因此仍听得十分耐心。 被接见的没有刑部大员,只有刑部缉捕司堂官陈索文、秋审司堂官陈索剑,还有“天下第一名捕”黄天霸,如今是赏着三品顶戴的缉盗观察使,坐在傅恒挨身。另外还有两个,是头一次受傅恒接见,一个是黄天霸的大弟子,十三太保之首贾富春,一个是从“一枝花”教中反水投诚的燕入云。傅恒虽然官高权重,却半点也不拿腔作势,随和谦恭中带着雍容稳沉,说起话来却毫不模棱,自带的天璜贵胄风度,也许正为如此,五个人坐在他跟前近半个时辰,个个热得汗流浃背,满盘的冰块,没人敢动一动。 “老兄们回的事,兄弟有的已经知道。”傅恒已听完大家汇报“一枝花”案子的细微事节,见他们拘束,亲自端起盘子,请众人含了冰块取凉,缓缓摇着扇子说道:“听这么备细一谈,大抵轮廓也就清楚了。不过……有的地方听到的有弦外之音,有的地方听起来衔接不上啊……” 几个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确有难言之隐。“一枝花”党徒在浙江、江宁重建网络,借治病施药传布“八卦教”,两江属下官员眷属也多有信奉资助的,有些府道官员也在家里请教徒设坛祛鬼捉狐禳灾祈福。这些中不溜儿的官员倒也没有隐匿。但有些事涉及到钱度,高恒也有几船铜卖给了扬州一家铜商,更有骇人听闻的,大内太监里也有信教的,不知是谁,将皇后的生辰八字玉牒金册都抄了出去!事涉皇家内苑家务,隐隐显显暧昧不清。几个人一商量,都觉得察得太细凶险莫测,因都隐去了,弥缝起来汇报。原以为天衣无缝的,不想还是被傅恒听了出来。 “我不想细问。”傅恒一笑站起身来,只说了一句便不再言声,一手抚着搭在怀里的辫子,一手轻轻扇着风,踱至大玻璃窗前,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凝望着外边的暗夜。 外面其实一切都看不清楚。屋里的灯光太亮,而天上的月亮隐在云里,隔着玻璃,景物都朦胧成了一片,楼榭亭台间模糊不清的树影摇曳间,偶尔能见一两点灯影恍惚闪烁。听得远处青蛙咯咕叫声传来,更显得花厅里岑寂凝静。在众人目光注视下,傅恒头也不回,款款说道:“天霸这次去江南,不要和地方官交往。刘统勋是坐纛儿的,刘墉——你只听刘墉的。嗯……我知道,刘墉的职分没有你们高,但他是钦差,有这一条,都要听他调度。这是一。第二,这次是专查易瑛一案的。与本案有直接关朕的,要一查到底。不要横生枝蔓,求全贪大。宁可张网慢些,务必拿到易瑛本人——几次她都脱逃了,就为事机不密。这类案子要中央直接来破,地方官太杂,靠不住。三,八卦教、红阳教、混元教,台湾的黄教都是白莲教,易瑛名义上是教主,其实不能完全节制。案子破了,原来派进去我们的细作眼线不能暴露。要留在那里继续卧底儿。有官有禄有薪俸,不由吏部遴选考功,归你们刑部——但他们不能专折办差,只办刑部的差……这些人留在他们那里有好处,可以在各教中策反,朝廷也得耳目聪明。” 傅恒说着转过身来,大约因思虑过深,他的眼睛在灯下幽暗得发绿,额上也蹙起一层层皱纹。他仿佛不胜倦惫,却仍在思索,话语声音不高,显得有些喑哑,却是异常清晰:“刘统勋父子是国家股肱良臣,手里的差使不止‘一枝花’一案。天霸,使出你浑身解数来,既要生擒‘一枝花’,还要护得刘墉他们安全。这和寻常案子不同,其实是个不明摆阵势的战场,一点也不次于金川之役——漂亮办好差使,我保你们有野战爵位功勋,一个伯爵是稳稳当当的!还有你们两位,论功行赏——明白么?” “卑职们明白!” 黄天霸燕入云和贾富春被他的目光慑得发噤,又被这番立功赏爵的激励拱得浑身血脉贲张。他们谁也没想到缉拿这些教众,朝廷竟肯出这么大的封赏,躁动得一身铮劲,齐站起身来高声应命。黄天霸几次与易瑛觌面交锋均遭挫受辱,一者心里愤恨愧恧,二者也深知易瑛党羽遍天下,耳目灵动势大难制,他是个深沉干练人,虽然激动,却也虑到此事并非易与之事,因道:“傅相方才说的,标下仔细思量,一则是天恩浩荡,二则也真不容易。天霸一介江湖草茅之士,能受相爷如此知遇,只能说一句话,不是我提着易瑛人头来见傅相,就是刘大人提着我的头来见您。只有一条,不与地方官联络,就动用不了绿营兵,易瑛的党众有的一村一寨都是的,愚民百姓护着,又不能激起民变,凭我带去这些门生朋友,恐怕难以办好这差使。” “我已经说过了,听刘墉的,有事请刘大人裁度。”傅恒用欣赏的目光盯着黄天霸,点头笑道:“他有权调度当地驻军绿营的。不过最好不要兴师动众,能把她挤对到城里捕拿是上策。皇上不要你提她的头来,要生擒,我也不要刘墉提你的头,我要你漂亮办差得胜而归!”他的目光游移不定扫视着众人,长叹一声道:“‘一枝花’一个潦倒婆娘,起事桐柏,盘踞江西,扰乱山东直隶山西,又潜伏两江,与朝廷为敌二十余年。太平盛世中,这事太不可思议。皇上想见见这个人,我傅恒也想见识见识。这案子我亲自过问。两位陈老兄——所见(索剑)所闻(索文)可都向我直报喔!” 陈索文、陈索剑并众人都是一笑。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陈索文因道:“中堂,前奉军机处谕,‘一枝花’一案只向刑部汇报节略,不详明申报。我们的顶头上司,不好开罪的,请中堂给我们多罗尚书打个招呼,免得误会。” “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不会再问你们。刘统勋也是刑部尚书么!”傅恒笑了笑,端起茶杯,又道:“有些细事你们商量去,放胆办差。拿‘一枝花’,要钱给钱要物给物——有你们料理不得的,再来回我——天不早了,我还有人要见,不虚留大家了。”说罢端茶一饮,众人便纷纷辞行。 傅恒格外破格,直送出滴水檐下,众人再揖而别,也不返回花厅,径往东边一箭之地书房踱来。小七子见是缝儿,一边递凉毛巾给他擦汗,一路跟着走,将棠儿的话一长一短说了,傅恒边听边心不在焉地“唔”着,只听到说姐姐要省亲归宁,脚步略顿了一下,说道:“书房里几个是朋友,再忙再累也要见见——叫你婆娘进去回太太,是我约人家来的,少谈一会子就进去。她困了只管歇着就是。噢,还有,讷亲已经伏法。明日你从账上支一千六百两银子送他府上作赙仪,尽一尽朋友情义……”一头说着,书房已到,傅恒一摆手便拾级上阶。因听得里头仍在热闹,似乎敦诚要悔子儿,敦敏不肯,傅恒一笑推门而入,说道:“好热闹!我在那边苦巴巴议政,你们敲棋吃冰块儿,占着我的书房作乐子!” “六爷来了!”勒敏坐在棋枰旁边,兀自仔细审量那棋局,见傅恒满面笑容进来,忙起身揖迎,指着敦敏道:“您瞧瞧这兄弟俩的形容儿,还是太祖爷的骨血,金枝玉叶儿!一个先悔了,这会子敦诚要悔,敦敏又不肯。您再不来,兄弟俩要为这个小东道儿扭打起来呢!”傅恒进来时不留意,此时二人从棋桌下钻站起来才看清楚,敦敏没穿大衣裳,灰府绸短袷儿,也没束腰带,辫子盘在脖子上满沾的都是灰尘絮儿,手中紧攥着一枚棋子儿,兀自说:“世法平等,只许你悔,不许我悔么?”再看敦诚,索性连小衣也没穿,打着赤膊赤着脚,满头油汗,嬉皮笑脸地乱局,说道:“融四岁能让梨,何况你是哥子,何况你三十多岁,何况是在宰相府!” 两个人兀自要傅恒“以宰天下之衡器宰这局棋”。傅恒笑道:“没想到我这琴剑书房遭了一大棋劫!你们嗅嗅这股子汗臭脚味儿,亏勒敏也能耐得——外头的谁在?进来点上香,把纱屉子放下来,把亮窗打开,拧两把热毛巾给几位老爷揩脸,再送点冰块儿来!”一边说,笑着坐了看他们各人穿衣洗漱。 “六爷,老早叫了我们过来,必定有要紧的事。”一时收拾停当落座,敦诚含了一块冰,含糊不清地笑说,“来了又不先接见,必定不是急事。——说笑归说笑,现在你是宰相,我们都是下司属员,有什么差使,请指令,我们不敢怠慢。”他人虽诙谐,话说得却是郑重其事,一脸的诚挚之容,三个人都坐定了静等傅恒发话。 傅恒刚在花厅议事议得头昏脑涨,一心经济事务一脸公事相,还要支辅相门面,乍到几个知己朋友间,又是这般浑然无凿的天趣,但觉一腔浊气洗得干干净净,身心都清爽了,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气氛。遂脱掉官服,赤脚趿了鞋取了一块西瓜,边吃边笑,口中呜噜不清说道:“我喜欢这么随便。敏二爷诚三爷这样儿的好。勒敏太正经,庄有恭和鄂善假正经,钱度见风使舵,都透着个‘假’。朋友来我家和外头不一样,差使要说,规矩要小——勒敏把大衣裳给我脱了。吃瓜——哪有那么多穷讲究!”勒敏笑着脱衣,说道:“我虽是状元出身,带了几年兵,也沾了不少匪气,书卷气太酸,和老行伍们掉书袋,得有点丘八风度才成!”说着抓起瓜来唏唏溜溜就是一块进了肚里,满口淋淋漓漓的瓜汁顺下巴往下滴嗒。又道:“他们两个是黄带子宗室,我揣着个手本履历在书房候见,敢不恭肃敬谨么?” “你递手本,六爷敢撕了它!”敦敏将毛巾递给勒敏,回座笑道:“不过还是要分场合的。比如叫你去顶金辉当四川巡抚,下头官儿见你,不老老实实递手本成不成?”勒敏笑道:“他们不递不成!李卫兴的规矩,上台阶儿得一溜小跑递手本,说这样显得殷勤,又显着是办差匆忙赶来的——如今满天下都这样儿了!” 笑声中傅恒已恢复了从容平静,用手绢仔细地揩着手,说道:“敦二爷三爷也不是外人。上谕已经发到军机处。约你来也为告诉你,你要出任湖广巡抚,先署理,待后实封。” “好啊!”敦敏、敦诚一跃而起,打揖作贺,“这么好的事,闷葫芦儿瞒着我们!——你得请客!”“客当然是要请的。”傅恒笑着请二敦坐了,用盘子递冰湃李子给三个人吃,说道:“明日皇上在韵松轩接见,聆听圣训之后,我和阿桂先请你们,然后你再还席。”不等敦家兄弟说话,傅恒接着又道:“皇上叫我先和你谈谈。明儿我进去了你再引见。” 勒敏文状元出身,又在金川历练数年军务,早已变得练达深沉,城府颇深,他很快就从惊喜中镇定下来,只是一时还理不出头绪,便拣着熟套路先敷衍着,因沉吟片刻,叹道:“六爷这话太出意外,我连一点也没想到。我家是满洲旧人,世受国恩,先父因甫欠国债,负罪而终。我自己其实是畸零获罪之身,又蒙圣主遴选殿元,不次擢拔。入金川料理差事,满以为可以略建微劳,聊报圣恩于万一,不料金川主将辱国,连带我勒敏罪上加罪,清夜扪心,没有尺寸之功,正畏惧恐惶无可奈何,突然又加此隆重之恩……我不知道如何向主子回话,更不知道如何感激圣上如天之德,唯有这一身,拼死报效就是!”不知是真的心中感激,还是这些话感动了自己,说到后来,勒敏的眼圈里已含了泪水。敦敏敦诚尽自玩世不恭,见他们进了公事奏对格局,也就收了嬉笑之容,端坐品茶不语。 “你这些是心里话,说得好。”傅恒不动声色,只略略点点头,说道:“金辉已经出缺,金因为有案子没有料理清楚。不然,就要金去湖广的。皇上的意思,要岳钟麒兼四川总督提调湖广,调尹继善暂任甘陕总督,待平定金川再作调度。卢焯原也去得,但他要去江淮任河督,李侍尧也是人选,但他那里开铜,也暂不能离开。因为湖广为九省通衢,又为四川门户,连带着有军务,所以庄有恭、鄂善也不合适。我就荐了你,阿桂也同意,这就定下了。” “谢六爷举荐——” “这里头没有私情,我不拿私情和国事混搅,你不要谢我。”傅恒打断了勒敏的感激话头,“你谢皇恩是对的,我傅老六没权力叫你任这个职。但你既是我荐,有几句话是肺腑之言,少不得叮嘱你几句。” “请六爷示下。” 傅恒用手虚让敦敏兄弟随便吃瓜果,一笑即敛,说道:“你是勒勤襄的儿子,他生前在湖广当巡抚近二十年,坏事坏在湖广,又死在湖广。那里的人不免与你勒家有许多恩怨纠葛。现在你回湖广任巡抚,差不多是子承父业。我想听听你怎么想这件事。” “这件事没来及想过。”勒敏颦眉说道:“事情过去多少年了,还有什么恩怨?我记不得什么人的恩,也无怨可报。”“抄家好比筵席散,残羹杯盘听群奴。”傅恒一笑,说道,“我幼年就随过主子去抄过赫德的家,见过。趁热打铁的,趁火打劫的,墙倒众人推的,乘机套交情预留后步的,真心同情的,暗地赞助的,什么样人没有?——你没来及想,正好,我说你就别想了,我来替你想。头一条就是不能报仇。第二条,你要报恩,不能用差事官缺来报,可以用情,用钱去报;实在有德有能又有恩的,告诉我,禀明圣上,皇上替你报。不然,你连一年巡抚都当不满,就得下来。友朋之道规之以义。我不同你客气。你搅乱了湖广,我荐的你,还由我来弹劾你——勒三爷,我们如此约法三章,如何?” 敦家兄弟素日放浪形骸,都是傅恒身任散秩大臣时的朋友,从来以旧交知友看待傅恒,没有因傅恒做了天字第一号大臣拘了形迹。只是以为他练达聪敏,倜傥儒雅,又占了是正牌子国舅,所以时运相济飞黄腾达。他们都是雍正年间被抄落的人家。听傅恒这话,有德有量入情入理,勘透世情,竟比自己亲历亲目之事还要来得真切入骨,由不得打心里钦敬佩服,想说几句,又恐搅了他二人谈话,只端坐静听,心下叹息不已。 “六爷这话是圣贤至理。”勒敏望着幽幽灯火,仿佛在咀嚼一枚千斤橄榄,愈品量愈觉意味深长,徐徐说道:“读唐史也读过李宓对肃宗这番话,身历其境,晓得了六爷一片忠忱社稷又爱护友朋的成全之心。我不赌咒发誓,只告诉六爷一句:瞧我的,我必不负您这番心意!”傅恒笑道:“丈夫一诺,我信得及!有些军务上的事,今晚没空谈了,你回去后再想想明日奏对的事——敦老二敦老三,发什么愣,吃瓜呀,吃葡萄呀——再放就温了!” 敦诚拿起葡萄就吃,敦敏却只是发呆,傅恒又让时,敦敏说道:“上回听你和纪昀说话,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什么想法儿,却又说不明白,方才又听你和钱度讲各地年捐赋税,我一直还在想,这会子想透亮了。打比方说明珠索额图高士奇,就好比咱们大清的王熙凤,张衡臣和你呢?有点像贾探春呢!” “好,比出《红楼梦》了!”傅恒鼓掌大笑,“将敝人比作贾探春,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这大个大观园,我料理不得如探春那么得心应手。大清要真有个男贾探春,我傅恒立刻举荐让贤!”敦诚道:“看了《红楼梦》,恨自己是个男身,看看书里的就晓得了,除了政公,有几个好男人?贾赦是色中厉鬼,贾珍是色中灵鬼,贾琏是色中饿鬼,宝玉是色中精细鬼,贾环色中偷生鬼……”说着已是自笑,“贾蓉是个色中刁钻鬼,薛蟠呢……是个色中冒失鬼!”敦敏笑问道:“还有个贾瑞呢?”“这鬼没法形容。”敦诚张着口怔了一会,一拍大腿笑道:“有了!此人可谓——色中馋痨鬼。”三人一齐大笑。 勒敏也喜爱读《红楼梦》的,但却没有敦氏兄弟那般如痴如狂,因在旁笑道:“都入了魔障了,作者是给闲人破闷的,就都当了真!一说仕途经济,玉兄就掩耳而逃。我想过,要没有懂仕途经济的撑着局面,有那个大观园极乐世界给玉兄去享受?雪芹借宝玉骂我们都是国贼禄鬼,我们吃了孟婆汤,还佩服得他五体投地!”“《红楼梦》高明之处也就在这里,不知不觉入其境界沉迷于中。其实它就是一面‘风月宝鉴’,正照是色,反照是空。阅历浅的,不读为妙。”傅恒仿佛自失地一笑,“金给我来信,他南京有一女子,酷爱红楼,日日填诗作词,要学红楼十二金钗,渐渐羸弱消瘦,恹恹欲病,家人以为她中了邪祟,悄悄儿一把火把书烧掉了。谁知这女子寻不见书,急得茶饭不思,真个得了痰迷之症,口口声声要去太虚幻景,蓬发乱鬓啼哭‘为什么烧了我的宝哥哥?’医卜祈禳诸法用尽,都如水泼沙滩一般,不到一个月也就香魂缥缈了。金信中叹息,可见《红楼梦》祸殃流毒,误人子弟,要兄弟代奏请旨查禁呢!” “金那是放屁!”敦诚说道,“他在南京也和袁枚这伙子人厮混,其实只是博个风雅名声,连附庸都说不上。这件事可见《红楼梦》一书魅力所在,那女子只是不会读书而已,情实可敬可怜。金是我家包衣奴才,我写信敲他这冬烘脑袋瓜子,再敢胡说八道,仔细来北京我治他!” 勒敏笑道:“你竟是曹雪芹一尊护法神!六爷说说而已,哪里为这小事就入奏了?话虽如此,此女毕竟为红楼所误,也真忒冤的了。”“你这话更其荒谬,你根本不懂情为何物!”敦敏正色说道,“她这叫死得其所,懂么?世上有看戏看疯了的,吃饭胀死的,下河洗澡淹死的,可以请旨禁止演戏,禁止卖粮,禁止大河东流?哦——皇上御驾从热河回来,东直门瞻仰圣颜的人挤死三个,难道责任由皇上来负?”“不敢,不敢!”勒敏笑着连连说道:“三爷这张利口我惹不起!此女活着轻于鸿毛,死得重于泰山,成么?——别忘了,我也是雪芹好朋友呢!” 敦敏见傅恒笑着打哈欠,因道:“今儿来打《红楼梦》官司呢么?上回勒敏右钗左黛,老三右黛左钗,争了一夜!茶馆里有为争袭人晴雯好歹砸茶壶扭打到街上的。喂,跟你们说,我给你们带来一首诗,外国人写的《咏红楼梦》,——可不是个稀罕巴物儿?”傅恒叫这对兄弟来,原意有疑高恒大肆侵吞盐税,想透过山海关税政上摸摸底细。谁知说起《红楼梦》来没完没了。他倦极了的人,原已有些犯困,听说外国人有咏《红楼梦》的诗,哈欠打了半截便止住了,笑道:“憋着宝呢,这会子才肯拿出来!快让我们瞧瞧!”敦敏因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众人就灯光看去,上面写着: yewisemen.highlydeeplylearned,/whothinkitandknow,/how,whenandwheredoallthingspair?/whydotheykissandlove?/yemenofloftywisdom,say,/whathappenedtomethen,/searchoutandtellmewhere,how,when,/andwhyithappedthus? 饶是傅恒汉学儒臣,勒敏是状元,连敦诚在内,都甚有学术,见了这等文字,俱都一齐傻眼。敦诚先道:“这曲里拐弯儿的,满纸蛐蟮爬,活像道士画的驱鬼符,又似天书,洋鬼子真能折腾人!——这诗怎么念,又是个什么意思呢?”傅恒却道:“我见过这种玩艺儿,像是英咭唎国的文字儿。你从哪弄来的,是哪位洋诗人写的?必定还有译文——还要憋宝么?快取出来我们瞧瞧!”敦敏笑嘻嘻的,从另只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在桌上摊开,众人觑眼儿看时,上写: 嗟尔哲人,靡所不知,靡所不学,既深且跻。粲粲生物,罔不匹俦,各厥唇,而相厥攸。匪汝哲人,孰知其故?自何时始,来自何处?渊渊其知,相彼百昌,奚而熙熙?愿言哲人,诏余其故,自何而始,来自何处? “这才是诗嘛!”敦诚拿起来细看看,恍然大悟,笑道:“这定是永忠贝勒府抄来的,前儿他请我,说有个传教的洋和尚求见,说得一口汉话,要一道儿请吃饭。我因要和刘啸林一道去访雪芹遗孀,托辞推了,不想被你取了巧儿。那洋和尚叫什么名字?”敦敏拍着脑门儿想了半日,一笑说道:“一大串儿十几个字的姓名,谁记得呢?只记得好像有个什么‘布来’似的,汉话倒说得好,略别扭点——他不讲四声——听得蛮清爽的。” 傅恒知道,要是由着他们说红楼,今晚就甭想睡觉了,正思量如何岔开话题,勒敏笑道,“剧谈《红楼》,我也颇有心得的。金川的差使我已经卸了,明儿见过皇上,到部交割了差使文书,请你二位到我寒舍,从十二金钗咱们从头掰起,掰活个通宵!没瞅六爷乏成什么样儿了赶紧听听有什么差使是正经!”二人这才一笑而罢,目视傅恒。 “倒也没有说得全然离谱儿。”傅恒轻摇折扇,似笑不笑地说道:“前日福彭王爷打西边营中回来,皇上赐他共进午膳,我也叨陪。平郡王说起曹家亏空,比例今日亏空。因就谈起曹家,福彭说曹寅的乃孙曹霑是当今家喻户晓的大才子。皇上问我,我说就是写《红楼梦》的曹雪芹。皇上想了想,笑了,说随圣祖第六次南巡住曹家,见过这个人的,《红楼梦》听得耳朵都木了,毕竟没空儿看,倒得找一套来翻阅一下。”这一说,三个人都不禁肃然。勒敏道:“雪芹命苦,潦倒终生,怀才终不得遇。待到身后,盛名才达天听!” 敦敏还在思索,敦诚笑道:“六爷是怎么回话的?你府里就有抄本,进上去不就得了?”敦敏道:“我不这样看。有些事,叫上头知道还不如不知道。知道得清楚了还不如模模糊糊知道个影儿……”他还想说,咂咂嘴唇不吭气了。 “我说我有半部抄本,民间流传的最多也只八十回,没有全本,不好进呈御览。”傅恒脸上不带丝毫笑容,却也没有什么不安,干巴巴说道:“后来老庄亲王岔开话题说起戏来。这事皇上也就撂开了手。你们都是红迷,红楼梦也不是禁书。回去查看一下你们的抄本,有没有违碍语,有没有犯了圣祖、世宗爷和当今的讳的。要有,赶紧弥缝,弄干净,以备着万一圣上索书。再就是去寻访一下芳卿,把剩下的稿子借来,一是抄,二是也要检视一下有没有该避讳的。晓岚那边我自然也要关照,敦老二的话,你们都要细思量。” 三个人听了一时默然。许久,勒敏才说道:“我和二爷三爷一道儿去。” “并没有什么事,你们不要心障。”傅恒笑着起身,三人也忙起身。傅恒执着敦诚的手,诚挚地说道:“王公贵戚谁家没有抄本?只我们朋友,小心没过逾的。皇上其实十分留意文字,有些书,有些戏下头报上来禁出禁演,还没有一份折子被驳了的——敦老二敦老三过两三天我再约你们,谈盐税上的事。不是要查什么,这上头我懂的太少,有些事想请教一下。” 三人看案上座钟,子母针已经合拢回上,已是子正时分。连忙辞行,傅恒也不送,只由小厮执灯导引出去。拐过月洞门,才听那钟当当地一声接一声沉重地敲击。 第十八回追往事故交访遗书感炎凉邂逅车笠逢 三天过后便是立秋,正秋作伏,本是秋老虎作威之时,偏头夜下了一场透雨,还吹了一阵子西风,清晨起来,响晴的天气,竟透出凉意来。敦敏敦诚头天约好了勒敏,一道会同刘啸林去张家湾访雪芹家的。他们兄弟分院住,一大早各自牵了一头骡子从大门出来,正好觌面相逢,几乎同时看了看表,不禁会心哈哈一笑。上了骑径奔户部大街西边勒敏的状元赐第而来。恰到勒敏门首,一眼瞧见钱度正在下马,还带着一群官员,坐轿骑马的各不一等。看见这两个黄带子阿哥过来,忙都站住了。有几个还是他家旗奴,忙不迭过来,有的扶他们哥儿下骑,有的侍候着拴骡子,请安嘘寒问暖说天气的闹成一片。敦诚由着哥子和这些人应酬,上前笑道:“钱鬼子听说勒三爷升官,一大早就来巴结了?” “敦三爷老鸹落到猪身上,尽瞅着人家黑了!”钱度和他们熟稔极了的,只略一拱手作礼嬉笑道:“肖路选了汉阳首府,进京引见,勒敏回头就是他的顶头上司,想请过去嗯……那个那个——”他作了个举杯吃酒的架子,又道:“他面子不够,只好请吏部黄侍郎出面做东,他掏腰包儿。老黄跟勒三爷交情不深,又挽了我,我和肖路也算患难之交,不好扫他的兴,昨晚来过,勒敏说这几日应酬太多,怕去不了,所以我抢先一步。二位爷,我可是比你们先到的!”敦诚笑着捶了钱度胸前一把,说道:“什么鸡巴黄鼠狼(侍郎)狗獾子?今儿我要——请客——老丁,是黄英杰是吧——”他突然转脸问一个六品顶戴的官员。 那老丁似也是敦家旗下奴,忙跪了打千儿请安说道:“回爷的话,是黄英杰!”敦诚笑道:“你给他传话,就说我和二爷要出城转转,借他的轿车,叫他亲自赶车过来送送爷!”老丁诺诺连声答应着,敦敏已经过来,笑道:“就说勒三爷今儿有事,叫他改个日子再请,我们就不搅他的兴了——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老丁忙道:“这是爷的恩典,赏他的脸嘛!”钱度见他二人赶客,大热天他也想郊外走走,因笑谓众人:“二位靖国将军搅了老黄的席,咱们也散了吧!改日再吃他的。”众人纷纷回轿上马间,勒敏早已迎了出来,让手儿请二敦和钱度进府,说道:“他们进去禀说有两位黄带子爷在门口撵我的客,我猜就是你们,果不其然!我也不想去吃这酒,正思量推托的,就没出来接你们。乞望恕罪罢了。” “好啊,叫我代人受过!”敦诚笑着进院,却不肯进屋,站在葡萄架下,说道:“你一个闺女许两家——幸亏黄鼠狼是我们包衣,换了别人,你准爽约,不定拖着我们一道儿去陪酒呢!”目光搜寻着,摘了一串紫嘟噜儿的大葡萄,一边填一颗嗍着吃,口中叫:“不进屋了,你赶紧收拾准备走路是正经——再待一会子不定又有人来请了。” 勒敏只好也不进屋,只吩咐管家:“给我备马。告诉太太我出门拜客,天黑才能回来。纪中堂的公子进学,又和乔银台家的定亲,晚上请客,叫太太过去贺一贺,陪纪夫人吃酒,替我告个罪儿——给我多带点钱,银票也成。要是回来早了,兴许也赶过去的!”那管家连声答应着,又问:“一千两的银票成不成?”见勒敏不耐烦,忙就去了。敦诚便问:“啸林公不能一同去了么?” “他老了,近八十的人了。”敦敏皱眉说道:“那天走半道儿,头就晕了。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我怕出事儿,紧忙回来了,今儿不要叫他了。雪芹一故,脂砚斋畸笏叟一干人老病死走风流云散,再不是当年情景儿了。”说罢长透一口气。敦诚怔了一会儿,说道:“人还不就那回事!好比庄稼剔苗儿,剔了一茬又一茬,也有老天爷犯糊涂,瞅着哪个不顺眼,顺手剔掉的。熟了割掉,那叫终天年,水旱瘟蝗殍尸遍野,那叫劫数。就如我们去看雪芹家,也就尽尽心罢了,还能救活他不成?”说着已报马匹备好。四人一同出来各自上骑策鞭出城径奔张家湾。 因有方才那几句对话,几个人心里感触,都有些沉闷。出了城过通州,人烟顿见稀少,一湛儿青的天,广袤无垠的天穹下,一漫碧青的青纱帐,因夜里下了雨,咯咕拔节儿响,夹道杨柳老槐浓阴遮避,在风中枝干摇曳,簌簌瑟瑟抖动的叶片碰撞和着蝉鸣响成一片,官道北边极目远处,燕山余脉绵延起伏,都被灰褐色的岚气缥缈蒙遮。虽已至秋令节气,可天气仍在盛暑之中,从人众丛杂的城里乍出,望着这略带了秋气的原野,几个人心胸都为之一快,一阵哨风扫树而来,扑胸凉爽,敦诚第一个打破沉默,快活地呼啸一声“好风——他妈的,城里的风都是臭的,汗臭脚臭人肉臭味都有!” “这话不错!”勒敏的兴致也很高,深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透出来,“你们瞧着我勒敏,到晚年绝不学张衡臣那样恋栈,我必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儿,带老婆儿女男耕女织!”敦诚一手执缰,一手扶着疾走的骡子。随着一纵一送,口中笑道:“说说容易罢了。‘满城风雨近重阳’只写了一句,催课胥吏来了,诗就没兴了——我在德州遇见马二侉子,跟我夸说吃过人肉。问了问,原来是晓岚公的老脚皮包馅儿饺子!他还蛮得意,说‘有几个人能吃到宰相肉呢!’上回遇到台湾知府徐友德,补服肩头上头绣了个龙爪子,我说你怎么这么个别?他说:‘我陛辞时候皇上拍了拍我肩头,说:“台湾要紧,好生做去。勿负朕望!”——这是皇上拍过的地方,当然要绣上龙爪!’人哪,到什么景就有什么样儿,这会子想的桃花源,晚间吃酒,满眼满心都是酒菜,见了皇上激动,思量忠君,回任上见了银子,皇上也忘了,百姓也忘了,桃花源也忘了——” 他没说完,钱度已经失笑,接口儿道:“祖宗也忘了,爹娘也忘了,天理良心都忘了!”说得四个人一齐扬鞭大笑。这么一路说笑,不知不觉间已走了一个半时辰,敦诚在骡上忽然扬鞭一指,笑道:“看见这河湾上那座小桥没有?对岸那个土岗子下头的村子,就是张家湾了。” 四个人几乎同时勒住了坐骑。望着融融日光下苍翠笼罩着的这个镇子,蓦然间都是心里一沉,一路欢快突然消失殆尽。勒敏还是头一次来。敦敏敦诚每回京却都必来的,就在河湾对岸两箭之遥,村旁婆娑老树掩映着三间茅屋里,他们曾多少次一道儿拥炉煮酒脱帽论文?又多少次一道儿,一个背上驮了大毛,一个项上骑了小毛,和雪芹沿河岸踏雪寻胜,咏诗作词?这一湾碧水仍旧一滑而东,敦诚曾背着小毛跨石磴儿,装作“不小心”,叔侄俩一同失足落水,叔侄俩在水中打水仗嬉戏,雪芹也抱着大毛跳进来,四个人打得水花四溅,敦敏和芳卿站在岸上含笑观战的情景,宛如昨日才发生的事。如今,河水依然清浅如昔,岸边依旧杨柳丝丝缕缕随风摇荡,水中卵石依旧苔绿茵蕴柔若碧烟,却是故人已逝空舍燕杳……敦诚眼中突然涌满了泪水,却听钱度哽着嗓音对勒敏道:“你看,过去这座石桥,一漫上坡儿,几株老槐树掩着的那个柴门院子,就是雪芹家。院前那株大柳树,底下几根条石的,夏天我们常在那底下歇凉儿喝酒的……” “我们过去看看吧……”勒敏也不胜感慨,却不似三人那样悲凄,牵马踏着小石桥走在前头,叹道:“我还记得二爷寄给我《赠芹圃》的诗——碧水青山曲径遐,薛萝门巷足烟霞。寻诗人去留僧舍,卖画钱米付酒家,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新愁旧恨知多少,一醉毷白眼斜……”吟着,他也喑哑了。 四个人过了小桥,勒敏这才看清楚,雪芹家柴院并不在镇里,是孤零零坐落在河岸上的一个低岗上,只是林木茂密,远看去和村庄连接在一起而已。此时天已将午,一色浓绿的芳草漫堤远去,那条蜿蜒小道儿上也都稀稀落落长了草,却都株株挺拔,似乎没有人踩过。眼望着紧闭的柴门,低矮的短墙上爬满了薛萝牵牛,静得只听草中鸣蛩细细的吟鸣,他们愈来愈觉得是一座空舍,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袭上他们心头。 ……仿佛怕踏陷了那条土路,四个人放了缰绳,由着骡马去啃草饮水,小心翼翼到门前。敦诚上前,定了定神才轻轻敲门,小声叫: “雪芹嫂子,芳卿——我是敦老三……来看您来了……” …… 没有人应声。 敦诚隔门缝儿觑了觑,一把推去,那破旧不堪的柴门“吱呀”一声呻吟,连轴儿断了歪在一边。四个人进了院便一目了然,这里果然早已人去院空。勒敏仔细打量,三间茅屋顶上苫草朽黑,几处塌陷,檐下门窗尘封蛛网……苕苗儿黄蒿东一株西一丝长得齐胸高,连西山墙根草棚子底下垛的劈柴也都朽了,长满了苔藓,爬着纤细黄弱的何首乌藤……只有东窗下一丛勿忘我花开得极旺,在艳骄的日光下花叶鲜明得刺人眼目。 钱度见那门没锁,轻手推开了,一只獾子冲门而出,把四个人都唬了一跳。进门看时,更是凄凉:尽自窗棂纸破,阳光斑驳透入,屋里阴气难当。大约久漏潮湿,地下白茸茸一层毛,印着不知名的小兽爪迹。原来糊得整洁光亮的壁纸,烟熏虫蛀得变了黯青色。炕上破席上还扔着一卷烂毡,还有剪过的碎纸片,杂乱不堪地散落在炕上炕下。那捆竹篾儿是曹雪芹糊风筝用的,贴炕靠在墙角,也已经朽得变色。靠北墙敦诚亲手贴的那副和合二仙画儿,也已经褪色,变得惨淡幽暗,画上一男一女两个童子仍在启唇向人微笑,仿佛在说:“这里的事我们看见过。” “站在这屋里心里都发森。”钱度说道:“咱们到村里问问吧。”三人满心凄惶,点头正要退出,敦诚眼尖,一眼瞧见南壁门西几行墨迹,说道:“这里有壁题诗——是……宜泉先生来过!” 敦敏勒敏顺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见是一首题壁诗,上写: 伤芹溪居士: 谢草池边晓露香,怀人不见泪成行。 北风图冷魂难返,白雪歌残梦正长。 琴裹坏囊声谟谟,剑横破匣影铓铓。 多情再问藏修地,翠叠空心晚照凉! ——春柳居士甲申正月谷旦惨笔 果然是张宜泉一手极刚健的瘦金体字迹。 四个人在这残院败屋里相对无言,都有满心的话,却又无从谈起。过了不知多久,勒敏才道:“咱们到镇子里先吃点饭,再打听芳卿下落——我估着芳卿是……”他想说“改适了人家”,这话毕竟不忍出口,遂道:“或投了亲戚,或回了南京——咱们问问明白再说罢。”敦敏木然点头,敦诚却不甘心,钻进东灶屋又翻看一气,失望地拍着手上灰尘出来,说道:“走吧。” 张家湾本是个村庄,因京师至热河驿道就从庄北经过,惠济河运河相通,南来向承德、奉天运的货都打此地水旱接转,因此渐渐成了集镇。却也因向北转运的货物不多,虽是集镇,倒也不甚兴旺。只镇北一条街,从南望去却仍是村庄模样。四个人满怀抑郁悲怆,穿巷来到镇北,只见码头旁矗着一座驿站,倒是修得富丽堂皇,东西横亘一条街不过半里长短,因不逢集,又是盛暑正午,街上的人甚是稀落。几家生药铺、茶叶瓷器店都门可罗雀,还有什么房、纸扎店、棺材铺子都上板儿打烊,只有几处大树底下卖瓜果的,用手挥着破芭蕉扇子,有气无力地拖着长声叫卖: “哎……开封府新到的无籽儿西瓜……不沙不甜不要钱……” “甜瓜啰——新鲜嘣脆儿的一咬一口蜜……通州老面头儿瓜,老头没牙吃了长寿限呐……” “李子,李子!才摘下来的挂霜李子,仨子儿一斤……” 四个人问了几家邻舍,都说没听见过曹雪芹这个人,问“曹霑”便都更加懵然。恐防都是外地人,又寻问了一户本地人,才晓得这里原住过几户姓曹的,去年都迁走了,只曹家祖坟还留有家人看坟,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因天已近午正时牌,又住了风,热得蒸笼似的,四个人都是又渴又饿,便商议吃过饭再打听。敦敏因指着驿站道:“这街上饭馆儿,苍蝇嗡嗡扑脸的,我嫌脏——我们驿站吃饭去!”钱度道:“罢了罢,哪里不能将就一顿呢?雪芹令尊还不是为骚扰驿站,叫人砸了一黑砖。稍检点些,不定就起复了——雪芹也不至于落个……” “嘻!”敦诚哂道:“那是曹公正在晦气头上!上头想整你,你头朝北睡觉也敢弹劾你抗上欺君——如今世道,整日到驿站用官中银子请客巴结过往官员的地方官有的是——我们吃饭给钱,怕他个鸟!”说着,牵着骡子便走。敦敏勒敏知他因访不着芳卿心里焦躁,只好跟着。 驿站就在街西头,不到一百步远近。乍从焦热滚烫的日头地里进了宽敞爽亮的倒厦门洞里,穿堂风凉浸浸的,十分宜人。他们都穿的便衣,质料考究却又尘垢汗污。几个在门洞里正吃饭的驿卒都看不出来头,张着眼发愣。敦诚却有办法,从袖子里抽出黄带子,一头束腰,舒缓地跺跺脚,对驿卒道:“叫你们驿丞来!”又笑谓勒敦二人:“看看,还是这里干净舒展吧?吃过饭就这里睡个午觉,还干正经差使去。”那驿卒见里头有黄带子阿哥,早飞也似跑进去报说去了。一时便听脚步声杂沓近来,一个声音说着“是哪位爷来了?大热天儿,还不快请进——”话没说完,驿丞已经从廊下转出身来,一眼瞧见敦家兄弟,眼睛一亮,叫道:“哎哟!是我们主子来了——奴才晋财儿给二位爷请安了!”说着,一个千儿打了下去,又磕了头,这才站起身来。 “这不是四舅奶奶家看花园的那个狗才晋财儿么?”敦敏笑道:“你也会做官?怎么选到这里了?”晋财儿笑道:“肖路不过是个骡马干店马厩里的跑堂伙计,还当了汉阳知府呢!天底下的营生儿,数当官最容易了!我这个芝麻官儿,还不是托了姑奶奶的福!——”敦诚一口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别他娘的唠叨起来没完——这是户部钱爷,这是新任湖广巡抚勒三爷——快给我们弄饭,有绿豆汤——就他们喝的那,先端一锅我们喝!” 晋财儿连声答应,又向勒敏磕头,起身吩咐:“给爷们饮牲口——上房太热,上房东边过道儿拾掇出来,又凉爽又干净。告诉伙房,叫他们整治菜!——你看看你看看,四位爷的衣裳都汗湿透了!这驿里设的有更衣亭,合身不合身的先换下来。这么热的天儿,洗了一会儿就干!”一边说,前头引导四人往里走。张罗着在更衣亭换了干净衣服,又导向上房东。果然是个宽可丈余的过庭大门,朱漆铜钉上狴犴辅着衔环俱全,一色的临清砖铺地,却洞开着,南北风都可穿庭而过,几个人至此,已浑不知外边炎热蒸人耨恼烦心的天气。 “我走过的驿站不计其数了。”勒敏见已设了座椅桌子,一头坐了,端着绿豆汤打量四周,说道:“这样规制的驿站,真还是头一遭见着,这像是庙?——又像是……宫里的规制呢!”晋财儿笑道:“中丞爷看得不差!这是内务府管的驿站,不归部里管。因先帝、今上每次从承德回来,进北京城都要辰时,不能错了,预备着御驾要来得早了,就在这里暂歇驻跸。寻常官员是不能在这里住的,这上房更是禁地。爷们看,西厢房里现住的是黑龙江将军济度,叫了唱儿的在吃酒,他原想住上房,我一说他也不敢了……”一边说着,菜已经端上来。敦诚笑道:“你这杀才,是说给我们听呢!放心——连酒也不吃,菜也不要再上,我们不在这住,吃你一碗凉水过面,我们少歇一会儿还有正经事要办呢!” 那晋财儿高低不依,还是筛了一大壶酒,自在旁边侍候,请他们四人坐席说笑吃唱,西厢间丝竹弦歌,倒也别有一番情趣,敦诚正欲向晋财儿打问芳卿下落,敦敏却止住了,说道:“你们听——这诗歌有风韵!”众人侧耳细听,西厢间弦管皆住,只闻筝声叮咚,似寒泉滴水般清凄,一个女声似歌似吟缓缓咏唱: 东风作絮粘春衣,太息萧条景物非。 扶荔宫中花事尽,却羽殿里昔人稀。 相逢南雁皆愁侣,好语西乌莫夜飞。 往日风流云烟散,梁园回首素心违。 “嗯,好!”勒敏端杯吃了一口酒,说道:“想不到这个僻壤偏镇里歌女,也能为此雅音!” “不好不好!”西厢一个粗喉咙大嗓子男人高声笑道:“相逢难咽这臭驴(南雁皆愁侣)——这是他娘的什么辞儿嘛!” 勒敏四人一怔,都不禁莞尔一笑。却听那济度将军又道:“老子是个儒将,最喜欢读《红楼梦》了!嗯,这个这个——奉天将军跟老子说,他听过一套《红楼梦》曲儿,你会不会?——好!你唱,老子加赏你五两银子。妈拉个巴子,明知道他是吹牛屄——牛师爷,她唱你记,回奉天跟他打擂台,看是谁真懂《红楼梦》!” 他没说完,敦诚一口酒没咽,“扑”地全喷了出来。钱度呛得吭吭地咳,勒敏敦敏也笑得打跌。晋财儿忙就过来给敦诚捶背。众人静听时,那女子已在道白: 孟春岁转艳阳天,甘雨和风大有年。 银幡彩盛迎壬日,火树星桥庆上元。 名园草木回春色,赏灯人月庆双元。 冷清清梅花只作林家配,不向那金谷繁华结尘缘…… “这是《鼓头》了。”勒敏叹道:“作词人不俗,只是还欠推敲。翰林院难闻此调。”敦诚冷笑道:“你太瞧得起翰林院了。京师十大可笑,头一笑就是翰林院文章!”钱度道:“别说话,吃酒静听!”众人便不言声,听那女子婉转唱道: 林黛玉薄命红颜,她本是绛珠仙草临凡。灵河岸上,多亏了神瑛使者照看,每日家甘露灌溉,才成了警幻宫中女仙。受神瑛深恩未报,此心耿耿难忘那前世缘…… “嗯,配上这筝声切切嘈嘈,真令人魂飞情越!”敦敏说道。“——真好!”西厢里济度的声气也道:“真好……和我读的《红楼梦》一样!老牛,妈拉巴子的,一字不拉给我记着……”少顷便听他鼾声如雷。一长一短时断时续的呼噜声中,笙歌仍在继续。 林黛玉自幼不幸早丧椿萱,无奈何母舅家中来把身安。外祖母爱如明珠掌上悬,与宝玉耳鬓厮磨一处玩。迎探惜春女娇莲,还有那宝钗宝琴二婵娟……一同居住大观园,国色天姿相聚一团,起了个海棠诗社轮流相转。吟诗作赋,赏花消遣,人间佳景乐事全…… 那卖唱歌女果真手段不凡,时而道白,描摩《红楼梦》中人物声口,一时贾母,一时王夫人,林黛玉之娇弱伶俐,薛宝钗之沉浑稳重,贾宝玉之痴情温存,王熙凤之精干泼辣……个个声情毕现;鼙鼓一击丝弦再起,顿时又清音缭绕,时而绵绵悠悠似咏似叹,时而娓娓絮絮如诉如叙,虽是寻常俚语道情词儿,被她唱得字字句句勾魄销魂。正经叫堂会的济度睡得黑梦沉酣,旁听的勒敏等四人却听得心醉神驰,不知身在何处。一时弦止歌歇,四个人才憬悟过来,忙忙扒了几口饭,便听西厢里收拾杯盘声,牛师爷索茶要水声,歌女谢赏声……接着便有四个女子抱着乐器却步退出来。细步悄没声出了驿站。晋财儿因见他几个已酒足饭饱,正要安排房子请歇,一眼瞧见洗衣妇女着篮子从西厢北角门出来,便叫住了,说道:“方家的,衣裳干了么?是这几位爷的,送到这儿来——你上个月还有八钱银子没领,待会到账房一并支给你。” “是。”那妇人头也不抬,低眉顺眼站在阶下,轻声答应道:“谢爷的照应——衣裳已经干了。几位爷要不急着穿,我到南门房里熨平展了再送过来,成不?” “成!你去吧——待会熨好就留他们那,你回去吃过饭早点过来,西屋里济大人还有一大堆衣裳,早点洗出来,免得临时穿换不及。” 敦敏望着那妇人踽踽而行的背影若有所思,正要问晋财儿什么,敦诚在旁脱口而出,喊道:“芳卿嫂子!” 勒敏钱度大吃一惊,只见那妇人身上一颤,缓缓回转身子,向四人瞟了一眼,却不抬头,默默蹲了个福儿,说道:“对不住爷,我听转了音儿——还以为是叫我的呢……”敦诚勒敏这才认真打量她。只见她穿着已经泛白的靛青大衫,黑市布裤角上沾了不少泥浆沙粒,脸色黑里透黄,挽着髻儿的头发几乎已经全白,鬓边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皱纹,只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微蹙的眉宇,右腮边那枚殷红的痣,宛然仍是旧时风韵,在这三个人面前,永远无法掩饰她就是曹雪芹夫人——芳卿。 “芳卿嫂子……”敦诚丢了手中扇子,颤着步儿下阶到天井里,盯着她的脸庞,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极力抑着心里的百般滋味,说道:“连敦老二敦老三,勒三爷都不认么?张玉儿家那对双生子儿,别人分不清,我一叫一个准,你不是还夸我是‘贼眼’么?” 勒敏听见“张玉儿”三字,头嗡地一声轰鸣,一个踉跄才站稳了,见敦诚下阶,定了定神也跟过来,仔细审量着如痴如呆的“方家的”颤声说道:“真的是……芳卿嫂子啊……你怎么会到这地……这地方儿来了呢?……” 芳卿好像梦游人,着篮子,用昏眊无神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像被针刺了一下,她着的篮子落翻在地,双手掩面“呜”地一声号啕大哭,浑身抽搐得瑟瑟颤抖,眼泪顺指缝直往外涌。 这一来惊动了驿馆所有的人,各房中住的官员都隔窗向外张望,驿卒们也都探头探脑窃窃私议,不知两个黄带子“爷”和湖广巡抚,与这个日日来驿馆浣衣缝补的女人是何亲何故,又是甚的渊源,乍然相逢如此悲凄。勒敏陪了一阵子泪,最先清醒过来,知道敦家兄弟是性情中人,一时难以回过神来。因含泪笑道:“芳卿嫂子,我们都是专程来访你的。好不容易在此相逢,也是天意——大家该欢喜才是。都甭哭了——晋财,给我们寻个说话处——就吃饭那过庭儿就成。芳卿还没吃饭,有现成点心弄点来!” “啊!有,有!现成现成!”晋财儿看得昏头涨脑,被他们哭得莫名其妙,傻子似的站在一边,听勒敏吩咐,忙笑道:“过庭里吃饭图个亮飒,不是说话地儿——东西厢夕照日头忒热的了,就这正房东耳房里头,南北窗户打开里头说话方便,又凉快,已经收拾干净了,就请爷们和——芳卿嫂夫人里头坐……”说着便亲自导引他们返身上阶。因见芳卿仍是哭得泪人儿似的,自己也无从安慰,叫驿卒端水来给她洗脸,遂抽身出来,因伙房师傅已经歇午,又唤他起来吩咐:“方家的几个阔亲戚来认亲了,还没吃饭,有什么好菜弄两碟子,肉丝炒面就成——还有张玉儿一份儿,都不要怠慢……” 张罗了一阵子,晋财儿返回西耳房,见芳卿已是住了哭,正在诉说,这里没他坐的份,便站在门口静听侍候。 “……他就那样一声不言语去了。”芳卿坐在东窗下最通风凉爽处,她已完全平静下来,只是说话间偶尔还带着抽搐悲音,娓娓向雪芹生前几个好友诉说:“当时正是年三十,天下着大雪,漫天地里爆竹焰火响成一片……家家都在过年守岁,能到谁家报丧?又能请谁来帮着料理他的丧事?我怀着三个月的身子,要不然真的就一绳子上吊了。一了百了,半点也不会犹豫的!给他易箦、点长明灯、摆供烧香,也不知哪来那么多的气力精神……那一夜我就靠墙坐在他身边,他是个真死人,我是个活死人……” 说到这里,芳卿已是拭不完的满眼泪,却是不再悲号,敦敏四人也不断跟着唏嘘垂泪。“……我手里还有点银子——那是钱爷何老爷子年前送来的。原想断七再好生发送他。不想曹家三叔初六就登门,带着几个本家兄弟堵门要账。我说,好歹也等人入殓了,划给我们那几亩地顶出去还你们账不成?二叔说:‘你根本就不是曹家的人,不过是霑儿的使唤丫头罢了。曹霑的事跟你不相干!’立地撵我出门!我当时真急了,也发了泼,顾不得脸面廉耻,说:‘我怀着曹爷的骨血呢!要生下哥儿来,咱们怎么说?’我还说:‘我不是没根没梢没缘由来曹家的,是傅相爷做的主!’他们说……他们说:‘你那么硬的靠山,你寻傅六爷!有他一句话,还算我们曹家人!曹霑病得七死八活,还会跟你有儿子?就有……也是……也是野种!’不管三七二十一,进屋里强盗似的,但凡能用的都搬走了……” 芳卿说得伤了情,又复泪眼汪汪,握着口哽咽许久,接着说道:“那时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又怕伤了胎气,不敢拼死一闹,我心一横跺脚就走,想进城去寻六爷给我做主……大雪天儿,又刮老大的风,我又肚饿……没走出十里地就乏得一步也迈不动了。恰是张家三嫂子娘家去回门回来,路过碰见了,拉了我就上车,拖了我回来。 “车上她跟我讲:‘你知道他们是怎么一回事?就为雪芹那本子书!内廷传话说,奉了什么王爷的命,要《红楼梦》原稿进呈——曹家吓得要迁居,你有银子他们还肯放过?要真的惊动了皇上,你寻六爷有什么用?大正月里没过十五还是年,你一身重孝登六爷的门,合适不合适?——回去吧,且住我家,我反正无所谓,我们那口子也是忠厚人。先平安过去,产了哥儿,风声平静,跟他们打官司,再去见六爷不迟……’ “我心里悲苦,又气又怕,想想三嫂的话有理,当时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就跟了她家去住。谁知一病就是两个月……也真难为了张三哥,他们自己也过得艰难,还拖着三个孩子,我病、坐月子都是他们侍候过来。好在他家老爷子就是族长,为人良善刚直,没人来生是非,曹家也迁走了,我才能在这张家湾落住脚,为怕人来问书,就改了名叫方家的……有张家这恩德,雪芹这骨血才保住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我心里悲苦,又气又怕,想想三嫂的话有理,当时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就跟了她家去住。谁知一病就是两个月……也真难为了张三哥,他们自己也过得艰难,还拖着三个孩子,我病、坐月子都是他们侍候过来。好在他家老爷子就是族长,为人良善刚直,没人来生是非,曹家也迁走了,我才能在这张家湾落住脚,为怕人来问书,就改了名叫方家的……有张家这恩德,雪芹这骨血才保住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钱度、敦敏兄弟听得凄惶不胜,勒敏却在惦记“玉儿”这个名字,见芳卿雪涕,乘空儿问道:“芳卿,你说的张三嫂,是不是原来住京西雪芹那个邻居玉儿?”芳卿怔了一下,说道:“难道你还不知道?你在他家住了三年呢!唉……老天爷不长眼啊……” 世事人情就是如此!有时说一车话,全都是废话,有时一句话就是一部书,千言万语也说道不尽。勒敏的脸色顷刻间变得煞白。科场失意天地色变,穷愁潦倒走投无路,也是这样的盛暑热天,他重病昏绝在道……张玉儿的父亲营救、玉儿与他数年的耳鬓厮磨……历历往事一一清晰闪过,又好似一团雾,一片空白,什么也忆不清楚。光怪陆离如此离合缘分,又在这里相遇……他木然讷讷说了句:“上苍啊——你可真会安排……”也不管顾众人,茫然出屋,似乎有点张皇地四顾了一下,回头问晋财儿:“玉——张三嫂在哪里——带我去!” 第十九回遇旧情勒敏伤隐怀抚遗孀莽将掷千金 勒敏由晋财儿带着沿上房西阶下来,从角门出到驿站后院,被风猛地一扑,立时清醒过来:我这是干什么?认亲?非亲;认友?非友;一个是建牙开府坐镇湖广的封疆大吏,一个是穷乡僻壤馆亭驿站的浣衣贫妇。想显摆自己身分?不是。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有妇之夫。寻旧情?不是……勒敏立住了脚,他读圣贤书,不知读了多少遍,还是头一回领略到圣人说的“必也乎正名”!名不正真的是言不顺,事不成,礼乐不兴,真的叫人“无所措手足”!晋财儿哪里知道这位显贵此刻心态?见他站住了,料是自矜身分,因笑道:“这里树大风凉,中丞爷就这歇着,我去唤她。” “不用了,我们是——恩亲。”勒敏终于想出了一个“名”,神态顿时自如,笑道:“不能摆官场规矩的,我自去见她——溪边拧衣服的不就是玉儿么?——你去吧!”说着,穿过一带小白杨林子,见那妇人正将晾干净的衣裳往篮子里摆。勒敏认定了,叫道“玉儿”便快步向前。 玉儿略艰难地直起了腰,与勒敏四目相对,只略一顿,立时就认出了勒敏。她盯了勒敏一眼,似乎带着似悲似喜的怅惘,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双手扶膝一蹲身微笑道:“是勒三爷嘛!我说今早起来眼皮子嘣嘣直跳,昨下晚烧饭劈柴直爆呢!——你还是老样子,只是胡子长了,走街上扔镚儿碰上了,你认不出我,我一眼就能认出你来!”勒敏原有些紧揪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打量着玉儿,笑道:“你也是老样子,算起来你比芳卿还大着三岁呢!看上去倒似比她小着五六岁——一根白头发也没有!”玉儿抿了一下鬓角,笑道:“我没她那么多心事,也没她读的书多……不过,白头发也有了的,你站得远——”她突然觉得失口,脸一红,双手手指对搓着不言语了。 勒敏也觉不好意思的,心里叹息一声:如今还能像当年那样,摘下野菊花儿亲手插到她鬓边么?但玉儿一见面的明爽清朗已经冲淡了他原来的抑郁、揪心的思念,已没了痛楚之心,因一笑说道:“都老了。记得我给你说过《快嘴李翠莲》,你笑得什么似的。你脾性一点也没改。北京我多少朋友你都认得。我也常来常往。你日子过得这样艰难,该去见见我的。” “见你好唱《马前泼水》么?”玉儿笑啐一口:“庄有恭中状元,喜欢疯了,还记得我怎么骂他的么?‘状元是什么东西?’——你也是状元,我怕见疯子!”两人想起昔年那一幕,都不禁失笑,玉儿因问:“你怎么到这里来啦!是官场里遭了瘟,成了倒霉蛋,还是宣麻拜相封侯拜爵,什么‘浮生又得半日闲’的,跑野地里逛逛写诗用的?” 勒敏因简截将自己近况说了,又道:“敦二爷敦三爷几次说起你,天下重名儿的多,也没有认真查问,今儿总算见着了。想不到你和芳卿在一处——走,你还没吃饭吧?前头已经准备下了,他们等着呢!咱们前头说话去。”见玉儿还要料理那篮子衣裳,勒敏笑道:“走吧——这些事他们驿站人做去。”玉儿也笑道:“看来你这个状元还成,神智没昏迷了。好,我也狐假虎威一回。” 二人错前错后厮跟而行,闲话中勒敏才知道玉儿丈夫前年也已传瘟过世,家里有十几亩地,三个儿子头胎是双生,还有雪芹的一个儿子叫三毛,加上芳卿,两家人一起过活。玉儿说得轻松,勒敏不算账也知道她过得难。思量着,已到角门前,几乎同时,两个人都住了脚步。他们的心不知怎的都沉郁下来。 “玉儿,”良久,勒敏仰首望着云天树冠,徐徐说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这人!想讲就当讲,不想讲就不当讲!怎么这么啰唣?” …… …… “玉儿。” “唔。” “我想大家相与一场,都是缘分。替你算计,你过的不松快,我心里不安,要帮你一把。” “嗯?嗯……——怎么个帮法?” 勒敏一笑,说道:“你别这么看着我,看贼似的。你们张家嫡祖就是前明江陵老相国。名宦士族,身后自然清高,这一条我勒敏比世人谁都清楚。”他打了个顿,从靴子里抽出那张当千两的龙头银票,接口又道:“但你玉儿也不要太小看了我勒敏,我也是败了家的满洲勋贵,折过筋斗的人。这一千两银子你啥也甭说,接着。一则为了孩子;二则也为雪芹遗孤遗孀。置点地,觅个长工,也省得你们这样给人缝穷洗衣裳。我到湖广当巡抚,不定还要出兵放马,一个闪失死在外头——”“青天白日头红口白牙的混说一气!”玉儿一口打断了他的话。“你这钱要就我自个说,有什么不敢接的?就再多些,大约你也还不了我们张家的恩!你不过是给几个钱,安你自己的心罢了。一则我有耕有织,使不着这个;二则接这钱,我倒觉得抬高你身分——好让我再帮你成一回名?!” “好啊,好啊!”忽然有人从身后拍手笑着出来,“我们在前头等着,这里后花园冒出个韩信漂母私地赠金!” 两个人回头一看,却是敦诚从东厕小解出来。勒敏笑道:“吓我一跳!我这是——”“别说了,我都听见了!”敦诚笑嘻嘻说道,“这是美谈嘛!玉儿你就爽快接了——我跟二哥钱度也在帮她们合计呢!我哥俩只带了三百银子,又向驿站借了五百,原想着你这张票子的,看来连借条子也不用打了的!”玉儿一笑,也就爽快接了。敦诚道:“前头那个济度将军,混是混,出手不小气。听见说‘曹夫人落难’,抽了三千两银票就去拜会。这会子芳卿还在那里推辞呢——玉儿,给你钱你就接着,这又不是受赃贿!他们的钱来的容易,你们过活好些,我们和雪芹好一场,活人死人都安心不是?”三个人说笑着又掉泪。 回了驿站正院,果然老远便听见东耳房里济度粗喉咙大嗓子在说话:“夫人你甭跟咱见外,我虽是个武将,“三国”、“水浒”、“红楼”都读过,读不懂我就叫师爷讲、听唱儿,上回晋见皇上,皇上听我读书哈哈大笑,说我是员‘儒将’呢!”勒敏和敦诚相视一笑,同着玉儿一同进屋,果然见桌上放着几张银票,还有几封桑皮纸裹着的银子,那济度黑塔似的,坐在椅上还有人来高,摇着扇子得意洋洋地说话:“奉天将军都罗,他有多少墨水?还笑我‘附庸风雅’,我说好意思的,你是附庸市侩!” “好!这话说的真带劲!”勒敏鼓掌大笑,“朝野都肯像将军这样,盛世文治哪有个不勃兴的?济度——不认得我了!上回在韵松轩——我奏金川的事,你抢着和我说黑龙江,说比我的事急……”济度指着勒敏“啊”了一声,大笑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皇上问咱们满洲老姓,竟都是一个旗的瓜尔佳氏——我说呢,他们方才说勒敏,又说勒中丞,原来是他妈——勒三弟!妈拉巴子的你好!”勒敏也笑回一句:“妈拉巴子的你好!” 于是举座哄然而笑。钱度因见芳卿和玉儿不惯这场合,坐着没话说,笑道:“今儿又是一番遇合。我们呢,是雪芹的故交;玉儿又是勒三爷的恩亲,济度大军门又是雪芹的神交,接济一点也是大家心意,我看曹家张家嫂子就笑纳了吧!”敦诚见芳卿点头,笑道:“这就对了。济军门你大约还不知道,就是那个都罗,上回来京,永忠贝勒请客,尹元长、我、二哥,还有元长的几个清客一处吃酒。都罗说错了酒令,元长代他圆场,下来谢了元长一千两银子呢!” “这家伙惯会出我的丑,原来还有这事?”济度呵呵大笑,端起水咕咚一口,“三爷,跟咱透个底儿!”“你可不能再去跟都罗说。”敦诚也喜这位“儒将”附庸风雅附得豪爽,一本正经逗他,说道:“那天要说带‘红’字的诗,有的说《红楼梦》里的‘枉人红尘若许年’,有的说‘几度夕阳红’,还有什么‘霜叶红于二月花’……不防轮到都罗,他手忙脚乱,胡诌‘柳絮飞来片片红’!——谁不知道柳絮是白的?他偏说是红的!”济度天生的大嗓门,呵呵笑着拍手:“对!他每见我都说会写诗,把柳絮说成红的,就是他的本事!” 敦诚说道:“当时尹元长就坐他身边,见都笑都罗,他臊得满脸通红。元长你们都知道的,最爱附庸风雅的将军了。就出来替他圆场,说是高江村诗里的一句。堵了众人的口,都罗脸上体面心里感激,下来就送了一千银子,说是‘多谢成全’——他那不过是逢场作戏,你今日此举,才真称得上唯大英雄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呢!”济度最吃奉承,又逞强好胜,被他搔到痒处,高兴得满脸放光,像个小孩子似的跳起身来,端过砚,又拿过纸笔放在大桌子上,抚平了纸,笑道:“三爷,你跟咱好对脾气!——说句实话,咱肚里没多少下水,又不想总听都罗吹法螺——你给咱把那诗写出来。有凭有据的,他就不好赖账!”敦诚拿腔作势沉吟半晌,才道:“好,就写给你——你可不能说是我说的!”因援笔濡墨一笔一笔写去: 廿四桥边廿四风,凭栏谁忆旧江东? 夕阳返照桃花坞,柳絮飞来片片红! 众人看了,异口同声称妙。勒敏眼见日仄,玉儿芳卿尚未用饭,几次举表看时辰,济度均无知觉,因笑道:“饱人不知饿人饥。我们只顾高兴了。芳卿嫂子和玉儿都还没吃饭呢!济度哥子,待会儿我们看过雪芹的坟,还要回京城里头去。你今日要上路,咱们一道儿——明天我在家设筵请你,好好儿唠唠如何?”济度掏出个大金怀表,炫耀地晃晃,一看针儿,失惊道:“过了未初了!阿桂中堂今晚约见呢——我要先走一步了。”起身团团一揖,又特意向芳卿一稽首,说道:“我京师宅子在右安门北街胡同,有常年驻京的管家。嫂夫人有什么用着处,拿咱这个名刺去见他,准帮忙儿的!”又嘿嘿一笑,调皮地朝众人一挤眼儿道:“咱们京城见!”此刻,众人才看见,济度带的亲兵戈什哈,还有两个师爷,足有几十个人,早已列队齐整,站在天井院里等候。见他出来,马刺佩刀碰得一片声响请安行礼。济度也无多话,手一摆说道:“咱们趁热走路!” 钱度等人到底送他出了驿站,望着他怒马如龙卷地而去,这才折身回驿。敦敏安顿芳卿玉儿在东耳房吃饭,出来说道:“两个嫂子都着实累了,她们那边吃饭,少歇一时,带我们到雪芹坟上看看,正好进城回去。这次凑得银子不少,我们也得替她们筹划筹划不是?” 于是,四个人也不进屋,就过庭门洞里商议,凉风飕飕的倒也惬意。算来总得四千八百余两,二敦勒敏都不善财务,钱度的主意,三百两用来翻修宅院,五百两仍存银号,骡马农具粮种仓房粗计五百两,余下的三千五百两全买近廓地,可得九十余亩,前麻后桑机房磨坊什么的,他也真能精细打算,都一一打进账里。末了,钱度笑道:“两位嫂子都是明白人,断不至于见利忘义生分了的。但‘利’旁有立刀。为后世计,还该明白划分。我看,所有宅屋田地都立契为约,竟是一家一半。芳卿虽有些吃亏,但这些年倚着张家,让一让也是对的。这都是为了防将来纠纷……” “善哉,三十年内无饥馑矣!”勒敏套了一句《石头记》里的话合掌说道:“只是如今涸辙之鲋,尚可相濡以沫,说这些分斤掰两的话,似乎难以启齿。”敦敏默然。敦诚却道:“无碍,你们难启齿,我说——我们家子弟就是这么样的。不的就是发到像《红楼梦》里的贾府,仍旧是落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众人说着,芳卿和玉儿已经吃毕了饭出来。玉儿笑道:“你们外头说,我们屋里听得一字不落——都捂着嘴笑!银子给了我们姐儿,不敢劳动诸位枉操这份闲心。本来就没指望这外来财,如今有了——就这座山岗地,买下来种桑树,请南京师傅支起三十架机,你道我们织不出绸缎么?南来的漕船每年都要坏到这里一百多艘,开个木作坊,专修船只怎么样?如今皇家修圆明园,砖石料有多少收多少,开个砖厂石料厂的成不成?……至于怎么分账,那我们自己当然有章程,还能请你们这些贵人来当管账先生?” 她们心思这么开阔,几个人虽笑着听,心中亦是惊讶。敦诚笑谓钱度:“想着你萧何三策能安刘,谁知半策使不上!”钱度道:“我想的只是耕读自保,嫂子们想的竟是营运生发!也难怪,这里其实是个水旱码头,她们又整日在驿站里头串,见识自然昔非今比——这几条哪一条也比我那条好,真的佩服!” “别像那年肖路给傅六爷写信,‘武体偷地,配父之至’吧?”敦敏笑道,“杀猪杀尾巴,各有各杀法。蒙古人家比富,看谁的草场大,牛羊多,汉人比地多庄院大,西南地儿有个怒族,谁家门外牛头挂得多谁就是富人。江浙如今看谁的商号大,织机多。六爷上回跟我说,英咭唎国人比谁的火轮铁船多,火轮车多,罗刹国他们都用铁铺路,看谁家门前铁路长……真叫人寻思不来的千奇百怪。”勒敏却道:“道由多途不假,万法归一,还得是孔孟之道,有如日月经天,放之四海而皆准。我看钱度说得不差,耕织立家,教孩子读书……” “种孔孟、收秀才,收举人进士状元果儿。”敦诚哂道:“然后做宰相,当朝纲;然后抄家——很有趣儿么?”勒敏被他噎得一怔,想想他是金枝玉叶,这事犯不着也不屑于抬杠,因笑道:“和你缠不清——两位嫂子,请带我们雪芹坟上,我们略尽尽礼儿,也就该回城去了。” 于是四个人又随着芳卿玉儿出驿,在小店里买了些香烛纸马、朱砂黄裱等物,又要了一瓶酒,却仍循着来路,回到离雪芹故宅东首半里之遥。玉儿指着通济河北岸一带土岗下几株老白杨树,神情略带忧郁,说道:“就在这树底下了……” 曹雪芹就埋在这里!四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勒敏挪步儿先走,蹚着柔软得像女人头发似的长草来到树下,几个人默不言声跟在他身后,果然见半人深的杂草丛中一座孤坟隆起,坟上也长满了草,却与周匝的荒草不同,一色的知母草,像没有抽薹的青蒜。恰一束斜阳射落下来,那丛知母黯青幽碧的颜色显得格外出眼——四人都曾在曹宅园圃里见过专为它辟的药畦,料是特意植的,都没问话。 此时斜阳草树间百虫唧唱,南边通济河水一湾向南凹去又折而向东,水滑如滢滢碧玉,潺潺汩汩之声不绝于耳,合抱粗的白杨直钻云天,沙沙响动的叶片和着知了的长鸣响成一片。置身此间,几个人心中一片混沌,仿佛天地草木、山川河流和自己全都融会成了一团模糊,既不想说话,也觉得无话可说。 “雪芹兄,我们看你来了。”敦诚蹲身,在草丛中拔出一小片空地,燃着了香烛纸裱。芳卿便跪下,一个一个烧那锡箔锞子,一头烧一头说:“……那年鄂比到我们家,在墙上题字,‘远富近贫,以礼相交天下少;疏亲慢友,因财失义世间多’……你当时笑说‘不尽然’。还真是让你说准了,是我不对了……何老先生虽然过世,你余下的书稿他儿子带去金陵,捎来信儿,有书坊正在刻全本《石头记》,今秋就能出样本的——二爷三爷勒爷钱爷,还有那位济度将军仗义疏财抚孤救弱,你地下有灵,都瞧见的了……”说着,抽抽咽咽涕泣难禁。玉儿在旁合十说道:“芹爷,头一回给您哭灵,回去我在观音佛前许下罗天大愿:但教玉儿有一口气,芳卿嫂和小侄子不能受了委屈。今儿在你坟前我再说一句,但凡有一口饭,我们两家合着吃,不教你魂灵地下不安——张家有违了这誓的,死不入六道轮回……” 钱度因和高其倬共过事,略通堪舆之术。众人围着雪芹的坟倾诉衷肠,洒酒祭奠,他却背着手踱着步儿。两眼骨碌碌转着看那风水来龙去脉,又抓起一把土捏弄着看成色,品在口头咂滋味,说道:“我看了这块地形势,是燕山地脉下来的龙爪地。龙爪临流,原本极好的,只土中带沙,沙陷马蹄足,就显得举步维艰。这坟前立个石头墓碑,也就镇住了。这里只竖个木桩子墓碑,几年就不成了。”玉儿道:“雪芹爷病故,曹家族人跟芳卿过不去,先是洗了曹爷的家。芳卿病得人事不知,是我来看他们埋人的,说旗人不立墓碑。我跟死鬼男人商量,怎么着也得叫后人知道下头埋的是曹爷,临时寻了块石头,也没书丹,连夜自己凿了几个字。因曹家放出风,朝廷有人说雪芹的书里头有悖逆的话头,也不敢声张,悄悄埋在这木桩子下头——钱爷看可使得的?”钱度听了点头无话。 “我们和雪芹师友一场,今日总算略有个交待。”敦敏看看日影,知道勒敏钱度晚间还有事,舒了一口气对两个女人说道:“过几日我和老三要回山海关,还绕道儿来看望二位嫂子。钱爷勒爷也就要南去。但城里都有家,要有什么事,捎个信儿去,自然有关照的——今儿就此别过了。”敦诚钱度也就举手相揖,勒敏随众上骑,看玉儿时,正和芳卿并膀儿扶膝蹲福儿送行,感慨地透了一口气,夹腿放缰说道:“走罢!” …… 从张家湾到京师内城走了足一个半时辰,待到东直门已是天色断黑。眼望着渐渐暗去的半天晚霞。四个人同时收住了缰。他们本非同道人,今日只是偶然为《红楼梦》一聚,明日各人又要回到庸庸碌碌的宦海里自沉自浮,此刻分手,虽有一份温馨亲情,却没有说话的题目。许久,敦诚才指着高大灰暗的箭楼说道:“西直门的晚鸦是出名的,要从这里看东直门,丝毫不逊于西直门——你们看,翩起翩落,盘旋翱翔,多像人家丧事毕了烧过的灵幡纸灰。《红楼梦》是‘落红阵阵’,这里是‘落黑阵阵’了。走——乌鸦群中,咱们也去叨陪人肉筵宴”,敦敏笑道:“老三谨防舌孽——我是乏了,你们要去赶纪昀的宴,替我告声罪吧。”勒敏说道:“我须得去见阿桂中堂,约定了的呢——和光同尘、随分自然,再累,总不及兆惠海兰察他们杀场拼搏吧?我劝你们还到纪府打个花胡哨儿,早些儿辞回去也就罢了。” 钱度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也很累的,但更多的是心里不踏实:几个月来,乾隆单独召见日见稀少,接见都是随部就班,这就有点“圣眷消歇”的味道,也很想见见几位军机大臣套套底蕴的。纪昀倒是常见,但他管的是礼部,又管修《四库全书》,一提部务差事、皇上近况的话头就拐弯变味儿。从这位打磨得滑不溜的“大军机”处打听点事情,真是“难于上青天”。阿桂是故交,偏是新入军机处,一副“公天下”面孔,可学宰相城府,根本是油盐不浸刀枪不入的架势,且交接之际十分忙碌,根本没空说闲话。但他心中实有隐衷:高恒从铜陵弄出一万斤铜,户部出票就是他私自开据,里边有他三成好处——刘家父子隐匿江南行踪诡秘,观风察案一肩挑,带天子剑,携王命旗牌,比寻常招摇的专差钦差要厉害十倍。万一叫他们父子嗅出什么味道,高恒是国舅,自己就是个垫背儿的……从圣眷想到这里,大热天儿,钱度竟无端打了个寒噤。见敦家兄弟已催骑而行,忙追了上去——与纪昀套套近乎总没有坏处…… 勒敏来到阿桂府门首,几个军士正在燃烛、张灯,师爷尤琳站在下马石旁正焦急地回顾张望,见他独骑而至,拍手笑道:“好我的勒三爷,您可来了!我们府里戈什哈,还有尊府家人都出空了,遍北京城寻不见您人影儿——桂爷发狠,说勒老三就是土行孙,戌时也得从地里把他犁出来!”勒敏笑道:“这是私第约见,难道还要军法从事?”将缰绳扔掉便款步入府。 “三爷,”尤琳一边随着走,小声道:“一路没见九门提督衙门布防?万岁爷在里头和桂中堂说话,已经派人召见兆惠海兰察去了,幸亏您赶来的及时啊!” 勒敏眼睑无声一跳,浑身劳乏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提着劲跟在尤琳身后,却不进正房,直趋西花厅而来。一路两边墙角暗巷都站的侍卫亲兵,都没有留心,只思量着如何应对乾隆问话。穿过月洞门西一带花篱,果然听见乾隆正在说话:“尹继善不宜调来北京,已经有旨为外任军机大臣,现在西安,一为整顿甘陕军务,二为策应金川战事……”勒敏因见和珅守在门口,正要说话请通报,和珅已闪身进去,便听乾隆说道:“叫进来吧!” “奴才勒敏谨见圣上!”勒敏小心翼翼跨步而入,伏地叩头道:“给主子请安!”这才抬头,见乾隆居中坐在书案后,周匝摆着三大盆冰,阿桂身边傅恒也在,都端肃坐在木杌子上聆听乾隆说话。 “金川事毕,尹继善还是要调回南京,兼两江总督。”乾隆只抬手示意勒敏起身就座,顺着自己思路说道。“尹继善虽不在北京军机处日常议事,你们要知道,加上广东海关,朝廷岁入三分之二来自两江!金放在别的省份也算能员,到金陵就应付不来。他学尹继善结交士人,只是学了个皮相。你们到纪昀那里看看,江南图书采访局送来多少悖逆书籍!吏治也弄得一塌糊涂——暂且叫他维持,随后调京再委——尹继善不要来京。” 傅恒在座上略一躬身,赔笑道:“还是主子虑得深远。两江总督不是寻常卓异官员能任,确实没有人顶替得尹继善。奴才只是觉得军机专任大臣人手少,事多任繁,七葫芦八瓢,按了这头起那头,秋后我又要奉旨出兵金川,阿桂怕忙不过来,商定了才请旨的——既如此旨意那就偏劳阿桂了。” “大事朕料理,小事阿桂谨慎去办。你在军中,连尹继善也可用驿传咨询嘛。”乾隆莞尔一笑,“你其实还有不便说的话,继善在江南太久了,有些闲话,什么‘江南王’之类,继善也是栗栗畏讥忧谗、屡屡写折子申说。上次朕召见他,又说及这档子事,朕说你一日三餐起居办事,没有一件瞒朕的,调你出去也为去你这块心病。国家有制度流官不能封王,若论你心地劳绩,朕真想封你个郡王呢!好好儿做你的官,别听小人嚼舌头,朕以心腹寄你,又何必自疑?” 阿桂见乾隆举杯啜茶,忙趋身捧壶给他续水,笑道:“前次奴才进京,在户部见着尹继善,奴才说‘东海缺了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你给主子进贡白玉床来了。他脸都吓白了,说自家朋友还开这样玩笑。他儿子庆桂在理藩院,继善说应该跟我到口外练兵,呆在理藩院给主子出不上力,养成个酒囊饭袋可怎么好?”乾隆听了点头微笑,这才问勒敏:“状元公,到处寻你不到,哪里会文去了?或者去寻花问柳了?你再不来,阿桂真要叫顺天府去八大胡同查你去了!” “奴才偶尔叫叫堂会,从不敢到那些地方儿的。像圣祖爷手里的乙未科状元葛英焕,被范时捷在会春楼里从被窝里赤条条掏到顺天府给主子现眼丢人,几十年都抬不起头来。”勒敏起初进来时心里忐忑,捏着一把汗,见君臣语对如家人同坐,温馨随和,早已平静下来。忙在杌子上欠身作礼,从容笑道:“奴才授署湖广巡抚的消息儿已经传开,荐人的、托情的、说事的,从早到晚,家里像个集市。今儿是肖路请客,他当汉阳知府,这筵真的难赴——奴才就出城逃席去了。”“你是望风而逃啊!”乾隆笑道,“肖路不是那位糊涂四儿的丈夫么?朕问过考功司,才具中平,办差勤谨,不贪非分之财,仍是跑堂伙计本色。傅恒,是你荐的人吧?” 傅恒忙道:“是吏部荐的,奴才照允请旨引见。肖路勤能补拙,耐繁琐不怕辛苦,又不敢贪钱,这样的官如今已是上好的了。”阿桂笑道:“傅恒这‘不敢’二字用得恰如其分。刘康一案他着实被刘统勋给吓住了。上回悄悄儿跟我说,他分发万县县令去见刘统勋,腿肚子哆嗦得直想转筋呢!现在也历练出来了,上回他说首县十字令,我听得笑不住口,如今官场真是那个模样呢!”乾隆因也笑,问道:“什么十字令,写给朕看。” “是。”阿桂笑着答应起身,躬身在案前抹纸濡笔写道: 红 圆融 路路通 认识古董 不怕小亏空 围棋马吊中平 梨园弟子殷勤奉 衣服齐整言语从容 主恩宪德满口常称颂 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乾隆看第一个字已是微笑,到后来已是笑得身上发颤,喘着气对三个大臣道:“你们都看看……真正形容得入骨三分。有这十字令,朕是知道官是怎么当的了。”傅恒看了,脸上却无笑容,转递给阿桂,叹道:“奴才曾见过的。从未入流官到军机部院,都编有这类口令词儿。起初也觉可笑,细想反觉可惧。百官庸庸碌碌、上行下效地蝇营狗苟,这是宰相之过。奴才夙夜思及,推枕而起,绕室彷徨无计可施呢!” “奴才这几年也读了几部史书。”阿桂见乾隆沉吟不语,脸色已经阴沉下来,枯着眉头微叹一声,说道:“汉唐以来,但凡太平盛世,都有这类事的。圣祖爷和先帝苦心经营七十余年,为吏治的事耗尽心血……据奴才看,说句该割舌头的话,二十四史中吏治最好的是雍正爷这一代。还有周唐武则天,杀官任用酷吏,刈麦子一样整批诛戮;前明朱洪武,天威严酷,贪官拿住了就剥皮揎草……”他看了一眼乾隆,见乾隆正凝神静听,并无不豫之色,略一俯抑接着说道,“吏治最糟的是宋。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靠的手下文官武将。因此立誓不杀大臣,就败坏得不可收拾——我主子秉承列祖列宗创业,艰难卓绝之余烈,又经先帝十三年刷新吏治,整顿财赋,垂拱而抚九州万方。深仁厚泽遍及草莱野老。国力强盛即贞观开元之治亦不能及——” 说到这里乾隆已经霁颜而笑,摆手制止了他的话,说道:“你像是预备好了的,这是廷对格局嘛!不要说套话了。说说你的见识。”“今日盛世实在是因为皇上以宽为政,轻徭薄赋的结果。”阿桂一躬身,接着说道,“但凡政务有一利必有一弊。世乱辨忠奸,板荡识英雄,治世就不易识辨了。百官之中鱼龙混杂,大抵君子少,小人多。见皇上仁德,不肯轻用严刑峻法,有些小人放胆胡为,明哲保身的也就和光同尘。长此以往是不得了的。奴才以为,可以借修《四库全书》,征集图书中有敷衍故事的,书中悖逆字句不行查奏的官员,要撤裁治罪,收藏逆书隐匿不报的,要从重整治,连同肃贪奖廉,黜涉分明。一是可以倡明教化,消解民间治极思乱的戾气,二是可以整肃朝纲,使朝野皆知主子非妇人之仁。岂不一箭而双雕?”傅恒接口便道:“阿桂说的是振作之法,真真的老成谋国之言。奴才看,各省图书采访局要和礼部、都察院直接咨会文书,统由军机处隶属调配,这样,他们就不须看行省大员的脸色行事,互不掣肘又互相纠察,官场亦可振作风气。” “好!”乾隆听得兴奋,竟在椅上一跃而起,但他自幼养成的安详贵重气质,讲究的是临事从容不迫,一刹那间他已恢复了静气。拖着步子悠悠摇扇,说道:“朕一直在想,怎样不失以宽为政的宗旨,又能振作官风民气。想不到阿桂一个带兵出身的,能虑及此。太平无事,奢堕淫靡风气就在所难免,他一日到晚办不完的差使,办不好要丢乌纱帽,‘十字令’也就未必全然灵通了——看来阿桂是真读了不少书,真有点心得。傅恒意见也很中窍要,还有些细微末节,你们会同纪昀商定奏准,用廷寄分发各省施行。”还要往下分说,和珅挑帘进来禀说:“万岁爷,海兰察兆惠已经到了,听说万岁爷也在,不敢轻进。请旨,叫不叫他们进来?”乾隆“嗯”了一声说道:“叫进。” 一时便听天井院里脚步声铮铮而近,马刺铁掌踩得叽叮作响,在台级下听巴特尔的声气生硬的汉话说道:“两个将军,带剑不能的——解开给我!”乾隆不禁一笑,隔帘说道:“巴特尔,不必要他们解剑了!” “不行的,主子!”巴特儿却不遵旨,仍旧拦路伸手、头也不回顶了回去,“谁也不能带剑见我的主人!”到底要了二人的剑才闪路放行。 兆惠、海兰察笑着缴了武器,在门首帘外报名进来,就地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乾隆笑着回座,见二人里袍外褂皮靴漆裤,虽然热得顺颊淌汗,却结束得密不透风,因道:“这是九月天气穿的衣服嘛!起来吧,把大帽子摘了,送冰水给他们喝——傅恒你们知道么?海兰察在德州自供是‘屠户’,战场上杀人用刀,街市上杀人用镰。兆惠哩,监狱里用破碗也照杀不误!”他说得脸上放光,仰头哈哈大笑:“岳武穆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天下太平。这就是两员不怕死上将——朕告诉了母后、皇太后,她们也欢喜的不得了。怎么样?你们的两位夫人都进去请安了么?” 二人忙又跪下,兆惠说道,“她们进园子刚才出来。主子娘娘赏赐了许多首饰,老佛爷还叫了我们进去,说了许多勉慰的话,还说皇上要抬她们的旗籍……”他说着已是鼻酸,又连连顿首,“奴才和海兰察商议,这恩真的是没法报,只索还去厮杀,报效了这条命罢了。”海兰察也叩头,泣声道:“奴才们是吃了莎罗奔的败仗回来的,哪承想主子这样的恩典!说图报的话没用,除了卖命效力没别的可报。” “起来吧。”乾隆听这二人出自肺腑的言语,心里一沉,已没了笑容,徐徐说道:“不要这么英雄气短么!抱这个必死之心非朕之所愿,朕要你们凌烟阁图像,是一番君臣际遇事业!傅恒、阿桂商计了一套新的进兵金川计划,说今晚要见你们。朕来这里看望你们,也为勉励,你们既这样想,朕就不多叮嘱什么了,好歹给朕争回这个体面,就是报恩!” “是!……” “你们商议,朕就在这里坐听。” 第二十回破巨案刘墉潜金陵怒口孽天霸闹书场 黄天霸燕入云二人,自傅恒接见后第五天便离了北京。十三太保在京的只有十一人,先走了三天,他和燕入云也都乔装了茶商,却不同路而行。燕入云由通州走水路南下,黄天霸却从潞河驿离京走的旱路。言明盂兰节在石头城西鬼脸崖下聚齐。他掐着日子计程而行,一路与父辈江湖上的旧友来往酬酢,不动声色地打探白莲教在直隶河南安徽江南传道布教的情形,有的地方蜻蜓点水一沾即离,有的地方一留连便是几天甚至十几天。待入江南省境内,便不再滞留,雇了快骡昼夜躜行来赴集约,过江待到鬼脸崖时,天色已经向晚。 鬼脸崖是石头城极有名的去处,西北一带扬子江半环围绕,贴城一带小巷幽静深邃,都隐在茂竹丛中,小巷西望一片白沙滩外,便是浩渺无际的扬子江,从南向东踅转,秀丽的莫愁湖便宛然在目。黄天霸每来南京,总要到此一游,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了,可此刻他却几乎认不出来了。他散步过来,晚照夕霞中只见城外一片荒漠凄凉,所有的竹子像被人捋过似的,一片叶子也没有,东倒西歪乱蓬蓬丛生在瓦砾中,那条小巷已变成一片断垣残壁,满街都是破砖碎瓦断梁折檁。别说人影,连一声鸡鸣犬吠也没有,只是长江的啸声仍旧那样无休无歇,连惊涛拍岸的声音都听得清楚。黄天霸有点像做梦,又有点像疑心前头有陷阱的狐狸,四顾张望着往鬼脸崖下走,忽然身后有人喊道:“师傅,您来了——我们在这足等了您一天呢!” 黄天霸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猛一转身,才看见是自己的大弟子,十三太保之首贾富春和七太保黄富光,看样子是去残壁里刚刚解手出来。因见二人还要行礼,黄天霸笑道:“咱爷们,自己人,又是在这地方,免了吧——这地方是怎么了,像过了水,连竹叶子都冲掉了?是火烧了?又没有烧残了的灰烬,我走遍天下,没见过这种奇怪情景儿。” “先过了一阵蝗虫,树叶竹叶吃光了。”贾富春笑道,“五月初十又一场龙卷风,扫平了这里,江水又涌上来洗了这个巷子。我们来时已经是这模样了,原来梁老六在这定的丁家客栈。我们会齐的,现在改了裤子裆的老茂店。怕您来了等不见,我们哥几个轮流在这守着等候呢!” 黄天霸这才留心,不少大树都像拧断了的葱一般歪倒在墙根路旁,有的竟被齐根拔起,撂在一边,也都是光秃秃的有枝无叶,连“鬼脸”石旁的丛灌木“胡子”也被剃得光溜溜的。不禁骇然道:“我也见过几次台风的,那是在福州、雷州,也是拔树倒屋,天昏地暗,石走砂飞——却没有像这样儿吓人,扫平了这条街!城里边房屋稠密,大约好些儿?这也太惨了,要死不少人的吧?” “说来也真是蹊跷,这风竟没进南京城。”七太保黄富光是黄天霸的干儿子,其实年纪比黄天霸还大一岁,见干爹挪步,忙在前面带路,口中回话喋喋不休:“这里老百姓说,当时天阴得像扣了一口锅。龙卷风打西北长江过来,夹着大雨冰雹,像个黑烟柱子,旋着江水扑到石头城这地块,又分成两股,沿城根扫了一圈,在燕子矶那里又合成一股,往东南又旋了几十里才消了下去……干爹记得西门外那座魁星阁不?眼看着卷进风里,连楼基拔起在半天云里,一霎儿就不见了。清虚观一口三千多斤的大钟被卷起来,就在黑风烟雾里折筋斗打滚儿落不下来,直砸到元武湖北岸的上清观大院里。更有奇的,上清观进香的一个姓韩的妮子,叫风卷上天,直飘出九十里外的铜井村,又安安稳稳落了下来……” 黄天霸与他们厮跟着走,心里想着如何与刘墉会面,又怎样去见刘统勋,一边笑着听,说道:“这就是胡说八道,魁星阁都粉碎了,还说人,就有,还不摔成一团稀泥烂肉了?”“这是真的。”贾富春闷声说道:“这姓韩的女子许了城东李秀才的儿子,一股风吹到铜井村,村里人当神仙吹打着送回娘家。李秀才说死也不信这事,说必定是奸情私奔,女的委屈得寻死觅活,官司打到江宁县。明日袁子才大令要亲审这案,告示都贴出来了!”黄天霸一怔,随即笑道:“袁子才是知府衔的县令吧?江南第一才子,自然爱管这些风流闲事。要我是李秀才,也不敢要这姓韩的媳妇——那是妖怪嘛!” “这场风真真切切,这件事沸沸扬扬。”贾富春道:“风过之后,蝗虫也就没有了。砸死了不到一百人,城里就起了谣言,说这是劫数,‘五月江南遍地蝗,扫尽蒿草扫田庄,万姓仰天哭声恸,惊动慈悲九宫娘,乘风驾云上九霄,拜奏王母并玉皇,此城善男信女多,恳请雷火赦昆岗。遂以风劫换蝗劫,舍去道观旧庙堂。积善积恶皆有报,难逃天数真茫茫……’还有许多童谣,大抵也是白莲教里的切口俚词——所以袁枚亲审这案子,也有个以正压邪的意思在里头。” 黄天霸听了默不言声,贾富春以下的十三太保,有的原是绿林剪径的刀客,有的是市井无赖梁上君子、赌场宵小之徒,只懂得鸡鸣狗盗、坑蒙拐骗,风高好放火月黑杀人夜,能说出这大的道理,肯定已见过了刘墉、听了刘墉的训诲。他心里一阵轻松,微微一笑,加快了步子。 裤子裆巷在莫愁湖东北虎踞关一带。名字难听,地方也破烂,一色都是历年逃荒落脚南京的饥民。一片窝棚草屋,甚至用秫秸秆儿搭起的人字形的“瓜窝子”,歪七扭八横竖不一地“卧”在街旁。师徒三人坐骡车走了足一个时辰才到,却不直抵宿处,老远在巷口便下车付资步行进街。 此时已近戌中时牌,天是早已入夜黑定了,一轮黄得痨病人脸似的月亮,周匝起着风晕,将迷蒙不清的月光洒落下来。黄天霸跟着他们,高一脚低一脚走在凸凹不平的街上,像进了迷魂阵一样,一会向北,又拐东,一会儿踅西,又转向南,但见一街两行到处都是地摊,江湖卖药的、卖古董的、卖雨花石的、卖旧书旧画旧碑帖的,什么烟料、玉器、雕镂蝈蝈葫芦、唱本、盆景的……甚至还有卖狗的,杂乱喧闹此起彼伏吆喝成一片: “北京鸭子张的内画烟壶!识货的您来——有一个假的砸我摊子!” “金回回的膏药啰,跌打损伤腰疼腿酸脓疖疤疮……” “——哎!宝刀宝刀——祖传破家卖了!吹毛得过、杀狗不见血——” “挂浆手炉,屁眼玉塞儿——十姨庙里货真价实!” “馄饨馄饨——老城隍庙的烧鸡、水煎包子加锅贴儿……好吃不贵啰……” 微弱的月光下,各种羊角灯、气死风灯,红黄绿西瓜灯闪烁不定,长江和秦淮河中火一样流移的河灯,家家户户窗上阶前门口摆着的盂兰灯,有的像放焰口一样灿烂,有的像夏夜中的流萤、坟地里的鬼火般闪烁不定。一行三人,在光怪陆离的月色下,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但见长衫的、短褐的、满身珠光宝气的、破衣烂衫甚至骨瘦如柴打着赤膊、满手污垢头发蓬乱的乞丐,有的地方挤挤挨挨,有的地方稀稀落落,加着鸡鸣犬吠蝈蝈叫、妓女们拉客打情骂俏声、茶楼饭馆伙计接客送菜的尖嗓门儿……扰攘成一片,不一会,黄天霸已是不知东西南北了,因笑谓黄富光:“也真亏了你们,在南京也能寻出这么个宝地——这是鬼市嘛!” “爹别小瞧了这地块——去去!”黄富光推开了两个来拉黄天霸的野鸡,压低了嗓门儿道:“五方杂处三教九流都在这里轧码头呢!这里有的是阔主儿——您瞧那座戏园子,别说秦淮河的香君楼,就是北京的禄庆堂,有这么金装玉裹的么?您瞧那边的关帝庙,挨边的就是山陕会馆,会馆北边亮成一片的是慈航庵——观音菩萨的道场,全都一崭儿新——这就是咱们住的老茂客栈了……” 黄天霸边走边听,若有所思地左右张望着,有点心不在焉,听见说“到了”这才收回神来,看那处客栈时,一色都是平瓦房,东边一带矮墙敞着大车门。满地都是淆乱的车轮碾辙骡马蹄迹,里边似乎是存货库房和饮喂牲口的厩房;紧挨着厩房库院,又一处大四合院,却是南北两进。老茂客栈正门是沿街铺板门面,三级石阶一溜出去,足有六丈开阔,一律敞着,里边竟有小戏院子来大,房梁下支着六根柱子,柱间摆满了安乐椅茶水桌。满屋的茶客有的绫罗缠身,有的布衣葛袍,吸烟的,嗑瓜子吃芝麻糖的,下棋的,说笑打诨的嘈杂成一片。烟气水雾间卖冰糖葫芦的扛着架子,卖巧果酥饼油条麻花的着篮子在人群中串来串去。嘤嘤嗡嗡的人声中还夹着个说书的,嗓门却是甚亮: 刘延清老大人接到刘康请柬,知道筵无好筵,转念一想——刘康毒杀贺道台并无实据,他现是德州知府,和我是一样的品级呀!倘若不去,一来于礼不合,二则是怕刘康贼起疑,反为不美。罢罢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德州府就是龙潭虎穴,老夫也要闯一闯了…… 黄天霸一听便知,说的是《刘延清夜断阴曹诛刘康》一段,不禁微微一笑。跟着贾富春黄富光在竹椅杂错的缝隙间往里挤,便见客栈老板已从书案屏风后闪出来,双手拱着道:“黄老板——承蒙抬爱本店,您发财!”一边哈腰让道:“伙计们早就安置好了。老板还没进饭——这雅间里头备好了的酒菜……您请您请……唉,对了,就是北首第二间……”黄天霸此时才看清,原来茶座两边,还各设着几间雅座,只一幔上下的米黄纱幕严丝合缝,外边灯光太亮,瞧不见里边的烛,不留心根本看不出来。因扳着门端详着笑道:“走遍天下店,没见过这式样的,造得巧!又透亮儿又不得进蚊子,天棚上拉着吊扇,也凉快——”一眼瞧见燕入云、朱富敏、蔡富清和廖富华几个人在里边,便不再言声,跨步进来,四个人已是起身相迎。 “我以为你从燕子矶下船了呢!”燕入云笑陪黄天霸入座,说道:“石头城外都被风吹成平地了。担心你转码头,又安排老五老六去了。” “做生意就讲一个‘信’字,”黄天霸知道周围人色极杂,放声呵呵一笑,说道:“只要不是下刀子飞箭雨,哪有个不如约的理?”尚未及款叙,听那讲书的堂木“啪”地一拍,说道:“……这么定睛一看,不由的倒抽一口冷气——列位看官,你道刘康因何如此吃惊?只见来人年方一十六七,头戴栽绒花软冠,脚蹬元缎软靴,头紧腰紧脚紧一身三紧夜行衣靠,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是黄天霸其人来也!” 几个人都吓了一跳,愣过一阵子才想到是说书说到了紧要关口,不禁相视一笑。黄天霸隔纱幕向外瞧,只见满庭座客或俯或仰,个个目瞪口呆盯着说书的,连门前茶桌上两个野鸡堂子的娼妇,也似木雕泥塑般大瞪着眼看着讲书台。里里外外一片岑寂,静等着下文。再看讲书的,却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干老头子,一脚微蹬一腿稍屈,双手按着讲案,细长的颈下大喉结一动不动,双眉紧锁,鹰隼一样的目光直凝前方,良久又将响木柔声一拍,说道: 刘康贼子吃了一惊,霎时又定住了神,仰天大笑:“哈哈哈……原来又是你这乳臭小儿!我问你,我与你前世有怨?” “无怨。” “今生有仇?” “无仇。” “刘延清与你是亲?” “非亲。” “是故?” “非故。” “前番在舍身崖前你杀我五名心腹,太平镇又单刀夺席相救那延清老儿,今日又三镖打碎我三杯酒,却是为何?”哼哼!黄天霸冷笑一声,说道:“只为延清大人与我有知遇之恩!你这赃官三番五次加害于他,须要知头顶三尺有神明,天霸乃是硬铮铮七尺男儿,岂容你用毒酒灌我恩主?” “哼哼哼哼……”那刘康咬牙笑道:“你好不识相啊!我也听得你的威名,我也见得你的手段,只可惜你错认了我刘某人,我刘某虽然只是一任小小知府,三山五岳绿林雄豪广有结交,府中之士个个武艺高强,只怕你来得去不得了!” “你就是刀丛剑树,又其奈我何?” “我刀快不怕你脖子粗!” “我剑来飞雪气如虹!” “来人!” 刘康大喝一声:“前后庭堵了,衙役家丁鸟铳封门——你就是土行孙,也难逃今日之劫!” 话音一落,便听得屏后廊下雷轰般答应一声,云中子道长执拂而出,八大散人披发仗剑一拥而上,将黄天霸团团围定。十枝火枪、强弓硬弩将大庭封得是水泄不通! “看来黄家英雄此番难逃性命了。”那先生突然收科,一副笑嘻嘻面孔对座客听众说道:“列位看官在下面吃点心喝茶挥扇子好不安逸,累得我老头子唇焦舌燥唾沫干咽——这正是,欲知今后事,明日请再来。承谢了,承谢了……”一头说,便端小笸箩儿挨座儿收钱。 客栈里紧绷绷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一些个听蹭书的茶客纷纷起身出去,顿时便走得稀稀落落,只紧挨着雅座的一桌男女还不肯散。还有一胖一瘦两个汉子各携一个妓女,乐得嘻嘻哈哈,兀自评说“盖世英雄黄天霸”。蔡富清见黄天霸一脸不耐烦,胡乱扒着饭不言语,料知他急着想见刘墉,因凑到他身边耳语道:“这两个是本地码头的舵子,等着收场子钱呢!您瞧,西墙根南边收拾招子的,那是刘先生……” 黄天霸这才隔纱门细看,见果然是刘墉,摆着卦摊,桌前蒙着太极八卦图,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有签筒和一堆卷起的拆字用的纸卷儿。刘墉已站起身,摘下墙上“吉应如响,晦开似月”的幌子,微笑着不紧不慢往一只米黄袋子里装铁算盘、判纸和桌上的散乱物件。黄天霸这才知道刘墉也住在这客栈里,因问廖富华:“这位算命的灵么?住在哪屋里?我想去请他起一课。” “灵,灵!昨晚南京道衙门的胡师爷、周师爷和高师爷还叫过去测了半夜的字呢!”廖富华忙笑道:“老板一点也甭急。他的卦屋就设在马厩西边北房第二间,和我们紧挨着。您消消停停吃饭,洗涮过了,把他叫过来。伙计们也都想见识见识他的能耐呢!”黄天霸已知他们安排妥帖,还想问什么,却见老板胳膊上搭着一叠湿毛巾颠着从后店出来,在纱门外对那胖子赔笑,说道:“请爷们用巾——后头预备好了的洗澡水……这是抽头儿火子(钱),请爷点点。” 那胖子用毛巾揩着手,擦着油光光的鼻子哼了一声,说道:“我们少坐一时就过去——水不要太热。”老板答应着就要进纱门,那瘦子却叫住了,说道:“告诉那个算命的毛先儿,叫他我屋里候着,就说我金龟子的话:老洪,还有这玉兰玉清两位姑娘,想求问事情儿。”玉兰拍手笑道:“还是我们金爷可人意儿,来时间和玉清嘀咕,想请这位毛先儿卜一卦呢!他的卦金太贵,你们正好请客!” 黄天霸隔门听着,已知这一胖一瘦两个家伙想和雅间里的人无事生非。他老经江湖的人了,心里生气,却不动怒,接过老板递来的毛巾放在桌上,说道:“我原也想请毛先儿起课的。既然有人抢在前头,先尽着他们——走,洗澡去。”因和众人推门出来,却见挨着金龟子那张桌南一席,还坐着两个人用手撮怪味豆吃酒说笑,竟是六太保梁富云和五太保高富英。黄天霸也不理他们,放肆地在门前伸个懒腰踅身便踱向屏风。听身后那个叫玉清的女子浪声浪气说道:“方才洪三哥说,不信黄天霸的镖打得那么神乎。我们堂子里也有会打镖的呢!叫玉兰妹妹给你亮手绝活儿,你就信了!”黄天霸正走到屏风拐弯处,听见这话,便站住了瞧。 “打瓜子镖儿?”那个叫玉兰的年可二十岁上下,官粉胭脂抹得上妆了的小旦似的,撇着猩红口儿,用手绢子隔座虚打一下玉清,说道:“玉清姐姐教我的,这会子倒先扯我出幌子,金哥三哥别饶她!” “好好好!”胖子洪三哥笑得眼睛挤成一条缝,仰着身子道:“婊子打镖,咱情愿挨了!——怎么个弄法儿,说个章程!”言犹未终,口中已多了个物件,取出来看,却是一枚嗑净了的瓜子仁儿,刚张口要问,见对面玉兰唇口轻启,分明一声细碎的瓜子壳破裂,一粒瓜子仁已又飞进自己口中。瞟一眼身边玉清,也在如法炮制——左手向右手递瓜子,右手瓜子像着了魔似的从手中直弹飞入口中,全凭舌头、牙齿和练就了的吞吐气息,将瓜子皮和子激射出去,子皮儿飘落在一边,子儿却不偏不倚都打在对方口中。十几个没有走的闲客,连正收拾桌上壶杯碗盏的伙计也都看呆了,齐发一声喝彩“好”! 黄天霸也看呆住了,两个男的仰坐张口不动,两个女的皓腕翠袖翻飞,瓜子儿弧线飞入口中,子皮儿飘飘落在一边,瓜子儿如连珠镖般一枚接一枚层出不穷射出,身法好看,准头也是极佳……他留神看着,寻思自己口中喷气打镖,若也能似这两个女人这样快捷,那该多好!一时便听洪三狂笑,说道:“好,好!真的服你们了!你们的‘镖’打得比黄天霸好——认了!” “这叫婊子镖打黄天霸!”叫金龟子的瘦子也笑道:“真是绝活儿——明日到春香楼摆花酒,我哥两个给你们捧场。”洪三笑得捧着肚子道:“……这叫黄天霸不如婊子镖……呆会儿你们问问毛先儿,将来能不能也当个女车骑校尉将军什么的官儿。哈哈哈……”那个叫玉清的妓女用手绢儿包指头顶了一下洪三脑门儿,笑道:“我们才不问那些个呢——我们问的是,怎么着从良,寻个潘安般的貌,子建般的才,邓通般的有钱汉子,将来立贞节牌坊,叫袁子才给我们写一篇诔文,名传千古!” 所有的看客齐发一阵轰然大笑。黄天霸心中陡起疑云:莫非这几个坐地虎痞子嗅到什么味儿,是冲自己来的?因转脸对朱富敏道:“这几个家伙损辱我太甚,叫老七他们不拘谁,教训教训他们!”朱富敏笑道:“喏,您瞧,富英已经凑上去了,咱们走,后头歇着看好戏。”说罢便引着黄天霸往后店走去。 出了屏风后门,黄天霸才看清爽,连东院客舍也是三进:向东踅过一道暗陬陬的窄巷,向北又走三十几步,又向东一个小门,里边竟是个独院,三间正房略高大一点,没有西厢,东厢房只北边三间亮着灯,南边几间都是黑洞洞的。十分破旧的院落却极安静,只西北上不知哪一家做法事超度亡灵,鼓钹锃锃,传来尼姑们细细的诵经声: ……毕竟成佛。尔时十方一切诸来,不可说不可说。诸佛如来,及大菩萨,天龙八部,闻释迦牟尼佛,称扬赞叹地藏菩萨,大威神力不可思议,叹未曾有。时仞利天雨,无量香华,天衣珠璎,供应释迦牟尼佛及地藏菩萨已,一切众会,俱复瞻礼…… 贾富春见他凝神回顾,笑道:“这是裤子裆北宁家给老太太诵《地藏经》超度亡灵——这个院子是老茂客栈创业时候修的,原来堆的杂物。咱们伙计包了,一是便宜,二是图个清静。”黄天霸笑道:“我不是嫌弃地方儿赖,严谨些,我们的‘货’就平安……一进门我觉得这地方挺熟的,现在想起来了,这地方原来叫日升店——是富威的盘子。我就在这店里收伙他当干儿子的。你们六兄弟当时在北京跟着老爷子,不知道这事儿。” “这地方儿还是富威带我们来的——都告我们说了,笑的了不得!”贾富春笑道,“您这次是绸缎茶商大老板,住上房东屋,我和富敏富清富华四个住西屋。刘——毛先儿住东厢尽南亮灯的那间破房子——没法子,这是身分儿不同嘛。待会儿请毛先儿到正屋,咱们请他打卦测字儿……就怕有外路子客请他算命,那就得等一等了。”“叫富扬挡客。”黄天霸冷冷说道:“就说金龟子叫走了——咱们正屋里说话。” 于是一行五人都进了上房,待店中伙计打来洗脚水,各人泡脚儿洗着。廖富华笑道:“这太不方便了,要在石头城那边,从店主到伙计都是富名的徒子徒孙,起居说话是多么方便!”黄天霸道:“我让富英教训这两个稔儿,也为这个意思。富威在这里是金盆洗手,并没有跌份儿。现在要把盘子拾起来——我们办这么大事,连个小店都把握不住,处处防人耳目,那还成事?富春——去瞧瞧毛先儿,别教他在金龟子那里等了,我料着富英已经得手了。”师徒们正说着话,只见梁富云笑嘻嘻踅进来,忙着给黄天霸磕头时,黄天霸笑道:“咱爷们私地里用不着这一套,你给燕爷行礼是正经。” 燕入云自石头城外下船便一直闷闷的,仿佛心思很重。黄天霸师徒说话,他也无从置喙,只见那两个妓女“镖打黄天霸”时,脸上才略带笑容。此时早已擦了脚,见梁富云要行礼,忙双手扶起,说道:“入门休问荣枯事,但见容颜便得知——怎么得手的?神打、穴打、跌打还是药打?” “使的药打,省事些儿。”梁富云笑嘻嘻地说道:“我估着他们也就来了,我得避一避——三哥跟他玩玩我再出来。”说着已听院门外脚步杂沓,他便闪身进了东屋。 果然一时间高富英一脸肃穆进来,后头还跟着洪三和金龟子。燕入云原是堂堂正正的直隶武林世家,只为在保定府与“一枝花”同在义合楼营救为恶霸欺占的女子雷剑,心中结下了一段化解不开的情缘,甘心拜入了白莲教。黄天霸手下十三太保,却是一群道地流涉江浙的地棍,称霸一方的豪雄乃至痞子丐儿流氓无所不有。什么“穴打”“神打”“遁功”放虎捉虎之类下九流的玩艺都能来几手。平日闲谈“药打”,也只听个名头,今儿亲见,燕入云倒觉好奇的。灯下打量洪金二人时,却也不见有什么异样,只洪三脸上略带迷惘之色。金龟子黑沉个脸,扫了满屋人一眼,说道:“啥子名堂?摆这玄虚给老子看!” “三哥,”高富英没有理会金龟子的话,却转脸问燕入云身边的蔡富清:“你来看看这两个人。他两个在那里玩婊子我就留心,像煞是中了绵阴掌——”一边说,用指头点着金龟子的脸:“您瞧这印堂,桃红里带了暗煞,还有四白穴,您瞧您瞧——这里睛明穴,还有人中穴……” 金龟子被他捣得发怔,直眨巴眼睛,见他将自己木偶似的撮弄,洪三也眼瞪得溜儿圆,狐疑地看着他的脸,摸额头试下巴地在自己身上找病,愣了一会儿,立着眼骂道:“格操姥姥的,哄我到这里来,涮我的开心!哪里来的野倥子,你他妈敢情是个疯子!” “叫他们走吧。”蔡富清一脸笃定跷足而坐,摆着腿对高富英道:“我看不了他们的病,再说,我手里也没有药——我们巴巴地等着要吃酒高兴,你带两个死人来搅场儿。”“这种江湖卖药把戏我见得多了!”金龟子冷笑一声说道:“老子是跑遍五湖码头,三刀六洞扎得起,煎饼锅子坐得起的人,敢拿我涮场子——洪三儿,甭听他胡说八道。咱们走,明天带算盘来。”说罢转身便走。 洪三迟疑地转过身,刚迈了一步,忽然惊呼一声:“老金,他妈的邪门儿!我右腿发木,抬不起来了!”金龟子还没迈门槛,听他一惊一咋,下意识地顿了顿脚,也觉右腿有点凉浸浸的木麻上来,却还能活动,心里也犯嘀咕,嘴巴却仍硬挺,说道:“我一点事也没——你是叫他们镇住神了——这一套我也玩过!” “老五你不该带他们来。”蔡富清道:“这必定是老六,不知这两个畜牲哪里得罪了他,就下了绵掌——找两个店伙计,赶紧送他们走!他们是这里的舵把子,不明不白撂倒这里,我们正经生意人,招惹不起!” 金龟子这下子似乎也有点慌神,蹲身按了按小腿,又捏脚面,只觉得小腿发凉,脚面已木得全无知觉,这一惊非同小可,遂转身对众人一揖,说道:“各位老大来到贱地,就是我们财神,兄弟岂敢有得罪之心?言语不谨无意冒撞之处,老大五湖四海之量,定能鉴谅——只是兄弟见识鄙浅,真的不知道世上有绵阴掌这等功夫。有罪有罪!” “不知道,所以你就小看?”黄天霸倒也赏识这瘦金龟子硬气,心里暗笑,口中叹息一声对蔡富清道:“老三,给他们看看吧——老六也真是的,招惹这些是非!” 蔡富清满不情愿地答应一声,用不可置疑的口吻对金龟子和洪三说道:“把衣服脱掉,只留一条短裤,脱净了脱净了!——不是师父的话,老六那脾气,我也不敢得罪,算你们寻到了真佛!”洪金二人腿上麻木不仁,心头惊慌,煌煌灯烛下各自脱得赤条条的。几个太保一边看着,一个肥若壮猪,胸前黑毛蓬乱,一个瘦骨伶仃,像个干猴,都是肚里不住暗笑。 “站好!不要运功!” “是……” “看着我,东张西望什么?!” “是……” 蔡富清却不近前去,端起桌上一碗茶,离那二人约许五步之遥,突然左右脚齐顿“嗬啊——”大吼一声,右掌虚空一个白鹤亮翅,在茶碗上空虚绕三圈,自腰功带以上,只见一个气包周身运来运去,脸涨得喷了猪血一般,箕张右掌向二人凭空推去,众人不禁一阵低声惊呼:洪三和金龟子双乳期门穴当中,竟各自显现出一个殷红色的掌印!金龟子和洪三看得清爽,顿时唬得面无人色。燕入云也自心下骇然,指着问道:“老板,这就是绵阴掌?” “不错,这是绵阴掌。”黄天霸不动声色地说道:“是山东端木世家独门绝学、老六偷来的功夫。为这件事我三次登端木门,送了千金重礼,承认只戏不打不传,才算饶他一命。你们定是口不关风,说什么歪派话惹恼了他。不妨的,他只是惩戒你们,不会要你们命的。” 金龟子和洪三这才知道黄天霸是“老六”的师傅,双膝一软齐跪了下去,只情一个劲叩头,求告:“那就请大师父金面,让六爷赶紧救治……这会子膝盖下头都没有知觉了……” “你们方才说‘明天’来。”蔡富清板着脸道:“不是老五好心,你们还有‘明天’?”他摆步儿踱着,像私塾老先生给学生讲书,缓缓说道:“绵阴掌不传江湖已经一百三十年了,是端木一家的独秘。这种掌可怕之处,击人不用挨身,五丈以内都可施用。中掌之人也无大痛苦,只四肢百骸麻木如同中风无药可医。最教人不堪忍受的,是到最后形同死人,唯有耳聪心明——你们想想,你其实没有死,听着家人商议料理你的丧事、何日出殡、几时请和尚道士超度、什么时辰火化——活‘死人’目不能瞬,口不能张听着,是个什么滋味?” 他没说完,二人已唬得魂不附体,都是脸色惨白、通身汗流,伏身仰脸泣声哀告:“师父师父……各位老大……”金龟子还略撑得住,只请“佛手高抬”,洪三已是软瘫在地浑身发抖。 “什么他妈的城东双煞,就这副熊样儿?”梁富云笑嘻嘻从里屋掀帘出来,照屁股一人给了一脚,说道:“老子赌输了钱,本想捉你两个弄几个使使,到你们死不了活不成时候收宝,偏是五哥操鸡巴这份闲——给,一个一包药,先护住心,喝掉!”说着,将两个小桑皮纸包儿丢了地下。燕入云端了茶来,两个人抖着手,龇牙咧嘴各将一包土灰色散剂吞咽了肚里,苦着嘴兀自道谢:“谢六爷,谢谢……原来六爷赌输了,裤子裆西局子里去,我兄弟包场你收火头。一晚上三二百两是稳稳当当的……” 第二十一回燕入云情痴悲失路袁子才接差惊焚书 梁富云做张做智,运功跌脚,双手箕张骑马蹲裆,好半日才将二人胸前的掌印拔得褪了颜色。二人内服砖灰老墙土,外经他们这么一做作,挨那一脚踢,麻木也没了,跳起身来活动活动手脚,觉得毫无不适,顿时喜得眉开眼笑,扑翻身便拜倒在地,头磕得咚咚作响。金龟子道:“六爷要不嫌弃,我兄弟愿拜门墙子弟!跟你鞍前马后,三刀六洞誓不皱眉!”洪三也道:“比起六爷,我们那点子三脚猫功夫、铁布衫本事,实在连只池塘边的癞蛤蟆也不如——我们拜你为师,列位老大生意走到金陵,半个莫愁湖东、灵谷寺向西这片,化铜贩盐都无碍的!”梁富云听着,撮着牙花子瞟黄天霸,见黄天霸微微颔首,才道:“这得我老板点头,老板也是我师父——虽说洗手江湖,门里头也是有规矩的。”两个人又转求黄天霸,发誓赌咒的异常恳切。 “富云,你无端给我惹事!”黄天霸叹道:“我们堂堂正正的生意人,搅到江湖伙里去,能安生么?入江湖不易,出江湖更难!——我没有教训过你么?”梁富云唯唯称是,赔笑说道:“徒弟实在是赌输了钱,又听他两个口里胡唚,辱及师父,还想和师父为难,所以下了绵手,也有给师父争脸的心思——你们晓得我这师父是谁?就是名震四海的金镖黄——讳字天霸!你两个小小萤火虫,就敢拿天上月亮开心!” 二人这才恍然大悟,今晚栽霸折筋斗,犯在“婊子镖打黄天霸”这句玩话上,越发求告不已。黄天霸又微叹一声,说道:“正入我黄家山门,你们不成,因为我带徒弟们要各处做生意。富云,你收他们做干儿子,也可传点功夫——金陵是我们常来过往之地,有个脚窝儿在这里也不坏。” 拜师收徒,江湖上体面光鲜寻常事,莫名其妙中了别人暗算,就认人家是干爹,这个辈分说出来太在朋友跟前扫脸了。二人跪着发愣间,燕入云笑道:“怎么,不愿意?” “岂敢呢!”金龟子拱手赔笑,说道:“这是件大事。直到目下,我兄弟还不晓得六爷尊姓,我们原有师傅,也要禀告一声,场面才走得周圆——可否容我们回去,备好帖子香烛,选个日子,拜叩成礼,似乎郑重些。” 黄天霸知道他们心里并不十分服气,格格一笑说道:“是你们自己要拜师的么!他是我的徒弟,叫梁富云,其实也并没有惊世骇俗的艺业——你说的有道理,回去商议一下,这件事从容再议——你们去吧!” “这两个要搬他们的堂子来对阵了。”贾富春笑道:“不是文盘就是武盘,只在明日后日。很该在这里再给他们几手,降服了再放走。”黄天霸道:“这是小角色,降服了也没大用场。南京现在局面与当初富名在时已人事全非,江湖上的事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南京黑道儿总堂子叫盖英豪,你们听听这名字,就不像个好惹的主。我们又不是认真来这里争霸,又不想和他们劈霸,强龙不压地头蛇,恰到好处就成了。绝不要和他们武盘生分。”一头说,见刘墉进来,便忙起身相迎。笑道:“崇如大人,委屈你了。白龙鱼服渔父樵夫皆可欺,当卖卦先生少不了受小人的气的。” 刘墉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绛红市布夹袍,腰间束着玄色腰带,穿一双双梁起明检千层底布鞋,脚步橐槖进来,显得从容稳重又徇徇儒雅。见众人都起身向自己拱揖行礼,黄天霸让着主座请自己坐,轻轻摆了摆手,将铁算盘放在桌上,扯一条木凳摆袍坐下,微笑道:“坐,都坐嘛!万一有人来请卦,我还是测字先生——你还是老板么!” 燕入云在北京只见过刘统勋一面,与刘墉还是初次相识,灯下看去,一样的方脸浓眉,一样的黑红肤色,只是个头要比父亲高出半尺,眉宇间也不像刘统勋那般带着严威煞气——单看相貌神情,竟和父亲相去不远,谁也想不到他才不过二十六岁,更难想到这么个黑大个子,竟是解元出身,两榜进士,出入清华翰林的朝廷新贵……正暗自嗟讶,刘墉倾身问道:“你是燕先生吧?”燕入云不防头一个问到自己,忙收神在椅中躬身答道:“标下燕入云,承大人关照。” “从现在起,一律不要官派称谓。”刘墉目光闪烁,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听我说,燕先生,你得改一改装。因为皇甫水强和胡印中现在都在南京,这里的盖英豪已经和教匪勾手,他们里头传出铁牌号令,拿住‘叛教贼’燕入云者晋升堂主,赏银二百铜子儿。” 燕入云腾地脸涨得血红,他弃家抛业追随易瑛多年,易瑛虽没有许身相委,二人绸缪相处间不无温情。只为来了个胡印中横插其间,易瑛待他日见冷淡,这才失意投了朝廷。打遍中原无敌手的燕入云,自忖功夫能耐不在黄天霸之下,落得如今在傅恒刘统勋眼里,只是个二等角色;在他倾心爱慕的易瑛目中,只值二百个铜钱!愤恨、悲怒,和着一丝对易瑛说不清楚的眷恋幽怨一齐涌上心头,燕入云眼眶中突然满都是泪水,却只强撑着不让它淌出来,掩饰着揉揉眼睛,咬牙冷笑一声说道:“是么?刘先生您瞧着我的,拿住这伙贼男女,我一文钱卖给你!”他再也忍不住,泪水扑簌簌走珠儿般滚落出来。 “不要英雄气短么!”他这份情怀黄天霸一群都是心里雪亮,刘墉却理会不得,因抚慰道:“他们这是有意折辱,存心激将,想让你出头去厮拼,摸我的底细。不要上当。没有读过《三国演义》?诸葛出祁山,司马懿坚守不战,诸葛为激司马出战,派人送来的女人衣服,司马懿当着使者慨然就穿上了吗?这才是能忍能耐、屈伸自如的大丈夫!”梁富云却另是一种安慰,微笑着说道:“燕爷,您听我说几句。毛先生说的太是了,你还有个儿女情长的心是吧?易瑛那婆娘我也见过几面,论模样真够拔份子的。可是仔细想想,你是方过而立的英杰;她呢?往少里说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易容术这玩艺儿我知道,只是一股真气护着。你盗过古墓没?我年轻时候这营生是拿手戏。有几个女尸真是长得天仙一样,像活人睡着了似的,一见风就变色变样儿,一霎儿瞧着就叫人心里犯呕——易瑛要一破身,顷刻就是个棘皮白发的老乞婆,比戏上满脸麻子滴泪痣的老娼妇还难看呢!”说得众人都是一笑。 朱富敏见燕入云渐渐平静,便插科打诨儿取笑,说道:“这种事不凭劝,劝没屌用处。‘情’这玩艺儿邪乎,女人动情就聪明,男人动情就犯糊涂。我本家叔叔看中了我一个寡妇舅妈,老爷子说我口齿伶俐,叫去劝。我说:‘她比你大十三岁呢,你是娶媳妇儿还是接妈?’他说‘女大十三怀抱金砖’,说我‘懂个屁’!我说:‘她穷得掉在地下当啷响,来了能屙金尿银?’他说‘把福气带来,金银自然就有了’。我说:‘三丈开外就能闻见她的狐臭气,那是福气?’他说:‘我就最爱闻狐臭味儿,提神!’我说:‘你图她个什么呀,生过几个孩子的人了,那玩意儿也是稀松不紧的……’说到这里众人都已笑不可遏,朱富敏却仍一本正经,皱眉说道:“我叔听了照我脑门心就拍了一巴掌:‘鸡巴小不点儿,懂得的还不少!稀松不稀松回去问你妈!’我还不甘心,说:‘她一脸大麻子,好看相么!’他说:‘那是你不会看,我看一颗麻子一朵花儿!’——人呐,迷到这里头,甭劝。等捉到那个老乞婆,‘一枝花’成了老倭瓜,燕爷自然就醒过神儿了!” 一席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刘墉也不禁莞尔。燕入云被这一阵搅,心胸敞快了许多,苦笑道:“各位爷的心燕某再没有个不领的,我不是割舍不掉易瑛,是这口气太难咽了。刘——毛先生,我改妆是不成的,化妆再细,江湖上还是能认出我来——自投朝廷以来,我还没有尺寸之功,趁着他们都不知道我已受封,我独闯金陵大码头,会会这个盖英豪。若能占了这个盘子,不但南京,就是苏杭湖州,到处都成了我的网络。若是占不住,我就是个饵,借他这二百钱的光,引蛇出洞,说不定能引出易瑛这淫贱材儿!” “义勇可嘉!”刘墉目中熠熠闪光,凝视着燕入云道:“这正是家父想到的办法。黄富宗黄富耀和黄富祖现在已经打进盖英豪身边。黄富威黄富名黄富扬原是南京人,在这里名头大熟人多,又都知道他们是天霸的干儿子,所以不宜在南京立足,富威在瓜洲已经得手,当了总舵龙头老大,富扬在扬州更了不得,用你们江湖的话说是‘吃遍油头’,还见着了易瑛的‘侍神护法尊者’唐荷!” 众人听得心中一阵兴奋,黄天霸本人和六大弟子在北京招摇,想不到七个干儿子早已潜入江南,打入黑道中,而且人人占据了要津!燕入云脱口而出,说道:“唐荷——她在扬州,那易瑛也一定在扬州——四大侍神使,韩梅、雷剑、乔松、唐荷,那是寸步不离‘一枝花’的!” “如今情势和你在伙时已大不一样。”刘墉说道,“‘一枝花’早已不亲自传教,只是让使者联络各地旧徒,秘密设坛设场布施传道,与盐帮、漕帮、洪帮都有来往。雷剑胡印中不知去向,韩梅乔松唐荷行踪也是飘忽不定。三教九流,除了青帮,都和她有若明若暗的勾结。洪帮因为人多党众,除江南几省,直隶河东河西几省也分布着几十万人,和朝廷暗地作对,所以易瑛最重和洪门联络。盖英豪在洪门自立门户,号称金陵地藏王,若能收服了他,江南虽大,就没有易瑛的藏身之地了。” 这样略作譬讲,燕入云和黄天霸一干人已是心中洞明雪亮。一方是易瑛,深藏不露,联络诸路豪杰待机而动,一方是刘墉,也深潜渊底,用黄天霸一干人混入江湖各门派,相机捕拿。才几个月的辰光,已经知道了易瑛这么多的情况。刘墉这人不含糊!黄天霸突然想到傅恒接见时的话,对印比照,立即明白了朝廷的意图,任用刘统勋父子,一手整饬吏治,一手扫去反叛朝廷的江湖野士,竟不惜以侯爵相许——那么自己比之七侠五义里的御猫展昭,位置还要在上!黄天霸思量着,眼中已灼灼生光,原来心里存着那点“刘墉官位太低”的心思,已丢向爪哇国去了,因执礼更加恭敬,在椅上向刘墉一个深揖,说道:“毛先生,兄弟们都是草莽之士,不通政务不懂韬略,一切请先生主持调遣——以我的见识,皇上这次南巡,易瑛一定要有所动静。要抢先破案,夺掉盖英豪的盘子,拿住易瑛,一来皇上安全,二来也是给皇上南巡添增彩头,岂不是两全其美?” “尹元长已经到了南京。”刘墉浓眉压得低低的,口气异常严肃,“金卸任,原旨到京见驾述职之后另委要职,今天有旨意就地在南京迎驾。皇上驻跸关防由家父和元长老先生掌总负责。明的那一头我们不管,我们只管江湖动静。告诉诸位暗的这头出了差错,我们就是全粉身碎骨了,也赎不出这个罪来。我现在是‘毛先儿’,这身分有方便也有不方便,破案的事要靠黄兄燕兄和诸位朋友多多维持。” “是。”黄燕二人忙躬身答道。黄天霸说道,“您就住这店里,白天不便,晚间夜深,我们给您回事听令。” 刘墉不禁一笑,说道:“夜里有时也出去的,我在这里拆字,已经小有名气。人家叫我,我敢不去么?——”还待往下说,便听院外有人喊“毛先儿在么?”刘墉一下子便提高了嗓门,说道:“请进!——贾先生,你方才出一个‘休’字让在下测生平,听我给你品评……”黄天霸打量来人,却是个缙绅模样,灰府绸袍子外套团花黑缎马褂,戴着六合一统瓜皮帽,只在四十岁上下,白净面皮八字髭,看去一点也不落俗,也不敢怠慢,伸手让座道:“请稍待,这位贾先生拆毕,再请毛先生给您瞧。”那先生便坐了。 “按这个休字,字意吉凶双半”,刘墉郑重其事地对贾富春道:“乃是一人倚木之像,你幼年早孤,家中只有一个孀母相依为命,可是的?”贾富春原见刘墉捣鬼,也觉好笑,不料他一口就说中了,顿时改容,说道:“先生真让我吃了一惊——请接着断,接着断!”刘墉点头,叹道:“木乃东方青龙之像,一人倚木原本是升发之像,草木属阴,木即是母,令堂贞静贤惠是不用说了,只是木不能言,口角不甚便利,孤儿倚身未免放纵了你,‘休’字不成‘体’,你恕我直言,没有体统,少年时人憎狗嫌,原是个浪荡哥儿。但体字又有‘止’的意思,又可折十八成人,自十八岁之后,你才真的立心改过,但令堂人已就木,成了你终身之憾。”说到这里,刘墉长叹一声。 贾富春已是泪如雨下,语不成声说道:“这是我心中永难化解一段伤痛,毛先生……我真是无话可说……” “你不要难过。你有后福,可以报令堂慈亲晋禄之德。”刘墉见他如此难过,也是心下黯然,说道:“你自己不成体,但倚了青龙旺相之方,立人是很稳的,青蝇之飞不过数武,附之骥尾可致千里,再不至于有什么蹉跌的。” 本来是应付外人的游戏言语,众人听他断得如此严谨准当,竟不禁悚然。贾富春更是认真,起身到房角方桌提笔写了个“休”字,恭恭敬敬捧给刘墉,说道:“我头一次见这样高明的先生,请断一断,我后半生前程事业。请……” “来,请看。你问后半生,看纸背面。”刘墉就灯影里指着纸背说道。众人一齐瞩目,只见“休”字的反面,竟是逼真一个“兵”字,不禁愕然。刘墉多少有点得意,笑道:“你看,正是倒木根基,人卧其上。兵字原是立人之像,原是一条好汉,你年纪已不能再进行伍,那就是玩兵器的,必定身有武功。既是顶天立地人,又身怀武功,事业也就自在其中了。” 一个“休”字被他这般挖剔解析,雕刨凿刻得如此玲珑剔透,既解字又析疑断事,讲得丝丝入扣密不透风,众人都是骇然暗服。刘墉啜茶笑道:“你这个‘休’字写得像民间俗体‘乐’字,大荣大贵没有,大凶大险也是没有的,一身安乐是不用疑的——您先生问卜问字,还是起课打卦?”他忽然问那刚进来的缙绅道。 “我在江宁县当差,我们东翁派我来请您到府里拆字。”那缙绅也正听得频频点头,见问自己,从容一揖笑道:“在这里听忘神了,我自己也有一段心事,想请先生断一断。” “你不是自有心事。”刘墉道,“你是替别人断的,是么?” 众人都睁大了眼睛,缙绅也似吃了一惊,身子一探,问道:“你怎么知道?这真奇了!” “你口中说话,有金石之音,犀利如刀,”刘墉说道:“口下有刀,乃是一个‘另’字,你另问的别人。” 缙绅低垂了头,半晌抬头说道:“这真不可思议。我是奉了东翁的谕问的,问的是谁,连我自己也不晓得。” 刘墉凝神望着缙绅。那缙绅不慌不忙也到桌前,提笔写了一个“葉”字,放在了他面前,说道:“占病。请断。” “世字在草木之中,此病人恐有大凶之兆,是已经仙去了。”刘墉端详着那笔极端凝方正的颜书,沉吟道,“问字之人也占居中,不是寻常官员,乃是一个贵人。葉子,非高大乔木,所以病者是个女的,而且身在旁支;叶处树冠之上,乃是问字人的长辈,当是其父的如夫人。字有字形,藥不成藥之像,恐是因病误用庸医之药而成——这是据字而断,其言质直,乞先生见谅。” 那缙绅听完,怔了良久,自失地一笑,摇着头道:“真令人难以置信!——实言相告,我就是袁枚,奉了令尊和尹制台的令,专程来请的——这几位大约就是天霸诸君罢?”黄天霸诸人原对这位不速之客心存戒备,至此才松了一口气,梁富云笑道:“我说面熟呢——我见过袁大人断案呢!” “对店里人说,我出去给人看卦了。”刘墉笑着吩咐黄天霸,“今晚兴许回不来,明天到夫子庙设摊,有事你们那里去‘拆字’。”说罢一让手,说道:“子才先生,我自然叨光要坐你的驮轿了——咱们请罢。” 两江总督衙门设在前明沐英国公府旧址,本来就规制宏大,雍正年间模范总督李卫是个好大喜功的,又大加修葺拓展,西花园之外,又在衙北征地三十亩,修起殿宇,与衙门衔连相接。殿宇是行宫规模,原是备着雍正南巡使用,最终雍正朝也没有用上。现在乾隆有旨南巡,金又拨二百两银子丹垩一新、前府后殿,既不误日常公务,又兼管行宫“门房”,这也是金做事细密之处。但这一来,外观总督衙门,看去巍巍峨峨,蕴蕴茵茵,比着北京的亲王府还要壮观了。 刘墉和袁枚在驮轿里,走了约一顿饭光景,下了轿来,已到总督衙门西偏角。一阵西风吹来,都觉乍然间心清气爽。遥看天上星河薄云如纱轻遮幽隐、黄黄的月亮穿雾慢移,给人一种隐约神秘的感觉。望着乌沉沉坐地而起高低错杂的总督衙门,刘墉不禁叹道:“李卫尹继善金太事铺张了,这要花多少钱哪!这是借修行宫改建衙门呀……” “都察院御史窦光鼐参了一本。也是你这番话说——皇上留中不发。”袁枚一笑说道:“从北京到南京,一路驿道全用黄土铺平垫实,砸得平如镜实如铁,要多少人力?从德州到苏州、运河上所有的桥都重修,说是修,其实是拆掉加高好过龙舟,要花多少钱?——走吧,大官小官、商人百姓,各人想事都有自己的尺寸。别人的心我们猜不到!” 刘墉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窦光鼐是他的同年,十六岁就中了两榜进士,看去腼腆得像个闺门弱女,说话又木讷,同在翰林院共事时,都拿他当不经世事的少年看待,他竟有胆子拜章弹劾这几个炙手可热的封疆大吏!乾隆屡次下旨,严命各地官员不得为迎驾的事劳民伤财,“一切随分供张,俱由大内筹办”,既有这样的弹章,为什么又闪烁躲开了留中不发?……想想袁枚的话,自己不是皇帝,天心难测,也只索罢了。移步跟着袁枚,在黢黑的总督大衙院里左折右弯,从二堂西趋,沿甬道径往花厅而来。 两个人报名而入,乍从暗处进入明灯蜡烛照得如同白昼般的花厅里,都觉得有些刺眼。定了定神,才见是尹继善和金两个人在说话,忙上前行庭参礼。金沉着脸坐着没动,尹继善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把个算命先生请到我这里来啦!来来来,请坐——坐这边椅子上!”刘墉丢下铁算盘在桌上,大大方方挨金坐了,袁枚笑道:“卑职不敢!《法门寺》里贾桂的话,‘奴才站惯了’——金制台我们厮熟了,和大帅还是刚认识,怎敢放肆呢?”话这样说,却也随随便便坐了。 “什么大帅不大帅!”尹继善笑容可掬,“文章千古事,这个官位有什么意思!你的《诗话》,《小仓山房集》散篇我读过几篇,早就想结识你这‘才子袁’了!” 这四个人中除袁枚和金稍熟稔一些,其余各人都还算陌生人,就是金和尹继善,也都是天各一方的封疆大吏,除朝会偶尔觌面,点头交情而已。诸人差使地位天悬地隔,在这样一个奇特的场合相遇,本都心存几分矜持,但被尹继善几句调侃,顿时满座春风,都是心中一片温馨。刘墉性本深沉,不苟言笑的人,也不禁面带微笑,心中暗赞:“怪不得号称国朝第一倜傥总督,这份潇洒,这份循礼亲情透着豁达明爽,官场哪里再寻得一个?”因椅中躬身问道:“卑职正在店中安排破案的事,大人夤夜召见。可否容我见过家父,再过来领训?” “延请老中堂在北书房接见海关道和巡盐使。”尹继善轻摇一把素纸折扇跷足而坐,微笑道:“你的差使我们不过问,今晚是见见袁子才,有些政务上的事。是令尊叫你过来的。你等一会子就会有人来叫。我们闲聊一会儿——老金,发什么呆呀?还在想金辉的事?” “我不想他。我和他毫无瓜葛亲,一查宗谱就清楚——那群御史都是吃饱了撑的,窦光鼐少年新进,又有些痰气,我也不计较他。”金的神情忧郁,抚膝叹道:“我想两件事,一是我从州县做到府道,又任几任巡抚。半个天下转遍,肥缺苦缺全有,怎么南京总督就做窝囊了呢?再者就是,我除了养廉银子,余财分文不取,无论军政、民政、刑罚、财政,还有当地缙绅名流,都是竭尽全力维持的,怎么临离任连个攀辕请留的也没有,连把万民伞都没有?好像这个地方有我和没我毫无分别?我这个总督太憋气,我不如袁子才!”又长叹一声,抚着额前稀疏的头发,白须颤颤,声音也有点颤颤,“唉……我是老了,不中用了。” 尹继善凝神听着,站起身来伫立片刻,突然一笑,说道:“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啊——大家还是极敬重你的。南京这地方和河东河西诸省不同,大事要认真,小事要糊涂——你太想把这里治得井井有条,让它汤水不漏,这就不免过于求全了。如今江南省除了军政务、财赋、文政,其实还有海关、盐政、漕务,洋鬼子的事也不少,我在这里当了十几年的总督,去两广才一年多,回来就看得眼花缭乱——能料理好不能也是一本糊涂账呢!袁子才是潇洒文人,潇洒治郡,你说不如袁子才,我们谁比得他呢?上回傅六爷和纪晓岚提起子才,还欣羡得不得了呢!” “制军这话叫我哭笑不得。”袁枚在旁笑道:“这小小江宁县,在南京是块踏脚石,谁都可以踩一脚。哪个衙门一句话,我都得‘等因奉此’跑折狗腿。没听人说,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廓;附廓省城,恶贯满盈?’金是知县一步步做上来的,竟没听过这话。”一个忍俊不禁,竟自喷茶捧腹大笑,精神顿觉爽快许多。 尹继善嬉笑之间容光焕发,对袁枚道:“我在广里读过范时捷寄来你的《秋水》篇。嗯……‘映河汉而万象皆虚,望远山而寒山不起’,令人心折啊,直可和《滕王阁序》‘落霞孤鹜’前后辉映——我已给纪晓岚写信,荐你赴‘博学鸿儒科’,像你这样少壮的人选可是凤毛麟角哟!”刘墉原不知父亲传唤有什么要紧事,坐着寻思,此刻也被逗起兴来,问道:“上次在庄亲王府会文,有位老先生文章里有‘国马’、‘公马’两词,不知是什么意思,想问问纪公来着,出京匆忙没来得及。不知能否见教?” “‘国马’‘公马’出自《国语》,韦昭作注。”袁枚诚挚地说道,“至于当做何解,枚不敢妄自揣猜。” “能知道二马出处,我也就知足了。”刘墉满意地点点头,“何必一定要知确解!” 尹继善因荐袁枚博学鸿儒科,也想考问一下他的古学,在旁问道:“国马公马之外,尚有‘父马’,你知道么?” “知道。‘父马’出自《史记?平淮书》。” “能对出来吗?” “可以对‘母牛’。” “出典呢?” “‘母牛’出自《易经?说卦传》。” 尹继善喜动颜色,说道:“好!你这位博学鸿儒我没有白推荐——你们两位读过他的《铜鼓赋》么?我觉得序文写得比正文还见颜色——”因款款而诵,声如琅玉按节清吟: 盖闻宝以德兴,玉磬收之建武;物因人至,龙泉佩自张华。况夫鸡娄名文,密须神器,虽陶镕于丹灶,已藏迹于青洪。铜鼓者,汉伏波征交阯之所铸,而武侯擒孟获之所遗也。然而代远年湮。星移物换,商山宛在,谁能复听鸣钟?泗水依然,不复再擎古鼎。此皆神灵呵护,必待传人;而亦德政熏蒸,始邀瑞物。大中丞金老先生三江沐德,百粤铭仁。福云随银翁俱青,甘雨共金船并紫。于是耕夫前获,渔父复收……目览手披,丹砂璀璨;心移神注,紫蔼辉煌。因思雀箓鸡碑,久费书生探访;何幸《聊苍》、《洞历》,忽为文士观瞻…… 尹继善背得兴起,接着又诵正文: ……祖龙失玉于青城,宝玺不传于吴井,玉杯伪设于汉廷……太学鼓中,昌黎未咏;青荒石外,山海无经。固与玉牒金泥,共珍奇于天府;直勒商盘周鼎,永为明德之香馨! 背毕呵呵一笑,说道:“这是晓岚公昨日随廷寄文书给我寄来的。我辈读书人,得此绝妙好辞,焉有不快心之理?金公,这赋是江南送呈《四库》编辑首选之篇,‘大中丞金老先生’不就是你么?‘三江沐德,百粤铭仁’八字考语你还不知足?” 正说得高兴,一个小厮走来,向四人一躬,对刘墉道:“老中堂见过了人,叫刘老爷过去说话呢!”刘墉忙起身,恭敬答应一声“是”,向三人一揖而辞,匆匆去了。 “他要挨延清中堂训斥了。”金望着刘墉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缓缓说道:“他在裤子裆拆字打卦出了名儿,老爷子不高兴。今儿上午见面,有几个官儿夸说‘城东毛先儿’,我在旁看着他已经脸上变色。晚上就叫了来了。”袁枚因将自己去见刘墉时的情形说了,又道:“我原本作游戏问的,是我舅父一个小星,今日才报来的信殁了,他竟拆得和信里说的一模一样!他是来办案子的,拆字出名儿,挨训理所当然。”金太息一声,说道:“挨训斥谁不挨训?比如说征集图书,征集不上来,四库馆的咨文指鼻子骂:‘该督所为何事?乃如此怠忽!’征来赶紧呈去,又说‘书中多有违碍语,因何居然不加筛剔?’我这不是民间所说的风箱里头的老鼠么?” 尹继善扑哧一笑,说道:“不错——我们都是鼠辈!老百姓说我们是‘硕鼠’——大老鼠,上头看我们是小老鼠而已——不过,纪昀是断不会说这话的,他是只老油猫。四库馆里新选进去的修撰,正在得意,又有权又有势,就‘该督该督’地训斥我们——征书的事我是不敢再敷衍了,你们看看这个。”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丢了桌上,“——四库馆检查红本处抄送给我的。第十批应销毁书目裆,共是五十一种。” 袁枚忙捧起来递给金,金笑道:“这是你江宁县的差使,叫你来就为这个。你先看吧,我到北京有的看呢!”袁枚便审视那书目,封面上血红朱砂写着《应销毁书目总档之十》,展开看,上面写着: 《昭代典则》一本《明宣宗宝训》一本《明献皇帝宝训》三本《两广去思录》二本《北楼日记》一本《许少薇疏草》一本《留省焚余》一本《掌铨题稿》一本《徐忠烈公遗集》一本《冯默庵诗文稿》一本《赵芝亭疏稿》一本《抚予奏言》三本《蒋侍御疏草》二本《泡香馆集》一本《宣云奏疏》一本…… 袁枚一代学人,自然留心典籍,见这五十余种书目多是海内稀见的孤本,不免嗟讶惋惜。其中如《冯默庵诗文稿》、《泡香馆集》、《山居草》、《遥掷稿》、《张茂仁游山记》、《西台奏疏》、《豹陵集》等十余种书,或文稿、或墨卷、或奏疏、或诗词,都写得美轮清华,自成一家文彩,要上缴已是有些难以割爱,更何况一把火烧掉!翻开册子后边,都在前面目录上加的有注,或因里边有“夷狄”字样,或褒汉贬满,或者只为有钱谦益之类的“二臣”为文集写了序跋,都成了毁禁理由,袁枚咽了一口唾液,想说什么,却道:“这些目录也罢了,后边这注——字写得好,笔锋中骨柔些,很秀挺的。” “子才不要妄评。”尹继善说道:“连字也不能妄评。那是御笔。” 袁枚吃了一惊,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外边一阵风声,鼓得窗纸一胀,风没进屋,他竟打了个透心寒颤! 第二十二回严父孝子心长语重风流郡守咏诗判案 比金揣猜的还要严厉,刘墉一进北书房便挨了刘统勋劈脸一个耳光,听到头一句话是刘统勋的一声断喝:“跪下!” “是!”刘墉扑通一声长跪在地,想伸手抚一下发烧的脸颊,举了举又垂了下来,规规矩矩磕了头,说道:“儿子一定做错了什么事。请父亲责罚!” 刘统勋像是刚会完客,满屋里烟蒸雾绕,几个茶几上的残杯剩茶也都没有收拾,显得有点零乱。掴了刘墉一掌,刘统勋自己反而显得有点气馁,端着个硕大的茶杯一口接一口喝着酽茶,满面怒容夹着掩饰不了的倦色,半歪在圈椅里,许久才喘了一口粗气。说道:“方才接见了南京城门领,还有几个苏州杭州的绿营管带。下午见的金还有尹元长,傍晚是南京知府、海关、盐漕两道。大家异口同声,夸奖‘裤子裆有个毛先儿’算卦拆字响应如神!” “父亲……”刘墉这才知道挨这一巴掌的来由,又叩了头,说道:“是您叫儿子扮算命先生的呀!这种身分容易和父亲传递讯息。您还说,扮什么要像什么,扮算命的,此刻就要想着我是个算命的……”他瞟一眼刘统勋,没敢再说下去。 刘统勋没有再发怒,咳嗽一声,粗重地喘息了一阵,起身背抄手绕室徘徊。刘墉身材高大,跪在地下还和父亲齐肩高,几个月同在一城不能见面,此刻灯下近看父亲,竟像苍老了几年,连颈下的筋脉上都带了丝丝皱纹,他嗫嚅着张口想说几句宽慰劝勉的话,又觉无从说起,只怔怔地看着缓缓踱步的父亲。 “不错,我说过这话。”刘统勋的声音空空洞洞,在宽敞的书房里发着嗡音,“我说叫你‘像’,没说叫你‘是’!没说叫你卖弄名声!”他伸出两个指头举着,“卖弄得名声太大了,招人眼目,惹来一些不相干的闲是非且不论,你身处险境,匪类们盯准了你,谁能护得你周全?再者,你卖弄这些杂拌学问干么?要知道你是堂堂皇皇的两榜进士,要作儒臣佐助一代令主,落一个‘会算命看风水’的考语好不好?”他站住了脚,又道:“你是来破案的,破的是钦定要案,泼天大案,你要想想清楚!” 刘墉直挺挺跪着聆训,父亲的话一句句雷轰电掣地震撼着他的心。一则以公务,一则以安全,且虑到他的日后前程。除了父亲,谁能替他想得如此周全?刘墉心中一阵酸热,哽咽着说道:“儿子已经明白,已经知过了……卖卜认真得过了头,反而透出假来,儿子忘了中庸,没有做到恰到好处……” “你是读了《六书》、《说文》、《字触》这类书,趁着办差卖卜,想试试这些学术的真伪,不知不觉进了术数家魔道。”刘统勋道:“无论释道邪教,哪家学术如果毫无灵验,谁信它呢?又如何能流传下来?万法归一,经世治国还是要堂堂正正的儒道!天上星星哪个不亮?粒米之珠也放光彩,比得上日月之明江河之流?” “父亲训诲的是……” 刘统勋盯了儿子足有移时,方吐口道:“起来吧!……”觉得心口一阵悸疼,忙取过书架上一小瓶苏合香酒抿了一口,松弛地歪在安乐椅上,一手抚着发烫的脑门,不住地透息叹气。刘墉忙过来,跪在椅后给父亲轻轻推拿揉按。 “墉儿!……”刘统勋半闭着眼,由儿子按摩着,声音已变得十分柔和,“掇把凳子坐着给我按,你个头儿高,这么着太累!……” “儿子年轻,身子骨儿结实,不妨的。您只管歇着!……”刘墉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如此苍老,如此伤感!如此温存!泪水夺眶而出,说道:“是儿子不孝,惹您生气了,当得这样侍候。” 刘统勋摇摇头,苍老的声音舒缓且带着喑哑:“打你也为生你的气,也有些迁怒于你。张廷玉奉旨到南京养病,就便接驾。今日上午我去拜见,他竟整整跟我吹嘘了半天自己的劳绩……从侍候圣祖一直说到今上……我心急火燎,有多少紧事要办,还得硬着头皮听……” “他老了,父亲不要计较他。” “我不是计较。”刘统勋插目看儿子一眼,叹道,“我是告诉你,七十悬车,我今年整六十了……看样子未必能享他那长的寿。要真能活到七十,你一定给我提个醒儿,不要学这个张老宰相……” “哪能呢?父亲……您别说这话,儿子听得心里刀绞似的!……” 刘统勋苦笑了一下:“也不单为生他的气,是气不打一处来啊……叫了盐道、漕运使来,想问问给高恒钱度他们押运铜船的是谁,是官道上的还是黑道上的。要是黑道上的,就得想曹寡妇机房带的那一千多织机工人,是不是与‘一枝花’党羽有牵连……谁知话没说三句,盐道漕运两拨子官儿,窝子狗一般对咬对叫起来——原来三天前,他们在藏春阁吃花酒,为一个婊子争风打过一架。到我这里,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气得发晕,他们越发兴起,对着抖落,盐帮官儿和净土庵一伙子尼姑明铺夜盖奸私,漕帮官员自相鸡奸,竟是一窝兔子!酒席上商定换老婆奸宿……我们大清现今真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这样的‘吏治’还整顿得起么?” “儿子也想劝父亲一句话。”刘墉这才真的明白父亲发怒的原由,叹着气道,“管着又想管的,就料理一下;顺眼不顺眼的,自己绝不生气。民间说唱儿的现今颂您是‘包龙图’。就是包龙图有十个,一百个,看这样的吏治,认真起来,都要气坏了,也是束手无策的。学一学元长公,那份洁身自好,又活得潇洒……”“他潇洒个屁!”刘统勋道,“他也一肚皮的无名火,今天头一次升衙,就拍案大怒,摘了江宁道、江南巡风使和金华知府三个人的顶子,请旨查办——金华火腿好,他吃出怪味儿来了!” 刘墉未及说话,竹帘一响,走进尹继善来,抱手笑道:“好一幅行孝图!继善在外听壁角多时了。你爷们谈心,把我牵扯进来——你别动,你有心疾,又太累,就这么歪着,世兄你只管行孝,我们说话。” “是元长啊!”刘统勋到底还是坐起身来,这番歇息,他精神看去好多了,一边命刘墉给尹继善沏茶,一边笑道:“儿子正在劝我学你,我说你屁的个潇洒,你这曹操就到了。”“金华火腿不好吃,我也睡不着,到你这里吃清茶来了。”尹继善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却是善于调养颐和,眉目转盼间神采四溢,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般的精神爽朗。尹继善用指头弹着杯,望着刘墉微笑:“世兄大约不知道,江宁道、江南巡风观察使和金华知府,都是我原来使老了的官员。一个人提着条火腿来,为我回任‘接风’,收条火腿有什么?临走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都用指头敲,我就动了疑,剖开一看,里头是嵌着金丸子写的个‘福’字儿。这东西敢吃么?吞金自杀呀?”这一来连刘统勋也惊诧,说道:“不是说就是火腿变味儿了么?当众呵斥,又摘顶子又说‘听参’,灰溜溜提着东西回去……我还觉得你过分了呢!原来里面还有文章!” 尹继善诡谲地一笑:“这就是我与延清公的不同之处了。摘了顶子,过几天还还他们,叫来训斥一顿,再安慰几句,真的是好样的,我还要抬举。既能洁身自好,又能教众人警惕自律,也不太扫他们的脸。我说到底是个一方神圣,不能维护下头,谁肯实心跟我做事办差?” 刘墉听这番话,心下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这种实学,真比国子监祭酒在太学里召集诸生,讲“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说“知耻善莫大焉”、“利义不可兼得,吾宁舍利而取义”之类的道理要高明一万倍。思量着,听刘统勋苦笑道:“可谓用心良苦!以诈取直,近乎于诡谲不愧于正。可惜我刘统勋性子暴烈,不能东施效颦。墉儿,听听你尹世叔的话可以,也要好好想想,择其善者取为你用。不要邯郸学步,他这一套只适用于他尹元长。如今吏治败坏漫漶,没有挺身出来雷厉风行、甘冒矢石的勇者,也是不成的。所以,高国舅、什么钱度,也许背后还有更大的黑幕,我们爷们努力把它掀翻了,看是怎样?你给我争口气!”说着一呛,顿时吭吭地咳嗽起来,刘墉便忙替他捶背,低声答道:“是。儿子听命!” “我是真的服气你刘延清公。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为泼天大勇。”尹继善看他父子俩这样情景,觉得甚是悲壮感人,撼得心里翻江倒海。竭力抑着自己冲波逆折澎湃激荡的心,尹继善勉强笑道:“我新回金陵,而且又要到甘陕督办军机,不能实地帮办案子。但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你要我怎样个帮忙法?说吧。” 刘墉见父亲点头,从容说道:“圣驾八月初九抵达南京,尹大人料是已经知道。据派去卧底的人汇报,易瑛似乎没有谋刺的逆动。但各红阳教香堂堂主,在太湖船上聚议了三次。我们的细作到不了易瑛跟前,不知道议的什么事。只听堂主回来说,‘月亮十五不圆十六圆。今年要祭红阳老祖,无生老母,慈善人天欢喜,大大热闹一番’。看样子,只是想趁皇上南巡,南京、苏杭扬州必然热闹欢庆,使劲搅闹一番,把‘盛世’繁华的牌子给败坏了,让天下人瞧见白莲教的势力。元长公没回来,他们已经知道你复任两江总督,也有给您点颜色看的意思。” “哼!”尹继善阴冷地一笑,说道:“我在广里接到兼任军机大臣的诏书,已经写信给这里各地驻军绿营,天罗地网等大鱼!可以先动手,一个号令下去,各地香堂连锅端掉它!”刘统勋道:“为护皇上安全体面,原该是这样。我已经屡次密奏请旨。但皇上三次密谕严旨不允——元长,你可以看看。”说着起身,向书案前窸窸窣窣取钥匙“咔”地打开一个黄皮匣子,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递给尹继善。尹继善就灯下抽出来看,却是几封折子的联奏册子,一笔钟王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几十页,俱都写得一丝不苟。密报苏杭宁扬州各地教众活动情形,还有几份“清茶门教”和“混元教”在陕在晋与红阳教联络传教的往来,也都详述备细。连南京前些日子的龙卷风,与之随同而来的民谣儿歌,也略无阙漏。最上一篇《臣刘统勋跪奏请旨从速殄灭荡平易瑛教匪各地香堂事》下面赫然朱批:“尔可将此折予尹继善看。” 尹继善这才明白,看这个折子也不是刘统勋对自己的私谊,佩服地一笑点头,接着看时下面的字也是端楷: 如此措置,则易瑛又复闻风逃逸矣!前奏“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朕甚嘉勉。入教之徒虽众,多系草莽无知暗昧愚氓之细民,披戴圣化,仰承德泽,享太平盛世,无苛捐暴敛之苦,岂皆有甘心从逆,弃身家性命从贼之理?今一网打尽,恐良莠无分尽遭池鱼之殃,焉副朕爱养元元之至意?朕甚不忍也。且车驾未行,江南已先大索,必先招致人心危惧,怀栗栗之心迎朕巡幸,朕即昏暗之君,亦忽忽不乐也。易瑛数度造反之渠寇,屡剿不获,实亦具过人之才,且朕与彼曾有一面之缘,甚愿再复一晤,看彼究是何等人物。尔与尹继善及刘墉,素号“能吏”,皆系朕之心膂。朕观江南民心,断不致视朕如桀纣而欲弑之,合当精细筹划,既不扰民,且利朕巡视民情观光治化,即小有不宜之虞,朕不罪汝等也。 尹继善看毕,将朱批交给刘墉,长透一口气,说道:“还是皇上高瞻远瞩啊!南巡原为藻饰圣治,我们这头大张旗鼓各处捉人,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那还不如不来。我们只顾了皇上安全,忘了这个大局呢!” “但这一来就又出了个大难题。因为据黄天霸的人所报,似是而非,实不敢确保无人谋刺皇上。”刘墉皱眉说道,“看旨意光景,皇上还要我们安排私晤‘一枝花’,这也太——”他想说“儿戏”,话到唇边觉得不妥,因笑道:“我是说跟听公案鼓儿词一样,也太匪夷所思了。” 其实尹继善和刘统勋也都在想这件事。他们谁也想象不出,乾隆怎么还曾与“一枝花”有过“一面之缘”,更难设想“再晤”是什么意思,又该怎么个“精细筹划”法。 “皇上太爱微服私巡了。”不知静了多长时间,刘统勋长叹一声说道:“傅恒和我,还有坏事了的讷亲,不知谏过他多少次,请他‘垂衣裳治天下’,口上说听谏,其实还是照旧。”尹继善绝顶聪明的人,想了想,虽不知就里,料知这位风流皇帝“一面之缘”背后,说不定就有什么“事”。因笑道:“天心不测么!就想破了脑袋我们依旧不明白。世兄,你其实握着这差使所有细务。我瞧你的。要我怎样出手帮忙,放句话出来。” 刘墉其实早就在绞尽脑汁“精细筹划”了。冥思苦索良久,说道:“回去还得和天霸他们商议一下。这种事,擎天保驾,他们比侍卫方便。此刻我能想到的有两条。一是钱——打进教匪里的细作,要用钱通关节接近‘一枝花’——我们花的刑部专用银项,收寄都不方便。” “成!我给你出手谕,在海关厘金里随支随取,打个手条我们和刑部结账。” “用绿营兵三千,化整为零,从现在起就扮作老百姓,进城查看各楼堂店肆地理形势,尤其是灵谷寺、玄武湖、鸡鸣寺、清凉山、桃叶渡、夫子庙,到石头城,莫愁湖乃至长江渡口这些名胜之地,或有胜境可览的地处。绝不能张扬,又绝不能互不联络。规定了暗语口令,一个呼哨,至少能召集五十个人迅即响应。” “成!这一条想得细。我明晨就安排。” 刘墉怔怔地透帘望着院外朦胧的夜色,目光好像要穿透重楼深宇似的,喃喃说道:“安全还是第一。平安欢喜第一……能不能安排‘再晤’要缘随自然……”他忽然从恍惚中憬悟回来,提着神又道:“八月中秋城里热闹,金吾不禁。告示各乡,由缙绅里保族长带领入城观光,这都是些老头子,能约制了自己的乡民,设几处酒棚,年过六十的凭身份引子领一份礼,比如脯肉瓶酒之类,家人子弟都进城,老人断不肯叫子弟跟着人起哄胡闹的!” “好!”这一条连刘统勋也听得兴奋起来,本来眯缝着眼睛仰坐着的,身子一倾坐直了,说道:“这一条应该请下明旨,设醴酒脯肉示天子恤老敬贤的德意。官府还可以设赏月亭棚之类,茶水供应,彩票奖米,祥和之气起来了,人就无心闹事了!” 远处不知哪一家,隐隐传来鸡鸣声。尹继善掏出怀表,时针正指丑正,因起身笑道:“可谓算无遗策!我还可调三千绿营听你备用,就万无一失了……好,就这样吧,也该叫老中堂歇息了——天明袁枚开衙,审理怪风吹走女人一案。这个事惊动四里八乡,谣诼四起。不要看成是民事纠葛了——世兄要不要去看热闹呀?” “要。”刘墉微笑答道。 …… 刘墉议事想事错过了困头,再没一点睡意,伏侍父亲安歇了,索性洗脸喝茶,就在书房写案情汇集,听外边鸡鸣一阵阵,树间鸟渐次啾噪,又给父亲写了个请安帖子压在桌上,仍带了招帖铁算盘,悄悄由后西角门离了这座千门万户的总督衙。 江宁县衙设在玄武湖南鸡鸣寺东一带,正衙大堂二堂,后衙琴治堂成南北中轴,也甚是高大轩敞,比起江北一些府衙还要气派,但在这六朝金粉之地,从总督到巡抚藩臬二司、海关总督、各观察道衙门林立闳深浩大的势派,还是小巫见大巫。只这县衙南正门前,原是玄武湖水师的演兵校场,水师移防太湖,校场荒芜空旷,平日到这里来,看去是十分开阔的了。 五月初六南京水西门烧一场大火,民间谣传有一美少年呼风引火,袁枚带千余军民用龙头水车救灭,第二日便又闹起蝗灾,将南京周匝草木嚼扫一光,至五月初十一场龙卷风,拔树倒屋,崩坍魁星阁,卷走清虚观大铜钟,又吹走城东韩家女子,飞出九十里开外的铜井村……事事惊世骇俗,又件件凿然有据。案子直拖了两个多月才开衙审理,是傅恒军机处下的廷谕,让金“凉一凉,放一放,观动视静再施为”,饶是如此,谁不要看这个被风卷到天上,又落地无恙的“神女”是怎生一个模样?因此,天色不明,金陵县四乡八里、僻村穷壤的人流便赶集般涌向这片校场。 刘墉赶到时看,跑马箭道和阅校月台上已是万头攒动,无数如蚁的人有老有少有妇有幼,有的吵叫有的哭闹有的说笑,咸水鸭板鸭摊子香果酥糖冰糖山楂串儿馄饨水煎包子面食汤饼叫卖声,和嗡嗡嘤嘤的议论声搅成一片,连校场墙头上,衙外老树桠上都坐的是人,一边说话一边对紧闭的衙门指指点点。刘墉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角落,摆出拆字卦摊来,已是挤得顺头汗流,便听远处一群人似乎约好了喊号子般齐声高呼: “袁大人,是清官,审娇娘,咱们看!” “袁先生,断案明,开衙问案看得清!” “请袁太爷衙前断案,我们要瞧公断了……”嚷叫声中夹着齐声拍掌,口哨说笑乱七八糟。刘墉蓦地涌上一个念头:这群人要作起乱来,这座县衙,还有什么总督衙门之类顷刻之间就会化为齑粉,又想乾隆的朱批密谕,不禁自嘲一笑。正胡思乱想间,贾富春热汗淋漓地挤了出来,到卦摊前蹲下,说道:“毛先儿叫我好找。先去夫子庙,没见,猜你是到这里了,还真猜准了!” “你先生问卦,还是测字?” “不是我测,是我们老板!” “你们老板在哪里?” “在裤子裆。”贾富春笑嘻嘻的,却压低了嗓门,“有人盯你——你起身只管走,我和富云悄地跟着护你。没事,是两个倥子!”说罢便起身。刘墉刚站起来,便听千万人一声兴奋的鼓噪欢呼,“袁太爷升衙啰,噢嗬……”刘墉跷脚看时,果然衙门已经大开,所有的衙役手执黑红水火棍都一字站在衙外,正在推着向前涌动的人群,呼喝着虚打,再看衙内,袁枚头戴白色明玻璃顶戴,穿着白鹇补服,套一件八蟒五爪袍子,翻着雪白的袖里正在出衙,刘墉一笑,随即转身向外挤,一眨眼功夫便淹在人海中。 袁枚气度娴雅,满面春风跨出县衙门槛,双手抚琴般向下按按,滚腾翻闹的人声由近及远便安静下来。 “父老乡亲们!”袁枚摆手命衙役后退,渊亭岳峙立在衙前滴水檐下,朗声说道:“大家愿意看我袁某人明审这案子,我顺从民意,在这里立地断案!”见人群骚动,袁枚微笑着闭上了口,移时稍静,又接着说道:“但今日人太多了,如果搅闹吵嚷,你们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我只要三丈空地审案,你们围观静听,一定是审公断明,各造人欢喜。如不能遵这个命,我宁可改日再审。如能答应,谁要在里面滋事,你们将他揪我面前发落。这样好不好?” “好!” 上万的人一齐轰鸣道。 “这就是遵法循良的好子民了。”袁枚一副牢不可破的温馨微笑,万人攒集的校场上,虽然偶尔也有人咳嗽咳痰,有小孩子的吵叫声,但他的声音爽亮,连后边的人也听得清楚:“请前面的乡亲席地坐下,我就在这台级上头断案。断得公,不要鼓噪;断得不公,也不要鼓噪,写揭帖递到东边总督衙门,一句话的事,我这个县令就不是县令了。”说着向众人一躬,双手向前边的人箕张礼让:“请,请坐……哎,对了,老人家慢点,那是您儿子吧?扶着点你父亲……” 其实此刻尹继善、金和江南巡抚范时捷早已闻讯赶来。为怕出乱子,督抚衙门和南京城门领的兵丁都已倾巢而出,散在校场四周防变。尹继善几人都在县衙门房坐着,隔亮窗观察动静。见人们如此循规蹈矩,前面坐,后边退,仍是秩序井然,都是一颗心放了实处。范时捷最爱嘲噱骂人的,不禁笑道:“袁枚这龟孙县令,平日瞧着酸不叽的,还真有点门道。”尹继善口中从来不说粗话,笑道:“你看子才那姿势,这真叫抚琴而治!”金和范时捷却玩笑惯了的,笑道:“哪像你这老乌龟,动不动竹蔑板子打得鬼哭狼嚎血肉横飞!”说着,三人接着往外看。 “原告、被告、铜井乡的典史里正人证,都带来了么?”袁枚立在滴水檐下的石阶上,回身问身边的师爷道。 “回明府大人,都在签押房侍候着呢!” “请,请原告。” 用“请”不用“带”。人群立时一片窃窃私议声,但顷刻便安静下来。原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已跟着衙役出来。他大概从没有这样出众,万目睽睽下慌乱得脸色惨白,脚步踉跄,过门槛时几乎绊倒了,双腿颤得直要跪下。袁枚道:“你是读书秀才,天子门生,不要跪,沉着气听我问话。” “是……”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学生叫李登科,家在,家在……” “不要慌,就像跟家人说话一样。” “是。”几番鼓励,李登科似乎横了心,口舌立刻也就便捷起来:“在牛头山西北的李家屯。”袁枚点点头,“你告的是城东虎踞关韩慕义是吧,你们原是下了媒聘的姻亲。五月二十六定好了的合卺之礼的。花轿抬上门去,你拒不接纳,女家打伤了你家守门长工,可是的?”李登科躬身答道:“老父台明鉴,我五月十五已经申明退婚,他们二十六又送亲上门,哪有这样无耻的?学生是读书人,不会打架,所以告官纠办。” 袁枚扫视一眼静听的人众,说道:“读书人先要知礼,许婚于前,退婚于后,出尔又反尔,这能叫‘循礼不悖’么?”“回老父台!”李登科已完全平静,梗着脖子倔强地说道:“韩家女儿不是贞静之妇,我世代书香门第,家无犯法之男,族无再婚之女。焉肯纳此不清不白之女入为箕帚之媳。”袁枚思量着说道,“是不是为韩家女子被风吹到铜井的事?有没有别的缘故?” “回老父台,没有别的缘故。” “平日两姻亲来往,有没有过龃龉?听没有听说过韩家女儿有不安守闺分的事?” “没有。”李登科道,“可是,哪有一个大活人风吹九十里安然落地,在铜井村隔宿而返的?分明是——” 袁枚一口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知道——铜井的人证来了没有?他们乡的典史呢?”门口的衙役一声答应,一个官员戴着镂花金顶,穿一身簇新的黄鹂补服,带着两个人出来。那个穿补服的未入流官向袁枚行庭参礼立在一边,后边两个都是农家打扮,一个二十多岁,一个在四十岁上下,便都跪了下去。袁枚对那官员笑道:“许三畏,久不见面了。——这两个人,谁是里正,谁是当事人?” “回大老爷!”那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说道:“小人许清怀,是铜井村里正。他叫许义和,是村北许清仁的儿子,叫我叔叔。” 袁枚打量那年轻人,本本分分一个庄稼小伙子,穿一身蓝靛粗布长袍,跪在地下,脸涨得通红,紧张得满头都是热汗珠子。因问:“你叫许义和?” “是。小的叫、叫许、许、许义和。” “作什么营生?” “种地。” “家里有什么人?” “奶奶、爹和妈,还有我媳妇儿和一个小子,小子刚满、满、满月,怕吓着了。她娘母子没来……” “嗯,好。”袁枚满意地点点头,看了一眼木呆着脸的李秀才,问道:“姓韩的女子是落在你院子里的?”许义和叩头碰地有声,战战兢兢说道:“回青天大老爷——不,不,不是落在院里,是、是、是落在村口打麦场上的……”袁枚道:“你不要发慌,慢慢把当时情形说清楚。”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注向许义和。他揩了一把颊上的汗,似乎镇定了许多,徐徐说道:“五月初十晌午错后一点,我在地里锄玉米田。我媳妇坐月子,我爹老气喘病儿犯了,是我妈去给我送饭。饭没吃完,天就变了。一霎儿时辰云就涌上来,天黑得像扣了锅……就见西北方向一个黑烟柱子似的旋风,盘着旋着,先到村西,大井台旁几棵柳树一下子就裹倒了,许进士家门前的大旗杆也卷到天上,眼看着几起几落,砸到村东池塘里…… “眼见那龙卷风越来越近,我妈唬得两条腿一软就跪到地里念佛。我瞧那风势头儿像是要卷过来,瓦罐子一扔背起我妈就跑。就觉得满耳朵风声呼天吼地,身子都飘飘地直要离地。砂石土灰打在脸上,什么也看不清,额头上还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血口子,迷迷糊糊只向我家方向飘着跑…… “跑到我家东边不远,觉得风小了些,天黑得像黄昏,麻苍苍的……睁开眼看,几个麦秸垛全没了,麦场四周的风都在旋,连石头带树木绕场儿旋。作怪的是,场心没有风,光溜溜的连一根草节儿也没有。我妈说‘儿呀,这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我们娘母子,赶紧跟我跪下念佛!’ “我跟着妈忙向南跪下,合十儿念佛……念着念着,风又大了,大得直想把我从地下拔起来似的,石头瓦块打得浑身生疼。我娘俩什么也看不见,偎在一处趴在地下……约莫半袋烟工夫,忽然觉得没了风……我们都吓怔了,睁开眼看,那黑烟柱子已经旋着往东南越来越远……我妈拉着我,向南磕了不计其数的头,站起身来,恍恍惚惚跟做了一场噩梦似的……正要回家,见一个人歪倒在场边。走到跟前看,满头都是灰土,晕迷在地下,连鞋也没有,要不是那双小脚,连男女也分不清。我娘和我连架带扶才把她带到家里……” 他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上万的人已听得目瞪口呆。还要接着往下说,袁枚问道:“这时是什么时候?”许义和道:“离我吃饭风起时也就一顿饭时候。”“你接着说。”袁枚说道。 “她身上没伤,只是头晕,灌了半碗黄酒就醒了。”许义和道:“这时候天已放晴,满村的人都惊动了,一头报里正,又报许老爷知道,许老爷来时才过未正时牌,我家院里院外嘤嘤嗡嗡脚插不进,都是看热闹的人。许老爷问了几句话,就用驮轿把她带到镇里……后头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说完又叩头,“小的的话句句是实!” 袁枚满意地舔舔嘴唇,问许三畏道:“他说的有假没有?”“前头的事我没有亲眼见。他们报到我家,我正和几个朋友吃酒,议论刚才过去的龙卷风。一听这事,和朋友一起赶去。也就是未正稍过时牌。”袁枚略一沉吟,吩咐道:“带被告过来!” “喳!” 安静的人群立时躁动起来,须臾间便又寂然。一个花白胡子老者穿着灰粗布长衫,约莫五十四五年纪,咳嗽着出了衙门,后头跟着两个小伙子,却都是短打扮,看样子是被告韩慕义的儿子。接踵而出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头压得低低的不敢看人,颤得连步子都走不稳,跟在父兄身后跪下,向袁枚行礼,稍稍背转了身子,似乎在抽泣。 人们都瞪大了眼睛。袁枚皱着眉头看着这三个人,移时,问道:“韩慕义,你为什么唆使你的儿子到李登科家闹事,砸落人家门上的匾,还伤了人家家人?”韩慕义连连叩头,说道:“青天大老爷!小人虽没有功名,也是读过书的,并不敢违理犯法,小女素英是个规矩孩子,无端遭人流言诬陷,事关名节,直要投井寻死,李家又赖婚不纳,儿子们气愤不过,上门讲理。年轻人火气盛,打人砸匾的事是有的。这是小老儿训教不严,老爷只管责罚。但我女儿实是一身清白,遭人蜚语中伤,街谈巷议说是妖精,韩家也这样无情无义,叫孩子怎么活?求老爷给我一句公道话,一门九族感恩戴德……”那两个儿子见父亲热泪纵横,也是泪如泉涌,叩着头道:“不干我爹的事,是我兄弟惹的事……我妹子是干干净净的人,受人作践欺侮……求老爷给个公道……”说罢伏地大哭,满场的人都听得凄惶不能自胜。 袁枚也是心下黯然,说道:“这样一个弱女子,无端被龙卷风吹走,九死一生而还。本来是一件不幸之大幸事,反招得满城风雨,流言翻沸不绝于巷。本县也是十分矜悯……”他转脸向李登科道:“这不是了不起的纠纷。你若不告,本官可以为你两家和息。孔子之学以仁为本!” “学生明白。”李登科鞠躬道,“学生只要平安退婚,别无所求。”袁枚沉了脸,问道:“退婚?为什么?”李登科看了一眼韩素贞,说道:“这件事太骇人视听,风吹九十里,隔三日而归,满城风雨,或以为妖孽,或以为奸约私奔。我李氏世代读书,招此女为媳,众口铄金,到哪里申辩,又向谁诉说?” 袁枚哈哈大笑,对韩素贞道:“素贞,你抬起头来!”韩素贞还在掩面而泣,哽咽不能成声说道:“我……我不敢……”袁枚道:“有何不敢?你是体体面面的清白人,本县给你做主!” “是……” 韩素贞抬起了头。她的姿色说不上十分标致,鹅蛋型儿的脸,脸颊上微有几颗雀斑,弯月眉下一双眼睛闪着泪光,水灵灵的。羞涩得只是回避众人目光,身材稍弱,看去却是端庄稳重。只是脸色苍白得令人不敢逼视。 “我已经请夫人验过,她是贞女。方才铜井村官证人证的话你也听见了。”袁枚道:“既是白玉无瑕,我看你不宜退婚。” “事骇物听,学生还是求平安退婚。” “要是本官做主成全呢?” “……学生不敢从命。” “这样一位闺中佳秀,又无失德之处,有甚的辱没你姓李的?!” 袁枚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威压,李登科的腿颤了一下,但随即冷静下来,恭敬回道:“学生并没有说韩家女儿是妖。甚么是‘妖’,反常即为妖,这件事自古无之,风吹人九十里无恙而返,倾动金陵,传遍天下,从此我家家无宁日。就像今日,万目睽睽众口不一,我们走到哪里,都遭人议论,耕读人家如何禁受得起?”他话音刚落,袁枚接口便道:“如果是美谈佳话,议论又有何妨?” “美谈?——这是‘佳话’?学生不明白老父台的话。” “古有女子风吹至六千里外者,你听说过没有?” “老父台说笑了,那是戏,是齐东野语。” “齐东野语?”袁枚冷笑一声,问道:“郝文忠伯常公的《陵川集》你读过没有?” 李登科凝视袁枚移时,说道:“郝伯常是元代泽州人,乃是一代忠臣,《陵川集》学生不曾读过……”袁枚吩咐衙役,“到我书房,叫书僮把《陵川集》寻来。”又笑谓李登科,“我来为你咏诗断案。” 校场上的人一阵兴奋的议论。“咏诗断案”,不但没见过,连听也没听说过,都瞪大了眼看着袁枚。 “这首诗载于《陵川集》里的《天赐夫人词》。”袁枚面向众人,闲庭踽步似地在檐下悠然吟道: 八月十五双星会,佳妇佳儿好婚对。 玉波冷浸芙蓉城,花月摇光照金翠。 黑风当筵灭红烛,一朵仙桃降天外。 梁家有子是新郎,芊(米)氏忽从钟建背。 负来灯下惊鬼物,云鬓欹斜倒冠佩。 四肢红玉软无力,梦断春闺半酣醉。 须臾举目视傍人,衣服不同言语异。 自说成都五千里,恍惚不知来此际。 玉容寂寞小山颦,俛首无言两行泪。 甘心与作梁家妇,诏起高门榜天赐。 几年夫婿作相公,满眼儿孙尽朝贵。 须知伉俪有缘分,富者莫求贫莫弃。 望夫山头更赋白头吟,要作夫妻岂天意? 君看符氏与薄姬,关系数朝天子事! 他抑扬顿挫,时而高亢纵歌,时而低回咏叹,时而款款平叙,时而激越清颂。看审案的人有的听得懂,含笑点头;听不懂的,也为袁枚儒雅倜傥的气度倾倒折服啧啧称羡。原来那种躁动,瞧新奇看热闹,想窥探秘密的,想观看“妖女”风姿的,都在这一声声曼咏清哦中不知不觉化解尽净。 “如何?”袁枚似笑不笑,接过书翻开,递给愣在当地的李秀才:“你自己看看,是不是真的?郝文忠一代忠良儒臣,岂肯作诗诓人?当年风吹吴门女,嫁给了宰相!不是这素贞如何怎样的事,我看是你儿子有福没福配这女子的事!” 李登科捧着书,又是害臊又有些兴奋,连连说道:“是老朽学术不精辨事不明。老朽错了。我这就撤诉,当即接我儿媳回去!” “好!这就叫通世达理了!”袁枚大笑,说道:“本官来为你们主婚,吃你的喜酒!择日不如撞日——请新娘子进衙,叫夫人给她妆裹起来,披红戴花,我送到李府去——诸位父老,我这样断案可好?” “好!” 广场上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喝彩声响得震天动地。 第二十三回一枝花蛰居忆往事红阳教闻风思造乱 “一枝花”易瑛蛰居扬州已经三年,自从败走山东,邯郸截饷案发又逃离,山西立足不住,河南桐柏老地盘又被刘统勋派重兵逻察弹压,施银赈粮收束人心,眼见乡关难归,只好化整为零,从淮安潜入南京。不料却又被黄天霸一群紧紧追逼,几乎身陷囹圄。穷途末路惶急无奈间,听南京上清观步虚道长“向东去”的忠告,只好沿江东下,几经择地,选中了扬州的天雷坛作驻足道场。 按天下名园胜景,洛有《名园》之记,汴有《梦粱》之录,自宋之后已成劫灰。扬州名城大郡,地襟吴越,怀水抱山,乃是天然风尚华丽之所。但自清兵入关,扬州十日大屠,所有名园胜地,几乎全被兵燹夷为灰烬。不过,扬州是南北运河于长江交叉地,金陵苏杭接连冲要,圣祖康熙六次南巡,皆从瓜洲弃舟登陆。皇帝爱这地方,地方官谁敢不爱?赋工属役,增荣饰观大加铺张,四方商贾士民赶这盛世热场,风涌云集。上自仙宸帝所,下至篱间草民,旁及酒楼茶肆,胡虫奇妲之观,鞠弋流跄之戏,也就随遇勃兴。壮观异彩,竟比宋室偏安之时还要盛十倍。 天雷坛地处扬州小金山后。原是吕祖道观,是飘高道士未造反起事前的修持庙院。说透了,其实就是红阳教主的发祥之地,易瑛在江西举事失败,曾经在这里躲避过半年,这次重来,见庙院毁圮,已成一片瓦砾断垣。她有的是钱,依着当年旧制,又慢慢重建起来,除供奉吕祖的正殿,又在厅后建住屋三楹,左右廊又建船舫型大客厅三座,移来奇花异卉遍植庙中。花阴婆娑中殿亭掩映。数年之间,俨然已成胜景。 她将皇甫水强、罗付明和包永强三名“红阳教”的护法尊者改扮为道士,安置在天雷观中主持接待。自带了韩梅、唐荷和乔松三位女圣使,命她们都改了男装,在观东边叶公坟北另辟一处小园,却是土垣茅舍前榆后桑,门前门后俱都辟了菜园,和叶公坟北的傍花后村连成一片。这样,外人偶到此游,看去像是傍花后村的菜农人家,傍花后村的人看去,这又是吕祖的庙产。筹划得精细,又上下买通了里正村甲长乃至乡里的典史,村中的百姓也处得融洽,因此几年间不显山不露水,便安安稳稳地定居下来。刘统勋到扬州私访,也曾踏看过天雷观。登雷坛一望,南北运河漕船往来,高桥、迎恩桥、小迎恩桥如虹横跨其上,草河、市河、护城河交汇于小金山南;天雷观西望,河道纵横间矮屋比栉,地平如掌,草屋茅舍间豚栅鸡栖,绕村傍舍间茂竹凤尾森森,烟柳护房隐隐。刘统勋曾在坛上指着一个居处说“好一个小桥流水人家”!他哪里晓得,就在这个“人家”中,住着他穷搜苦索,耗尽精力,动用数十万国币,牵连四省缉盗司和绿营驻军,必欲捕拿归案的“造逆巨寇”呢? 此刻,易瑛正在她的小院西房织机旁描织锦花样子,一手捏着竹蔑绷紧了的一块月白苏绢,一手握黛石笔坐着出神。 这是一双晶莹得象牙雕琢出来似的美丽的手,如雪的皓腕微微带一点晕红的血色。翠绿的竹蔑弓弦上的画是一枝横亘的梅花映衬着漫天的大雪和一片朦胧的茫茫陵岗。画儿、手和她的人一样奇丽的冷艳。她确实已是年近五十的老姑娘了。这位名震天下的逆贼“一枝花”,原是桐柏山中一户农家女儿出身,六岁上父母遭瘟疫双双谢世,她就流落桐寨铺街头乞讨为生,被白衣庵的静空师太收徒为尼。只为容颜姣好,招得无赖流氓日日缛嬲不堪。静空圆寂后更是存身不得,被欺侮得连出庙化缘都随身带着剪刀。 雍正年间,奇人异士贾士芳路过桐寨铺传教布道,演法惩治林家米店,授易瑛一卷天书飘然而去。消息儿不胫而走,不但桐寨铺名声远播,这位法名“无色”的尼姑艳声也如雀起之噪。 男人出名招来的是功名富贵,女人出名却常是祸患随至。她白拿了一部天书,蝌蚪文儿曲曲连连,别说不识几个字,就是饱学儒士瞧了,也以为是疯子弄的鬼画符儿。师姐们被聒吵得不能清静,连劝带逼要她还俗。稍漏点风,不但招惹本镇恶少垂涎,县里“百里王”冯老爷子也打念头将她娶来作妾。镇上无赖们三天两头约好“到庙里看‘一枝花’去”,“去跟菩萨提亲”!老爷岭上土匪罗家驹也扬言“倾寨去抢压寨夫人!”白天无论走到哪里,后边都跟着些痞子,说些不三不四的痞子话,晚间院中丢砖抛瓦撒土掷灰地吓唬人。后来,两起子恶少在唐河岸看她浣衣,自己伙里匕首相见,当河滩捅死了两个。官司打到桐柏县,那县令胡斯恒是个正经道学,判词也写得出奇: 桃李艳色出墙,焉得不招蜂蝶?宋玉邻子窈窕,遂招登徒争风。天生尤物,骇世惊俗;红颜祸水,流毒僻壤。燕瘦环肥,汉唐因之倾圮;金莲盘舞,后主胭脂沉井。既得一枝花浪名,必非守贞之女,在国倾国,居城倾城,患乡扰邻,其皆由此而起。 打架闹事的不究,毁伤人命的不问,却判易瑛枷号三月。易瑛一声也没有哭,出狱后跪在父母坟前磕了三个头,便攀山直上白云岭舍身崖。 当时是怎样的情景?秋末的西风呼啸掠山而过。衣衫、散乱的长发都在猎猎急抖,云层像白色的长河从舍身崖下流移向东,偶尔一处稀薄,像隔着深水透见水藻荡动那样的感觉,遥俯满山的松林和杂树摇动。传来阵阵河啸一样的松涛声。站在这样孤峭得刀切似的悬崖顶端,她觉得世界大得无法想象,漫漫云涌波涛中突兀的山峦像无数陡峭的礁石直绵延到极目处,自己又像秋风中的一片红叶,凄凉无奈地飘零凋落…… “我有什么罪?”她喃喃对着苍穹说道:“我早就立誓不近男人……天啊!您……可您为什么这么不公道?这么大的世界,怎么容不下我一个尼姑!”她心中突然一阵空明:“观音娘娘也是女人。我奔您去给您捧瓶儿……”她嘴角抿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正要纵身跳下这云海弥漫的峡谷,忽然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孩子,慢来——” 易瑛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她颤栗了一下,回过头看时,却是一位老人抚松而立。老人鹤发童颜,相貌奇古,却是时人装束,穿着件土黄短褐,脖子上盘着的辫子都雪白了,一双青布芒鞋满都是灰尘。她一鼓作气爬上白云岭极峰,身后跟着这样一位老人,居然毫无觉察!刹那间,她仿佛觉得有一位神仙站到她跟前。 “我不是神仙。”老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慈祥地笑了笑,走近了她,就近坐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说道:“我就在这山里采樵,读点书,也练点吐纳工夫,常到镇上卖柴沽酒。活了这把子年纪,没见过神仙,也不信有神仙。因为如果有神仙,他就应该能见到世人这般样的苦。如果神仙真有法力神通,他就不该见善不度见苦不救。” 易瑛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老人的话她不全懂。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麻木的心被撼得摇动起来,而后开始复苏,有了知觉与温暖。她泪水静静地淌着,望着老人模糊的身影,凄凉地说道:“我的罪不过是爹妈给我生得俊。我爱干净,爱清静,这世道为什么不能容我?原来还系念着我可怜的老爹,现在,我该给自己寻一份长长远远的清净了。这世道真脏,脏得连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这是很自然的事。”老人叹息一声,“这山上开满的是山丹花、杜鹃花,野桃花杏花梨花开时,也是一坡一坡的。过往的行人都满不在意的。可是,偶尔草丛中开出一株野牡丹,或是碗大的芍药,就是任事不懂的村童,或者砍柴的粗汉,也会特意地费力气,专门为折断它趴着陡坡过来。你若生在北京王公贵族家,或在南京金粉地,或许另是一番际遇。可你偏偏生在这里,这里的水土不养这样的‘花’。”易瑛咬了咬皓齿,望着在云层中流移的山峦,久久没言声。老人道:“你太弱了。想过没有?假如你是一株折不断的花,是一株长满了刺的花,触一触就刺得流血,人们还敢不敢伤你?” 易瑛疑惑地望着老人,摇摇头。 “你不相信?”老人微笑道:“如果你是武艺高强的女刀客,剑侠,谁能伤你?如果你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谁敢冒犯你?” 易瑛仍旧摇头。 “你不是有一部《万法秘藏》的么?” “您怎么知道的?” “有人造谜儿,就有人会猜谜儿。” 易瑛苦笑了一下,说道:“……我看不懂……有几段看得懂,试试也不灵。没有用处的……” “有用。我给你个实证,我可以教你。”老人道,“你看这舍身崖,跳下去的人有没有活出来的?” “没有。” “你不是来跳的么?” “是的。” “那么你跳下去!” 易瑛俯身看了看这万丈深渊,掠过的袅袅云层下,是五颜六色斑驳的杂木丛林,在山下看去巍峨高大的望夫石峰,从上俯瞰下去,小得像一粒花生,她突然一阵怯懦,犹豫了,觉得眼晕…… “你不敢了。”老人笑道,“看我的。”易瑛一愣怔间,那老人已经纵身跳了下去! 易瑛惊呼一声,一下子扑倒在崖顶的岩石上,只见老人穿过云层笔直地坠落下去,直贯望夫石峰……她吓呆了,直着眼盯视,眼见那身影越去越小,变成一个小黑点,变成尘埃一样,忽然像是谷底吹起一阵飙风,那尘埃在风中又波伏飘动起来,随风荡动着又渐渐升起,直升在云层中。越来越看得清楚,连老人的衣袂面目都看得一目了然——与其说他是在“驾云”,不如说是在云海中浮动游泳,时而浮,时而沉,时而仰,时而俯,时而倒植,时而直立,竟是翻滚起落从容裕如!……足有移时,老人微笑着移步登“岸”,脚踏实地又站在易瑛面前。问道:“有没有折不断的花?” “您一定是老天爷派来度化我的!”易瑛匍匐了下去,“就这样死了,我也不甘心……收下我作您的女儿吧!” …… 后来,她才知道,这位老人叫宋献策,原是大顺李自成闯王麾下的军师。清兵入关,昙花一现的李顺王朝崩溃不可收拾,宋献策只身逃离乱军,隐居桐柏山中采药炼气,算来已有一百三十岁的高龄了。 七年之后的一个夜晚,桐柏山山风呼啸,大雪弥漫。茕茕萤灯之下,但闻窗外的松涛声翻江倒海价响成混沌一片,雪片击得窗纸都簌簌抖动,风雪松涛仿佛摇撼着整个山峦,要把这三间石屋拔起来似的,连屋顶的石板瓦都被掀得一翕一动。宋献策像平常一样,吃过晚饭,默坐石炕上搬运周天,移时,忽然开目说道:“瑛儿,我要去了。” “老爹,”易瑛正在炕下添柴,停住了手,诧异地问道:“这种天气,到哪里去?” “我快一百四十的人了,还能到哪里去?” “爹!” “佛所谓涅槃,道所谓冲虚羽化。”宋献策淡淡一笑,“孔子之学是治世之学,还是他说的是,也就是‘死’字罢了。” 易瑛手中的柴“当”地落在石板地下。她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注视着宋献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您跪到这里,听我说。生死大道,其理难明,也就因它是最寻常的事。”宋献策脸上泛出潮红,盯着易瑛道:“学道学到精微处,反而不知最寻常的事,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一条。” 易瑛直盯盯望着他,她还是不敢相信。 “你所学道术,防身有余,攻敌不足。”宋献策喟叹一声,微仰着脸思索着什么,又道:“我师父那是何等的能耐!出山时他反复叮咛这话,我还是忘了——一入红尘,五色俱迷啊……” 宋献策的庞眉白发一动不动,古井一样深邃的眼睛凝瞩在灯影里,声音在混茫的松涛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是愈来愈弱。易瑛此刻才意识到他是给自己作遗嘱,心中猛地一阵悲酸,泪水已经无声迸出,忙叩头道:“女儿不敢忘……道术无穷,女儿还是井底之蛙,决不在人前逞能……” “道是一回事,术又是一回事,不要全然混淆了。”宋献策脸上已退了潮红,渐渐蒙上一层土灰色,大手印举胸运功,徐徐说道:“你起意作念,踽步罡斗,也许能让外面雪住风停,但周天寒彻仍是严冬,一停咒便雪更大风更猛……谁也变不了这个!条条大路通北京,向北走就是‘道’,你能缩地之法,日行千里,却不向北走,‘术’能通神也仍是北辙南辕。” 易瑛听得懵懵懂懂,双手据地仰望着他,颤声说道:“请……爹爹指点迷津……” “寂寞空山,凄迷风雪……”宋献策的声气丝丝颤抖,听得易瑛心里发瘆,却也还话语真切,“既是‘迷津’,何能‘指点’?我替你看过:终身不出桐柏,发心修持以劫应劫,或可安度余生。不然,天地虽大,恐怕你难以安身立命……这实在是过来人的话,你听得进去么?” “听得进去……” “永不动无名。听得进去?” “听得进……” 宋献策长长吁了一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秀发,说了句:“可惜呀……”手便松弛地垂了下去,任易瑛如何躄踊号啕千呼万唤,只是垂首不语,已是奄然物化。一代宗匠、儒道双修的并能之士,辅佐李自成纵横天下,叱咤风云,统率百万雄师捣破北京的人杰,就这样悄没声地在风雪桐柏山中与世长辞…… “爹爹,爹爹!师父,师父……”易瑛失声恸号,她觉得周天一片漆黑阴寒,压得自己气也透不出来,辗转反侧苦死挣扎间,突然醒转来,但见织弓犹握,黛笔尚在,窗外秋蝉长鸣万树斑斓,室内息香未散幽香袅袅——兀自满脸泪痕,却原来是南柯一梦,隔窗犹自听得海子对岸春香楼歌女侑酒的唱曲儿声: 帘前记执纤纤手,堂中细酌盈盈酒,语软情温,惆怅巫山一段云,背人特地留侬住。惊风又拂衣衫去,无问无愁,万唤千呼不转头…… 易瑛不禁失笑:“大白天的,我这是怎的了——从来没有这样儿的!”忙忙洗了脸,拢头掠鬓才了,便见唐荷进来,因问道:“瓜洲渡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唐荷看了看易瑛,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笑道:“阿姐像是刚睡醒的模样——昨晚高恒到了——就是黑风崖太平镇钻碾盘儿那位国舅爷,住了高桥驿站。半夜时分又来了个老公儿,已经上了岸,听高恒已经住了驿站,他不愿住下房,就往下开了一程,住了迎恩桥接官亭。扬州知府裴兴仁、图书征集司的夏正云、城门领靳文魁带城缙绅去拜会了高恒。永强老板也去了。这会子是我们做东,在春香楼给高恒接风。”易瑛笑道:“我说的呢,春香楼这早晚就聒噪得热闹——太监那边呢?”唐荷道:“名字稀奇,叫不(卜)义。听说是给皇上打前站,来踏看桥梁行宫的。跟他的一个叫秦慕桧的小苏拉太监,是清茶门教的人,已经和罗二哥他们接上了暗号儿。说卜义老公儿正生闷气,抱怨裴兴仁他们攀高枝儿,只顾巴结国舅,没人理他呢!” “南京那头来人了没有?”易瑛离开了织机,在靠窗一张椅子上坐了,一边沉吟,问道:“十天头里接他们飞鸽传信,说黄天霸他们来人了。不是已经回信叫盖英豪派人来一趟的么?”唐荷犹未及答话,便见乔松抱着个鸽子进院,口里笑说“辛苦你了!”便放了鸽子进来,将一张纸条递给易瑛,细声细气说道:“阿姐,盖家的信……”易瑛转手便递给唐荷,说道:“米汤写的。熏出来看。” “是!” 唐荷答应一声,打火点着了蜡烛,小心翼翼张着手熏烤那信。易瑛这边对乔松道:“你唤韩梅来,我们商计一下。”说着,便凝神看信,良久,舒了一口气,皱着眉头在烛上燃着了,便见乔松韩梅一前一后进屋里来。 “盖英豪要和黄天霸比武。”易瑛摆手示意让三人坐下,叹息一声说道:“太小家子气了。黄天霸到南京,冲的是我们老盘子,蹈晦深藏,让他摸不到底细就是了。比的什么武?输了怎样,赢了又怎么样?这么不顾大局,非出大事不可!” 自雷剑携胡印中出走,松、荷、梅三位“护圣使者”乔松居首。她们跟着易瑛,先败于山东,又败于直隶,山西又遭土匪袭击,逃亡南京,若不是江南臬司张秋明和尹继善闹生分,疯迷泄露军机,几乎被刘统勋一网打尽。几经劫难波折横逆,她们都是九死一生的人了,早已脱去小儿女子那份稚嫩,变得十分干练老成。听了教主这话,一时谁都没说话,心里却在掂着分量。 “我想,有这么几条,”唐荷咬着牙沉吟片刻,说道,“还是逃出南京,孝陵后山会议我们剖析的,以静待动,乘时造乱,决不轻易上山扯旗放炮。黄天霸在那里逞能招摇,无非是刘统勋放出来的饵,引我们上钩就是了。我看可以让他们比,我们坐观成败——盖英豪和我们想的不是一回事,他想的是称雄武林,我们想的是施化天下,可以利用不能深信。天下现有红阳教徒两百多万,都看着我们,一着失慎,暴露了,再造这样个局面比登天还难!” 乔松望着易瑛,说道:“韩梅从图书征集司夏堂官那里又买到了二十顷涸田。买进价是三百两一亩,按市价平价卖出,一亩八百两。就算七百五十两一亩,我们可得小一百万的数。加上织坊,染场,铜矿,锡矿,码头,各船坞货栈,行院楼馆码头,我们的收项有四百多万,是个中等省份的财力——我们有钱,就怕动。有钱,又不动,刘统勋累死也找不到我们。所以,我看唐荷说的和大宗旨不悖。”“我觉得不能毫无动静。”韩梅蹙额说道:“若说有钱,我们能和皇帝老儿比?江南黄家、劳家、孙家、谢家,堂堂正正的生意人,买卖做到红毛国英咭唎国,那才真叫得上富可敌国。我们是和朝廷放对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已经撕了龙袍摔了太子,这个富家翁当不稳。这里拱一下,那里动一下,他就是块石板泰山,也有裂缝儿那一天!姓刘的爷们盯着我们,钻头觅缝地寻,我们一味只守不攻,能成么?” 这又是一番道理,众人听得无不点头。唐荷笑道:“韩梅辣性未除,还是那么火爆。说的是,我看可以闹一闹,只不扯旗上山就是。皇帝巡江南,八月十五必有一番庆典,他来南京做什么?一为的游山玩水,二为的也要粉饰太平,造‘盛世’景观,要收拢江南人心,防着我们汉人作乱。这一锅甜汤,我们给他加一把盐,看是什么滋味?”说得大家都是一笑。 “现在和乾隆碰硬是不成的。”易瑛笑容转瞬即逝,手按着椅把手说道,“如果我们毫无动静,老百姓都要把‘一枝花’这个名字忘掉了!八月半,是个有意思日子,朱洪武月饼传信‘八月十五杀鞑子’,这法子我们为什么不能借用?叫春和坊赶制一百万个月饼,一律印上松荷梅三种花样,天炙日到各香堂给孩子们点额祈福的,每个孩子一个月饼,不说施舍,只说可以禳灾。初三是灶君日,初八是八字娘娘生日,这都是最旺火的香堂盛日,走庙的男女,也都分发月饼,传言明年南涝北旱,吃花月饼可以渡劫免灾……八月十五六是正经日子,像玄武湖、莫愁湖、夫子庙、秦淮河、桃叶渡这些地方,一定有社会大戏,斋月宫、烧斗香、走月亮的人平常年就拥挤不动。他要粉饰,一定热闹十倍。可以让叫化子帮、下三堂子的野鸡们也都赶去,拉客的拉客,打莲花落的打莲花落,哭的哭闹的闹笑的笑骂的骂——都要加上‘谢皇恩’的话头儿——对了,还有纪昀写的南巡布告里的话叫‘早失太平’(藻饰太平)。我们也不大折腾,败败他的兴头,叫百姓知道并不真太平就见好儿收……” 她说着,乔松三人已经格格发笑。唐荷道:“这么着最好,我们‘谢皇恩’尧天舜地中间王八粉头叫化子人,真真是冰糖粥里一把盐!”韩梅道:“八月十五是佃东佃户结账日子,穷人心里都窝着火别着气,还担心着业主夺佃。怀着这个心思,再加一把盐,也是另有一番滋味的!” “我现在心里最恼的是雷剑。”笑说了一气,乔松吁了一口气,感慨地说道:“我们原是最敬重她的,想不到事到危难,她自己先脱手溜得无影无踪——还拉走了胡大哥——敢情想着我们易主儿从此一蹶不振了!” 一句话便扫了大家的兴,易瑛想想雷剑,又思量燕入云和胡印中为情分争,心里满不是味道,勉强笑道:“人都各有难处,何必强求呢?他们要卖我们,我们这会子也不能这样安生说话了——都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了——梅儿,清江的二十顷涸田,怎么会从图书征集司买出来?不是说有军机处廷谕,涸田一亩也不许动么?” “如今的图书征集司,红得连观察使也不敢招惹。”韩梅说道:“如今他们不归地方官辖治,一层一层到顶儿,是纪昀管着。谁‘征集不力’,告上去,奏一本准一本——湖广征集局一本参倒了二十三个府道官员,只为了一本什么黄子《钱谦益诗稿》的浪书——他们有权,就有人巴结,说是皇上南巡,图书司里也要预备迎驾,没钱,扬州盐道就送他一百顷涸田的引根票据,一亩只要一百五十两,一转手他就有钱了。” “他就不怕追究下来?”唐荷问道。 韩梅笑道:“这还是个清官,卖官地迎皇上,公出公入的,谁追究谁?——对了,蔡家染房捐了三千两银子,说‘孝敬乾隆爷南巡荣行’,今儿尹继善下牌子表彰,着蔡老二随官迎驾,说是‘忠民义行’,说不定皇上还要接见。易主儿,我们要不要也打个花狐哨儿?作了这些年对头,我还真想瞧瞧这皇帝什么德性呢!” “十万。”易瑛略一沉思,说道:“我们出十万。迟一点捐,要和捐得最多的差不离儿。”她顿了一下,“派人到南京,直接捐到尹继善那里。” 捐这么大的数目!三个人都是心头一震,不禁面面相觑。易瑛笑道:“尹继善比别人聪明就在这里。他不派捐,下牌子表彰叫人学样儿‘乐输’,不但皇上体面,他也体面。输捐的人心甘情愿花钱买这个‘忠民义行’的体面——瞧着罢,三千两是个底数儿,这个头一开,行情就见涨,比钱塘潮也不差什么!”她话没有说完,乔松她们已经心里雪亮:尹继善是想不动藩库一两银子,轰轰烈烈把这件泼天大事办下来——既遵了“不扰民”的旨意,又八方周全得汤水不漏!一个黑脸包公坐镇南京暗地缉拿,一个军机大臣兼两江总督威重令行指挥如意,如此绝顶聪明的对头……蓦然间,都觉心头袭上一阵寒意。良久,乔松才说道:“以谁的名义捐呢?将来又是谁出面呢?尹继善这人不好对付的。” “管着铜矿码头的那两个舵头——铜陵香堂手下的——叫什么名字来着?不是说是南京燕子矶鱼市的么?” “一个叫莫天派,一个叫司定劳。”唐荷抿嘴儿笑道:“单是香火常例,去年就给我们加大三成。他们想见见教主,包永强说了几次,易主儿都挡回去了——您想派他们去和尹继善联络?” “他们在南京鱼市跌霸的事,打听清楚了没有?” 唐荷略一欠身回道:“跌霸的事是有的。不过年头多了,当时的事不能详细——说是一个买鱼的老太婆因斤两不够,和鱼贩子纷争,鱼贩子打了老太婆,老太婆三个儿子砸了鱼店,莫天派手下将她三个儿子打了个半死,后被黄天霸的大徒弟叫贾富春的出手,空手打败鱼贩子几十个伙计,把他擒了去见官。就此在鱼市上兜不转了。” “后来呢?” “跑单帮,和他的把弟司定劳在盐淮道上押盐,又到铜矿闯码头,得了彩。”唐荷说道:“这里头情形我们没有握得把细。”韩梅说道:“总舵是不是见见他们?听永强大哥说,他们为人很仗义的,出手也不小气。铜矿出息很大,十万两银子让他们孝敬出来也不是难事。” 易瑛凝神想了想,说道:“乔松先见见他们,还有台湾来的那个林爽文,也要见见——然后再说吧。这样看来,盖英豪和黄天霸两个人的事,我们就不能袖手旁观了。南京的盘子被黄天霸夺去,我们到那里还有什么安全?” “这里还有两个活宝呢?”唐荷用手指指东边。 易瑛站起身来,笑道:“罗付明去见见那个卜义,送三百两的礼物,听听他有什么话说再说——告诉包永强,春香楼那群雏儿妮子侍候不了高国舅,叫他派雪狗出马!” …… 包永强是扬州城百乐总行的老板,所有戏园酒肆行院澡堂子,还有民间喜丧用的吹鼓手挽歌郎,什么纸扎行、棺材铺子、车马杠房都是他的门下。他撒帖子请高恒时,高恒在春香楼午睡刚醒,还带着宿酲,躺在床上发怔。却见鸨母葛氏进来,便问:“什么事?” “裴府台和靳镇台拜您来了。”葛氏见他辫子盘蜷在枕边,曲肱而卧,上身赤裸裸一身白肉,下身只穿一条短裤,盖着条围腰毛巾,那活儿直橛橛挺起老高,不禁抿嘴儿一笑,一边帮他穿衣裳,一边浪声低语道:“爷真好龙马精神!我两个丫头都弄逃了……到我那里直叫痛……”说着,替高恒穿裤子系腰带,有意无意触碰他腰下,一边说着,“请您看戏来的。看完戏您还回来不?” 高恒见她半老徐娘,犹自凝脂般的脖项,一抹酥胸雪白,喃呢燕语间风情可人,被她撩得动火,待她系好腰带,一把搂了起来,伸舌吮嘴,透手入怀摸着两个柔润腻滑的大奶子,口中小声胡唚:“……不是我龙马精神,是你那两个小丫头没经过人道。没趣儿……我不去看戏,打发她们走了,你过来老将对脸儿三百回合……” “戏该看爷还去看……”葛氏耐不得他口中酒臭,又不敢拂逆,由他撮弄一阵,见他还要伸手往下摸,小声道:“看孩子们撞进来,我这妈妈什么模样!……有你的自然有你的,这么大的爱巴物儿我也想尝尝呢!” 高恒这才放手,出门到客厅前振振衣,咳嗽一声,跨步进来,见裴兴仁、靳文魁已起身相迎,笑着埋怨道:“你两个王八蛋,还有夏正云小畜牲灌得我好!你们逃席各自回家,把我撂这里发昏吐酒。坐、坐嘛……这回子不坐衙,又有什么事?”靳文魁因将包永强请看戏的事说了,又道:“双庆部的班子,真正的徽班头牌!魏长生演柳梦梅,杜丽娘本地薛白娘子客串,要不是您,包老板下不了这个血本,一场包银就是五千!”高恒听得头摇得拨浪鼓似的,笑道:“今天春香楼吃酒,御史们知道了不知怎么嚼舌呢!今儿一场戏,明儿一会文,我还有正经差使呢——咱们是朝廷大臣,我来巡视盐务,还要看行宫驿站修缮,说句官话,光是游冶玩乐,对不起朝廷百姓不是?那边还住着个老公儿太监,也要维持维持,他爱闹小性儿,今晚我去拜会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想高兴,完事了你们到驿站,叫葛氏带几个人清唱。我只犯酒,再过一会就怕好些。” “魏长生的戏你不看?就是薛白娘子,不是徽班三庆班,别想教她客串!”裴兴仁似乎难以置信地看着高恒,“老庄亲王来扬州,为看他们的玩意儿,整整多留了三天呐!卜太监那边自然也要下帖子请的。他要去,就好儿戏园子里厮见;他要不去,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啊!” 高恒被他们一递一句说得兴头起来,笑道:“怪道的北京红果园西北建的大戏园子叫‘三庆园’,又是庄亲王写的招牌。原来有这个缘故?”“是了!”靳文魁一拍腿说道:“三庆堂头牌就是魏长生的双庆部;排下去是陈汉碧的宜庆部;还有个萃庆部——排完三庆,然后才轮到四徽班呢!咱们沾光儿了是薛白娘子是扬州人,是魏老板的姨妈,同师学艺,洗手来淮扬专办梨园教习的。正经唱红了的小玉儿,还不及她一二分呢!你听她这段子《醉扶归》——”靳文魁中了疯魔似的手舞足蹈,从椅上婷婷而起,轻拂“水袖”,清了清嗓子,逼着音唱道: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他是个罗锅儿矮个子,黑得驴粪蛋样的脸上一脸麻子,颧骨上还贴着一帖铜钱大的狗皮膏药,当地就那么舒指伸腿忸怩作态地扮“杜丽娘”嫣然一笑间令人浑身起栗。几个婊子隔纱屏瞧着,格儿格儿笑得前仰后合。高恒也伏在案上笑得捶胸打背:“真个唐突西施刻画无盐!成了成了,我去还不成么?” “给爷备轿!”裴兴仁笑着起身,说道:“仔细这位罗刹鬼演杜丽娘,唬得人夜里作噩梦!——你们也都跟着到众乐园,场子我们包了。戏完了搓雀儿牌,你们助兴!” 第二十四回龌龊吏献宠攀冰山愚国舅纵淫众乐园 众乐园离着春香楼大约也就里许来地。迎驾桥虽然不是淮扬最繁华的所在,但因地近瓜洲渡,码头林立,商贾云集,一街两行三十六行俱全,衢上人烟辐辏,水巷橹船相衔,也实甚热闹。三乘官轿打前,后边跟着两个骡车,坐满了粉头歌女,嘻嘻哈哈招摇过市径奔戏园,所过之处,市人侧身避道侧目而视,车轿过去一片啐声。高恒是听不见,裴靳二人是听惯了,都没有计较。一时来到园门口,高恒下轿看时,却和北京戏园格式儿相去不远,一道广亮门两边都开着店铺,全都是卖点心小吃瓜子糖果扇子茶具之类物件,供戏客随意方便的。座地半亩方圆,也不甚高大,却是装裹丹垩一新。门旁两副楹联,都是一笔端凝楷书: 大千世界在眉头,看遍翠暖珠香,重游赡部。 十万春华如梦里,记得丁歌甲舞,曾醉昆仑。 细看落款,却是袁枚所书朱竹垞的成联。高恒摇头咂舌赞道:“字也好,难得这句子也是黄绢幼妇,两个人我都要见一见。” “是!”裴兴仁答应着跟在高恒身后进园子,肚里不禁暗笑着,口中道:“卑职尽力去找他们。”此时,已有两个男的,后边跟着一位女娘迎出来,忙抢前一步介绍:“这位就是高大司徒兼盐政巡按使高老爷——这位是双庆部老板魏长生,这位是扬州百乐商馆司堂的包永强先生……” 高恒看这位和庄亲王相与得来的戏子,个头比自己还略矮些。枣核儿脑袋两头尖,一脸细白麻子,鹰钩鼻子疙瘩眉,剃得光不溜儿的下巴,稀落的头发总到一处也只筷子粗细一根辫子,往少说也有四十多岁。若不是亲耳听裴兴仁当面介绍,无论如何也和《牡丹亭》里的柳梦梅联想不到一处。那包永强却是开气袍子黑缎马褂,剑眉虎目一派英武之气,并排和魏长生向高恒行礼,口中说道:“草下细民仰慕大人风采已久,只因位分悬殊,不敢造次登访。只好请我们老公祖和镇台爷先容一步,高大人不见笑,就是我的体面了——薛大娘子,快见过高爷!” “高爷万福!”跟在包永强身后那位女子流一盼,盈盈蹲下身子。 高恒的眼顿时一亮。只见薛白穿一件枣花碧罗紧袖衫,浅红吴绫裤下微露紫绢合欢履,天足娇小玲珑,腰围玉白绣带下垂于膝。天生两弯俏眉,中间微微蹙起,略呈八字形向鬓边舒展淡去,腻脂样的鼻翅微翘,羊脂玉般的脸盘上一双秋水含情目,偶一顾盼,正和高恒直勾勾的目光相遇,又羞涩地低垂下来。高恒但觉心头一热,怔怔的,竟忘了说话。听得戏园子里调弦弄筝声,他才回过神来,笑谓包永强:“这是洛神下凡,出水的芙蓉,美自天然的象牙人儿嘛!比棠——”他想说“棠儿当年”,话到口边打住,“比海棠花儿还要清俊艳丽呢——是不是呀,薛白娘子?” 裴兴仁和靳文魁不禁相视一笑,包永强却冲葛氏一笑,葛氏啐了一口,红着脸对几个歌伎努嘴儿笑。薛白娘子轻启樱唇,莺燕喃呢回道:“这是爷的错爱,奴奴小四十的人了,哪里能比什么花儿……奴奴其实戏唱得不好,不及长生远了。” “好好!”高恒见她娇笑巧迎天然妩媚,早已酥倒了半边,上前一把扶了手,一把抚着她一头光可鉴人的秀发,手指儿甚不安分地捏弄着她手心,说道:“你不说,我以为你二十岁不到呢!今晚瞧你们二位的,唱得中了爷的意,教你随班子迎驾侍候,唱红了天下!”薛白娘子轻轻夺开了手,飞个媚眼抿嘴儿笑道:“那我就先谢爷的抬举了——我们到后头上妆,爷请前面安坐……”窈窈窕窕和魏长生去了,回眸又向高恒一笑,于是高恒魂儿差点被她牵了去。 这里三人才进园子。高恒看时,园子里分着楼上楼下两层,楼上马鞍型观台,分着十二间官座,中间都用屏风隔开,隐隐约约已坐了些人。楼下地面广,支着一根根木柱,柱间摆着十几张八仙桌,三排溜儿向戏台,一桌可容六人,或侧身或正面都能看戏,桌上摆满了月饼点心梨葡萄香蕉苹果并茶水瓜子,已是坐满了男男女女,见他们三人进来,板凳桌椅一片声响,众人都站起了身。 “坐下坐下,随意坐!”裴兴仁满面笑容,双手张着向下按按,“这又不是在我的签押房点卯。戏园子一进,世法平等都是看戏人嘛!”便引高恒上楼,一边走,笑着解释:“这是扬州阖城的官员和他们的眷属,一为看戏,二者也得瞻仰大人的风采。大人请这边——左边官座厢里,葛氏带春香楼姊妹们坐右边第三厢——把纱幕放下来,我和老靳在大人右边官座,隔屏风也能说话的。”说着随高恒进来。高恒因见还有两个年轻女人,愣了一下问道:“这是……” 跟在裴兴仁身旁的靳文魁忙笑着解说:“左边这位叫阿红,是兴仁的小星;这是我的如夫人,叫云碧——这是国舅大人,你们怎么愣着?”阿红和云碧也都在打量高恒,听说话忙起身蹲福儿道:“给爷请安!”高恒笑着点头,问道:“两位夫人怎么没来?” “裴知府太太病喘;贱内不爱看戏,都没来。”靳文魁道,“这两个原来也是唱昆曲儿的,筝琴笙箫都能来一下,点几折戏,看完了陪大人玩玩。公余嘛,您也得疏散疏散是吧?”高恒盯着两个女子看,阿红韶颜皓齿形容袅娜,云碧玲珑纤秀态度风骚,比着薛白娘子也不差什么,不禁眉开眼笑,说道:“吴越颜色倾天下,果真半点不假——一个赛似一个,我都看花了眼了——这汉装就是比旗装出色。你到宫里看看,那里头没有难看女人,穿着宽边旗袍,蹬着花盆底鞋,梳着把子头,挺胸凸肚直着脖子就这么走路——”说着,竟真个支着架子摆了两步,引得云碧和阿红手帕子捂着嘴笑得身上发颤。 “你两个也且坐坐,开戏了再到隔壁。”高恒看了看楼下扰扰攘攘你来我往串位说话的人,见台上包永强忙着指挥园子里的人布景上行头,对靳裴二人道,“我们闲磕牙儿。” 于是众人就座。靳文魁刚说了句“扬州亏空——”便被高恒笑着打断了,“这会子别说公事,我已经填完了亏空,你们的事不难办。有什么笑话儿说,我们乐乐。” “老掉牙的笑话没意思。我说个实的。”裴兴仁道,“龙虎山张真人奉旨去见驾,回来时也在瓜洲渡下船。蔡家染房隔壁有户专做伞撑子葫芦的,名叫‘刘葫芦’的人家闹鬼,说是造出来的新伞撑子堆着,无缘无故第二天都烂成了两片,夜里鬼声啾啾一家不敢安睡。花了几百两银子求见张真人下符拿鬼。” 一听是说鬼,几个人都迷住了。高恒笑道:“张真人法术高强,老佛爷还请他在宫里建醮镇邪呢——这一去必定手到擒来!” “哪里有什么鬼!是刘葫芦的几个徒弟出师,做的伞葫芦比师傅还要精致,就是不禁雨淋,一淋就炸口儿。”裴兴仁道,“那刘葫芦造的伞葫芦偏就结实,用老了也不炸口儿。徒弟们熟门熟路的,夜里装鬼到作坊,想偷手艺。听说师傅请了张天师,都肚里暗笑。 “夜里张真人来,叫家人回避,设坛作法,戴雷阳巾穿八卦衣,仗七星剑焚玉雷符。七个徒弟果然都扮了鬼奉符来到。张真人大叫雷部击鬼,不管用,又焚符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姜太公在此诸神应护’。喊破嗓子,七个鬼有的青面獠牙,有的白脸长舌,啾啾唧唧跳踉而来,半点也不怕他,跳踉着越逼越近…… “张真人又诵内庭黄经,又念《道德经》,见毫无效应,慌了神,大叫一声‘这鬼厉害!’弃剑夺门逃跑,一个筋斗摔倒碰在泰山石上,竟晕了过去,醒了吓得一病几天不起。嘴里只是喃喃一句话‘怪事怪事……这鬼厉害……’我去看望,他还是那副模样,请神医叶天士亲自给他诊脉,吃了剂药也就好了。” 龙虎山敕封真人被鬼吓病,狼狈弃剑逃跑,高恒不禁大笑,说道:“这鬼是人装的,当然厉害!——这是他的尴尬事,你怎么知道的?”“是拙荆得病,请叶天士来看,当笑话儿说的。”裴兴仁道:“一服药就治好了张真人,张真人要谢他银子,叫他不要声言。叶天士不要银子,说‘成全我个名声儿——明儿中午我在虹桥下船上吃酒,你坐轿到桥边就下来,说“天医星在下头船上,坐轿过去不恭”——一句话就算酬谢我了’——现在扬州府无人不知,叶天士是‘天医星’下凡,看病的人整日围破门呢!” “不错。”靳文魁笑道,“他原就是名医,现在两江、两淮、湖广甚至广东直隶赶来看病的都赁房住着等,叫他‘天医星’,原来内里还有这个名堂!”高恒笑了一阵,说道:“‘名’这东西真好!当官的要当名臣,文人要当名士,婊子要当名媛,医生要当名医。都一样的钻刺,头削得竹签子似的往里钻!——叶天士!是不是本名叶逢春的?我见尹继善给皇后荐医,里头有他的名字,果真有些实学么?” 裴兴仁道:“他原就是本地名医,不过不是世医,本领再大也上不了台面。这一番是名扬四海了。他治痘疹有绝技,我的二儿子眼见没指望了,他说,只要能撬开嘴灌得进药就能治好。真的是药到病除!”高恒心里一动:他的三公子四公子都还没出痘——因道:“迎驾缙绅名单里把他列进去。告诉他,预备着随驾到北京。这件事你们记着。” “是!”裴兴仁忙道,“原也就列的有他的。这个人爱喝酒,吸阿芙蓉膏。鸦片禁卖,八爷给他弄些,他准高高兴兴听您的。”高恒笑道:“可见人无完人。这个容易,我寻老庄亲王给他弄几十斤就是了。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个名医呢!” 靳文魁笑道:“人长得跟我差不多好看。”话没说完,几个人都已喷茶大笑。靳文魁道:“不信你们一见就明白了。心地也很良善的——去年给一个人看病,他说‘你没有病,是饿的了。我帮你治治这个穷病,算我给医死的人作功德’——你们猜怎么着?”众人竖耳听他说道:“——他叫那人回去,地里房前房后都种橄榄。” “种橄榄……”高恒沉吟道:“这能发财?” “待橄榄苗出,”靳文魁笑道,“他每给人开方子,都要加上‘药引,橄榄苗一株’。这家子卖了地里的又卖房前屋后的,越卖越少,越少越贵,四个多月时辰就赚了三千多两银子!弄得扬州花房铲了花赶种橄榄,他的药引子却又换了。” 正说得热闹,台上鼓板铮然响起,笙箫齐鸣,包永强一头热汗进来,向众人请安,又团团一揖,笑道:“请爷们点戏。是唱全出,还是看折子,小人好教魏老板预备。”高恒看了看台上正演着的《五福闹堂》加官戏,点了《诘病》、《道觋》、《魂游》、《幽媾》四折,将戏单递给靳文魁,说道:“我看十七、十八、二十七、二十八这四出也就不短了。你们想多看,就再点。”裴靳二人哪里肯?都道:“这就好,卑职们没说的!”云碧却道:“加上《闻喜》、《圆驾》,六折的好,祝国舅爷六六大顺嘛!”阿红更施出手段,双手晃着高恒,娇声儿道:“云碧姐姐说的是——《圆驾》两出,大团圆大欢喜结局儿,我们玩牌儿兴头也高些……” “好,两个佳人说了,咱们照办!”高恒高兴得脸上放光,对包永强道:“告诉薛白娘子和魏老板,使出他们看家本领,教爷们开开眼开开心!”包永强一迭连声答应着退了出去,靳裴二人莞尔一笑起身,到隔壁官座正襟危坐,静待正戏开场。 帽子戏完,略一静场,鼓板笙箫悠然而起,一位老道姑手持拂尘,身穿青格子妙常衣轻盈飘然出台,发髻上蒙青纱,“呀……”地低叹一声唱道: 人间嫁娶苦奔忙,只为阴阳。问天天从来不具人身相,只得来道扮男装,屈指儿有四旬以上,当人生梦一场! 这几声唱,苍凉里带着无可奈何的自嘲,又有几分玩世不恭,把握得不到火候,不是唱悲切了就是唱得油滑了。老旦戏是最不讨人好儿的,高恒竟情不自禁喝一声彩“好!”满座客人见他喝彩,也一齐鼓掌叫好儿。老旦毫不为之所动,荡摇拂尘又来四句集唐: 紫府空歌碧落寒,竹石如山不敢安。 长恨人心不如石,每逢佳处便开看。 众人又是哄然叫妙。阿红剥了香蕉递给高恒,右边的云碧却递上福橘瓣儿,笑道:“橘子略带酸味,吃过香蕉就不好用了。爷请先用福橘——”轻舒纤腕,竟亲手将橘瓣儿塞了高恒嘴里,又对高恒耳语:“爷还没看出来?这位石道姑是魏老板扮的——生旦净丑他都来得的!” “真的?”高恒这才留意细看,果然是魏长生。此刻妆束了半老佳人,眉目清秀风致宛然,口齿道白一丝不爽,虽然冗长,只说得滑稽风趣,逗得人们一阵阵笑。哪里寻得出方才初见时那副獐头鼠目的模样?高恒不禁一笑,吃了橘子又吃香蕉,两个女人紧挨坐着时时耳语,吹气若兰跟他评戏,引得高恒意马心猿收不住缰,也剥橘子分给两人,压低了嗓门儿问:“他说的‘瞧了他那驴骡犊特,教俺好一回悚惶’是甚么意思?” 阿红云碧腾地红了脸,低头嗑瓜子儿不言声,好半晌,云碧才道:“爷回去问问夫人,我们怎么能……”话未说完,觉得高恒的脚已经在桌下试探着寻摸过来,略躲了躲,也便由他轻轻蹭磨。阿红也觉高恒的脚不安分,她却不躲,反而两只腿轻轻夹住,只嫣然一笑,说道:“爷没听石道姑说的‘那时节俺口不说……俺这件东西,只许你徘徊瞻眺,怎许你适口充肠?’”两个女子贱民出身,都是偷汉子的积年老手,高恒又是风月场上老手,递句儿说风话弄小意儿调情,隔壁的靳文魁和裴兴仁心照不宣,各自充耳不闻“入神”看戏。 忽然戏台上鼓板皆停,筝箫幽幽袅袅绕梁,高恒一凝神,薛白扮着杜丽娘纤纤弱步扶着丫头出场,婷婷如杨柳临池,盈步似风送荷萍,春香丫头唱了几句,杜丽娘婉约低回、莺语道白,“春香啊,我楚楚精神、叶叶腰身,能禁多病逡巡?……你叫我怎生不想啊……”接着唱道: 贪他半晌痴,赚了多情泥。待不思量,怎不思量得?就里暗消肌,怕人知……春心怎的支?心儿悔,悔当初一觉留春睡…… 真个声若柔丝,翩若惊鸿,只向楼上目含秋水幽然一瞥,旋即挽首低回叹息,高恒醉了似的,迷迷离离望着薛白,已是魂魄俱不在身,阿红撇嘴儿笑道:“天下男人贵贱都一样,见一个爱一个……”云碧推推高恒,笑道:“爷醒一醒儿,看晕过去了!——贪多嚼不烂呢……” “啊?啊——”高恒这才回过神来,左右看两个女子,也都是娇花明艳容光照人,扠着两只脚紧贴着她们的腿,嬉笑道:“有你们两个在,昏天黑地是有的,晕不过去。”又让二人凑近了,小声道:“今晚咱们打雀儿打个通宵,叫上薛白一道儿,你们瞧我的,看我嚼烂嚼不烂!”阿红笑啐着在他腰间推了一把。云碧说声:“你也不是正经人——”在他额上指尖顶了一下。三人各怀心思接着看戏。 不到半个时辰,六出折子戏已经唱毕。楼上楼下看客桌椅板凳乱响,台上戏子齐唱《南双声子》: 姻缘诧,姻缘诧,阴人梦黄泉下。福分大,福分大,周堂内是这朝门下。齐见驾,齐见驾。真喜恰,真喜恰。领阳间诰制,去阴司销假! 魏长生和薛白长舒水袖翩翩起舞,满台翠摇红影间双双裣衽谢幕。满场一片鼓掌喝彩声里,裴兴仁靳文魁先过来说话,魏长生和薛白也过来厮见,葛氏带着几个歌伎也凑了进来议论戏文,把个官座包厢挤得满满的。七嘴八舌有说戏演得好的,有逢迎高恒“懂戏”的,好不热闹红火。 “八爷今日玩得高兴。”裴兴仁见人多,站着说话不便,眼见园子里人已散尽,笑着对包永强道:“你戏台子后边还有两通间雅室,专门待客的。姨太太们要陪高司官搓牌,预备点夜宵点心什么的,好生侍候。账一总儿在我那里开销。迟了你安排大人歇息。翰林院来了个编修,要见见;还有卜义老公儿那,说有客没来看戏,怕是不欢喜,我们也要去应酬一下。”高恒问道,“翰林院谁来了?”“方才师爷跟我说的,叫窦光鼐。为图书征集的事来的,到南京路过这里。”裴兴仁道,“这人有些痰气,纪公又很赏识他学问,不见见不好。” 高恒掏出怀表看了看,才刚未末申初交牌时分,笑道:“忙什么,早着呢!就说给我回事儿,怕他什么?咱们下楼搓几圈,把你的公事说说,用了点心再走不妨的。” 于是众人一齐下楼,径上后台。葛氏等众人等坐在戏箱上说闲话,看魏长生薛白和戏子们卸装。包永强便带他们到雅室来。高恒看时,屋里春凳桌椅俱全,东山墙大炕上还张着一幅杨妃出浴图,窗明几净十分安静幽雅,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这里比公廨、签押房僻静得多,看来你们是这里的常客了。”靳文魁对包永强道:“你先去,我们说会子话就走。待会儿把这八仙桌铺上毯子,取一副新象牙牌来。”包永强赔笑听着,连连称是退下。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高恒坐了正中椅上,屏气啜了一口茶,用杯盖拨着碗里浮沫,似笑不笑问裴兴仁:“扬州还会亏空,真是闻所未闻。我就知道客不是白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是财神,哪里知道这里头的琐碎烦难。”裴兴仁苦笑道:“扬州是百姓富官穷。掏实话讲,要单指那几个养廉银子,我们都得穷得卖裤子,老靳手下有几千人,能吃点空额;我呢?一靠打官司——也不敢冤了人,瞅准了不痛不痒的纠纷,又是富户的,拘了人证折腾着慢审。两家息讼能送点好处。结结实实打赢了官司的,谢我公道,我也敢笑纳一点。可扬州这地方过往官员有多少?来两江的、到福建的、江西的,甚至出差到安徽、山东、湖广的京官大老,哪个得罪得起?哪个不要应酬?不从库银里支借一点,日子过不下去呀!”靳文魁笑道:“我那里也是一样。比如说您高大人要视察我营务,兵士们衣装太破烂的,得换新,营房得翻整,破战舰得赶紧修,不应酬成么?也在库里借银子呢!” 高恒手托下巴静听着,点头道:“这都是实话。库里有银子,官儿没钱办差,天下皆然。你们缺着多少?说说看。” “不敢狮子大张口”,裴兴仁龇着黄板牙一笑,“八爷把扬州今年的盐税移给我们扬州征收,大约能得三十万。钱度银台来了,我们再要一点,亏空也就差不多补齐了。”说着,将一个削好的梨递过来。 高恒将梨放在盘子里,一个劲沉吟,撮着牙花子为难地说道:“盐税是国税,户部查了几次账了,幸亏钱鬼子跟我交情不坏,说了许多好话。刘统勋爷们在南京,一为迎驾,二为破‘一枝花’案子。前些日子南京有人来信,说刘统勋问金,知不知道我和钱度运铜的事。我看这爷俩纯粹是吃饱了撑的,想揽尽天下的事!那是给老佛爷造铜佛,往圆明园里请的——我等着他们查!”他说得唾沫四溅,忽然觉得离了题,略一顿,心里突然泛上一个主意,极爽快地回答二人:“可以把扬州盐税给你们,瓜洲渡盐运司过往盐船,你们也可征一成,盐政收两成——这样,你们能征一百万!” 一百万两!靳裴二人都睁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恒的心里也在疾速转着念头:他偷运铜想造铜器大捞一票,德州事发,眼见遮掩不住,先发制人上本谢罪,说明是为孝敬太后使用,刘统勋就是撞死在乾清门也告不赢他。但盐务亏空是明摆的事,而且也担心刘统勋追查从前贩铜的事,所以从盐税上设法。借去年“蠲免天下赋税”这个圣旨,免去官盐税,由盐商官卖私盐,除了填平亏空,还落到手四十多万银子。现在再交一些地方征税,就把盐政账目搞得糨糊一盆,恐怕把户部累死也查不清楚——想到这里他真想跳起来闹一嗓子二簧。兴奋之后,高恒冷静下来说道:“你们不要惊诧。这一百万我不能说是给扬州填亏空的,那没有道理。这钱用来筹备迎驾的。至于你们怎么花用,要造个册子弥补平了,给我一百二十万的收据——要知道,我也有应酬亏空呀!” “是是是!好好好!”裴靳二人心里高兴得直跳,又佩服又感激,连声答应。裴兴仁道:“这真帮了扬州府的大忙,扬州的老百姓也沾八爷的光儿了!” “你们够朋友,我当然讲义气——嗯?”高恒笑得脸上放光,瞟一眼隔壁,意味深长地冲二人点点头。二人自是心领神会,即便笑着起身告辞。高恒道:“忙什么,玩一会儿。吃过晚饭再去——窦光鼐这人我知道,才学是不坏,为人刻薄寡趣,和他一处没意思。现在准是夏正云陪着他,你们去迟点,不要吃酒,匆匆忙忙的,他还以为你们办差勤劳,心里欢喜呢!” 二人一听都笑了。于是叫过包永强铺张牌桌。裴兴仁坐了高恒对面,包永强在高恒左边上首,右边靳文魁和包永强对面。薛白阿红葛氏云碧四个女子各坐一人身后,端茶嗑瓜子削果皮,看牌兼管洗牌。包永强还要叫春香楼的女孩们过来奏乐。高恒却道:“玩牌就是玩牌,她们再唱得好,比得上薛白娘子么——赏些银子,教回春香院去——这里人尽够使的了。” 四人因一边打牌一边说话,一两银子一注,输赢都做东道。不图银子,只讨个高兴。由窦光鼐又说起征集图书的事。高恒一边看牌,一边说道:“你们扬州有个叫马裕的,是个古董商是吧?献了一百九十五种书。金原来奏折上说,他藏书极多。皇上叫纪晓岚亲自出借据——白板,碰!——劝说把图书都借去,浙江还有鲍士昌、范懋柱、汪启淑三家,圣旨里都点了名的。在你境里,你们都要亲自登门拜望一下。劝他们——吃!吆鸡!——献出图书。皇上只追查今版书——二饼我不要——善本古版只管献。这是皇上亲口给我的旨意。教他不要心有畏惧。就有违碍字句,古人说的,皇上绝不怪罪。孔子还说过——打吆鸡——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发财——无也呢!不但无罚,还——尽来些西北风,出!——预备着赏他《古今图书集成》。书借用过了——二条不要——准定要完璧归还他的!” 按清时官场规矩,提到“皇上”“今上”“圣主”须得拱手端言,听到纶旨,须得起立恭身。高恒如此说话,也不知是传旨还是闲嗑牙,旨意转述里还夹着二饼白板,听得裴靳二人一愣一愣,“是——发财”“是——不吃北风”地闹起来,听得四个女人叽叽格格笑不可遏。包永强却脸上挂着笑容,只听不说话。 一时几局下来,各自有输有赢。话题又扯到叶天士身上。高恒庄家,掷了骰子抹牌,一头说道:“皇后娘娘最贤德的,就是多病多灾,荐医的事不敢马虎,叶天士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弄个庸医去下虎狼药,谁也承当不起!” “要说这个人,原来也真是名不见经传。”靳文魁飞快地理着牌,笑道:“也就是个乡下走方郎中。偏是那一年扬州首富黄老爷子媳妇难产。半夜里,女人大出血孩子下不来,寻几家名医都不在家。无奈去敲——一饼!” “碰一饼。”包永强轻放下一对,又打一张道:“出二万。”靳文魁接着道,“去敲叶天士的门,隔门喊他去给黄家太太接生。叶天士睡得迷迷糊糊,一边答应,一边对老婆说:‘打盆凉水洗洗脸——你们先回去,我随后就到!’——好啊要凑出清一色了!”随手打出一张六条。又道,“本来是对两个人说的话,黄家纲纪听成了一回事。赶紧跑回去回黄老太太,说‘叶先儿说叫打盆凉水给太太洗洗脸,他随后就到’!” 高恒不禁哈哈大笑,问道:“真的给产妇洗脸了?” “大人孩子眼见保不住,一家子急得乱成一群热锅蚂蚁,这时刻谁敢不听医嘱?”靳文魁道:“红中!——于是赶紧井里拔来凉水。正是热天,产妇憋得浑身是汗,凉水猛的一激,那孩子呱呱坠地,是个十二斤重的大胖小子——叶天士洗完脸赶到,一家子已经欢天喜地,张着彩灯,万响鞭炮响得开锅稀粥似的,老老少少几十口子出来迎他——黄家虽说也有几个公子,太太正嫡膝下荒凉。他一进黄家,满门都拿他当爷敬——就这么出了名,那年他才十七岁。” 众人听他是这样发迹,想想都觉笑不可遏。靳文魁道:“说也奇,打那起,寻他看病的,看一个好一个,越发名声大了。他自己知道那是缘分,不是本领,悄悄发愤,什么《伤寒》、《金匮》、《本草》暗地攻读,参酌印证着给人治病,有疑难杂症奇怪病症的,甚至不收医药费——名声也有了,本事也学成了。上回太医院的贺东篱医正和他谈了三天,下来跟我说:‘这是真正命世奇才’——医生,我是不敢乱荐的。这种事,拿着小命闹着玩儿么?” “他既精小儿科、会治痘疹天花,这招鲜就吃遍天。”高恒笑道,“皇后娘娘两胎阿哥都是天花上薨了,如今——”他压低了嗓门儿,“如今几个阿哥都还没出花儿。新封的一个睐主儿也怀了胎,托傅恒夫人找人算,傅恒夫人在北京给她找人,又写信给尹元长夫人托人,在南京算,寻了个毛先儿拆字,出了个‘九’字问儿子。先生说九字阳极之数,是个男胎,似兄而不成兄,前面有兄长没有成人。又说孕妇不是正配,因为九字似‘元’而非‘元’,还说似凡而非凡,乃是不凡之子。还叫防着家里人——”他更压低了嗓门,“防着小人使坏害这孩子——因为‘九’字加室字头为‘宄’,外奸内宄。宫里妒忌这种事多了,不是也说中了?” 众人都停了牌,入神听他说。包永强是知底的,原还疑心‘毛先儿’是刘墉,此时倒释了怀。薛白却道:“这先儿真神了——他没说能保住这孩子不能?” “继善夫人多精明的人,哪能不问呢?”高恒向薛白丢个眉眼,笑道,“毛先儿说‘九’字是‘完’字底,一定能保全的。”他推倒了牌,对裴兴仁道:“你两个代我去访望一下叶天士,他不是爱抽阿芙蓉膏么?先弄几两给他。三天后叫他随我坐船一起金陵去。告诉他,金那里查禁的鸦片堆着一库屋子,有他抽的。”又道:“你们该吃点东西,好去办正事儿了。”裴靳二人哪里肯再吃东西,都站起来躬身辞行,吩咐阿红云碧“好生伏侍”笑着去了。 包永强见只剩下这四个男女,知道自己碍眼,听了这么多宫闱秘闻,也想早点回傍花后村述说回报易瑛。见天色暗下来,吩咐高烧绛蜡,多备果点,陪着高恒等人用了茶点,便笑着告辞:“码头盘账,伙计店东容易闹生分,小的得先走一步了——爷下锚起帆到南京,我再设酒饯行。”高恒巴不得他这一辞,笑着起身,执手说道:“这里留几个学戏孩子伏侍就成了,生受你辛苦花钱。从今就是相识朋友,我来扬州找你。你去北京只管找我!”葛氏却有点厌这个色中饿鬼高恒,笑道:“你只管去。他们打牌,我带着孩子们在台后听招呼就是了。” 高恒的心思却不在打牌上,眼见屋里三个女人,薛白娘子云鬓半偏,笑晕娇羞;阿红睇流盼腰身倩纤,云碧酥胸一抹、皓白如雪,灯下看美人,但觉神昏心摇令人不能自持。四个人四双手洗着牌,满桌的牌像一推出网的鲜虾般活蹦乱跳。手和手之间无意有意触摸碰撞,桌子底下八只脚也都探来触去。高恒随手抽牌出着,说道:“你们听没听说过,南京莫愁湖驻军,两个绿营管带的事?”阿红和云碧都笑着摇头,薛白说道:“我们平头百姓,大人们的事怎么知道?” “两个管带都是游击。”高恒贪心不足地用脚在桌下胡触乱摸索,对三个已被撩得面红耳热情欲牵动的女人道,“晚上看《凤求凰》‘琴挑’戏,各自夸说自己的三个姨太太,怎么会疼人,会体贴能温柔。吹嘘自己精神健旺,能整夜鏖战,弄得群芳凋谢,真真实实的硬功夫。我权且不说他们名字,就叫甲乙吧——甲说他诨名叫‘赛嫪毐’,裆里那活儿赛过驴肾粗,挺起来好似小肉棒槌,女人沾身就筋软骨酥。乙说他诨名儿‘真如意’,惹翻了挺身而起,不刺秦王,西入咸阳刺败阿房宫三千佳丽,插进磨盘眼儿里能把磨盘挑起来……” 三个女的都是风流场里的领袖,这番话听得她们心头弼弼直跳,佯羞诈臊地搓衣角蹲蹭尖儿。阿红啐道,“男人们好恶心人么,噇醉了就满口胡唚……”云碧指尖拨拉着牌,娇嗔道:“高爷跟我们说这些……也忒不斯文的了……” “你们看那些个读书道学,满口里子曰诗云地斯文,一沾女人身子就变了‘斯武’了。”高恒乜着眼嬉笑,脚下一个一个做光,接着说道,“甲乙二位游击将军争执不下,乘着酒兴商计,半夜子时二人同时出来‘解手’,然后掉换回房,事毕叫各自妻子品评二人能耐。 “谁知甲游击却是个惧内的,嘴上说得响,其实是银样镴枪头。他夫人有个点灯睡觉的癖性,因就没敢熄亮儿。乙游击胆小,隔窗看看,灯亮着,不敢进去;趴门缝儿瞧瞧,甲夫人翻身咕哝着说话,更不敢进去。转悠了半个时辰,始终没敢下手。甲游击已是得胜回朝,说‘我已经完事儿,你呢?’乙说‘你等着,我这就进去’。甲说,‘干这种事哪有叫我“等着”的道理?’…… “两个人在门外头你言我语争执。不防甲夫人一翻身跳了出来,伶伶仃仃提着个门闩,没头没脸就是个打,甲被拦屁股打个马爬,乙将军头上鼓这么大个包——”高恒手比了鸡蛋大个半圆,呵呵笑着道,“两个将军被打得抱头鼠窜,那女人兀自‘天杀的,挨刀鬼’呼天喊地追打。乙夫人这时也知道吃了亏,率着三个姨太太出阵,甲的三房姨太太也出来助打太平拳,八个女的对打,又打两个游击,竟是一团混战!——那是大营,驻着几千兵。巡哨的还以为来了盗贼,筛起锣吹起号,顿时满营沸水开锅价热闹起来……半夜三更的,一直惊动到总督衙门金制台那里。金赶来,一群女人两个落魄将军,哭的哭,号的号,叫撞天屈,骂‘炮崩挨鸟铳’的,揉屁股摸头的,活似一群妖精乱吼乱叫……” 说到这里,三个女人已笑得前仰后合。阿红上气不接下气,问道:“制台爷怎么给他们和息的?”高恒笑道:“金劈脸一人一耳光,骂着说,‘这是军营么?——你们两个到夫子庙卖三天杂烩汤!’” 众人越发大笑,高恒竟起身来,搂了这个亲那个,在屋里追逐嬉戏。见云碧要逃,一手扯了过来,口里叫着:“都是我的小亲乖乖儿——一个也不要走……都教你们快心畅意……” “高爷是要和我们一锅杂烩汤了!”阿红姑娘却是毫不做作,一边说“不信我们三个对付不了你”,一边过来帮着高恒给云碧解衣,又自家脱了。薛白娘子也脱得一身白肉缕丝不挂扑了上来。煌煌灯烛之下,四个男女赤条条滚在炕上,腿夹口吮手乱抚,淫喋浪语也不知是怎样说话……此地巷深夜暗,此时云遮残月,正是钟漏将歇辰光。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更声“梆梆梆——托!”枯燥单调里带着几分凄凉地响…… 第二十五回访民风微服下江南感吏治书房说冠狗 内廷发出明诏,乾隆皇帝订于七月二十六日自北京启程,八月初八辰时正牌抵达南京。明诏因用的是寻常驿站传送。八月初三才送到两江总督衙门。尹继善是“兼理”两江衙门事,金是留任交卸的总督。廷谕抵达,二人正在会议驻宁的京师隶属衙门和江南浙江两省三司堂官,还有武职游击以上将领,布置苏、杭、宁、扬、海宁、湖州等处行宫关防。见火漆通封书简上贴着明黄标签,二人便忙站起身。尹继善道:“议得差不多了,布防调动由杭州将军随赫统筹。除了原来安排听延清中堂调遣的,都要听令。调动移防一律要在夜间,声势越小越好。城市各政府衙门在城区关防一律便衣,明松暗紧是宗旨。官府除了在望江亭渡口搭三座松柏万年寿彩坊,其余一概不设。民间自愿搭彩棚迎驾的不禁。迎驾的事一要庄重礼隆,二是不扰民。就是这样——金制台还有什么补议的没有?” “我说两条。”金已得着出任两广总督的票拟,心头高兴,双手据案板着脸说道,“两江总督衙门现在没有实任总督,但尹元长刘延清两位军机大臣就在这里坐镇,我没走前也要负责,谁敢怠忽玩职,不遵宪命——”他扫视着众人,“我王命旗牌在手,一定军法从事。二是要赈贫,各地府县令守亲自登门,晓谕田主业主,一律不准夺佃辞工。万寿万年的月饼要加紧制作,所有贫民乞丐中秋都要分发。五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陈酒两瓶、肉两斤也要从速准备,各县至少设两处粥棚舍饭赈贫——我们要派人逐县查实——听明白了?!” 议事厅在座所有官员一齐起立,上百号人齐声轰鸣应答“喳!”纷纷接班就序躬身却步肃然而出。 尹继善和金不离公座,就地拆看了廷谕。尹继善笑道:“皇上总算如愿以偿。几年都说要来,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走,见见延清去!”金也是一笑,说道:“办完这事我回广州,你去西安再回南京,我们两个竟是难兄难弟来回换位置!”说着二人联袂而出,却见袁枚带两个衙役抬着一个箱子站在议事厅门口等候。尹继善笑道:“我要的东西送来了?是云土?” “是印度运来的。”袁枚笑道,“听说比云土还好几倍,共是一百斤——我库里还封着两箱,要不够用,大人批条子我再送来。” 金却听不明白两人说的是什么,打开箱子看,一色的黑红砖块似的东西。摸一摸,软腻温滑,拿起一块端详着,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毒物!”尹继善笑容一瞬即逝,语气唬得金手中物件滑脱。尹继善道:“名叫鸦片,俗称阿芙蓉膏,吸上了瘾,任你腰缠万贯千顷良田,准教你穷得一文莫名。你去广州走前我们细谈,一定要严厉查禁。”金笑道:“听说过没见识过——既是毒物,你要它做什么?你也吸上了?”“我死也不会吸这东西。”尹继善道:“高恒给太医院用的,这玩艺儿也是良药呐!” 袁枚交割了差使躬身要辞,尹继善却叫住了他,问道:“叫你访查文萃书坊刻印的《石头记》全本,你去了没有?”袁枚道:“全本是刘啸林送来的,银子已经过付,版也已经刻好。因刘啸林病故,图书采访局说是内廷要这部书,老板害怕,情愿银子孝敬出来供奉迎驾,把版给烧了。原稿采访局收去,我去看了看,收来的文稿堆得几屋子满满的,实在也没法查清……” “烧掉了……”尹继善无声舒了一口气,“慢慢再访吧——子才,皇上中秋肯定在南京过了,你是博学鸿儒科征君,处事谨慎些,就是会文邀聚,也要舞鹤升平,别生出是非——你且去,万事周备了,我请你来手谈围棋松泛松泛。” 袁枚才去,门上戈什哈又来禀说:“翰林院窦光鼐编修求见。”尹继善却对窦光鼐没有好感,笑谓金:“硬书生铁头魔王来了,就是二十四亲王劝酒不喝,扔了酒杯扬长而去那个学究——你请他先回去,下午签押房里我见他。”说着,拔脚便走,和金一道逶迤去西花厅北书房见刘统勋。 “你们来得正好,刚接到傅六爷的书信,正要请过来商议呢!”刘统勋满面焦灼,头上渗汗,一失平日稳沉从容气度,背着手正在书房来回逡巡,一见二人,劈头就说:“你们看看这是怎么弄的!——这样紧要的文书,在清河驿站竟耽误了四天!”说着,将一封刚拆了火漆的通封书简丢在了案上。 尹继善和刘统勋相交有年,见他光火得近乎气急败坏,诧异地取出信来,匆匆浏览几遍,已是面色土灰,目光发直,喃喃说道:“傅恒办事也会这么鲁莽?旱路十三天,无论如何也进了江南境的,我们做封疆大吏的,竟还蒙在鼓里!”金接过信,急急看时,信并不长: 延清老中堂如晤:顷接主子急召,弟即与纪昀、海兰察、兆惠并宫中宜惠二妃奉驾启程,微服南下。行程主子未告,大抵先赴山东而后旱路抵宁。阿桂留京主持军机。主子不允先行告知,弟乘主子更衣于太监房中急笔告诉,并请速告继善金作候驾预备是荷。密勿匆匆,傅恒七月二十四日。 写得很草,后来的笔画都毛了,看样子连蘸墨傅恒都来不及。金也觉头轰地一声涨得老大。口中道:“这,这,这白龙鱼服,六人里头还有两个女的,纪昀一个文弱书生,怎么护驾?两千多里旱路,出了差错闪失,怎样保护?这不是要命么?” “不要慌张。”尹继善已经冷静下来。直着身子坐下,眼望着窗外日影说道:“这是皇上改不掉的癖性——当阿哥时从来就是这样儿的。如今直隶山东安徽江南四省境内,并没有大股匪徒,是一路太平道儿。主子天生睿智圣明,并不鲁莽,他要体察吏风民情,自然这样最好。阿桂是绝顶聪明的人,如无护驾措置,他也断不敢放主子出京。信是二十日发出的,但‘日’字写得太草,也许是‘二十四’发出,难以辨真。姑且是二十日发出,如果从容行路,现在也还到不了南京。如果有什么差池,我料我们早就得着信儿了,因为阿桂比我们还要急,一针一线的差错他也不能出的,他没有廷谕书信,一定和皇上朝夕都有联络。这十几天北京没有八百里六百里加紧文书过来,肯定都把驿站马匹用到和皇上联络上去了。清河驿站误了书信,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不要紧,皇上安全着呢!” 这一番剖析入情入理,三个人都略觉安心。但毕竟和乾隆断了联络,心头都空落落的不踏实。金端茶喝着只是出神,刘统勋颓然坐下,拍着发烫的脑门,叹息一声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想了。我最生气的就是阿桂和傅恒。这是唱连环套儿戏本子的么?我要在北京,跪死在乾清门外不起来,看他微行不微行?主子啊主子,您这是活活要我的老命……叫我刘统勋哪里去寻你啊……嗬嗬……”说着竟失声大恸。尹继善和金见他如此恋主,想着他在南京累得七死八活,又破案又布置安全接驾,殚精竭虑苦耗心血地办差,思量心地,也都听得凄惶。 “延清老大人别这样,我们见着心里难过的。”金神色黯然,在旁劝慰道,“静静心儿,阿桂中堂一定有信儿给我们的。” 刘统勋雪涕说道:“我不是恐惧,一天不得着主子的讯息,别想叫我安宁。你们两个知会刘墉今晚半夜再来一趟,我给他重新布置差使。我这就给吴瞎子写信,叫他留心江湖;发文给山东安徽臬司衙门,所有盗案一律报过来,无论大小都报,鲁、皖、两江境内所有旅肆店铺,都要重新登记具保。现在能想到的就这些,赶紧办!” 他说一句,尹继善金答应一声。刚要辞出,一声帘响,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风尘仆仆蹇槛而入,问道:“什么事呀,要‘赶紧办’?” “傅六爷!” 三个封疆大吏几乎同时跳起来,都瞪大了眼,仿佛不认识似地盯着他。刘统勋结结巴巴问道:“怎……怎么就你一个?主主主子呢?”话没停音,帘栊一响,嫣红英英一边一个挑起帘子,乾隆皇帝脚步橐橐有声,已出现在众人面前,迎门面北而立,微笑道:“好嘛,三个奴才热锅蚂蚁似的,正商议着救主子呢!” “上苍!” 尹继善金惊呼一声,“扑通”一声匍匐在地。刘统勋一屁股软瘫在安乐椅上,双手努着劲想撑身起来,手却抖得厉害。乾隆忙上前双手按住,轻声说道:“着实叫你受惊了,你脸色不好,怕犯心疾……药瓶在哪里?取出来……” 刘统勋右手抖抖索索从怀里取出一个扁琉璃瓶儿。乾隆见他手拧瓶盖儿抖得厉害,一手接过来,拔开了,喂了一小口,又道:“再用一口……你这老延清啊……唉,好,就这样躺着,一会儿就过来了!……”刘统勋老泪纵横,喑哑颤声说道:“皇上……叫老臣说什么好呢?唉……”尹继善和金长跪在旁,也是泪如走珠。 一时,刘统勋觉得心跳缓了一点,尽自乾隆命他“安卧不动”,还是挣扎了起身伏地行礼。便见纪昀手里握着个大烟锅儿进来,禀说:“臣到那边舍粥棚看了看,粥不算稀,就是勺子小了点,比臣这个烟锅儿大些。喝了一碗,没有砂子,多少有点霉味儿。勺子小,人就挤,掌勺儿的也太横,教他添一点,牛蛋眼这么一瞪,勺子磕着锅边说:‘你生的老母猪肚子么——连锅你端去吧叽去!’人乱哄哄的,后来来了个司棚的衙役,嚷说:‘都排好队,排好!鸡巴毛拌韭菜,乱七八糟!’——臣也就恭敬退回来了。”书房里本来一派伤感气,被他几句话打发得干干净净。尹继善金这才打量纪昀,穿一身破烂滚丢粗青布袍,油渍泥垢,袖子脏得像剃头匠的逼刀布,乱蓬蓬的头发,上头扣着顶茶壶盖似的小瓜皮帽,胡子拉碴的不成个模样,像煞了乡下穷极潦倒的破落户。见这形容儿,二人都掩嘴葫芦一笑,连刘统勋也收了悲凄之容。 “换换你的行头——都起来坐着吧!” 乾隆却是神采奕奕,穿一件枫叶套花月白底宁绸巴图鲁背心,套着灰府绸袍子,束着绛红腰带,脚下蹬着黑冲呢千层底圆口布鞋,弯月眉下一双黑嗔嗔的眼睛几乎不见眼白,八字髭须稍稀疏点,极整齐地撇在两旁。只是晒得黝黑了点,顾盼之间容光焕发。他居中坐了,金便忙奉过茶来。 刘统勋精神恢复后,在椅上欠身要说话。乾隆笑道:“你不必说,朕知道你要说什么。阿桂苦谏,傅恒哭谏,纪昀笑谏,你又要来铮谏——万乘之君,不该轻出九重,而应该垂衣裳而拱治天下——朕知错了,还不成吗?反正现在已经到了南京。你要硬谏,朕再微服回京,你就欢喜了?”恰纪昀更衣进来,打千儿行礼,笑道:“主子,已经几次不听谏,那是在京畿直隶,这次走远道儿,仍旧不听我们的。您可真是知错不改……”他突然觉得说得太过分了,灵机一转,接口说道:“——嗯,这个这个……善莫大焉!” “知错不改,善莫大焉!”乾隆不禁大笑,“朕还是头一回听说!”端起茶兀自笑不可遏,傅恒等人也都赔着笑。乾隆笑一阵,说道:“延清公,还有你们几个的心,朕有什么不知道的?朕前发旨南巡,里头有句话说,叫‘藻饰天下’。就是说看看屋子哪里走风,何处漏雨,修补一下,整一下妆。让百行各业都能舒畅安顿太平度世。这和‘粉饰天下’是绝不相同的。朕入继大统,头一次到江南来,坐着法驾一路招摇,何处地方官不要把沿途粉饰得天衣无缝?朕当阿哥时巡视山东,济宁府明明旱得只有四成岁收,连叫化子都打扮得一身簇新,喂猪的都能蹩脚说两句文言,什么‘黄童白叟,共享升平之世,农夫野老不知饥馁之忧’!假的!比如你们这舍饭棚,现在用小木勺盛饭,朕的法驾一到,准换了大勺——你们敢说不是?” 尹继善金起初还危坐恭听,听到后边已是背若芒刺,忙起立回道:“是!” “朕不针对你们而言,”乾隆伸手按按,示意他们坐下,似笑不笑地说道:“朕是说自己,不能坐法驾乘龙舟,一味相信两岸一片山呼万岁声。多少体味一下民疾,再去高居九重,就少受些谀词滥调蒙蔽。倒是切切实实在下户人家食住了几宿,有的地方好,有的地方不好。一是没有匪患,二是大抵能填饱肚子,也和讨饭的叫化子聊天儿,冬天不好过,饭还能讨来,春荒有时要饿肚子,饿死人的事不多。都说世道比从前好混,朕心里稍觉安稳。但淮北一带去年过了水,逃难出去的太多,有的村只剩下女人和狗。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尹元长你以军机大臣身分给安徽巡抚写信质问:每人赈粮五十斤,只实收十五斤,三十五斤哪里去了?叫他赶紧收拢难民回乡,柴草、农具、牲畜,秋播麦种都预备好。朕回銮时,若还是水漫荒田村无人烟,不但他官做不成,忧及身家性命也未可知!” 尹继善见点及自己名字,早已立起身来,听乾隆说完,忙道:“奴才遵旨。现在拥来江南趁食的,约有四成是淮北的,江西今年没有,河南约不到两成,山东有一成多,其余各处杂民流动不定不好计算,总数常在十万上下。主上这旨意,可否给这几省巡抚都写一写,由傅恒、阿桂、刘统勋和奴才联名去信,似乎更为稳妥。淮北过了水,芦苇必定长得好,江南各义仓、粮库的苇屯也都该更换了,除了安徽藩库出钱粮,江南以粮换苇席,两头生业都得周全。这么处置,主上看如何?”傅恒也起身道:“这里的粮已经屯得发霉了,官粮不如义仓粮,义仓粮不如大业主自藏粮,尹元长不妨出一点钱,劝购些新粮,叫业主认售。然后腾挪一百兆官粮分发各省受灾处调剂。这里头有差价亏损的,数目不大,可以由户部给江南些补贴。江南存粮换新,各省穷民也得救济。这样,皇上南巡又为百姓加一重德政。” “很好。”乾隆听着,已经喜形于色。但他本性不善纳言,一笑即收。说道:“朕离京时召阿桂纪昀议过,想用古北口、宁夏军库陈粮赈荒赈贫,再从江南调粮,这么着朝廷多花银子,却不扰民。你们这样识大体,深合朕的初衷,且荒灾地方百姓也有了生业活计——可见是集思广益。你们回头再议一下,纪昀草拟出来,用明发谕旨檄各省督抚办理。陕北等处军粮可以仍按原旨赈济贫荒、就地调剂新粮。钱算什么?各省库府充盈,百姓安居,还怕朝廷穷了?” 纪昀心里暗自掂量,原和阿桂议时,只说了“救荒”,乾隆此刻已不动声色加上了“济贫”,已与原旨有所不合,得赶紧知会阿桂加进旨意里去,忙赔笑道:“这要从速料理,因为甘陕宁新粮要从直隶山西河南调运,别的不要紧,种粮是不能迟的。臣今夜拟好,明日用八百里加紧递回北京,主上看成不成?” “贫瘠灾荒地方官,督责百姓生业救荒这一条。臣越想越有道理。”刘统勋道,“这里的叫化子,有许多是年年都来,家乡有灾无灾都来。他们有句口号:‘地是刮金板,不如讨饭碗。要饭三年,给个县官不干!’有的地方相沿成习,秋种夏收一毕,倾家出动出来富庶地方讨饭,一布袋一布袋的制钱背回去,本乡还发给他们‘赈荒粮’!这里,苏、杭、扬、湖,还有无锡南通,无赖游民结成‘花子帮’,白天装可怜乞讨,夜里聚赌淫盗,什么无法无天的事都做。待破案擒了易瑛,臣头一件就要捣毁这个‘花子帮’——有的帮首腰缠万贯妻妾成群。臣还要查实劣迹,奏明请旨明正典刑!”纪昀笑道:“延清说的是!他们这是‘聚众结帮’,不必去查,就能定罪的。本来老实百姓,进了这痞子帮,许多变了歹徒,这不是小事情。有些人何尝可怜——六合县汤家镇饭店那个小叫化子,主子还记得吧?问他是哪里人,他伸着手,这么——俺是商丘的……爷呀……可怜可怜……爷呀!——我心说你是‘爷’,我倒成了孙子了!” 大家听得哈哈大笑。乾隆点头指着纪昀笑道:“怪不得你死活不肯施舍,朕当时还觉得你太忍呢!”纪昀忙躬身赔笑,说道:“主子是仁德慈悲通天彻地的,臣只一颗平常心,不敢太忍,又不能不忍。”傅恒见乾隆欢喜,在旁凑趣儿,笑说:“他在佛爷跟前是平常菩萨心,有时也不平常呢!上回说要作诗作得比李杜好一倍,我说你试着说两句。他说‘四个黄鹏鸣翠柳,两行白鹭上青天’又说‘新松恨不两千尺,恶竹要砍两万竿’!”众人听了又复大笑。 当下金又向乾隆奏说了几处行宫修复情形,又说及自己将赴广州。华洋杂处民风刁悍,请旨再铸几门红衣大炮,筑炮台御海寇,还有各地驻军绿营布防调防设置,足用了小半个时辰。乾隆听得也甚专注,待金讲毕,皱眉说道:“教堂的事已经屡次有旨。他们洋人蛮夷愿意信天主、信耶稣,可以听便,教堂就是给来天朝贸易的洋人用的。在中国传教不行,我们有儒释道,足够用的了。传教的要赶出去。中国人信洋教,那是悖逆祖教,拿住一律流配三千里!鸦片的事也要管一管,药用不可缺。太多了嘛!宗室里有几个贝子,不入八分公也都抽上了,朕已经传旨内务府,查一查,都是哪些亲王、王爷、贝勒贝子吸食鸦片?要重重处分!” 因乾隆不肯住行宫,金恰要搬家,已装裹好行李。几个人都建议住进金私宅,金自然千情万愿,乾隆笑道:“住到谁家,都要搅闹得阖门不安。住总督衙门呢,刘统勋身子骨儿打熬着,又办差又侍候,你们都有公事。朕住毗卢院吧,还是他们几个跟着,这里差使依你们平日制度,不要过去请安,有什么事请见,告诉纪昀他们一声就是了——尹元长金,朕还没用早膳呢!他们必定也是饥肠辘辘的了。尽一尽地主情谊罢!” “已经过了午时,主子还没用早膳!”尹继善听得一怔,起身埋怨傅恒道:“你一来就该说的——我们一开始吓懵了,后来又欢喜昏了,竟没有问一声!”忙就起身要去安排,乾隆笑道:“我们又不是饥民,你就慌得这样。随便用一口,我们也就去了——朕来南京的事声张出去,你担不起干系的。”尹继善忙躬身赔笑,说道:“奴才理会得,主子放心!既这么着,小伙房原来给奴才预备的,主子用;奴才们吃师爷们的饭,师爷们到大伙房吃去。”说得众人一笑,尹继善自退出去安排。 乾隆只留了刘统勋陪着用膳。尹继善傅恒金兆惠纪昀五个人在前面花厅吃饭,一边吃一边商议如何在毗卢禅院四围周匝布防——寺中上香人人去得,皇帝只以香客身分居停,护卫绝不能松弛,又绝不能带半点“声张”。尹继善和金的全部亲兵马弁戈什哈加到一处,也有千余人。金犹觉人不敷用,尹继善道:“毗卢院东北藩库、织造司库、守库的兵营还有两千号人,一声号角传过去,顷刻就能围了这座寺。只是皇上身边近卫少了些,应付不了仓猝肘腋之变。但人带得多了,就又不像香客了。” “不碍。”傅恒口里嚼着馒首,凝神看着地理形势图,对兆惠道:“你吃完去换海兰察来——吴瞎子、端木良庸都跟着,都是天下顶尖儿的好手,还有巴特尔几个护卫,两个贵主儿也手段不凡,主子自己本领,寻常三五十人也近不了身。明的暗的好几层保驾的呢!就这么着安排,我和纪昀就住藩库,勤着点联络就成。我们又不是到了危城,太张皇了不好。只是毗卢院太破败,怕委屈了主子了。”尹继善笑道:“一年前已经重修了,方丈是南京第一高僧。法空和尚,道德高深精通佛典,可以陪主子谈禅说法,也可防左道妖法伤损主子。”恰海兰察下岗进来,纪昀笑着拍凳子,“这里坐,赶紧吃。我还有好东西送给你!” 海兰察举起箸夹一块牛肉便填了嘴里。他天生的活泼人,一路相处,已和傅恒等人“老傅”“老纪”地闹起来。接着尹继善的话说道:“哪有什么左道右道?制台忒仔细的了。世上有鬼神没鬼神,问我和兆惠,杀人论千,尸积如山,我和兆惠还专门去寻鬼来着,嗐!除了鬼火,什么鸟鬼也没见过!” “兆惠那么严肃凝重的人,还跟着你干这个?”纪昀手帕子揩了嘴上油渍,从座下取出两套书递给海兰察,一边问道:“寻鬼做什么?寻男鬼还是女鬼?”海兰察嘴里呜噜着吃东西,翻着书,皱眉道:“这是沈约的诗韵,我只懂得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要这破玩意儿干吗——男女鬼都寻,寻见男的瞧个稀罕,要是女的,就把来个鬼婆娘睡。” 傅恒还在看地图,听得扑哧一笑,问道:“女鬼要多了呢?” “多多益善,咱是韩信点兵!” “要是一大群呢?” “我也有一大群兵!” 众人哄堂大笑。纪昀笑得胡子乱颤,说道:“兵鬼相配,我可没那么多钱买诗韵送——你一套,兆惠一套,拿去研究——算我给你们两对鬼夫妻的新婚贺礼!”金笑道:“雅得很,之子于归四大韵部!” “你们绝不要往雅处想这位纪大烟锅子!”傅恒一手捏地图,一手指着书笑道:“只管往俗处想,越俗越对头!”纪昀扇子拍膝说道:“元长已经看穿了,我就直说,真的是新婚四大韵部——难道你们不要‘平上去入’?”众人听了又复哗然,待接着要议事时,却见刘统勋偕兆惠款步进来,便都停了说笑站起身来。 “从现在起,护驾的事由我统筹。”刘统勋面色凝重,立在当门说道,“傅恒和海兰察兆惠三人,明天启程去四川整军。勒敏在汉阳已经接旨,在汉阳你们停三天,然后到成都行营去——这是旨意!” 傅恒等三个人忙齐跪下,昂声说道:“喳——奴才们遵旨!”刘统勋抬手命他们起身,已是换了微笑,说道:“主上刚用了膳,就说要接见你众位,我劝皇上稍息片刻,一会子巴特尔叫再过去。”傅恒就便将方才议的备细告说了刘统勋,又道:“从现在起,主子由你负责了。原说待过了中秋再去整军的,怎么忽然变了?” “乱兵闹得太不像话了——勒敏和岳钟麒都递折子。皇上膳也没好生用,筷子都摔了。”刘统勋随意坐了靠窗一张椅子上,对兆惠和海兰察道:“原说南巡完了给你们三个月假,在南京完婚,各处好生逛逛的。是我建议你们随六爷去成都整军的,该不怨恨老刘头不通情理吧?”兆惠道:“大丈夫不能以私情废国事,这点见识我还是有的。”海兰察也道:“跟着六爷准能打胜仗!先在金川出了这口鸟气,回来欢欢喜喜成婚有什么迟的?”刘统勋点头,说道:“乱兵成了没王蜂,康定巴安两府,抢商贾,奸淫掳掠良家妇女,县令约束不住,逃到府里。乡下百姓的牛棚子拆掉,烧牛肉吃。省里也混进几百号溃兵,抢了商号银铺当铺,金辉命三千绿营进城,才弹压下去。青海那边也有流散溃兵,没人管没人问,抢藏民的牦牛宰了就吃。这群畜牲没了人性,比土匪还不如!” 傅恒此刻与海兰察兆惠有了直接隶属干系,便不肯苟于言笑。站着手扒着窗台望着外边,喃喃说道:“金川地气高寒,现在恐怕就有霜冻天气了……元长,借拨二十万银子,我要在四川买砖,每个军帐都要盘地火笼,不然,要冻伤减员的……” “这何必借呢?兆惠的五百两黄金,原就是军费,海兰察的银票也已经启封,南京票号子就能取银子。还缺的就不多了,从藩库里提出来你带走,这里藩司和兵部冲销,不就结了?”尹继善永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笑脸,轻摇竹扇徐徐说道:“九月重阳之后,我也就去西安了,其实还是辅佐你这位主帅,连人你都‘借’走了,别说银子了。大家齐心苦战,擒住了莎罗奔,嗯这个这个……省得我们的红袍双枪将军到野坟堆里想入非非地,要‘平上去入’了……”说得众人都笑。傅恒因见墩墩实实的蒙古侍卫巴特尔过来,便对兆海二人说道:“走吧。” 乾隆午后小憩一睡,起身后精神十分好,只穿了件玉色宁绸袍子,腰带也没有束,散趿了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资治通鉴》随意翻览,见他三人进来,头也不抬,摆手说道:“免礼赐座!”便接着看书。 “是……” 三个人轻手轻脚打千儿行礼,斜签着身子坐了椅子上目视乾隆。乾隆凝神注目着书,良久,叹息一声抬起头来,说道:“还是纪昀博闻强记,竟连书卷目页数都记得一丝不错!——你们知道什么叫‘冠狗’?” “奴才不知道。”兆惠直挺挺按膝端坐,脸上略带愧色,说道:“奴才只粗识几个字,读过《三字经》看过《三国演义》,请师爷譬说过《孙子》。这样的书奴才看不懂。”海兰察却道:“奴才知道。‘冠狗’就是戴帽子的狗,老百姓骂官骂俗了,骂成了‘狗官’——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傅恒冥思苦索着直摇头,乾隆已掷书而笑,说道:“海兰察是在顾名思义啊!你这是弄聪明,不是弄学问。傅恒,你呢?”傅恒此时已经忆起,却不便说得太清楚。因道:“好像是《资治通鉴》卷二十四里的,是说西汉昌邑王刘贺的事,见精见怪的,似乎有个妖精叫冠狗,人身子狗头,别的……奴才不能记忆了。” “要紧的不是掌故。”乾隆道,“是昌邑王见了这个怪物,问龚遂主何吉凶,龚遂的回话耐人寻味:遂曰‘此天戒。言在侧者尽冠狗也,去之则存,不去则亡矣。’……‘天成大王,恐宫室将空,危亡象也!’” 三个人不禁面面相觑。他们一肚皮的“整军”,计划着在金川叱咤风云,杀莎罗奔一个人仰马翻,想着乾隆必有一番训诫叮咛,军政治安上的事也要有所安排,怎么忽然谈起学问掌故来了?傅恒惴猜着乾隆的心思,但他近年与乾隆日夕接谈,这主儿是越变越深沉练达。学识也愈来愈博通,跟着他的思路想,只能越想越离谱儿。因从自己身负差使逆着想,一时间便豁然,稳沉在椅中一拱手,说道:“昌邑王淫昏之主,见怪见幻不足为奇。如今圣上尧舜天日在上,内无萧墙权争之变,外无强寇入国之患,国力强盛,自秦始皇以来无可比拟。吏治败坏确乎不疑,也是历代盛世伴之而来的痼疾。主上不必过于忧虑,惕然惊觉,徐徐整顿,自然渐渐就好了。” “两位武将,你们怎么看呢?”乾隆神色已不再忧郁,点点头,又问兆惠和海兰察。兆惠老实说道:“我是心里诧异:我虽然不懂史,老人家们都说如今圣治比圣祖爷时还要好,天下清明朗朗乾坤,主上一路我们侍候过来,平安出北京,安全进南京,连个贼影儿也没见,怎么突然说起‘冠狗’,听起来心里发瘆的。”“奴才更是不明白了。”海兰察一本正经说道:“天下狗官——冠狗多那是半点不假。照奴才的想头,也就‘如此而已’四个字。现在主子不是正在整顿吏治么?逮住那些大冠狗,惹不起的角色扳倒了,割了他头那叫那叫……”他搔着头皮想不出词儿来,兆惠在旁耳语一句,海兰察接口便道:“对!那叫悬之国门——不是军门——杀一儆百。看哪个直娘贼的还敢当冠狗?” 乾隆满腹心事,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精神顿时爽快了许多,因叹道:“朕仔细想想,冠狗何尝不可解为‘狗官’?‘月晕而风,础润而雨’,‘察一叶之落而知秋之将至,审堂下之荫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必定要精溃神乱,像昌邑王那样,没来由的满座渗血,还不知道修时应天变?物反常即为妖。譬如赈灾,冒赈的历来都有,哪有现在这样,冒领了库粮,实到百姓手里的只三四成?无论海关、河督、漕督、盐务,还是刑名钱粮,银子过手就蹭掉一层皮,比夹剪还锋利。这样的贪婪,怎不令人惊心!” 他屈下一个指头,又道:“尹继善不论。金才力稍有不及,但也是顶尖的能吏。就这么一个江南省,烂掉了二百多官员。罢掉了再换新的,说是地方官须用读书人,不用笔帖式补缺——结果如何?”他目光扫视三人。兆惠傅恒只凝神聆听。恰海兰察与他目光相对,受不了乾隆的注视,躬身说道:“就奴才听说的,似乎略好些?” “好些?”乾隆哼了一声,“毫无起色!今儿认个同年,明儿寻个亲家,就又蝇营狗苟起来,一道儿刮银子,带着姨娘丫头滚到秦淮河婊子窝里去!尹继善回南京,头一天晚上就捉了三十六个九品以上的官,有的还几个官带着妾侍包揽妓院,一道儿没明没夜地淫纵,换妻子的,把妻室女儿送给上官买路求差使的。种种不堪入口的龌龊事都做了出来。这样的卑污下贱,怎不令人心惊?” 他又屈下一个指头。 第二十六回智纪昀明哲劝良将贤傅恒倥偬理民政 三个人默不言声。 “过江渡船上,纪昀给朕背了一段《陋室铭》。”乾隆一哂说道:“好嘛,如今的官是‘官不在大,有权则名;职不在长,有银则灵’。‘谈笑有商场,往来皆灶丁’!无锡县令在他衙门前写了‘三不要’——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妾——有好事人用小字下了注脚。不要钱:嫌少;不要官:嫌小;不要妾:嫌老——贪婪,卑污……伊于胡底?长此以往,激出民变也未可知。更遑论盛极之世?” 傅恒的心被他沉重的语气压得有些窒闷,舒展了一下,透着气说道:“李德裕论汉昭帝本纪曾说:‘人君之德,莫大于至明。明以照奸,则百邪不能蔽矣。’皇上高居九重,心念草莱,这就是至明。冠狗虽多,但奴才以为,冠狗尚未走近帝侧。人,有时修德不谨律己无法,也会变成冠狗。奴才自身居鼎铉之侧,常常以此警惕,自信不是冠狗,刘统勋、纪昀、阿桂无论新进宿旧,也都是良实精白臣子,就连赐死的讷亲,也不曾敢在机枢中央胡作非为过。因此,现在还可说是明主在上、正人相辅,不至于出大乱子的。从百姓一面说,无非吏治钱粮二事,这里有极要紧的一条,皇上自临极以来不曾有过纰漏——天下无苛政。有了这一条,徐图整顿振作,绝不至于攘出乱子的。” “朝廷好,百姓安——你说的两头好,中间有弊。”乾隆咀嚼着傅恒的话,目光流移心中似有所动,“这个见识有意味。”他顿住了,陷入了思索:已经几次和傅恒纪昀阿桂议过,吏治败坏要整顿,但其实没多大效用。他登极以来,已经杀掉了两个大学士,一个大将军,黜掉几名封疆大吏,杀刘康时还专门命百官观刑。可谓煞费了苦心,但过后却依然故我,震慑不大。上下瞻对、金川两战虽然败溃,想起来令人羞愤欲死,但军机处却添进一个少壮有为的文武全才阿桂,又识出兆惠海兰察两员能将……他觉得里边有点什么道理,却一时揣摩不透,因问兆惠:“你们怎么不说话?” 兆惠和海兰察只是随朝会觐见过乾隆,这样少的人,密弥咫尺天威侃侃议事还是头一遭,自忖身分不能多言,乍听乾隆询问,都是毫无准备。兆惠是个沉稳人,思量着斟酌字句,海兰察已经开口:“皇上,奴才恐怕说错了。您这问的是国家兴亡大计呀!” 乾隆坐得太久,站起身子徐步踱着,听这话不禁一笑:“你又不是孔子,谁要你句句玑珠,不出疵谬?国家兴亡大计匹夫有责,何况你是大臣!”海兰察觉得坐着说不合体礼,也想略活动一下,因起身跪了下去,说道:“奴才读书阅历不多。就带兵这一层,不能叫兵闲着。兵营里都是单身汉,闲着他就要想家,想女人——”他说着,乾隆傅恒都已笑了,乾隆手虚按着笑道:“你说下去,说的很是嘛!” “所以打仗时的兵好带,练兵苦一点,兵也好带。”海兰察受到鼓励,碰了一下头接口说道:“就怕屯兵,其实是养着没事干,聚赌的,嫖娼的,偷趴东厕墙头看女人解手的,砸饭馆子茶园子的,都出在这种时候儿!将这个比那个,这些官员不但闲,而且有钱,长官约束又远不及行伍,叫他们不混账真比登天还难。所以奴才的见识,除了制度上严,犯律严惩,差使给他们砸瓷实,塞满,办坏了差使,不但丢了顶戴,也许丢了脑袋,一是怕,二是忙,混账事肯定就少了!” 兆惠也就跪了磕头说话:“海兰察说的千真万确,如今四川的败兵胡作非为,也有这个缘故。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吏治也是这样。史贻直管着詹事府——那是个闲衙门——奴才去看过,极有规矩条理;尹继善在广州,那边的同事来信说两广是有规矩的地方,官员们并不敢拆烂污。既然中间有弊,各省督抚将军的责任不能推卸——海兰察的话,奴才本想说的,他既说了,奴才也就没的说了。官场不比兵营,局面要大得多,事情也繁琐得多,没有个德才识兼备的,确实也料理不起。” “说得都很好,还要加上教化这一条。朕已经告诉尹继善,官员,学政,教谕,训导要一级一级按制度考试,列入考功档内。”乾隆高兴得脸上放光,轻挥竹扇含笑说道:“整顿振作,方才傅恒讲的是。无事享太平,就会生出些冠狗样的怪物。大兵一兴,不但军气尚武之风起来了,各省也都得张忙起来,也就闲不得了——”他突然心中灵动,“一潭死水,凭资格做官升迁,发现的人才不是庸碌无为之辈,就是胁肩谄笑之徒,振作起来,作起事业来,人才也就脱颖而出!整顿振作双管齐下,忙起来管严了,再加上教化,循循善诱,既然两头好,不怕中间有弊——无苛政,老百姓就不上梁山,还怕这些官儿反了不成!” 傅恒听得神采飞扬,也长跪了下去,说道:“要不要将主子这些旨意写出诏旨发下去?” “不要明发了,心里明白就是了。你发下去,他们又在这上头揣摩升官经。”乾隆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可奈何:揣摩上意的“人才”他不想要,凝神移时才道:“召你们来议金川军事,先说这么多政事,不要觉得离题了,其实相关相联的。军事上的筹划,傅恒已想了几年,和岳钟麒阿桂反复议了,向朕奏过几次的,扫平金川,确保上下瞻对安全,入藏道路也就畅通了,这也是个大政务。你们平定不了这地方,朕就要亲征了,所以一定要生擒面缚莎罗奔,一定要荡平!……至于整军,肯定要杀人的,但一味诛戮,那只叫整肃军纪——是要整出士气,出斗志,‘禽之刹在气’,古代不乏这样的战例,淝水之战、官渡之战、昆阳之战,上溯到牧野之战,无不是一个道理。”他缓缓住了口,良久,说道:“你们跪安吧!” 三个人深深叩下头去:“遵旨!” 晚膳乾隆仍在督署衙门用,却是傅恒、金、尹继善陪座进餐。纪昀下午接见了江南图书采访司的官员,一同吃饭,又到北书房见刘统勋,安排乾隆贴身护卫的事,又说了传递阿桂和各省送来的黄匣子传递事宜,刚说了句“你的身子骨儿——”半句公事外的话,刘统勋已下了逐客令:“你还是多操心点主子的饮食起居罢!留着精神,主子回銮北京,我专门设席,作彻夜长谈。一会儿我要见臬司衙门的堂官,还要见江南大营提督,刘墉子时时分也要来见,今晚一夜工夫不够用呢!还有一条丑话说到头里,南京这地方风俗不好,防着坏女人勾引主子。我们私谊是私谊,这上头出病儿,体尊情面算你扔掉的。”纪昀素知他的性子,也不见怪,笑着起身道:“临行前三天,老佛爷见我进慈宁宫两次,都是你这个话头。主子娘娘叫了傅恒,大约也是约束弟弟不许拈花惹草。放心——主子虽然倜傥,并不是正德皇帝;我也不当江彬!”说得刘统勋也笑了。 纪昀辞出来,天已经麻苍上来,踱到前面花厅后墙,却见兆惠过来,便问:“主子用过晚膳了么?谁在值岗?”“这会子是巴特尔,海兰察已经去渡口,接两位主儿去了鸡鸣寺。”兆惠说道:“主子叫我唤你,预备香烛供银,和驮轿,这就去毗卢院下宿。我和海兰察送你们到山门外,护卫差使交割给按察使衙门。江南大营、臬司衙门、总督衙门几股子拱卫还不够么——您还要刘老爷子再操这份心?”纪昀笑道:“这你不懂。天上地下就这一个主子,哪有一两个衙门统管护卫的理?我告诉你一个信儿,那个在监狱里欺负你的狱头儿——叫什么来着?” “胡富贵!” “对了,胡富贵。”纪昀望着一天红霞中渐渐南去的雁行,说不清是个什么神气,缓沉地说道:“他为躲你,求人调回健锐营,兵部调人点名要了他,到金川大营中军当戈什哈,要跟你出兵放马了!” 兆惠没言声。 “听说你曾对天发誓要杀他?” “中堂大人!您……您怎么知道的?” 纪昀抿了一下嘴唇,毫不迟疑地说道:“你奏过皇上,我自然知道。皇上说,英雄快意冤仇相报,昔日李广曾杀陵尉,朕为什么不能成全兆惠这个心愿?” “圣上!”兆惠觉得胸中气血翻涌,激动得五内俱沸。他站定了身子,说道:“主子知道我的心,这样体察入微,我兆惠粉身碎骨不足以报!” 纪昀也站住了脚,不知怎的,他叹息了一声,只说了句:“你真该读读《李广传》——我要去给皇上预备驮轿香烛了。”说罢便扬长而去。 …… 这一声叹息,萦在兆惠心里,像一个谜破解不开,战舰开到武汉码头,兀自在船头沉吟。傅恒几天来一直在舱里览阅从前金川的军情奏报,对着木图精研金川形势,也是焦劳困倦,听戈什哈报说座舰将进码头,他便出来散步,谁知却碰见海兰察站在船边扭着身子晃来晃去向江里撒尿,不禁一笑,说道:“你这是什么毛病?连撒尿也不老成!”“回大帅的话!”海兰察笑道:“我是努着劲多撒一会子,等到了战场,好甩开劲打仗!——”海兰察嘿嘿一笑说:“喂,兆惠,你这几天恍惚不定的,是想你那个云丫头子了吧?”兆惠听见,一笑走了过来。 “海兰察说的是,”傅恒随舰颠簸上下,笑道:“我也看你好像有心事。” 兆惠因将纪昀的话告诉了傅恒二人。海兰察道:“这事犯的什么嘀咕?一刀杀了狗娘养的,值什么鸟?纪大人不过是仁义心肠——这事有什么吃心的!”傅恒望着汩汩东去的江水,许久才问道:“你要杀他?” …… “你兵权在手,杀他如同捻死一只蚂蚁。” “傅中堂……若是你当时身历其境,亲受其辱……你也会起誓杀他!” “会的。” 傅恒眯缝着眼,望着一江血红的水,和夕阳下愈来愈近的黄鹤楼,长江上绚丽壮观的落日是那般雄浑,排浪一层层带着细碎琳琅美玉相撞的声音,在长啸一样的江涛中,轻轻击拍着船舷,像亿兆人在遥遥合唱中的和声……他似乎有些沉醉了。许久,一声沙鸥孤凄的叫声传来,他眼皮一颤,才清醒过来,缓缓转向二人,对二人说道:“士可杀而不可辱,陵尉吃醉了酒,李广又是赋闲将军,遭辱忍不下这口气,再掌军权,就杀了这个不晓事人。很痛快——你的事和他仿佛。” “那为什么纪中堂又——” “就皇上而言,死一个胡富贵,得一员上将,这个出入账不消算的。”傅恒的衣袂辫子都在江风中微微飘动,脸上似喜似悲,说道:“司马迁著文提这一笔,可不是在夸奖李广,是贬说他的器量——韩信受胯下之辱,拜帅之后又用了辱他的人,提这一笔,却是在赞赏韩信——你们好生想想。李广百战之功不得封侯,到底是生不逢时,还是他的器宇不够?” 这一说二人都怔了,兆惠还在沉吟,海兰察摸着头笑道:“真有点那个那个……人家说的‘提壶(醍醐)灌顶’的味道,我得生方儿读点子书中堂您多多的提几把壶,常开导开导我们。”傅恒一笑,已听黄鹤楼边鼓乐吹打细细传来,便住了口,也不再进舰舱,只站正了身子,兆惠和海兰察后跨一步,钉子似的按剑倚侍立在后,舰上卫护的亲兵早已列队,佩刀站在官舱两边,霎时间,满船都是刀光剑影,旌旗帅旗间甲冑林立,十分森肃威严。 江岸渐渐近来,连临时搭起的接官亭边的人都看得清爽,却是勒敏居首。湖广将军济度黑塔般站在勒敏身边,第二排站着李侍尧、钱度、岳钟麒、庄有恭和卢焯,靠偏左一边的稍隔距离站着几个人,傅恒也都认识,是户部、兵部的几个主事堂官和湖广的臬藩二司,所有道府以下官员依序列站在第三排之后。这群人向西,列队而立的是湖广水师和汉阳旗营的仪仗,还有随从傅恒西下四川的亲兵中军,肃立仪仗队西侧,一个个目不邪视挺剑凸胸凹肚,显得更是精神。傅恒一眼瞧见小七子穿着武职把总冠袍,头矗得葱笔似的站在中军前列队侧,不禁脸上掠过一丝笑容,旋即便又敛去。 须臾间舰船下锚扎定。“桥板”是早预备好的,足容三人宽窄,向江中延伸,与傅恒的战舰对接。待后边两艘护卫兵舰下锚,铁索啷当响过,三声大炮雷鸣般轰响,顷刻间岸边鸦雀无声,只有被炮声惊了的黑老鸹呱呱叫着,在黄鹤楼的飞檐翘翅边翩翩起落。傅恒略掸掸衣角,爆竹鞭炮已经响起,在夕阳中五色迷离的硝烟中徐步下船,勒敏为首,所有迎接钦差的官员和武昌、汉阳、汉口三镇选来的缙绅,马蹄袖打得一片山响,齐跪在地,伏身叩头说道:“奴才(臣)等恭请圣安!” “圣躬安!” 傅恒代天受礼毕,显得稍随和了点。微笑着扶起勒敏,又和钱度李侍尧等人握手寒暄。笑着对北京赶来的几个堂官道:“生受你们了!到武昌给我提调军务——还要再辛苦半年,完事了我放你们三个月假。”因又执手对岳钟麒道:“话,来往信里都说了。你就驻节白玉寺——身子骨儿要紧,平常信件用信鸽往来——给我驯的军用信鸽到四川了没有?” “回大人话,”岳钟麒已皓首似雪,仍是矍铄精神,声如洪钟,笑着答道:“驯鸽手七十人,鸽子三百六十只,都已到了汶川,试了几次,没有一次失手的。你放心!”傅恒又转头同别人说话,因见济度看着自己傻笑,上前拍着他肩头道:“这不是‘儒将’么?这地方过得惯?”济度哈哈笑着,说道:“我还是想回东北,这地方儿太热,妈拉巴子的都八月天了,一天到晚还离不了扇子!”李侍尧也道:“和云南真是不能比。汉阳知府费祖德来见我,说着话,手里扇子摇得蝴蝶翅儿似的。我说既然热,贵府就去了冠袍。他脱了袍褂,依旧扇个不住,我说你再脱脱,他略推辞一下又脱了里头套衣短褂,但仍是手不停挥!我说‘你再脱!’也就居然脱得只剩下个坎肩裤头儿,依然故我摇扇子——敢情是个活宝——赤精打条从我驿馆里辞了出去!” 他没说完,傅恒已笑得浑身乱颤,笑着对勒敏和钱度道:“户部那个费糊涂外放汉阳府了?抽空儿引见一下。”钱度自觉傅恒年来待自己冷淡了些,见笑着和自己说话,忙也笑道:“是——我和户部几个堂官带着印信到成都,准误不了六爷的差使!” “好生做!”傅恒笑着和众人搭讪,勒敏凑近说道:“这次在江滨五福楼给六爷接风。黄鹤楼风大江涛声噪——”傅恒一口便打断了,说道:“无非上次讷亲是在黄鹤楼——金川的事与黄鹤楼有什么干系?我还在黄鹤楼!”说罢一笑,向缙绅那边过去,无非打躬作揖抱肩拉手寒暄而已,也不及细述。 在黄鹤楼丰盛的筵宴上,傅恒滴酒未沾,也几乎没有和几位方面大员交谈什么,只在湖广名流缙绅几席上轮番劝酒,说一会子皇帝南巡布德天下,讲一回子两江福建的风土人情,淮南的丰收,淮北的水灾,又说设义仓的好处,又谈地土价格,各地药材粮食油盐瓷器绸缎行情,又问当地名士著述,时而又说到天气灾异,言谈中绝不提及军务政务,“旗开得胜班师回朝”一类的话也只一听一笑。几个跑两广江南的大商贾见这位天子第一信臣随和得如同家人,都为他的风采倾倒了,当席就命家人回去取银票,要给“中堂大人军威壮壮行色”。顷刻之间就兑出八十多万两银子。傅恒不说要,也不说不要,只是殷殷劝酒,兜一圈儿回来首席上,见海兰察正和李侍尧叽哝耳语什么,笑道:“怎么像女人一样,嘁嘁喳喳的说什么呢?” “他说他要是个女人,死乞百赖也要嫁给你!”李侍尧指着海兰察笑道:“我说你猪模狗样的,只能去给六爷倒夜壶!”一时二席的济度醺醺地红着脸拖着一个五品顶戴的胖子来,介绍说:“这就是那位汉阳太守费禄。”傅恒看这位费太守时,手里仍拿着那把百摇不厌的扇子,还在不停地扇,几乎忍俊不禁要笑出来,因指着席外一张空椅,说道:“不必拘礼,请坐吧!——你是哪年的进士?” 费禄一脸端庄,只是两只眼睛多少带点刚睡醒似的迷糊像,那把扇子却是不停手匆匆地摇。也真个好看。此时上百双眼睛都盯着他。他也似乎并不在意,谢座挥扇答道:“乾隆元年一甲五名进士,张衡臣的座师。” “汉阳府一共多少人口?” “回大人,一百七十三万四千零七十一个人,一年来生死的不计。” “米价是多少?” “寻常在三钱五分一斗。昨日涨到三钱七分,征军粮,粮价自然略高些。” “猪肉呢?” “猪肉七十文一斤,我看要涨一点,因为米价高了一点。” “汉阳府去年秋谳勾决多少人犯,今年多少?” “去年一个。今年一个刑毙的,给了我个记过处分。” “刑毙?” “是!他偷东家的鸡,少东家说了他几句,操起扁担就打了少东家个马趴——这是个恶棍,穷的富的都惹不起,几次到官,又够不上罪。乡里都怕他。我少不得担点干系,除了这一害。”费禄舔舔嘴唇,不咸不淡说道:“这种人不弄掉,境里的风气好不了。您瞧着,明年本地人不定连一个勾决的也没有。” 几句话问下来,傅恒已对这位“费迷糊”刮目相看,暗自掂掇:“这人并不糊涂。”不禁笑着点头,满座的道府官员翎顶辉煌,听傅恒问这些琐事,都揣摸不出意思来。照理说,既然傅恒无话,费禄就该辞座的,费禄却不懂这个,讪讪的没话找话问道:“大人还很盛壮的,敢问春秋几何?” “痴长四十三岁。” 费禄便又结住,想了想,又问道:“你是镶黄旗下的?” “您该是在正黄旗才好。正黄旗卑职觉得比镶黄旗好!怎么不在正黄旗呢?” 此语一出,满座宾客不禁失色瞠目。按满洲八旗,以镶黄旗最为尊贵;费迷糊没话找话,不但问得狗屁不通,也甚触满人忌讳,一片沉默中,连勒敏头上也渗了一层冷汗。 傅恒也被他问得一愣,旋即放声大笑,众人以为他怒极反笑,正悚惶间,傅恒反问道:“贵府没有在北京供过差吧?” “没有。” “你今年多少岁数?” “犬马齿四十又九。” “你该是二十九岁才好。”傅恒笑道:“我觉得二十九岁比四十九岁好。怎么不回二十九岁上呢?” 黄鹤楼上众人轰地一声,哗然大笑。费禄先是一个懵懂,继而也在座上仰天大笑,那一点紧张气氛顿时化作乌有。 “主上忧虑之时,非我辈臣子燕喜之日啊!”傅恒因见杯盘狼藉,大抵主宾已经吃饱,敛了笑容说道:“兄弟还要在武昌逗留几天,这期间就不能再叨扰众位了。待我办差回来,反宾为主,还在这黄鹤楼,我请客!嗯……方才有三十几位先生,忧国之忧虑君之虑,深明大义,捐助军费八十六万两,傅恒深感欣慰——我替三军将士领情致谢了!”在众人一片鼓掌声中,傅恒摘了顶戴从容起身,向缙绅席位那边深深一稽首,慌得一群富商达贾桌椅乱响,起身向傅恒还礼。 傅恒含笑坐了,说道:“如今国力强盛,人民殷富,朝廷兴军安定金川蛮夷之地,本不指望着这银子。难得众位先生一片忠荩之心,所以兄弟还要奏明当今,请旨旌表。勒碑为记,要请纪公晓岚亲自撰文,让诸位名传千古!我说,请勒敏兄记下来,他们是——湖广荣鑫贸行的李敬陶先生,孝感人氏,捐资十五万;汉阳山西会馆刘三畏先生,离石人氏,捐资八万;汉口罗阳针绣总坊罗阳先生,捐资十万,汉口人氏;汉阳玉石总行丁正德先生,捐资五万二千,汉阳人氏……” ……一共三十二个人,傅恒方才席上一遭周旋酬酢,劝酒间殷殷询问,某人作某营生,籍贯,捐资若干,竟一一历数毫无舛错。这份记性真个罕有。他说着,众人已听得目瞪口呆。 “还有一个人,认捐最多,是二十万银子——阳平人氏邹明玥。”傅恒倏地收了笑脸,“你的银子我不敢收。因为你的‘药烟总行’一年要进三百箱东印度什么‘公司’的鸦片——作药用,用得了那么多吗?朝廷屡屡有旨禁贩阿芙蓉膏,进口多少我傅恒要下条子批准。你有我的条子吗?——我的兵个个身强体壮,吃你这钱买的东西,要闹肚子的!” 人们一片窃窃私议,众目睽睽,搜罗着寻那个叫邹明玥的人,那人早已离座羞得伏地掩面只是叩头。 “邹先生你羞愧,我原谅你。起来坐着听我说。”傅恒一笑说道:“鸦片是有毒的东西,吃多了要死人,吸起来要败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从徐州过,见一个讨饭乞丐,骨瘦如柴脸如死灰,给钱打发他走,饭馆堂馆跟我讲,十年前他是徐州第一富,一千多顷地,一家子烧烟泡儿,沦为街头畸零人,讨来十文钱都还要送到烟馆里去。这种东西你不能卖了——勒敏回头给我查一查,所有的鸦片一律充公,你贩烟的钱要没收为军费,拨到金川去!你可听见了——别的人也一样,贩烟的就这样处置!” 邹明玥早已被他训得魂不附体。脸色煞白磕头起身,口中连连称:“大人训诲,小的永远铭记在心!”欠着屁股小心坐下,椅脚一响,兀自吓得一跳。傅恒道:“你是给本大臣接风的,不要这样丧魂落魄的。照我的指示办,还是安业良善缙绅么!来来来,我再劝你一杯,压压惊!”径自起身,满面换了笑容到邹明玥座前斟酒,一边笑说,“不要觉得晦气丢人,金制台到广东要查禁,我事毕回南京,也要查禁。你知道得早,还是便宜事呢!”邹明玥面无人色,哆嗦着手喝了这杯压惊酒,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从黄鹤楼散筵出来,傅恒摒去众人,只约了勒敏一道儿江岸散步。 此刻已是亥正时分,武汉是有名的“天下火炉”,虽已八月初,江岸吹来的风还微微带着熏热。从黄鹤楼畔江堤四望,天上繁星点点,周匝万家灯火,龟蛇二山和江中的鹦鹉洲黑黝黝地峙矗着,仿佛在连绵跳动,一江秋水泛着白色的波光向东滑去,宽阔的堤两边栽满了子孙槐,像两缕浓紫的雾,沿江直到极目处,一阵一阵的流萤在“雾”中飘忽起落……这样的夜色中,漫步在长啸不止的长江畔,恬适中略带着点神秘的感觉。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六爷。”不知过了多久,勒敏在暗中自失地一笑,说道:“你知道跟你一道儿走路,我心里是个什么想头么?” “唔。”傅恒也是一笑,说道:“我知道。你是在想:傅老六这家伙去金川,还能不能再回来?莎罗奔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勒敏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笑道:“这一条早就想过了。在北京我就说过,莎罗奔不是你的对手,现在更不想这事了。我是觉得跟你一道儿,心里踏实和平,很安帖稳健。” “是么?”傅恒在暗中转脸看了看勒敏,叹了口气接着漫步而行,说道:“也许吧……我毕竟是头号军机大臣,还是正宗的国舅——你不要打断我,这一条其实也没有什么出邪的心思。湖广总督以下的人跟你一道儿,也会有‘靠山’这个念头。就是乞儿,他也指靠着娘老子。其实孤身一人,我自己也有四边不着靠的心思,一见着皇上,就好像有了主心骨,有了劲——我们都靠的这个江山,靠的朝廷主子,这么大个政府,自然是很安心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当然,一个人气度雍容,举止有度,办事练达有条理,跟他一处觉得踏实有力,也是有的。我当年跟张廷玉一处,也是这样想:跟他办差,受他指教,什么难事都办得下来。如今你去看看,一个时辰准教你熬不得!他就那么一套,从康熙四十二年说起,一事不拉说到现在,反复讲,头皮再硬的人也听得心里生厌头发晕……”说着已经笑了,勒敏想着张廷玉的样子也笑,说道:“他是老了。”傅恒点头,说道:“我也会老的。有些树,盛壮时笔直挺秀,到老就长出些稀奇古怪的枝节疤块,扭曲得变了形儿——所以靠一个人不成,靠着道理——道和理——才是稳当。从这上头料理自己的心,办事历练学问多了,就不再指靠哪一个人了。” 勒敏低头思忖着他这些话,从丹田里直透一口气叹息道:“您要真处在我这位置上,或再低一些当府道官,就知道地方官的烦难了。我就说破了嘴,您也只是个‘知道’,并没有‘体味’——国家老了,也会生出些稀奇古怪的物事的啊……” “国家老了……” 傅恒陡地想起乾隆说的“冠狗”一番议论,一阵江风掠过来,微汗的身上竟泛起一股寒意。凝视着江中渔火,久久才说道:“孙嘉淦临终,我去看他,他已经说话艰难,拉着我的手只是流泪,喘息着说:‘树大必空,六爷……千万留意,千万留意……’话说得多深远啊!……” “留意的东西真是太多了。”勒敏的脚步随傅恒放得更缓了,似乎在斟酌字句,良久才道:“就比如邹明玥,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嗯?” “老庄亲王的贴身包衣奴。”勒敏在夜色中苦笑了一下,“他的药烟行,高恒有三分股。据说……钱度也有一分。工部尚书也每年从里分红。大约还不止这些人……你这一道钦差指令,背后得罪多少人,究竟我也不清楚……” 傅恒站定了脚,这里江堤下原是一带丘陵,江风过来,将两人的袍摆辫子都撩起老高。傅恒眯缝着眼,瞳仁在暗中幽幽闪烁,略一定神,说道:“不能手软!违禁的烟土,烟土上捞的钱一定查封没官,武汉三镇,湖广全省,做这种生意的全部一例处置。我给你军机处的专门廷谕,办完你向军机处发文汇报。” “至于莎罗奔,”傅恒沉吟着又道,“我仔细想过,其实是个人中之杰。决不单是因为庆复讷亲太过草包才导致丧师辱国!岳钟麒说好将军打仗,越打越小心。我自知还算不得好将,所以更加小心——我要恃众凌寡,倚强欺弱!他毕竟是个偏居一隅的枭雄,毕竟举族只有七万人,没法和天朝大军抗衡的。两次用兵……你知道朝廷用了多少银子?” 勒敏盯着傅恒的脸,说道:“邸报不是说,共是二百二十万两么?” “邸报?”傅恒冷笑一声,“你相信兵部说胡话!——他们只计算直接提出的军费,各省藩库支应钱粮都没加进去。我算过细账,一共是一千零六十三万两——还欠着大军水陆运费,挑夫脚价银一百万两没有支付!——这是康熙中叶年间天下岁入的一半。够疏通十次运河,够重修两次黄河大堤,够……”他咽了一口唾液,“一百万户百姓度春荒,不致流离失所……真是叫人肉痛心更痛啊……” 勒敏被这个数目骇得一震,听他算账也觉焚心价痛楚,良久才道:“六爷,您放心。我湖广全力以赴助您打好这一仗。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老河口和武汉这两个军需通道,有半点滞碍,您将我正了军法!” “明天军务会议上再讲。”傅恒说道。 第二十七回凉风镇月夜逢刺客牛皮帐老拳释仇隙 汉阳全局军务会议只开了一天,因为不是战局研讨,傅恒提出“恃强凌弱以众欺寡,缓进重压以补地利”的金川之役方略,连岳钟麒也连声称赞。只是在会议上布置封锁金川粮道,盐道,药品,以及莎罗奔西逃上下瞻对,北逃青海南逃两广流亡的堵路事宜,还有需用兵饷、军资辎重、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医治伤兵诸事,都一一安排定。十分简捷明朗,三天的事一天爽利了当。傍午之际,傅恒当夜在汉阳点起三千中军,兆惠海兰察各带两千左右翼军,在黄鹤楼旁渡口下舰升纛。灯烛火把中傅恒与武汉三镇文武官员一揖而别。舰上十门大炮“轰”地一声齐鸣响,但觉脚底一动,战舰各分序列,已经墨龙一般溯江西进。 船家有谚“不会行船顺风翻,会行船能使风八面”。时值七八月交接之际,长江上多是南风,偶尔东风,时而也有北风,兵舰水手都是太湖水师精选出来的行家,勒敏又征集二百名长年在江上运货的船老大,分各舰提调指挥,十分得心应手。除了顶头西风走得艰难些,竟比寻常载货船还要快出两成里程。船到沙河与长江交口的凉风镇,计日已到中秋佳节。原定在此弃舟登岸在万县宿一夜,陆行西去成都的,因兵士中不少晕船的,不宜下舟即行,傅恒便传令兆惠海兰察带兵上岸,千总以上官员住帐篷,兵士们全部露宿。那万县县令名叫万献早已接着滚单,却是十二分巴结,听说大军不在城中过夜,竟亲自带两千民夫,挑着西瓜、苹果、梨枣核桃,月饼之类,还有每个士兵二斤咸牛肉,一斤川黄酒赶到凉风镇劳军。七千军士各归统属,在一片广袤的白沙滩上整顿行伍支扎帐篷,叠石砌灶提水烧汤,这都是十七亲王允礼在古北口严加训练出来的精锐,虽然人多事杂,海兰察和兆惠也不熟悉下属,指挥起来,竟比金川粮库的兵还要如意得多。 一切预备停当,兵士们分棚在沙滩席地而坐,赏月吃西瓜。中军帐王小七里外张忙,指挥亲兵们摆木图、排拜月香案,布瓜果桌子,又亲自替傅恒架起蚊帐,点了蚊香,一头热汗出来,恰见傅恒巡营回来,带着十几个近卫戈什哈,都是傅府的从军家丁。小七子说道:“爷,都预备好了——县里送来那桌筵席就在外帐设着,要不要知会海军门和兆军门过来?”说着便打下千儿去。 “不要!”傅恒说道:“我这边只请中军佐领马光祖,还有八个游击管带过来。海兰察他们各自设帐,麾下弟兄们也不相熟,乘这行军小歇,也都要各自聚一聚。”因走进大帐,一眼瞧见挂着的蚊帐,指着说道:“把它撤掉——我还算有张床,这就足了。老马,诸位兄弟,只有这张矮桌子,连张凳子也没,当兵就这样儿,这是我傅恒一点私谊,随便席地坐下——小七子你怎么还跪着!起来传令各营,这是进川头一站,除值夜的将弁军士外,可以喝酒。从明天起,到打完仗,自我而始,谁沾一滴酒,八十军棍臭揍不饶!”小七子借请安稍稍息了力,“喳!”地答应一声飞也似出去了。傅恒因吩咐:“赖文英、董子辉、程无恶,你三个人带这里咱家的卫兵,帐外的酒随意喝,不许划拳猜枚。谁喝醉了,不醉的人明儿背着他行军,听见了?” 马光祖是在成都养好伤,专门赶来迎接这位新帅的,中军几个将弁虽然不在一地驻扎,他在兵部武选司当过主事,常到古北口出差,大家也都厮熟。算来只有这位主帅,舰上同舟这几天功夫认识,大家都还带着几分拘谨矜持。规规矩矩围着小木桌就沙地坐了,看傅恒如何行事。只见傅恒帐前月地里还摆着香案供果,都觉心里纳罕。 “诸位安坐,稍候片刻,我们一起乐子!”傅恒笑着对众将说道:“我身上带点文人气呢!——你们也将就着我一点。”因出帐来,拈香在手,至案前对月三鞠躬,将香插入沙地,又退后一步,仰首望着湛青碧天上一轮圆月,喃喃说道:“傅恒仰告上苍:值此团圆明皓之夜,万里戍边之人,于长江畔凉风白沙之地,率七千敢死之士前赴金川。受命朝廷临不测之地,恒今设誓,愿与部下十万天兵同生死共甘苦,设有念身家性命、功名富贵之心,或贪功没劳,讳败巧饰之念,即请上苍启示三军将士,诛傅恒以谢今日之誓——谨告,以闻!” 此时月朗星稀,白沙如洗,岸风清凉,江涛声远。傅恒不疾不徐恳恳而言,声声传入帐中,众人无不悚然动容。傅恒已笑着转回帐中,用手让着众人,说道:“来呀来呀!万县那个万县令名儿就叫万献,就这么巧,叫起来要多别致有多别致——他一会儿还要带几个舞伎来给我们佐酒。明儿金辉给我们配的三百匹川马也到了。吃醉了就在马上打瞌睡儿罢!”说得众人都是一笑。马光祖叹道:“我也见讷中堂在刷经寺祷告过,却不是这个话头,都是请老天爷佛祖保佑天兵奋威、横扫金川无敌手的词儿。也有奉命讨敌,置天下于荏席话说,一句不吉利话也是不说的。听着好听,总不及六爷心诚啊……”他身边的一个游击将军小心翼翼说道:“是不是别叫那些女人到营里来了?十七爷在古北口多次训诫,兴军是至阳之举,最忌阴人冲犯的。” “是么?跟老天爷说几句逢迎话,军里不见女人,仗就能打赢了?”傅恒大笑举杯:“这会子能醇酒妇人,战场上能杀成血葫芦,才是真男子大丈夫!我剿平黑查山,就和女匪首领有过缘分;讷亲庆复道学,打胜了么?告诉你们一句话,成都整军之后,全军放假三天,叫弟兄们乐一乐子,然后去拼命——不知生之欢,焉知死之悲?你们说错了话,罚酒三大杯!” 一时便听兆惠营中歌声嘹亮,却是官制凯歌,甚是雄壮齐整: 旧闻天宇原知向,今詟雄锋不可撄。 一一尽泥首,夜来刁斗静无声! 接着中军左近兵士也应和唱歌。 阵合将军飞羽箭,战酣勇士掣雕戈。 降戎奉檄皆鹰犬,兔有山前得脱么? 大家都停住静听,心里比较哪个营唱得好,傅恒叫过王小七,说道:“去看看,海兰察在干什么?军无凯歌兵气不扬,别人都在唱,他那里怎么静悄悄的?” “奴才不敢偷懒。刚才各营又转了一遭儿。”王小七道:“兆惠军门是请把总以上军官兑会儿吃月饼喝酒,海军门也叫的是把总们,和他的亲兵在沙滩上摔跤练拳头。还说了个八月十五招呼傻女婿的笑话儿,奴才笑得肚子疼呢!” “什么将带什么兵。”傅恒笑谓马光祖等人,“海兰察精灵机智,自己另有一套——他说什么笑话,讲给我们听听。” 王小七儿答应一声“是”说道:“说的大女婿是文秀才,二女婿是武秀才,三女婿是个泥脚杆子二百五。”他这一说,众人已是笑了。王小七也笑,说道:“大家作诗,要有‘圆又圆’,‘缺半边’,‘乱糟糟’,‘静悄悄’的话。大女婿说,‘十五的月亮圆又圆,初六七八缺半边;前半夜:乱糟糟,后半夜:静悄悄。’丈人便说好,丈母就斟酒给女婿。二女婿说‘月饼做的圆又圆,我咬了一口:缺半边;嚼在嘴里:乱糟糟,咽到肚里——静悄悄!’丈母就夸奖:‘到底是文武秀才,这诗做的真不含糊!’三女婿见俩连襟儿得彩头,就说:‘我也有诗——丈人丈母圆又圆!’老丈人丈母两个都说‘不通’,女婿又说‘——死了一个:缺半边。一个死了:乱糟糟,一齐死了:静悄悄!’——后头还有笑话,怕主子这边有事,忙着就赶回来了。” 说话间便听海兰察营里歌声骤起,却不是兵部颁下来的凯歌那般文绉绉的,兵士们竟是扯着嗓子直声吼叫: 当兵的本来胆子大, 命里头注定了咱啥也不怕! 这份子皇粮吃定了它, 吃饱了老子就不想家——嗨!吃饱了老子就不想家!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一听便知是海兰察独出心裁编出的俚歌。却是唱得格外兴头,中军帐里的人都听住了: 任他刀砍斧剁长矛子扎, 死了也就不过变泥巴! 二十年又是个拼命的娃! 龟孙子且休把口夸, 比一比战场上把敌杀——嗨,谁要是孬种就操他的妈!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众人听了又大发一笑。马光祖满脸伤疤都涨得殷红,说道:“这个家伙在松岗就惯编顺口溜儿,如今当了建牙将军恶习不改!明儿倒要问问从一数到八是甚么意思!”“那是有意思的。”傅恒安详地给众人斟酒,说道:“这歌子虽粗,却不失正。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是为‘八德’,用心很深呢!”因见万献灯影里带着十几个人到了帐外刁斗旌麾下,便吩咐:“请兆惠和海兰察两位军门过来——我们移出帐外,连中军的校尉们也一道观舞听歌!”早有戈什哈答应着去了。 ……兆惠是个性情严重人,讲究规矩。他帐中的筵宴格调和傅恒迥异,更不像海兰察那样嬉戏佻脱,连军用木图都用上了,游击管带们分两侧端肃而坐,每人半个西瓜,两个月饼,一斤牛肉都切得细细的,还有一瓶酒,连他自己在内,谁也不多什么不少什么。古北口带兵来的参将叫雷震野,和兆惠也是熟人。但他知道兆惠性子,不肯多话。其余将校对兆惠生疏,更没有多的话。兆惠吃,他们也就矜持着咬一口月饼夹一块牛肉,兆惠举杯,便也就饮了。气氛显得煞是呆板拘谨。 直到海兰察营里歌声传过来,人们才活跃一点,几个将弁装咳嗽,别转脸偷笑,有的对脸儿挤眉弄眼,用手打暗号儿,莫名其妙地比画什么。兆惠凝神听了一会儿,叹道:“这就比出来了。海兰察和兵士搭伙计,比我兆惠强啊!” “兆军门,不是这一说。”坐在身边的雷震野笑道:“大家和您相与时日太短,生疏不敢放肆。我还是知道您的——一仗打下来,就都搭成伙计了!” 兆惠点点头,说道:“毕竟早一点厮熟了,还是好一点。海兰察比我巧,我比海兰察刚。这我心里明白。我不是怕死鬼,我的兵也行伍严整,没个怕死的——不过今夕何夕?主子在南京与民同乐,我和众位这么呆坐月下军帐中,未免也太枯燥了些儿。”他忽然转身,目视着后排坐着的军校,说道:“随便吃,我就这么个胎里带的秉性,日久了你们惯了就好了。” “是!”后排的弁佐戈什哈们一同坐着躬身答道。却没有人敢真的放肆。 兆惠心中早有成算。瞥一眼侧后的胡富贵,问道:“胡富贵,你为什么不吃?” 胡富贵自调拨到兆惠帐下,整日忐忑不安,他心里知道,迟早厄运会降临在他的身上。他原是京师健锐营的汉军旗丁,后打通关节到顺天府当了牢头,得罪兆惠,又打通多少关节躲回健锐营,为逃这次军役,再打关节,家当卖个罄尽,仍旧毫无效用。料定背后必是兆惠做了手脚,要报狱中一箭之仇,因抱定了听天由命的宗旨。这么豁出去了,也就坦然。想不到兆惠会点名问自己,当下听了惨然一笑,说道:“回军门的话。标下想着今日八月十五,万家团聚,只我伶仃一人出来为国捐躯。心里孤寂,吃不下去。” “那么光明磊落么?只怕难说吧?”兆惠颊上肌肉一颤,森然对众将佐说道:“我与此人有缘分,冤家路太窄,狭路又相逢!——大约兄弟们也有个耳闻。”因将自己狱中遭遇一长一短款款述了,说到伤情处,止不住泪水纵横:“我为朝廷命官,职在不次,身陷平阳蒙羞膺耻,每一思量,就痛不欲生……士可杀而不可辱,辱身过于杀身,你胡富贵懂不懂?” 他在狱中杀人遭辱,是早已倾动京华的事,在座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的,却谁也没料到当事人就是这个阴沉着脸,天天默不做声的胡富贵。听他说得凄惨,人人心里叹息:胡富贵休矣!却听胡富贵昂然说道:“标下懂的!标下心里明白!” “那就好!” 兆惠嘿然冷笑,站起身来,摘掉佩剑丢在沙地上,对胡富贵道:“你站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胡富贵的脸色白得像月光下的窗户纸一样。他似乎有点恍惚,迷迷离离站起身来,看着越走越近的兆惠,正想说什么,左右两颊“啪啪”两声,已着了兆惠两记清脆的耳光! “这是还你的辱!”兆惠毫不理会众人惊愕的目光,伸臂劈胸将胡富贵老鹰撮鸡般提起来,“呀”地大叫一声举过头顶,向上一送,胡富贵竟连喊也没来及喊一声,已被扔得飞起人来高,头在帐篷顶架上重重撞了一下!——未及落地,兜屁股又挨兆惠一个飞脚,他大叫一声,弹丸似的直飞出去,“扑通”一声一个倒栽葱趴倒在帐篷口。胡富贵抖抖身上沙土,爬起身来兀自发怔。 “这是还你的打!”兆惠说道。 这几下出手兔起鹘落,两巴掌一脚打得极是干净利落,兆惠口说手挥脚踢一眨眼间已经完事。在座的都是马上行伍老于此道的好手,见兆惠平日稳稳健健一个人,打起来竟如此快捷,各自面面相觑心下钦佩。兆惠已是恢复了平静,徐徐拾起剑,向腰间扣着剑钩儿,说道:“我若杀你,在武汉没接掌兵权,一刀劈你两片没事!我若辱你,罚你跪三天,你敢少一个时辰?量小非君子,我容了你了;无毒不丈夫,不能不这样开导你几下——咱两个的私账从此扯平,你好生安心跟我打仗。有功赏功,有过罚过。省得你心里嘀嘀咕咕防我借刀杀人,我还得提防着指挥军务时,后头有人给我一刀!” “兆军门……”胡富贵扑翻身便拜倒在地,稽叩头,狼嚎一样泣声呜咽着,手使劲抓那沙土,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兆惠挥手道:“起来吧!写封信给你家里,就说我揍过你了!”一转眼见海兰察站在帐口,笑道:“你瞧你那副模样,浑身是土,头发上尽是草节儿,嘴上的牛油都没揩干净——哪里一个叫花子跑我营里来了?” 海兰察审量一眼众人,又看看胡富贵,打着饱呃儿,笑道:“真个的杀猪杀尾巴,各有各的杀法——我在外看得清爽,这几手绝活几时练的,那么一脚踢出去,老胡还能立时站起来!走吧——来了几个番婆儿唱歌子跳舞。傅大帅叫过去看呢!”一手拉着兆惠往外走,还回头朝胡富贵扮了个鬼脸儿,雷震野一干人“哄”地一阵大笑。 从兆惠营到中军大行营约里许多地,一漫平沙地被月色洒得白里泛青。兆惠话不多,海兰察却是耐烦,说一会子“皇上在南京过十五,准热闹得地覆天翻,可惜没福瞧瞧”。又讲“一枝花”“有人见过,说美得像散花天女,我们那口子和你的云夫人比着就像烧火棍。可惜不能见见,玩玩这‘一枝花’”,兆惠听着只是微笑。海兰察又问:“上回武汉军邮,见有云夫人给你的信,都说了些什么私情话?说给咱听听!”兆惠给他缠得没法,微笑道:“她没过门,字也认的不多,请人写来的,能说什么私情话?倒是你那位的信,只怕还有点滋味——你听,这是什么鼓乐?”他忽然指着中军大帐说道:“这么熟悉!” “真的!”海兰察略一听,便即辨出,笑道:“鼓是藏鼓,号角喇叭月亮弦儿,在金川听过,这地方儿怎么也会玩?——这是……”他没说完,兆惠已大步向前疾迈。仿佛有什么预感,海兰察略一顿,脸色也变得苍白,紧跑几步追上了兆惠。不一时就到了傅恒的大帐前。 大帐前果真热闹异常,除了值岗的戈什哈亲兵护卫在四周站得笔直值差,几乎所有的军将弁佐都在听歌看舞,足有百余人围了一片空场,刁斗旌麾下一对大米黄灯笼照着,月色如银的沙场地下六个妙龄女子伴着鼓乐,赤脚白腿,短袖宽裤,髻头挽首疾速踩着鼓点正在跳舞,却一色都是苗家装束。兆惠隔人墙看,傅恒盘膝端坐在拜月香案南边,一边观舞,一手端着杯子和身边的马光祖指指点点说笑着什么,所有将佐半圆雁序分坐两边,看得眼睛发直。海兰察因见万献正和坐在傅恒身后的王小七说话,不言声蹭过去,叫出万献来问道:“你是万县县令?——我叫海兰察!” “是——海军门,卑职久——” “别他娘那么多啰嗦!——这些婆娘,还有伴乐的人,是你们本地人?” “是这里番寨的姑娘,她们人人都能来两下的——” “这些人,我问的这些人你认识不?!” 万献迷惑不解地看着这位将军,摇头道:“这歌这舞见得多了,今儿这拨子人卑职不认的——他们在凉风镇唱曲儿,我就叫来了,中堂和各位军门在中原没见过,想给众位大人换换口味儿——大人,卑职差使没做好么?” “海兰察不好生赏月看舞,叽咕什么?”一曲舞过,傅恒一边和众人鼓掌助兴,回身道:“还不坐过来呢!”又对舞班子缠着青布包头的一个汉子道:“真个唱得绝好,舞得绝妙,可惜她们的歌词儿听不懂。”只见那汉子一鞠躬,向乐班子叽里咕噜几句,又对傅恒用汉话说道:“她们有新编的歌儿,是唱金川的,为大人助兴!” 海兰察越看越疑,嬉笑着坐了傅恒身边,暗地里给王小七递眼色。搜寻兆惠时,却见他挤到了乐班子掌鼓的汉子身边,仿佛瞧稀罕似的看那面羯鼓。王小七浑身的劲都提了起来,蹭着身子挪到席前,躬身给傅恒等人斟酒,贼溜溜一双眼不住地瞟着这群苗人。 嗵嗵……咕隆——咚!几声带着金属撞击般的鼓声响起,悠扬的芦笙、月琴和胡琴缓缓奏出,月光下六个绝色艳丽的年轻姑娘,银饰叮当皓腕高舒,错脚儿随拍起伏舞出。虽然只有六个人,舞步队形不时变幻,时而如风送芦花,时而犹灵蛇弄珠,妖娆姿态不可胜言。傅恒看得眼花缭乱间,一位黑衣女子筒裙银钮打场下款步舞出,歌女们众星拱月般围着她旋舞翩翩起伏,那女子摆着修长的身子扬声唱道: 沙鲁里七……啊,万仞巍峨—— 金川江水啊……滔滔逝波! 林森森,树碧碧,连岗接陌, 鸟鸣鸣,花幽幽,藤缠丝萝…… 傅恒听得神往,对身侧的海兰察道:“虽说俚词不甚雅训,可清泠直透心脾,倒比文言的似乎更加贴切。”海兰察心存疑窦,直着眼死盯那女子,搜寻她是否带有兵刃,哪里顾得上答话,连子儿咽着西瓜,呜噜了一句算是回答。倏而鼓停,只余月琴铮铮,芦笙萧萧,歌词一字一句听得真切: 飞瀑流湍,百回千折; 清塘潦水,晚舟渔火; 樟狍麝鹿结队过山坡—— 草坝上的羊群像白云流移, 美丽的金川……你是永不凋谢的花朵! 啊沙鲁里……金川江啊…… 最末一句清音长曳直可裂石穿云,余音袅袅犹自寒魄动心,歌歇舞收,人们还浸沉在神思怅惘中。 “好!”傅恒带头鼓掌,将军们也一片喝彩鼓噪声,海兰察和兆惠一心防她舞中突袭傅恒,至此也心下懈了,傅恒笑着对那女子道:“唱得真令人入神。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好的歌,走珠玉盘,如行云流水!金川真的有那么美么?——取二十两银子赏她们!” 那七名女子躬身辞谢,倏然间直起身来,每人手中都多了一把寒芒凛人的藏刀,六个女子护定了,中间黑衣女子身影飘忽如魑似魅,竟是直扑傅恒,口中高叫:“金川比我唱的美!——你为什么要去蹂躏她?!” 变起仓猝,祸在肘腋之间,一转眼间傅恒四周七把短刃同时攻来!傅恒情急之间双臂猛地一挑,面前小桌子像安着簧机触发似地倏然弹起,直砸向中间那位女郎。她见傅恒应变如此迅捷,略怔一下闪过了,从斜刺里向傅恒胁下直搠过来。就这么略缓一缓,王小七大叫一声:“妈的个屄,有刺客——还不快上!”径自一个头捶直拱出去,那女的不得不闪身,顺势回手一削,王小七右额已被削下一片!与此同时海兰察和兆惠已掣剑在手杀入战团。中军马光祖一干人都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大变之下骤然一惊,此刻也都回过神来杀进去。这群藏人总共不过十三四个,尽自个个骁勇异常,拼出死力格斗拼杀,上有十几个将军剑刺刀劈,下有王小七在沙地滚来滚去碍手窒脚,一眨眼间已落了下风。 傅恒乍脱险境,见两个校尉仍死死架着自己,猛地一甩臂挣脱了,指着黑衣女子大喝道:“军校们围定了不要动手——海兰察,我一个死的也不要!”话没说完,一柄雪亮的小藏刀从场边飞来,饶是他见机躲闪得快,仍像钉子似的扎进了左臂!定睛看时,竟是那个背乐器的小孩子飞来的刀。那孩子手掣一把匕首还要飞刀时,被兆惠脑后一掌,打得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不到一袋烟工夫,七女六男一个专门刺杀傅恒的“乐队”已全部拧翻在地。王小七头上着刀身上被人踩了不知多少脚,他也真皮,竟能骨碌翻身起来,“呸呸”唾着口中砂子过来,见万献兀自梦游人一样喃喃说着“怎么弄的……怎么弄的?……”劈脸就是一巴掌,骂道:“没有家祟进不来外鬼!日你姥姥的,还问‘怎么弄的’!” “中堂爷!”万献被一巴掌打醒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磕了不计其数的头,语不成声说道:“卑职不知道,卑职真的不知道啊!” 几个军医早已赶来,忙着替王小七包头裹药,拔出那柄小藏刀验了无毒,小心给傅恒上药裹带。傅恒已完全恢复了镇定,含笑熬着疼待医生扎好,对万献说道:“我信得及你,别这样——这歌这舞抵得过这疼——贵县起来。你安心,我绝不给你处分。”万献爬起身来,已是汗透重衣,兀自忡怔如对梦寐。傅恒笑着吩咐:“把金川来的客人请上来吧!” “喳!”马光祖满头臭汗淋漓,答着就去提人。一个游击笑道:“莎罗奔这回还来这么一手——送几个蛮婆儿给我们受用——”话未说完,傅恒已经变了脸色,断喝一声:“混账!——退下摆队升帐!” 在一片威严的升帐堂威喝呼中,十三个刺客被押着鱼贯而入。七女五男还有一个满脸稚气的孩子个个身上衣服被撕得稀烂,蓬头垢面站着,都是直立不跪。十几个戈什哈拽绳蹬腿的,却是按倒了又站起来,都用仇恨已极的目光盯视着泰然自若的傅恒。 傅恒沉默不语,看着亲兵们两个架一个硬按着跪了,才开口说道:“我敬你们是英雄,就本心而言,不想让你们勉强下跪。但这里有个名分在,我乃是钦差大臣,代天子坐镇行营。人在矮檐下,你们须低头!——通译官,兴许有的不懂我的言语,译成藏语给他们听。”待通译官译完,傅恒便命“松手”,因见几个女子手掩着前胸,便皱眉叫王小七:“拿几件衣服给女人披上——这成什么样子!” 松了手,几个藏民对视一眼,没有硬再起身。 “至少你还能讲汉话的罢?”傅恒对那黑衣女子问道:“叫什么名字?” “色勒奔?卓玛!” “色勒奔?”傅恒冷冷一笑,“只怕说错了吧——应该是莎罗奔才对的罢!” 那女子极轻蔑地瞟一眼傅恒,高傲地仰起了头,说道:“莎罗奔是我父亲的弟弟。我是色勒奔故扎前妻的女儿——我叫色勒奔,不叫莎罗奔!” “是么?”卓玛这一说,不但军帐中将佐们诧异,连深知底蕴的傅恒也吃了一惊,他目视着烛火,眼睛瞳仁灼灼生光,心里急速转着念头,舒了一口气,俯仰了一下身子,说道:“你说的不对了。色勒奔——你的父亲,是莎罗奔杀死的,他还抢走了你的继母朵云——你看,我不是对你们一无所知吧?莎罗奔背叛朝廷,抗拒天兵,你要报杀父之仇夺母之恨,你该帮我的,怎么反来刺我?嗯?!”卓玛直盯盯看着傅恒,说道:“你们汉人都是蠢猪!——当恶狼围起羊栏的时候,所有的羊都会抵抗恶狼。这个道理你懂吗?” 傅恒格格一笑,说道:“可惜我也不是汉人,当不得这个‘蠢猪’——如果说我是蠢猪,莎罗奔派你来刺我,你不是被蠢猪生擒活捉了么?” “那是你们人多势众——” “还是的嘛!”傅恒抚了一下受伤的左臂站起身来,在木图边悠着步子,平静地说道:“可见你也知道我们得天时之正。逆天行事祸不旋踵,所以——”卓玛一脸讥讽的笑容,打断傅恒的话:“所以前头有个庆复,接着又来个讷亲!前后丢了十几万条尸体在金川,泡在泥坛里,冬天都是臭气熏天!”转脸叽咕向藏民们译了,藏民们听得哈哈大笑,军将们也想笑,低了低头,没敢。 傅恒脸色阴沉,双手轻据木图,喑哑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威压,说道:“方才是你七人对我一人!身已就擒,还敢饶舌?你们的尸体也会泡在这长江里喂鳄鱼的!” 他的目光凶狠异常,卓玛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坦然,无畏地望着满帐清兵将官,不屑地哼了一声。 “来人!” “在!” “把他们统统拖出去!” “喳!” “给他们松绑,送盘缠——放他们回金川,光明正大地和我战场上见!” ……满座军将顿时愕然,马光祖兆惠海兰察也是心头一震,都把目光盯向傅恒。卓玛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惶惑地看着这位清军主帅,似乎在揣度他的用心。傅恒顺手在木图边提起一包月饼,走到那孩子身旁,对通译官道:“给我翻译——方才那一刀是你扎伤我的……你是色勒奔的娃子对吧?准头很好,气力还不足啊!……这是月饼,很好吃的,带回去给你的阿妈吃——这月饼不是招讨大将军傅恒给你的,是满人大叔傅恒给的,这样你就能接了。哎……好,这就对了……”他的话没有译完,那娃子已经泪水夺眶而出。 “我敬重英雄。”傅恒站直了身子,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豫让漆身吞炭三刺仇敌而不成,仍是千古侠义嘛——放他们走路!” 几个藏人都觉得扑朔迷离,恍惚如对梦寐,梦游人似的惝恍着退了出去。万献一直站在旁边看,也是眼花缭乱神移智迷,问道:“中堂大人,要不要县里把他们拿了?” “我放人,你县里敢拿?”傅恒一笑,“坐了一处赏月!为什么要放——你们听我说。” 所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敬重英雄是一条,但英雄该杀也要杀。”傅恒说道。灯光下,他的神态显得格外安详从容,款款而言:“他们是金川内讧逃出来的流民,护族护乡自己商量了来刺我的。这个卓玛和莎罗奔有杀父之仇,决不会奉命来刺我。这又是一条。前番两次征剿,莎罗奔一直留着和朝廷讲和的余地,并不赶尽杀绝。他不想举族灭亡,也不会对我做绝了,所以肯定不是莎罗奔派来的刺客,这是第三条。有这三条,杀了他们于军于政没有半点益处,所以不能杀——大家吃瓜——可惜一场厮打,牛肉掺沙不好吃了——海兰察,你发什么怔?” 海兰察还在品味傅恒的“三条”,说道:“我是想,那也不能放人呐!太便宜他们了!” “我也便宜。”傅恒咬了一口瓜,仔细吐着子儿笑道:“我们就是全胜,也不能驻扎在金川,也不能把金川人杀尽吧?留一点蒂儿,让他们仍旧窝里打炮,省我们多少心!” 第二十八回不共戴天同宿兰若惺惺相惜意蕴柔远 毗卢院地处莫愁湖西,形似龟背曲如长蛇,一带山岗突兀而起,南北衔长江,西临石头城。登岗顶东眺,镜面一样的莫愁湖亭柳栉错相倚,十里秦淮蜿蜿蜒蜒尽收眼底。扬子江从西半环禅院滔滔东南一泻而去,极目处还能瞭见半突在江中的燕子矶。北望鸡鸣寺遥遥相对,仿佛矗立在烟波浩渺的玄武湖中。虎踞关、清凉山也都可在此绰约观望。最是出名的金陵胜地。只因康熙皇帝当年初巡江南,在毗卢院下莫愁湖畔造行宫,逆臣葛礼与伪朱三太子谋弑,在山上架红衣大炮准备轰击行宫。事发之后,年羹尧一把火烧得这千年禅林几乎成了白地,香火自然也就败落了。 乾隆一行人赶到禅院山门前,天刚黑定,莫愁湖东岸胜棋楼一带已是灯火阑珊,莫愁湖上渔船已经收网归舟,只有几只画舫还在白茫茫一片湖水中游弋,时断时续传来歌伎的弹奏唱声: 好去秋风湖上亭……楚腰一捻掌中情……半醒半醉游三日,双宿双飞过一生……怀里不知金钿落,枕边时有……坠钗横。觉来……泪滴湘江水,着色屏风画不成…… 乾隆在幽暗的柳林道里时走时停,听音辨词,对紧挨在身侧的纪昀说道:“本来还觉得有点热,一曲清歌送秋风,直到心脾里沁凉呀……晓岚,如此良宵美景,你这才子该有诗才对的,怎么默声不语?” “主子怎么忘了,奴才这会子叫年风清——‘晓岚’在民间薄有名声,用不得的!”纪昀压低了声音道:“奴才这差使不好当的,求主子体恤——这会子风起满塘荷皆是敌影,月昧石头城咸隐魅形;萤穿空山,水涌秋波。离乡关之愁绪方始,畏夜途之路遥未竟——真的是不敢有诗思!” 乾隆笑道:“亏你片时仓猝说话,还能连缀出骈语联句来!倒是这‘不敢有诗思’令人绝倒……好,我知道你们的心思,真的要体恤体恤,不再听歌了。听——寺里的晚钟吧!……” 说着,毗卢院果然传来和尚撞钟声,只是离得太近,少了些悠扬沉浑的韵味,却是十分洪亮。接着便听沙弥们齐声诵经,钟声木鱼间似歌似吟,颇能发人深省: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等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 听声音也有百十来众。 “要进山门了,”纪昀略略透了一口气,见巴特尔索伦两个侍卫紧贴着乾隆,英英和嫣红也是小心翼翼亦步亦趋,似主非主似奴非奴的有点不伦不类,只有端木良庸显得潇洒,离着乾隆六七步远漫步随踱。纪昀因道:“大家洒漫一点——都是香客嘛!”因见山门米黄灯下站着个黑大个汉子,便问:“吴家的,永春居士来了,客房安置好了么?” 乾隆也认得吴瞎子,见他身后还站着个鬼头鬼脑的黑矮个子,却是昔年在槐树屯收伏的那个“铁头蛟”,知道是刘统勋调来,防着乘船时水下有人做手脚的——预备如此周密,乾隆不禁满意地点点头,因问道:“你也来了?——这么说,禅院里住的都是你们的朋友了?” “主子吉祥!”铁头蛟伶伶俐俐向乾隆一揖说道:“您来图个清静,下人们怎么敢搅呢?东禅院咱们包了,南院禅房是扬州一家瓷行运转老板包的。中间隔着大悲殿,北边是方丈和尚他们的精舍居处,十分妥帖的——主子请!”说着将手一让,灯影儿下只向嫣红英英二人挤眉弄眼一笑,英英哂道:“死样儿么!还想吃围棋子儿?”便随乾隆趋步而上。却是吴瞎子陪着,一路闲话介绍庙里各殿堂情形,又道:“——一切诸事都方便,连生意书信都很好来往的——只这老和尚法空大样,无论谁,捐多少香火钱,一律不接不送,很缺礼数的。他说是代佛结缘平等世法,小的们也拿他没法。” 乾隆一笑,说道:“和尚不讲礼,他们讲的是缘分。遇到大善知识,他们还是很知道恭敬的。”说着已进了天王殿东通往禅房精舍的过道上。这里地势瞭高,除了几十株老桧银杏是焚后残余,其余都是新栽的小松柏,夹道风带着水汽拂面扑身而来,凉意竟微微浸骨。因见一个小沙弥剃得黢青溜光的头,合十恭肃站在门侧,便问道:“小师傅,别人都在诵经,你怎么站在这里?” “阿弥陀佛!”小和尚年纪只在十二三间,声音里还带着童稚,深深一躬说道:“师父吩咐的,请檀越进院后,我就回去。” 乾隆便目视吴瞎子,见吴瞎子微微摇头,心下顿觉诧异,因问:“你师父是谁?法空方丈么?” “法空是师祖。师父法号觉色,小和尚性明。” “你师父怎么知道我来?” “阿弥陀佛!性明不晓得。”性明又一躬身,“今天午经之后,师父们陪师祖在后边云房坐禅,师父禅起,对师祖说‘来了’,师祖说,‘晚经时派人接一接吧,’方才师父就命我过来了。” “你师父今年多少岁数?” “师父俗缘寿一百零四岁。” 乾隆吃了一惊,又问:“师祖呢?” “阿弥陀佛!小和尚不知。”性明说道,“——请檀越施主用斋安歇,小和尚复命去了。”说罢却身而退。 寺院里预备的晚斋并不丰盛,却是十分精洁,一碟子碧绿漆青的腌黄瓜,一碟香菇烧豆筋,还摆着青红丝糖醋白菜,蟹壳一样殷红透黄一盘清酱烧豆腐,还有凉拌木耳面筋,芹菜爆红椒,中间攒着砂锅炖粉丝素丸子,满屋散发着淡淡的麻油清香,勾人馋涎欲滴。乾隆料知巴特尔这些人不中意这类饮食,因只招呼嫣红和英英坐了,笑道:“其实我今天竟带了一群肉食者!你两个将就着点斋戒几天吧。年风清他们轮拨儿在庙外头吃饭。”巴特尔因装哑巴,打着手势请他们稍停,每盘子菜都先尝了,又略停一时才请乾隆举箸。乾隆肚里已饥,又惦着想见这庙里百岁方丈,不再说话,尽量矜持着吃了两碗老米饭,拌着菜吃了。见他停箸,众人也就放下筷子。 “主子别信秃驴们吹牛。”纪昀见惯了乾隆用膳,从没有这样匆忙的,知他急着要见方丈,因笑道:“我们捐了两千多银子,包了这座居留禅院,他自然要恭敬些,人情势利冷暖,禅林也是一样的。听尹元长说,连他们师祖原也是峨嵋道士,半路弃道从释的,不信能有多深的修行!” 纪昀没说完,乾隆已经站起身来,脱掉身上坎肩丢给巴特尔,指着纪昀:“你——嫣红、英英、端木跟我来,其余的人不要进佛堂。”说着便走,嫣红二人忙跟上,纪昀也就不敢再多话,也悠着步子随着向二世佛殿而来。此时,和尚们的《金刚经》已诵到尾声: ……一切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南无金刚藏菩萨……南无喝啰怛,哆啰夜耶,佉啰佉啰,俱住俱住,摩啰摩啰、虎啰吽贺,贺苏恒拏吽,泼沫拏,娑娑诃! 乾隆四人踅过二世佛院东角门,进了天井,但见满院铺的都是临清砖,砖上一色都写着“信民xx敬捐”字样,正殿前几棵银杏树都粗可怀抱,似乎是劫后幸存,黑碧得模糊不清的树冠遮得不见星月云空,正中鼎炉足有两人高,袅袅升腾着泛紫的香烟,佛堂里百会僧众趺坐合十诵经,殿内释迦牟尼佛前供柜上燃着足有上千支蜡烛,院外阶下十几口大海缸满注清油,鹅蛋一样粗细的灯蕊和殿内烛光相辉映,照得里里外外通明雪亮。那个叫性明的小和尚拿一把大剪子,正剪着海缸灯蕊的焦头,见他四人进来,忙放下剪子合十施礼,说道:“请施主随喜观瞻!” 乾隆看了看殿内坐得齐齐整整老小不等的和尚,问道:“哪位是你师父?师祖在里边么?” “师父师祖都不在,掌木鱼的是大师兄性寂。”小和尚说完,一声“阿弥陀佛”便又去做自己营生。 乾隆便随步散漫进殿,但见中间释迦牟尼塑得丈六法身,垂手屈指,都是新装的金,垂目悲悯宝相庄严,观音、普贤、文殊、地藏四大菩萨侍立在侧,也都体态庄重慈祥微笑。正面壁画绘着五百阿罗,天花缤纷间俱各垂坐,有的慈眉善目,有的开怀敞笑,有的沉思不语,有的面目狞恶张发怒目,都约可盘子大小各带光晕,工笔彩绘各个栩栩如生。下面护法金刚倚在菩萨侧畔,都是五色装颜,水金沥粉涂彩却是胎骨法身。游目两厢,是目连救母故事,但见满壁流云间,宝旛、缨络、云车,天神们手执华盖、琵琶、降魔杵、九环锡杖、流云托多宝瓶,神将、仙人、进贡童子、四值功曹、六甲偈谛、罗汉菩萨衣带天风叱咤降魔,下面绘黯黑地狱,种种无常、鬼判、难人、炮烙、油鼎、骷髅数珠、汪洋血水间鬼魅挣扎——或金碧辉煌,或阴森可怖,错落纷繁充塞满墙。灯下看去,异样的诡异神秘。纪昀不禁叹道:“前年阿桂来,还告说这里太荒凉。两年间竟成如此规模——不容易!” 此时和尚们晚课已毕,各自肃然振衣礼拜退出。乾隆因在正中红垫子前默立拈香,望着高大的世尊佛像喃喃祈祷了几句什么,抱起签筒摇了几下,落下一枝签来。英英忙捡起来,嫣红凑过来看,却是一枝中中签,便不敢递给乾隆。乾隆便知签不好,只一笑,说道:“取过签标,让老年解说解说。”英英一声不言语,走到正在签标柜旁敲木鱼的性寂身边缴签换票,乾隆也不在意,因见西壁下有个青年香客也过来求签,料知是西禅院住的居士,他不想搭话,便折向东壁。一时纪昀便过来给他看签标,上面却是一首诗: 繁华盛景逢季春,落英正凋柳色新。远人莫忆故乡好,且观夕阳晚舟昏。 ——居亭安,狱讼和,争事息,财帛散,网张三面莫迟疑。 乾隆笑道:“这么好的诗,这么平和的判语,怎么只是个中中签?那上上签又该说什么?” “上签那是讲大富大贵大红大紫的。”纪昀笑道,“下签都是讲没酒没色穷困生气的——咱们两头都不求,中中签真是好极!”乾隆一笑正要说话,却听那厢求签的年轻人细声细气地说“我的是个上中签呢!——这位老先生,请帮忙给我也解解!”说着已经过来。端木子玉见他过来,装作看壁画儿也凑了近来。纪昀看时,也是一首诗。 浓桃艳李映紫霞,群芳难妒谢园花。 犹羡三春景不尽,黄金台畔绕暮鸦。 ——佳木独秀于谢家园内,其葱茏可知。离人安,财运亨,宜守拙,善居停。 那青年指着诗道:“这一句——黄金台畔绕暮鸦——我总觉得不甚吉利似的。” “这是说你的归宿。”纪昀笑道:“乌鸦是孝鸟,你一生出人头地,终于魂归黄金台,难道还不知足?” 乾隆在旁打量这位青年,总觉面熟,再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待他听完纪昀解说,垂睫沉思,一刹那间神志婉然,他已瞿然想起,正是大闹山东平阴县的那位施药布教的道长,在平阴县城城西关帝庙广场相见时,二人还默默相对移时——坐实了这一条,此人便是“一枝花”无疑,至少也是白莲邪教里的要紧人物!他心里先是蓦地一紧,随即自失地微微一笑:天下相貌近似的不知凡几,万一认错了,岂不贻笑臣下?再说,已经事过七年,冲虚道长的模样已经漶漫不清,只改了女妆的冲虚在城下与自己脉脉相对的情景宛然,绰约间眉目亦不甚清晰,只是心里觉得神似而已,哪有人过七年形容不改的道理?想到此,又疑自家结想成幻,忒是杯弓蛇影了,因凑上去,秉扇一揖,赔上笑来说道:“敢问居士贵姓、台甫?” “不敢,贱姓卞,草字和玉。”那青年也忙躬身回礼,只眼角微睨了一下端木良庸,又问乾隆:“敬问老先生怎么称呼?” 乾隆还是头一次听人唤自己“老先生”,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回头朝纪昀一笑,对那青年说道:“我姓隆,是旗人,你叫我隆格好了。卞和玉——嗯,这个名字有意思。”大约觉得这话带了皇帝味,接口又笑道:“楚人卞和献璞玉,地老天荒终难识——到底还是为祖龙所用,成了中华第一国玺。” “这个名字并不吉利。”卞和玉也是一笑,说道:“不但卞和伤残废损泣血终天,就是和氏璧,本来好好一块璞玉,琢造成一块只能在诏书上戳红朱砂的印玺,也就失了它本来的天性。” 纪昀虽在平阴也见过易瑛,但只远远瞭见她在人众中厮杀。他是个近视眼,到底也没真切记住她的形容模样。眼前这个年轻人举止娴雅,谈吐声语清越,并不惹他生厌,但身负乾隆安全责任,他却一点也不想让乾隆和生人搭讪。因不动声色凑到二人中间,笑道:“和玉先生是应考南闱来的秀才罢?《三字经》里说‘玉不琢,不成器’。既琢,就必失天然,一块玉做了传国之玺,正是‘琢得其所’。不然,和河里满河床的鹅卵石又有什么分别?” “我不是秀才,没有读过《三字经》。”卞和玉一哂说道:“但见今日官场,铜臭气熏天和氏之璧失传,大约也还因它本性未泯,不愿混迹于粪土般的官场商场里边吧?所以孟子谓‘与其残民以逞,不若曳尾于泥涂’。河里的鹅卵石中未必就没有荆山之玉,未必不藏夜明之珠,得其自然天趣,身处清波之中,似乎比在粪窖里要好些,是么——还没动问高姓大名?” 乾隆疑得不错。这位变名“卞和玉”的正是“一枝花”易瑛。包永强依她在扬州户籍假名,向尹继善“报效”十万两白银“以备迎驾”,立即接到了总督衙门鉴印的全红请帖,约邀八月初三前赶赴南京,随众接驾,听候召见;恰盖英豪飞鸽传书,八月初五在莫愁湖胜棋楼与黄天霸比武,请“卞先生光临观护”。于是不再听众人劝阻,带韩梅唐荷和乔松匆匆赶往南京。她也是昨日才抵达南京,住毗卢院是盖英豪盘子上的安排,谁知正应了“无巧不成书”,鬼使神差的竟和乾隆同住了一庙东西院!易瑛尽自精于先天神数,善演仙法道术,只想东禅院住的是富豪官绅香客,再也没有疑到居然便是垂治九州天下的“当今”!见乾隆言语从容,举止倜傥,行动间雍容洒脱,心中竟油然生出一份亲敬之情来。因就随着乾隆同观壁画。纪昀听她揶揄自己,想想她的话竟无可辩驳,因笑道:“敝姓年,字风清。痴长你几岁,叫老年好了。倚我老年人说话,无论官场商场,浊者自浊,清者自清,不可一而论之的。听你话音,似乎是河里的石头了。真令人羡煞,老年人却是身遭不幸,一不留心掉进你说的粪窖里头的人呢!” “举世混浊,谁能独清?”易瑛不知怎的,被他触动心事,微蹙眉头叹道,“山洪发了,河里石头也不得清净。官场龌龊,商市也是一样,就是江湖黑道……相互间机械变轧,仇杀稔秧争一点蝇头小利的,又何尝没有?” 乾隆徐步而行,似乎漫不经心地浏览着满壁的云龙、金银轮、接引童子,各种奇形怪状的虎豹熊犬宝象神马神牛狮吼,听着易瑛的话,说道:“世界大了,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藏污纳垢的事自然有的;林子密了,什么样钩爪锯牙的怪兽生不出来呢?黄河不去说它,千年来泥沙俱下。就这条扬子江,秋水寒波清冽异常,水底激流中什么情形就难说;这湾莫愁湖,平明如镜,温婉得处女似的,下面的污泥不知有多厚呢!”易瑛听了点头不语,仔细品味乾隆的话,却又一时揣摩不出什么意蕴。乾隆一笑,闭口不说话。纪昀转口替乾隆说道:“说出来猥亵了这世尊佛堂。前些日袁——袁子才听鼓升堂,是个男人提着人头来投案。一问是杀奸。袁大令就问:‘你懂律条不懂?杀奸只杀一个,要抵命的!’那人据实说了,竟是一女两男,大天白日一处犯奸。杀了一个,另两个人趁机逃掉。袁大令又惊又笑,派人捉了人犯,那女的竟说:‘我好比一枝花,头上飞来两个蜜蜂儿采蜜,我有什么法呢?’——这当然不是官场商场,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就是平头百姓,里头的龌龊事还少了?” 易瑛听得满脸一红,敏感地偷睨了乾隆一眼,乾隆只默默无语。易瑛毕竟是江湖老手,旋即镇定下来,格格一笑,说道:“当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可我要说官场,商场。”因将高恒在扬州众乐园和薛白、云碧、阿红淫戏情形说了,又笑道:“薛白不去说她,是个行院婊子,那两位可是扬州父母官的姨太太呢!巴结上宪,那可真是什么都舍得。众乐园掌园老板和我相熟,跟我说,前台唱丽娘入春梦,后台三英战温侯,真热闹煞!” “真的?”乾隆几乎脱口问出来。高恒行止不检随处拈花惹草,早就有御史上章弹劾过,棠儿也隐隐约约说过他不规矩。一来是大臣,二来是国戚,乾隆自己也是个招蜂引蝶的风流性子,都留中了。不想在外头如此胡作非为,脸面性命都不要了!思量着,裴兴仁和靳文魁更不要脸,官官相沿成习,岂不是混账世界?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了。纪昀生怕他发皇上脾气,忙笑道:“我刚才已经失口。佛堂上讲这些,本来就太脏了,不是亵渎也是亵渎。善恶因果总有报应,今日三英战温侯,保不定日后五马分商鞅呢!”乾隆听着,咽了口唾液,道:“风清先生说的是!”因见已转过佛堂后廊,方丈精舍里灯烛闪烁,里边似乎有人说话,停步谛听片刻,笑谓易瑛,“老和尚沐浴刚过,咱们见识见识,看这位百岁老僧机锋如何!”话音甫落,便听一个苍老混浊的声音道:“要去的尚未走,要来的已经到。阿弥陀佛——施主们请进!” 声音如此沉浑!房外几个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嫣红和英英抢前一步进了精舍,果然见两个小沙弥抬着一木盆热水出来,方才领着众僧诵经的性寂盘膝端坐在炕下蒲团上闭目不语,面上微带戚容,北山一卧木榻上趺坐着一个胡须稀疏的老和尚,却是又黑又瘦,好像已被百年岁月风干了,蜷缩成一团合掌瞑目——想来这就是尹继善说的法空和尚,二人合十念一声佛便退到门旁。端木似乎也存了戒心,见乾隆和纪昀进去,“卞和玉”还用手让自己,也伸手相让。只略一触,易瑛微微运功,但觉这年轻人手上力道隔着棉花似的,若有若无似吐似吞得不着边际,不禁暗自骇然。端木良庸却似浑然不觉,含笑让着,待易瑛进内也就随后而入,神定气闲地站在离乾隆两步远的门旁。却听乾隆笑道:“久闻大和尚道德高深,有缘幸会,愿闻和尚三乘妙谛!” “阿弥陀佛!”黑瘦和尚在炕上合十躬身,睁开眼缓缓移动目光扫视众人一眼,说道:“确是与大居士有缘。老衲自康熙四十年弃道从释,而今垂五十年,得遇少壮游时旧人后裔,而后钟漏并歇,岂非天意?”因见众人都是一脸茫然,满面皱纹略一绽,对端木说道:“令祖封老先生还健在吧?他十岁上跟令太祖公清老先生一道去峨嵋山见过我。”又转向乾隆,用古洞一样深邃的目光凝视移时,瞳仁一闪即逝,喟然说道:“莫愁湖畔笙歌酣,回首百年尽尘烟……君清华毓德,与令祖何其相似乃尔!”说罢便瞑目。 纪昀学究天人,遵的却是正宗儒道,于神佛仙道持了个“存而不论”的宗旨。听老和尚捣鬼,肚里只是暗笑,直到他说出“清华毓德”四字,心头簌地一震,略一定,进前稽首问道:“敢问大和尚俗家姓氏?” “古木昏月空山寂,惟余澹泊水澌澌……”老僧喃喃说道:“姓谁名何尽归空,居士无须多问。” 纪昀是绝顶聪明之人,略一沉吟,笑道:“大和尚不用说嘴,我已经领教了。”便即退下。易瑛却如坠五里雾中,见众人一脸肃穆,知道已被这和尚说中,也想问一问自己休咎,因端肃庄容一个礼拜,说道:“大师,俗家居士卞和玉,久已有志皈依佛图,恳请收纳法座之前。”法空和尚不言语,只是默坐。坐在炕下蒲团上的性寂忽然口念佛号,说道:“居士性情热衷,六根不净,八垢难除,九根未存,有求于佛,焉得成佛?” 易瑛微叹一声,说道:“听说二位大师师徒也是半道为僧。我虽不才,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六根六性,闲下时也略有修习,但在红尘,但有钱财必难入佛门,这也是佛门俗见。清净六根,无非一个守空而已。我解得不对?” “我为汝下一转语,”性寂说道,“试问何谓念烦恼?” 乾隆原在东宫,就被雍正指号长春居士,佛学造诣已登堂入室,原想和这两位百龄禅师对一对机锋禅语消歇心神的。倒不料邂逅的易瑛也有此情趣,便不肯抢先,笑吟吟站了一旁观看。只见易瑛一稽首回道:“念烦恼——误将浊水溅莲叶。” “作何除法?” “夺取钢刀破藕丝。” “何谓不念烦恼?” “一任清风送柳絮。” “作何除法?” “再从系处解金铃。” “何谓念不念烦恼?” “春蚕作茧全身缚。” “作何除法?” “蜡烛成灰彻底销。” “何谓找烦恼?” “底事急流争鼓棹?” “作何除法?” “好凭顺水再推船!” “何谓自性烦恼?” “钻榆取火还烧树。” “作何除法?” “冻水成冰不起波。” 性寂面无表情,目光在眼睑下晶莹闪动,凝视着从容不迫对答如流的易瑛,微微一叹,说道:“逆水争流中,几人能返舟顺水?”易瑛道:“大师,难道我参悟得有误?” “你说的不错。”性寂说道,“再问下去,信及你仍旧是口吐莲花,然而扫除绮业,一归佛教,不凭口头禅,莫愁湖就在寺外,扬子江环绕如带,居士能看得空了?” “我能!”易瑛笑道:“我家扬州有字号的,世代笃佛比丘卞家,自幼修习了然空法。” 性寂莞尔一笑,他的声音有点像隔坛子向外说话,略带喑哑,却又十分清晰:“‘了然空法’四字谈何容易……我师在峨嵋二十年苦禅,来此驻锡三年,坐穿蒲团。昨日示寂,今夜归西,尚且告我辈徒众,仅明生死之道而已。居士自扬州逆水来宁,谈何顺水推船?有为而来,谈何知道了空?镜妆粉奁水月明照,空言菩提正果,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以诗对禅,乾隆还是头一次看见,准备了一肚子《楞严》、《华严》经典想搬弄,相比之下已觉黯然失色。想现成即席对禅,深知难与“卞和玉”比拟,因目视纪昀。无奈纪昀却于佛典知之有限,乾隆之命又违拗不得,思量扬长避短,便在旁吟道:“一溪花瓣水声长,春归何荡漾。堪嗟六生无常,喧嚣红尘混迹酒市茶墙。作甚的神与佛,又何必无益自感伤?做不得官,做不得商,请君归去。且放浪,也倜傥,何妨是快活柳七郎?” “善哉!”榻上老僧法空突然合掌含笑,说道:“老僧将西去,临行得此妙音送行,法空心感神受矣!”目光一闪,对乾隆道:“和尚时辰已到,要与诸居士别过了!” 乾隆曾几次见过道德高僧示期圆寂,京师檀柘寺了然和尚,法华寺明色和尚,还有五台山清凉寺在大觉寺游方的挂单和尚空世,圆寂时他都去看过,除了空世,都看上去委顿不堪——其实是沉疴寿终,临命勉驾罢了。这位法空,没有出示让善男信女来瞻仰膜拜,已经令人诧异,连寺中诸僧也都安之若素一如无事。也和那些“示寂”和尚传法旨,请同门,法螺鼓号大吹大擂的景象迥异——而且就在此刻,从容禅对之际,居然骤尔便说“要去”!乾隆的心猛地一沉,悚然间又敬又畏,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竟合掌微一躬身,说道:“愿聆大和尚撒手倡教!” 法空和尚含笑点头,挪身下炕,亲自将一双芒鞋穿上,小心系好了。性寂要给他披袈裟,他一笑摆手说:“不必——用它包我的舍利子就是了。我给你的袈裟,后年依样画葫芦。”在地下随意散了几步,略一振衣,倚着佛龛站定,口中吟道: 饥来吃饭困来眠,不须去悟传灯禅,妙谛说破石点头,何事红尘仍留连!——问死问生,问兴问衰,好大世间,有甚挂碍?咄!去便去休,来便是来,莫愁欲愁凭自在,灵槎不渡汝徘徊! 吟罢,向性寂蒲团上盘膝端坐,右臂曲肱支颐,左手垂抚丹田,脸上兀自微带笑容,却是再不言语。 “师父,师父!” 性寂“扑通”一声长跪在地,冲着法空轻声呼唤。见法空了无动静,轻轻扶了扶左手脉搏,又试试鼻息,性寂仿佛怕惊动他似的,小心向后跪了跪,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又定神移时,深深叩下三个头去,方起身来。他自己也是百龄老人了,颤巍巍的,脸上似悲似喜,向一众人等合掌躬身,用干涩的声音说道:“各位檀越施主。我师法空已为佛祖接引西去,入不生不灭之境。寺中和尚要作法事送行。请各位回驾……阿弥陀佛……”便有两个沙弥抬上香案。 法空和尚竟然真的立地圆寂,蒲团坐化!直到外间塔头和尚撞钟,召集全寺僧众集合,方丈中几个俗家客人才从梦寐一样的忡怔中醒悟过来,除了纪昀端木和乾隆,竟都把持不住,不由自主向法空的法身顶礼膜拜下去。乾隆敬谨栗惕,向烛前拈了三灶香燃着了,只一举奉,插进香炉里。侍在香案旁的性寂便忙合掌回礼。 “如此荣行,见所未见,真是有道高僧!”乾隆不胜嗟讶,对性寂说道:“料理完法事,请大师到东禅院小坐片刻,有事请教,还有点香火资助为你光大山门。” 说罢,众人一同辞出方丈禅房,只见满院已点起海灯,亮晃晃如同白昼的灯影下,一队队和尚绕着早已为法空预备好了的柴山诵经,小沙弥们有的往方文精舍里抬火化神龛,有的抱红毡,铺设方丈到柴山间的甬道,有的布置幔帐,人来人去串忙。待到三世佛正殿后墙,因要分手,易瑛只向乾隆一揖,乾隆也秉扇回礼,说道:“无事闲暇,请到我那边聊天。” “恐怕不得闲,我有些俗务要办。”易瑛目光晶莹,凝视着背着灯影的乾隆,不知怎的,打心里叹息一声,说道:“您是贵人,不好多扰搅的……明天要去总督衙门,听尹制台金制台安排接驾礼仪,还要演习几次。哦,后天胜棋楼有场盛会,是南京机房总行盖英豪做东请客,先生要有兴致,我可以代为邀请。” 纪昀最担心的就是乾隆洒漫成性不听约束。盖英豪约请江南豪客和黄天霸“讲筋斗”,早已暗地苦谏乾隆“绝不可轻蹈不测之地”,乾隆原也答应了的。此刻虽没有疑到这位弱不胜衣的“卞和玉”就是“一枝花”,惟其如此,更怕乾隆不防头一口答应下来,当下心里一急,也顾不得失仪,在旁笑道:“盖英豪撒英雄帖大会胜棋楼,我们东翁也接到邀请的。不瞒你说,东翁是官面上的人,不宜介入江湖,已经婉辞了。我是个爱看热闹的,说不定代我们东翁去凑个趣儿。”乾隆听了,只好打消念头,含笑点头算是两头应酬,易瑛也不勉强,只含笑一揖,说道:“我早已看出来,你们定必是北京赶来接驾的朝廷大员。我无意功名,也就不敢硬攀了。待八月初八迎驾,或可再见。” “那是一定的。” 乾隆笑道。 第二十九回窦光鼐严章弹权臣尹元长机断擒国舅 乾隆回到东禅院,想起方才法空和尚坐化情景,心头又是感慨,又是惆怅,惝恍如对梦寐,还夹着有点神秘的恐怖。看天色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了。大块大块的云浓淡不一在广袤的天穹上缓缓移动。本来就是晦月日子,此刻显得更加黯黑。阵阵西北风掠过,袭得身上起栗,满岗的枫树像无数人在暗中拍手哗笑,高树婆娑摇曳,丛莽像暗潮一样波伏浪涌,岗下的莫愁湖上灯火阑珊,连隔院的佛灯也都明灭不定。一片喧嚣中鬼影幢幢,异样的诡异阴森。纪昀陪侍在侧,见乾隆不说不动,站在天井里只是出神,也不敢轻易惊动,一阵哨风微啸着扑身而来,他打了个寒噤,轻声道:“东翁,东翁……风大气凉,要下雨呢……请先安置,好么?” “唔……” “主子!” “唔,唔!” 乾隆身上一颤,才从忡怔中憬悟过来,掏出怀表对着檐下晃动着的灯光看看,还不到亥正时牌,因见嫣红和英英抬着一大木盆热水向东厢屋,便问道:“我住东厢?北屋正房谁住?” “正房贴着外墙,巴特尔几个伙计在那里守夜当差。”纪昀自家心中也被方才光景震撼,担心乾隆受了惊,热身子凉风扑感冒,听他声音并无异样,心里略觉安顿,忙赔笑道:“这是傅老六、佳木(阿桂)、刘老倌子(统勋)我们几个合计的。哪里安适住哪里,请东翁见谅!”他没有说完,乾隆已进了东厢。嫣红和英英便关门。 纪昀知道乾隆要沐浴,因惦记着有送来的邸报和奏议节略,匆匆赶进上房,却见是吴瞎子坐班当值,桌上灯下放着一寸来厚一沓文书,用桑皮纸打着封条。因问:“是谁送来的?他人呢?” “是臬司邢建敏送过来的,当时就走了。”吴瞎子起身笑道:“我也是刚刚出去走了一遭回来,看看庙里有没有蹊跷——喏,铁头蛟这家伙还到湖底爬了一圈——万事平安。您只管放心!”纪昀这才留神,铁头蛟换了一身宽宽松松的大袍子,坐在南窗下小杌子上正在喝姜蒜辣汤,唏溜得满头大汗,因笑道:“你这鬼东西,老烧刀子酒不是更好么?水底下滋味如何?”说着便拆封。 “这勾当您老爷子就外行了。”铁头蛟揩着汗笑道:“水底下凉极,五脏都冻得收敛了,要姜汤进去冲化克散发表,体气才不得受害。烧酒是个急暴热性,下肚里冷热相激,只暖和一时,其实是伤了脾胃去暖身子,日子久了要得屁眼风的……” 纪昀一头听他拉呱闲话,微笑着一件一件拣看文书。先看邸报,报载“圣驾已抵泰安,有旨即行南下,不事泰山之游”。纪昀不禁一笑,又有卢焯到清河莅任河防总督,请旨将三名冒贪治河钱粮的河防巡检河泊所长吏革职拿问,询明正法的奏折。还有陕北赈粮,民众欢跃感戴皇恩,百姓自动到庙进香,“祈我皇上万寿万康”的折片,还有说甘肃普降甘雨,“墒情之好,为二十年仅见,此皆皇恩浩荡,深仁厚泽感恪上苍,使生民得福。种粮牛具咸已备足,可望冬麦及时下播”云云……还有一封厚厚的火漆通封书简,却是阿桂寄给自己的,封面上属明“晓岚公亲启,阿桂谨拜”字样,刚要拆阅,英英匆匆走进来,说道:“主子像是感了风寒,说有些头晕,叫先生过去呢!” “是!”纪昀忙答应一声,指着铁头蛟道:“你立即去见尹继善,派郎中来!——他不要亲自过来,随时听候旨意就是了。”说罢拔脚出门径奔东厢而来。这一来连吴瞎子也不免着忙,跟脚出来,见只有巴特尔站在门口,似乎有点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便凑过去,说道:“我站一会,你这院里各处走走——”话没说完,巴特尔硬橛橛顶了上来:“你走走的——我的不!” ……纪昀忙忙地进屋,一边请安,一边觑乾隆气色。却见端木良庸也跪在床前,面向乾隆双手箕张,给乾隆发功疗治。乾隆面色微带潮红,半卧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一本《资治通鉴》,仰脸看着天棚,转眼见纪昀神色惶惧跪在一边,说道:“兴许是热身子着凉,略有点头晕,不妨事的。”听屋外声气,一笑,又道:“你听听,巴特尔说‘我的不!’硬得石头一样!上回跟娘娘也是这么说话,娘娘赏了他一颗东珠呢!蒙古人,血性好汉呐……”纪昀见他精神还好,略觉放心,叩头说道:“奴才千不怕万不怕,最怕的就是病。既然身子欠安,住在这里就不相宜,还是城里去好……这庙里总觉是阴气太重,奴才有些心障呢!” “你这儒学大宗匠,还信这些个?”乾隆见嫣红捧着参汤上来,欠身只喝了一口,摇头说“不要——赏你喝了——老年到跟前来,给我扶一扶脉。” 纪昀忙应一声放下文书,跪地膝行数步,用小枕头轻轻垫了乾隆左臂,叩指按脉凝神灌注思索。乾隆由他诊脉,问端木良庸道:“据你说来,这位坐化的老僧就是胡宫山了?……这个人听祖父给我讲过。他原是三藩之乱前,吴三桂派到北京的坐探,在太医院卧底。后来为圣祖感恪,弃暗投明,有擎天保驾之功啊……为了一个女人,情场失意归山隐居……想不到能活到这把年纪,又在这里和我一面而别……这里头曲折颠沛,悲酸动人,是好大一部传奇啊……”“我也听家祖说过。”端木良庸想起自家遭际,为了爱上一个宦家小姐陆梅英,被逐出家门,几乎潦倒横死异乡的往事,心里真的一股悲酸上来,忙收摄住了,给乾隆加功疗治。 他武功内外双修,已达极诣,是端木武林世家的嫡传子弟,按家规是不能出来应酬世俗的。但李卫这位总督生前于他有救命之恩,又亲访乃父,极力撮合成了和陆梅英一段姻缘,李卫夫人翠儿亲自致函邀他护驾,这个面情也实在却不得。因此,乾隆一行里他是唯一没有官身的“客伙”。此刻,他用家传太阴消影功丝丝抽着乾隆体内病气,乾隆脸上潮红渐渐消退,连纪昀也松开了手,说道:“主子脉象已经平和……良庸先生,我见过嫣主儿英主儿给主子发功医治感冒,也是你这般动作,都是不到一袋烟时辰也就痊愈了。她们是你家传功子弟,难道比你还强?” “主子确然是有点受了风寒。”端木和纪昀一起磕头起身来,笑道:“只怕这病和那位卞先生略有点干系的吧……” 乾隆晃了晃头,觉得耳目清亮,遂挪身坐到床沿,听见这话,心头一震,脸上已经变色,说道:“他敢用邪法害我?贼子胆大!”因又目视纪昀,说道:“你还记得此人不?这人在山东大闹平阴县,我们亲眼见过,他是个女扮男装的,也许竟就是易瑛本人!” 院外一阵风掠过,将窗纸鼓得胀起又凹下,满屋的烛光都是一摇,风门上隔年贴的“佛”字掉了角儿,在丝丝凉风中簌簌抖动,接着凉雨飒然而落,沙沙响成一片的雨声像是蚕房里春蚕噬桑的声音,细碎不可分辨,给这风高月黑之夜平添了几分不安。 “不能吧?”纪昀摇头说道。风唳雨沥中他的声音十分清晰,“我记事时‘一枝花’已经很出名了。山东时没有看仔细,她能这么年轻?她有五十多岁了吧,出落得这样,那还不是个妖怪?” “那她为什么使邪术害我?” “这人功夫亦正亦邪。”端木良庸沉吟着说道:“在这样的庙里,有这样的高僧,什么邪术也是使不出来的……她用纯阳功注入主子体内,是想试试主子是不是武林中人,这不是害人功夫,体气弱的,还有补益呢!我们这群人,除了年爷,就是主子,也都是有功夫的。盖英豪的胜棋楼大会,其实是和黄天霸叫阵夺盘子。她摸我们的底细也不为无因……至于是不是‘一枝花’那就难说了。年公你是除了孔子谁也不信,江湖道上有一种不老回春功,只要是童男处女之身,练到老死,容颜也不会变的。” 他这样一说,众人尽管疑心未去,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气。纪昀叹道:“宋儒以来动辄用道学标榜,苛言责备别人,自己一肚子龌龊水。其实奇智异能之事,春秋以来不绝于史,古人何尝讳言?鬼神之事孔子不论,但圣人从来也没说过鬼神不存嘛!讲经讲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真正地说,儒家治世,释道济世,只要不离了忠恕之道,也就没有离了个‘仁’字。儒道不倡,就生出些‘冠狗’,释道不倡,就变出白莲教一类的悖逆邪祟。说到底,违情矫理营苟利途,把人心都给搅乱了。多几个法空和尚这样的道德之士,有益于劝惩,不乖于风教,于儒道倒可以相辅相成呢!”说着,便将邸报文书奏牍节略捧给乾隆,说道:“没来及看完,就赶过来了。主子要是不适,留到明天再批也好——傅恒他们刚走,只送了一份请安折子,也夹在里边。” “今天的事还是今天办。”乾隆一路风尘,下船到总督衙门又见人又办事,又逛庙遇和尚坐化,一日下来情事纷繁光怪陆离,很想躺着静静神儿。想想又不愿破例,无可奈何地一笑,因坐到桌前,就着灯光看奏折节略,漫不经心翻着,用墨笔随意点圈,口中道:“你方才的话有意思。你的《阅微草堂》写到第四卷了吧?接着写,很好的。如今世事就坏在一群口是心非的道学官儿身上,满口仁义道德,一肚皮男盗女娼!标榜门户排揎异己,什么这个党那个党,都是狐朋狗党!是他一党的什么坏蛋都能包容,不是他一党的,就是包公海瑞也要栽赃诬陷——这一件是你的信,你自己拆看吧!”因将阿桂的书简推给纪昀。翻看了卢焯的奏折,又对着看甘肃巡抚的奏折。却在卢焯的奏折上批道: 览奏不胜嘉悦。着尔前往清河,朕初衷略有不称意处。何者?因尔系犯过起复官员,恐因己过而畏惧人言,不敢大胆任事,复为宵小辈所误也。观卿所为,朕复何忧?昔我圣祖不以郭琇之罪疑而不用,卒成全一代名臣。朕于卿亦有厚望矣!勉之勉之!所请斩谢家钖三名犯官照准,报吏刑二部备案。涸田出售暂停,已屡有旨,以前军机处廷谕时日为限,造账清单报户部工部存目。凡在限外移交地方官处置之涸田,一律回收尔衙门管照,万勿因循缘情,以致疏露。钦此!另告,甘肃今秋雨水充沛,此固好事,但恐水涨,泥沙必壅淤下游,河防漕务俱不可怠,此系尔本身差使,勿忽勿忽! 写完抬头,见纪昀捂着口不住发笑,搁了笔,似笑不笑问道:“怎么,我的字看不入你的法眼?” 纪昀吓了一跳,忙道:“先帝的字清俊遒挺,已是当今第一流书法。主子的字比先帝还要中正和平,这笔字龙翔凤翩,就是书圣也不敢说不好——我是见阿桂的信里附有海兰察夫人给海兰察的信,写得妙不可言,思量着忍不住笑。”乾隆握着笔管,说道:“读给我听。”纪昀抖开那张信纸,口中说“是”,仍旧是笑,摇头攒眉审量着,半日才道:“这等文字头一遭见,我实在学识浅陋,读不下来……” “还有年公读不来的文字?”乾隆诧异地索过信来,见上头写道: 狗蛋他娘告说狗蛋他爹: 看这一句,乾隆已是哈哈大笑,说道:“这称呼别致!”接着往下看。 夜来睡地里“纥噌”醒了,是狗蛋儿揣了老娘我一脚。思量你又要坐船去当屠户,心里滴溜溜儿的放不下,又怕船上遇着混账浪女人,狗(勾)引你不得安生。我瞅着你呀,杀人挺能耐的,比我宰鸡还容易,皇上赏咱们一处宅子,叽里拐弯的不小心能摸迷了,你好生给皇上争个脸,我才住得安。阿桂爷来看我了,还送了两个小死(厮),一对丫头。小死们一脸迷糊相,丫头们甚是撒溜,都待狗蛋儿好。狗蛋儿仍猴天猴地,昨个不防,噌噌噌儿上了树又爬房——如今是少爷了,得打打了。你在外头,不许看别的女人,刀头上勾当,女人晦气——等你回来,要是我不够用,我给你挑两个小婆儿。听着,我给你上香,南无阿弥陀佛!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丁娥儿上 乾隆没有看完已是笑得浑身直抖,说道:“这信写得好,‘给皇上争脸’、‘是少爷了,得打打了’、‘不许看别的女人’——处处都是警句!把信转给海兰察,叫佳木传语丁娥儿,我也不许他看别的女人。打完仗就叫礼部拟票,还有兆惠那位云夫人晋封诰命——那一封信是谁的?给我也看看!” 纪昀笑道:“这是佳木亲封密件,请转您拆看的,我没有敢看。”一边将信递上。 “唔,阿桂的字又见长了。”乾隆接过信,拆开火漆印封,却是两份,一份奏折,还有阿桂的附片。先看奏折题目,赫然写着:“臣窦光鼐跪奏,为户部尚书兼理盐运督查使高恒贪渎坏法,官卖私盐败坏朝廷盐课事,请旨革职锁拿,谳实依律问罪,以正国法而理盐课,谨陈上奏。”乾隆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遂而脸色铁青起来,因见奏折很长,先放到一边,展开阿桂的信来看。前面是几句请安套语,正文也不甚长,写道: 窦光鼐奏折系明折拜发弹劾高恒,大理寺请照转邸报,奴才因思干系重大,暂行压留,待呈主子御览之后遵旨承办。窦光鼐现系都察院御史,抽调《四库》书编访,原职未免,闻其为人梗直迂阔,此折系赴扬州采访图书时寄发。高恒久居鼎铉重位,且掌执盐务多年,乃亏空一时得补,事甚可疑。然以官卖私盐,粗算可得赃银六百余万两,奴才辗转思之,恐其未必如此胆大。另有扬州采访局堂吏夏某密函告奴才,高恒在扬嫖娼宿妓,扬州知府裴某,城门领靳某曲阿逢迎,致有不堪入耳之秽行,甚辱官缄。奴才已致函尹继善,着查明具报。 下面还有几句劝乾隆“颐养龙体,勿作白龙鱼服之游”的话头,乾隆已不耐烦看,推到一边取过窦光鼐的折子仔细审量。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大了些,沙沙索索的打在树叶上一片密不可分的响成混茫一片,瓦檐决溜声、暗道的水声透窗而入,仿佛无数人在蹚水来回走动,这里滴答,那里呯地喧闹不止。屋里的四个人,端木门边站着,纪昀侍立乾隆身后,嫣红和英英守在内套房门口的砚桌旁,都是表情木然,大气儿也不敢出,呆呆地看着这位天下至尊。 “连钱度也牵连在内了……”不知过了多久,乾隆缓缓放下奏折,两手据案,十指绞着,松弛一下又绞起,似乎心绪十分纷乱。立起身来悠了几步,望着自己颀长的身影不语。良久,吐了一口气,说道:“这个窦光鼐,太鲁莽了……还有鄂善,还有甘陕两个巡抚,一个折子横扫五位一二品封疆大吏,高恒还是国戚!别的人不敢保定,鄂善,难道鄂善也贪财?晓岚,有一日你也会变成贪官?” 纪昀正听他说窦光鼐“鲁莽”,忙着按这个思路说话,忽然有这一问,倒被问得愣住,片刻才回神,说道:“臣非圣贤,也有贪念,但读书历事,明晓利害关头只在一念之间,不敢取非分之财!况圣主在上朝夕垂范垂教,焉敢不自爱?臣永不作贪官!……连鄂善人品,臣也是敢保的。砖河、永定河几项河工差使,过手银两不计其数,他要贪,何必要从高恒盐税中取利?高恒行业不检,好色的事人尽皆知,无品之人何事不可为?窦某弹劾他也不为捕风捉影,臣以为此折可以留中不发,着刑部、大理寺派员查实之后,分别处分为好。” “刑部大理寺这些人能查实了这几位大员?”乾隆冷冷说道:“只怕难!……留中不发可以,但高恒在扬州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似乎不假。你来拟旨,嗯……据扬州地方官绅舆情得知,都盐运使高恒贪婪荒淫,行为卑污。着即革去本身一切职衔,回京待勘!——你不剥掉他的老虎皮,谁敢动他这位国舅爷?” 纪昀蓦地出了一身冷汗,前天在船上,乾隆见高恒“整顿盐务”的折子,还欣然朱批奖赞“条理清晰,不负朕望,有此勋戚,国之瑰宝”,不到二十四个时辰,轻轻一张诏书,高恒已身在不测之祸中,宦海浮沉,如此令人惊心!他自觉方才的话还不惬圣意,心头更是乱绪难理,提笔濡墨都有点手忙脚乱,墨汁漏笔滴下,忙用手接了,暗自庆幸:险些污了诏书麻纸! “做了军机大臣,还这么毛手毛脚?”乾隆笑道:“你的话并无错误,我也信得及鄂善。还有庄有恭、李侍尧,都是可造之材。连同甘陕二巡抚。你私人写信给他们,告知这件事,叫他们安心办差,敬谨恭勤不必自疑。明天,让尹元长下牌子,扬州的那个姓裴的什么来着。还有姓靳的那一个,和高恒一例,革职!” 纪昀此刻已完全平静下来,留心听乾隆吩咐,时常并列相提的钱度已不在内,便知继高恒之后这人也要栽了。掌着神安详听完,躬身称是,说道:“这件事还要知会傅恒、阿桂,今晚我就写信。请示,张廷玉也在南京,要不要他知道?” “那个窦光鼐也要申斥,不过不用旨意。他的奏折里没有一件是查有实据的。”乾隆的目光在灯下炯炯有神,说道:“凭着耳听风闻,不辨真伪,贸然就明折拜奏。都这样,大臣们还能办事不能?降一级处分——你们军机处就有权处置的。张廷玉已经退休,不要再搅差使,安生荣养少管是非是他的本分!” 正说着,铁头蛟淋得水鸡儿似的进来,脸冻得青红不定,向乾隆打千儿道:“主子——啊嚏!医生请来了,两江有名的天医星叶天士——啊嚏啊嚏啊嚏!主子瞧不瞧郎中?” “还是教他先给你看看吧!”乾隆想着自己无病,请郎中的人倒病了,不禁失笑,“今日难为你,钻了一圈莫愁湖,又淋又冻的,回头赏你一柄贡来的倭刀——去吧,告诉叶天士,叫他随时侍候,现在你是病人!” …… 高恒八月初二船抵南京。到燕子矶码头,天刚朦胧发亮。他趴在床上从里舱揭窗篷向外望,漫漫长江上晦色冥冥烟雨如雾,渺渺茫茫浩浩荡荡的不见边际,一江碧得黯黑的秋水在雨中泛着水泡儿打着旋涡向东滑落而去,一阵沁凉的江风裹着冻雨从窗篷扑面而来,顿时睡意全无,回身看时,睡在身边的薛白娘子裹着水红绫薄被眉目宛然如画,合眸沉酣间犹自笑靥生晕,漆黑一绺秀发半掩桃腮拖在被外,真比海棠春睡还要娇媚十分,忍不住回身在她颊上轻轻印了一吻。 “脸冰凉的,吓了人一跳。”薛白娘子惊颤一下。星眸惺忪看着高恒模模糊糊的身影,听外边船下锚的链子响动,喃呢说道:“到了码头了么?还早呢,昨晚你闹了人多半宿,我还有点乏,想多眠一会子……” 高恒嘻地一笑,光身子坐直了,披上小衣,回身揽起娇慵如柔玉般的薛白在怀里,说道:“小亲妹子哩,已经卯时了。我前头已经写信给尹制台,今日要到,怕他派人来接……起来吧!啊!玄武湖北岸的宅子已经预备好了,前后三进一崭儿新,是钱度孝敬我的别墅,家里人带你去。我见尹金两位制台,办完事晚上就又过去了……”尽自说着,却自不肯起身,由薛白光溜溜靠在自己怀里,两手从项间插出,揉摩着她两个柔腻如脂的乳房,口中道:“我也算见过几个女人了,谁也比不了你!白里透红玉色映人……真是宝贝。我要收到库里了……” “不敢信——你们男人有胡子的骚,没有胡子的更骚……见了哪个标致女人,蜂蜜罐儿都是现成的……”薛白被他摩挲得有些情热,一只小手在背后轻轻把玩着那活儿,见他手顺着肚皮向下滑动,一手捂着羞处,红着脸哂道:“别摸!前头后头都还有点疼呢!” “什么叫‘前头’,什么叫‘后头’?”高恒扳开她手,在毛茸茸里头拨弄着,“后头疼是真的,前头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看看,又湿了不是?——我”他一下子把薛白扳倒在底下,手底下急抖着揉按抠摸,口里吮了这个乳头又嘬那个,见那婆娘情热气喘,口吻上去,薛白的舌头已伸进口来,目光如醉,扳开高恒的手,含糊不清地说道:“……来吧……” ……一时云腾雨落,高恒龙马精神泄尽,软得一摊泥似的趴着,牛喘吁吁说道:“你读过《红楼梦》没有?你是黛玉的性儿,宝钗的容貌,多姑娘的身子,秦可卿的情——我是占定了你……”薛白娘子娇吁呢声,说道:“爷别出来——再等一会子!就怕你是贾琏的性,薛蟠的情,潘安的貌,如意君的身子啊……”说到这,薛白娘子眼中突然涌满了泪:“我……也是好人家女儿,五岁上传瘟,一家子死了个干净。本家叔叔也死了……婶子把我卖了十二两银子,埋我爹妈,还有我叔叔。从此就跳进了火坑里——告诉你高爷,行院里女人没个不想从良的,但你们男人,哪里有‘良’人?有钱的没良心,没钱的赎不起身子,但凡是好人,都瞧不起我们,坏人又不想去从他——我从心里爱你,可你不是个靠得的人……我们的缘分也就——” 她没说完,高恒已一把捂住她的口。说道:“说了怕你不信,男人发誓跟婊子赌咒儿是一样的。我真的造孽很多,从今得改改了。”他叹了一口气穿衣起来,凭着篷窗向外眺望了一阵,又喃喃道:“我不收敛些子,只怕……你就瞧我的就是了……” 薛白见他忽然这样深沉庄重,也觉诧异的,忙也穿齐整了,凑到他身边,在他腮上吻了一口,笑问道:“高爷,谁说不信你了?你终日洒脱欢喜的,从不这样儿的。今儿这是怎的了?” “没什么……”高恒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多少带点迷惘,转身抚了抚她几可委地的长发,说道:“就这样吧——我到尹制台衙门,你在宅子里等我……”说罢挪脚便去了。 在燕子矶雇驮轿赶到总督衙门,已是辰正时牌,空旷的衙门前几乎没有人。浓密的秋雨烟霾似的在寒冽的微风中荡来荡去,沿道南边海子里雨点洒落,水晕圈儿密密麻麻,秋风吹送,满池愁波涟漪。湿重的垂柳荡动着往下滴水,满地枯黄的落叶都浸在潦水之中……一派肃杀凄迷的秋境。 高恒到门首通名请见尹继善。这是他常来的衙门,门政戈什哈都认识,但却都换了新人,像是绿营兵的管带接防了督署衙门。见名刺上高恒官衔,也不敢怠慢,行了军礼,一直带到尹继善寻常处置公务的签押房,说道:“高大人,您在这稍候,我去通禀尹制台金制台。”说罢就转身,高恒却叫住了,问道:“怎么这衙门里这么寂静?原来的人都哪去了——跟个死庙差不多?” “大人问的话卑职不晓得。”那军官极客气地躬身回道:“卑职是太湖水师新调来的。只晓得奉命行事。”说罢去了。 高恒满腹狐疑,在阔大的签押房里踱着步里外张望,何至于连端茶倒水的仆厮也不见个影儿。那一群钱粮刑名文案师爷书吏们都到哪里去了?仰着脸,只寻思不出道理。 须臾,便见那军官蹚着水带着一把雨伞进来,说道:“制台爷们在西花厅,请高大人过去,我给您带路。”高恒笑道:“不用了,就这么几步道儿,我熟得很。”那军官却道:“卑职不敢违令。”在他身后秉伞随行,直到花厅滴水檐前才退下。高恒笑嘻嘻进门,却见刘统勋父子也在,怔了一下,忙拱手团揖,说道:“延清公,世兄也在此,倒没想到的。老尹,老金,你们如今一个进军机处拜相,一个就要走马上任到羊城,正是威赫熏灼气焰旺火的时分,怎么衙门里弄得这么冷清?”说话间四人也都起身回礼,金执手笑道:“就盼着你这财神来呢,刚才还说你,说曹,曹到。明孝陵墓的望楼坍了角儿,还有墓城、正殿,也都要彩绘丹垩,还有灵谷寺,还是康熙爷南巡时装的金,都剥落了。想从盐政上挪借两万两,等士绅们捐资的钱到了,立即奉还——这样,銮舆到南京这番热闹,就不用动藩库的银子了。” “盐政亏空刚填还完,你又要我剜肉了。”高恒笑嘻嘻地,目光扫视众人,说道:“到时候儿,尹公去了西安,你去广州,我难道找刘公要钱?盐务上的银子我是不敢动的。不过在扬州敲了几个阔佬一笔,七万多银子,我都代打了收条,给你带来了。这是捐敬人名单,你们瞧着办吧。”说着又向几人点头致意,刘统勋面无笑容,刘墉躬身还礼,尹继善却是随和,将手一让,说道:“请坐——给高大人看茶!” “如今能在你们跟前当座上宾,是体面事啰!”高恒笑着接过丫头递的茶,又问:“好久没给您老太君请安了。如今身子骨儿还好?”尹继善语带双关说道:“无非进了军机处。官场的事我比你看得开,上上下下都是寻常事——家母原有些犯痰喘,叶天士来,吃了两剂药也就罢了。”高恒道:“老太太吃过苦的人,身子内里弱,缓进缓补最好。” 尹继善笑着点头称谢“惦记着了”,因又道:“你来得正是时候儿。一件是整顿盐务情形,一件盐税账目结算情形,盈余盐捐到底有多少?从通州到德州一路运河,预备龙舟通过,拆修的银子是盐政上出的,共是拆了几座?用去多少?四川、河南、湖广、江西有的县盐价比官价便宜一成,有的甚至一成半,这里头的原因是什么。八爷给我个粗账,因为皇上问起过我。我刚进军机处,答不上来,下次再问,仍是莫知所云,就不好交待了。” 高恒早已料及这位新进军机大臣必然要过问盐政。从怀中抽出两本册子,一本递给尹继善,一本捧给刘统勋,说道:“这是各地盐运司局清理账目的清单。我都派人核实过的,请二位中堂过目。阿桂、傅恒两位中堂,还有张衡臣老相,也都每人寄一份,户部存档给了三份——其中四百万两,是工部从盐政上借的;奉天修缮故宫、皇陵,借去二百万,遵化孝陵堪舆皇上寝陵购地,内币一时不凑手,也是挪借盐税银子——这笔账我怕有借无还,只给了二十万。这都奏明在案的。这次整顿,一是原来混杂不堪的输赢账,各司各库都理清了,盐务按例接律订了条例,二是各库走风漏雨或潮湿的,都重新补修了,三是查出十三个库斤两账目不符,撤掉了他们差使赔偿,还有三个盗盐出售的库官,已交地方官收监勘问……” 他侃侃而言,从盐场收盐入库,到漕运陆运置各省库存发售,秤磅账目,翻船倒车,库存损耗出入情弊,真个周详密弥汤水不漏,熟稔得如同父母数落自己子女长短优劣。刘统勋不谙财务听得如同乱麻一般,刘墉更是不知所云。金起初还能辨析清白,不一会儿便跟不上他的话路,渐渐也是心里茫然。只尹继善此人清明在躬,多年的“江南王”。军政民政财政文政一手通揽,一见便知高恒摆迷魂阵,却不言声,一边听,心里还在寻他的漏风话,一条一条存着待理,一句话也不插问。高恒足说了近一个半时辰才煞尾,笑道:“其余琐细事务,二位中堂要有不明白处,我再备细报说。至于有的地方官盐降价,是因为私盐贩子自运私盐自行出售。官价不稍降一点,更卖不出去,金川打烂了仗,青海盐运关卡一团糟,青海那地方,你们知道,有地方路都用盐铺,这就流散出不少私盐。运河上拆桥的数目我不知道,德州盐运司的马骥遥是精细人,几次腾盐库,砖缝儿里扫出的陈盐累计一万七千多两,预备修衙门的,捐出去了。别的库也都是各自兑的银子,没有动盐税的钱,我可以打保票的。”金听得懵里懵懂,笑道:“接驾的银子,单是盐商就兑出五百万还多,加上别的士绅,小一千万的数目了。皇上如今已在南京,我看不必再大张旗鼓征求募捐。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这次缴银子买好儿,终归还要从小百姓身上挤还出来。说是‘乐输’,作难的还是穷百姓……” “皇上已经到了?!”高恒瞪大了眼,吃惊地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不是说才到泰安么?”刘统勋便目视金。金自知失言,脸一红,垂头吃茶不语。刘统勋眉头皱得紧紧的,点点头说道:“到了。这事绝密,八爷,金告诉你,已经不该。统勋放一句话给你,八月十五之前你走泄出去,被我知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位分,就要锁拿你。”高恒回过神来,笑道:“我可没疯了,跟张秋明似的,跑大街上去张扬!” 尹继善听金泄出乾隆在宁消息,也是一怔。上次擒“一枝花”,按察使张秋明发疯症,漏泄风声,他和刘统勋自请降级。虽然没有处分,到现在心里别扭不受用。现在“一枝花”和乾隆同住一庙,万一出丁点儿差错,责任真是比天还大!他和高恒谈不上私谊,面情上素来很熟稔亲切的。乾隆的谕旨就在怀里,高恒刚下船,就热扑喇儿赶来拜望,原想隔几日再宣旨的。但又深知高恒是个冶游无度的花花太岁,交游人色既杂,且莠多于良,俯首思忖片刻,问道:“八爷,你吃饭了没有?” “这会子快晌午了,你问的早饭还是午饭?”高恒笑道:“一会你们吃饭,我回驿馆里去吃。” “你住燕子矶驿馆,还是虎踞关、夫子庙?” “夫子庙——怎么……” 尹继善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刘统勋。见刘统勋点头会意,对金和刘墉说道:“二位暂请起座。”高恒见金和刘墉都是神色迷惘,振衣起立,诧异地问道:“元长公,你这是怎的了?” “有旨意。”尹继善已经阴了脸,南面而立,对高恒道:“高恒跪听宣旨!” 第三十回瘟高恒途穷计后事曹鸨儿避祸走异域 听尹继善这一句,刘统勋刘墉却步退到东壁,一提袍角便跪了下去。金一时回不过神,大睁双眼看着这位突然变了脸的军机大臣兼总督,良久,低下了头也退下去长跪在地。脸色变得煞白。高恒心里轰然一声,“东窗事发”四个字电光石火一样从脑海中划过,浑身的血好像突然被冰水激了一下,变得冷彻骨髓,木得不知疼痒,死人一样的脸香灰一样灰白。好半日,才像吊线木偶一样,机械地面朝尹继善跪下,摘了大帽子,竟忘了往地上放。一时,屋里变得一片死寂,只听得花厅外急急如麻的雨声。 “奴才高恒,”许久,高恒才有了知觉,发疟子般抖着手放下帽子,颤声说道:“恭聆圣谕!” 尹继善面无表情,展开纪昀手拟的那封诏书,干巴巴地读了。当听到“贪婪荒淫”四个字时,高恒浑身激凌一颤,却是变得清醒了一点,伏着头一动不动,似乎在品味这话分量,又似乎在思量如何对策。刘墉是头一遭亲眼见圣旨处置大臣,想到高恒平素洒脱倜傥风流可喜不拘不羁的形容儿,一下子变成霜打过的草似的蔫萎不堪,心里一寒,低头慨叹。 “奴才有罪,遵旨听从朝廷发落——谢恩!”高恒深深伏下去叩头回道。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既然皇上就在南京,求大人转奏,奴才想面圣请罪……” 尹继善眼睑微垂,木着脸,用略带嘶哑的声音说道:“我可以代为转奏。不过,皇上目下是微服在南京,行无定止,刘统勋和我不奉旨也是不能随时晋见的。待等中秋节之后,主子才能接见办事。你可以回驿待命——这是密旨,我暂不公布,驿站仍以原职待遇供给你。” “那高恒足感大人厚德了……” 宣完旨,尹继善又恢复了常态,脸上带着诚挚的微笑,双手挽起高恒,命人“把高大人顶戴捡起,放在桌上——”又笑道:“亏你在宦海里混了这么多年——还出兵放马剿过匪!别这样儿丧魂落魄的,好脓包势么!来来来,还坐下说话……”按着高恒坐了椅上。高恒兀自木头人一样,恍恍惚惚心中半昏半明呆坐着,口中只是道:“我要见……主子……要见主子……”刘统勋几人也都起身安慰。金心里深悔自己口不关风,口中只索温声相劝:“君恩难负,君亲尚在。皇上如天仁泽,亘古无人能及。你头一条要感念恩德,不可有怨尤之心。依我的见识,你还是遵旨回北京——”他突然觉得又说错了话,什么“君亲尚在”——给他出主意回北京到后宫撞木钟?金腾地红了脸,不敢再说下去,讪讪地站着,心里直想掴自己一耳光。 “我们没有奉旨问你的话。”刘统勋也觉金离谱儿,却没疑到别的上头。高恒这副狼狈相他见得多了,既不稀奇也不惋惜。但他也是军机大臣,少不得也要说话,因道:“金说的是。感恩戴德是头一条,现在没有谳勘,你要好生闭门思过。‘贪婪荒淫’四字考语,半点也没有冤你!我劝你一句话,钻刺打探撞木钟走门路,这些事不但不能作,连想都不必想。诚恐诚惶把自己的罪想清楚,写成折片,我们可以附奏上去。公义私谊人之常情,有我说话处自然秉着情理说话。皇上必定还有恩旨的。” 大家你言我语劝说,高恒心里滚热焦烫乱麻一团,糊里糊涂不知所云。尹继善还要留饭,高恒哪里还有这份心情?连他自己都不知咕哝了几句什么,伞也不要,冒着潇潇秋雨踉跄辞出总督衙门。 花厅里的四个人尚自为高恒嗟讶。因圣旨里只有“贪婪荒淫”,高恒的“荒淫”是不消说得的,“贪婪”却一时摸不到头绪。事发是“地方官绅舆情”,连举发人是谁也语焉不详,想揣测更是如堕五里雾,只好相对默然而坐。刘墉官卑位微,原只打算带耳朵来听父亲安排,沉吟良久,说道:“两位大人,父亲,我要派人盯着高大人——他交游太杂太广,失意人快口,容易捅出麻烦。”说罢,也不待父亲发话,便匆匆出去,到隔壁耳房里向人交待几句,又返回身来,安生坐下。 “延清公,这真是你家千里驹啊!”尹继善笑对刘统勋道:“这不是寻常能吏,只善于判别推敲。这是学问阅历、勘透人情的话,比我们虑事周备!”金也道:“不错,我看比延清公还要干练些!”刘统勋对儿子也甚满意,却道:“这都是些小意儿小聪明,何足担待二位大人的奖赞!——畜牲,听着,还有一句‘得意不快心’呢!贤大夫叔伯辈越是爱重,你越要如履薄冰,知不足而后有进,听着了?”刘墉忙起身垂手答道:“是!” 刘统勋摆手示意儿子坐下,说道:“我还接着方才的议题说。初八御驾进城,初六一定要请皇上离开毗卢院。进城时要接受万民迎接,瞻仰天颜。皇上驾莅南京的身分就明白了,不宜再微服民间。元长方才说,控制南京叫花子帮,待过了十五再拿易瑛,还有各行码头、行院娼楼,节前动手容易招致市民物议恐惶。这个说的是,但这是普天同庆,四海共欢的大吉日子。由着娼妇乞丐,码头痞子流氓灾民满街胡唚什么‘早失太平’,也就失了皇上南巡抚绥万众的本意。因此,初三——也就是明天,他们的胜棋楼比武之后,我就要按定了这位盖英豪,号令南京黑白两道三教九流,老老实实听从你尹金二公宪令。那些发放‘一枝花’月饼的作坊店铺,最迟八月十三要全部封掉。这是事关国家庆典的事,半点戾气也不许有!” 尹继善边听边点头,说道:“我是大谅他们泥鳅翻不起大浪来。延清这主意很好,不动声色擒贼擒王,可以平安喜乐过这个中秋。”金也道:“我也赞同。我们已经召集江南浙江两省观察使会议。不出布告,两江业主今年中秋不准夺佃,不准加租,佃户们也就不闹事了,有些刁顽痞子穷极无聊的,分片严加管制,加上前头议定的章程,可以说万无一失——只是易瑛呢?要是闻风逃遁了怎么办?” “易瑛化名卞和玉,已经牢牢掌握在我手。”刘墉说道,“黄天霸已经和吴瞎子接上了头,不但官军防护监视,青帮三堂帮众还有漕帮、盐帮,都在盯着她。我不敢担保活捉她,她要逃掉,我一死谢皇恩!”刘统勋冷冷说道:“不要说大话!现在易瑛和皇上就近在咫尺。她捐十万银子,皇上还要接见捐银士绅,她也在内。出了差错,你想一死了之?”刘墉忙低头道:“是!儿子必定更加谨慎仔细,难保燕入云旧情不断,连他我也要把牢。黄天霸的两个徒弟现就紧随易瑛,除了掌握动静,我已指示他们,情不得已,就下手屠掉她!” 尹继善哈哈大笑,说道:“全瞧着世兄的了!可谓是算无遗策——不过,最好不要节前捕杀。卞和玉首家捐银十万,已经布告两江表彰,她手下党羽遍布两江,各码头市肆都有她的人,现在抓人杀人,一时解释不清,也会吓退了别的捐银迎驾的富绅——等到皇上接见之后,你再动手不迟。”刘墉含笑欠身,却并不多话,仍旧只一个“是”字。 …… 高恒三魂若失七魄不全,夜梦游魂似的出了督署衙门,秋雨凉风一激,神志才清醒了些。驮轿夫迎上来扶他上轿,一边笑道:“老爷,这贼冷的风,又下这雨,穿夹袍都骨头缝里打颤儿。您怎么伞也不打,把官帽揣在怀里出来了?”高恒怔了一下,才想到临出花厅时是尹继善塞到自己怀里的。怅然长叹一声,上轿坐了,揭开轿窗说道:“到湖北村——曹寡妇机场东隔壁。” 骡夫一声吆喝,驮轿动了。秋雨断魂天气,街衢巷陌几乎没有行人,毡包纳象眼的篷轿中暖洋洋的,一起一落悠然而行,只听骡蹄踏在泥水中扑喳扑喳单调的声音,细雨如筛击打着毡篷外蒙的油布时紧时慢,像是有人不停地撒沙子。高恒抚着那顶帽子,仿佛不认识似地端详着它,白浆宁绸沿儿密嵌绛红掐边儿,朱砂般殷红的丝缨散在起花珊瑚顶四周。珊瑚顶下的旋钮只要轻轻一拧就能拔下来,去掉了红缨,极像是《风雪山神庙》里林冲的毡笠反扣了过来。平日上朝、会客、坐衙办事见人,天天戴它,觉得太平常,毫不起眼,不如寻常的瓜皮缎帽毡帽六合一统帽戴上舒适,甚或不戴帽子,不穿这身锦鸡补服,项挽长辫长袍布鞋更来得潇洒风流。 但此刻看这顶戴,突然觉得它十分精巧耐看,像白玉盘镶了红晕,起花珊瑚也显得那样玲珑,丝缨像镀了金、挂了琥珀浆似的带着金属光泽。他头一次发现,这丝缨竟这样柔软适手……好像家里那只宣德炉,天天烧香用它,看去毫不稀奇毫不金贵,不知哪个奴才偷了去,竟在心中一下子成了连城之宝。找遍了九城当铺、古董店、鬼市混搜寻一气,从管家到厮仆打得鸡飞狗跳,到底追逼出来才算安生。 现下看这顶帽子再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到底是哪一处出了漏子呢?盐税,是“整顿”重新建账时,先从里边扣除了没收的私盐银子,数目只有三十四五万两,老账簿子一火焚之。他有这个权,就是神仙也对查不出来。“官卖私盐”,其实是官店里官私盐两头收账,下头人和盐商勾手,从里头抽头孝敬上来。三百万,不但抵了历年亏空,还落下一百二十多万。这是下头君子交易,根本没账,空口白说查个屁!……那么是卖铜出了事?……本来已经向朝廷交待清楚了的事,偏是钱度在云南铜矿当官时要当清官,一个子儿没捞,离开铜政司才知道那差使肥得放屁流油,要在户部任上把吃过的亏捞回来,交待清了更不肯罢手,和安徽铜陵使合伙盗运,铜陵使又和自己合伙倒腾私盐,连铜陵观察御史、铜陵县令,一伙儿又弄盐又弄铜还倒卖木材人参,孝敬来的银子要是不收,翻了脸连盐务上的事都一兜儿网包漏蹄……高恒越想头越大,越觉得是钱度的事发牵连了自己。但乾隆的旨意也太含糊了,“荒淫”二字早有定论,如今谁不“荒淫”呢?“贪婪”,怎么说?别人送、自己要,坑蒙拐骗撞木钟说官司都是“贪婪”,教人从哪里入手去认罪?事到其间,他才真领教了乾隆的天威不测,才真知道下贼船要多难有多难…… 驮轿一顿,停住了,濛濛细雨中,高恒戴着那顶假帽子下轿,打发了轿夫,已见薛白娘子带着两个丫头欢天喜地说笑着,从影壁后迎出来。拍手笑道:“我这眼皮子嘣嘣直跳,就想着爷不会在那里吃午饭。叫丫头张着,果然爷就回来了!”两个丫头是钱度的外宅曹寡妇代买来的,年可十五六间,也都十分清秀,都还没见过宅主高恒,怯生生地跟在薛白身后向他蹲了两个万福。 “唔。”高恒神情恍惚,阴郁的目光扫视了一下这座青堂瓦舍里外崭新的三进大院,说道:“给我烫酒,随便吃点什么吧。”说着便往里走。那婆娘哪知他此刻心境,高高兴兴跟着,口说手比道:“这边就是比扬州好!瘦西湖虽说美,难比玄武湖这般儿阔爽。你看,对面鸡鸣寺,雨里头看过去,云雾半遮着,真跟人家说的画儿上画的仙山楼阁似的,出门杨柳两岸,平湖映山,小水上飘儿打鱼船……哪找这地方去?——爷这边走,那边过了月洞门是水榭子花园。曹家嫂夫人在屋里张罗着等您呢!” 曹氏在二进院正厅屋里正在摆酒布菜,听见他们进院,满脸堆笑迎了出来,揩手弹衣蹲膝请安,活似天上掉下个元宝拾了起来般欢喜,说道:“哎呀呀!好我的高爷哩!我们钱爷说你七月半就来的,我还撺掇几个戏行姊妹给你预备唱戏接风。哪里晓得在扬州叫薛妹妹绊住脚了呢?快进屋来,雾星雨儿透衣裳,这天气最容易着凉的……”一头说,一头将高恒往里边让。她虽已年过四十,开行院出身的惯家积年会梳妆,巴巴髻儿头油黑漆亮,光可鉴人,刀裁鬓角黑鸦鸦的,白生生的面庞因保养得好,隐隐带着红晕,腻脂似的,不细看,连眼角的鱼鳞纹也不甚清晰,颦眉秀目,笑靥看可人,仍旧是楚楚婷婷一个少妇模样儿。 高恒暗地里与她也有一脚的,但此刻却半点情致也没有了。他定了定神,打起精神敷衍,跟着两个女人进屋,一边思量着问钱度近况,忖度着该不该把坏事讯儿透给她们,坐在桌前,由着丫头斟酒。举杯笑道:“——今日有酒今日醉,莫问明日是与非——来,碰了,干!”“啯”地一口咽了,亮杯底儿,给曹氏和薛白一人夹一箸菜,自己也吃,笑问:“如今有多少张织机了?听说又并了两个机坊?” “那还不是托了爷的福?名声在外说是‘千机曹’,其实开机织绸只有不到六百张机。”曹寡妇鸨儿出身,什么眉高眼低看不出来?早见高恒神色不宁,却不急着问,柔荑般的手把定了酒壶,只情殷勤相劝:“这是贺你和薛姑娘乔迁之喜的,高爷您干了,薛家妹子陪着……宁绸利息大,除了贡绸,一多半都运葡萄牙红毛国法兰西去了,咱们中国百姓,越南交址爪哇国,还是土布、市布。说是我并了人家的坊倒不如说是人家入了我的股。一来我的绸子织得匀细,扬州府专门染坊染的,颜色质料谁也没个比,好卖;二来开机坊的,工人里头病多,都挤在一搭搭儿,一个传瘟就不得了,叫歇的砸机子的,吼天吼地在坊子里闹,投毒放火地害业主。你往东走二里,那里现在一片白地,原来可是机坊连机坊呢。方家机坊业主一死十三口,还烧死二十几个工人,那个可怜哪,石头人见了也伤心落泪啊……” 薛白睁大眼听她说话,不由的问道:“并到您的名下,就不会有这种事儿么?” “妹子你不懂,这里头有学问。”曹氏给他们酌酒敬劝,叹道:“待工人就我心里头,跟在行院行里待姑娘一样,一哄二打,小意儿妆裹不能省;人多了,用工头也是这几条,病了死了丧葬医药跟着,糟心事就少些;官府里还得有人,这就是我方才说的‘托福’了,不然,死了童工,缫丝的风湿瘫了,一状告进衙门——真的判你输官司也还痛快,他不,不说长不说短,拿了人监候‘待审’,捉一大堆‘人诬’天天到衙磨问,论千论万的银子往里填还!再就是码头管事的机帮,相与好了,他们护你,没有痞子来骚扰;相与不好,他们自己就是痞子,进坊子里调戏女工,毁机子——我占了这三条,坊子安稳,别人投到我名下也不过图个清净。但机坊大了,事情也多,开销应酬也更多,里头的苦衷也是一言难尽啊……”她劝二人吃酒,夹菜添着口不停说,长篇大论讲诉,从购桑叶、暖蚕子儿、三眠成茧,到缫丝织绸发卖,怎样腾挪活钱银子,怎样调教工人收拢人心,真个也是一年到头五更黄昏地忙活,“……妹子说这里景致好,我还从来没有坐船到湖上逍遥一天呢!要论安闲消适,真不如原来开行院,哄得姑娘接客,姑娘客接得顺当接得好,雪白的大腿一撇拉银子钱就哗哗流进来……”她自己也吃了几盅,说话口没遮拦,露出婊子本色来。 高恒被她们左一杯右一杯只情灌起,他满腹愁肠的人,只索用酒去浇。此刻也混忘了东西南北,苦中作乐笑道:“真的是这样儿,你要是不在钱度跟前撇大腿儿,就能成石头城有名的富婆‘曹寡妇’了?”“你这人真是的!”曹寡妇指尖儿顶了一下高恒额角,“薛姑娘就在跟前呢!”高恒笑道:“只要钱度不在跟前,没得醋吃!”他突然心里一动,又想到自己眼下处境,因问道:“钱度眼下在哪儿?好长日子没见着他了。” “去武昌了,昨个儿还来信儿,叫送三百匹缎子,漂白素色的——说有个洋鬼子要买。”曹寡妇瞟他一眼,“难道高爷还不知道?他帮勒中丞调度金川钱粮去了。” 高恒真的是不知道,皱眉苦思乾隆革自己职的诏旨日期,想想竟是没有宣读。因又问道:“钱度在故宫东首还有一处宅子,他来南京在那里办事接待人,你近来去过没有?” “我刚才去过的。他两个儿子都住在那里。”曹寡妇想起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敢认,见了面一口一个“曹家的”叫自己,心里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忙别转脸擤了一下,回神笑道:“怎么忽拉巴儿问起这个——那宅子我三天两头去呢!两位少爷都还小,余下的都是老婆奶妈子丫头,连老鼠都是母的。” 高恒手抚脑门子,停了杯,长叹一声道:“都不是外人,我实话实说了吧!赶紧生法儿,把你两个宝贝拐着弯儿接到你身边,或者寄养到亲戚家——防着出大事!”说完只是发呆。 一句话说得两个女人都慌了神,曹寡妇紧问:“到底怎么了,好歹给我一句明白话!”薛白脸色煞白得没点血色,晃着高恒道:“高爷高爷!您甭只是愣神儿,好端端去了一趟尹制台那儿,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说给我们,也好一道拿个主意嘛……” “连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情。”高恒喝了两口酽茶,苦涩地咽了,将方才尹继善宣旨,和自己一路想的一股脑儿讲说了,见两个女人唬得目瞪口呆,一笑说道:“我也宣旨剥过别人官职顶戴,别吓得这种熊屄样儿——旨意里训人,哪个不是狗血淋头?过后该没事的还没事!皇上现就在南京,兴许是他私访出来点影子闹出来的,也许是刘统勋老小一对王八蛋砸我的黑砖,老子不开口神仙难下手,提起来一条,放下一堆,叫他们勘问!刑部大理寺那起子贼官,有几个不吃黑的?他们也有把柄在我手里!曹老姑奶奶你听我说,安顿好你儿子,派妥当人去见钱度,赶紧收篷弥缝儿——不要写信!我的账查不清,最终还是清楚不了糊涂了!” “那我呢?”薛白没想到一来南京就挨这么一闷棍,头晕心慌身颤手摇,尽自高恒夸口,她也知道事情凶险莫测,由不得问道:“我该怎么办?” 高恒略带浮肿的眼泡儿掀了掀,苦笑道:“行李马搭子里头还放着些银票,几十两金子,满够你使的了。我封着子爵,爵位还在,进不了班房。要真的掩不住,兜底儿翻了,你别回扬州,在这里不显山不显水安生过活就是了……” “我,我好……命苦……” “你没吃什么亏。”高恒冷漠地看着门外风雨凄迷的院落,说道:“干净利落和我没瓜葛,要不然,你还得往养蜂夹道的狱神庙给我递送饭食呢——就算到南京跑了一趟赚钱买卖就是了……” “爷!您怎么这样儿看我?我虽然下贱,是真心要跟您,我不是那种人……” 高恒一声也不言语。 曹氏垂泣赔泪,良久叹道:“爷别说这些丧气绝情话……我们身子贱,论心,只怕比那些贵人们还要值钱些!”她猛地想起高恒的姐姐,急道:“事到如今,别人指望不上,难道贵妃娘娘也袖手旁观不成?还有爷的那些好朋友,傅相爷、桂相爷,正是用得着他们的时候,果不成里头连一个讲点义气的都没有?” “你们不懂。这不是小门小户家亲戚样儿,舅爷姑奶奶说见就见。”高恒长吁一口气,尽力搜罗着想自己朋友里哪一位是“讲义气”的,一时竟连一个也想不出来,口中道:“就是见着她,也比你们强不哪里去。紫禁城各宫门前,世祖圣祖世宗爷都立有铁牌谕旨‘后妃干政者杀无赦!’——白教她着急而已!这种事,只可借她的势,不能用她的力——”他突然想起,临离北京时去见棠儿,棠儿说想给皇后送一块蕙绣万字璇玑图压灾。他一直认为,棠儿对自己并非绝无情意,只是沾了乾隆身子自高身分,不便和自己有私情而已,填送棠儿那许多珍奇宝物,总不至于连点香火情分都没有——他突然打住,顺着这个思路,越想越觉有理,眼中放出光来。说道:“曹家的,记得你上次说,藏珍阁有一块万字璇玑蕙绣,贵得吓人,出手了没有?” 曹寡妇一怔,说道:“这会子爷怎的问起这个了?没呢!半月头里,藏珍阁老板来问,说情愿落点价,六千银子出手。我说你给我收着,蕙绣遍天下也只有十几块了,贱卖了你后悔。藏珍阁藏珍阁就是‘藏珍’的嘛……”高恒问,“他原价是多少?”曹寡妇道:“六千八百。” “六千八就六千八。”高恒站起身来,“今明两天就给我买过来,我有使处。”至门口望着外头出了一阵子神,说道:“薛白给我取一件夹袍,颜色素一点的。我到驿馆打个卯儿,该拜的客人还要访一下,看情形再说。”薛白便忙着打发人传轿子,替他换衣裳,又让他含一块醒酒石,送他出门打轿而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女人,面对满桌残杯剩菜,竟一时无话可说,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呆坐移时,薛白目视曹寡妇,恰曹寡妇也看过来,目光一对,都是一个苦笑。 “我们两个是一样的命。”许久,曹寡妇才道:“有道是同病相怜,想跟你说几句知心话。说错了,就当我没说。” “嗯,婶子只管说。”薛白满腹心思点点头说道:“我心里很乱,想听听老人家的话。” 曹氏叹息一声,说道:“南京这地方,官道儿上是南京知府的天下,是尹制台的天下,黑道上是盖爷管着。你我都在教,又都有点子产业,其实是脚踩两只船。” “这话再真不过。但盖英豪和易主儿并不一回事,盖英豪兴许是想自立门户,不大听号令,不然,易主儿这次就不来了。” “盖英豪哪里是想自立门户!”曹寡妇细白的牙齿咬着嘴唇,说道:“他是甘凤池的大徒弟,甘凤池死后,接掌南京江湖道舵把子。原先,想投靠病去了的李制台,李制台活着时也认得他的。李卫一死,断了投靠朝廷的门路。黄天霸来,又要和黄天霸比武,看似是怕夺了盘子,其实呀……”她顿住了,似乎不知该怎么说。 薛白起初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思量着,突然惊恐地张大了口,惊悸得打了个寒颤:“无量寿佛……天公祖菩萨!他要拿易主儿去投靠皇上!”仿佛天上凭空打了个焦雷,她美丽的面庞惊得扭曲了,“……这太险恶了……我亲眼见他在唐荷侍神面前烙铁烫劈,腿穿三刀明誓忠……忠于教主的呀!” “你今天才知道江湖险恶?”曹寡妇冷笑一声,“跟他娘的官场那些卖屄官儿一个样儿!告诉你,毗卢院法空和尚师徒,早年都是康熙爷的侍卫出身,那个性寂,还帮着早年的魏军门在毗卢院捉过想造反的假朱三太子杨起隆——一把火烧白了毗卢院,谁帮他重建的庙宇?其实是死了的魏东亭和武丹两位大军门!就为防易主儿有法术,盖英豪才把她安置在毗卢院——你懂吗?一套一套的,引着易主儿上钩,易主儿还蒙在鼓里——比武,只不过是想和黄天霸争这个头功,在朝廷里卖个大身价罢了!”薛白听得像半夜行道的孤客遇到了鬼,身上汗毛一炸一炸直竖,瑟缩着浑身发抖,只是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去毗卢院一趟报、报知……”曹氏道:“那里是天罗地网张好了,单等瞎眼雀儿白投进去呢!” 一阵秋风裹着雨急洒下来,刷刷一阵,又渐渐缓去。 “钱度跟我只是露水恩爱。高国舅跟你也是一样。”曹寡妇抚着酒壶,声音中满是凄楚,“男人们不是东西,可女人又离不了男人。这就是我们的难处。跟你不一样,我和钱度还有了两个儿子……”她的眼一酸,泪水扑簌簌落出,哽着声儿道:“不然,变了家产扔镚儿远走高飞,世上谁也寻不到我们!” 薛白见她难过,想想自家处景,扬州回不得,南京举目无亲,也是心里绞肠刮肚难受,泣道:“我也不愿那样。易主儿待我很厚,我有姿色,国舅爷也待我情分不薄——只是眼下这情势,就没法处。” “蜂虿入怀各自去解,毒蛇噬臂壮士断腕——钱度跟我说过这话。”曹氏说道:“你在南京没有亲友,我和易主儿早已没有往来,她派你和我对切口真是上天保佑!不趁这时候儿下贼船,那才是傻瓜呢!——收拾细软钱财,预备好,到时候儿一声走,抬脚轻飘飘去了,去到一个连皇上都管不到的地方儿!” “哪有这样的地方儿?” “不是没有,是你不敢想。漂洋过海,到交址、爪哇……那几处国里都有我的分号,我都去过,生意好做得很!英咭唎,法兰西虽没去过,买卖上往来熟人多得很,他们不讲什么三纲五常伦理道德,更没有三从四德这一套,就是娼妇,只要标致,会唱歌儿,比王爷还吃香呢!只要有钱,能做会挣,就是王八戏子也不下贱——就只不能没钱,再尊贵的人没钱了瞧着也是猪猡一样。只要有钱就是人上之人,像你这模样体格儿,妆裹起来,就是公爵伯爵见了,保准还要打千儿请安,当众亲你的手,亲你的额头脸蛋儿呢……” “呀!羞人答答的……”薛白听得神往,却忍不住,红了脸道:“跟男人亲都当众的?那里的女人没丈夫么?我想不出那是个什么样儿……” 曹寡妇哼地一哂,说道:“咱们这搭儿礼仪之邦,明面上人人都是君子,堂皇正大,见了女人钱,都说不爱,背地里什么样儿你不知道?——那是人家的礼数,譬如男人偷人家老婆,人人都偷,也就不算偷;女人都是粉头,粉头见粉头也没什么羞的——跟你说不清,去了自然明白——我们不说这闲话,你觉得我这主意行得行不得呢?” ……“行得。”薛白娘子脚尖儿拧着地,嘤叮答道:“不过要等等,看他的官司怎么定再说。这会子不到绝路,热刺刺说声走,一者舍不得故土热地,再者也走不出去。” “我要料理的事更多。当然不能立马就走。”曹寡妇见她应允,松了一口气,“高爷钱爷没事儿,谁愿意背井离乡?从现在起,你不和易主儿联络,也不见人,保你安全!我买一条船,要紧东西装上,说走一风飘儿……”说罢便起身出门。 薛白追着她问道:“曹家婶子,这会子哪去?” “去给高老爷讨换蕙绣!”曹寡妇在院中雨地里扬声答应一声,踅脚儿去了。 第三十一回勇朵云恃强劫命妇慧棠儿报惊救孤弱 四天之后,高恒为棠儿买的万字璇玑蕙绣织锦图便传送到了北京。高恒送这物件还是沾了那顶起花珊瑚帽子的光,因为乾隆旨意里并没有“革去顶戴”的话,又没有明发,除了尹继善和几个当场聆听旨意的人,整个儿官场上都还不知道。因此,总督衙门签押房的堂官连个顿儿都没打,将高恒给北京的家信和装在卷宗文书给“傅恒”的织锦,同着旨意和尹继善等人的咨文书信,都用八百里加紧直发军机处阿桂手中代转。 自入军机处,阿桂从来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忙碌过。乾隆在北京时还不觉得,军机处里上有傅恒掌总,下有一大群大小章京,刘统勋管着刑部法司都察院大理寺,纪昀管着礼部、翰林院、国子监、内务府。其余工部、户部、吏部都向傅恒负责,他只管个兵部。兼理吏部考功司,已是觉得看不完的文书见不尽的人办不完的事。如今六部三寺一揽子砸到他一人头上,还要照料转递各省的奏折,随时掌握太后、皇后车驾舟船南巡途次行踪,接见外省进京述职升转降黜官员,河防、海防、海关、盐粮漕运、圆明园工程,一处不理一处起火冒烟儿。事到其间,他才真懂得什么叫“日理万机”。起初三更退朝五更来,还沾一沾家,后来觉得赶到家来请示事情的官儿更难打发,索性就住进军机大臣当值房,连轴儿转料理差使。每天倒能睡足两个时辰,还能打一趟太极拳活络活络筋骨。饶是他武将出身,打熬得好身子骨儿,这么拼命办差,一天下来也累得泥巴似瘫软。 接到南京递来的一厚叠文书,阿桂立刻停止接见官员,盘膝坐在炕上,命身边的大章京:“告诉外头来见的官员,只要不是军机处委办的差使,都到部里汇报,特别有急事的,几句话先写个节略我看,三品以下的官员,你们四个大章京先见——这都安排过的,不要一听要请示我,就带进来接见。”一边说,口里喝着酽茶,一手倒换着看文卷。因见尹继善直寄自己的通封书简上有“亲启绝密”字样,用小刀裁着,又叫过一个太监,说道:“这份厚卷宗是六爷的私件,你走一趟送过去给夫人。代我问好。告诉夫人,有什么事要办,跟军机处说一声就成——这一件是高恒大人府里的信,顺便给他也带去。” 说罢便不言语,抽出来看,除了尹继善纪昀的,还有傅恒离宁前夜的信,嘱咐自己“任重务繁,大事宜细,中事调协,小事不理。毋浮毋躁雍平持衡,言情无暧昧、处事不以上诿。惟中庸而已矣……”寥寥数语,写得甚是恳切敦厚。阿桂身陷冗繁杂务之中,得这几句“宰相缄言”,真像喝了薄荷油似的心中清凉。感念着傅恒,又拆看尹继善的,却是累累数千言,因内里说到甘肃秋雨,又索来甘肃省的晴雨报帖看,叫章京“查看一下往年这时候甘肃陕西雨量和黄河涨落水情表格”,又要索看清江黄漕交汇处历年秋汛形势。因见纪昀信中提及乾隆“观海兰察夫人雅函,圣颜解颐大笑。知吾弟在京万事百务堆如山积,谨附以搏一噱。兆海二公前赴金川行伍,可请夫人前往彼府时加慰恤……”见纪昀述及乾隆处分高恒一事,阿桂便挪身下炕恭敬捧读,却是除了申明旨意,前后首尾一字不提。但既已革职,高恒还能托人递送八百里加紧邮件,便使人大惑不解——而且傅恒不在北京,刚离南京,送傅恒府东西更是匪夷所思…… 站着发了一会子呆,听着军机处门角大金自鸣钟沙沙一阵响动,“当当”颤悠悠两声,阿桂方才憬悟回神,笑着对几个站在一边准备回事的章京、太监道:“未末申初时牌了,从天不明一直坐到这会子,头有点晕。我要出去走动走动——你们除了轮班见人的,把今天送来的奏议、条陈、折片整理一下。金川的和与金川军事有关的,河务漕运秋汛水情的,冬小麦备播的、弹劾官员的奏章、各部部务汇报,分门别类理出来,紧要的挑出来。可以下值回去了。下一班来当值的交待一声,我出去两个时辰,天黑之前赶回来。” “是!”几个军机大小章京躬身应一声便散去。阿桂从桌上挑了几份文书夹在腋下,径出军机处。十几个站在景运门口等着向军机处回事情的外省官员正聚着低声说话,见阿桂踽步出来,忙住了口,一齐打下千儿请安,景运门口的苏拉太监也都一个个控背躬身垂手立定。 被空旷的天街上的凉风一吹,阿桂觉得心头一爽,望着秋空上时浓时淡的云缓缓南移,巍峨的三大殿,飞檐翘翅间“人”字形雁行唳鸣南飞,他深深舒了一口气,笑谓众人:“兄弟一人主持事务,太忙乱,让老兄们久候,这里道个歉吧。你们的名字军机处有备档,要是部里转上来,兄弟加意留心就是。实在要当面谈,不要琐细,就是抬爱体恤兄弟的难处了——哪一位是台湾知府?” “卑职在!”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官员闪身出来,躬身施礼道:“卑职胡罗缨,乾隆十二年赐进士出身——”“我看过你履历。”阿桂含笑摆手说道:“你任上离得远,还隔着海路,今天我要见见你,一是钱粮,二是倭寇水盗,三是白莲教匪在台湾的门派。我们先谈谈,回程南下,皇上也要召见——这会子我出去有事,不要硬等着,过两个——两个时辰一刻你再进来。” 阿桂说完,出景运门,却见棠儿从慈宁宫东夹道里出来,走了个迎头照面。阿桂不禁一笑,站住了脚,道:“嫂子安好!我正要过去请安呢,可可儿的就遇上了!可不是巧么?您这是哪来哪去呢?”棠儿觑着他脸色,凑近了一点,笑道:“当宰相当得越发成了人精猢狲了,这是迎头碰上了,就说‘正要过去请安’!还‘可可儿’的,下头人听着你满口子曰诗云之乎者也的,宰相还有这些话,也不怕人笑!当心着点,悠着点办事儿,你瞧瞧镜子,眼泡子都瘀了,颧骨也泛红,好歹也剃剃头刮洗刮洗,既歇了,也祛祛火气儿——我是进去给主子娘娘送一面蕙绣,她虽南去了,我在钟粹宫小佛堂观音像前替她供上——你就不过我府,我正要去府上看弟妹,有要紧话传给你呢!” “我真的是要去六爷府,顺便儿请安,还有点事情要说。”阿桂一笑,认真地说道,“既这里见着了,我看就不必跑了——你瞧那一帮,”他嘴努了一下景运门内“都等我说话呢!我陪嫂子转一遭,看看海兰察家的,兆惠家的——她们未正经过门,京里没人照应,我一个儿去也不方便。一道儿过去正好。”棠儿笑道:“罢呦!明明是叫我陪你,偏偏儿反说你陪我!人家是越历练越深沉,你倒历练出一张好嘴皮子!”一头说,跟在阿桂身后不远不近往外走,前面善捕营侍卫太监多,二人便不再说笑。 海兰察和兆惠赐的宅子在虎坊桥石虎胡同,坐东朝西两处大宅院相比邻。对门便是魏家大院,都是丹垩一新的倒厦门,沿街粉墙新刷石灰,与周匝栉比鳞次的百年老屋比衬着,显见格外鲜亮。阿桂坐的四人大轿,棠儿是竹丝凉轿,塞进胡同里要占多半个巷道,怕别人轿马出入不便,就在胡同口停住了。一群老婆子簇拥着棠儿出来,阿桂却只带了两个内务府的笔帖式,徐步进来。刚转过巷角,便听里边前头隐约人声嚷成一片,接着便听兆惠家哭闹声,广亮门“咣”地一声山响,一个妇人披散头发,黑白红三色羊毛统裙外套绛红袍子,踏着长统皮靴,一手握匕首一手拽着兆惠的未婚夫人云姑娘跨着大步出来,口中叽里呜噜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在发怒叫骂。后头紧追着出来的是丁娥儿,还有几个小厮丫环,都是吓得脸色煞白,叫着:“抢人啦!快……快拦住!”棠儿见那妇人一脸凶气,拖着云姑娘直近前来,吓得一个趔趄步儿,忙闪到阿桂身后。胡同里胡同外看热闹的闲人立刻前后围了起来,却没人敢近前。 阿桂脸上的肌肉不易觉察地抽动了两下,兀立不动挡住去路。他的威势似乎震慑了那妇人一下;那妇人站住了脚步,用尖锐嘶哑的声音叫嚷着什么,却是谁也听不懂。 “你是藏人,对吧?”阿桂凝视那妇人移时,心中已知大抵缘故,定住了神,不紧不慢问道:“会不会说汉话?”“会!”那女人高声吼道:“你让开!”接着又是一串藏语。阿桂钉子似的当道站着,说道:“我也不是汉人,你白骂了。我虽然出兵放马,在金川打到你刮耳崖,曾在战场上和藏人对阵,其实藏人我很佩服的。你怎么欺负一个弱女子?” “我也是女人!” “噢!”阿桂怔了一下,哈哈大笑,说道:“可是你会弄刀枪,她只会玩绣花针。你懂吗——”他比了一个穿针引线的手势“——会缝衣服的——裁缝——懂吗?一个拿着匕首的人,不应该欺负拿绣花针的人,不应该的!”他满脸不以为然的神色摇摇头。 那妇人竟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犹豫着看了看文弱的云姑娘,手松了一下,立刻又攥得紧紧的,眼中喷着怒火,厉声说道:“我,就是金川故札夫人朵云!他的丈夫现在去杀我的故札,杀我们的兄弟姐妹,抢掠我们的牛羊草地,我为什么不能杀她?” “啊!朵云——”阿桂目光电光石火般一闪,“是金川的女豪杰嘛!一个女豪杰,这样待一个无辜的女人,不好!”他的脸色变得平淡如水,毫无表情地说道:“攻打金川是我阿桂请旨发兵的,是朝廷的旨意。你有话应该向朝廷说,要报仇,应该对我,要杀女人,应该杀我的夫人。你松开她,我绝不为难你。你懂么?你的丈夫并不是死心和朝廷作对。你杀掉她,我们连讲和的余地也没有了。以命抵命,是大清律条里明白写着的,你不要你的丈夫儿女,不要你的金川草地,白云牛羊了么?那是多好的地方啊!”眼见两个顺天府的衙役已抄她们身后蹑足贴近,阿桂显得更加从容镇静,口中娓娓而言“……那么高的山,山上是终年不化的白雪,雪水从山上淌下,到处都是清澈的溪流,常青的松柏、落叶的乔木,望不到边的草地牧场……拿下!”他突然暴喝一声,那两个衙役猝然之间,饿狼似地猛扑上去,一个一把搡开云姑娘,一个反手便拧朵云胳膊! 这一下乍然变起,连听得发怔的朵云也是毫无防备,反而被拧,一个急转回身,劈脸向衙役刺去,正中衙役眼窝,那衙役杀猪也价大叫一声:“我的妈呀!”捂着脸翻身倒地,打滚鬼嚎似叫着挣命。那个推云姑娘的衙役回身拔刀,却哪里来得及?朵云身形飘忽,一个箭步跨上,衙役急蹲下一个扫堂腿,小腿肚子已着了一刀,闷哼一声扑身马爬在地。阿桂身边两个笔帖式见她勇悍,扑上去想帮打,见她咬牙切齿,已摆脱衙役纠缠直扑过来,叫一声:“番婆儿厉害!”吓得腿肚子转筋,竟当地僵立不动! 这一切都在瞬息之间,阿桂见她来势凶险,一个闪身放她匕首直刺过身侧,一只左手已紧紧攥定她左腕,只一扳,已将匕首夺在右手。巷北对面的几个衙役见阿桂已经得手,哇哇叫着一拥而上,登时将朵云按倒在地。阿桂战场马上马下厮杀,是举朝有名的勇将,这几下徒手夺白刃干得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棠儿云姑娘丁娥儿尚自惊魂未定,看热闹的人群已是雷轰价一声喝彩: “好!” “不要捆。”阿桂见几个衙役揉搓朵云,上绳儿扣枷要锁捆朵云,皱皱眉头说道:“带到海府去,我有问她话处。”因见顺天府知府劳环冰此时也一溜小跑赶来,不等他请安便吩咐道:“把瞧热闹的赶开。你也进海府,先问一问这个朵云。” 于是一众人等步行进了海兰察府,果然里边瓦舍高矗迂路回折,各院天井却不甚阔朗,往往返返几折几道门才到正院。丁娥儿请阿桂棠儿云姑娘坐了客厅,仆厮丫头忙着送茶送巾栉。棠儿尚自心有余悸,见云姑娘脸上也是红白不定,因笑谓丁娥儿:“瞧你倒像能撑得住似的,手不颤脚不软端茶递水。我心里这会子还扑通扑通直跳呢!”丁娥儿抿口儿笑道:“我已经闹过一出子了,我们那口子在德州也这样,那回我是人质。云妹子我们投缘,缺了这一项就补上。我心里细想,不但不怕,还欢喜呢!” “遇上这种事还欢喜?”阿桂蹙眉笑道,“她一刀子下去,我怎么跟兆惠交待?”一眼见劳环冰探头儿,又道:“你不必过来,先过去审她。只许问不许打。去吧!”丁娥儿道:“当然欢喜。这是替我们前头男人消灾,本该他在前头受的,我们在北京替他受了;又有贵人相助,这不是欢喜事情?明儿我还拉上云妹子到大觉寺上香谢佛爷保佑呢!” 两个女人想想,都觉得有理,竟一齐说道:“是!”棠儿道:“该他们受的,我们替了,真是好事儿。我也去。今儿我见着了,也算我们老爷在金川见着了。”阿桂听她们议的奇谈怪论,却都一脸庄重认真,心里暗笑,一口茶几乎呛出来。听她们十分虔诚地议论个没完,忍不住偷偷看怀表。 “你是忙人,有话说你先说吧。”棠儿笑道,“我跟你说的是大事,却不是急事,好歹抽一点空我府里去,跟你细说。” 阿桂道:“嫂夫人也忒伶俐的,哪里就忙得那样儿了呢?”话是这样说,还是复述了纪昀的信,说了要给云丁二人诰命的话,“……不过要等出兵放马回来。这其实是天子主婚,我也只在戏上见过,本朝还没有先例呢!你们再写信,交兵部直邮四川,他们已经离开南京了。”又笑着对棠儿背诵了丁娥儿的信,笑得棠儿手绢子捂着口咳嗽,指着娥儿说不出话。 丁娥儿却诧异,说:“这信写得不好么?怎么夫人就笑得这样?”阿桂笑道:“谁说不好?好着呢!万岁爷就是看了信才有旨意的……是谁的手笔?” “是我,我识几个字……”云姑娘红着脸,忸怩地说道:“是她逼着,非叫我按她的原话写嘛……‘狗蛋他娘致狗蛋他爹’,写着就觉得似乎不对,可又没什么不对,就照录下来了。”棠儿笑问道:“你们狗蛋儿怎么没见?这名字得改改了。他如今跟傅恒一路打仗,按他的位分,打完仗建衙开府,正经八百的提督军门呢!” 说起狗蛋,丁娥儿便皱眉,说道:“皮得很,在学堂不好好听讲书,狼一群狗一伙地领着人下河打水仗,每日回来鼻青眼肿的。背不上书,恨得我打了一回又一回!”阿桂笑道:“是少爷了,该打打了!”说得众人格格儿笑成一片。 “我来没要紧事,就是看看你们有什么需用的。”阿桂笑了一阵,说道:“我忙,别不好意思,到我府跟我家夫人说就成,或者去六爷府也一样。”丁娥儿和云姑娘都没口价称谢,“鸡鸭鱼肉不断顿儿,绫罗绸缎穿不完,还要什么?人不知足天必罚,中堂爷,六爷府里已经很照应了……” 阿桂点点头道:“那就好。我瞧着使唤人太少了,你们这宅子都照应不来,叫内务府从洗衣局辛者库拨过来二十名宫女,你们一家十个,月例还从内务府出。我再选两个老成点的过来侍候看个门传个话的,也就将就够用的了。”棠儿道:“说的是,要有门上奴才守着,也不得出方才那种事,我回去也给你派几个使唤人,知道你们一时使不起,月例也还从我那头开。海军门兆军门回来,你们就有钱了。”阿桂便叫传唤朵云过来。云儿和娥儿便要回避,阿桂道:“这又不是公堂问案,回避什么?”便都坐了听。 一时劳环冰带着朵云一前一后进来。劳环冰一脸尴尬,讪讪站到一边,朵云却是英气勃勃,略带野性的眉毛竖着,昂身立在屋子当中,盯着房角不言语。 “你带刀白昼入民宅,劫持妇女,知道犯的什么罪么?”阿桂问道:“这是帝辇京华,堂堂天子脚下,容你这里撒野?” 朵云轻蔑地一笑,说道:“我们那里老人家就这个样儿——我要为了杀她们,两个拿那个……什么针的,两刀就结果了她们。用得着拖她出来?我带她出来,是想让北京城的人都来看,都来听我说话。我从金川带着五百两黄金跑了多少衙门,请大人引见乾隆皇上。门包钱塞了,收了,没一个人出来见我!这些猪猡拿了人的东西好像理所当然似的……”她的声气里带了哽咽,随即提高了嗓门问道:“你是阿桂?你开个数目,要多少钱才能带我见皇上?” 阿桂不禁心下骇然:莎罗奔的夫人在内地投了许多衙门,居然没有一个衙门报上来!忍着心头一窜一窜的怒火,说道:“这件事回头我叫都察院去查。你的金子一两不少还你!且问你,见皇上做什么?” “请皇上退兵。我们金川人的金川,为什么左一次右一次再三派兵打我们?” “你错了,听我来说!”阿桂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论哪里,无论何人,不听朝廷功令,擅自割据,朝廷都要用兵征剿!这是个上下尊卑,国家法统一律的大事。凭你这样胡冲乱闯,就能见皇上?莎罗奔未得朝廷旨意,擅自弑兄夺位,收留班滚,侵蚀苗徭,扰乱驿道,屡次抗拒天兵,不肯面缚投降,他犯的十恶不赦的大罪——凭你来见皇上,难道就罢兵不成?!”说罢目视朵云不语。 他虽然不是声色俱厉,但这番话慷慨激扬,侃侃而言,句句犀利,几个女人听得身上起粟,竟心里颤儿。朵云却不能全懂他的话,问道:“依着你,怎样才能罢兵?” “迟了。”阿桂冷酷地一笑,“当时班滚从上下瞻对逃亡金川,你们缚了他去成都,不但没有干戈,还有封赏;庆复讨伐,如不抗拒,面缚大营请罪,可保金川不遭兵火;讷亲再征,举族受降,自锁进京请罪,可免九族之灭。现在十万天兵奉旨征讨,你孤身进京,就想扰乱天听天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回去。我可以派人送你到刷经寺。告诉你的丈夫,自己绑了,带着妻儿老小,到北京听问待罪。不然,大兵入金川,鸡犬难留!” “那就只好打下去!” “打?”阿桂仰天大笑,“你从金川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看到的只是天下小小一点。你就是个傻子,也该明白打是什么结果!” 朵云略一思量,已经明白了阿桂的话。她仰起脸来,绝望地凝视着黯黑的天棚,忽然惨笑一声:“活佛!这是谁造的冤孽?我——”她纵身向柱猛地扑身撞过去,连柱上房梁上的浮土灰絮都簌簌纷纷落下……人,已是软倒在柱边…… “啊!”阿桂和棠儿娥儿惊乍站起,都是大吃一惊。云姑娘柔弱,竟被唬晕了过去!劳环冰也惊呼一声,急抢两步蹲下身子,试试鼻息,又抚抚脉搏,查看了一下血殷殷的头部,说道:“桂中堂,她撞偏了,人还有救……” 听见有救,棠儿紧得缩成一团的心才略放松了点,对劳环冰喝道:“有救你愣什么?叫你的人抬她到太医院,就说我的话,一定要好生相待!” ……人抬走了,几个人还在发愣,似乎在做一场噩梦。阿桂搓着手踱步沉吟,良久,长叹一声说道:“嫂夫人说的是。她不是节妇,却是个烈妇……这件事要立奏皇上知道——你不要写信告诉六爷——顺天府派狱婆子看护照料朵云。伤势不要紧,送她南京,由皇上亲自发落……”又温语抚慰叮咛了二人一会子,笑谓棠儿:“天快要黄昏了,台湾知府胡罗缨在军机处等我接见,高雄县令是纪晓岚的门生,有个叫林爽文的,在台湾闹白莲教,必得安排一下捕拿的事。我得去了。嫂夫人不是还有要紧事要说么?明儿午饭我回府吃,请嫂子过去说话,我的夫人上回还说,这么许久没见六爷夫人,想得慌呢!——咱们走罢。” 丁娥儿和云姑娘直送三人出了广亮倒厦门,只见巷道里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都是顺天府派来的人戒严,阿桂问劳环冰:“是你叫戒严的?这是个偶然事故儿,北京城和穆安详,千万不要弄这些事,一惊一乍如临大敌,反而要起谣言。” “卑职没有叫这么着戒严。这里没有住大臣,从前防备不周是有的。从今晚起,顺天府增派一队人来巡逻,二位夫人只管放心门户。”劳环冰道。他一向奉职小心,还是冷不防冒出这么件糟心事,连凶手都是阿桂中堂亲自动手拿下的。正不知要如何处分训斥自己,听阿桂这么一说,隐隐对京师治安颇有嘉许之意,不禁如释重负,忙又笑道:“中堂爷训诲的是——卑职这就叫他们散开。” 说罢未及转身,便见和亲王弘昼带着一群太监,有的抬着箱笼,有的提着鸟笼子过来,阿桂对劳环冰匆匆说了句:“你回衙办你的差使去吧——五王爷来了,这些人是给他净街的——五王爷吉祥,奴才给您请安了!”棠儿娥儿云儿也都忙蹲身万福。 “别他娘来这一套了。”弘昼笑嘻嘻对阿桂道,又转脸对三个女人虚抬抬手道:“三位请起——别闹虚礼儿,我受不了——听太监娃子们说这里出了事。我想,人家男人到前头出兵放马,家里照应不好,我们是做甚子的?”棠儿见他一手挽着个开脸丫头,一手提着个鹌鹑笼子,笑道:“王爷真会享福,来串门子瞧客,还带着玩的!”弘昼大咧咧笑道:“这得谢谢阿桂,我虽然是留京坐纛儿王爷,阿桂办差没的挑,我乐得清闲自在。我一见麻烦事,一见人跟我说差使求官,脑袋瓜子仁儿都疼——这些箱笼里都是些尺头,还有点银锞子,她两人分了,一人一半。一家两对鸟笼子,一对鹦鹉一对金丝鸟,送她们——兆惠家的,海家的,就叫你主子这么站门口风地说话?也不往屋里让让——真是的!” 丁娥儿和云姑娘还是头一次见乾隆这位亲弟弟。先是紧张,见他散漫不羁,大大咧咧毫无架子,说话随和风趣,又觉好奇,都听愣了。丁娥儿忙道:“恕奴婢失礼。奴婢们乍见王爷这么尊贵的人物儿,心里头拿捏——王爷请里头坐。” “什么王爷不王爷!你们不懂,生在皇帝家,就是王爷;生到乞丐家,就是讨吃的。还不是这回事儿?”弘昼嘻嘻笑着,满不在乎说道,“你们叫进去,本王爷倒不想进去了。六嫂,那些话——你跟我福晋说的那些,跟阿桂讲了么?”棠儿抿口儿微笑,说道:“本想遵王爷的命,去跟阿桂弟妹说的,这里遇上了,想说又碰了这么件事,没来及呢!”“那就我说吧,你任谁别再提这事儿——这些东西,鸟,搬送海夫人府里,你们滚回府里。”弘昼一头吩咐太监,一头竟从怀里取出一粒干肉喂手里的鹌鹑,“乖乖儿,吃,别吃得太饱,又不能饿得太瘦,你他娘的真难侍候——阿桂,上我的大轿,咱们走路说话,送你西华门,我回王府去!”众人见他这形容儿,要笑,都不敢。 上了弘昼的八抬大轿,阿桂顿时觉得自己那顶四抬大轿比起来真是寒碜。按清制,文武百官位分再高,在京师重地不能坐八抬大轿。出京巡视倒是允许,但那轿也比不上这轿轩敞适意。柞木轿杠桐木镶板,对面两座,足可坐四个人,中间轿桌旁还可立一个小厮侍候茶水点心,原木色轿厢清漆桐油不知刷了多少遍,视如琥珀触之似玉,两边嵌着大玻璃轿窗,挂着明黄流苏金丝绒窗帘。座儿上还垫铺着丝绵软套,像厚褥子似的又软又松,……弘昼笑道:“满新奇不是?别说你,皇上的銮舆我也搭坐过,也比不了我这轿舒适!放下机栝,这上头还能搭蚊帐睡觉呢!——轿桌上的点心你随意儿用,回军机处就不用再吃饭了。喏,这桂花糕是今儿上午新打制出来的——这一碟不要动,是我喂鹌鹑的……”说着,拈了碟子里鸡肉糟黄豆丁儿又喂他手中那只宝贝鸟儿。 “五王爷虽然平素不理政务,据我阿桂看来,打圣祖爷府下的阿哥爷,没一个比得五王爷深通无为而治的。”阿桂在弘昼面前已经熟惯了,毫不客气拈起桂花糕就吃,口中笑说,“五王爷您是通了性命之道啊!您不理的事,都是奴才们能料理的;您认真要料理的差使,没有一件不是事关军国根本的,也没有一件办砸了的。无为而无不为,这才是真懂了理治之本!” 弘昼抚着鹌鹑羽毛,那畜牲被他伏侍得受用,铁嘴钩爪剔翎抖擞,咕咕舒翅直叫。弘昼笑道:“你这是马屁,也许是你的真心话。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反正我听得受用!不过我也知道,不少人叫我荒唐王爷,看戏串馆子,在戏园子里让猴子扮西施登台和戏子们串戏玩儿,恼起来在茶馆里和人揪辫子打架,高兴了喝一碗豆腐脑儿,丢五十两金子起身就走。这只鹌鹑,你知道多少银子?——八百两!” “八百两!”阿桂瞪大了眼睛:“那是五个一品京官的年俸!” “不错。”弘昼爱怜地看着这只小把戏,“还够买五个上上好的妙龄女丫头,置一处宅子,周济一百家穷亲戚……我知道它不值。它比人还值钱?不是的。可我适意!《红楼梦》里‘撕扇子千金作一笑’,晴雯宝玉是坏人?她撕得高兴!上回马二侉子来,哭丧个脸,说送了纪昀一对鸽子,值三百两。这鸽子听人奏乐,能按着节拍起舞振翅膀。过了几天问纪昀,纪昀说‘味道吃起来和别的鸽子一样’!……甚么都讲究个缘分,一勉强就出错儿的。” 阿桂品味着这位王爷的话,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像是玩世不恭,又似乎蕴含着有个道理在里头,一时寻思不清楚话中真意,想着马二侉子曲心奉迎纪昀,纪昀却大嚼会跳舞的鸽子的样子,不禁一笑,说道:“煞风景,纪昀居然也焚琴煮鹤!”弘昼笑道:“这是马二侉子不会想事情。你高兴送了,他高兴吃了,这叫各得其乐。纪昀岂是焚琴煮鹤之人?他是军机大臣,心眼儿成千上万——第一,主子知道了必定大笑一场;第二,告诉众人他不吃马屁这一套——请客人吃老茧皮水角子,是诡谲不是滑稽,处今日之世,没有比纪晓岚这家伙更聪敏世故的了!”阿桂特意地被弘昼叫来同轿而坐,听他说这些不着边际的笑言,略定了一下,笑问道:“棠儿嫂子的鸽子也叫人吃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话。”弘昼点点头,隔轿窗望着外边暮色苍茫中向后倒退的街衢,凝视街两旁向轿子驻足垂手鞠躬致敬的行人,他的脸色已没了笑容,幽暗的光亮下,显得有几分忧郁,“还没有宰,但已经有人打这个主意了。你知道,皇后娘娘生过两胎阿哥,头一胎没序名就夭折了,二胎永琏出花儿,九岁上薨了,都没有养住,第三胎这才两岁,太监们弄了个百衲衣送进去,说是给孩子压灾。那奶妈子不放心,先让自己孩子穿了三天,居然惹上了天花!” ……走得稳稳的轿似乎颠了一下,阿桂的脸色变得苍白了:“这是出天花孩子穿过的百衲衣,有人谋害阿哥!” “皇后、陈氏、那拉氏一干后妃侍候老佛爷从驾在外,钮祜禄氏主持宫务。”弘昼眯缝着眼,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声调悠长叹息说道:“睐主儿你知道吧?就是魏清泰家的姑奶奶,赐名魏佳氏的那一位。怀胎已经八个月,每日挺着个大肚子帮钮祜禄氏料理宫务。钮贵主儿就叫她查问,不料那接百衲衣的奶妈子突然中风,瘫得不能动,不会说话,只能翻白眼儿。几个太监众口一词,都说是魏佳氏接的百衲衣!这样,黑锅她就背定了。钮祜禄贵主儿叫她说清白,可她又说不清白,只说见过这件百衲衣,谁接的,谁送的她一个也不认的。钮主儿翻了脸,告诉我要关起拷问,我说:‘不行!她怀着龙种,不定还是个阿哥呢——再说,奶妈子最清楚,不是魏主儿的首尾。’她说她主持六宫,有这权。我恼了,拍桌子骂,‘你是什么东西?我坐镇北京,是王爷,是堂皇正大的皇叔——你敢胡来,魏佳氏出事,我就敢叫内务府慎刑司拿你!’” 阿桂听得心旌动摇,两只眼炯炯生光盯着弘昼,连大轿已经停落也毫无知觉。听外头太监禀道:“王爷、中堂,已经到了西华门外,请爷们……” “滚你妈的蛋!什么西华门东华门?站远点看着?”弘昼暴怒地朝外吼了一声,接着说道:“咱们就轿里说,缜密些——我一跺脚就回了王府,正遇六嫂和我福晋嘀咕,一问,是六嫂进宫,魏氏哭天抹泪向她叫屈,钮主儿让她移到寿宁宫后——那是专门黜罚有罪宫人的冷宫,黑心厨子冰凉炕……四哥——皇上子息上头本就艰难,要再作践一个阿哥,你我将来如何交待?” “现在移宫了没有?” “没有。内务府两头作难,里头有贵主儿,外头有我,两头顶着呢!” “奶妈子现在哪里?” “打发回家去了。” 阿桂仰在软软的座垫上闭目沉思良久,瞿然开目说道:“王爷,这不但是大事,也很紧急棘手的——我的权管不到圆明园。这样,先派几个太监看护那个奶妈子。您随我军机处稍候片刻,我帮您料理这件事。”他按捺着心里的极度不安,压低嗓子说道:“皇上不在,宫里闹家务,全凭王爷做主!” 第三十二回军机臣掩鼻听秽闻尬王爷夜半闯宫苑 阿桂下轿,天已经苍黑,西边的云像一块烧红之后又渐趋冷却下来的无边大铁板,灰褐色里透着殷紫的光。阿桂见卜智正指挥着小太监往门上挂宫灯,他站住了脚,似乎想说什么。卜智忙迎上来,笑嘻嘻请安道:“中堂爷吉祥!嘿嘿……园子里钮贵主儿方才打发人,送过来一锅子冰糖银耳燕窝粥,到处寻爷不见……”他瞟了一眼那顶鹅黄顶子大轿,“——敢情爷去了五王爷府了,我让军机处苏拉给您煨了一碗,那东西最是滋阴润肺的……”话没说完阿桂便打断了,问道:“紫禁城这边是你主事儿,圆明园呢?” “回爷的话,圆明园是王忠。有时奏事匣子送过去,都转过我这边送军机处。主子在圆明园,这边的匣子是卜义送过去……” “两处宫掖侍候人,谁掌总儿管事?” “爷说笑话了不是?当然是内务府。园子里是王耻,宫里是卜义。他们都随驾南去了,没有大事,各处管各处。” 阿桂“嗯”了一声,拔脚便进西华门。一边走一边说道:“叫内务府老赵——赵畏三过来一趟!”说着脚步不停地往武英殿前过御河桥,径往景运门内的军机处去了。来到军机处早有几个军机章京迎了上来,有的回说几份本章南京批转过来,有的抱着下边省里送来的亲启案件,有的说接见外官升转调缺时的情形,阿桂只略一驻足,点头道:“凡是明发诏谕,拜折明奏的奏折条陈,交誊本处登邸报,直奏皇上的密折匣子,转通州驿站,仍由通州驿站递送。今天我不再见别人。当值的章京留下一个,其余的事明天再办。”因见胡罗缨站在军机处门口,按了按手笑道:“老兄不在内——兄弟事忙,只能谈一刻时分,请进里边说话——”一边说一边进了军机处,吩咐军机处守门太监:“赵畏三来了,叫他进来,不用报名。” 其时满宫里太监、军机章京都已知道阿桂空手夺白刃生擒朵云的事,原想听他说希罕儿。见他这样匆忙,料是急着向乾隆奏报朵云和金川事宜,都没有疑到别的上头,却各自整理自家分管文书散去不提。 “劳尊驾久等了,”阿桂因见胡罗缨垂手站在自鸣钟前,满脸拘谨,似乎有点不知所措,笑着让座儿,说道:“请茶,随意一点。本来想多谈一会子的,有些急务要处置,要写奏本。只能简约说说了。”说罢升炕端坐。他进军机处,拜访张廷玉、讷亲、傅恒,都有缄言忠告,只要北京城里不起反,军机处房子着火也要从容处置,做什么事想什么事,最忌躁性。尽管此刻心头杂乱纷纷,还是按着性子,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儿,听胡罗缨汇报。 胡罗缨已听说阿桂生擒朵云的事,见他气度一如寻常,神凝气端稳坐听自己说话,真是敬慕之极,他看阿桂,真有点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味道,遂咽了一口唾液,屏气说道:“卑职简约向中堂回说。前番军机处奉旨询问,何以粮食仍不能自给。卑职有些无所适从。台湾地处海域,气候湿热,而且夏季台风三日一场五日一阵,小麦根本种不成,稻子产量一亩也就百余斤,垦荒再多,粮食也是不能自给的,恳请中堂奏明皇上,还是每年从福州调运一百万石米,不能再硬行指令种粮了。” “粮食不能自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阿桂一边沉吟,口中道:“隔着海,百里汪洋,粮船航运花钱太多,户部算了,一石米要加三两二钱银子,太费了。你有什么好法子,说说看。”胡罗缨道:“其实台湾府这个缺一点也不瘦。历届知府都心里有数,那是个蜜糖罐儿,外头粗糙里头甜。大家宁肯朝廷给个小处分,不愿把底细说透了,就怕户部知道了不再供官粮,减了养廉银吃亏。”阿桂诧异地看一眼胡罗缨,却见赵畏三进来,摆手示意免礼道:“你坐一边稍候——什么底细?” 胡罗缨莞尔一笑,说道:“糖!那地方儿甘蔗节儿扔地下就往外冒糖水,一亩甘蔗榨的糖十亩粮食也换不完。中堂说倭寇,倭寇都是日本国的浪人,到台湾发财,一是珍珠二是糖。内地缺糖,台湾缺粮,以粮换糖,两好凑一好,百姓们和官府不闹生分别扭,不但倭患,就是教匪,都是好对付的。中堂,卑职说话直率,放着十倍的利不要,偏逼着人种长得秃子毛儿似的稻,这合算么?” “说的是,而且透彻。”阿桂不禁含笑点头,历来派去台湾知府的官员,下委时千推万辞不愿去,去了的却又生方变法儿蝉联留任,这蹊跷终于若明若暗有了答案。因又问:“教匪的动势如何?匪首林爽文,听说还不到二十岁?”胡罗缨道:“林爽文今年二十一岁,有些邪术。听说能驱鬼捉狐、念咒聚集狼虫虎豹蛇鼠猫狗之类,在高山族人家乡里串乡治病传道,我派人去拿,都是刁民报信儿逃逸了。整个儿台湾教众大约不到三千人,多是女人老太婆愚昧无知之徒;只要糖类、珍珠海品、大陆丝绸瓷器、丁香胡椒这类物品官府调理控制好,小乱子不敢保,大乱子是出不了的。”胡罗缨见阿桂看表,从怀里抽出一份通封书简,双手捧给阿桂,“这里边的情由很杂,依着中堂的三条,下午我写了个呈文折片,中堂留下参酌。” “你是真心为政敢说真话的人。”阿桂接过放在案上,下了炕,望着幽幽灯烛,“大抵我已经听明白了。你到南京,皇上召见,还可以上奏,你这个折片我附奏转给皇上……林爽文到内地来过,去过扬州,见过‘一枝花’,又不知道去向。估约是回台湾了——一定要着力捕拿到案!”胡罗缨忙起身连连称诺。阿桂赏识地看着他,拍着肩头道:“你还很年轻,不到三十岁吧?好生做去,差使做得好,自然要升迁的——你可以去了。”竟亲自送他出门,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门灯影里才踅回身,赵畏三早已立起身来迎候。 阿桂看着一桌子待办文书叹了一口气,不再坐下,开门见山说道:“我还要同和亲王出去有事。叫你来,是问魏主儿的事——我没工夫细听。这么大的事,内务府为什么不报我知道?” “回中堂您呐!”赵畏三是内务府堂官,是宫里办老了事的老手,他养就了绝好脾气,见阿桂面色不悦,忙赔笑道:“这是六宫都太监的差使,我就好比窑子里打磨旋儿的大茶壶,谁喊都得给人倒开水的!里头卜智老公儿也只知会叫把寿宁宫后头那个荒宫腾出来。我问了才知道是给魏主儿住的。我还问要不要知会军机处,贵主儿的话,‘军机处是料理军务政务的,这是家务,与他们互不相干’,还说魏主儿又没有降位,只是宫里挪动一下住处,传出谣言唯我是问。您想,这地方任谁抬脚都比我人高,我怎么敢违了贵妃娘娘的旨令呢?”说罢又嘿嘿笑。 “我不但是军机大臣,还是领侍卫大臣,内务府大臣,太子少保。”阿桂脸冷得挂了霜似的看着这位活宝,“天子没有家务,家务就是国务!——浑浑噩噩!” “是是是!浑浑噩噩……” “不许腾出冷宫,就说我不许!” “是!有中堂爷做主,事好办——我不怕!” 阿桂见他一脸皮笑,自也知对这色人无可奈何,放缓了声气问道:“这宫里还有园子里的太监、宫女,你都认的?有没有花名册?”赵畏三笑道:“认——的!咱是老怡亲王的包衣奴才,十二岁就进内务府当差了。别说是人,宫里的耗子我都知道是哪一房的——就是有的宫女,才新进来的,叫不上名字来……嘿嘿……”阿桂见他这般油头滑脑,再气也发不起脾气来,只好一笑,说道:“真是个冥顽不化的宫痞子!”说罢笑容瞬间即逝,接口又道:“跟我一处走一趟——今晚我要看看你肚子里装的什么心肺!”说罢转身就走。 “我这种人哪有什么心肺……嘿嘿……”赵畏三猥猥琐琐跟在阿桂身后往宫外走,“掏出肚子里都他娘的是牛黄狗宝。有心肺的人在这搭里是立不住脚也办不成差的。”他唠唠叨叨,说得嬉皮笑脸,似乎自嘲又似乎是闲话,阿桂却听得心里一动,一边走一边说:“牛黄狗宝也是好药材,不信你到生药铺问问价儿!不论在哪里做事,能耐大小,无非‘天理良心’四个字而已!”“那是那是!那是自然!中堂爷说的正是我心里想的。”赵畏三一边呵呵笑着走,一边说道:“……这就是中堂爷体恤我们办这些差使的人了……如今不比康熙爷雍正爷年头儿,就这么一片紫禁城,就那么一千多太监两千多宫女,头绪不多好照料,圆明园是一片,承德一片,遵化一片,紫禁城里又一片,上万的人吃饭睡觉,拉屎尿尿,什么乌龟杂鱼的没有?跟中堂说个难听话,有些事比打翻了茅缸还臭十倍,都得我去料理。比方说,先头我爹在内务府,拿住了偷碟子偷茶盏的,太监打发到奉天皇庄种地,宫女就得进辛者库洗衣裳挑水。如今就是偷了高士奇的字画、纳兰性德的原本真迹词儿,也只不过抽几篾条罢了……一个宫跟一个家一模似样儿,主子们事忙,太监头儿不成器,又都是主子跟前有头脸的,叫我们内务府有什么法子?嘿嘿嘿嘿……不过家大业大了,事多些,也是常事儿……” 阿桂道:“我要上折子,宫务要调理一下,这样儿,好好一座紫禁城,要弄成拆烂污铺子。偷东西盗卖古董字画的,要从重治罪!” “其实事事原都有规矩的,自从弄这个圆明园,就乱了套。摊子太大,人也太杂了……”赵畏三一成不变只是个笑,“说起来爷也觉得可笑。昨儿一拨子太监,为争‘菜户’吃醋,在御花园里打群架,伤了两个。一问事主,一造儿是那拉贵主儿跟前的赵不仁,一造儿是钮贵主儿跟前的秦不义,我都惹不起。今晚又一起,说起来更脏。两个太监在寿宁宫后空殿搬东西,玩把戏弄屁股,夹在屁股里头拔不出来!竟他妈的嘿嘿嘿……狗连蛋似的赤条条抬到内务府,叫了太医院的太医扎了一针,屁眼门儿才松开了——中堂爷,这事儿忒入不得外人耳朵了,正要请示怎么发落呢!” 阿桂听得一阵头晕恶心,想呕又呕哕不出。好一阵没言语,加快了步子,直到出了西华门才透出一口气来,问道:“有没有先例?”赵畏三却把“先例”听成了“先帝”,觉得问得不通,又不敢驳回,嗫嚅着答道:“先帝爷最容不得这种事——啊,先前也有这事。玩把戏的事我早有风闻,因收了一批福建太监,喜欢凿后门儿,宫里就有些个乱,这种事要不是有这个情由儿,哪里拿得住呢?” “拿住什么了?说给王爷我听听!”二人正说话,弘昼已从北边转悠回来,他刚在宫墙根儿小解了,掩着裤子问道:“别行礼了,又他娘的出了什么事?阿桂脸都气青了。”一边说,让阿桂上轿,命赵畏三随轿步行跟着。 阿桂待起轿才把太监“玩把戏”的事说了,叹道:“我这个宰相真配不上主子这样的圣君……我想,我该引咎谢罪了……” “听我说阿桂。”弘昼的瞳仁在时而掠过的宫灯光影里幽幽闪亮,随着轿身一颠一簸,徐徐说道:“清水池塘不养鱼,富生奢,奢生淫佚,淫生祸乱;乱了,或生革命,或生治理,由穷再富……古来世事不就这样兜圈儿?水缸里一个葫芦一按就下去,七个葫芦八个瓢就按了这头起那头,拣着大的按下去就是好宰相。太监们日勾子的事,不要听不要管,叫逮住了打死或撵出去都无不可。只缜密些儿,传出去忒难听的了——这种事历朝都有,本朝也有,就当听说狗连蛋了,这么着犯嘀咕?办太医院奶妈子的事,才是个大葫芦呢!出了岔儿,别说你,我更没法见皇上……”说着,这位万事不愁的王爷也叹息一声,“我直犯愁,她不识得字,又不能说话不能动,怎么盘问呢?” 阿桂在暗中苦笑,说道:“王爷这话是金玉良言,我岂有不感激的呢?外头官员骄奢淫佚,宫里也是七事八事混账不堪,军机处现就我一人,得向皇上有个交待,难道要皇上说出来再谢罪?我与其说是烦闷,不如说是怕。不是怕哪一州哪一府出事儿,也不怕哪个地方闹灾,更不怕几个淫贱材儿宫人太监这些脏事——是这些事总到一处可怕。天上东一团乌云西一团乌云哪一团也不可怕。一阵风聚了起来,雷霆万钧电照长空,顷刻就翻江倒海。王爷,水至清则无鱼,水太浑了,不定哪里就冒出蛟龙水怪,镇压不了的呀!” 弘昼噤了一下,身上一个激凌寒颤。却听阿桂的语调儿变得十分冷静,金石相撞一样铮铮有声:“五王爷,我要您担待一点事情。”弘昼也定住了心,笑道:“你说的太瘆人,我身上起栗儿呢!担待什么事,这么郑重其事的?” “皇上临行,再三嘱托,睐主儿怀的是阿哥,看相的、太医们都这样说……”阿桂咬着下唇沉吟道,“要我关照太医院给她保胎。俗话说七成八不成,正好怀孕八个月,就出这种事,怕是有人故意放坏水儿。左右思量,理事是不智,不理事是不忠。请王爷担待,无论能否问出结果儿,都要把魏佳氏移到个平安地儿,等到皇上回銮。请皇上自己处置,至于为此种祸,我是不能顾及的了。”弘昼嘿然笑道:“你这是扯淡话,你这份子忠心,还会种祸?”阿桂沉默良久,闷声闷气说道:“王爷,你看过《八义图》没有?有人搜孤,有人救孤,难道不是的?” 弘昼轻声惊叹一声,说道:“呀!你说的是《赵氏孤儿》这出戏吧?那是权臣乱国,外有诸侯纷争。魏佳氏还没有生产,是阿哥是公主现在不能论定;就是阿哥,上有兄长阿哥,皇上盛年,将来还有乃弟阿哥,诸般不同,不可类比。”阿桂笑道:“要论起戏,我现是‘权臣’,二指长一个条子可以调动步军统领衙门的兵。正为不是戏,才更是扑朔迷离;正为不能类比,也才更为吉凶不测——瞧准了是救护太子,舍身取义,光照千秋的事,我敢跟王爷杀进宫中救出子母平安!此刻大闹一场,后来风光体面,何乐而不为?王爷,阿桂可不是鼓儿词摊子上的说书先儿!” 几句话犹如电光石火,照得弘昼心里通明雪亮。康熙朝九位阿哥王拼命夺嫡,败死伤残凋零不堪,雍正朝又是三个阿哥,自己玩命地蹈晦,避退三舍当荒唐王爷,三哥与乾隆争位,又身死非命。现在宫中不靖,阿哥们没有长成,后妃们已经各自为自家儿子摆阵势了!……一阵秋风掠过,像是谁在轿顶撒了一把沙土,发出细碎流移的声音,轿夫们似乎谁被绊了一下,偌粗的轿杠闪得“咯吱”一声。弘昼心烦意乱,“唿”地一把掀起轿帘,骂道:“操你妈的!怎么弄的?”大轿已是落下。 “回王爷的话!”护轿的王府管家王保儿不知弘昼为什么突然发怒,忙跑到前面躬身行礼,赔笑道:“太医院已经到了——轿子抬得不稳当么?” “很稳,给我起轿!” “啊?喳!——请爷的示,抬哪?” 阿桂见他又要起轿,料知这位王爷已掂出了自己话中分量,要搁担子,便起身说道:“王爷,放我下轿。”弘昼却一把按住了,说道:“你别动——王保儿,派人进太医院问问,原来永琏阿哥那个奶妈子在哪一房住,连同给她治病的太医叫过来我问话!” “王爷,这容易办。不过您吩咐起轿,总得有个去处啊!” “绕着这个太医院给我转圈儿!” “喳!” 大轿一滑,又动了。阿桂莫名所以地盯着灯影下弘昼时明时暗的脸没言声。弘昼许久才道:“我这人毛病多,一时一个新花样儿。有时八抬大轿在王府里抬着转圈儿想事情……荒唐王爷嘛!”他自嘲地说道,一笑即敛。阿桂也便不言语,自顾垂首思索。 太医院院落并不大,轿子绕了一圈半,王保儿迎头拦上来,在轿前禀道:“千岁爷,奴才已经打听出来了,奶妈子名叫刘氏。患的中风涌痰。送到太医院已经人事不省,钮贵主儿还派人来吩咐,叫着力救治来着,方才爷的轿到时,她还有口气,这会子已是不中用了。” “有医案没有?”弘昼目光霍地一跳,扫了阿桂一眼,隔轿问道。听王保儿答称“有”,弘昼定了定神、吩咐道:“落轿——你去看着,那个姓刘的嬷嬷是谁瞧的病,一道儿把医案封了,前后救治情形写个备细折片封进去。听我的王命料理!” 王保儿一躬,却不就退,又道:“这个新来的医正不晓事。奴才方才说,请他们把医案理出来,保不定我们王爷要看的。他说医案除了给皇上太后皇后和各位贵主儿诊病,都是随看随散的,丢在一大堆包药纸里,收拾着不容易。还说奴才是狐假虎威,想敲他竹杠儿。他说王爷要看,请王爷自个来!奴才说,我生出来就这么个样儿,王爷给的银子使不完,不稀罕你们太医院的。几个太医过来帮着他和奴才拌嘴儿,有的还丢风凉话儿,说他们是御医,不是‘王医’,王爷病了,去请扬州的叶天士来看好了!黑灯瞎火派个奴才来没事找事儿——奴才赌气动粗,骂了几句出来了,这会子还气得肚子疼哩!” “妈的个屄!他们是御医,爷还是御弟呢!”弘昼听得光火,抓掉头上二层金龙顶东珠朝冠“呼”地就掼在轿桌上,几颗榛子大小的东珠的溜溜撒落了轿里,“我是总理王大臣,皇上封的——治不了这个太医院爱新觉罗倒起写!”说罢“唿”地起身出轿,蹬得大轿一晃,连轿帘子也撕去了半边。 阿桂起初弄不清太医院怎么和弘昼拧上了劲儿,此刻才恍悟过来,尹继善招叶天士要进太医院,是弘昼的授意。太医们一是吃叶天士的醋,二是不知道今晚弘昼也来了,料着王保儿狗仗人势,在太医院说话也未必那样温存,撩得这位天字第一号皇亲御弟大动肝火……急趋出轿,一把拖住弘昼,说道:“王爷您是何等尊贵人?这会子光着脑袋闹太医院,传出去不好听!——这些小事,我就能料理,我还嫌小了自己身分呢!明儿军机处出票,免了这个医正就是了……”又问医正名字,王保儿说“叫迟秉仁,背地里都叫他吃病人——大没意思的个家伙,保胎坠胎都会,春药杨梅疮药都造——要不是保住了钮主儿七哥儿,他嚣张什么?” “这不是小事,这是一团近在眼前的大乌云呢!”弘昼下轿时鞋带子绷断了,趿着鞋嫌不适意,索性一脚一只踢脱了,撒丫子脚站在石板地下,对阿桂道:“爷听你说的有理,不亲自去揍这块臭肉了——去一个太监传话,就说阿桂中堂的钧命,姓迟的只会给女人和嫖客大官看病,不会给国家大臣疗疾——上回我叫给三河县令汪清河看痔疮,推阻着不看的是不是他?”王保儿应声道:“对,爷的记性真好!”弘昼指着太医院大门对应命的太监道:“——告诉姓迟的医正,迟医正已经不是医正了!” 这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正规的“钧命”,阿桂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万一这太监连“痔疮”都说出去,非闹笑话不可,见太监答应着要走,阿桂叫住了,道:“你去,照我的话说:奉和亲王谕命,太医院医正迟秉仁即着革去顶戴花翎,停职待勘。所遗差使,由副医正戈性孝署理。即着戈性孝将已故宫人刘氏脉案医方整理封存。此命,军机处发,礼部吏部备案,内务府存档——王爷,这么着可好?” “成!比我的王命似乎好传点——你去吧!”弘昼笑着,又招过一个太监,问道:“你叫高明?记得是你常往宫里送东西的。睐——魏主儿住哪座宫?” 那个叫高明的太监打躬连连称是,忙又答道:“魏主儿原住在延祺宫,主子爷南巡去了之后,迁到了仿葡萄牙国宫那边。那边离着北海子略远点,也背风暖和些……”“葡萄牙宫,是不是一进圆明园直往北行迎路那座?”弘昼问道。高明忙答:“是!” “这就好办了。”弘昼满脸笑得开花,对阿桂道:“这里离军机处也不远,我的王府侍卫有马,你骑马回军机处,立刻知会丰台大营,善捕营管带,还有内务府值夜的。我带老赵到园子里,把魏主儿接出来,送十贝勒府,交给十贝勒福晋照看——你也不用再来,只管写信写奏折子报南京皇上行在;我办完事儿,回去熬鹰。嘿!我新买这头鹰,秃鹫那么大个儿,翅膀一展八尺有余,才一岁多点!好好熬出来,能叼起黄羊来呢!”说着登轿,说道:“我到圆明园——你快着点——轿夫狗崽子们打起精神走道儿,今晚每人赏十两!”说罢一蹬轿,轿夫们兴奋地“噢”地一声号子,偌大轿子轻飘飘抬起,赵畏三骑马后随,一众人簇拥而去。 阿桂站着发了一会子愣,才悟出这位亲王貌似七颠八倒,其实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打马回到军机处,写手谕命善捕营、丰台大营“放行和亲王入园办差”,又恐宵禁,下谕九门提督衙门“不得干碍和亲王入城办差”,这才真正定下神来,打着腹稿要向乾隆密奏朵云和睐娘一外一内两事处置原由,如何自占地步儿,兀自沉吟感叹。将魏佳氏安置在十贝勒府,阿桂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十贝勒已死几年,福晋是个寡妇,又是先朝夺嫡败落了的人家,且是当今的嫡亲婶婶,不但绝无嫌疑,伏侍必也十分周到,连将来坐月子都不用别人操心。他本就有荒唐名声,大发雷霆折腾太医院中还夹着惦记着回去“熬鹰”,处置即使错了,也依旧不过是“荒唐”而已,绝不会让人疑到他热心政务,连去看望云姑娘、丁娥儿,都想着带上老婆子丫头……看似行为乖戾散漫,其实心思细密得间不容发,敏捷得让人猝不及防,这些都掩在一大堆花里胡哨的“疯癫”之中,这份韬光养晦功夫,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一头思量,先写了朵云的事,前后经过说了,又写“据奴才思忖,莎罗奔此举,似有降伏真意,特委其妻万里颠沛投诉,略可见其诚荩,希冀感动帝心。”写写觉得不妥:太真了,没有留出“圣聪高远臣下愚昧”的余步,涂了改成“彼莎罗奔跳踉小丑,妄施诡计,穷途末路之余,乃为此举以为淆乱视听,而图惑乱军心。奴才已严令机密处置。唯此系军国重务,奴才臣下不得自专,用以密奏皇上,并解皇上行在伏听圣裁决策……” 接着又写和弘昼会同处置魏佳氏一事折子,颇费心思才将事情经过写明白。他心里清爽,此事万不能让弘昼承担责任,又无法将自己心里想的黑纸白字直接上陈,单就措词下笔便分外踌躇,好容易将情由陈述出来。瞟一眼自鸣钟,已近亥正时分,这才觉得有点肚饿。阿桂正要叫人送点心,听景运门方向一阵细碎杂沓的脚步响,像是轿子落地的声音“橐”地一声轻响,接着便听隔壁的军机章京苏亚哈德出门问了几句,急步挑帘进来,神色有点张皇地说道:“钮贵主儿来了!” “什么?!”阿桂正伸欠,懒腰打半截顿住了。 “钮贵主儿来了……”苏亚哈德苍白着脸道:“说请中堂出去见面。” “就说我……不在!” 苏亚哈德一脸尴尬,嗫嚅了一下,未及说话,便听窗外一个妇人声气说道:“阿桂,我就在这里,你敢说你不在!” “贵主儿!”阿桂乍听这一声,惊得身上一震,忙挪身下了炕,立在窗前向外打了一躬,又打千儿道:“奴才阿桂给您请安!”见苏亚哈德要退出,忙摆摆手,又指指笔砚,示意他笔录对话,这才从慌乱中定下神来。从容说道:“奴才不敢无礼!”便听钮祜禄氏在外冷笑一声,说道:“还说不敢无礼!明明人在军机处,当面撒谎,我倒不知道什么叫无礼了!你还算是满洲旧人家,还算读过书的人;还算是皇上的臣子!”阿桂只是在给太后请安时曾见过钮祜禄氏一面,看去很端庄稳重的,想不到言语如刀似剑般犀利,顿时心头又一震。他本来已躬着的身子又向下伏了伏,竭力镇静着说道:“奴才不敢为非无礼。夤夜之间君臣有分,内外有别,求贵主儿鉴谅——不知贵主儿仓猝驾幸,有何谕旨?” 钮祜禄氏哼了一声:“有人抄捡圆明园,我这个主事的贵妃弹压不了,自然要逃难,来向你军机大臣求救!” 阿桂低伏着身子,瞳仁在暗中一闪,问道:“是五爷进园了么?他是去料理魏佳氏移宫的事的,难道惊了贵妃娘娘的驾?”钮祜禄氏道:“‘惊驾’我何敢当?五爷拿着你军机处的放行令牌,进御园如入无人之境,抢了魏佳氏就走,这事原来你竟是知道的?” 阿桂咽了一口唾液,说道:“奴才知道。不过,是请魏主儿挪移宫房,没有‘抢’的意思。贵主儿原有谕旨令魏主儿移宫别住,奴才不敢违背贵主儿的谕旨和王爷的钧命!” “你好伶牙俐齿!魏佳氏有罪嫌疑在身,黑天半夜被抢出御园,也不知会我一声,试问你是什么罪?”钮祜禄氏恶狠狠一笑,“你要干预皇上家务?” “回贵主儿话,奴才不敢。五爷是当今皇叔,又是总理王大臣,无论家务国务,五爷坐镇北京,有这个权!” 钮祜禄氏顿时语塞,半晌,问道:“我问你,为什么这样办?” “回贵妃娘娘,”阿桂更提了小心,说道:“其中原由三言两语难以奏明。待皇上回銮,奴才自当奏闻上知。明日奴才让内眷入宫,向贵主儿先行谢罪请安。”“‘谢罪’二字我不敢当。”钮祜禄氏冷笑说道,“请你出来,我带你奉先殿,当着列祖列宗的神像灵位,把你‘难以奏明’的心思说说!”阿桂道:“奉先殿非奉旨不得入内。奴才手上有皇上旨意交办的差使,不得空闲,祈贵主娘娘恕过了。” 钮祜禄氏被他不卑不亢的回话激得怒火万丈,小小一个外臣,大胆擅自下令闯宫抢人,自己亲自来,居然哓哓置辩毫不容让!因厉声说道:“既然你不肯出来,我进去,当面说话!” 阿桂心里也冒了火,亢声回道:“不成!” “为什么?” “这是军机处!” “别说军机处,乾清宫养心殿我直出直入,谁敢拦我?” 阿桂绷紧嘴唇,竭力压抑胸中怒气,好一阵才平静下来,却不答钮祜禄氏的话,只高声叫道:“当值的太监听着,在铁牌诏令前给贵主儿掌灯!” “喳!”隔壁几个太监扯着公鸭嗓齐声应道。 钮祜禄氏正怒气勃发间,听得这一声,不禁一怔。惶惑间,两队太监提着四盏米黄西瓜灯打军机处东厢出来,也不言声,走至军机处门东靠墙处,将灯高高挑起。钮祜禄氏日日在内宫转悠,还真的是头一次来军机处,竟不知道这里也竖有铁牌。煌煌灯烛下定睛看时,果真有两面回龙镶边狴犴卧底铁牌,一面写着: 谨奉世祖圣祖世宗皇帝遗训,后宫嫔妃妄行干政者,诛无赦! 一面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凡王公贵胄文武百官并内宫人等,擅入军机处者,格杀勿论! 都是乾隆一笔极漂亮的颜书御笔,藏蓝底儿嵌金字俱都是满汉合璧,在灯下熠熠闪烁,仿佛在显示它至高无上的威权。钮祜禄氏满脸怒容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像雷惊了的孩子似的兀立在铁牌前,哆嗦着惨白的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贵妃不向圣谕行礼?”阿桂问道。 钮祜禄氏双膝一软,向铁牌跪了下去,伏在地下轻轻叩首。再抬头时,已是珠泪满腮,说道:“先帝爷,皇上……恕臣妾无知之罪……爷呀……你远在江南,我的委屈向谁诉说?魏佳氏还怀着孩子,万一叫人折腾了,怎么见您呢?……” 她语气诚挚,几乎是如诉如泣。嘤嘤之声透窗而入,阿桂也听得悚然动容,是不是我疑得过分了?因也放缓了口气,说道:“奴才不恭敬了。贵主儿安富尊荣,谁敢给您气受?今晚您到军机处,我就不记档了。至于魏主儿,事出有因,五爷和我也是不得已,夜深了,贵主儿请回驾,我就不送了。”听着钮祜禄氏啜泣着起身远去,阿桂招手要过苏亚哈德手中笔录,略一过目,折好了浇火漆封缄起来,递给苏亚哈德道:“收到我的奏折拟稿箱里——告诉这里值夜的人,连太监在内,谁敢出去胡说传言,别怪我阿桂手辣!”这才又坐下写奏折: 回思奴才措置,鲁莽灭裂处在所多有,唯奴才草莽之材,猥贱粗陋之身,蒙主子不次趋迁,职在枢要,不敢爱身避事,忍心坏礼,致君父于不明之地,至诚在心而才短,唯以勤密以补之,其容有疏漏失慎之处,念及君恩,中夜推枕而起,绕宫彷徨不能自安,谨请主子鉴谅之余,加罪处分以稍安奴才之心……临池感激,思念恋主之情不能自已…… 写到这里,他的眼睛潮湿了。 第三十三回总督衙温语抚忠良胜棋楼较艺诱易瑛 高恒一到驿馆便被尹继善派人接回了总督衙门。说是“请”,但一去便被叫进总督衙东书房院,接他的人倒是十二分客气,要茶水要点心一吩咐就到,书房里果品什物、笔墨纸砚书应有尽有,床卧窗几俱各明净,光可鉴人。只是尹继善不见,刘统勋不见,连金也没来打个照面。只说:“请高爷在书房候见,我们大人忙过就来——这院里现在几股子衙门守护,大人没事不要走动,以免误会。” 他本极聪明的人,见这阵势,情知已被软禁了。事到如今,已成阶下之囚的他反而镇定下来,有吃的拿起就吃,有好喝的端起就喝,时时等着军机大臣传见。他尽自装得没事人似的,但逢这种莫测凶险的大事,他既不知道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也不知谁来审问,又恐防钱度被拿,两造儿口供不一,心里还是恐慌不安。一时想北京家里,怕还不知自己出了事,一时又怕曹婆子和薛白娘子被拿,经不住三推六问……左右踌思,一会儿心里火烧价燔热,一会儿犹如掉进冰窖里,彻骨寒透。浑身没做痛痒处,急盼着乾隆派人来问话,又怕人来问,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索耐抑着性子等。 谁知等到深夜,几位大员一个也没露面,第二天一整天,仍旧是好吃好喝供应,依然无人来见。高恒几次踱到院外月洞门口,见两个挺胸凸肚的千总按着腰刀当门而立,黑青着脸翻眼看天的样子,知道想过这道门比登天还难,也就不肯开口,一笑点头便即踅身返回。 头夜一眼没眨,第二夜又到将近子时,高恒外面儿上装潇洒,内心里已是熬煎得头晕心跳,脑袋里塞了一团烂絮般,连自己都不知想些什么了。无奈间,高恒上床曲腿而卧,痴呆呆发愣,眼前一时是尹继善的笑脸,一时是刘统勋的阴沉脸;一时是马家婆娘,一时又是盐税铜船,走马灯般来回旋转,神不守舍间忽然房门一响,外头却是和珅的声气:“高爷睡了呢么?大人们来看你来了。”高恒像屁股下安着机栝弹簧,腾地坐起身来,忽然觉得自己张皇失态,镇定了一下,起身徐步过去开门。果见院里几盏灯,家人整齐侍立在桂花树下,尹继善当门而立,后边还跟着刘墉。高恒淡淡一哂,说道:“谢二公来看,二公请进。” “住在这里还好?”尹继善一边进屋,也不等高恒让便自坐了,又指指桌前椅子道:“二位也请坐。”刘墉便也挨着尹继善坐了。 高恒灯下打量二人,只见尹继善穿着灰府绸夹袍,套着件古铜宁绸小风毛边巴图鲁背心,目光游移,神色带着忧郁,刘墉一脸庄重里透着严肃,正襟危坐盯着牙板红标满架图书。二人都不喜不怒,却是神情中略带着惫累憔悴。高恒铆足了劲,一肚皮话都咽了回去,遂来个一言不发。 “主上现就住在总督衙门。”难耐的寂寞中,尹继善说道,他的口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呆板,“几个军机大臣商议了一下,请你先谈谈——挪到这边住,是为你好,伯你在南京乱走动拜客,不但无益,反而加你的罪戾。这份心思,请高公鉴谅。”高恒冷笑一声,说道:“我虽然革职,还没有拿问旨意,且我的爵位还没有革掉。请问,你们这是不是要处置我?”尹继善冷冷说道:“不是处置,不是审你,是谈一谈。这院里戒严,不为你,是因为皇上在这里驻跸。高公稍安毋躁,我们平日是私交很好的,来此绝无恶意。你要想明白了!” 高恒浮肿的眼泡一闪,问道:“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上届盐政,收入是多少?有多少钱粮进项,从我接手,每年上缴国库几何?一本烂盐务账,我理得干净清楚,我自觉有功无过,吃得饱睡得香——”见尹继善严厉的目光扫过来,他突然觉得有些气馁,叹了口气道:“……没什么好谈的。” 尹继善手捧雕花瓷杯,似乎在欣赏杯上的西蕃莲图案,却不言声,刘墉略一欠身说道:“有的。第一件便是盐务账目。旧账本应封存五十年,请你谈谈为什么下令全部烧毁?德州盐务,任事用人,有没有情弊?你都在几处和人合伙做古董瓷器绸缎药材之类的生意?还有,私自贩过国家禁卖物品没有?是自己独做,还是与哪些官员合做?高大人,这些事我只是提醒你,还有别的事,我们也不是不清楚,要靠你自己说。”尹继善道:“你有许多事不可告人,形诸笔墨对之公堂,污天下人耳目,太过失朝廷颜面。我们的意思,最好你自己写出请罪折子,附上你的供单。你自有应得之罪,我们公义私谊两相兼顾——本来今晚还有别的事情,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就先过来谈谈,你要想想明白!” 高恒听刘墉一番连珠炮价质询追问,已是惊得心中乱成一团,额前冒出密密一层油汗:这些“提醒”没有点出一件实事,没有一件是冲他的“荒淫”来的,而且留着偌大的余地,无论如何也仅仅是提醒而已,就是招供,也很难说从哪件哪笔账目上说,刘统勋调理出这个混账儿子真是难缠!……好半日,高恒才从惊怔中定住了心,他明白,只要开口说一件事,就由不得一窝儿全兜出来,千里长堤溃于蚁穴,再也不可收拾……沉吟间“老子不开口,神仙难下手”这句话从心中闪过,钱度是师爷出身,刑名钱粮两通,不知审理过多少案子,他的话不会错!……高恒拿定了主意,心里立时稳当,却不说话,低着头只是叹息。 刘墉和尹继善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是刑审问案的行家,看这光景,便知道遇上了那种最难料理的对手,两个人会意一点头,都把目光仍盯向高恒,在难堪的岑寂中,高恒真比熬刑还要难受,硬着头皮顶了半顿饭时辰,高恒抽抽搭搭哭了,咳嗽抽搐拭泪擤鼻涕,说道:“……我确是不成人……给皇上给祖宗丢人现眼。走一处到一地都是……花天酒地……嫖堂子看戏游山逛景……这些都是有的。这些开销,有的是当地盐务上用扫库余银逢迎,有的是……地方官希图奉迎花钱请我的……主子说我‘荒淫贪婪’,真是洞鉴万里,明……明察秋毫……高恒再没的辩,革职的处分太轻了……求二位大人转奏皇上,说高恒知罪,求主子将高恒明正典刑以肃纲纪而整官缄……”尹继善和刘墉听他开口,却不料是这样一通不着疼痒的表白,都不禁大怒,却不便发作,端着茶水,咬牙沉思听他巧言讳饰,想从其中找到缝隙。 然而高恒却不再说下去了,拭了泪,缓缓坐端了身子,端杯,吹叶儿,吃茶。 “我问的话大人还没有回答。”刘墉说道。 “什么话?”高恒变得绝无脾气,用掩饰不住的轻蔑注目着刘墉,说道:“你问的那些我全都听不懂。除了盐务,我不和商人来往生意。”他顿了一下,又道:“至于烧账,当时我上奏了朝廷,里边说,‘昔日账目混乱无从整理,难以精心清理,焚旧更新,重加振作为是。’——你去折本处档案柜里一查就明白。皇上还在上面加了‘所奏极是,足见高恒精白之心’的朱批。” 尹继善和刘墉同时站起身来端茶一饮。高恒错愕间,也忙起身,却不知说什么好。尹继善道:“听你这些话,真是白耗时辰白费心。你聪明得太过头了,把别人都当了笨伯。那份折子,除了证明你还有一条欺君之罪,什么也不证明。”刘墉也道:“卑职没有多的话。只告诉大人两件事。第一,已经有旨发往汉阳,就地锁拿钱度。第二,还有十七八处盐道,账目尚存,盐道已有四人投刑部自首——大人好自为之。” 说罢,二人举手一揖便辞出来。踅出月洞门,沿制府大堂后墙直西穿过,便径直可达西花厅的北书房。沿着卵石甬道向西踽踽走着,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在经过乾隆居住的琴诒堂时略站了站,向二门鞠躬致敬了才趋过去。良久,尹继善才透了一口粗气,说道:“八国舅看来是咬定牙根了。”刘墉道:“这是可想而知的。仅官卖私盐这一项,少说也有二百多万两,这是开国以来少有的贪贿大案。皇上整顿吏治,不拿这样的人作伐开刀?” “二百万!”尹继善顿了一下,徐徐踱着步子,思量着道:“你是说,除了填补历年亏空,落入他手的净银吧?还有铜,云南的、铜陵的,四十万斤吧,翻铸铜器,为数也在不少,且不说私挖人参,仅此两项,按大清律,够高恒死一百次!”刘墉一笑,说道:“恐怕只能死一次。我就怕主上舍不得从他身上开杀戒。”尹继善默谋了一下,问道:“何以见得?” 刘墉似乎有些难以措词,噏动几下嘴唇才道:“他是国戚,素来盐务差使上办得老到熟练,而且有过战功,国家有‘八议’定规,他占了三条,而且他的案子如果过堂刑审,牵连的要员恐怕不在少数。皇上虽然整顿吏治,但‘以宽为政’还是大宗旨。”正说着,身后有人说道:“以宽为政是指轻徭薄赋、蠲免百姓钱粮,并不指着高恒这样的墨吏!” 二人同时回头看时,竟是乾隆从荷塘那边散步过来,身后紧随着吴瞎子和巴特尔!一惊之下,忙提袍角伏地叩头。尹继善道:“奴才们扰了主子的清兴!” “此时七事八事混淆一片,哪有什么‘清兴’?”乾隆望着天上细线般的月牙儿,细白修长的十指交叉握着,指尖轮流按动着指背,仿佛在掩饰心中的不安,口气却缓重平静,‘一枝花’的案子未了,高恒、钱度的贪贿案子又起波澜,还虑着傅恒是否一路顺利,不知岳钟麒到没有到汉阳。母后和皇后她们虽不用担心,就怕沿途地方官为逢迎讨好儿太事张致。圣祖爷南巡,也是屡下诏书不得扰民,当时,我是皇孙随驾,在旁冷眼瞧着,地方官供俸,那银子花得真同飘雪花一般,怎么不令人焦虑忧心?”尹继善赔笑说道:“主子且宽圣怀,‘一枝花’这次已是网中之鱼,再不得逃脱的,方才刘墉在胜棋楼,还见了黄天霸和盖英豪,只要一声令下,两个时辰不到,就能生擒她!”乾隆看了一眼刘墉,点点头说道:“难为你爷们了,这次差使办得无可挑剔。回北京你父亲休假三个月,你一个月——你们这是到哪里去?” 听乾隆这样赞扬自己父子,刘墉心头轰地一热,多少不眠之夜,辛苦筹划劳作,所有的惫累、疲倦、沮丧和烦心顿入乌何有之乡,因乾隆还在徐徐散步,不便叩头谢恩,只深深一躬,喑哑着嗓子说道:“主子宵旰勤政,夙夜堇念天下苍生,臣子岂敢怠忽玩职?不惟是不忠,且对不住自己良知。主子如此关爱有加,敢不勉效愚诚,继之以死!”尹继善道:“这确实是由衷之言,奴才在宦场也是几十年了,像延清父子这样儿,不分时辰不分地方儿,睁眼就盯差使,累到不能睁眼的臣子,真是罕见稀有!刘墉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顿饭,今天在胜棋楼看比武,回来又陪奴才见高恒,这又要到西花厅去汇报差使了。奴才自觉办差也算尽心,相比之下,常扪心自愧的……” “你们到西花厅?朕也一道听听。”乾隆顿了一下,略加快了步子,却接着尹继善的话道:“你们的话都出自至诚,朕心里明白的。刘统勋父子拼命办差,站在朝廷位置,自然是好的。但刘统勋这是一番鞠躬尽瘁的心思,朕又于心何忍呢,你们都在盛年,刘墉还是个青年,朕倒是更嘉许你些,留着把气力精神,作养好身子骨儿,多为朕效力些年头,还要预备为朕的儿子出力,这才是长远之计。惟是罕见稀有,越要珍惜荣养,大事收紧,小事散漫些儿,还要读书养性,这才切符了朕待你们的至诚之恩……天下多少事啊!真正得力的臣子栽培起来多不易呀……”言下不胜感慨。尹继善和刘墉听得心里发酸,抽着咽声回道“是……”满腹感恩戴德的心思,一句不能形诸言语。 一路说着,早到了西花厅东山墙下,已见纪昀、刘统勋、金三人长跪在地迎候,还有在琴诒堂侍候的太监也都掌灯侧立在甬道旁,英英和嫣红一个提着银瓶,一个捧着银盘也立在旁边。原来他们说话时间,和珅已经报知了乾隆驻跸行在,一众人等绕道儿过西花厅这边侍奉。见乾隆过来,参差不齐向他请安。乾隆因见黄天霸几个人跪在滴水檐下,又微微一笑,吩咐道:“都起来罢。”尹继善便忙抢上一步替乾隆挑帘,又命黄天霸诸人:“你们就在廊下,主子有问话时叫进再进。” “好,好……”乾隆漫不经心说着进了西花厅,随意坐了靠东厢书架前的交椅上。英英忙从瓶中倾出茶水捧上来。乾隆一手接杯,笑着摆手示意免礼命五人在西侧茶几旁就座,说道:“好大烟雾,这必是纪昀造孽!天气并不冷,嫣红把北窗打开,走一走浊气。” 嫣红忙应一声,放下银瓶便去支起北窗亮窗,又点了几枝烛放在北墙卷案上,屋里顿时亮爽了许多。纪昀笑道:“臣之烟癖,确实无药可医,受臣之熏陶,如今延清公已成吞云吐雾之徒,金也渐入佳境,只有尹继善冥顽不灵,不肯感染臣之流毒!”乾隆听得哈哈大笑,说道:“上次金殿奏事,纪昀靴中起火,烧得脚跟都焦了,两个月不能行走。傅恒说你是大清的铁拐李,朕说,靴中冒烟纪昀仓皇出殿那情形儿,是个‘神行太保’的模样呢!”说着大家都笑。乾隆因见英英银盘中放着盖碗,还有几块细巧宫点,径自起身,揭起盖碗看了看,竟亲自端起,到刘统勋面前,说道:“这碗参汤延清用了它——英英把点心放在刘墉茶几上,他还没吃饭呢!”说罢含笑归座。英英一边摆果子点心,口中道:“主子也还没进晚膳,奴婢再去取一份来,只是参汤一时熬不到火候,得稍等一下。”乾隆摇头道:“不用参汤了。” 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肃穆庄重起来,刘统勋率刘墉谢了恩,端起碗来,枯瘦得老筋暴起的手抖得厉害,一小口一小口喝着,眼睛凝注着乾隆一眨不眨,仿佛怕乾隆一下子消失了似的。刘墉只拈了一块点心,含在口中轻轻地嚼,泪水扑簌簌直流横溢。众人注视着这场景,心里也热烘烘的,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说说差使吧。”乾隆道:“五位军机大臣,这里就有三位。金和刘墉也都是办差专员,听听参与议论也无不可。继善,你去见高恒情形怎样?”因见纪昀下意识地摸靴筒,又笑道:“你和延清可以抽烟,金不许。”纪昀忙道:“臣不敢放肆,待会憋不住再求主子恩典。” 尹继善端肃正容轻咳一声,说道:“高恒的案子眉目还不甚清晰。奴才和刘统勋几次商议,派员分赴山东、河南、江西、湖广、四川和陕西各盐道去查。四川因为金川战事,盐务久已败坏,没法查清,陕西是青盐入关扼口,应该能查出些情弊的,但路途太远,回报还没有递来。其余四省账目毁去十分之九,只有淮安道、开封道、南昌道、安庆道四处账目齐全,亏空输赢明白。还有几个道虽没有毁账,但从来也没有理过,进出账单打捆封着,一时很难打理清楚。这样的道有五处。” “这样看来,认真全体理清是做不到了。”乾隆皱眉吃茶,吐掉一片茶叶说道,“为什么这九处账目没有遵高恒指令焚烧呢?”尹继善微一俯仰,说道,“账目清白的盐道,不肯蹚浑水,高恒的指令自然就搁置了。其余的有的是新任盐道,不肯替原任负责;有的盐道留存观望,没有来得及毁账,有的衙门没有主官。还有一个衙门根本没有拆看高恒盐政衙门的文书,派人去查,他们还不晓得这档子事。”乾隆听得啼笑皆非;一盆烂面糊账,居然成了“好事”!想发怒,又怒不起来,鼻息粗重透了口气,说道:“看来要靠混账整治混账了——延清公,你有什么见识?” 刘统勋蹙额皱眉,在几旁欠身道:“臣心里不好过,也正为主子说的这话。高恒与钱度合伙贩铜,铜船被扣了三艘,他用太湖水师标统方彪的兵护船,人赃俱获。仅此一项高恒和钱度实得三万银子,其余的铜政司都有账可查。这已经是死罪。官卖私盐更是令人惊心动魄——虽然毁了账,但金辉举发四川成都盐道请发运私盐引照,也有铁证。成都道已拿出高恒的亲笔手谕,这一笔账就是七万银子,高恒得了一半。十八行省二十七盐道,这笔账算下来抵得朝廷月均入库银两!当然,这些银子一半要分给合伙谋私官员下层吏属,原来盐务历届亏空的近二百万也是这银子填还的。总落高恒手的,我和继善一估再估慎重衡量,最低不下一百万两,所以,这案子其实是铜政事发,盐政主犯。” 乾隆听得心下骇然,脸色也变得铁青,两手紧握着椅把手,掩饰着心中极度的震怒,良久,方干笑一声道:“原以为他只是荒淫无耻,想不到是这么大一条豺虎,而且上下勾连表里为奸!朕真是失了眼,原还想再栽培出第二个傅恒呢!” “君子或不能兼而有才,凡小人莫不有才。”纪昀沉吟着说道,“高恒办差干练精明,和钱度一样,不是无能之辈。其实,失察的是我们几个军机处的臣子。记得两年前主子就说,高恒、钱度似乎德行有亏,叫我们留神,一年前又下密旨,着查实盐务亏空整顿情形。他那样地位,又能干事,且人缘极好,不是主上圣明烛照,谁能疑他是神奸巨蠹?”这话虽不无曲意安慰之意,但确实也不是虚言逢迎。几个军机大臣忙于赈灾征赋、筹划金川军务、官员提调升黜、中间还出了张广泗讷亲的巨案,都没有怎样留心高恒钱度的行为端倪,也是实情。乾隆听了,颜色便渐渐霁和,又问尹继善:“高恒如今怎么说?” 尹继善因将方才见高恒的情形备细说了,叹道:“他是抱了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宗旨。这必定是件难审的案子。奴才料着,那钱度是师爷出身,刑名钱粮两法熟透,早已有了串供和攻守之盟。高恒如此刁顽,大约也是因为自觉手脚做得干净,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他是横下一条心了呢!”乾隆听着,吁了一口气,说道:“此人人缘好朕是知道的,大抵赃官人缘都好。也为他是国戚,替他捧场吹牛的恐怕也不在少!这个案子不能松手。再难也要水落石出,还是刘统勋来办差,‘一枝花’的案子结了,刘墉协同你父亲,哪怕牵扯到亲王贝勒贝子大臣,也要一查到底。财物查抄,今晚继善就拟旨发往北京,还有钱度也是一样,所有赃银要全部追回,藏匿不缴者一体问罪。待案子审清,诏告天下以示至公至明!” “臣等遵旨!”刘统勋父子一同起身躬身答道。乾隆见纪昀又摸靴子,笑道:“要抽你就抽吧!朕一开头就准允了你们的嘛!” 纪昀晃火摺子抽着了烟,浓浓吞了一口,说道:“臣有个见识要奏主子。据方才延清公说的,真是骇人听闻。正为如此,臣以为案子要查清,财物也要追回,似乎不必过事张扬。”他看了乾隆一眼,见乾隆沉吟着凝神在听,接着又道,“一来他身分显赫,很招眼,平素又常在人前炫耀圣眷优渥,查出来那么大数目有损朝廷体面。二来,杀他为什么?他罪过该死是一头,也要顾及朝野影响。这么大的国课给他一手黑了,别说州县官,就是封疆大吏也会想:我贪这点小意思,比起高国舅真不算回事儿!如果公布数目小些就另是一种想法:国舅贪污尚且如此,何况是我?所以逢这样的大案,还是该从全盘周详思虑。其中牵涉到有大员的,暗中退赃,不再重用为上,不宜一一明诏处分。整顿吏治是一篇大文章真文章,也是长文章,积重难返,要一步一步去办,才不致干碍祥和之气。” 这番话说的又是“理中之理”,剖析出自肺腑且从大局着眼,众人都听得心下暗服。刘墉原本要打翻筵席桌,钻天入地大干一场轰动天下的心思,听得心下冷静许多,只是掂掇:只听说他是博学才士诡谲文人,今日见到真正的宰相城府,这人真不含糊!正胡思乱想间,乾隆笑道:“这是一袋烟的功劳了!很好,是老成谋国之言,又合中庸之道,只是不能形诸文字,统勋不要躁急,病深不用猛药,可以与你儿子再精细筹划一下——刘墉,‘一枝花’怎么样?今天你毛先生策划的胜棋楼盛会,见识不少奇人异事吧?那个卞和玉是什么角色?” “卞和玉就是易瑛,也就是‘一枝花’!”刘墉参议末座,原本就没准备说话,正低头沉思掂量这些当世顶尖人物的识量风韵,冷丁地被点到自己,忙身子一挺大声说道。见几个人都莞尔而笑,他稳了稳神,语调才平缓了。“她这次从扬州来,只带了二十三个人,分住地点已经完全监控起来。自皇上移出毗卢院,她也移了去桃叶渡,身边只有唐荷、韩梅、乔松三个所谓‘侍神使者’。管联络的是我们的卧底,一个叫莫天派、一个叫司定劳。” 乾隆听这两个名字,不禁一笑,说道:“好名字——摸天牌死定了!”刘统勋在旁插话道:“都是黄天霸的门生。当日‘一枝花’劫夺皇纲,两个诱饵,一个叫史(事)成功一个叫杨(扬)天飞。黄天霸要一还一报,所以起了这两个名字,打入铜陵码头,费好大周折才得近了易瑛身边的。”乾隆笑道:“这个黄天霸有性子——明日引见一下——你接着说。” “是!”刘墉尽力抑着心,稳稳重重说道:“南京盖英豪原是直隶高碑店人,五年前来闯码头,当时易瑛劫银已经败露,官府捉捕各香堂堂主教匪风声正急。他有一身横练硬功,能夏日握水为冰,滚油锅中洗澡,各处地棍游民失了依赖,他乘机夺了南京各行码头盘子,暗地里又和易瑛勾手,也通官府,就叫响了。这次胜棋楼比武之前,家父和尹制台就接见了他,许了他一个千总,并答应不再追究他在高碑店伤死人命案,他也就归顺了朝廷——所有这些事都是安排停当,专候易瑛自投罗网的。” 乾隆听得高兴,脸上放光,笑道:“叫你们费周折了,其实在扬州也可以拿下的。”金说道:“扬州教匪多,容易走漏风声。刘墉发了两个假号令走扬州府,一个时辰后司定劳就得了信儿。所以要诱到南京——”他突然顿住了。诱到南京后很容易捕拿的,但乾隆又视同儿戏,屡次有旨要“晤见”,安顿在毗卢院晤见了,仍不许动,还要她随士绅“接见。”皇帝葫芦里什么药,他半点也不清楚,如何敢信口开河?舔一舔嘴唇,冒出一句“这就好了……” “这次比武易瑛看得很重。”刘墉听他背后议论过,“见这种贼女人做什么?”见他此刻突然刹车,把抱怨生吞了,不禁心中暗笑,接着自己的思路说道:“安排定了打成平手,既顾全两造面子,又留有下一步缓冲余地。为防着易瑛看出马脚,除了黄天霸和盖英豪,手下人一概不知内情。 “卯末时牌,两家师徒都来到胜棋楼前。黄天霸带着贾富春、蔡富清、黄富光,由我和黄富威‘领路认门’。盖英豪是‘城东双雄’带路,一个黑矮个子叫‘玄武金刚’的,去过库司档(裤子裆)我认得,还有两个长大汉子,一个肤色黝黑,一个白皙,听过名头,才知道是‘石头二无常’,盖英豪我原以为必定是个虬髯毛胸高壮伟大的汉子,见了面才见是个文弱书生模样,细眉修目,说话温声温气,有点像女人,也不过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乍一见谁也不会信及他是河北第一飞贼,身负四条人命的亡命之徒! “两边的人经介绍,看去都客气,黄天霸还和盖英豪拉了拉手寒暄,大家拱手作礼,站在楼前有的看景致,有的说楹联字画,楼中酒菜隔门就能看见,却谁也没进去。我这才知道,江湖原来也有‘不吃卯时酒’的规矩。 “我正寻思,父亲说要请端木先生来压阵,怎么没来?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我肩头一掌,回头看正是良庸,手里握着一卷书——原来他早到一步,坐在楼南向阳处湖岸背《四书》,冲着我一笑说,‘毛先儿也来了!方才还和卞先生提起你,几时奉访,请你给我们起一课文王卦,这可不是凑巧?’我这时才留神,卞和玉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大柳树下,正看着胜棋楼匾额出神。我们只遥遥点点头,互道一声久仰,看众人作为。 “江湖上‘文盘’比试是颇有意趣的,并没有穿房越脊飞檐走壁那一套。看上去文质彬彬礼仪揖让间,已经开始较量。尽管内定和好不分输赢,但保不住盖英豪手下这群人不听约束,闹乱了不好收场。胜非胜,败非败,不即不离,若即若离,真戏假作,假戏真演,这才成功。正担心着,果然白无常首先发难,冲黄天霸一揖阴笑着说:‘黄爷赏脸,一请就到。江湖上有言“筵无空过,友无空访”,不知黄爷给我们盖爷带的什么宝贝,给兄弟开开眼!’ “黄天霸只是微笑,没有答话,蔡富清闪出来,嬉皮笑脸说,‘黄爷说了强龙不压地头蛇,得有坎子礼,我给你们带的凤凰蛋!’说着,右手从怀里一把又一把三两个往外掏摸,却都是鸡蛋,足有一百多枚。怀里带这么多鸡蛋,一路从城东走到城西南完好无损,这已经稀奇,作怪的是鸡蛋托鸡蛋,叠叠摞摞在一只手上,像粘在了一处,一个也不落地!”刘墉说着,透了一口气,刘统勋板着脸道:“你简约着些!叫主子坐听你说古记讲书场儿么?”刘墉忙道:“是!” 乾隆正听得入神,笑道:“你这个老延清哪!自己道学古板,要让儿子也学得一丝不苟!就是国家大臣,也百色百等的。纪昀诙谐诡谲、傅恒老成精干、尹继善博学风流、阿桂泼辣勤谨,都像你这么枯燥,朕也无味。”刘统勋咽了一口唾液道:“皇上训诫得是!臣是怕放纵了刘墉。”乾隆道:“讲得很好!能给你主子破闷儿也不错嘛——接着说下去!” “臣心里诧异,别人却不怎样惊奇。”刘墉偷瞟了父亲一眼,语气放得庄重了些,接着说道,“白无常看了冷笑一声,说,‘这不过是寻常鸡子儿,四文钱就能买一个。这位爷真能拿我爷们开心!’说着,隔着丈许远手凭空一推,蔡富清一个着忙不及,满手鸡蛋全撒落在地下…… “臣想蔡富清这一手是败了,青石板地砸鸡蛋,还不一塌糊涂?谁知那些鸡蛋都似鹅卵石般结实,落在地下有的滚有的转,有的琉璃球似的弹蹦乱跳,竟一个也没有破损! “黑无常嘿的一笑,取起一个鸡蛋,说‘这哪里是凤凰蛋,分明是石头蛋嘛’,脚踩着一个鸡蛋,毫不费力一拧,周围的石粉屑簌簌响着散开,抬起脚,那鸡蛋竟被他生生嵌进石板中。 “我正发愣,贾富春上前笑说‘这就是凤凰蛋与众不同之处!不信请看——’他脚轻轻在石板上跺了一下,别的鸡蛋安然无恙,嵌在石头里的鸡蛋霍地跳出尺余高!落在石板上弹了一下仍是完好无损,第二下碰在石板上却一破两半,蛋黄蛋清液滩流在石板上…… “白无常先怔了一下,嘿地一笑,说‘这手跳板脚功夫真个少见!凤凰蛋果然与鸡蛋不同。’他蹲下身子取了一个,在手里把玩端详,说‘这分明是个熟鸡蛋嘛……’用手轻轻一捏,剥了皮,果然是晶莹白腻光润柔滑一个熟蛋,还微微冒着热气…… “斗到这里,我已经看得目眩神迷,仔细推详格物,件件匪夷所思,又都是亲眼所见。正发愣间,端木在我耳畔悄声说‘卞先生出手了……我恐怕也得帮帮忙呢!’我偷看卞和玉一眼,卞和玉站在楼前青石护栏边,手里攥一把细杨柳枝条,漫不经心地编着一只精致的柳条篮。我想扰她心神,就踱过去,笑说‘先生真有雅兴。此时叶萎枝枯已近中秋,花篮编出来恐怕未必好看了’…… “她只看了我一眼,抿嘴儿笑了笑,说‘那要看谁编的,还要看编功巧不巧’。说着,举起花篮。只见丝丝柳条上嫩芽新绽如蕊,青葱油亮,青茏碧翠如仲春新枝! “我大吃一惊,看地下,被她捋掉的老叶满地青黄赭红斑驳,再看篮子,嫩芽似乎又长了许多,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说:‘你……你会仙法!’她说:‘你想说妖法的罢?妖法仙法都是没有的,世间人只有戏法……’这一瞬间,我觉得她有些忧郁,蹙着眉似乎心事重重,又对我说:‘你看,他们斗气功玩鸡子儿。其实争的是里边筵桌上那只鸡头,谁吃鸡头,谁就坐定了金陵这块风水地儿。’我忙转身回头就听盖英豪手下那个玄武金刚在说话,声音又尖又沙哑,活像夜猫子叫林,‘我们盖爷是主人,凤凰头是吃定了——你吃一百鸡蛋算他妈什么本事?我也能!’我定睛一看,地下散落的鸡蛋已只剩了五六个,仍旧是那位皮头皮脸的蔡富清,箕坐石板地下,手抛口吞一口一个,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直咽下去……肚子都撑得扣了一口锅似的。 “这情景儿实在可笑,连易瑛也忍俊不禁‘扑哧’一声。黑白无常也捧腹大笑,白无常说:‘这贼肚子真不知什么玩艺做的,这一手我真服啦!’黑无常笑得打跌,说:‘这是平素糠攮的了,不是气功,我也服!’ “那蔡富清起身拍拍肚皮,说声‘半饱’,双手叉腰蹲裆面向莫愁湖,口中鸡蛋一个接一个喷着激射出去,直飞有十丈远近,竟是一串儿直入湖心。前头显那许多功夫,众人虽然也惊讶,都也还矜持,这时候才齐声喝彩叫一声‘好’! “玄武金刚也说:‘好是好,不足以服人,我能不湿裤子捞回一个!’说着就挽裤脚到膝盖间,就栏杆间一滑跃进湖中。他是气功是妖法实在难以断定,但旁边就泊着画舫,湖水不浅,却只淹到他脚踝处,蹚着水走得疾速,还左顾右盼地寻鸡蛋…… “我正错愕间,一直没有出手的黄富光也下了水,一般模样滑脚漂水直入湖心。眼瞧着二人甩手踏步如履平地,人人看得心旌动摇。这时天近辰时,已经有了游湖闲人,却都被盖英豪手下挡在长廊外,伏栏看得目瞪口呆,一时两个人各从水中捞出一个鸡蛋漂水归来。远处看客呼天叫地一声喝彩‘好功夫’! “不料归途走一半,黄富光叫一声‘有人暗算!’身子像被人拉了一把,已是淹没过顶,黑白无常哈哈大笑,正想说风凉话,玄武金刚喊了一声‘操妈的!’也一般模样沉进水中…… “谁做的手脚?谁也没有下水。易瑛在满意地欣赏她那只翠生生的柳条花篮,端木良庸仿佛刚吃了什么东西,含笑咀嚼着吞咽,边和贾富春闲聊着什么,黄天霸和盖英豪一脸诧异相视不语,其余的人也都似乎满腹狐疑面面相觑…… “一时两人各握一个鸡蛋浮水上岸,赤精裸条地换干衣服,口中啐着乱骂。言语粗理鄙俗,也回不得主子。 “黄天霸这才开口,笑说:‘我们到南京来并不要夺什么龙头盘子。兄弟们玩玩高兴,太认真了就无趣了——我们兄弟有自己的生意,盖兄朋友们多多关照,少不得也有贽见礼回赠。南京地儿藏龙卧虎,我大开眼界,开心得很呢!放心,那只凤凰头,我是断然不吃的。’盖英豪也笑,说:‘兄弟们气盛,没见过大世面。黄兄名震天下,今日一见,如逢故友。我也不争这杯鸡头酒。’ “于是众人各自相揖为礼,还是那个蔡富清,皮头皮脸和盖英豪手下徒子徒孙逢人就握手。奇的是,他每和一个人握手,都放一个屁。嘣叭声响,惹得众人都笑不可遏,被他莫名其妙握过手的,却无不变色,就有人叫喊:‘这贼日的,会放屁散功!连我丹田里的气都泄出去了!’” …… 说到这里,纪昀头一个撑不住,呵呵笑起来。乾隆想着当时情形,也笑得浑身乱抖。金背转脸控着背直咳嗽。尹继善笑道:“刘墉说差使声情并茂,想不到延清公性情那么严厉,养出个亦庄亦谐的儿子来!”刘统勋皱眉道:“这都是不好生读书养气的过。在市井堆里和小人厮混,练得油嘴滑舌哗众取宠!”刘墉已恢复了常态,无可奈何透了一口气,说道:“父亲训诲的是……儿子一定好生读书。不过,方才向皇上奏的确是实情,儿子一句也不敢捏造。”刘统勋道:“皇上春秋毓华,包容得你。你要晓得自爱自重!”刘墉低了头,说道:“是,儿子记住了……” “不要训他了。是朕让他讲的嘛——你就敢断言刘墉将来不如你?”乾隆被刘统勋扫了兴,便不再要刘墉讲情由经过,只笑问道:“就这样和息了?” “是。其实鸡头早已被端木良庸盗吃掉了。” “易瑛呢?” “易瑛在黄天霸和盖英豪交手时就不辞而去。”刘墉说道,“当时臣十分留心,又不敢直盯不放,她转到楼后,再没出来。众人进楼时我去约她,已经不知去向。”刘统勋道:“皇上,易瑛和黄天霸两次当面交手,此种场合不宜露面,臣料今晚莫天派那边就会有消息给我们。”纪昀又燃着了烟,慢悠悠说道:“依臣之见,易瑛既在掌握之中,早些下手擒拿为是,黄盖二人虽然合手,保不住盖英豪手下有她的死党。泄露出去逃掉,再捕分外麻烦。” 乾隆站起身来,将脖子前的辫梢轻轻甩到身后,在轻烟缭绕的烛光下背手踱了几步,说道:“刘墉的差使办得很好。要是各地封疆大吏、部院大臣都能这样实心任事,这个天下哪来许多令朕烦心焦虑的事?——那原本也就不会出‘一枝花’这样的反贼,擒住擒不住也就是件无所谓的事了。” “易瑛身犯十恶大罪,当然一定要缉拿归案。”乾隆顿了一下,他的脸背着灯,看不清什么神色,声音有点低喑,“朕曾亲眼见她在山东除暴,她杀的正是朕要杀的。这是什么道理?她为什么要造反,锲而不舍地和朝廷作对?你们谁能回答?” …… 众臣子一片默然。 “朕身为天子,不能善听善见。你们捉一个死囚易瑛,朕就不好见她了。”乾隆叹息一声,脸色似喜似悲,对着烛光说道,“先帝爷说过,‘天地之大,无所不有,亦无物不可化诲’,‘体天之心以为民’,其实说的和唐太宗的‘载舟覆舟’一个意思。易瑛反桐柏、反江西、反山东,一而再再而三怙恶不悛,总有个缘由的吧?就案刑讯,能问出真话么?” 几个大臣仍旧沉默,但他们心里已经明白乾隆执意要晤见易瑛的缘由。但为这点心愿,累得多少人人仰马翻,又觉得太费周折。只纪昀是跟着乾隆到山东的,他玲珑剔透的心思,总觉得乾隆此举特别得出格,而且话语中隐约有出脱易瑛的矜悯心,他抽着苦涩辛辣的关东烟,凝神思量移时,说道:“主上这是尧舜至善明德,俯瞰天下苍生之心,但其中繁琐难办处很多。现今好在与卞和玉已有一面之交,卞和玉尚不知您的身分。待到八月初八,皇上车驾入城,无论如何主上也要在车驾上接受南京军民醴酒香花跪迎。万民瞻仰圣容,再晤见就不宜了。臣以为可由尹继善出面,接见捐资缙绅。皇上屈以亲王身分与筵,防卫周密些,不至于疏露的。”刘统勋道:“筵宴散席,臣即要拿捕易瑛。天下虽无不可化之人,但易瑛身怀邪术,逃逸出走,又到处有教匪掩护。再拿不知要耗多少精神。至于可化不可化,拿住了才能知道——臣职分所在,只知道此人为祸社稷,断然不可轻恕!” “朕知道你们难处——愿你们也体贴朕之苦心。如今天下比圣祖爷时难治十倍。只是垂拱‘无为’,花天酒地下去,朕活着就能见到狼烟四起!”乾隆脸色似善似悲,“你们累,不知朕也累,原想早到几日稍事休息,公文奏牍太多,躲进庙里还不是被你们拉回来了?朕累到骨头里,累到心里!”他屏着气息略一沉思,道:“就按刘统勋所奏办理。刘统勋着加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衔;刘墉着晋刑部员外郎,加侍郎衔;黄天霸以下由刘墉具折保荐叙劳。纪昀把这旨意转阿桂,并发傅恒知道——就这样,今天议到这里。” 乾隆说罢提脚出花厅,望了望一钩新月,没再说什么,径下阶而去。 第三十四回桃叶渡盖英豪行诈秦淮河乾隆帝徇情 胜棋楼比武后第四天,易瑛在桃叶渡下处接到尹继善具名的全红请柬,邀“卞先生和玉”于申末酉初时牌赶赴文庙,“聊备水酒薄馔敬谨候见”,随请帖还附着与邀缙绅名流的排名录。易瑛看那名单,首位列着“荣养致休原军机大臣、上书房大臣、领侍卫大臣、太子太保张廷玉辅相”的名字,是用凸字烫金特意模压。其余如故相熊赐履的孙子熊孝儒,高士奇的儿子高英,当地名士却是以胡稚威为首,袁枚不以官身列在第二,下边还有三四个,易瑛也都不相识。看自己名字时,却列在绅士录名第四,她不禁暗笑:这大约是以捐银多寡排的座次了。 拿着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排名录”,易瑛嘴角掠过一丝笑容:官场上的事真有意思,排一张名单,不知要耗人多少心血。在位的上下有序;下野的,仍旧大小不乱,有点像卖古董,分年代论质地看大小讲名气毫不错乱……轻轻折起,丢在茶几上,易瑛站起身来,似乎有点无所事事,在铺着水磨青砖的地下徐徐悠散了几步,凭窗向外眺望,想着心事。 窗外就是有名的桃叶渡,一带水湾只可有三丈之阔,蜿蜿蜒蜒向东南,与秦淮河交汇相通。河水流得极缓,仿佛是秦淮河的一处河港,远望平明如镜,近看清澈见底,对岸秦淮歌楼插立如林,院挨院楼接楼几乎是连绵不断。家家歌楼酒肆间上有桥亭相连,下面分院都是逼窄的小巷,石阶依级而下直入清流。此地虽名“桃叶渡”,其实岸边一株桃树也没有,倒是岸柳夹河绵延,婆娑婀娜如烟。南京地气温热,八月天时,远观丛树仍是一碧伤心,不留神细看,根本看不到黄赭了的老叶夹处其中…… “卞主儿又在出神了……”易瑛正心思茫然间,听见身边有人说话,回头看时,不知什么时候唐荷已经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攒花镶云大碟子,放着石榴、葡萄、福橘和几块梅花模压小月饼,还有一包怪味豆,一边往桌上安放,一边说,“南京这地方真怪,前几日下雨,冷得乍骨透心。天一回暖,手里又不离扇子了……您尝尝这怪味豆,像是又换了新样儿,和我们从前吃的不是一个味道呢!”“二八月天变无常,不但南京,遍天下也都这样子。”易瑛笑着拈了一粒怪味豆,漫不经心地品味着,“倒是你说的和从前味道不一样儿,说得有意思——你们去夫子庙,和曹鸨儿接到头没有?还有薛狗呢?” 唐荷没有听出易瑛话中弦外之音,说道:“我正要回主儿呢——不但夫子庙,连玄武北村我们也都去了。没见曹鸨儿,也没见薛狗的影儿。曹家机坊只留着管账先生还有几个伙计,都说没听见过薛白这个名儿,曹寡妇两天头里说去扬州进货,坐船去了。我和韩梅也都纳罕呢!” 易瑛心里格登一声:曹鸨儿回避自己,尚在情理之中,薛白怎敢不来联络?!略一思量,又问道:“她的机坊还在开机织布么?”唐荷点头,说道:“开着机呢!我们就怕她脱逃反水,还进坊看了,没有什么异样。账房先生说,扬州有一批大买卖,是台湾姓林的带的海外私货,六倍的利,掌柜的就去了。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就赶回来。他说了一堆货名,什么法兰西自鸣钟怀表,还有英咭唎的织布机什么的,我们也没细问。”易瑛心里不得主意,皱眉盯着果点盘子,似乎是在问话又像喃喃自语:“不对呀……薛白应该有个消息的呀!难道被高恒缠绊住了,出不了门?” “高国舅那头也打听了,”唐荷说道,“驿馆的人说高大人的行李在驿馆,人没在那里住过。听说是住在总督衙门。我们又去衙门打听,那里都刚换防,一个熟人不见影儿。只好就回来了。” 正问得没头绪,乔松推门进来禀说:“莫天派和司定劳带着盖英豪一道儿来了,主人见他们不见?”“就说我刚出门,”易瑛有些心烦意乱地说道,旋即便改了主意,“走,客厅里去见见他们!” 于是易瑛在前,三人循梯下楼,踅过楼道暗间。寒梅就守在楼下,见她们过来,一掀假墙机栝,一道绘砖墙面翻转过来,已进楼底套间,易瑛笑吟吟挑帘出来,笑道:“盖兄,难为你给我安置这么隐蔽的去处。景致好,且是繁华里带着僻静。真谢谢你了!这里确比毗卢院好……” “易主儿安好!”三个人都在客厅南窗下稳几坐着,听得声息,早已立身相迎。盖英豪满脸微笑,说道:“毗卢院若论轩敞适意,比这里好得多。只是那里是金陵名胜,游人太杂。那个叫‘隆格’的主儿知道是谁?”他顿了一下,说道:“我才打听到,他就是当今万岁的堂弟,怡亲王弘晓!” 易瑛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一阵寒意打心底里泛起:《万法归藏》中“法不可恃以制众,术不可施之于贵宗,灵动机巧动于无明,则适足自戕”的话头闪电般从心中划过。弘晓自乾隆四年就已经失势,在庙中施“阴寒穴风”之法居然无效,一直想不透其中原由,以为自己是轻动“无明”。却原来对方是“贵宗”,为厚禄所护!亲王尚且如此,要是乾隆本人呢?思量着,点头道:“隆格确实器宇不凡,是个龙子凤孙的气度——那个跟着他的年轻人,在胜棋楼暗中帮黄天霸的那个,他气功很厉害呀!叫什么名字?” “那是山东端木家的。”盖英豪笑道,“听说在端木门小字辈里,他还算不上一流角色呢!是先前的李卫李制台救过他的命,成全他和陆小姐的婚事,怡亲王慕名相邀,瞧着李卫的面子,才进王府当了护卫武功教习。跟着王爷给皇上南巡打前站了。”他竭力替端木吹嘘着,也不看易瑛脸色,口气一转又道:“我来见易主儿是想禀一件事。高恒——高国舅出事了,衙门里一个师爷漏出信儿,有旨革职查问!扬州知府裴什么的,还有个姓靳的也吃了挂落,都已经摘顶子锁拿待勘!” 乔松和唐荷都吃了一吓,连隔门内屋的韩梅也是心头一震。唐荷脱口而出,问道:“薛白呢?就是易主儿说的那个扬州婆娘——”她没说完,易瑛便用目光止住了,问道:“知道为什么事拿了高恒么?谁举发的?除了裴兴仁靳文魁,还牵连到什么人?”盖英豪一肚皮心思套问薛白,以利破毁扬州白莲教匪,被易瑛岔了开去。他咽了一口唾液,按着刘墉的指令,一句也不敢试探打问,说道:“那师爷喝醉了,胡天胡地骂金,扫着也骂尹继善,说迎驾搜罗银子,连师爷们也不放过。说:‘钱度和高恒的家底子抄了还不够使?’还说:‘德州皮忠臣是个狗,疯了,一咬一大片……’还说有个叫窦什么鼐的,给皇上上了密折——别的事再盘问,他也就睡着了,我也不敢直询硬问。” 易瑛目视盖英豪,许久才道:“你不问是对的。高恒出事,那只是早晚的事,他被拿问,我半点也不出乎意料。但这人过去捣弄盐铜,和我们下头人不少生意上往来,也要防着他乱攀胡咬到兄弟们头上,叼登大发了。你来报知一下还是该当的。”说罢仍是用目光审量盖英豪。她一生都在江湖中厮混,深知人心险诈如风波之恶。南京非扬州之比,盖某不是自己的嫡传信徒,又对总教若即若离,过去的信徒心腹死的死走的走,留下来的也难以指靠。万一这个盖英豪暗中叛教反水,设机用谋拿自己献功,那后果真会出现想不到的凄惨。在去不去赴筵受尹继善接见前,她不能不多想想情势,细观察一下这个姓盖的。莫天派和司定劳初见她时,也经受过她这种目光,直觉比之受刑难过十倍,由不得也替盖英豪担心。 “易主儿,我劝您一句话。” 盖英豪却不似寻常人那样硬顶头皮由她盯视,耐了一小会子,扑地一笑说道:“您还是回扬州去吧!南京这地块不好。” “石头城龙盘虎踞,哪一点不好?”易瑛问道。 “‘金陵王气黯然收’,说的也是南京。”盖英豪的目光毫不退让,微笑道:“你在山东起事夺路向南时,我在保定白昼杀人亡命,早就听过你的名头。你是巾帼英雄,盖某也是豪杰!但凡事都有个缘分。我觉得我们只是惺惺相惜的缘分。你是赫赫扬扬的教主,是龙;我不过是个虫,一条地头蛇。又不是跟你多年南北转辗的人,很难取信于你的。”他温逊谦和,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都是单刀直入绝无隐饰,“所以趁我还没有卖你,我亲自礼送你回扬州。你看如何?” “我几时说不相信你来着?”易瑛盯着他不放,冷冷说道:“你敢是有些心障?” 盖英豪苦笑了笑,说道:“岂止是心障而已?简直有些害怕!恕在下直言,你这样盯人,就是无罪,就是心里没鬼,也要让你盯出鬼来,也要自己心虚,疑心自己是个叛教卖友之徒呢!” 易瑛听了呵呵大笑,说道:“不心虚的人也会自疑?这个话还是头一遭听见!”莫天派道:“盖兄还是豪爽,直言快语!我和定劳头次见易主儿,也被看得发毛呢!”司定劳道:“我是心里纳闷子,盖兄已经几次见易主了,怎么还审贼似的看人?”唐荷和乔松也站在旁边笑。 “还有两件事要禀易主儿。”盖英豪敛了笑容,说道,“原定八月十五要花子帮、妓女行凑热闹搅混一下,现在看来不宜再闹了。秦淮河歌肆总把头接到南京府的传票,新任知府韩克敬说,皇上在宁期间,所有妓女只能在莫愁湖一带游弋。不能过秦淮河,哪个行院违令,他就封院拿人。花子帮也接到宪牌,所有外地流民,一律到郊外牛头山下玄武湖东集聚。那里安置粥棚,有破庙草庵住宿,城里净街迎驾,一个叫花子不许进城。易主儿,有几家月饼作坊都来说,袁子才派人专买带印梅花模子的月饼——连起来看,风声不好,像是给刘统勋爷们嗅出了什么味儿,得小心从事。我看官府是有了戒心了!” 薛白曹氏失踪、高恒被捕,已使易瑛忐忑不安,这一串坏消息,连起来看,几乎与自己当初筹谋得停停当当的“早失太平”计划件件针锋相对,思之愈深,愈觉困难重重无法料理。转思黄天霸来南京,这只鹰犬到底打什么主意?比武不胜不败,又不夺盖英豪的盘子。满南京都是陌生人,连个可以依赖深信的人商量一下,也觉得难乎其难!她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势单力薄,甚或已经被一股强大无形的力量包围着。身陷重网之中,一点手脚也难以施展……坐在椅上沉吟片刻,说道:“盖大哥,照你这样说,恐怕朝廷已经对我们十分警惕戒备了。刘统勋是个劲敌,韩梅出去看告示,今年中秋所有业主不得夺佃加租,乡里人进城观光瞻礼也都按规矩有人领管——处处他都防到,我们再动就蠢了——所有原定计划一律撤销。咱们也安生过个八月十五,九九重阳之后,你陪我到扬州走一遭。不是要你‘护送’,我在那里给你预备着一份厚礼,还要带你结识几个新朋友。” “是!”盖英豪听一句答应一声,便起身告辞,“易主儿当机立断,这样做实在是几万弟兄姊妹的福。我知道您的处境心思,方才的话说直白了些,也是请易主儿不要自疑不要见外的意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盖英豪不才,也是大丈夫——南京的什么玄武金刚、黑白无常,您要见谁就见谁,有什么指令他们听什么指令。连我盖某在内,为兴教护主赴汤蹈火誓不皱眉!——要没别的指令,属下要去了,易主儿的指令得赶紧往下传。” 盖英豪辞出去后,易瑛看时,外间天色已经苍暗。司定劳道:“快到晚饭时辰了,隔壁养清斋馆定的素斋,要不要送过来?” “莫兄弟,你,还有韩梅去吃吧!我要出去走走。”易瑛站起身来,“有唐荷乔松跟我就成——天天窝在这小楼上,也憋气得受不得。” 说罢三人出了广亮门,但见北边临街一户户人家炊烟袅袅,南边隔河秦楼楚馆琴筝箫瑟调弦试音,排戏练喉声此伏彼起,西风掠河粼波闪烁,杨柳老树风姿犹在,万千柔细如丝的枝条随风荡摆。易瑛蜇居小楼,乍从方丈之地出来,顿觉心爽气畅,种种窒闷、郁抑、忧煎、沮丧心绪一扫罄尽。乔松和唐荷似乎心情也畅快不少,一边走,一边轻轻甩臂活络筋骨,乔松道:“这位盖大哥真直率,看上去像个秀才呢——先头胡——印中,我瞧着也是个憨厚汉子,可比不上盖大哥呢!” “是么?”易瑛似笑非笑,折一枝柳条在手中掐着,说道:“我也是这样看。不过你们该知道,他可是个秀才出身,省试考入副榜的文人。读书人,心曲如钩口直似笔,我恐怕还有点信不及他。”唐荷笑道:“我看这人不藏奸!主人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易瑛口中含一节柳条咀嚼着,品那苦味,说道:“——今晚我们移居乌衣巷,不到桃叶渡了!” 乔松和唐荷对视一眼,这个易瑛怎么这么多疑?好端端的,就这般样的风声鹤唳?只心想但都没说什么,只默默跟着走路。 “你们心里想着我是杯弓蛇影是吧?我在那里说过重阳节后再走,也都是假的。”易瑛叹道:“他虽然看去是直率,但也留下些可疑之处。薛狗来南京,我们一到就问,今日提及,他理应关心,但始终没有向我试探打听。到南京,我们的居住,自己挑的地方他没一处同意的,今天仍说要见谁都可,有什么指令都听,居住地却避而不言。至于说我审量他……他说的确是直率,但我隐约觉得他有点以攻为守的意味。大诈似直大奸若忠,就是胜棋楼比武,细思也有点像在演戏——须防仁不仁,不信直中直。我们被他掌握得太紧了……明白么?” 这样说,一番道理也是剔筋剜骨了。其实乔唐二人也觉得到南京有些身不由己,处处受制约拨弄,但也只是“觉得”而已,这样详细理剖,由易瑛说出来,比自己想的甚或更贴切见真。唐荷想,若是盖英豪背教反水,那可真是比刘统勋黄天霸更凶险十倍,心里禁不住打了个寒栗……乔松道:“本来心里平平安安的,您这么一说,我也害怕了呢!我想,要真的是主子说的那样儿,该早就出事了吧……”说着,也蹙起了眉头,唐荷道:“要是他想我们已经是瓮中之……那个那个,还要一网打尽呢?所以宁可小心些的好。既然八月十五没事可干,趁早儿乘船一水飘,回扬州我们就好办了!” “一切要如常应付,不要动一点声色。”易瑛已经拿定了主意,说道,“所有那些话,都是我们自己人推敲揣猜,不能看作证据。即是真的,我们应尹继善之邀来宁,现在捕拿,别的准备捐资迎驾的都会吓得缩手。尹继善没那么傻!接见缙绅名录上我见也有盖英豪。船预先备好,筵席一终,执礼相别,登船就走。礼节情义俱到,谁也挑不出毛病来——现在走,本来没事,尹继善心里也要起疑的——你们看那座桥桩,这是桃叶渡的正经名胜,康熙年间不知哪一任糊涂官,说‘这么窄的河,还要摆渡?’就在这修了一座桥。李制台来南京,下令拆掉的……” 二人正听她谈说安全离开南京,突然中间转了话题,一怔之下才见已经出了桃叶渡冷僻街巷。渐渐麻黑的街衢上了夜市,秦淮河对岸家家楼亭艳灯辉煌,秦淮河水光摇曳间,画舫烛映华彩慢橹轻摇缓缓往来,已上了游客的船上仙乐缥缈,歌女清音中妙曼舞姿绰约可见,附近老城隍庙一带星星点点尽是灯光,到处都是来往观光的游客,这里再说机密事已是大不相宜了。乔松因问:“桃叶渡修座桥有什么不好?主子这话奴才不明白。” “我也不大明白。听老先生们说,反正是煞风景的意思罢。”易瑛说道。因见几个人正围着一张榜在看,便踱过去,却见是江宁县令袁枚出的告示,两盏红西瓜灯照着,西方余霞未尽,字迹映得清楚: 我皇帝以宽为政,理天下惟仁孝礼义为大宗。弥年蠲租免赋,彰励教化,黄叟稚童共沐深仁厚泽,虽山野樵父、湖海渔夫均沾盛世德惠。莫不升平舞鹤熙然遵道守法。本今思历年犯过被罪释放之辈,每有自暴自弃重新陷溺屡赦而屡犯,终致无可自拔,为刑典诛戮,情殊可恨而理有矜悯余地。殊悖上天好生之德,而负我皇上仁育伤抚天下之至意。特书告示知汝,以此日为始,凡前因罪入狱罚满释放者,至江宁县衙领取思过牌一面。三年循良守律、无犯国法、礼敬蒙化者,即为善补恶之良者,各乡里甲保不得以莠民贱视之。用诚切告。进士及第赏知府衔江宁县令袁枚临颖。 旁边有老先生念,唐荷却听不懂,正想问易瑛,旁边有个乡下汉子问身边一个穿袍子的老先生“这是啥黄子玩艺儿?是免捐布告儿么?”老先生却甚古板,不厌其烦按字按句解释一遍,那汉子还是听不明白,旁边一个油嘴闲汉笑道:“好比说——你别见怪——你姐偷了汉子,教人拿住了。只要三年内不再偷,就算好人了!”那汉子怒道:“你娘才偷汉子——我也好比说!”一跺脚气咻咻走了,惹得众人一片哄笑。乔松脸一红,啐了一口,跟易瑛接着串市。 夜市上摆的都是地摊。古董、字画、宋纸宋墨、玉佛、观音、鼻塞、烟壶、陈年家具、湖笔、端砚、古琴、围棋子儿还有什么十二生肖玉雕、烙花屏风,南京特有的雨花石一类琳琳琅琅,应有皆有,有点类似北京的鬼市。不过鬼市是凌晨,这却是入夜。满街的游人徜徉巡逡,到处都是灯影闪晃,夹着卖汤饼烧鸡咸水鸭板鸭高一声低一声富有弹性的叫卖者混淆一片,煞是热闹。正看得没兴头,忽然前面有人高声说话,转脸看时原来一个穿着宽大团花灰府绸夹袍的胖子正和一个卖古董的讲价论真假。 “老城隍庙夫子庙一带古董店,哪个不知道我马二侉子?”那个胖子笑说,“你这信陵君虎符见了一百个不止!倒是这一堆雨花石不假。这块秦砖,还有这汉瓦,看着像,也很可疑,一块秦砖要五十两,汉瓦要到一百二十两——你想银子想得犯了痰气了!” 易瑛几个人凑过去,那卖古董的黑瘦精神,见来人围观,来了兴头,站起身子举着那块秦砖,唾沫四溅说道:“您老人家这回可是走了眼呢!”用指头弹弹砖块,“您听这声音,赛过石磬!看看这颜色,坚瓷黝黑——真个声如玉色似铁!”随手取起原来坐着的砖头,两砖“嘎”地一碰,秦砖完好无损,新砖却粉碎落地。“这就叫货真价实!——你再看这块汉瓦!”他又一手捡起汉瓦,“这瓦当,魏晋以后有这个花样儿,料泥纹路有这份细腻么?瓦筒这层土花锈,这纹理;如今哪个坊里假造得来?”他两手一翻,“——您瞧瞧您瞧瞧!砖上铸的‘未央’,瓦上是‘却非’!这是什么字号的!实话实说,卖砖卖瓦的不是寻常人家,当初也是一品朝贵,上千两银子进的货。不揭人短儿,他败了家等饭开锅,不论贵贱托我出手。这么齐整的汉瓦,我贩老了古董的,也还是头一遭见着。您老是外行,要遇上识家,十倍的价您出手了——一要懂,二要有钱人家,这也讲究个缘分不是?” “你真个好一张卖狗皮膏药嘴!”马二侉子接过秦砖,凑在耳边敲敲,说道:“这砖是真货,那只瓦太可疑了,我也没见过汉瓦瓦档有涂黄料底色的——二十五两买你的砖,怎么样?” 一块砖还价到二十五两,是中等农户人家一年的衣食,易瑛几个人都是一怔,却听卖古董的说:“您是识货的,五十两不能让价。” “三十!” “不行,五十。” “四十两!” “五十不让!” “这样,我出七十两。”马二侉子笑道,“连那块假瓦一块儿搭给我。再多,也不值,我也没那个闲钱!” 卖古董的叹了一声,笑道:“今儿真个碰到对头了,这瓦真的是从汉墟堆里扒出来的,别的汉瓦都是朱红底色档子,这黄底子色的我也没见过,所以来买的人都说是假。这么着买,您算捉了我的冤大头了——不过,哪个庙没屈死鬼呢?一百两两件你拿去。再少,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马二侉子道:“你哄我,我再拿去哄人,世上人不就这么哄来哄去?一百就是一百吧!”说着窸窸窣窣从袖里摸出一张银票递给卖古董的。易瑛等人正要离开,一眼看见毗卢院相识那个“年先生”踱过来,身后还跟着隆格。再细看,端木良庸和那个鬼头鬼脑的铁头蛟也跟在后头,便笑道:“隆先生年先生!你们也过来转转夜市?” “这不是卞先生么?”纪昀见在此地与易瑛觌面相逢,也是猛地一怔,回过神便忙圆场,却先和马二侉子说话,“老马,又买古董送礼了?老年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隆格贝勒爷,这位是卞和玉先生。别说你是财主,卞先生为迎驾一次捐银十万,特请到南京观光的!——卞先生,怎么这几日又不住庙里了?”易瑛笑着躬身向乾隆一揖,“原来是金枝玉叶,卞某失敬了!——一个亲戚有笔生意,生拉硬拽叫了去,连告辞也没来得及,爷们鉴谅——也出来走走?” 马二侉子没见过乾隆,三造人邂逅,纪昀自报“老年”,又没听说过“隆格”的名头,自是一阵懵懂。但他其实天性极聪颖的,立刻逢场作戏,笑道:“这可真是地角天涯无往不神驰,竟在这里又遇到年老爷子!和隆爷卞爷见面儿也真有缘——吃饭了么?我请客,准不敢一报还一报!”纪昀摇头道:“我们已经吃过了,出来随便走走。大家随意些,往后少不了扰你——你买这砖瓦做什么使?又要钻刺哪个龌龊官儿?”易瑛听得也是一笑。马二侉子道:“如今皇上厘清吏治,江南贪官新上任就摘牌子的好几十,谁敢风头上触霉头?我这是预备着风头过了送内务府老赵的,一百两银子的小意思,嘿嘿……咱做皇商,不巴结好内务府,送的贡货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纪昀一点也不想让乾隆在这地方和易瑛盘桓说话,因笑道:“那好那好,大家请便!” “既然‘地角天涯无往不神驰’,此地相逢就是有缘。”乾隆在旁笑道,“一道走走何妨?——老马,这块瓦我看看。”一边说移步踅向西,众人只好跟着,端木转脸黑地里看了一眼,昏暗间杂乱的人群中吴瞎子、巴特尔、黄天霸都混在里头,他什么也没说,不远不近跟在后边。 易瑛也回头看,见黑白无常也跟着,绰约还见盖英豪也在人堆里,不禁一笑,却听乾隆说道:“汉瓦像这么完好的,真没见过——马先生,我用一块汉玉换你的如何?” “爷说笑话了不是?”马二侉子道:“连砖我也送爷了——这瓦是假的,汉瓦当都是红朱砂抹底儿,作假的不懂,上的黄漆,倒是这块秦砖,用来作个砚什么的,底下有字儿,上头雕个蟾蜍蹦塘花样儿,配上紫檀木底座儿,立刻身价百倍!”易瑛道:“马先生有学问!用砖作砚只是个古意儿,使起来渗墨,其实中看不中用。”马二侉子道:“你说的是汉墓砖。秦砖不渗墨。这其实是水渍泥浸了几千年的澄泥砚料,比端砚还格外的有趣,研得下墨块,而且能去掉墨中松油,写出的字能入木三分,端砚就不成。” 乾隆一听是假汉瓦,就递给纪昀。笑道:“你这人很风趣。读过书的吧?怎么又做皇商?”马二侉子笑道:“家父逼我读《四书》,总背不过来,八股文写起能把人憋死!倒喜爱读点宋词元曲之类,又似乎过目不忘。十八岁上童生考试还是忝居等外之末。爹把我按到院里不知打了多少竹篾子。有一回真打急了,我说三爷爷是进士,收受银子罢了官,二叔叔乡试举人,选出来当县令,攀结了个知府,知府贪贿,一查他老人家有份。当官要根子硬,朝里有人好做官,咱们有么?当官还要面子硬,咱们皇商人家是虚面子,当好官得赔银子,是蚀本买卖,当贪官没有根子面子,就是倒霉蛋官儿——士农工商,商在四民里头有什么丢人?听说有一本什么书里说‘看破的,遁入商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您逼我性命么?” “看破的,遁入空门,不是‘商门’。”易瑛抿口儿笑道:“马先生真有趣。”纪昀说道,“这是读杂书入了魔道。做官有贤有愚有大有小有忠有奸,可以一笔抹倒么?聪明才智用到正地方,还是比当钱串子商人好。” “年老先生这话我不敢驳回,父亲也是这话。我们府县训导、教谕也都骂我‘不是东西’。”马二侉子说道,“就以‘不是东西’为题,逼我作时文,我写了个破题,两个老头子就气得吹胡子瞪眼,再不管我了。”乾隆因笑问:“你怎么写的?”马二侉子舔舔嘴唇,说道: 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此即‘南北’,不是东西也。冥顽不灵,朽木难雕,虽教谕亦不是东西,训导亦不是东西! 乾隆纪昀略一品味,突然爆发一阵大笑。易瑛也笑弯了腰,说道:“好……好!训导也不是东西,教谕也不是东西,大家都不是东西!”又叹道:“真不知皇帝老子怎么想的,偏用时文折腾读书人。我们那里有个老童生,考到胡子白,终究连个秀才也没捞上,恼了,写了篇道情,说:‘读书人最不济,烂时文烂如泥。国家本为求才计,谁知道变作了欺人计。三句承题,两句破题,摆尾摇头,便是圣门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汉祖唐宗是哪一朝皇帝?案头放高头讲章,店里买新科利器。读得来肩高背低,口角唏嘘。甘蔗渣儿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负光阴,一世里白白昏迷。就教他骗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气!’——虽说自嘲自解,毕竟说的也是实情。”纪昀想想自己当年苦苦钻研讲章墨卷,揣摩考题和试官意向,如今一点也用不上,不禁也笑,说道,“老先生这‘道情’,也真‘道’出其中真‘情’。时文不好用,康熙爷废过的,仍旧恢复了。没有别的好法子能替代它呀!” 几个人说说笑笑,清秋月夜中金风爽人。乾隆已混忘了眼前这个易瑛是个屡次扯旗放炮公然造反的“逆贼”,不知不觉间竟又踅回到桃叶渡残桥旁边。望着秦淮河对岸与天上繁星衔连相接的灯光烛火,天上新月如钩,不时被荡过的歌船摇成一片碎银,几个人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下来。只有马二侉子毫不知情由,犹自大说大笑,“二叔捐纳候补,写的竹枝词,说‘宦海深沉不自由,谈何容易稻粱谋。漠落旅舍尘蒙面,匐匍衙参雨打头。无缝可钻孤客恼,有差难遍上司愁。官厅首领时相见,仰望真同万户侯!’——您以为吃您的老脚皮是说不得的事?多少人还洋洋自得——‘我吃过年老爷子的肉!’上回见个游击,说‘金制台都赏过我一耳巴子!’那份骄人意态难描难画着呢!”纪昀笑着还要说话,见乾隆和易瑛并肩站在岸堤上各自沉吟,便没接话,马二侉子便也不再言语。此地离喧嚣闹市已远,桨声水影彩灯纷呈中,隐隐听妓女细若游丝的歌声传来: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真个六朝金粉,风韵绝俗万载啊!……”乾隆慨叹一声说道,“钱塘潮,秦淮月,发人思古之幽情,令人留连难以忘怀……” 易瑛怔怔望着天光水影,星澄月辉间微风拂衣,浑不觉心在何处,身为何物,点头低沉地说道:“隆先生说的是。这里确实是领略不尽的古今情思。秦淮兴南京兴。洪承畴占南京,头一件先兴复秦淮旧制;李制台大加修葺,尹制台又曲意拓展。一曲歌扇舞袖,缠头金资十万。这里是有钱主儿的天堂。这河里流的不是水,是香奁脂粉,是银子,还有人的悲泪,离合悲愁……” 乾隆品味着她的话,久久才一笑,说道:“你没有在这里挥霍过么?这是才子佳人风流聚会的地方儿,也是——你说的不错——有钱人的天堂。不过,朝廷官员是不能到这里来的,一是格于禁令,二者,要有钱。一年的养廉银子不够春宵一度的。” ……易瑛沉默了一会,突然一笑。 “怎么,我说的不对?”乾隆问道。 易瑛道:“不是不对。我是听着,像是官府等因奉此的公文。” “怎么说?” “比如说你是官,我有钱,我请你这里挥霍,用得到你出那几两养廉银子?” “唔。” “我有人命官司,债务账面纠纷,要靠你剖断。你的话就是王法。替你花点钱还不是天经地义?” “我明白了。” 易瑛笑道:“你未必能领略。那只是个‘比方’。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道台呢?抚、藩、臬司呢?制台呢?——这是清官,赃官又是什么光景?啊,隆先生,最富的还是官,不是商人,不是那些漆坊染坊机坊绸缎玉器药材主儿。”乾隆道:“这话恐怕不确。清知府没有十万雪花银,你说的是火耗归公前头的事。你已经知道我是贝勒。我的俸银也没有那许多。卞先生,有钱的还是你们。比如你,为迎驾一次捐资十万。亲王郡王比不上你。” 易瑛听了只是笑。 “你笑什么?我说的不是?” “我笑你说的是雍正爷手里的事。乾隆爷如今又一变局,”易瑛笑道:“小起县太爷,大到督抚,钱粮、法司、民政一手遮天。把上头去掉,他就是一方诸侯,一方的‘皇帝’,手里这么大的权,想弄钱还不容易?” 乾隆一下子想到了高恒。在暗中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打官司、赈灾、兴工……里头舞弊很多。”“你说的那是赃官,”易瑛沉静地说道:“清官真的靠养廉银度日的也没见过。除了养活家口、照应亲戚朋友,更要紧的是敷衍上司。上司恼了你,你这‘清官’也做不成!”乾隆一怔,说道:“清官怎么弄钱,弄钱怎么还能叫做‘清官’?这可真叫奇哉怪也!” “正项钱粮火耗归公,外项不归公。本城本地建桥修路围堤河防,征银子可以取火耗。就是正项捐赋,也有个成色的说头。九成银子说成七成,足纹说成七成五六——比火耗银子还要来得多呢!”易瑛突然一笑,“你是贝勒王爷,下头的事能知道多少?弄钱的手段多着呢!上头逼下头当赃官,赃官逼百姓死,或逼急了造反——就这么回事儿。” 乾隆心头忽然一阵愤懑:父亲从当阿哥起,几十年夙夜勤政,好不容易才理顺了钱粮。不叫“变法”其实也是变法,原以为只是官员冒滥报灾,理刑判案时收受赃银,想不到官场为鬼为蜮、机械变诈,又弄出许多匪夷所思的花样,照旧的刮地皮,照旧地从油锅里捞钱!他的脸色在暗中已变得苍白阴沉,瞳仁在水色月影中闪动着幽暗的光,两手十指交叉紧紧握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咬着牙轻笑一声,说道: “乾隆皇帝不爱钱!” 第三十五回一枝花败走明孝陵燕入云临事再反水 易瑛略偏转了脸,惊异地看一眼乾隆月下的侧影:新剃的头,脑后垂着粗长的辫子直到腰际,颀长的身子玉立在大柳树下,微微翘起的下颌都看得清楚,像铸在月辉浅光浮影中的一尊石像。一刹那间,她觉得这个中年人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度风韵,似乎庄重沉浑,又似乎威严难犯,凭着女人的直觉,这是那种最坚稳可靠又令人敬畏的男人。她低下了头,没吱声。 “我说的不是吗?”乾隆微笑着转过脸,他的语气已不再那样浊重,变得十分柔和温馨,“我和他都是康熙爷的孙子,自小到大形影不离,我知道他不爱钱,心地很仁厚,待汉人也很好的……” 易瑛有点受不了他凝注的目光,便侧转身望着脚下的流水,低声说道:“你是金枝玉叶龙子凤孙,说这个话是情理当然。我的遭际和你天悬地隔,见到的,听到的和你全然不同。”她笑了笑,抬起头,指着对岸说道:“就像隔着一条河,那边的人什么心境什么言语,我们怎么知道呢?” “你的遭际?很苦么?”乾隆问道,“……要是不介意,能说给我听听么?” “不,我介意。” “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么?你信不过?” “不,不为什么。有些朋友是隔岸而立,中间隔着一条过不去的河。就像这桃叶渡,真正懂事的人,是不在这里修桥的。”易瑛的声气显得有些悲凉,似乎在按捺着自己炙热烦忧的煎虑,翕动了一下嘴唇,咬着牙忍泪不语。 话题似乎枯竭了。两个人在秦淮河畔对面兀立,乾隆仰视,像在天上的繁星里寻找什么,易瑛却在抚着被月色镀了一层淡淡银霜的柳条。天心的皓月,潺潺缓移的流水,远地白苍相间扬子江上的渔火,十里秦淮软红柔歌,都一下子变得那么遥远,宇宙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既有一份说不清楚的亲近情愫,但又毫不含糊地心知对方乃是自己的死敌。 天空地阔的岑寂间,忽然传来纪昀和唐荷的说话声,中间还夹着马二侉子嘻嘻哈哈的笑声,渐渐走了近前。易瑛听时,是唐荷和纪昀在争论什么,便问:“你们在那边做么子!说得好高兴!” “这位年老先生在那儿说笑话儿。”乔松说道,“他是河间人,考中进士,当时有个江南同年,一处吃酒。说‘江南才士利如锥,河北名流钝如锤’,年先生说:‘难道我这锤砸不断你的锥?’那才子说‘我的是神锥’,年先生说:‘那好,我的就是神锤!’”马二侉子笑道,“后来见河边碗粗一株梅树,我说这么大的梅树少见。老年说‘梅花不好,不如他家乡桃树,当不得他神锤一击’。他们又争起来。这位小兄弟爱梅,说‘只宜远望,举目似烧村’,又举陆放翁的词儿。年先生代桃骂梅,说‘恐怕百花相笑,甘受雪压霜欺,怎如我年年得意,占断踏青时’!”纪昀也笑说:“《诗经》里说‘桃之夭夭’,就没讲‘梅之夭夭’嘛!”唐荷道:“岁寒三友松竹梅,没听说过松竹桃!”纪昀道:“我即兴就能说个词儿‘竹君子,松大夫,梅花何独无称呼?为使主人解愁颐,家家梅香都是奴’!”一边说,一边用目光搜寻着端木良庸,却不见影儿。 几个人说得兴头,只有乾隆还浸沉在方才的气氛之中,一点也不想听他们说笑,静静听着,冷丁地冒出一句话: “桃花、梅花,孰优孰劣,何须批评?音无哀乐,随心而已——我和卞先生谈议的是另一绝大题目。卞先生,你不就是‘一枝花’——朝廷通缉的易瑛么?” 这一语石破天惊,所有的人心头都像炸了响雷被震得脑子轰鸣不已!乔松、唐荷摸腰间时,却是寸铁未携;纪昀出了一身冷汗,张皇四顾,见端木不知什么时候已闪身出来,移着步走向乾隆。他翕动了一下嘴唇,竟不知说什么好。马二侉子惊得傻着眼,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懵怔得像个梦游人。易瑛也是浑身一颤,惊得如焦雷轰顶,但她久经大变的人,倏然间已憬悟回神,咬着下唇一笑,说道:“隆爷真能开玩笑儿,像是平地一声雷放了个炮仗!” “我们主子就爱吓唬人玩儿。”毕竟纪昀聪慧机警过人,此刻如若翻脸,易瑛逃逸已是小事,万一动起手伤了乾隆,甚或把乾隆劫持而去,自己立时就成千古罪人……顾不得细想,嘻地一笑说道:“上回去果亲王府,说王爷和年羹尧案子有牵连,皇上要追究,吓得王爷几天躲家里等人来抄家!卞先生真的是‘一枝花’,也是要唬得花容失色,‘桃之夭夭’的了,哈哈哈……” 纪昀竭尽全力调侃,乾隆自然明了他的用意。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想顺水推舟,但高贵的血统和帝王的尊严立即占了上风,因咬着牙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这种事开什么玩笑?易瑛——卞和玉;易者变(卞)也,瑛者美玉也。我是识货人,辨得这块璞!”一句话又打哑了纪昀,刚刚活泛了一点的气氛立时又被绷得一触即发。 易瑛沉默,她的面色愈来愈苍白,兀立在堤边,任凭杨柳枝条轻轻拂荡,连她自己心思也是一片混茫,空白得万籁俱寂。 “我们曾有一面之交的,易瑛。”乾隆放缓了口气,“不是毗卢院,是在山东平阴,看过你施法舍药,看过你杀人。离开平阴时,在城门外,我们也像今天这样近对面相视。不过……”他似乎陷入了回忆,在想一件极美好的往事,遂叹息一声,声音柔和得像娓娓谈心,“……当时你是女装,是傍晚。我们也没有说话……” 易瑛一下子想起来了,杀洪三白虎会众,究竟刀下之鬼叫什么名字,已忘得干干净净,但变服出城,在城门口遇到一个青年,二人伫立相视,这件事几年来时隐时现萦绕心头。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互相凝眸那许长时辰又互不言语……此刻一经印证,才知道庙中邂逅,何以会觉得“似曾相识”。但她仍想不明白,这位天潢贵胄为什么此时此刻把话挑得这样明白。沉吟良久,易瑛终于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已没了略带男性的那种浊重沙哑,轻柔得像一泓寒溪流水:“……不错,是有这档子事。看来你什么都知道,都预备好了,要动手拿我了。”她向前轻跨一步,“是刀山还是油鼎?悉听尊便!” “拿你只是举手之劳。”乾隆见端木良庸趁步儿走近,摆了摆手说道,“你身犯灭族之罪,给你什么刑罚都是该当的。不过那是刑部的事,我们见了几面,也算有缘,现在仍旧是私交说话。我心中有疑,你一个女流之辈,又有道行能耐,乡间不少巫医乐师,朝廷并不禁止。做什么不好,几次三番啸聚山林公然造反?造反图谋什么?你要当女皇帝么?” 易瑛冷冷看着乾隆,没有回答。 “你不肯回我的话么?” “没法回,回你也不懂!就如我方才说的,你是河那边的人,这边的事你永远弄不明白!” “少安勿躁嘛!”乾隆嘴角吊着一丝冷笑,“五经六艺二十四史我都读懂了。你没有说,就知我弄不明白?” 易瑛冷笑一声,说道:“一个人要活命,每天得几文制钱?大雪封门瓦灶冰冷,烧几斤柴能勉强度寒?债主上门,驴打滚算利是什么脸色,听算盘珠儿的人是什么滋味?恶霸赖债,穷寡妇放出去的钱收不回来,又是怎样的心境?”她突然变得亢奋,几乎不能自制,浑身抖着,几乎站不稳身子,月光映着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直盯盯望着乾隆,似乎在苦笑,又似乎在刻毒地讥讽:“一个弱女子,父母双亡遁入空门,还是免不了风摧雨残。她干干净净一个人,并没有悖了圣人的教化,为什么就容不下她?——这些事,你懂得多少?!依着佛法饿杀,依着官法打杀,撕了龙袍也是杀,打死太子也是杀——女皇?”她突然失态地对着新月格格笑起来,“不错……我是想当一个女皇。可我先得活着,先得是个人。父母生我,总不是为了叫我活不下去吧!” “你……不要这样……”乾隆听着她的话,那声调里的凄楚、愤恨、忧伤无奈,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孤魂在荒坟里绝望地呼吁哭泣,自打娘胎落地,无论繁华丛绮罗帷里还是到饥民群中赈荒救济,他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悲怆的绝叫使人如此心寒透骨,禁不住下意识地用手抚了一下她的双肩,颤声说道:“我……我……可以特赦你!……” 纪昀叹息一声。他没有乾隆那样恸心透髓的悲悯,但也没有想到易瑛的身世如此凄惨。听乾隆轻轻一句话,朝廷费偌大军力围剿数年,耗百万库金,亡数百军士,刘统勋父子殚精竭虑好容易网到的“逆匪”,俱都化作云烟,他又于心不甘。因道:“她犯的罪太大了……这要圣旨才成啊……” “难道我要不来一道特赦圣旨?” “……能。” 乾隆却犹豫了,自嘲地微笑了一下,说道:“你们退下回避,我和易瑛这里单独说话。” “我们可以退下,但端木不成;主子这话奴才不敢奉命。”纪昀一躬身说道。见乾隆无话,乔松和唐荷也退到远处一个大树桩旁,自和马二侉子退到离乾隆五丈远近的一个菜园子边。 马二侉子犹自呆头呆脑,傻子似的看着青黝黝满地萝卜秧儿,问道:“这是怎的了,今晚这场梦做不到头么?”“不是梦。听我说——”纪昀眼望着远处两个幽暗的人影,对马二侉子道,“这确是狭路相逢了。你到老城隍庙,刘墉就在那里,把你的‘梦’说给他听。就说我的话,请他机断处置!”马二侉子道:“可我不认得刘墉啊!”纪昀道:“他摆卦摊儿,有名的毛先儿,一问就知!”马二侉子恍恍惚惚点点头,大步去了。 …… 人都去远了,乾隆和易瑛都觉得心头舒缓了些。新月如线,繁星满天。虽不甚明亮,对岸楼亭的灯火闪闪烁烁映过来,朦朦胧胧地,将长堤、秋草、杨柳和远处的乌衣巷,都笼罩在若明若暗的褐紫色中,又镀了一层几乎难以辨认的霜色月辉。 “良辰美景奈何天”,乾隆听完易瑛诉说起首故事,环眺高远周匝,语气沉重地说道,“此时此心,真没有一字虚设。你……方才听我说要赦你的话,怎么想?”易瑛惨笑了一下,摇摇头,说道:“我压根不信……本来方才那些话,也不该对你讲的。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就是想说。桐柏的山水能容我,土匪不能容,只好打出来,天下的百姓能容我,官府不能容,只好亡命山林,信教的徒众能容我,朋友不能容——我不能明白,自己一心清白,守身如玉,平白的就被逼到这个地步,还要蒙上‘淫贱材儿’‘邪术害人’的恶名儿!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乾隆惊讶地看她一眼,说道:“你?——” 易瑛没言语,轻轻挽起袖子,一舒皓腕,指着左臂上一个苍暗的斑点说道:“这叫守宫砂。白天看,殷红鲜亮的——是白衣庵我师父点的,不沾男身,除非用烙铁才能烫得看不清它。就为守宫,不坏我的护身术,不知开罪了多少男人,有的还是我的朋友……”她陡地想起燕入云,又想到胡印中,低头叹息了一声。 “听着,易瑛。”乾隆没有去细看她的“守宫砂”。缓缓移动着步子,说道:“我手中有很大的权柄,赦你也不是做不到的。但‘社稷,重器也’,谁都不能因私废公。你我几次邂逅,又有这一夕谈心,这也是造化缘分排定。国家鼎盛,汉唐以来未见,连瞎子也明白这一条。造反,你有一万条理,这一条犯了,就得治你的死罪。赦,有情无理,不赦有理无情。你自思量,该怎么办呢?” 易瑛轻轻移着步子,像是想走快一点,又像怕很快走到路的尽头,喃喃说道:“打起反那一日,我就没想过好落局,这我想过。别看你这里天罗地网,若是逃走,江湖道那么多朋友,大约还不难——但下一步该怎么办,我真的没主意了。”她突然打住脚步,凝神看着乾隆,说道:“你既说有缘,我觉得也是的。有一件事拜托你,依情不依理来办。不知肯不肯?” “你且说,当办即办。”乾隆也站住了脚。 “我不降,也不再弄这黄子白阳红阳教的了。但我也不甘就死,要走到一个清净去处……将来若被乾隆老子擒住,不要你来求情。收了我的骨灰,寻一处好山水地葬了,足感你的大情。” “你自己寻思,哪一处最好呢?” “和你讲过的,舍身崖下那块望夫石旁,左有瀑布,右有松竹,那地方儿很好的……” 乾隆还待往前走,但前面已是乌衣巷,遥遥灯光下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甚是热闹,于是站定了,转过身说道:“论起风水,还是邙山。生在苏杭,死葬洛邙嘛……不过,哪里黄土不埋人呢?灵谷寺吧,那地方紧挨明孝陵,左临长江右依牛头山,不但好风水,且游客很多,不甚寂寞,寺中暮鼓晨钟,亦能发人深省……”他虽侃侃而言,心里却是潮涌澎湃,说到后来,嗓音也带着哽咽了。 “那……”易瑛深深一躬,“我就先谢你了……今晚很开心。真的,多少年都没有说的,畅畅快快说了……前面没有两个人可走的路了,就此作终天之别。”又举手一揖,回身向乌衣巷走去。 乾隆胸中气血翻涌,一颗心直落下沉,望着她踽踽步行,脱口叫道:“请回步!” “什么事?”易瑛猛一转身,扎好架势,却没有再动。 乾隆看她紧张,便缓缓走近了她,伸手拍了拍她肩头,说道:“天无绝人之路。听我一语相劝,不要回你下处,就带你这两个从人,下桃叶渡,顺流出江,立刻离开南京,这是你唯一的生机!” “以后呢?” “出家,你本优婆尼,还归空门去——中原江南虽大,无你容身之处,可以到……”乾隆思索着,“到奉天,奉天皇姑屯也有一座白衣庵,里边有康熙爷的一位太妃出家住持。逃到那里,大约就没人能难为你了……” 易瑛愕然良久,说道:“你要知道,到奉天万水千山!要是我身边人心不变,南京也能安如泰山,要是人心变了,逃出南京也到不了奉天!” “走不走由你,走得出走不出由天。”乾隆摸了摸身上,没带银子,只有二三十枚赏人用的金瓜子,一把都掏了出来,放在易瑛手上,语气温馨中带着沉重,“走吧……三十六计,走为上……”他不再说话,咬着牙沉默。易瑛道:“我不能明白,你是亲王啊!为什么这样做?你不怕株连?” 乾隆不再回答她的问话,掉转头来对端木良庸道:“走,我们回夫子庙去。”说罢疾步而去。 易瑛好像也做了一场梦,怅怅望着渐渐远去的“隆格”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暗中,才转脸对赶过来的乔唐二人道:“咱们回去预备一下,马上离开金陵——”说着踅身便走。乔松犹自嘀咕:“这人好怪,和主儿都说了些什么?”唐荷笑道:“我瞧着他呀,是个风流种子,十有八九对主儿那个那个……没安正经心眼儿!”易瑛恍若罔闻,也不和二人搭讪,急急转进乌衣巷,回头看看,并无人跟踪。巷中茶肆未散,酒楼盈座,说书的拍响木讲《三国》、卖芝麻酥饧糖冰糖葫芦的,妓女们拉客叽叽格格的浪笑,暗陬里孩子们大笑大叫着捉迷藏……一切太平无事,如同寻常平日,可她却有恍若隔世之感,直到回桃叶渡村下处上楼,仍定不下心来。易瑛因吩咐韩梅:“把扬州带来的文书,片纸不留全部烧掉。我们定的船在燕子矶,收拾一下细软,立刻就走!” “主儿,出去一趟遇了什么事?”韩梅说道,“神色看着有点癔怔似的——方才司定劳去了乌衣巷,你们过来,没遇见么?”一边说一边翻弄行李整束文书,“莫天派寻盖英豪去了,袁枚下帖子请捐资缙绅莫愁湖览胜会文,主儿吩咐过,请盖爷一道儿赴会,好照应的……”就手儿在灯上引火,烧一沓子花名册。乔唐二人此刻不知为什么,心里也不安,过来帮着在面盆里焚那些文卷。 易瑛坐在一旁,心中思量着要不要和盖英豪见面告别,又寻思南京哪些朋友得知会一声,防着株连,出城是一直走水路还是中途弃船上岸……意马心猿思绪杂乱理也理不清楚。堪堪的文卷烧完,便听楼下一阵脚步声,易瑛“刷”地立起身来,问道:“谁?!” “是我,老莫!”莫天派在楼下高声应道,“还有定劳。卞先生,我们打盖爷那回来了!” “噢……”易瑛松了一口气,才发觉自己心神绷得太紧,大声说道:“你们稍等一下,我这就下去——你们三个,现在改回女装,我们一同下去。”说着便换衣服,穿一件月白滚绣球玄缘儿大褂,套了件银红百褶裙,腰间系一条葱黄绦子,松松挽了个蝴蝶结。对镜理妆,打开发辫,白玉卡叶子铜簪在脑后扣起一个髻儿,略一整鬓脚,打开法兰西造的一瓶儿郁金香油,倒一点,双手对搓着润抹了一下,发际鬓边已是光可鉴人。拿起眉笔想抹,皱皱眉头又塞了袖子里,将胭脂盒儿也装了——片刻之间,已成了亭亭玉立的韵颜少妇。想了想,易瑛又从换下的衣服里掏出那把金瓜子儿,见乔松三人也已改妆完事。却都一色青裙套着浅红比甲的丫头打扮,微微一笑,道:“咱们下楼。” 莫天派和司定劳在楼下等得正没奈何处,见四个人这身行头翩然而出,都怔住了。莫天派张着嘴,眨巴着眼,半晌才问道:“易主儿!您这是……” “我们立刻就走。” “走?!” “对——现在就离开南京,回扬州。” 莫天派和司定劳不禁对视一眼,司定劳笑道:“主儿可把我兄弟们弄糊涂了——出了什么事,这么急的?盖爷那头摆桌子等人呢!” “叫门口茶馆跑堂的去知会一声,就说——”易瑛顿了一下,“就说我病了,不能过去。二八月乱穿衣,叫他也当心身子骨儿。” 莫司二人情知事有大变,却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竟一时僵立如偶,倒是司定劳见机得快,易瑛第二次目光扫来,忙道:“咱们遵教主的命——您说得太急,我都回不过神来呢——请示,走旱路,还是水路?走水路要预备船呢!”易瑛道:“水路,船早已预备好了。”说着话便往外走,莫天派二人不敢再问,跟在四人身后疾速出来。 街市上依旧平静如常。只是这时分夜已渐深,四位女子的打扮甚招人眼。易瑛想想,还是桃叶渡那边一大片菜园地冷僻些,便踅出巷口。所幸这里地近秦淮,烟花女子常来拉客的处所,没人疑到别的。倒是有两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秀才,跌跌撞撞,口里叫着“李香君再世……杜丽娘重生!”胡唚着要招呼易瑛亲嘴儿,被乔松两巴掌掴得马爬在地——早一溜烟儿走了。 出了乌衣巷,易瑛心里踏实了些,又想起“隆格”这个人。说自己看上了他那是绝无此理,说他看上自己,言谈中又语不涉私。论身分亲情八不沾边,论起“造反”一事,更是冤家对头。自己见人论千论万,连待自己最好的燕入云,也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对他竟是满腹凄惶一泻而尽,而他对自己又是什么心情?赠金报信,给自己寻出路?……她喃喃说了句“缘分”,摇了摇头;缘分究竟是怎么来的,佛经里讲是“阿赖邪耶识”,这个稀奇古怪的东西真令人莫名所以。 从人中只有乔松唐荷略知底细,韩梅尚在犯糊涂:出门一趟遇了什么事,忽喇叭儿的说走就走。只莫天派司定劳,又诧异又惊慌,再想不出哪一处走风漏气——万一逃掉了这位泼天钦犯,怎么去见干爹黄天霸?又有什么颜面在刘墉父子跟前说嘴?担心逃掉易瑛又怕自己露马脚。请示无处请示,商议不能商议。且不知易瑛是否已起疑心。两个人自出道以来,都是在黄家门下最得意的关门弟子,饶是百伶百俐,也都急出一身臭汗来。司定劳是十三太保里年纪最小的,本名黄富扬武功不如十二太保黄富名,却是讨饭泼皮出身,撒溜机警过人,走着路突然哼了一声,窝着腰捂肚子蹲下了身子。黄富名忙停了步,问道:“老七,你怎么了?”黄富扬枯皱着脸,蹙眉缩头,吭哧吭哧就是几个屁,呻吟着说道:“我这人……真他妈的不凑脸……越是上轿……越是腿拧筋……” “怎么了?”易瑛也不得不停下脚步,远远问道,“你病了?” 黄富扬哼哼唧唧,前气不接后气,说道,“老盖那几个梨不熟,坏了我的肚子……八月生梨赛利刀……哎哟……他奶奶的……屎不出来……尽是屁……”叫着“疼得紧”又回说易瑛,“主儿甭顾我,只管走……不然,五哥背着我也成……”易瑛心中陡起疑云,上前摸摸他额头,趋温冰凉的,又断然不像是装病,因道:“要不然……你两个留下,先看病。等风声过了,我派人来接你们。怎样?” “我背你走!”黄富名也不是笨人,知道此刻无论如何寸步不能离易瑛,当下便蹲身子,一边对易瑛道:“南京我们熟人太多,这次来又都是定劳出头联络,留下就是送他的终了——好老七,忍一忍儿!你这讨饭落下的病根儿,老毛病儿,不碍的。来,我背你走!”黄富扬此举一是想拖挨时辰,二是想近乎点好商议对策,因像受了极大感动似的,哽咽着“谢主儿照应”,顺势爬上黄富名肩头,说道:“这就累了五哥你了……易主儿,咱们依旧快走!” 易瑛约莫已过亥正时牌,也真是不敢再磨蹭,因道:“都耐点子苦,我们出城东,不走水路了,上了牛头山,到扁担镇有我们的香堂。就好办了。”说罢抽脚便走。 但这一来无论如何不能“依旧快走”了。黄富扬趴在黄富名背上,大声呻吟小声嘀咕,说道:“五哥,我腰带搭包里有鸡爪黄连,还有几粒紫金活络丹,掏出塞我嘴里——到东城门口翻脸动手……唉哟!……不要出城,外头情形不明——别怕颠着了我,只管快走!”黄富扬自个真的掏摸了一把腰间搭包,里边却是下酒的茶叶花生豆儿,微微一个坏笑,填嘴里两粒,一边嚼咽,一边想主意,只盼挨到东城门,已经下钥封门最好。 东城门渐渐近了,这地方向西二里是黄天霸初到南京的落脚地裤子裆,西北明故宫侧旁是虎踞关清凉山等冷僻去处,附近并无居民,此刻夜深更显得寂寥阴暗,高大的城墙和箭楼上因张着两盏栲栳大的米黄灯,锯齿堞雉飞檐翘翅都不甚清晰……城门没关闭,十几个守门的兵丁显然已经懈了,伸腿抡胳膊捂着嘴打哈欠的,什么样儿全有。 这个时辰过城门是不要引子牌照,也不盘查的,到灵谷寺上夜香礼佛的人有的步行有的坐轿骑驴,零零星星偶有出入。易瑛心头一松:总算赶在牛炮响前到东门了。她放慢了步子,自忖这身打扮不像香客,口中曼声笑道:“咱们不敢走得太慢了。老爷,姑奶奶二奶奶他们只怕在接官亭等着呢!南京这地方,要个轿也这么难的!”又回头叫:“莫家的,司家的病怎么样了?” “好了!”黄富扬一声尖叫,浑似突然被人捅了一刀,一挺身便下了黄富名的背,“嗖”地蹿出去好远。几乎同时,黄富名也一般动作大叫一声,直跃到城门口,二人不由分说,已从呆若木鸡的守城士兵腰间掣出了刀,恶狠狠狞笑着盯视易瑛。黄富名阴恻恻笑道:“淫贱材儿贼婆子,没想到有今天吧?” 十几个守军还在懵懂中,听得迷迷糊糊,看得眼花缭乱。这两个家伙既叫做“莫家的,司家的”显然是这少妇家的奴才,怎么突然疯了,夺刀不杀兵,要杀自家主人?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直脖子探腰,瞧热闹儿似的发呆。 “狗奴才,替奴才作奴才的奴才!”易瑛先也是一怔,随即恍若梦醒,此刻才真的领悟乾隆要她不回下处,直接逃出的话,原也不是随口而出。望着这两个人,眼中出火,刚要骂穿,可灵机一动说道:“他两个又疯了——看老爷不剥了他们皮!——咱们走!”说罢抽身便走。黄富扬急得高喝一声:“拿下!——这就是反贼‘一枝花’!——快,快关城门!”挺刀便扑上去。 易瑛四人风摆塘荷似的一齐闪身,已是各人手中多了一条皮线缠藤状软丝钢鞭。唐荷一眼见莫天派没头没脸横刀直搠易瑛小腿,在旁觑得清楚,一个紫鹞翻翅,鞭打身后司定劳,脚尖向莫天派中路窝心上勾去。莫天派一人对付易瑛韩梅二人,在舞得如霾似雾的鞭影中,冷不防一脚踢在小肚子上,顿时向后踉跄两步,一个心乱,左颊已着了韩梅一鞭,不禁大叫“快关城门!”见黄富扬左支右绌,应付唐荷和乔松十分艰难,恶骂一声“小贱妮子——我日你祖宗的!”转刀一个铁板桥,闪过易瑛韩梅双鞭,仰身海底捞月向乔松斜扫一刀。乔松见机,平地里云雀纵树一个高跃,趁下跌之势王母划簪一鞭向莫天派脑后打去。打得“啪”的一声响,司定劳此时已挨了三四鞭,脖项手臂血流殷红痛彻骨髓,见唐荷犹自抽身护易瑛,师兄受敌三面,也是熬痛不退,死不放手缠斗,拼着又挨乔松一鞭,单刀高擎,使个把火烧天式向乔松攻去,突然“呜”地一声号啕大哭。 易瑛四人不知在江湖上和多少高强对手交过锋,还没见过司定劳这样的手,只有喊叫骂娘呼喝的,偶尔也有耍奸狞笑的,像这样临阵,手不停挥地厮杀着,竟有情有致地痛哭流涕的,且是闻所未闻,不禁都是一愣。只这瞬间,司定劳哭着,抽风似双手一抖,两个纸包儿暗器分打易瑛和乔松。易瑛一来无心恋战,二来见莫天派连挨三四下开碑裂石之力的鞭子,竟然眼不慢手不滞,实是功夫令人骇异,司定劳又如此诡诈,便不肯接他的暗器,只用鞭梢扫了一下,那包东西里却是摔炮火药夹着石灰,“啪”地一声爆响,四散开来,顿时白雾浓烟弥漫,硝磺气息刺鼻。接着一声,却是在乔松手腕上炸开,她丢了鞭子向后连翻两个筋斗才站定了,右腕已被烧得焦黑。略一定神,从腰里又抽出一柄匕首杀进战团。 此刻,守城门的兵士们早炸了窝儿,吆喝的吆喝,筛锣的筛锣,上城门的上城门,报主官的报主官,乱成了一团。硝磺白雾中,四男二女倏来倏去,暗影幢幢如鬼如魅,夹着司定劳唱歌似的嚎声,真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易瑛以四敌二,堪堪战到略占上风,且战且退向城门口移着,想逼退莫天派司定劳夺门而出。偏是这二人熬得疼不怕死,鞭抽脚踢拳打掌拍全然不顾,竟似膏药般贴定了易瑛。易瑛几次抽手,想打倒一个,苦于另一个立即便似黄蜂般奋不顾身扑上相救,都没有成功。厮杀间,猛听马蹄声一片响着近来,黄富名黄富扬越来精神,易瑛一个心乱,鬓边被扫了一刀,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十几匹马纵跃着箭似的到了,守城的军士此刻才整好行伍,却不知来者是敌是友,倒是守城门的棚长,在城门领衙门见过马上的燕入云,不禁以手加额,擦着冷汗道:“是自家人来了……奶奶的,今晚真邪门了!”因上前招呼:“燕爷,您来了!这六个男女出城,到城门口夺刀自己打起来了……” 来的人为首的是燕入云,还有黄富光黄富宗黄富威三个太保,带着刘墉留在裤子裆策应各路的八九个好手,却都是吴瞎子从青帮里选来帮刘墉办案的。燕入云一头滚鞍下马,一头吩咐:“守城的兵这场子派不上用场。整好队一边策应。这六个人现在分不出好歹,兄弟们,给我一齐拿下!”他大呼一声“上!”挺剑在手,十丈开外,只中间脚尖略一点地又复跃起,直杀入战团之中。兵士们见他如此轻功,雷轰价高叫一声彩: “好!” 黄富名黄富扬早已杀得精疲力竭,见来援兵,刚恰也叫了声“好——”八九个人已蜂拥而上。那燕入云只看了易瑛一眼,大叫“杀呀”,挺剑一个燕子抄水,一道孤光曲旋,中途竟无端拐了个弯儿,直刺入黄富名小腿中,黄富扬见那剑又向自己削来,竟是恶狠狠冲颈项而来,吓得“妈呀!”大喊一声,就地一个马趴,连滚带爬退到城墙根。他却极是伶俐,立即悟出燕入云临阵造反,在旁大骂道:“我日你燕入云姐姐了——富光哥,他贼心不改,反了!” “好贼!”黄富光三人见他一言不发,一剑一剑只是向自己人身上招呼,那黄富名单膝跪地,右臂已被砍伤,只用左手举刀勉强招架,已是凶险万分,黄富光一脚将黄富名踢出场外,用一枝判官笔舞得呼呼生风,打刺点戳直逼燕入云,黄富宗黄富耀也灵醒过来,喊着:“贼婆娘,好贱货,在我兄弟眼里揉沙!”黄富扬斜靠在城墙根,喘息着说“我早看她不是好玩艺儿,狗改不了吃屎……”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枝起火,燃着了,就手里一送。那起火“日”地一声飞起半天中,“啪”地一声脆响爆开了,红黄白紫蓝五色烟花在空中放出夺目的光彩。燕入云知道这是向黄天霸报警,口里喊着:“青帮兄弟们,他们都是一路的,统统给我拿下呀!”五六个青帮人物虽弄不明白谁是反贼,但燕入云是受过朝廷封诰的,黄天霸明白指定“燕大哥坐纛,加之黄家门里自居名门,一个个蜡头般大样。几个人紧急议了一会儿,决定连黄家的人带“反贼”见人就打。这几位都是青帮里顶尖人物,有使三节棍九龙鞭的,有使刀弄剑的,冲进战阵,哇哇大喊大叫,竟是逢人就下手。 这一来更煞是热闹非凡。燕入云纵跳闪跃一柄剑舞得团雪一般,见姓黄的就下手。乔松三人也专寻黄天霸的五个人,没命地使鞭猛抽乱打。这样一来,亏了受伤的黄富名和黄富扬看得清,一纵身又加进来,黄家五兄弟已反众为寡。成了胶着一团稀奇古怪的拼死打斗仗。在旁的军士虽多,但不知其中情理,只好按兵不动,傻眼看。 只易瑛心里清亮,退进城门洞里,“咣”地卸下梁来粗的门闩,憋着嗓门喊道:“黄家的人开城放贼了!” …… 第三十六回情天子火焚观枫楼侠义女命终颂离歌 乾隆离开桃叶渡,没有再到别的地方悠游观览。踽踽回步向总督衙门踱着,心中犹自思潮翻涌,一时惆怅无奈,一时凄凉悲酸,一时又觉会心温馨……还夹着莫可名状的担心与希冀。满街光怪陆离的灯火人群,嘈杂热闹的叫卖呼喝,俱都充耳不闻,纪昀两次请示“要不要叫个轿子”的话,也都没有答话。直到金在门外请见,乾隆才从遐想中憬悟过来,发觉自己已置身在总督衙门琴诒堂内,乾隆没有立刻叫金进门,眼见英英进上的参汤,他也吩咐“不用”。接着嫣红便捧上茶来,一边往茶几上安放,一边诧异地觑了乾隆一眼,说道:“主子,您好像不欢喜?——纪大人,你们转到哪儿去了,主子敢情是撞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朕不欢喜?朕是有点心事。” “是奴婢瞎猜的。瞧着主子有点恍惚,眼睑下头有泪痕似的……” 乾隆这才觉得脸颊颧面上略略紧结,眼角里还噙着泪,忙要热毛巾揩脸,这才吩咐道:“金进来吧!”金一提袍角跨槛而入,就地儿打千道:“奴才金给主子请安!听主子在外遇见了易瑛,刘统勋一急,犯了病儿不能过来。瞧主子气色,倒像不相干似的——没有受惊吧?”乾隆不禁一个愣怔,诧异地看一眼纪昀,又注目一下守在天井外阶下的端木良庸和巴特儿,说道:“这么快的耳报神?” “是臣通报刘统勋的!”纪昀双膝“扑通”一声长跪在地,连连叩头说道:“皇上身莅不测之地,见不测之人。臣职在中枢,护卫有责,又不能当场诤谏,只好差马某向刘中堂、尹中堂报警……当时情势主上明了,实是事不得已。臣心中惶惧万分,焦忧如焚……万一易瑛枭獍禽兽之性大发,有伤主子分毫,臣……也是不预备着生还了……”说着,已是泪如泉涌。嫣红英英这才约略知道来龙去脉,听说见了易瑛,都唬得脸色苍白,怔怔盯着乾隆,皱眉不语。 乾隆一笑,双手一合交叉握起,说道:“世上的事,你参不透的多着呢!老百姓常说‘天理良心’,天理就是道,良心就是情,一件事除了道理,还有情缘呢!你还得好生阅历,单读几本子书,不够用。”纪昀叩头道:“这个‘阅历’臣没有,也不想有。主上一身系天下苍生安危祸福,岂可以寻常百姓情理而论?这个话臣不敢奉诏,期期不奉诏!”“你这话也在天理良心里。”乾隆噙茶漱口,站起身来,“易位而处,朕也会这么做。朕自己尚且坦坦荡荡无惧无恐,倒唬得你们个个不安,吓倒了刘统勋——走,瞧瞧去!” 纪昀叩头起身,以袖拭泪,叹道:“岂止不安而已,臣真是魂不附体,犹如身在噩梦之中!直到此时还是骨软如泥——延清公过来了。”乾隆看时,果然两个太监一边一个,架着刘统勋进来,见了乾隆,挣着要伏身行礼,乾隆忙抢上一步,亲自扶住了,心里感动,口中却笑道:“你这是何必?易瑛也是人,朕射虎杀熊,厮打格斗本领不亚于平常侍卫。真动起手,她未必是朕的对手——你就担忧惊吓到这份儿上……你但凡心思放宽些子,何至于刚过天命之年就衰惫到这份子上?好生作养点,你还得准备着侍候朕的儿子……”说着,也淌下泪来,扶着刘统勋坐在安乐椅上。 “臣真是无能无用之极……恨不得心剜出来,感恪得主上不要再轻离庙堂……”刘统勋脸色本来黝黑,此时又青又黄,眼泪拭了又出,颤巍巍接过乾隆亲手递来的参汤。略呷一口便放下了,喑哑着嗓子说道,“臣半辈子主管刑部,审过多少凶险狡恶之徒。江湖上死不皱眉的好汉确是尽有的,但更多的都是心狠手辣毫无理义可言之人。主上太仁了,像宋襄公要吃亏的……不说这些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乾隆心里酸热,说道:“朕听进去了,听进去了……以后不这样了。”“和这个易瑛,没有以后了。”刘统勋道,“臣已下令,所有原定负责缉捕的军队、衙役、南京地方黑白两道,不延时分,水陆两防,立刻动手擒拿‘一枝花’!” 乾隆没有言声,微微点点头回到座上,看一眼刚刚从北京阿桂处转过来的奏折,一沓子都取过来,浏览着奏议目录,轻轻又丢了桌子上,说道:“今晚和易瑛谈了一个半时辰。说得很多。也很交心,受益心得也很多。朕亲口赦了她,这个事纪昀是知道的,易瑛也已从化。既已从化顺法,擒得到擒不到,也就是件无关紧要的事了。朕放一句话给统勋,你是我大清的中流砥柱,功在社稷。为易瑛这案子焦劳忧勤数年,仅就能使朕与她这平和一晤,也是值的。这个案子可以销掉了。擒到擒不到,都以擒获伏法论绩论劳。”纪昀道:“那是主上逢场机变的言语,还是应该以律公办。”乾隆不冷不热地说道:“你们自该依律办差。《大清律》三千条,说到根上,依的是三纲五常。所以纲常还管着律条。君无戏言,朕要赦她,恐怕你纪昀难以抗旨。” 纪昀暗中咬了一下嘴唇,说声“是”,没敢再饶舌。刘统勋却道:“皇上也应遵道,也是依三纲五常仁教义正,这万里江山世界才治得好。以臣布置,易瑛就是插上双翅,恐也难逃出南京。臣切盼皇上以公天下之心剖理此案,不为易瑛巧言花语所动。”纪昀这才憋出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啊!” “道是无情还有情嘛。孔孟之道,源于仁,仁呢?自人之恻隐而来,还是个‘情’。有时,人情就是天理。”乾隆不动声色反驳两个臣子,“你们不要以为朕是个滥好人。杀刘康、喀尔钦,还有前头的诺敏,年羹尧,山东的齐氏,朕都参与其事,还有后头的高恒、钱度,恐也难逃王纲。但易瑛其人,有可恕之情。” “易瑛两次啸聚,三次聚众造反,传布邪教蛊惑民心,劫掠府库,擅杀职官。犯的十恶大罪,这样的巨寇,自三藩之乱后仅见,断无可恕之情?”刘统勋听听,乾隆的话怎么说都是开脱易瑛的意思,轻咳一声,在椅上躬身说道,“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礼就是上下之序有定不紊。臣以为即使易瑛不能生擒,也必要挫骨扬灰,以为后者儆戒。赦掉易瑛,以后部议谋逆大罪,刑部何所措辞以奏天听?” 他虽体气衰弱,精神也显得委顿,但这话说得毫不容让,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乾隆也不禁点头,说道:“延清说得有理。易瑛现在能否落网尚在两可之间。但以朕思量,她有可恕可赦之情。” 刘统勋纪昀,连同嫣红、英英都用目光注视乾隆。 “她没有立号称王,没有攻城占府,没有想夺江山称帝的心,造反仅为自保。与寻常反贼有所不同。”乾隆说道,“朕……和她谈了很多,原是一个无罪良善女子,被逼受迫一步一步身陷大罪,这又是一条;这样的人上山扯旗放炮,地方官,当地缙绅有罪,朝廷也要分担一点干系,朕也为她分一点责。自从山东河南流窜两江以来,她没有再行起事作乱,言谈之中,颇有悔罪向化之心,这又是一条。几次三番与朕陌路相逢,这次觌面相交,也没存加害之心,既有福缘见朕,良久交谈,毫无冒犯,这也是她的福缘。昔日曾静张熙,怀邪书干说岳钟麒起兵造反,论起心地,曾静之恶远过易瑛,先帝不但不诛,而且授职加官。难道先帝也错了?拿人为什么?还是怕她造反,审讯刑罚为什么?也为的‘以儆效尤’。她不造反,也没人‘效尤’,怎么不可恕赦?” 这纯粹是强词夺理,巧言令色出脱易瑛了。尽自乾隆信口雌黄,两个人反觉更难措词驳回。刘统勋咽了口唾液,乾隆自己亲自为易瑛分“罪”,臣子还有什么话说?纪昀却道:“天作孽犹可逭,自作孽不可逭。易瑛大逆作反,公然抗拒天兵,乃是自作孽!皇上即位之初,即下旨诛戮曾静、张熙。今日又要赦易瑛援引此例,臣不能明白。” “易瑛是天作孽在前,被逼自作孽在后。”乾隆一笑,说道,“这真有点坐而论道的意味了。你是不信理学的,朕也甚厌理学家责人苛刻。先帝不杀曾静,朕杀了。朕不杀易瑛,朕的儿子将来要杀,也由他去。”他为自己辩言奇思妙想得意,喝了一口茶,又复一笑。 刘统勋和纪昀还在搜寻道理说服乾隆,忽然外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看时,却是尹继善匆匆进来,他脸上尚冒着细细油汗,也不及擦,向乾隆打个千儿,说道:“奴才给主子请安——易瑛,已经被围在城东门外二里的观枫楼上了!” 乾隆心里一沉,易瑛到底还是没逃出刘统勋的手心。他似乎有点心慌意乱,又带着莫名的惋惜,还有一丝既来之则安之的释然,松弛地坐回椅中,说道:“起来吧。慢慢讲不着急。现在情形怎么样?”尹继善起身擦汗,说道:“她走东门逃跑。黄天霸的底线怕城外没有布置,在东门里边动了手。可恨燕入云临阵倒戈助敌,黄家手下几个人弹压不住,在那里一场混战。黄天霸带人搜乌衣巷和桃叶渡,怕她走水路,又到燕子矶提调水师封锁过往船只,见到报警赶去,十三太保黄富扬重伤,十二太保黄富名已经活活累死,青帮的人不分敌我乱打一气,易瑛乘乱夺门出逃。幸亏城外歇驾亭驻军接到了刘墉警报,一千多人四面包围,压迫着易瑛五个人退到了观枫楼,现在凭楼据守,抵死不肯投诚!” “这个燕入云真是无可救药的混账!”刘统勋两手拍着椅把手,气得脸色铁青,“——喂不熟的狼羔子!刘墉在那里督阵捕拿么?——我要亲自去一遭!”纪昀问道:“惊动了城里百姓没有?”尹继善道:“没有多大惊动。那里居民本来稀少,又是夜里,有几个闲散游人以为是打群架,想看热闹,守城门的兵士把他们挡回去了。”金见刘统勋撑着手站起身,忙道:“延清公,你刚刚气色好一点,陪主子这里坐着说话。我和元长去观枫楼。那几个贼男女走了一个,您只管拿我是问!” 乾隆的心绪一下子变得很烦乱,想到方才还和易瑛在秦淮河畔谈心散步,顷刻之间又逢大变,竟尔被困高楼身陷重围,倒像是自己亲手断送了她似的,说不出的一股滋味。因放下手中茶杯,说道:“朕也去看看!”尹继善听了无甚说得,但金刘统勋听乾隆方才回护易瑛,深恐他当场再赦易瑛,更令人难措手足。刘统勋正要劝阻,纪昀说道:“主子依着我说,不去为好。现下情势如同水火,冰炭总归难同炉!易瑛恶贯满盈大罪滔天,该当如此下场——主上,这里满案奏折文书,无论抽出哪一件,都比易瑛的案子要紧得多,您不值夜半三更到那里,亲眼看她受擒就死……”话未说完,乾隆已经向外走。只好跟着出来。尹继善快赶几步出了琴诒堂天井外院,大声道:“备马!——把我平日骑的那匹菊花青也牵出来!”说着,便听拱辰台方向三声沉闷的午炮。已是深夜子正时牌了。 观枫楼坐落在南京东门外约二里之遥,沿通往明孝陵神道北侧两箭之遥。北边山坡一株杂树没有,甬道南侧一漫下坡,坡下岭上全是枝繁叶茂的枫林。秋日叶老,登山四望,犹如淹在红海之中,赤潮翻涌叶声如山呼海啸,濯人心目,神道两旁丈许高的石马石羊石象石翁仲像海中游泳的怪兽礁石时起时伏若隐若现,东望长江,浩浩烟水极目天际,西瞻金陵龙盘虎踞坚稳沉实。袁枚游此胜景,因见无亭阁点缀,特筹金建了这座“观枫楼”,雕瓮插天重阁玉宇,上设亮亭,周环回廊,高矗在万顷枫林之中蔚为大观。 但此刻正是子时极深之夜,山高月小风寒露重,乌蓝的天穹隐隐有几片薄云缓缓移动,苍溟的岗峦在虚渺的微霭中起伏不定,仿佛无数魍魉魃魅倏来倏往窜伏跳跃。幽黯阴沉的枫树丛在微风中不安地动来荡去,甬道旁那些巨大的石雕人兽也随树时起时伏,伴着枫林似歌似哭又似哗笑的喧嚣,显得分外阴森。乾隆一路都无话,策鞭攒行,眼里一片恍惚,心中时而茫然,时而又觉得莫名的凄冷落漠。眼见前面密密麻麻的火把,一匝火线围成一个椭圆,半斜在山坡上,似乎谁用金笔在黝黑的大屏上画了一圈,乾隆便料是被围的观枫楼所在了,心里又是猛地一个沉落。果然尹继善在侧旁扬鞭一指,说道:“前头就是了!” 一众人加鞭飞驰,顷刻便到观枫楼前,刘墉早已得报,火把丛中满脸油汗迎上来,正要行礼,乾隆一摆手道“免了”。便下了那匹菊花青坐骑。尹继善滚鞍下来便问:“情势怎么样?”刘统勋一边踏镫子下马,吩咐刘墉道:“小声传令出去,所有火把全部熄掉!你这叫什么?薄薄一个圈子亮给易瑛看!她们武艺精强,选一处突出去,你圈子跟着套她?” “是!”刘墉忙答应一声,传出号令,折身回来说道:“楼上四女一男,燕入云背上挨了黄天霸一刀,伤得不轻。那个韩梅也被黄富清刺了一刀,易瑛三人都带轻伤。现在据楼死守,不肯答话。我想,这么死死围定,待到天明一拥而上生擒他们。夜里不能混战,容易给她可乘之机。” 乾隆望着黑魆魆的楼没言声。纪昀说道:“不能等到天明。声势太大了,惊动南京百姓都来围观,这千百人捉四五个人,传扬出去很不好。迎驾日子又近了,添些子谣言,有损风光体面,最好是她能投诚。你们喊话了没有?” “喊了。她抵死不应声!”刘墉身边的黄天霸一身短打套扣紧身衣靠,手里提着剑,说道:“这贼婆娘是有些邪门——几次冲进楼,里头横七竖八摆着桌椅板凳,绊得人筋斗马爬,根本到不了楼梯口。毛先——刘大人说那是奇门八卦什么阵。我也冲进去看了,瞧着是凳子,靠近了就是墙,一堵又一堵,翻来翻去又回到了原处……既然要生擒,又不能惊众,只好黎明时动手了。”说话间,黄天霸手下四太保廖富华已提刀到楼下叫阵。他是个黑大个子,嗓门儿又粗又浑,像隔着坛子里边说话,瓮声瓮气喊道: “姓易的听着!你们现在是瓮中之鳖,还硬撑他妈的什么门面?既然难逃一死,何如出来和老子痛痛快快干一场,当缩头乌龟有什么意思?” 众人静听,楼上似乎多少有点动静。一时便见一双隔扇窗户洞然而开。却是燕入云影影绰绰据窗而立,朝廖富华指道:“廖老四,你逞什么英雄?别说易教主,咱们没有一道玩过?你们姓黄的哪个是我的对手?告诉你们,老子要和易主儿成亲,洞房之夜,你少来聒噪!” 易瑛要与燕入云此刻成亲!楼下人都是一怔。乾隆不知怎的,泛上一股妒意,心里满不是滋味,抑着心头火问刘墉:“这个燕入云是不是从易瑛那里投顺过来的那个?”刘墉忙道:“是!他投顺是为易瑛冷落了他,和另一个姓胡的近乎,他救易瑛,也还是因为旧情不断。”说话间黄天霸一干徒弟们已经起哄大声噱笑: “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会子还撑门面办喜事!” “乌龟配王八,真正是一对儿!” “笑死我了……这连根蜡烛也不点,就进了洞房……” “这一回老燕可捡了个便宜货,易瑛恐怕是洞房老手了,不知和多少男人厮混在一起了,如今轮到燕入云了,哈哈哈……” “你说的不对,老燕是行院婊子里泡出来的,下头杨梅大疮长得稀烂,是一枝花插狗粪堆儿上了……” 哄笑嘲骂侮弄,言语污秽不堪入耳。正闹腾间,突然楼上亮光一闪,一枝火把亮了,接着又一枝点燃起来。众人不知他们捣什么鬼,一时都静下来。便听燕入云惊喜地叫道:“守宫砂!”他突然发了狂似的在火把影中又笑又跳,大叫:“易瑛是清白女子——她是我的了!她是我的了!我燕入云好高兴,我好有福气——我好有福气!”声嘶力竭的叫声中既有欢愉,又带着凄厉悲怆和绝望,深夜听来使人神颤心栗。 “刘墉你亲自喊话,”乾隆冷冷说道,“说隆格贝勒在这里,问她愿不愿和我再说几句?” 刘墉看了父亲一眼,刘统勋尹继善纪昀金等人都沉默不语。他转过身子,照乾隆的原话呼唤了。便见易瑛临窗站定,似乎向下张望,问道:“你还有什么话?” “我和几位大臣议过,你有可恕之情。”乾隆静静说道。“现下悔悟为时不晚。皈服膺罪,我能保你性命周全!” …… “那——”易瑛终于开口了,说道,“还有燕大哥,我手下的兄弟姐妹们呢?你能统统赦了他们?” 乾隆绷紧了嘴唇,这次轮到他沉默了。许久,才道:“你以为你不降,他们可以幸免?” “……我问你,为什么单赦我?” …… 易瑛见乾隆沉默不语几乎连想也没想,立即道:“谢谢你了。我们缘分尽了……”说着,关上了窗子。 “烧死她!”乾隆脸颊肌肉微一抽搐,冷冷说道。刘统勋几个人心头都是一阵轻松。这样处置真是最省事,最干净利落的办法了。刘墉一声号令,几百枝蘸油带火的箭一排排向观枫楼射去。 火,几乎是楼上楼下同时燃起。楹柱、门窗、扶栏、亭柱、平座斗拱、外檐斗拱、槽升子,沾了油处起火,像一朵朵绚丽的彩花,通楼上下闪烁着,忽忽跳跃着,忽然轰地一响,火焰连成一片,整座楼变得火焰山似的,将周匝峰峦枫林照得一片殷红。熊熊火光中,千百人一齐注目,却没见人跳楼逃命。只见窗上几个人影,似乎喝醉了酒般踉跄跌伏,又好似在火中舞蹈。几个女声歌唱在毕毕剥剥轰然作响的燃声中隐隐约约传来: 碧血花!销尽风摧雨折,断魂植谁家……汉冢垒垒皆成踏青路,惊心王侯变黄沙。飘风万丈吹黄沙,直连天地伤情地,回首迷茫堪嗟讶……滚滚红尘一刹那,哀哀众生,劫来无奈散天涯……天涯无归处,仍归玲珑玉,化为碧血花…… 歌声中那火燃得更烈,白赤红黄五色流金直冲九霄,爆然一声巨响,歇山亭顶坍落,高楼像被烧得稀软的红炭倾圮下来,下火上焰,爆着的火星在空中毕剥作响,书画纸灰像乌鸦一样在空中盘旋着翩翩起落…… “回去吧。黄天霸等人的劳绩,刘墉具本写出奏折……”直到楼坍,乾隆紧得像开水锅里煮着的心才松弛下来,才觉得手心冰凉粘湿全是冷汗。喃喃说道:“君子不近庖厨,今日作一回庖丁……寻出骨灰,埋到灵谷寺去。走吧……我今日真累了……” 但他无论如何是睡不安了。回到总督衙门琴诒堂曲肱仰卧,嫣红英英见他双眸睁得炯炯的,忙着点息香,又请他服一丸定神安魂丹,伏侍着脱了大衣裳,两个人也不敢睡,就在外间隔栅子旁开交线听他招呼。听着外面微微吆呼的风声,乾隆安谧地斜躺在大迎枕上,心中却像万马奔腾千绪纷来心猿之锁既开意马之缰难收,脑海中一时是五彩纷呈的火焰,一时又是毗卢禅院的曲径,秦淮河畔的水月杨柳,平阴县千万人众中易瑛驰骋厮杀的英姿,城前大树下的默然相视……走马灯似的赶走一个过去又来一个。忽然见易瑛搴帘而入,手里擎着一枝蟠螭虬曲的梅花,对乾隆嫣然一笑,说道:“贵人相反当起而眠,隆贝勒好睡……” “你从哪里折这枝梅?”乾隆起身笑道,“是送给我的吧?”说着接过梅枝,小心抚那花瓣嗅着清香,易瑛笑道:“从梅园里物色的,我就要走了,交情一场,特来告别。送你万两黄金只怕不稀罕,就送这枝梅罢。”乾隆含笑点头,“走?你到哪里去?” “去奉天呀……不是你指点的么?” 恍惚之间,乾隆已经想起来,叹道:“和你在桃叶渡一番话,思量的事很多。一代江山观气数,崇祯非亡国之君,文天祥史可法非亡国之臣,还是亡国了。只有君臣都不是亡国材料才能靠得稳。” “我也想得很多……”易瑛神色有些黯淡,对面和乾隆坐了,“大清气数没有尽,怎么折腾也是无用。你说的只是官场,如今官场什么气,大约比我知道得清楚;还有个民气,太平日久了,也要生出许多是非;贫富太相悬殊,富的有百年大族,窝里斗还要欺平民,穷极了的越来越多,就想和富的同归于尽。《诗经》里头有这样的话,什么‘吾与汝偕亡’不就指这个?你就像雍正爷,九牛二虎之力扳回吏治,也只稍延时光而已是吧?” 乾隆挥扇一笑,说道:“你说得委婉,细想像画了一幅叫人害怕的画儿。现在是有些糟心事,但朝廷捐赋不重,生业滋繁,岁入抵得康熙爷手里四五倍不止,还是旺相之数。极盛之世,好比大树,树大阴也大,你是树阴下的人,太阳没有晒到。就是矜悯到这一条,所以我才赦你。”易瑛笑道:“你比方得好。我也有比方,极盛之世好比到了山顶峰尖,无论向哪个方向迈步,都是下坡道儿。又好比另一些人,走到锅底谷中,无论朝哪边走都是上坡道儿。大家对头都走,阴阳气数运命交错,周而复始,不过如此吧。” 仿佛之间又似乎和棠儿一处游玩杭州西湖,英英嫣红睐娘同在一舟,春风荡漾间,湖岸姹紫嫣红柳垂如丝,苏堤断桥雷峰宝塔倒影摇曳,平湖如镜水绿似茵间歌扇舞袖,正得意间背后有人拍了一下肩头,回头看却不知什么时候易瑛也在船上,看着乾隆微笑,乾隆惊问:“你怎么到了这里?” “我来给你唱‘碧血花’呀……”易瑛说道,“我的歌不好听么?” 乾隆忽然警悟,易瑛已烧死在观枫楼,张皇之间,棠儿几人都无了踪影,只易瑛乔松几个还有燕入云微笑着逼近自己。情急之下大叫:“巴特儿、端木良庸!护驾侍卫们哪去了?!” “万岁,万岁……您睡魇着了……” ……乾隆一个寒战,醒了过来,却仍身处琴诒堂内,原是一梦南柯。晓风清寒透窗而入,檐下铁马晨音聒耳,嫣红和英英两个人一左一右跪在木踏脚前正担心地盯着自己。回思梦境,宛然在目。 一连半个月,乾隆都显得郁郁寡欢,每日批阅奏章,闷着不接见人。除令刘统勋加紧侦讯高恒钱度贪贿两案,明诏“匪首易瑛余党,香堂堂主以上自行到官自首者,概不捕拿治罪,其余徒众一律不问”,又迭下圣旨,令卢焯从速修复高家堰至清河的黄河河道,令甘陕晋豫皖五省巡抚,除全力赈济水旱灾民外,自保境内黄河堤岸,“任内若有决溃之事,讳过不报以讳盗论处,决溃即革职,由该抚以家产自行弥补,决不姑息”,又下旨河东河西速备种粮牛具,籴赊无力秋种贫户,“各地秋种冬防,俱由该省督抚责成地方全力安顿,冻饿致死一人,即降等考成。致有因责任不力,导发民变者,惟以锁拿督抚治以玩忽之罪,朕不尔恕!”又令福建设水师缉察道,“专防倭寇水匪上岸滋扰,并缉查沿岸奸民与水盗私相勾连,擅自带货出海者,即行格杀捕拿。至有官员营谋暴利不畏死,与盗寇行货银钱交往者,具奏即行正法!”道道旨意言语剀切辞气严厉,即使对亲近臣子也没了调侃之词。 他心情忡怔,只在八月初八“御驾临幸”入城时露了一下面,以后就移居鸡鸣寺下的行宫。八月十五在总督衙门醴酒相待缙绅逸老,在席间接受跪拜,只和张廷玉寒暄几句,问了问饮食起居,向众人嘉勉几句,诸如“缙绅业主是朝廷基业根本所在,诸位忠爱君父,疏财急公,朕心甚慰。惟望以生业余财,广为布施穷民,地方百姓安居乐业,是尔等之福”之类的话头。劝酒三杯,即含笑离席。每日只去太后处早晚请安了,就在皇后处闷头批阅奏章。那拉氏等几个后妃借口富察皇后有病,时时过来请安,变着法儿讨乾隆欢喜,乾隆不生气,却也不兜搭她们,只笑说:“忙。积的奏牍案卷太多了,你们只管陪老佛爷各处寺观庙院名胜风景游玩去。紧事料理清白,咱们到苏州杭州扬州海宁这些地方痛痛快快地玩儿,准教你们心满意足就是。” 待到八月二十七清晨,尹继善接到傅恒的奏折,只看了一眼便站起身来,匆匆去见纪昀。他立即就要赴西安行在,家眷早已搬出总督衙门,纪昀就住在他原来起居的内院,还在北书房的北边,自乾隆搬出,他又从签押房搬回琴诒堂。五个大军机,这座大院落里住了三个,除总督衙门原班人马,北京来的善捕营御林军、内务府太监也负有守护之责。人色甚杂,各有职守,过了几道岗才出了西院月洞门,却见弘昼摇摇摆摆从北书房那边过来。尹继善一怔站住,说道:“王爷,您吓我一跳!几时到南京的?怎么阿桂连封信也不知会一声,真是的……”说着就打千儿,“奴才尹继善恭叩主子金安!” “我是鸡巴主子。”弘昼笑嘻嘻的,一如平日散漫放旷的样子,也不扶尹继善,用扇柄敲了尹继善的脑袋一下,说道:“万岁爷才是咱们的主子呢!——是我不让阿桂说,我自己有折子递给万岁了。我和我婆娘一道儿来的,还带了个婆娘,是莎罗奔的——怎么样,够热闹吧?”他手一虚抬,尹继善方站起身来,问道:“您要去见纪晓岚?——奴才有点不明白,莎罗奔——”“不说这个,咱们走——你见晓岚有什么事体?” “傅六爷遇刺了。”尹继善说道。 第三十七回危世情举纲张文网伤民瘼奋发求治道 弘昼同尹继善一脚前一脚后走着,听到尹继善的话突然顿住,可很快他就醒过神来,一笑说道:“奴才主子开玩笑有个题目分寸儿,这可是国家大事!傅恒遇刺你尹元长恐怕不能这么从容。” “真的是遇刺,不过傅恒没受什么伤。”尹继善道,“是金川部落色勒奔的流民干的。刺客被拿住又被放了。”弘昼更加惊讶,歪着脑袋说道:“这可真够扑朔迷离了,傅恒这个怪家伙——走,纪昀屋里说话!” 纪昀昨晚接见几个省的图书征集局司的人一直熬到鸡叫才和衣而睡,晏睡迟起是他一贯的作派。弘昼和尹继善进来,见刘墉已经端肃坐在外间等候,里边纪昀犹自鼾声如雷,不禁都是一笑。尹继善道:“这是和亲王爷,还不赶紧请安磕头?——这是刘延清的公子刘墉,票拟已经出了,都察院行走、军机章京、挂右都御史衔。”刘墉便忙行礼。 “罢了罢了!忙人跟闲人行什么礼!”弘昼满脸嬉笑,竟用扇柄子敲敲刘墉的头,说道:“不用介绍我也知道他是刘统勋的儿,是刘统勋模子里刻出来的,一丝不走样儿——我来看看纪大烟锅子。”说着挑帘进内屋,拧着纪昀耳朵说道:“起来起来!他娘的也不看看什么时辰,打着呼噜只顾挺尸!” 纪昀黑甜梦酣间被拧耳朵拧醒了,正想发脾气,一眼见弘昼笑嘻嘻站在床前,犹恐看花了眼,揉揉惺忪睡眼,一骨碌爬起身来,笑着伏地请安,说道:“我们家的带着儿子来看我,正逗儿子玩儿,王爷拧醒了我。您来的真不是时辰儿……请爷外头宽坐,我洗一把脸就出来。” 弘昼笑着出来,也不拣主位客位,靠西墙亮处大咧咧坐了,问刘墉道:“延清公平日吃什么药?问他他不肯说,怕我赏,你说给我听。”刘墉起初觉得拘束,见他散漫随和,也松弛了些,因问及父亲,忙起身回道:“寻常只是川贝、冰片、安魂息神丸,应急用御赐的苏合香酒。喝一小口心跳气闷就缓一点。”弘昼按手命他坐下,说道:“这里放着神医叶天士,昨晚我头晕心跳,一针就好了——回头请来好生给他看看。那起子御医没一个及得他的。我要带回北京叫他主持太医院!”又问:“你这么早过纪昀这边要回差使么?” “是我叫他过来的。”纪昀用毛巾揩着脸出来,笑道:“查图书查出大案子了!有个张老相公,家里藏着崇祯皇帝的玉牒,揪官到府,他原来姓朱不姓张,还有几份福建递来的逆书,说朱三太子的长公子现在吕宋,聚兵十万要打回来寻见三太子再兴明朝。抖弄出来两下一对茬,这个案子比易瑛的还大十倍!所以叫刘墉过来核对一下。” 尹继善不禁心头一震,从康熙八年始,“朱三太子”就像梦魇里的幽魂一样时隐时现,成了历代朝廷天子的心病。在他看来,这连个平常梦话都算不上,但康熙、雍正到乾隆,听见“朱三太子”就像半夜遇见了鬼,有一案查一案,拿一个杀一个从不打个迟疑,如今逆书又查出个张老相公,这人又完了。正想着,弘昼说道:“我算了算,至少也捉过十四个朱三太子了。顺治十七年,康熙六十一年,雍正十三年。朱三太子活着也一百多岁了,孙子也老了——你们奏吧,看皇上什么决断,这事是朝廷的忌讳。” “王爷和元长怎么一道来了?”纪昀也不愿沿这题目说,笑着一一奉茶,“您来南京,见主子必定有要紧事。”弘昼似笑不笑,扇骨儿打着手心漫不经心说道:“我送那位朵云——莎罗奔的夫人来朝天子。北京下霜了,这里是江南仍旧秀色一片,高处不胜寒,也想来暖和暖和。有些话奏折不好写,想当面跟皇上奏说。”纪昀笑道:“那一定是要紧话,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弘昼因将朵云在北京叩阍不成,劫闹兆惠府的事说了,却只字不提魏佳氏移宫情形。尹继善深知这件事不足以惊动这位王爷亲来金陵,也将傅恒弃舟上岸骤然遇刺的经过备细说了。弘昼听了一笑,说道:“她这一闹朵云就更不好办。和张老相公的事一样,事无关情相连,哪个庙都有屈死鬼真是一点不假!” “不早了,咱们一处去莫愁湖吧。”纪昀掏出怀表看了看,对刘墉道:“张老相公玉牒一案不可忽视,一定要查出他本来姓氏是不是朱姓,是不是假冒的朱三太子。据你上次提审,似乎暗地没有结党聚众的事,四邻具保也说他平日安分,我看就不必当做逆案料理。皇上正在南巡,要有祥和之气,查案子声势越小越好,不要动不动满街都是衙役,善捕营的兵。牵连的太多,下头人好大喜功只图买好,于政局不利。你是方面大员了,要有大局观,不要拘泥到案子枝节里去。黄天霸他们升官心正旺,不要把劲使在这上头,青帮盐帮漕帮江湖黑道里明面维持朝廷,吴瞎子是侍卫,顾不过来,叫他们一处会商一下,由黄天霸接管缉捕拿盗的事。告诉他们,皇上有话,缉拿黑道贼匪同伙,要按野战军功行赏。三年治安太平,封侯也是指望得的。就这个话,你去和他们会议。” 刘墉得了指示立即起身告辞,尹继善便也起身,对弘昼和纪昀说道:“我今日过江起程去西安,这也就别过了。昨儿陛辞,万岁爷还说,身边得用的人不多,延清杂务太多,见大家没法分劳他又不肯偷闲,刘墉身上的差使不要砸得太重。纪公雅量高致诙谐多才,除了公务,要上下照应,我们多通信,有事多替我主子跟前担待。”纪昀一边同着往外走,笑道:“这些何消吩咐?倒是你在江南久了,西安的羊肉泡馍未必吃得消——你带谁去?” “我带袁枚去。”尹继善道:“他是文官,不好在总督衙门安置。你跟吏部打招呼,下牌子署西安知府就是了。”纪昀笑道:“会意得,怕是到那边单丝孤掌,连个弹琴下棋的朋友也没有吧?”尹继善和刘墉直送弘昼二人到仪门方才回来,刘墉去北书房,尹继善自预备行装约袁枚同行不述。 二人打轿赶往莫愁湖,待到时正是辰牌。行宫就在毗卢院下,是康熙二十三年就开始修建的。康熙六次南巡从来也没住过这里,是怕长江水涨漫堤决溃淹了这处低凹所在。自李卫当总督,江堤加高又加高加固又加固,大条石和石头城相连。雍正十一年百年不遇的菜花汛离堤顶还有丈余,可谓是万无一失。乾隆爱这处景致,上倚寺观可闻暮鼓晨钟,下临莫愁湖可玩胜景颜色,因就住在这里,百年老松翠竹杨柳掩映间红墙黄瓦丹垩一新,遥瞻与北京畅春园仿佛。只是皇帝太后皇后既驻跸于此,关防所禁,莫愁湖黄芦白茅败荷清涟依旧,没了游人画舫点缀,偌大湖面不见片帆舟影,便显得寂寥肃杀,秋风一涌寒波激岸楼亭孤疏,少了几分柔媚。 行宫门口等候接见的官员很多,几乎都认识纪昀,见他过来,几个司道小官只远远站着痴望,山东安徽福建江西几个省的巡抚忙就上来请安问好。纪昀笑道:“你们这些家伙,这回买椟还珠了,这是和亲王爷!喝面糊汤喝醉了么?”几个人忙又跪下给弘昼叩头谢罪。弘昼笑道:“我没穿王爷行头,不怪你们这群王八蛋!你们吃纪昀恶骂了还不知道。当日苏五奴长得漂亮,人们灌她丈夫酒,死活灌不醉,他男人说‘灌酒没用,多拿银子,喝面糊汤也能灌醉了我’——这叫饮亦醉。成语,你们晓得么?”说得几个巡抚都笑,弘昼却朝站在彩门旁的一个五品官笑着招手,说道:“这不是归德县的段世德么?好嘛,五品堂皇当上了,认不的五王爷了!——几时升发的?” “是是,卑职是段世德。”那五品官忙一溜小跑过来,磕头请安笑道:“王爷一下轿我就认出来了。咱官太小,不能靠前给王爷请安。托王爷的福,今年信阳府出缺,卑职考成‘才优’,就选出来了……”弘昼笑道:“你给我弄的几只蛐蛐儿,铁头苍背声如嘎玉,好极!连十三贝勒的‘无敌大将军’都叫咬断了大腿。先说好,你升官跟我毫不相干。再给我弄几只鹌鹑来,信阳府鹌鹑好玩的。”段世德笑得满脸花,说道:“这好办,回去我就叫小厮们去买。王爷放心,一定不去搅扰百姓,这是卑职的私意儿,谁叫我是王爷旗下奴才呢!”弘昼摇头道:“春天的鹌鹑叫‘春草’,最窝囊软蛋,秋天的叫‘秋白’,也罢了。冬天的鹌鹑蛋人暖出来,叫‘冬英雄’,要养过三年皮老筋强,要常往人堆里带,教它不怕人不怯阵,太瘦没劲太肥了榔槺,养得听见公鹌鹑叫,它就乍翅伸脖子红眼要斗。那才是上好的冬英雄……” 他口说手比正说得兴头,卜义从仪门里头小跑着出来,打千儿请了安,微喘着说道:“万岁爷在长春轩,听说五王爷递牌子,叫和纪中堂一道进去呢!”弘昼兴犹未尽地咂咂嘴,对纪昀道:“晓岚,咱们进去。” 行宫没有甬道,大小错落的殿宇亭阁都是请江南山子野按苏州园林格局建成,一路沿湖朱栏长亭衔接,栏边长板相连,随时可坐可依。卜义带着二人曲曲折折逶迤而行,随手指点着那里是正殿“日升殿”,是皇上接见大臣处;左边“月恒殿”,是皇后居处;右边“星拱院”,是那拉贵主、陈妃何氏魏氏嫣红英英起居;星拱院向西仍叫慈宁宫,是太后住着……说着已见王耻笑嘻嘻迎了出来,便道:“这回廊向西那座压水亭子是仿北京老廉亲王书房造的,皇上日常就在这里批折子见人,叫‘长春轩’。”说话间王耻已到跟前,急打个千儿说道:“二位爷进去动静轻些,皇后在轩里弹琴,皇上在那里吟诗呢……”二人略一定神,果然听见琴音叮咚清越掠水而过,轩外庑廊站着一个不足三十岁的青年官员,形容孤峭消瘦面色苍白,戴着六品顶戴。见弘昼盯着他看,纪昀小声道:“窦光鼐。二十二岁中一甲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现在跟我在四库全书上行走。头一份弹劾高恒的折子就是他写的。”弘昼点点头没言语,便听琴音袅袅中乾隆吟道: 草根与树皮,穷民御灾计。敢信赈恤周,遂乃无其事。兹接安抚奏,灾黎荷天赐。控蕨聊糊口,得米出不意。磨粉搀以粟,煮熟充饥致。得千余石多,而非村居地。县令分给民,不无少接济。并呈其米样,煮食亲尝试。嗟我民食兹,我食先坠泪。乾坤德好生,既感既滋愧。愧感之不胜,遑忍称为瑞。邮寄诸皇子,令皆知此味……代代应永识,爱民悉予志…… 纪昀听着,这诗就温婉藻饰上说,无论如何算不得佳作,但乾隆句句吟来,悲酸矜悯之情溢于言表,尤至‘我食先坠泪’一句,心凄心颤出于至情至感,听得纪昀和弘昼都心里一阵酸凉,眼中莹莹泪珠欲垂。正凄楚间,乾隆在轩内说道:“你们三个都进来吧。”于是弘昼打头,纪昀窦光鼐随后鱼贯而入。 窦光鼐还是头一次离得乾隆这样近,寻常像这一等官员都是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他却恭敬叩了头便长跪挺起身来,见迎门一张硕大宽阔的木榻上乾隆盘膝而坐,榻上矮桌卷案,垒垒叠叠垛的都是文书奏折,还放着几只小黄布袋,都可只有通封书简大小,中间还摆着一个深口宽沿的大碟子,里边的黑米煮熟了,吃得还剩一少半,犹自微微冒着热气。皇后却不在外间堂内,窦光鼐留神看时木榻北边一色明黄纱幕墙隐隐微风鼓动,才想到是一纱之隔皇后在里边屋里。 乾隆见他这样瘦弱身躯,跪在自己面前毫无愧怍畏缩之相,不禁暗想:“此人胆大如斗。”却先不理会他,对弘昼道:“这么远的道儿,难为你一路不停赶来,也不住驿馆,叫人整日放心不下。兄弟你这放浪不羁的性子几时才能改?”说着挪身下炕,亲自扶起弘昼,对纪昀说道:“你也起来坐着。”却不理会窦光鼐,又命王耻:“给你五王爷和纪大人上茶!”仿佛看不够似的,上下只是打量弘昼,说:“似乎瘦了点,不过精神气色看去还好。” “皇上气色没有臣弟想得那么好。”弘昼接茶不饮,轻轻放在几上,也是一脸兄弟亲情盯着乾隆,“我是个没头神,住驿馆太嘈杂热闹,地方官上手本参见说话,都是些屁。我也真不耐烦听。走一道儿住干店听小人们议论钱粮,评骘朝臣忠奸好歹,说家务甚或听泼妇敲盆子骂街,我觉得比在驿馆里迎来送往听请安说逢迎官面话要受用些子。”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连满面正色的窦光鼐也不禁莞尔。 乾隆笑了一阵,恢复了常态,指着那盘子黑米,说道:“这是安徽太湖县唐家山百姓的口粮,窦光鼐送来的。今天单独召见光鼐,也为说这件事。不但朕,皇后,除了太后老佛爷,所有后妃每人一盘,都要吃下去!朕和皇后两份,皇后身子弱,朕替她进,还没有进完……午膳还接着进黑米,朕要永世记着这米的霉味……”说着深长叹息一声,“那些黄袋子里也是黑米,由内务府分赐诸王贝勒,看着他们吃完它!”他说着,几人已听见皇后在内间隐隐的啜泣声。 “皇上此心乃是尧舜之心。”纪昀听得鼻酸,已是坠下泪来,拭泪跪了说道:“太湖县鱼米之乡,乃至百姓受此饥馁,这是宰相之过。求皇上把剩余的米赐臣,臣吃完它,皇上您就不必亲自再吃了……”说罢连连顿首,膝行数步端起宽边盘子,手抓着塞进口中,一边嚼一边流泪,一粒一粒都拈起,吃完了它。窦光鼐直挺挺跪着,也是热泪横流,喑哑着嗓子道:“臣奉召见,原是预备着承受皇上雷霆之怒的。皇上体天恤民之心恪于九重苍穹,仁心已被饥寒草民,臣心里真是感愧无地!‘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罗绮庭,偏照破亡屋’。以此心治天下天下无不可治之事!”弘昼也心情沉重,点头道:“我从内黄过,内黄百姓有吃观音土的——当然是为数不多。但臣弟想,为数不多也不可轻忽。” “粮食放霉发黑才分给百姓,要追究地方官失职责任!”纪昀吃惯了肉的肚子,多半盘霉米下去五内不和,恨恨地说道:“为富不仁的劣绅,要榜示四乡羞辱他们!” 乾隆听了点头,说道:“窦光鼐,朕读过你的殿试策论。学问很好,字写得也好,梗直了些,没有点进三元传胪,也为辞气显得激烈,少了雍容之气。你还很年轻,朕寄厚望于你,不要在四库上行走了,回都察院办差,专管民间采风的事。叫你进来不为让你看朕进黑米膳,是给你密折专奏之权,替朕‘偏照’一下破亡屋。”王耻听着,已从大顶柜上格里取下一个镀金页子包镶的小明黄木匣子,捧过来递给窦光鼐,说道,“这把金钥匙窦大人您收着,一把留主子爷那儿,有奏事折子不交军机处,送内务府直呈皇上。密折一定自个亲自写,批下去的朱批看过之后要回缴皇史宬存档的。请大人记好了。” “谢皇上恩!”窦光鼐将匣子放在地下,深深叩头,说道:“臣尚有要奏的话。高恒钱度狼狈为奸,贪渎收受贿赂肆无忌惮,求皇上早下明诏交付有司严加审谳,以正官缄,示天下至公至明之心!” 乾隆笑着点点头,说道:“你在扬州上的折子朕已经看过。不要着急,要查出与案子有关联的并案处置。今日还要议别的事,你且跪安,有什么条陈只管写折子奏上来,朕自有区处。”窦光鼐像抱着襁褓婴儿一样怀着匣子躬身却步退了出去。乾隆望着他的背影,说道:“这是个憨直人,巴特尔跟朕说,每天早晨天不明他必到行宫外望阙行礼的。朕原以为他有些矫情,看来不是,是性子迂了些,不要磨了他的棱角,好生栽培,这又是一个孙嘉淦史贻直呢!” 纪昀忖度,弘昼亲来南京,绝非只为送朵云,必定还有造膝密陈的事,自己不宜听也不愿知道,因见有话缝儿,忙将张老相公家抄出崇祯玉牒的事奏了,沉吟着说道:“刘墉提审张某,臣在一旁见了这人,是个七十岁上下的龙钟老人。年纪无论如何和崇祯的儿子对不上。民间有些人喜爱收藏孤本杂书,不分优劣良莠。明末乱世,李自成把北京紫禁城砸得稀烂,有些文书字画档案失散出去,他收藏了是有的,既没有邀结党羽散布谣言,也查不出与江湖帮会如易瑛等人有涉,以臣之见,似可不以逆案料理,以免有骇视听。” “朕看这件事未必像你奏的这样寻常。”乾隆大约是累,脸色苍白带着倦容,轻轻啜着茶说道:“这十几天除了批折子见人,把江南图书采访总局查来借来的禁书也随意浏览了几部,有些书说妖说邪朕不介意,有些书读来令人触目惊心。华亭举人蔡显写的《闲闲录》你读了没有?他的《咏紫牡丹》句说‘夺朱非正色,异种尽称王’,称戴名世是旷世‘绝才’,南明唐王流窜福建,书中纪事都用永乐年号!视庭诤不过一个区区秀才,妄自编写《新三字经》,说元代‘发被左,衣冠更,难华夏,遍地僧’。吴三桂降我大清说是‘吴三桂,乞师清’,还有一位老遗民家里搜出三藩之乱时吴三桂的起兵檄文,这个张老相公家藏朱氏玉牒,恐怕未必只是藏藏而已吧?” 这几本书纪昀一本也没有读过,他因乾隆原有旨意,征集图书不分门类所有忌讳一概不追究,有利于民间踊跃献借图书。乾隆这一说与前旨大相径庭,要追究藏书家眷明反清和攸关华夷之辨的悖谬狂妄字句了。这样一来,不但与前面旨意出尔反尔,治起罪来也都要按“大逆”律条穷究酷刑惩治,谁还敢献书?他嗫嚅了一下,鼓起勇气说道:“收上来的书太多了,现在不但文华殿、武英殿也快要垛满了。有些书是前明遗老著述,于本朝确有不敬之词,有些山野愚民不通史鉴不识时务见书就献,以图邀好地方官,其中固然有僭妄狂悖之人,难免也有无心过错的,似乎不必一一穷治,以免人心有所自危。”他想了想又加一句,“易瑛一案兵连祸结,扰乱数省,公然扯旗聚众抗拒天兵征剿,皇上如天好生之德,尚有矜悯全命之旨,也不穷治党徒。比较起来,也似不宜追究收藏谬书的人。” “那当然是有所不同的。”乾隆说道,“治天下与平天下攻心为上,治术次之。信奉白莲红阳教连易瑛在内都是被逼无奈铤而走险,愚昧无知芸芸众生,自然可矜可悯。这些人可是要高看一眼,他们手中有笔,心里有学问计谋,食毛践土之辈还要感激君父之恩,他们是无父也无君,恨不得早日天下大乱,岂可等同视之?”他翻了翻桌上案卷,取出一部书递给纪昀,说道:“你纪晓岚是胸罗万卷之人,看没看过这部奇书呢?” 弘昼好奇,扇柄支颐凑到纪昀身边看,见蓝底白字一部新书装订整束,上写: 坚磨生诗钞 便问“这个名字好怪,坚磨生是谁?”纪昀道:“这话出自《论语?阳货》篇‘不曰坚乎?磨而不磷’,意思是说坚硬之物受磨不薄,受得起折腾——这必是个不安分人写的诗。” “此人朕和五弟都见过。”乾隆蔑视地一哂,瞥一眼那书,说道:“名叫胡中藻,官居内阁学士,在陕西广西当过学政,大名鼎鼎的翰林,已经死了的鄂尔泰的高足,诗中自名‘记出西林第一门’,狂妄自大目无君父,什么样结党营私蝇营狗苟的事都做得出,岂止不安分而已!” 纪昀蓦地一惊:如果再和皇上顶,那就不是“糊涂”,而是庇护造作“逆书”的人了。他的做官章程是“顺”,皇上变了他也变,这叫“顺变”,与皇帝见识不同先尽力寻自己的不是,实在不能“顺的”,拣着合适时机从容进言,自己起名这叫“良谏”。像乾隆这样学识淹博鸿才河泻的皇帝,外面上看犹如谦谦儒雅风流学士,心里那份自负刚硬其实远过乃父雍正,如果“诤谏”龙鳞触圣怒,不但自己倒霉,说不定盛怒之下变本加厉大兴文字狱来,就更苦了。 思量着,纪昀叹息一声,说道:“皇上圣明高瞻远瞩。臣太拘泥,也太喜欢从细微末节词章小句上看人想事情了。胡中藻臣也见过一面,那还是在翰林院,觉得这人满有才,只言谈举止里透着大样——他看人这模样——”纪昀一笑,学着胡中藻枯眉翻眼挽首斜视,像把别人倒转看似的,逗得乾隆和弘昼都呵呵大笑。 “他就这副德行。”纪昀笑色余容犹在,语气已变得郑重,“他写过一首诗‘南斗送我南,北斗送我北,南北斗中间,不能一粢阔’我还问过他一统天下何分南北之说?是个什么意思?他说‘诗无达诂’你连这个都不懂。言伪而辩行僻而坚,孔子所以诛少正卯。主上必不冤了他!”说着,随手翻看,想寻出违碍言语迎合乾隆。 但一翻书他立即明白,根本不用自己再来吹求,书上圈圈点点红杠抹勒触目皆是,诸如“虽然北风好,难用可如何”、“一把心肠论浊清”、“斯文欲被蛮”……“与一世争在丑夷”——“老佛如今无病病,朝门闻说不开开”……随处加有朱批,血淋淋狂草御笔如“丧心病狂以致如此”!“混账!”“朕之愤懑犹如此獠之恨朕”……还有的批反语“这才是好臣子,非‘忠臣’不能出此语”“好,写得好,骂得痛!”……乾隆捉笔时切齿愤恨之情跃然纸上。纪昀看着这些字句只觉得头一阵阵眩晕,脸色苍白,手也微微抖动,但他毕竟极世故练达的人,颤声说道:“这……这……实在是个枭獍!不但毁及先圣,且词气诽谤加诸皇上!此其可以覆载而容,此其可以覆载而容?!”他自己的惊恐忧惧也就掩饰在对胡中藻“悖逆”的意外惊讶和震惊之中了。 弘昼抽出书翻着看了看,他却不像纪昀那样惊慌中带着自疑自危,沉吟着说道:“文字上的事看来确是不能一味怀柔,怀柔无度就是放纵。皇上英明,即不作处置也无妨碍,谬种流播传之后世,未必保得住大清代代都像皇上这样天纵英睿,由着他们胡说华夷之辨南北之分,出了乱子就不是小乱子!”他将书呈回桌上,口不停说,“所以乘着极盛之世,这样的书要抄,要烧,这样的人要杀。礼部的人真不知干什么吃的,居然没有见一份折子说这种事情的!” “晓岚听见了么?这是远见卓识,这是真正的谋国箴言!”乾隆的郁气平复了一些,喝了一大口茶微笑道:“先帝在时曾说老五是卧虎,轻易不动爪牙,动起来风云色变,他小事一概不拘,遇君国攸关大事真是杀伐决断一丝不苟。”弘昼忙笑道:“臣弟哪来偌大本领?自小跟着皇上一个书房读书,听皇上讲经说史偶有心得,口没忌讳而已。倒是说起玩蟋蟀斗鹌鹑恐怕更在行些儿,依旧是个荒唐王爷——还有另一说,臣弟也要奏,烧、抄、杀都是要的,不宜声势太大。皇上,今日乾隆之治自唐尧以来仅见,比贞观之治远远过之。不知皇上记不记得登极之夜,召臣弟那番语重心长的训诫?”乾隆怔了一下,随即一笑,说道:“纱幕后头是皇后,晓岚是军机大臣。朕想听听你记不记得。” 弘昼也是一笑,说道:“臣弟不敢有须臾忘怀。皇上说了三条,头一条就是要做圣祖那样的仁君,创开辟以来极盛之世,法天敬祖,如果得享遐龄,能做到六十年乾隆盛治之世,心满意足,文治武功要超迈前世;第二条不敢或忘身是满洲人血是满洲血这一根本,谨防汉人阴柔狡奸积习浸淫;第三条说到臣弟,臣弟不敢复述,总之是凛遵圣训,不敢越礼非为,不因皇上有免死铁卷放纵淫佚。皇上说李世民是英拔千古的雄主,元武门之变屠兄称帝终是一憾,皇上不学他的忍酷,要以仁孝恪治天下。” 纪昀这才知道,乾隆元年登极之夜,这两兄弟还有这番促膝深谈,其中“满汉之别”的话能让自己听,可见乾隆对自己眷隆信任还在刘统勋之上,本来忐忑不安的心顿时宽了。弘昼也是不胜感慨,笑叹道:“私地下,臣弟常把皇上和李世民、朱元璋还有圣祖相比。贞观之治,一年只处决二十九名死囚,除了这一条,皇上处处比他强。朱元璋洪武之治,酷刑整饬吏治,天下贪官闻风股栗,如今吏治不及洪武年间,但民殷国富明主良臣济济明堂,皇上是大拇哥儿!他是——”他比了个小指,“不能同日而语。圣祖文武谟烈堪为千古一帝,但开国不久,接的是前明和李自成的烂摊子,中间又有三藩之乱。若论生业滋繁百务兴隆天下熙和,皇上之治已远过圣祖。这都是‘以宽为政’夙夜宵旰呕心沥血所得,皇上您不容易。兄弟虽不管事,心里给您叫好儿呢!” “兄弟你说的是真情实语。”乾隆说道,“除了你,没人能也没人敢这么披肝沥胆把朕和先贤比较优劣。你不用往下说了,朕已经明白你的意思。除了本朝人毁谤本朝大政的,反清思明的,包藏祸心乱政的,朕不加追究。就像胡中藻这样儿的,也不兴大狱株连,稗官小说除禁毁之外,不作人事牵连——朱元璋是泥脚杆子,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一个文字狱动辄成千上万杀人,造下戾气也给子孙种祸。就是胡中藻,你们没细看书上朱批,谤及朕躬的也只当他狂吠——对,是桀犬吠尧——狗叫不足为意。除有直接干连的,也不大事株连。但若不动刀子煞一煞这股风,由着他们造谣生事,他们就会以为朕是宋仁宗、宋襄公,也是不成的!你们都讲得很透了——晓岚,就照这番议政,张老相公,还有胡中藻这类案子,你分别拟旨,一件一件斟酌处置!” 文字狱案自孔子诛少正卯,“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秦汉以来历朝皆有。纪昀熟透经史当然知道。他也对一些文人不识起倒,著文写诗谤讪朝政甚或厌清思明深觉忧虑。只张廷玉之后,他已是文臣首脑,自觉有佑庇文士责任。一怕兴起文字狱大事株连,二怕下面官员仰顺圣意无端吹求搞得人人自危,方才看乾隆朱批,“亦天之子亦莱衣”本来是称颂乾隆孝顺,只是言语欠庄重,也指为“悖慢已极”。皇帝自己就吹求,他怎么敢直谏,真能作到不事牵连已经很不容易了。当下只好承颜顺旨,赔笑道:“臣告退,回去细看原案奏章,草拟出来呈御览修定。”说着便起身,却见秦媚媚从纱屏后轻步出来,到乾隆跟前耳语几句。乾隆脸色一变,匆匆进了里边。纪昀也不敢离开,听乾隆轻声细语问道:“你到底怎么样?晓岚就在这里,要他进来给你看看脉,好么?” 皇后声气很弱,断断续续说了几句什么,便听乾隆笑着安慰,“晓岚忙,参酌一下也不费什么。你既信得及叶天士,叫进来给你瞧瞧也成……” 弘昼和纪昀这才知道富察皇后卧病在榻,乾隆在这里一边守护照料一边处置军国重务,这样夫妻敦谊,别说皇帝,寻常官员里也极少见的,二人心里一沉,都感动得有些脸色苍白。一时便听窸窸窣窣,似乎乾隆替她掩被角,接着便出来,对纪昀道:“你去见见刘统勋,叶天士给他瞧过,问问此人医道到底如何,如若好,就叫进来给皇后看脉。”纪昀连声答应着叩头退出。 “老五,你写来的专折已经看过了。”乾隆说道:“莎罗奔的夫人现在不能急着接见,恐防乱了傅恒的心。皇后体气本来就弱,一路劳顿,在德州去看苏奴国王王后墓,又受了点风寒,身热不退,宫里那些烦心事她知道了,也有点着急上火——先不忙说公事,进来见见你嫂子吧!” “是!”弘昼忙一躬身,跟着乾隆进了里间。 第三十八回医国手烟徒侍凤阁莫愁湖风波无奈何 纪昀奉旨出来,骑马回总督衙门。思量着如果先见刘统勋,一旦叶天士好医道立时就要传过去,不如先传叶天士在签押房等候,再去问刘统勋较是便当,于是迂道先来签押房。这里尹继善金的全班人马都已搬走,这院里住了许多朝廷重臣,暂署总督的江南巡抚范时捷许多日常公务差使在肩,在这里办差不便,没有移过来,因十分冷清,只一个姓牛的师爷管着各地往总督衙门递来的案卷公文,转呈给范时捷。牛师爷孤零零坐着抽烟,见纪昀进来忙起身赔笑请安相迎,见问起叶天士,笑着说:“那是个没头苍蝇,吃饱饭抽足了阿芙蓉膏(即鸦片)就去串朋友,说‘特请我到南京,有个汉子把我叫到毗卢院,原来病人就是他自己!刘大人的病十年之内没事,贵人劳心常有的,不值我一看。没有病人,闷煞我这郎中!”纪昀想着叶天士邋遢模样儿,不禁一笑,说道:“他这会子在哪?” “在总督衙巡捕司东院呢!”牛师爷道:“巡捕司把总媳妇死了,在东院下房摆桌子请客送丧。叶天士在这院和看马厩的、掏东厕、挑水夫们都混得厮熟。叫扯了去凑热闹儿,请您宽坐,我去叫他去。”纪昀说:“我在皇上跟前坐了半日,也想疏散疏散——你只管忙你的。”牛师爷还殷勤着要带路,纪昀道:“我已经听见唢呐远远在响,循声就能到,你一去这里关门,不好。” 说着纪昀出了天井,那笙篁鼓吹隔着几重院隐隐传来。循声逶迤向东,隔着巡捕厅一个大院落,再向东是轿库车库马厩菜窖,还有专供衙门大伙房用肉的屠宰房,自乾隆驻驾衙门都撵了出去。空落落几处大院破轿烂车什器杂物垛得到处都是,纪昀连穿四重院,踅过一道角门,那唢呐声乍然响亮,聒耳震天。看时,是两部鼓吹,各坐一张八仙桌旁,桌上酒水盘杯狼藉,各有四个吹鼓手戴着孝帽子,都是脸憋得通红脖子筋涨起老高,俯仰起落死命直吹。一带居住衙役的矮房前搭着四个席棚,长袍马褂短打扮,衙役服色号褂子,杂色九等人物吆五喝六,都喝得醉眼迷离。 纪昀张着眼挨桌搜寻叶天士,却寻不见。丧主是在衙里站班的,见他进来,起初以为是朋友吊丧,细看是纪昀,吓了一跳,忙离席出来小跑着上前跪叩请安,说道:“小的柳富贵,犬妇新丧,这里举哀,惊动老爷有罪。”“生老病死何罪之有?”纪昀乍从华袞庙堂天子驾前到这地处,也觉眼目迷离,自己没来由搅了人家的场,歉疚地一笑即敛,“听见这边乐声哀哀,我是信步走来的——叶天士在么?你和他是亲戚?” “小的和叶大夫都是扬州人,认了干亲。”柳富贵道,“犬妇产后失调缠病几年,有幸认得叶大夫,专门从扬州赶来治病的,谁知她没福,走半道儿上就去了……”说着便拭泪,“家里不宽裕,送柩回去又得几十两,就这里发送了算了,只是可怜了我的小孙子了……叶大夫也助了几两银子,他老人家也伤心,正在柩前哭呢!” 纪昀顺灵棚望去,纸花白幡间围掩灵床,长明灯前供张水陆丰馔瓜果俱全。那少妇只可在二十仿佛年纪,却被叶天士揭了脸上遮天纸,伏在身边痛哭流涕。几个守灵人看去都是死者长亲和娘家人,见叶天士这般如丧考妣,躃踊大哭搂身抱头看着个年轻死女人,个个心里厌憎面现尴尬,但叶天士是皇家待诏身分,也都只好忍气吞声。纪昀心里也觉这姓叶的不像话,就是哭自家妻子也不宜这般亲切的,见柳富贵端着灵牌过来,料是请自己点神主,摸摸怀里只有二两银子,都递了上去,便提起朱笔。 “纪大人稍慢!”叶天士突然收泪止哭,拍着膝上灰土过来,对柳富贵道:“你媳妇儿是厥晕,只断了气,还没真死。快着,有纳鞋底儿的锥子没有,取来!缝衣针也行!快着,日你妈的愣什么?” 柳富贵仍旧愣着,连吹鼓手也停了乐,一百多双眼痴痴茫茫望着这个医生,像是平地冒出个活鬼。纪昀这才知道叶天士是借哭为名,在那里把脉察诊,想起扁鹊虢太子故事,忙道:“快遵医嘱,别迟疑了!”叶天士急得跳脚,说:“快着,多拿些来,越多越好!” “啊……啊!” 柳富贵似明白似糊涂地答应点头,转脸就跑进屋里,只听砰砰訇訇稀里哗啦乱响,也不知是怎样折腾,却抱着一把拶女犯人用的拶指铁签子出来,说:“针锥子都他娘的没有,这玩艺也是尖的,成不成?” “成,将就能用!”叶天士一把劈手夺了过来,攥十几根在手里,就着长明灯焰儿燎烧,直到烫手烫得自己龇牙咧嘴,才放了供桌遮天纸上,纪昀料他必先扎人中穴的,那叶天士却连撕带拽先脱死人鞋袜,冲着两足涌泉穴一穴一签,咬着牙直攮进去。接着扎刺足三里、尺、关、寸等穴,又叫众人回避,“嗤”地撕开女人衣襟,双乳峰下肩头臂膀下签就扎,有的连纪昀也认不得什么穴,手法之快如高手击剑,直令人目不暇接。叶天士一声不吭,提起笔在黄裱纸上一顿划,说:“抓药去,这边煎水等着!” 柳富贵见媳妇一动不动敞胸露腹裸身在床,实在不好看相,心里狐疑,见儿子呆着发怔,呵斥道:“还不取件衣裳给她盖上!”遂将药方交给一个衙役,说:“好兄弟,帮哥子跑一趟。我这会子腿都是软的。”纪昀一直盯着那少妇,只见似乎颜色不那么蜡黄了,嘴唇因上了胭脂,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叶天士喝着茶悠了几步,又看看那女人,将茶杯顺手一扔,倒了一杯烧酒,走近灵床,却仍不向人中下针,两手一只一个提起耳朵拽了拽,晃得头动,扳开下巴就把那杯酒灌了进去,接着啪啪两个耳光,骂着道:“娘的,我就不信你真死了!” 众人看着,有的见他作践死人,心里愠怒,有的稀奇,有的掩嘴葫芦,要笑又不敢。纪昀突然失声叫道:“醒过来了!”柳富贵一惊,死盯着看时,果然那少妇嘤咛一声,似叹息似呻吟又似喘息,星眸微开樱唇翕动,细若游丝般道:“我……这是在哪儿?……” 筵席上先是一片死寂,有人喊了一声:“天医星,救命王活菩萨!”接着轰然炸了群,所有的人都围向了叶天士…… ……纪昀带着叶天士到签押房,一边请牛师爷给叶天士寻新衣服换,一头知会行宫,说叶天士奉召,立刻进去给皇后看脉。又教他三跪九叩大礼,起揖行让制度,这是尹继善教了不知多少遍的,叶天士还是做得差三落四,总归是教不会。纪昀只好说:“多跪,多磕头称是……说话——这个这个……就像没出阁的女孩子,总之是温存些好——像你方才治柳富贵儿媳那做派,使到皇后身上,即便治好了病,也没你的好儿……至于下针用药,辨证治方,该怎么用药,那是不必忌讳的——你的医道我是领教了,君臣分际大如天,我最怕你失仪。” “医病救人要遵医道,无论贵贱分际一视同仁。所以我药铺子名儿就叫‘同仁堂’。”叶天士嘬着嘴唇道,“像柳家的那样,尸厥已经三天,扎扎人中,掐掐印堂,那不叫治病,那叫玩人……纪中堂放心,我着意守礼,权当是给我老子娘看病就是。”他鸦片瘾犯了,便忙着寻烟枪,烧烟泡儿。纪昀看着这个有真才实学的活宝,又好笑,又实在担心他失仪,在旁千叮咛万嘱咐,知道说些空泛礼教等于对牛弹琴,只说:“你这样想,是在心礼上近了,我说的是礼貌,要表里一样,望闻问切时当她病人,说话行事要像庙里敬神的香客,是吧?” 堪堪的说得叶天士“明白”,他烟瘾过足,卜义也到了,抬轿喝道扬长而去。纪昀舒了一口气,便赶到北书房来见刘统勋。原想略说几句,亲自赶往行宫照应的,不料一进门就一惊,高恒和钱度正在和刘统勋说话!高恒铁索缠项,钱度木枷在肩,都裹着黄绫,却没有跪,并排坐在木杌子上。刘统勋也不是审案格局,对面在东墙稳几而坐,刘墉侧立在旁,黄天霸站得略远些,不卑不亢垂手待命。高恒钱度看去气色还好,衣衫整齐,都不显狼狈,只是一个多月没剃头,发辫前都长起寸许来长短发。神色都有点惶惶然,像是两只小心翼翼怕落进陷阱里的野兽。见纪昀进来,两个人以为是传旨处置,乍然间惊得身上一个哆嗦,脸色也变得异常苍白,都没有说话。见刘统勋起身让座,纪昀并无异样,颜面这才还过原色来。 “方才见过皇上,皇上叫我过来看看你身子骨儿!”纪昀对刘统勋说道:“叶天士的药用了可还好?”刘统勋忙道:“叶天士说我是缓病,不急躁不劳累就不要紧。他的药用了似乎心里清爽些,不那么气闷,也不见有什么奇效。” 纪昀边听边点头,打量着高钱二人,心中不胜感慨。这是多熟悉的朋友呐,平常见面拉手拍肩诙谐打趣,无话不谈,一转顾间都成了铁索锒铛的阶下囚,身分犹如云泥之隔。连说句安慰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叫你们来,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些话”,刘统勋脸上却是毫无表情,“两个人招供口词不一,都还在狡辩。不但于事无补,很可能会触发圣上雷霆之怒。你们说我刘统勋不讲私交,错了。乾隆十三年我就查出你高恒山海关私吞私盐款三千二百两,你诅天咒地誓不再犯,退赃了事,没有举劾你;你钱度从李侍尧借铜三万斤,私卖给铜匠,从中取利差价银子七千两,我也照此办理,赔补了事。就此而言,已经不纯是私交,是我代友负罪,你们自己不知悔改,索性大肆胡为!”他手指敲敲茶几:“两个人缴的家产赃私不足四万,这和我们查到的实据离得就远,何况还有许多无账可查的事!” 高恒、钱度都不安地动了一下。铁索木枷略略响动。高恒道:“银钱账目焚毁是请旨允准的,我和李侍尧、庄有恭、卢焯、勒敏、鄂善、礼部的尤明堂、死了的讷亲互来账目能记起来的都写出来呈上了。就算供词吧,请老大人召来当场对质,也就明白了。”钱度道:“我以官经商,确实有罪,向李侍尧借铜两次,除了造佛像,其中差价我使了,李侍尧并不知情。京官清苦,许多事应酬不来。这也是无奈,尽自无奈,也是有罪,不求中堂佑庇,但求中堂代奏请死,若能死前当面向皇上谢罪,死也瞑目!” 纪昀一听便知,二人招供心思不一。高恒想把事情搅得越大越好,攀连得乾隆信任的臣子尽皆不是好人,弄成“法不治众”的局面。钱度却是揽罪于一身,尽量缩小罪名,护着那些有银钱来往的,指着他们在乾隆跟前替自己开脱。纪昀心里骂高恒“笨伯”,却也替钱度惋惜,从靴子里抽出烟锅打火抽烟,想镇定自己心绪。刘墉在旁说道:“高恒列出与朝中各位大人往来账目,前后三次,数目、时辰、银钱用途,不能自圆其说。”刘统勋道:“今天不和他们说这些——我只想告诉你们,天威难测,天恩难负,天度难量。老实将赃银全数退还国库,据案定罪,量刑斟酌从宽。我还可从中说话——给你们的时辰不多了。交付刑部,三木五刑之下,恐怕你们消受不起。” “是。”钱度艰难地躬身答道。高恒却道:“就是三木五刑,不清不白加我一身,死了也不服——高恒也要求见皇上,请中堂大人代奏。”刘统勋道:“早就代奏过了,皇上说,每年刑狱入牢的论千论万,顾不过来召见。不过,你二人格外加恩,供单供词随案卷直呈御览。晓岚大人也在这里,他也知道。” 二人便目视纪昀,纪昀只点点头,叹息一声说道:“自古以来,除了忠奸互讦水火不容,政争中引出的冤狱,主明世清之时这类贪渎案子,都是自己整垮了自己。你们其实是辜负了皇上的仁德,自蹈火坑。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还是从你们自心认罪靠得住些。你犯罪,求皇上饶恕,视皇上是何等主子?” “你们的案子不在南京审。明天分船解回北京,暂押养蜂夹道狱神庙。”刘统勋道:“叫你们过来也为说知这件事。北京你们朋友多,探狱的人也不会少,不要乱钻刺走门路。认罪招供感动天听,才是唯一的活路。有的人面情上眷顾,心里想着落井下石,就算真想救你们,肯定是无能为力的。只剩了这条窄窄一线生机,要断送也由你们。”说罢便命黄天霸“带他们去,仍旧分别拘押!”又对刘墉道:“你把榆林卫呈来陕西布政使克扣灾民赈粮的原案文稿,还有布政使阿山的申辩呈文都写出节略。要送皇上御览。原文取过我这里,我再看看。” 纪昀没有听见他父子说事,望着越去越远的高恒和钱度的背影,突然想起在高升酒楼和钱度一道掣签行令呼卢喝雉吃酒的往事,那时都还没有入仕,身无公务心无牵挂,何其兴高采烈,仿佛只展眼间,世事人情面目已经全非……刘统勋叫了两声,纪昀才回过神来,笑道:“我是在想,我那边一个胡中藻案子,一个张老相公案子,还要查一批悖逆文书案子。到你这里,刑名案子钱粮案子,傅恒还出了遇刺案子。主子这次南行,满案都是案子,竟比在京还忙十倍!” “我已经两天没过去给皇上请安了。虽说奉特旨不必天天过去,可这样忙着臣心里也实在惦记。”刘统勋道,“皇上忙得这样,你跟着,得劝劝不要太琐细了。死了刘统勋,还有张统勋李统勋。”他突然觉得碍口说错了,即时打住,“——咱们一起过行宫去,成么?”纪昀心里萦着怕叶天士失仪,笑道:“坐我的大轿吧,走动走动,整日伏案,你照镜子看看,五十来岁的人,比张衡臣看去还老!” 二人刚说要走,远远见两个太监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蹒蹒跚跚过来,却正是张廷玉。“说曹操曹操到”,二人几乎同时想起这句话,不禁相视苦笑,心想,这饶舌老头一开口就若悬河滔滔,又不知会说到什么时辰了。果然,揖让进屋,张廷玉一落座便开口,说的却是胡中藻:“……皇上来南京第二天召见我,第三天又亲自到我府里看望,都问起胡中藻。又把他的《坚磨生诗钞》给我看。我回奏皇上,这真正是个首鼠两端的小人。他是我取的举人,鄂西林取的进士,到我跟前说鄂尔泰满人可气,矫情自大。我说鄂尔泰我们并无芥蒂,你在我跟前讲人不好,到人那里必定讲我不好。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来见我了。这样无行止无情操的人根本写不出好诗来!” 接着,便从头说起,从尧置“谏鼓谤木”,到孔子诛少正卯,西周文王制裁异端邪说立“诽谤律”,一直论到南朝文人“轻薄”君主,隋唐五代诗文“谤君骂世”……他精神矍铄,也真精熟掌故好记性,结论却甚奇特:“元代享国日短,就是君主不留心民间邪说横流,把诗文曲赋视为小道不足一顾,所以渐渐蛊乱了人心,乱风一起,四方响应,就不可收拾,蒙古人到元代亡国也没有弄清楚,马上可以打天下,不可以治天下!世道人心岂可以等闲小事视之哉!”接着,又讲“谏与谤之别”,什么是“归美于君亲”、“存诚正于心”……刘统勋有案卷在手,还可以边浏览边“嗯”着听。只可怜了纪昀,一个饱读经史修着《四库全书》的文臣首领,硬着头皮听先生讲“三字经”。 …… 张廷玉在总督衙门给两个军机大臣说古记,叶天士给皇后看病出了点麻烦。历来太医给后妃看病,规矩是太医跪在榻外木杌子上,隔帷只伸手出来,凝神抚脉反复思量,然后肃躬退出斟酌方案,交皇帝看了无话,用药了事。 他打定多磕头多行礼,“说话像女人”的宗旨,开初见乾隆也甚融洽。待到看脉,“本色”立刻掩饰不住,切了右脉扶左脉,一时摇头自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一时又沉吟摇头,放下皇后手臂,过来就给乾隆磕头,捣蒜价也不计其数。乾隆倒也不厌这样的人,笑谓弘昼:“你看,这还是元长调教出来的,进门就磕头,磕头不论数儿!”弘昼也笑,说道:“磕头多大礼就不错,这准是纪晓岚教的。”叶天士口无忌讳,说道:“纪大人还叫小的说话像女人一样,这一条真的做不到——小人想禀皇上,要看看皇后娘娘气色,说几句话,问一问病——不知皇上肯不肯恩允?” 乾隆弘昼听纪昀的“要像女人”正在发笑,听他要“恩允”这许多事,都微怔了一下。弘昼道:“皇后娘娘除了病危病急,历来只是看脉治病。你怎么这么格外?太医院的医正太医也没有你这许多啰唣。” “单就切脉,我看娘娘已是症在肠胃。”叶天士连头也顾不得磕了,直橛橛说道:“医者四妙,谓之神、圣、工、巧。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脉而知之谓之巧。四妙少了一妙,就不是良医。望、闻、问一概没有,他就是华佗,也只是逞能,拿别人的病试他的运气。我投拜过一个名医,他用五根丝线缚了病人脉,切诊脉象,说是“悬丝诊脉”。大抵富贵人的病,一是胃气弱饮食欠妥,男的说他个暴饮暴食,女的说她个惜福节食,损胃伤脾那是必定的,胃脾伤损,心火上眩,命门下衰,循这个理说症候,永不会说错了。二是淫恣无度,伤了肾,肾伤损志,肾水遭伤,肝火必旺,精神萎靡夜不能眠,肝淤不化暴躁难制,女的说她个呻吟不绝……也是永不会说错的。我想试师傅能耐,抱了一只羊缚起,他也那么胡诌一通!这不是拿人命闹着玩儿?望闻问切,缺一不可,何况缺了三项!或许小的学艺不精,比不及太医本领。皇上身边有的是太医,请他们岂不更便当?” 他这篇高论,前头说的头头是道,并无舛谬之处。毛病在最后一句,在皇帝面前摆起名医架子,直是抢白乾隆。乾隆听他“缚羊”的话正笑,倏地变了脸。弘昼喝道:“叶天士你有狂疾么?怎么这样和皇上说话?”乾隆道:“食毛践土之辈,谁不知以忠孝为先,你和你父母就是这样说话?!” “皇上,王爷,医有六不治。”叶天士上了牛脾气,什么学女人当香客统忘得精光,立即顶了上来,“医者易也,随病行药千变万化。七里八表浮、芤、滑、实、弦、紧、洪、微、沉、缓、、迟、伙、濡、弱。不但随人而异,还随四时不同。春弦夏敛秋毛冬石。现在是秋天,皇后的脉象看似‘浮’,其实是轻灵,换在别的季节,那就是浮脉!治病打仗一个道理。统率六军战病,所以信巫不信医不治,形弥不能服药不治,藏气不足不治,衣食不适不治,轻身重财不治。骄恣不论理在六不治之首——懂了吧?” 仍旧是说起病事鞭辟入里,稍带出人事半窍不通,而且直指乾隆“骄恣不论理”,像老子训儿子问“懂了吧?”弘昼见乾隆脸色愈来愈阴沉,知道雷霆大怒就要发作,抓耳搔腮思量着解劝。皇后在里间声气朗朗说道:“皇上,赏他医金,叫他去吧,我的病不要紧,你也不值生气的!”乾隆犹未答话,叶天士聆声辨音,跪着梗着脖子问道:“娘娘娘娘!就算不叫小的‘望’,问您几句成不?” 皇后不言语。 “午后温烧,眩晕,可是有的?” …… “夜梦惊悸,做噩梦,通夜不安,可是有的?” …… “早起心跳,辰时后胸闷不适,可是有的?” “……有的……” “夜间盗汗,前胸后背都湿,经癸月月后迟,隔三月又反提前,癸水不时,却又不痛经,可是有的?” “有的……连前头说的,都是有的……” 叶天士低下了头,手指头抠着砖缝,喃喃讷讷不知说些什么。乾隆和弘昼看着这个怪人,都觉得有点不好收场。叶天士已恢复了平常神态,仍是不住点地磕头,说道:“皇上啊,王爷呀!我这人一见病人就晕头,想着自己就是个皇上了……”他突然变得可怜兮兮的,磕着头说:“我可真是想治病的呀——不叫‘望’,就不望吧……我写两个方子,头一个服三天,停一天半,连饮食也停了最好,娘娘觉得十分胃口好,想吃,再用第二个方子,吃过药两个时辰,缓进饮食。千万不要自误,千万不要信庸医的话……”磕着头又问:“娘娘瘦吧?脸色不黄是吧?” 乾隆此时已知,此人一心一身都在医术治病上,于世路宦情半窍不通。听他说“想吃”,“自己就是皇上”这些大不敬言语,也没有再生气,只淡淡说道:“瘦,面色还好。你且写方子,但愿你不自误才好。” 一时药方呈上来,第二个方子寻常,只是当归、黄芪、黄芩、山楂片、枳子、蝉蜕,还特加一句“此方用过一月,再吃高丽参”。头一个方子却与众不同,除了甘草、银翘,还有西蕃莲叶三钱、麻黄一分、积石一分、曼陀罗花一分,用量虽微,却都是通常所谓“虎狼之药”,乾隆看了,默不言声把方子交给弘昼。弘昼看了也不敢妄说一句话。 “赏他二十两银子。”乾隆说道,“叶天士你退下吧!” 叶天士这里磕头领赏,乾隆见他要走,又问:“头一个方子是泻的,第二个是补的。你没有弄颠倒了吧?”叶天士忙又磕头,说道:“没有弄颠倒,信不信由皇上!” 他仍旧是礼貌过于繁琐,言语过于无礼,乾隆也拿他没法子,不禁一笑,弘昼摆手道:“去吧去吧!”叶天士又一磕头去了。乾隆便进里屋,揭开帷帐,见皇后挣着要起身,忙按住了,替她掖掖被角,枕头垫得平整了问道:“你怎么样?这会子可好些?还是头晕心闷的么?” “不妨事的。只晕惯了,一年到头就这样儿。”皇后笑道:“别看我病,这几日你没离这书房,一辈子难得心里舒展。听你在外头见人,你高兴我也欢喜,你忧愁发怒,我就想你仁德聪明,总归有法子的。离着你这么近,这么长时日,真是难得的。”乾隆道:“赶咱们回北京,你移住到养心殿,夏天到圆明园,你也住到我里间,这叫忧患喜幸与共——你觉得这个叶天士医道怎么样?他是山野之人不习礼仪,说话乖谬处多,可以一笑了之的。”皇后摇头着:“这是个有真本领的。他看好的病人多,不讲礼数,寻常人家不计较,惯成了说话没分寸的坏性子。皇上别恼他,这人只是嘴碎,没有歹心眼儿……” 乾隆一笑,说道:“他有几句话,放到别人说,当场就打杀了。我听得真想掴他耳光,后来也不恼他了。曹操杀华佗,我好学曹阿瞒?——不过,他的方子用药太胆大,我还是要交太医院,让太医们斟酌一下,叫太监们试试,没有大妨碍然后你用——还有,老五上回说的魏佳氏的事,你也甭着急,老五已经保护起来母子平安,等回北京,孩子抱过来你亲自抚养。总归宫里有家贼,家贼闹家务,哪朝哪代都有的,看准了再惩办,惩办就不轻饶。这是你的话,朕听你的就是了。” 弘昼在外听这帝后夫妻絮语对话如琴瑟调和,一片都是仁德温馨,心下也是十分感动。隔着纱幕躬身说道:“娘娘放心,我福晋到灵谷寺给您抽签,是上上大吉的签。傅恒在外遇惊无险签上也都说了。老五这回来南京,是因为闯宫夺阿哥,自知有罪,娘娘不计较,我更放心。还有桩子祥瑞,无锡孙家桥有棵老槐树,已经枯死了,今年忽然枝叶繁茂,更奇的是,老树杈上冒出一丛迎春花,人家说这叫“老槐抱春”。过了正月十五,春暖花开,您的灾星也退了,娘娘陪皇上奉着老佛爷一道儿观赏去!” “五叔是个放达人。闯宫的事我不但不计较,还感激你呢。”皇后隔纱幕说道,她的声气一时变得分外柔弱:“皇上国事忙,阿哥们将来指靠五叔的时辰多着呢。老槐逢春抱树又长,不算稀奇,就算祥瑞,原没有去无锡的打算,御驾一动,得惊动多少人,花多少银子?你该劝皇上别去才是。”弘昼笑道:“南巡是盛典,枯木逢春又槐抱迎春花,不去看看,岂不辜负了上苍赐的祥瑞?银子花不了多少,就是花了,也还是散到百姓家了,娘娘只是个太心细。”皇后听了无话,半晌说道:“叫五婶常进来,我们妯娌们多说说话儿解闷。” 一时弘昼便辞出来,乾隆坐得久了,也想走动走动,和他联袂出了行宫正寝侧书房,沿莫愁湖西岸徐徐散步。 “老五,”乾隆望着碧波浩渺的湖水,一边信步走着,问道:“这里只有我俩兄弟,天下亿兆人民,论亲情无过你我。睐娘的事,你看是哪个女人作耗?” 弘昼眯缝着眼,似乎水光有些刺目,眨动了两下,舔舔嘴唇说道:“难说……您知道,我是个散漫人,国事家务都不大理会。这次事到临头,急了眼,先护住阿哥再说。倒不是真的疑钮主儿。那拉主儿跟您南下,她不在北京,说她预有安排,不但未必有这胆,也未必有这心智。我想,也不一定就是女人,太监们小人心性儿,和哪个贵主儿心里过不去,造作事端嫁祸于人也是有的……皇上,这事查是要查的,和处置国务一样,得小心着点。弄不好出冤案,后世演出大清的狸猫换太子戏,不好看的。明武宗也出过这种事,不好听。娘娘是个最贤德圣明的。她身子骨儿好,您就没有内忧;阿桂傅恒刘统勋尹继善纪昀,都是良臣,各自料理好差使,傅恒这一仗再打漂亮,您就没有外忧。清官难断家务事,清楚不了糊涂了,防紧些子就是了。” 乾隆听了点头,说道:“好兄弟,说的是。易瑛的事已经完了,大小金川我看也容易办。傅恒遇刺,朵云来哭秦庭,足证莎罗奔已经心里慌乱。文事武备,我都尽了最大的力。有人上请安折本,说如今国运如日中天。但‘日中而仄’可不警惕?所以,要把‘极盛’的峰尖拔得再高些,一直精进求治,一直到不了这个峰尖。你想,一旦到了山顶,一览众山小,无论朝哪边迈步,都是下坡道儿啊!” 一阵秋风掠湖而过,远处胜棋楼、垂钓台回廊曲折,粉墙碧瓦秀亭红阁一折一折的倒影在湖面上荡动,满眼白茫茫水天之间,大片老荷半枯的扇叶半卷起来随波翻涌,和着水声沙沙刷刷澹澹泊泊响成一片。湖水清澈见底,连湖底的水藻也在摇荡,深邃得像墨染的雾。 “秋高了,风都带了透骨的凉意。”弘昼看了看行宫门口。那里等着乾隆接见的臣子们已经瞧见他两兄弟,黑鸦鸦跪了一大片。弘昼道,“等着皇上料理的事太多了。请皇上务必节劳荣养。事大役艰,时移世易,万几宸翰,都在皇上肩头。” 乾隆站在杨柳树下,任秋风撩着袍子摆角,似悲似喜地看着湖水动荡,良久说道:“天步艰难,我知道。天步艰难也要走下去……不要紧,还是要走下去的……” 弘昼没有说话,行宫的铜马在风中叮咚作响,涟漪秋波一浪接一浪拍岸涌来,忘神之间仿佛又觉湖水没有动荡,像是湖岸在逆水而进似的…… “你去吧,”乾隆说道,“叫他们依官序进来见我。” 1995年12月9日于宛 第一回窦兰卿踏雪扬州府马侉子调谐窘盐商 扬州历古为名城大郡。据传黄帝时割天下为九,分为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单一个扬州即辖今日江苏、安徽、浙江、福建四省疆土,占尽天下膏腴之地。自周汉而后,不知什么缘故,“州”尽自仍是州,富庶愈盛,版域却愈来愈狭。三国吴置扬州,只管着建业都域,已是和原来九州之“扬州”八不相干,沿南朝宋齐梁陈至隋,索性更名为江都郡;唐改“广陵”又复名“扬州”,规规矩矩成了省辖郡府。坐定了这位置,却也没有再行“递降”。 小归是小了,但此地南亘扬子江,蜀阜山脉接川南,邗沟水波分淮北,大运河绵延贯境通抵长江,不但是东南水旱两路码头百什货物集散之地,且是山川佳秀景色宜人。登蜀岗俯瞰,但见瘦西湖平明如镜画舫游弋渔舟往来,数不尽的河道港汊纵横于街衢巷肆之间,廿四桥、平山堂、文峰塔、龙华亭、七十二寺庙三十六名园错落有致,楼影入湖,尽在茂林修竹间摇曳荡漾。轴橹衔接如蚁成队,自平山通至御道,十里翠华,楼台亭榭星罗棋布。真个家家住青翠城,处处是烟波丘壑……诚所谓“天生丽质难自弃”。这份风流繁华乃是与生俱来,决不是凭人力所能予夺。 此刻,正是乾隆乙酉年正月初十。一冬湿暖,几次阴天儿,都是霏霏细雨,偶尔飘几片雪花也是旋落旋化;或者干脆是雨夹雪,细绒似的雪丝儿杂在雨雾中飒然落下,只将里弄小巷搅得泥泞不堪,要想踏雪寻梅就压根说不上了。但初九夜里起了北风,鼓荡呼啸吹了半夜。黎明时,扬州人才知道,棉袍子还是要的。 亭午时分,绛红的冬云愈压愈重,阴沉广袤的穹隆上烟霾滚动,像刚刚冷却的烙铁般灰暗中隐带着殷红。终于一片,又一片,两三片,柳絮棉绒一样的雪花时紧时慢,试探着渐渐密集起来,不一刻功夫便是乱羽纷纷万花狂翔,把个裹红自矜妖娆玲珑的淮扬陷进蝴蝶阵中。 雪下得正紧间,一头毛驴驮着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书生逶迤过了关帝庙西迎恩桥,径至扬州府衙照壁前下骑。他抹了一把头脸上的雪水,握着驴缰绳,对搓着冻得有点发红的手,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地望了望黑洞洞的府衙大门,寻望良久才见下马石旁挨墙立着几根拴马木桩,因牵着驴过去,解开蓑衣带子脱掉了,正要拴驴。衙门洞里一个衙役正和同伴说笑闲磕牙儿,一眼瞭见了,却不肯冒雪出来,闪身出来站在滴水檐下,远远地斥呼道: “喂!你瞎了不是——说你呢!你张望个哩?——那是大人们歇轿拴马的地方儿!” 那青年一愣,望着门洞说道:“请问我的驴该拴哪里?”那衙役还要呵斥,旁边一个衙役笑骂道:“何富贵,你他娘的把我们一群都骂了进去——他在看我们,你说‘张望个’。”何富贵本来板着面孔,泄了气扑哧一笑,对那青年喊道:“从东旁门进去。牵到马厩那边,自然有人照料。”那青年嗫嚅了一下,大声说道:“我是——” “知道得知道得!”何富贵不耐烦地一口打断了,摆手指着衙东说道:“你主子不是会议迎驾的事的么——东角门进去——老高接着说,他两个正日得高兴,她男人回来了,这婆娘怎么料理?” 那青年听他这般话说,顿时如堕五里雾中,府衙会议他是知道的,但“你主子”三个字便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叫窦光鼐,别看文弱纤秀貌若女子,其实不是等闲之辈,自幼在塾读书乡里便有神童之曰。十二岁进学为秀才,十五岁赴南京贡院乡试,赫然高中第三名举人;次年公车进京会试,春风得意之人,一发的精神焕发,制艺、策论、诗俱都作得花团锦簇一般;试官暗中揣摩,居然取中第三名,待下来看履历,才知窦光鼐不过是个刚过志学的少年。主考官讷亲见他如此青云直上,皱眉说道:“太年轻了,得挫磨一下性子。取得高了太惊动物听,也怕折了他的福——你们看他的字,带着点飞扬跋扈味道,锋芒太露了嘛……”生生向后推了十名,险些一个一甲进士被他夺在手中。但凡淹博才智杰出之士多犯一宗毛病,易于傲物不群。他虽被黜在二甲,毕竟仍在前茅之中,按例分发,仍入翰林院授职编修。本来这是枢密清要,进士们巴望难得的差使,敬老师敦同僚安生混差使,出几个学差红了,稳稳当当授掌院、内阁学士、大学士,自然地就宣麻拜相了,至不济也混个外任学政,也是官场人人心向往之的要缺。却因礼部侍郎王文韶到翰林院讲学,痛诋宋儒道学,他竟当场挺身而起与这位名满天下的前朝老状元哓哓折辩。两个饱学之士一老一少一台上一台下反复折难反诘,清秘堂中人人听得心旌动摇。幸而礼部尚书军机大臣纪昀正好要从翰林院抽调文词之臣编纂《四库全书》,就腿搓绳儿的事,掌院学士便将这个二杆子翰林“优叙”了出去。 ……窦光鼐站在琼花淆乱的衙前发了一会子呆,毕竟心中懵懂;自己要来衙拜望扬州府同知鱼登水,说征集图书的事,昨天驿站已经知会了知府衙门,鱼登水怎敢如此怠慢?再说“你主子”三字愈思愈觉殊不可解,想再上前问询,却听那个姓高的衙役说得起劲:“……那女的半点也不慌张,蹬裤子穿齐整了,见野男人唬得没做手脚处,脸色煞白满头冷汗发呆,对他耳边嚼了几句悄悄话,到门前提了只柳条笆头,‘哗’地打开门。她丈夫还紧着问:‘大白天怎么把门拴得死死的不开?’话没说完,‘唿’地一声,头上已被女人套了个笆斗。女人两只手擂鼓价猛捶笆斗,使着眼色教野汉子逃,一边破口啐骂‘王家墥唱大戏《混元盒子》,杀千刀的,只顾你自己去看!也不带我——我教你看!我教你看!!我教你看!!!老娘懒得给你开门……’她男人头震得发懵,一时间一瞎子聋子似的,不住口价解说着‘没有看戏’,野汉子早一溜烟儿走了……” ……窦光鼐站在琼花淆乱的衙前发了一会子呆,毕竟心中懵懂;自己要来衙拜望扬州府同知鱼登水,说征集图书的事,昨天驿站已经知会了知府衙门,鱼登水怎敢如此怠慢?再说“你主子”三字愈思愈觉殊不可解,想再上前问询,却听那个姓高的衙役说得起劲:“……那女的半点也不慌张,蹬裤子穿齐整了,见野男人唬得没做手脚处,脸色煞白满头冷汗发呆,对他耳边嚼了几句悄悄话,到门前提了只柳条笆头,‘哗’地打开门。她丈夫还紧着问:‘大白天怎么把门拴得死死的不开?’话没说完,‘唿’地一声,头上已被女人套了个笆斗。女人两只手擂鼓价猛捶笆斗,使着眼色教野汉子逃,一边破口啐骂‘王家墥唱大戏《混元盒子》,杀千刀的,只顾你自己去看!也不带我——我教你看!我教你看!!我教你看!!!老娘懒得给你开门……’她男人头震得发懵,一时间一瞎子聋子似的,不住口价解说着‘没有看戏’,野汉子早一溜烟儿走了……” 衙役们顿时一阵哄堂大笑,纷纷笑骂:“日娘鸟撮的,家里有这么个婆娘,绿帽子要戴到棺材里去了!”“她男人《混元盒子》没看上,野汉子在家倒看上了……”“贼才贼智,真真不可思量!”“当场脱逃,缉拿无案……”嘻嘻,哈哈,格格,嘿嘿……一片嘈乱的笑声中,窦光鼐摇摇头,牵着驴去了。 沿着衙门南墙向东走了约一箭之地,果见尽东头有一道门。却也不是寻常独人出入的“角门”,颇似骡马干店的车马门,约可丈许宽窄,无阶无槛也无门洞,满地稀得受潮了的白糖似的雪水,地上车痕蹄迹脚印并骡马粪狼藉一片。窦光鼐心知这就是了,牵着驴进来,抹了一把被雪迷了的眼,果见这座大院落靠北沿东都是厩棚,马嘶骡踢腾的甚是嘈杂。进门向西却是一排拐角房,里边坐满了人,也都在喝茶说笑话。茶炉弥漫的白气缓缓从窗口檐下吞吐漶散。因见这些闲汉一色都是厮仆长随打扮,恍然之间窦光鼐已经明白,这都是本地织行染坊盐商阔主们的家人,自己这身装裹,骑这头蚂蚁似的黑叫驴,连个从人也没带,一准是那个杀才把自己当成哪一家的仆从了!窦光鼐不禁莞尔一笑,牵着他的“黑蚂蚁”绕过一片放得横七竖八的轿车、暖轿、驮轿,在一群高骡子大马中拴好了,出来,便见一个衙役从内衙提着大茶壶出来,因问道:“鱼二府在哪个堂?” “孕——妇?”那衙役冷丁地被他一问,怔了一下,吞地一笑说道,“孕妇自然在接生堂——你这人真有意思!” “集省堂?集省堂在哪里?” “接生堂有好几处呢,你问的哪一处?黄家的?刘家的?还是卢家的?” 窦光鼐怔了半晌,才明白和这位满口吴语的家伙闹了个满拧,一笑即敛,咬着京派官话一字一顿说道:“我要见你们鱼登水大人——知府裴兴仁已经革职拿问,鱼登水现在署理扬州知府,他还是同知,所以叫他鱼二府——听明白了么?” “你是要见我们太尊大人嘛,早说不就明白了。”那衙役惊讶地闪了他一眼,这才正目打量,只见这年轻人穿着灰府绸挂面儿棉袍,蓑衣上满是雪,里边露出套扣天青缎巴图鲁背心,脚下乌拉草木底履套着黑冲泥千层底鞋,穿着蓑衣却没有戴笠,一顶黑缎六合一统瓜皮帽上还嵌着一块白玉镶片。这身行头说贵不贵,说贱也不贱,说不清是个什么来头,因道,“鱼大人出衙拜客去了。原说今儿会议本府士绅,商计乾隆爷巡幸扬州迎驾的事儿,人早到齐了,大人还没回来。二堂那边——”他用手指指衙内院向南拐弯处,“人都在候着他老人家。您先生敢问官讳、台甫?要到签押房得等胡师爷午饭后才得开门,不然先屈驾到二堂等着也好,鱼老爷不会在外时辰长了。”这次他也咬一口蹩脚京腔说话,虽是不伦不类倒也明白。窦光鼐听了只点点头,一边走,解着蓑衣带子径到府衙二堂后,蓑衣木履脱在廊下,便听里边人声嗡嗡嘤嘤,啜茶的、窃窃私议的、咳嗽的、打呵欠的,叽叽格格似乎在说笑的……什么样的都有。 猛听得有人说:“窦光鼐这么作践别人,踩人肩头向上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窦光鼐万万没有想到,此时此地会有人在背后骂自己,而且咬牙切齿恨得想将自己投畀豺虎,心里轰地一阵耳鸣,立刻涨红了脸。站在门口觑着眼往里瞧时,外面雪光映着,屋里格外暗,烟腾雾绕朦朦胧胧老少富商足有四十多个,杂坐在六七张八仙桌旁吃茶抽烟嗑瓜子儿品果点说闲话,根本看不出方才是谁发话,正发愣间,二堂西南角几个人已经纷纷附和。 “邢二爷说的是。”一个肥得水桶似的绅士,用手绢擦着油光光的鼻子,打着哈欠呜噜不清地说道:“裴太尊挂靴离任,我去看他,他说自己只想造福一方百姓,不防头就得罪了言利之臣。这姓窦的就是个言利之臣,货真价实的个小人!” “是小人之尤!” 挨着邢二爷坐着的一个干瘦中年人捋着山羊胡子,斩钉截铁说道:“他按着治河涸田不许卖,裴太尊卖了他眼红——裴太尊难道卖田填了自己腰包?”说着便吭吭地咳。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小个子却似乎不关痛痒,笑道:“无非窦某人弹劾裴太尊,断了诸公一条生财之路,你们才恨他。说句公道话,朝廷的涸田卖得也太贱了。老邢,把你清河庄子上的地二十两银子一亩盘给我,不,三十两也成——你卖不卖?”窦光鼐这才看见那个叫邢二爷的,却是个方脸络腮胡子,说起话来鬓边一块朱砂痣一抽一动。“那是我爷爷手里从靳河帅手里买的——你老万开什么玩笑——我是说,这些涸田荒着也是荒着,朝廷自己不种,卖给老百姓种不也是善政?他窦光鼐凭什么拦着,还弹掉了裴太尊,连靳镇台也跟着吃挂落!” 旁边几个土财主模样的立刻响应: “天道好还,窦光鼐也不得好死!” “拿别人血染自己的红顶子,他还算是个才子?!” “鸡巴才子——就是才子,也是个妨主精儿——我听说他娘,他太太都妨死了。这样的人,能在乾隆爷跟前呆长?” “大凡才子,多是短命的。”邢二爷道:“孔子跟前的颜渊,才子吧?三十三岁呜呼哀哉。汉朝的贾谊,才子,三十三岁哽儿屁朝天……” …… 窦光鼐弹劾裴兴仁和靳文魁,原为他们攀结盐政使高恒,连小妾都献出去供“国舅”淫乐,没想到竟招惹了这群地主,疯狗似的恨不得咬死自己。听他们夹枪带棒辱及家门,更气得手颤心摇,身子一挺进了二堂,正要说话,一个白净脸中年人早已迎上来让座,扯着他袖子递着眼色小声说道:“兰卿老师,我看你多时了。不怕真小人但畏伪君子。和他们怄气,没的小了老师的身份。来……坐,听他们胡嘈,一会子难堪死他们!”窦光鼐一看,却是在纪昀府里几次见过面的熟人,人都叫马二侉子,是专为内务府采办贡品的皇商,为人最是散漫不羁的,本名自己却不知道。窦光鼐恶狠狠盯了西南角一眼,粗重地透了一口气,挨着马二侉子在公座旁第一桌坐下,阴郁地说道:“民间口碑,指摘官员操节,原是寻常事。但家母健在高堂,他竟敢如此诅咒!” “要整治他们也不在这一时。”马二侉子一条辫子散懒地盘脖子一圈搭在胸前,端茶唏溜一口,嬉笑道,“这几个都是扬州富粉行的粮绅,地地道道的土佬儿。您当场和他们拌嘴,板平了身份不是?胜之不武么!”说着,便见那桌上那位獐头鼠目的先生伸着脖子挤眉弄眼问道:“涂维孝,你说得活灵活现,见过窦大人?”“见过,”那个姓涂的舐舐嘴唇,扮个鬼脸儿笑道,“那样子呐,和尊范一模一样,伶伶仃仃的,像《水浒》里的鼓上蚤时迁……”一句话说得西南角满桌哗笑。窦光鼐满腹气恼,也忍俊不禁“扑哧”一笑。其余各桌士绅,经营茶盐瓷器漆器染织行当不一,彼此似乎也不甚相熟,却仍只顾各说各话不大理会。 闲话神聊间,外间的雪下得越发大了。 风似乎停了,一团团一片片,或如乱羽,或似绒球,不飘不荡,在黯淡的门洞檐下格外显眼,竟是个直落硬降的味道。满地稀浆样的雪搅水已被骤雪盖得严严实实,房瓦上的雪已积得三寸有余,瓦溜子的滴水也渐渐停了。不知谁说了句:“雅静,鱼太尊回来了!”满屋嘈杂立刻停了下来。 一片鸦没雀静中,窦光鼐留神向外看,果然见一乘四人大轿,蒙着的纳象眼毡幕上覆了厚厚的一层雪,抬杠的轿夫人人雪水淋漓,踹着步子踩得雪地咯咕咯咕响,从大堂东道绕到天井院里,“噢——”地一声号子,大轿稳稳落了下来。那个提茶的衙役一溜小跑出去,挑起毡帘,赔笑说道:“老爷回来了?客人们早就到齐了,恭候着您呐——爷揩一把脸再出来,外头贼冷的,着凉感冒了不是顽的……”接着便见一个官员哈腰出来,却是一位清癯老者,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瘦骨嶙峋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折了的老竹竿,下轿来双手对搓着一头走一头问道:“兰卿大人来了没有?” “没呢。”那衙役小心翼翼搀着他上阶,忙不迭用手拂去落在白鹇补服上的雪,拉拉袍摆抖抖褂襟,笑得鼻子眼挤在一处,说道,“老爷一升轿,我就吩咐了门上,今儿不开衙理事,有大人来访惊醒着些儿快些报进来。这大的雪,小虹桥那边梅花开得好,兰卿大人敢是赏梅去了吧……” 此时众士绅早已起身迎出堂口,打躬的、作揖的、拜稽的、请安问好一片声响:“太守”、“太尊”、“黄堂”、“五马”……胡喊乱叫一气。那鱼登水却甚是眼明,隔着众人一眼便瞧见窦光鼐缓缓起身,忙用手分开人群,几步抢进去,双手拉着窦光鼐的手,晃着胳臂笑道:“老兄倒先来一步!你说‘登门来拜’,我怎么敢当呢?今儿一早起,赶紧就过驿站拜望,谁知路过镇台衙门,靳文魁正在搬家,这大的雪,箱笼行李都撂在泥水里,一家子妻女哭哭啼啼——我们共事相与一场,他开缺问罪,下头人这么着作践,不好袖手旁观的,就在那里料理一下,谁知就去迟了,更不想你独个儿骑驴到我这边来,真好雅兴……”又说又笑嘘寒问暖,家常殷勤十分。马二侉子在旁笑道:“靳家的雪天扫地出门,也少不了叫撞天屈,骂窦光鼐的吧?”窦光鼐也道:“看来这个窦光鼐真是十恶不赦之徒。这边几位先生也骂得兴起,窦某人先雪水浸身,然后狗血淋头……”说着,便笑。但在场的人除了鱼登水和马二侉子,谁也不知“兰卿”是窦光鼐的字,他们的话,立即引起邢二爷几个人一片声“共鸣”: “大雪天封门闭户,硬赶人家搬家?镇台衙门的人真他娘势利——这都是窦光鼐做的好事!” “靳大人那是多好的人啊,本事也大,开得两石弓呢——落架凤凰不如鸡啰!” “还是我们鱼太尊,前头裴太尊家眷动都没动!” “平常生意人家,还讲个‘信’字呢!前头裴太尊批给我们的涸田田契,加着府台印信,鱼太尊得给我们做主!” “这话对,没的叫窦光鼐这枭獍忒得意了!” 众人七嘴八舌中,鱼登水身在窦光鼐面前,尴尬得脸色灰青,脖子上的筋绷起老高,沉着脸断喝一声道:“住口!窦兰卿大人名臣风骨,弹章一上,朝野震悚,你们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侮辱毁骂?!”窦光鼐进前一步,双手一拱笑道:“学生就是窦光鼐,窦光鼐即是窦兰卿,着实得罪了!” ?! …… 所有的人立时僵住,木雕泥塑般呆住,沉寂得连天井落雪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好一阵子,邢二爷几个人回过神来,知道今天触了大霉头。先是那胖子撑不住,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叭”地抡臂打自己一个耳光,说道:“小人昨晚噇醉了黄汤……跑了这里来胡说八道——临走老婆子还说,多喝茶少闲话——我竟是个猪托生的,没耳性!”他“叭”地又是一掌。几个犯口舌的米蛀虫土财东也都纷纷效颦,骂自己“死王八”、“不要脸”、“发昏”、“吃屎长大的”,花样百出。其余盐商、瓷器、漆器、织染行老板们不关痛痒,剔牙剜指甲在旁瞧风凉儿。鱼登水待他们出尽了丑,觉得还要靠着他们办迎驾的事,不宜太为已甚,笑嘻嘻牵着窦光鼐手道:“兰卿兄,他们是什么玩艺儿!生气值不当的。权当作听见驴鸣犬吠就是了。咱们先会议,我还有好消息儿告诉你呢。” “你们几个还请进来,坐着会议吧。”窦光鼐见那几个人跪在倒厦檐下,个个面目赤肿羞缩委顿不堪,和鱼登水叙了主宾坐下,朝外边大声吩咐道。他目光带着阴郁,苦笑着对身边马二侉子道:“自古好人难当,我岂敢妄求非分之福?那高恒身为国戚,职掌盐课重务,竟敢官盐私售侵吞国税数百万两,又与户部侍郎钱度通同为奸盗铜渔利,这样的城狐社鼠如果不置之于法,大清国还了得么?”马二侉子笑道:“大人这一举,正是振聋发聩!就是我的嫡亲舅子,这么着折腾我的家产,我也容不得他!” 鱼登水新署知府,短缺着十几万两迎驾需用的银子,要着落在今天赴会人身上凑集,又恐威望不够,邢二爷几个人这一闹,正好借势敲山震虎,在座中干巴巴一笑,说道:“这话公道!裴府尊也是忒不像样子,怎么好连自己的小妾都献出去,在众乐园这种地方宣淫?沸沸扬扬,扬州的官箴都败坏尽了!”马二侉子道:“这里头的学问鱼大人就未必知道了。裴府尊是个有龙阳之好的,不爱美人爱娈童,乐得小妾送去巴结,高国舅欢喜,小妾婊子齐欢喜,卖买涸田都便宜,竟是皆大欢喜——窦大人一道奏折直透九重,搅了这欢喜道场,怎不教人恨得牙痒痒!”话未落音,满座众人已是哄然大笑,只几个米商脸红得猪肝价,恨不得个地缝儿钻。 “皇上现今驻驾南京行宫。”鱼登水瞟一眼窦光鼐,见他微微点头,清了一下嗓子说道,“傅中堂现在成都整军,尹制军待过了正月十六,也要赴西安行营,督责大军粮秣事宜。皇上巡幸,是为视察江南民风吏情,昌明治世文物典型。大军行动,国库要耗金山银海,那是不消说得的。皇上来我们扬州,是我扬州人民百姓的体面风光,也是我们的福气。皇上奉天格物怜贫悯弱,以不扰民为宗旨,所以南巡以来一切供应都按圣祖爷手里规矩,由大内内库支应。如此深仁厚泽,我学生读遍二十四史不曾见识过。这是一头说,就我们扬州府,那是天下形胜富庶之地,譬如家里来了贵客,也还要粉饰丹垩洒扫庭除的吧?略尽臣子庶黎恭谨敬上之心嘛!大项的银子,府里已经筹齐。迎驾桥行宫,草河行宫,八大名园八大寺都装修停当了。还有些不是尽善尽美的,恐怕要着落在众位缙绅身上。这是天大的喜事,不能有半丝半缕的破相,府库的银子又不能动用,诸位都是明白人……” 他长篇大论,从大及小自远而近逼出题目,这都是前任知府裴兴仁说了又说,说得唇焦口燥的“道理”,耳朵也磨出老茧了,听得人太不耐烦,还要装作童蒙小学生听塾师讲学一样“恍然大悟”了的模样,天真地张口点头儿。窦光鼐是想借这个会议说说征集图书的事,恳请这些士绅将家中藏书借给朝廷修《四库全书》,头一次听这样的会,倒觉新鲜别致,想到草河、迎驾桥两处行宫千门万户巍峨壮丽,从仪征至扬州一路驿道,都将旧树拔了,换栽的乌桕松柏郁郁苍苍遮天蔽日……那是怎样的粉糜奢华……这样的虚耗民力民财,还说是“不扰民”!……想到这里,窦光鼐不禁暗暗摇头。 “从北玉皇观到瓜洲渡,直到通抵长江摆渡码头,道路要全部整修……”鱼登水却全然不理会众人心思,自顾顺着自己的题目往下说,“六闸、金湾新滚桥、香阜寺、天宁寺到文旻寺行宫,崇家湾、腰铺、竹林寺、昭关坝这些地方道路已经修过一次,但车过马踏,有的地带泥浆翻起,又成了烂泥滩——要重新整治,垫的黄土不能薄于三寸。太后老佛爷和主子娘娘凤驾估约是在小五台或者香阜寺。小五台到平山堂,香阜寺到钞关马头都是旱路,路面儿还好,但只建了两座彩坊,这和皇上孝养母后表率天下那番赤子之心太不相称了。这里的彩坊要比北桥御道加密三成……” 这位新署扬州知府看来不知踏勘了多少次行宫道路,何处少一座歇轿凉亭,哪里需建一个戏台,甚至哪个下船桥板支柱不稳,俱都言之凿凿,彼处需用银两若干,此地需用民工几何,也都如叙家常娓娓言来:“……所需用工料银共计也不过十二万四千两,要请诸位乐输……”说罢挽起雪白的马蹄袖里子,用碗盖拨着茶叶末子啜茶。 本来还有点啜茶吸烟振衣咳嗽的会场,又像被冻结实了的池塘,变得阒无人声。鱼登水不慌不忙,扫视着会场,呵呵一笑打破了沉默:“兄弟署理知府时日不长,昨日才接到范抚台宪票就任实缺。往后仰仗诸位父老的地方还多着呢!这是国家景运大事,差使办不好,我可以往前任裴府尊头上一推了之。但范抚台、金制台都要随驾来我淮扬,一个破相出来,丢人现眼出乖露丑的还是我们扬州人。臣尽臣忠,子尽子孝,这比什么都紧要。我一点勉强大家的意思也没有——乐输嘛,讲究的就是‘情愿’两个字——你说是么,兰卿大人?” “啊——当然!”窦光鼐一下子从遐想中被拉回现实,凭自己微末小臣,想谏阻乾隆巡行各地逢迎争媚,比登天还难了三分,就“臣尽臣忠,子尽子孝”只能借这股势,办好自己的差使,想定了,言语便十分简捷畅爽,“鱼大人讲的好,就要这‘情愿’二字。我是来征集图书的。《四库全书》现是皇子亲任总裁,四个军机大臣,二十几名大学士,部院大臣为副总裁。向民间征集散帙书籍,买卖是银两出入,借取有官票存据,分毫不取利的事,有的人偏偏就不‘情愿’!”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异常犀利,“——你是什么心思啊?你是臣子百姓,君父向你‘借’东西,这已经超乎礼之常情了,还要勒掯藏匿——以贼子之心事君?我已经探访清楚,宋版《朱熹集注》、《二程掇瑛》,明版《余阙集》、《风雨听荷》、《蕉叶集》、《阳明日记》……”他如数家珍逐一列陈,足举了三十余种书,“都在扬州诸位手中。顾全各位体面,就不点名字了——无论征集图书,还是迎驾接銮舆,其事虽异,其理则一!你不以敬诚之心事君,我就要有点诛心之论,一一上奏天听!” 此时院外天井房顶白茫茫一片雪色,檐下墙角的积雪已有半尺许深。忽地一阵哨风掠脊入院扑进二堂,堂顶承尘和窗纸一鼓一噏,连官座下的江牙海水朝日幕子也不胜其寒地瑟瑟抖动。饶是二堂四角大炭盆子红塔似的炭火烘着,人们还是打心底里起了个栗儿。先是邢二爷撑不得,嗫嚅了一下,说道:“《朱熹集注》我家收藏了一部。不过不是宋版,是鲁班。求大人明鉴,要使得着,明儿叫小儿奉送到驿站。至于迎驾需使的银子,断然不敢小气敷衍,请鱼太尊开个数儿,我们好有个遵循。”窦光鼐听见“不是宋版,是鲁班”却是闻所未闻,身子一倾正要询问,左侧几桌商人也都争先恐后报名献书认捐: “我家财神龛子后头一箱子破书呢!原说送到蔡家纸坊打了纸浆,皇上老子爱见,明儿就孝敬过去。钱的事也断然不敢叫老公祖为难。” “《阳明日记》我有……” “我有《余阙集》……” “《蕉叶集》十二卷,还有九本子。我家小畜牲不懂事,撕了三本用纸背练了账本子,敢情这大用处?大人不说,余下的也就撕了……” …… 说到认捐“乐输”,也都是个个踊跃,或建议“均摊”,或议论按资产大小“分等”,甚或说“抓阉儿”的纷纷不一,总之这十二万多两银子今日来会议的包了。最终议定,会下由商人们自行议定分摊数目,三天之后,由本地最大的盐商黄克敬揽总儿收齐缴来府衙。窦光鼐心记众人所报书目,到底不知道“鲁班”意指云何,悄问身边马二侉子,马二侉子也只是摇头:“回大人话,我也是不得明白呢……若说‘鲁班’,该是木匠书,是‘鲁版’朱熹,又从来没听说过……”窦光鼐便目视邢二爷,问道:“你方才说‘鲁班’朱熹的书,是什么样子?纸色,装帧,还有墨印,是活字版,还是木刻版?” “回了大人您呐!”邢二爷心里揣着个鬼,最怕的就是窦光鼐计较骂座的事,最巴望的就是能和“窦大人”攀扯几句,和息一下口孽戾气,听见窦光鼐问话,起身一揖,又虾身打个千儿,满脸笑难描难画,说道,“大人问的,小人一件也不明白,那纸都黄脆了,墨色倒是漆黑的,只是字儿个头像是大小不甚齐整,上下字儿中间远近也略有不同……”他口说手比,“……这么长,这么宽,这么厚,订线儿也朽了。懋书斋的伙计说这是宝贝,是后唐年间的纸……” 他没有说完窦光鼐已经明白,这定然是宋版活字印书,用的是后唐时的纸,这在宋代本朝已是极名贵的版本了,思索着又问:“你说它是‘鲁班’又据何而云?” “不是集河运来的,是漕船运来的。”邢二爷连连摇头,“那真的是‘鲁班’,书里加的眉批,都盖着图章。懋书斋的人说批字的人是个宰相,叫鲁秀夫什么的,所以小人叫它‘鲁班’!”话未说完,正啜茶的马二侉子“噗”地一口,满口茶呛了出来,鱼登水也笑得呵倒了腰咳嗽。窦光鼐笑了一阵,叹道:“陆秀夫乃是南宋理学名臣,末代宰相。当日宋帝被困崖州,元兵海上四合大围,陆秀夫杀死全家,衣冠齐整抱帝投海而亡,千古忠臣壮烈殉国莫过于此。你居然收有他的手批朱熹集注——由陆而‘鲁’,由版而‘班’,也就成了‘鲁班’!”他苦笑了一下,又道,“本来今日你当着大庭广众辱我,更甚者谤及我母,我是不能容你的。你这样不学无术,我可以放你一马。审事量心说话要斟酌轻重是非,连祸从口出这俗语也没听见过么?” “是……是……” 窦光鼐说一句,邢二爷答应着哈腰躬身喏喏连声,满堂的人原料着邢二爷今日未必能平安回家,听窦光鼐如此大度,一片声啧啧称颂。后堂几个侍候差使的衙役早听说今儿来了个“微服私访的六品京官”,都挤在二堂公座靠壁后瞧热闹儿小声议论。那个提茶壶的衙役便卖弄:“你看看人家那福相,举止抬步言语行动里透出的那份贵重!啧啧,真真的天庭饱满地颏方圆,看见鼻子印堂了么?红的亮的!土星明亮加官晋爵,我的眼走不了水!” 第二回鱼太守道路收冻殍福公子荒庙救风尘 送走了会议来的士绅,鱼登水松了一口气,从堂口笑嘻嘻踅转身来,对马二侉子和窦光鼐举手一揖,说道:“亏了你二位!不然,今日这块没烧红的铁有得打的——这屋里,空落落的,满地瓜子皮痰迹,走,到西花厅坐,又暖和又敞亮。我还有一坛子老花雕四十年陈酿,咱们边吃边聊……赵天贵,麻师爷他们回来了没有?”他让着二人起身,转头问那个提茶壶的衙役道。 “没呢!”那个叫赵天贵的衙役忙笑着答话道,“这会子雪下得紧着呢!别是在哪个地方儿吃酒赏梅了罢……”鱼登水愣了一下,多少有点扫兴地说道:“我算着他们早该回来的了。这么着,我就不敢在衙门里陪二位了。这样——反正雪大,人不留客天留客,老马陪兰卿大人在花厅里只管吃酒说话,我出去走一遭,今晚咱们请几个朋友痛乐一宵。” 窦光鼐是个不喜应酬的,于人情世故敷衍而已,因笑道:“我从虹桥灵土地庙那边过来,吃了十几个麻酥扬州春卷儿,一点也不饿。既然大人有公务,何必衙里再搅呢?不如各自散了罢,南京纪中堂那边来信,叫我过去引见,只烦贵府把他们献借的书征集上来,打好包,预备着驿送北京,别的我也没有要紧事交待的。”说罢就要揖别。马二侉子却问道:“这种天气,府尊出去有什么事?” “我看这雪——”鱼登水转头向外看看,“扬州十年不遇的吧?大雪封门的,要防着绝粮户冻死饿死,还有的房子禁不起水泡雪压,麻师爷他们几个出去没回来,我有些不放心,得出去走走。”马二侉子笑道:“贵府真是爱民如子——我是说,如今还有你这样的官儿?”鱼登水道:“也有个私意儿搅在里头,和亲王爷已经到扬州了,省里藩司臬司学政都过来迎接了,还有先期踏看驻跸关防的侍卫太监,不定哪个部的尚书侍郎都在城里,差使上一个错失,立时声闻九重!”窦光鼐道:“不管扬州来了什么人,这是你的应份差使,你去办你的事吧——我们也好散了。” 这边鱼登水从正厅升轿出去,马二侉子便拉窦光鼐向东马厩走,却是赵天贵前头导引,为避那雪,不从天井里过,用钥匙开了琴治堂东厢房的锁穿堂出来,已在东马厩院那间茶炉房的隔壁了。赵天贵出去招呼马二侉子的驮轿和窦光鼐的驴。马二侉子见那头驴和他的大走骡一道牵来,小得像一只大黑狗,因笑道:“亏您已经放了监察御史!如今知府出门都坐八抬大轿了呢,您倒骑这么一头狗崽子似的叫驴!坐我的驮轿吧——牵着窦大人的尊骑跟着!”窦光鼐犹豫了一下,见地下的雪已积半尺,漫天仍是绒雪狂舞旋落,无休无止地下坠,再骑毛驴不但足力不胜,且那份“骑驴赏雪”的雅兴也未必提得起来,这样的天气,坐上马二侉子这样的镶玻璃幕毡大驮轿,隔窗赏雪那真叫受用,可惜是马二侉子这个人…… “我告诉大人一句话,”马二侉子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一笑说道,“无论官场文场商场,可以一色说是名利场。哪个场也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您在翰林院和王平乐(王文韶字)辩论,说过‘君子小人分野,唯一心而已’。这是有的吧?”只这几句话,窦光鼐便觉可以与此人同轿,莞尔一笑说道:“别以为我耳目不灵,你不也是德州盐道么——我授观察道巡行观风,皇上有旨吏部存档,暂不明发,你不要逢人就说。” 马二侉子一听就笑了。却见两个轿夫套好驮鞍,抽掉安放驮轿的架子腿,轿夫一边一个起后边的柳木凹杆轿杠,对准了驮鞍中间的一道槽将皮绳嵌了进去,又将前杠抬起,却只有三尺长的轿杠,那走骡都是千调万训出来的,自动便向皮绳套儿退去,轿夫双手一松,驮轿已经稳稳结束停当。一个小厮冒雪挑起夹板棉黑市布的狮子滚绣球棉帘,里头却是前后两座儿,中间轿窗还夹着套桌。马二侉子抢先一步上了前面座儿,伸手让窦光鼐坐了后座,说声“起路!”那驮轿像在雪地里被谁轻轻推了一把,稳稳滑动了出去。马二侉子却是十分会享福,先递给窦光鼐一个手炉,将手炉外煨热的毛巾抖下来,“兰卿,用热毛巾擦把脸。”又从座角取出一个棉套子捂得严严实实的银瓶,倾一杯热腾腾的茶水放在窦光鼐面前,又抖擞开一个油纸包儿,里边又几个小包,展开了,什么酱牛肉条儿、卤口条、茴香豆、桂花梅络小贴饼儿……竟是下酒物品一应俱全。马二侉子旋着一瓶“洮河春”酒,笑着对看得发愣的窦光鼐道:“兰卿,你是个清高人。我和你算不得一路人。我是挣来之食也吃,嗟来之食也吃的。你是个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非什么黄子‘楝食’不食的。我呢?帮衬这世界,就是盗泉之水,捏着鼻子也就喝了。本来‘道不同不相与谋’,咱们没缘分。你打心眼里也未必瞧得起我这又是‘皇商’,还掏钱买个道台装幌子的人。今儿是大雪把我们挤到这一顶轿底下了。跟您打包票,这肉这酒虽是民脂民膏,可也是我商场辛苦营运的干净钱买的——轿上吃酒,隔玻璃赏雪寻胜,这份清福只怕扬州最风雅的名士也未必享得!……只管吃喝玩赏,咱们兜城走一遭,下轿缘分也就尽了。你还去当你的清官,我还去捣弄我的瓷器古董绸缎贡品,如何?” “我并不是什么‘凤凰’。”窦光鼐被他一番话说得心里暗笑,稳稳靠在轿厢的毡包垫子上,望着片羽淆乱的轿外,眼神中多少带着点迷惘,举起马二侉子递来的一杯洮河春无声咽了,似乎在品那酒香,又似乎不胜烈酒的冲煞辛辣,嘬着嘴唇说道,“只是朝里城狐社鼠,掏弄得太凶。略正派点的,也就被人看成了稀罕物儿。比起当年郭琇,那种铮铮风骨,敢在天子明堂当众批龙鳞,和圣祖那样的明君哓哓置辩,我根本没法比,也并不见谁有这样的名臣风骨。我读尽二十四史,似乎现在情势与哪一朝也不相似。生业滋繁前所未有,地土兼并得没有立锥之地的也前所未有。主上英明、辅相良能前所未有,昏天黑地里贪贿肆虐蝇营狗苟乱得一团糟,也是前所未有。天下太平前所未有,太平天下屡屡兴兵屡屡兵败,也还是前所未有!我有迷魂招不得啊……大家都是读书人出来做官。怎么做了官就变成一群魑魅魍魉——我夫子的四书,我夫子的春秋大义,难道都不管用了么?” 马二侉子端着酒杯,半伏在轿案上一声不言语。但见轿外风雪更加迷离。玻璃上的水汽凝了珠儿一行行淌落下来。外头景致都模模糊糊的不甚清晰。良久,他轻轻一叹笑道:“我也读过几本史书。不怕你见笑,十四进学,十五中举,《离骚》解得,《易经》读得,先秦诸子文章句读断得,一样的看不透今日世道。历朝以来,只讲田赋粮税,如今又是亚细亚又是欧罗巴,又是钟表又是瓷器香料儿,外国听说还有铁路、有火车,我还见过火轮船!这都是前古没有的,叫人没法捉摸,竟和万花筒儿似的。你想,孔圣人书里没讲读书人在万花筒里怎么修行。白花花的银子从黑眼珠底下海水似的淌过,有几个能把持得像颜渊、曾参,又有几个男人像柳下惠,坐怀不乱呢?来,喝酒——管它呢!岂不闻‘沧浪之水清,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可以濯吾足’!来……” 轿子晃了一下,前头的骡子似乎遇到什么坎儿,猛地站住,后头的骡子不知道,用劲一拱,杯子里的酒都溅了出来,马二侉子一愣,挑起毡帘伸头出去笑骂道:“日你们奶奶的!骡子怎么赶的?”窦光鼐侧转身擦去玻璃上的水渍看时,两三个骡夫已经到了轿前,正在搬弄什么东西。马二侉子的长随早已过来回话,抹着一头一脸的雪水,说道:“回爷的话,这里冻倒了一个,雪已经盖住了。幸亏是骡轿,要是车轿,齐腰儿就截过去了……这人也真是的,别人都是爬道边儿卧着,他就这么直撅撅横到当路车辙里……”马二侉子没等他说完,搴帘便跳下了轿。窦光鼐也就随着下来。 在轿中隔玻璃瞧着,外间飞花如绒似絮飒然而落,出来便知里外寒温世界迥异。二人暖轿酌酒,热身子下轿,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轿顶的雪团裹进脖项中,都是一个周身哆嗦的噤儿。马二侉子眯着眼,看看远山近廓,湖河港汊俱都是白得刺眼的冰雪世界,街衢村庄蒙在雪幕中,绰绰约约朦朦胧胧景物都不甚清晰,不由得说了声“好冷天儿——”,因见窦光鼐已俯身察看那冻殍,趟雪过来,一头问道:“这怎么料理?——您甭瞧了,这我见得多了,至少过去六个时辰了——可怜见的,才二十岁出头呢!” “这附近不知有没有庙?”窦光鼐无望地松开尸体的胳膊,吁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把他寄厝到庙里,再知会鱼太尊,由他安置就是了。”“如今扬州大庙都装修一新,要预备着御驾临幸。”马二侉子道,“那些和尚们未必有这份慈悲心,收这些死尸有碍观瞻……只可是土地山神庙、马王庙十王庙之类的杂庙野观,才可寄托这些冻饿殍尸的。”旁边一个骡夫笑道:“大人们好心肠的。像我们乡里,这种天气出门跑生意,一天遇上三五个不稀奇!这里驿道上了北坡,有座废了的五通祠,有的是空房子。爷们这里稍候一会子,小的们撮弄着抬他进去,出来咱们接着送爷们游玩。” 马二侉子唾了一口,笑叹道:“踏雪寻胜来着,谁知碰上雪里埋尸——败了兴了。”窦光鼐笑道:“你这是富贵轿,坐这轿冲雪赏景,很有点焚琴煮鹤的味道——这五通祠虽是淫祠,地方儿选得不俗,左倚蜀岗余脉,右临瘦西湖岸,艳阳春日来游,怕不也是醉人去处?”他突然眼一亮,指着五通祠西边颓墙说道,“——你看那一带梅!”说着一提袍角,踩着道旁松软的雪便登上去。马二侉子随后跟了过来。几个骡夫将死尸搭在毛驴背上,架头扶脚的,却是循着道儿向西,又向北踅,趔趄踉跄逶迤径往五通祠。 这是很大的一个院落,正殿和山门遭过火焚,已经几乎被夷为平地,七楹殿基下,齐整排列十二个栲栳大的雪堆,圆圆的,像发酵了的雪馒头,残存的东壁被烟火熏得黧黑,金翠交错的壁画依稀仿佛。由正殿入庙,庙后的影壁也已倾圮,空落落的大院鸦没雀静,两排厢房倒几乎完整无损,东厢北头几间房似乎还住得有人。连窗纸都糊得严严实实。空旷寂寥中微微闻得人语之声。西厢南头五六间房却是烧残了的,残檩断檐纷杂错落,都落了许厚的雪盖。袅袅风中满院流雪回荡,给人一种空寂落寞的弃世之情,只有院心那个硕大无朋的焚香石槽,槽北矗着人来高黑黝黝的破烂铁鼎,仿佛在向人诉说着这里当年的繁华。 马二侉子的眼神却是不好,似乎是色盲,进了庙,还是看不清西垣下一丛丛的茂梅,一边跟着窦光鼐走,嗅着清芬寒冽的梅香,一边问:“哪里有梅?梅在哪里?——我怎么就瞧不见呢?” “这不是的么。”窦光鼐见他瞎张望,不禁好笑,俯身折了一枝递过来,说道,“你和我一个表兄一样,辨不出颜色妍媸。大家分苹果吃,他专捡又青又酸的取……”马二侉子这才留心自己脚下,短垣顺墙向北,莽丛丛灰蒙蒙一片齐项来高都是梅树,接过花枝在鼻子旁贪婪地嗅着,做怪脸儿笑道:“我还不至于全然不辨颜色。梅花是白的,雪也是白的,就看混了——”话没说完,窦光鼐已笑得跌脚,劈手夺过梅枝说道:“这是‘白’梅么?西子无盐都要你搅得一塌糊涂了!”他用手轻轻抚着,那梅枝杈分两条,似蟠螭又如僵蚓,绵延直伸出三尺余,胭脂似的花朵上,没有绽开的蓓蕾上,都挂着蜡霜,风雪里瓣芯挺铮寒香袭人,看去倍觉精神。 马二侉子见他忽然沉吟,笑道:“兰卿风雅士,必定有诗了。”窦光鼐苦笑了一下,略一顿吟道: 敛芬甘寂寞,持洁矜哀红; 沁香不媚雪,昂藏对东风。 马二侉子听着点头,叹道:“足见风节。难为这句‘持洁矜哀红’!——嗯……不过‘昂藏’二字盛气了些,梅花是女儿情态,不如用‘含愁对东风’好些。”窦光鼐道:“‘昂藏’辞气是霸道了些,说的是。景随意转,这会子没有愁,不能强说愁,倒不如‘一笑对东风’,显得大方从容些。”马二侉子道:“我是胡说八道,哪里懂什么诗?上年和纪晓岚公喝酒,他说古今咏梅的诗都做滥了,最不易出新意的。还代桃花骂梅花,什么‘竹君子、松大夫,梅花何独无称呼’,还有‘家家梅香都是奴’什么的,逗得我们好一阵笑。”窦光鼐笑道:“他那是调侃。此人最爱唐突西子刻画无盐,满口都是胡说八道。” 说话间几个骡夫已经安置好死尸,搓雪洗手说笑着过来。窦光鼐看院中脚迹,便知是送到西厢屋里去了,因问道:“没有惊动这里住着的人吧?”轿夫头儿赔笑道:“这又不是赁出去的房子,谁管谁呢!东厢里有人探头儿看了看,没说话又掩了门。”窦光鼐还要问时,忽然听得庙外来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后边有人追赶,有人大声吆喝: “臭屄做的——野丫头,站住!你不想活了——操你姥姥的!哪里跑?” 几个人都是一愣,转瞬间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子连跌带窜奔上庙阶,年纪只可在十二三岁,这样冷透骨髓的天儿,只穿一件破烂流丢的青布大褂,腿上裹脚也散了,拖着一条元色带子拧着小脚伶伶仃仃飞奔上来,连鞋子也跑飞了一只。她跑到庙碑旁,煞白着脸张惶四顾,走投无路情急间,一眼觑见东厢北首,五通祠原来住持房子旁边的汲水井,黑洞洞的井口在雪地里格外显眼,犹豫了一下,冲步趋去,不防脚带拖在身后,缠在一根断檩钉子上,只一拽,“哧”地一个马趴,直滑出丈许来远! 这一来连东厢里住的人也惊动了,窦光鼐、马二侉子急赶上来要扶那女孩子时,东厢北房草帘一动,冲出两个叫化子打扮的少年,都是笑嘻嘻地,不由分说架起那姑娘便进了屋,便听屋里有人喊:“给她找一身干棉袍——对,先用被子裹着——这天气怎么就穿得跑解马似的呢——把热水给她洗把脸!”却是一口道地京腔,公子哥儿吩咐下人口吻。 这时分还会有北京来的叫化子?窦光鼐和马二侉子都是一愣,诧异着退到大铁鼎旁边静观。 那群追赶姑娘的人已拥进庙里,约莫有十二三个,都是庄丁模样,衣色却甚杂,个个都是截衫棉袄短打扮,口里呼呼直喘白气。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瞟了马、窦二人一眼,冲着屋里吼道:“死丫头,识相点,快出来!”几个庄丁也七嘴八舌呼喊叫骂,口气却甚是轻佻: “出来吧,王老五要急煞了!” “要你坐花轿,当新娘子,你紧着往井里跳什么?真个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 “到底是大家子调教出来的妞儿,还害臊呢!” “这丫头是水灵,怨不得老五上火,把那二分茶山子都盘给葛二少赎她出来——” “大家子的丫头都出落得这般标致——比葛二奶奶瞧着还俊十倍呢——不知人家小姐长什么模样?” “那定必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了!” “嘴脸!看几出戏,你就成斯文先生了!” …… 夹七夹八纷纷议论中,王老五又大声喝道:“屋里人听着,快放人!不然老子要闯进去了!” “是谁在这里撒野?” 草帘子一动,一个少年闪身出来,却也是乞丐装束,年纪约在十四五间,个头已是成人高低,脚下蹬一双污秽不堪的黑鲇鱼老棉头粗布靴子,一袭油渍麻花的老羊皮袍罩在身上,白花花油腻腻地毛里儿翻着,看不清里边穿的什么裤褂,一顶大得可笑的六合一统毡帽压得眉眼很低,脸上东一块西一道,不知是锅烟还是污泥,双腿叉开跨腰而立,雪地里看去显得滑稽里透着精神——一刹那间,窦光鼐觉得似曾相识,却再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这人。马二侉子也不言语,骨碌碌一双眼只是仔细打量这个少年,又不时瞟着跟出来的两个乞丐。 那少年却全然不留心众人,拧着眉头盯着王老五,不紧不慢问道:“这丫头是你什么人?” “我老婆!” “老婆?”少年似乎有点意外,瞪大了眼又问,“你今年多大?” “三十五!” “她呢?” “她……”王老五迟疑了一下,“大概……大概……十四五岁吧!” 少年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这一瞬间,马二侉子脑海里电光石火一划而过,已经认了出来,对窦光鼐耳语道:“这是乔扮的叫化子。这个年轻人来头不小,是傅爵相的二公子,叫福康安……”窦光鼐心下顿时恍然,怪不得面熟,原来把爷俩个形象给印证在一处了,细思却又迷惑,又摇了摇头。听那少年笑道:“天下哪有这样的丈夫,连自己老婆的岁数都说不清!你三十五,她十三,你是她老公?你该是她爷爷!” “是老公是爷爷与你鸡巴的相干?”王老五庄稼火上来,脖子筋胀起老高,脚一跺,转身冲门跃过去就揭那草帘,守在门口的那个中年乞丐跨前一步,只用手扳肩头一带,笑道:“私闯民宅劫人,你活够了。”王老五只着这轻轻一下,身子竟陀螺儿似的旋了几个圈儿,踉跄退了几步。刚刚站定,门口那小乞丐早一个头锤拱过来,王老五偌大身躯“扑通”一声四脚朝天仰在雪地里,溅得雪花腾然而起。 “好小子,敢动手!” 众人见王老五吃亏,发一声喊,一拥而上便奔那少年。小乞丐拖了少年便向后退,那中年乞丐挡在前头,笑嘻嘻的也不甚张忙,待前头几个人到跟前,突然蹲身,磨杠似的一个扫堂腿,三四个人像突然遭到风袭的谷个子,挤堆儿倒在一处。后边的人被他这一手唬得一退,随即喝呼大叫冲过来,却被中年乞丐劈胸捉了一个直搡出去,又砸倒一个。庄丁虽多,无奈那中年乞丐踹的不是凡手,人影恍惚穿插其间,打倒一个又奔另一个。那少年也是手脚灵便,但近前的,又搡又带掌击肘砸,挨着的不是马趴便是喝醉了酒似的踉跄趔趄。那个小毛头乞丐更是撒溜,跳蚤似的在人群中钻来蹦去,朝这个踢一脚,朝那个打个背锤,时不时还扇人一个耳光。一时间打得雪尘飞扬,叫骂声呼喝声倒地声耳光声响成一片。窦光鼐和马二侉子略看片刻便已了然,王老五一干人虽人多势众,却压根不是这三个人的对手。一团混战中东厢第二间也出来几个大汉,一个个都是壮豪威武,但却不是乞丐,像是长随模样,都叉手而立,笑吟吟看着这一群,倒像是在看街上跑江湖的走把式。 一时间庄丁已被撂翻了五六个,可煞作怪的似乎都被中年乞丐扭了脚筋,一个个双手抱膝护踝疼得在地下打滚。王老五脸色紫涨,累得呼呼牛喘,兀自和中年乞丐拼命支吾,口中大叫:“一齐上——围住这小子,照死里打!” “都住手,听我说话!”那少年站在井台石板前,一边格打扑上来的人,犹自好整以暇,大声喊道。站在檐下的几个长随见众人不听招呼,依旧缠打不休,“唿”地一齐都上了手。只转眼间,庄丁们都被打倒在地,抱脚捂肚子爹妈老天爷混叫一气。两个长随架定了王老五,拖到少年跟前,朝膝盖窝里踹一脚,已是跪了下去。一个长随见他挣扎,劈脸一掌掴去,骂道:“野泥脚杆子,老实点,听着这位爷说话!” 王老五又倔又憨,人已跪下兀自又纵又摇不肯就范。那小乞丐挽袖舒掌还要打,少年摆手止住了,上前一步问道:“说实话,这丫头是不是你抢来的?” “不是,是我买的!” “卖主是谁?” “官卖!” “唔!——她是罪奴?” 王老五一愣,说道:“她模样儿端正着呢——嘴一点也不努——你啰嗦个啥!给我放人!”那少年不禁咧嘴一乐,说道:“今儿个无巧不成书,她是我的远亲表妹,奔这里求救。我能不管?王老五,我瞧着你也是个老实种地百姓,不想为难你。你娶一房媳妇儿也不容易,也不要说赎银是若干几何,你开个价钱,我成全你另寻个年貌相当的女人。这丫头其实还在孩提之间,没的作践了她,也伤了你的阴骘,你说成不成?”王老五听他的话只是个半懂,上下审视那少年,说道:“你这像生儿,好大口气!我好不容易卖了茶山,八两银子才买到手——娶一房媳妇儿,没有六十吊钱谁嫁给我?你有么?” “六十吊?”那少年眨巴了一下眼睛,原来他竟没有使过制钱,更不知道制钱和银子怎么换算,因便目视那个小鬼头乞丐。小乞丐笑道:“一吊足钱是七百文,毛吊一千文,一吊七兑一两,六十吊六七四十二,加上银子成色折算,九成九的银子,九七六十三……”他掐指头算着,少年已听得大不耐烦,喝断了他道:“吉保!你什么时候儿学会老婆子嚼舌头了?说简洁些!”那个叫吉保的小乞丐伸舌头扮了个鬼脸儿,笑道:“该是三十五两三钱足纹,就够他娶媳妇儿了。”“我给你五十两。”那少年微微一笑,用手点了一下,一个长随早趋步上前,将两锭台州足纹双手捧给他,少年接在手里掂了掂,蜂窝细丝灰白碴脚,一根到心的两块银饼子,带着那长随的体温,白绒一样的雪花一沾即融,白晃晃亮灿灿放着刺眼的光芒,一群庄稼人已经看呆了。少年走近王老五,将银子丢了他手里,笑道:“回去把你的茶山赎回来,娶个婆娘好生过你的日子。放开他,叫他去吧!”说罢朝马、窦二人看了一眼,不言声揭开草帘回了屋里。那叫吉保的和那些长随、中年乞丐也都规规矩矩各回各房。 看着王老五一干人面面相觑,傻子似的高一脚低一脚离庙而去。窦光鼐也恍若梦醒,笑道:“我也认出来了,翰林院送稿子去六爷府,见过这位哥儿。六爷调教子弟有方,这位少爷心地不坏。”马二侉子道:“这是六爷正配夫人的娇儿子,序齿也排第六,其实前头三个哥子没养住,怕两个六爷叫混了,所以都叫他福四爷——福康安——我给他采办过东西,方才他已经认出我了。不见不好,咱们进去请个安儿吧。”见窦光鼐踌躇,马二侉子笑道:“兰卿又自矜翰林身份了。福四爷也是有职分的人,一落草就是三等虾,位置比我们高呢!”说着拔腿便走,窦光鼐身在其境,由不得也就挪步跟着进来。 屋子里很暗,乍从雪地里进来,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团团纺花车似的光晕儿乱转,二人略定了神,才见共是四个人,中年乞丐控背躬身站在北炕西头边上,吉保和另一个年纪仿佛的小乞丐在南边地铺火堆旁烧烤着一只鸡,茶吊子里的水翻花大滚,满屋都是暖融融的湿气,那个小丫头双脚煨在被窝里靠墙在地铺上坐着,双手捧着一大碗面条,吃得满头热汗,已是吃完,还用舌头舔着碗边,一副馋相可掬。福康安微笑着看丫头吃饭,见二人进来,笑道:“老马,行了行了——打你娘的什么千儿——看着我打架,你竟是袖手旁观,也不过来帮一捶!”又问,“这位先生贵姓,台甫?” “回四爷您呐,”马二侉子嬉皮笑脸,还是打了个千儿起身,“老马瞧着那一群人也不是您独个儿的对手。这位大爷——”他指着中年乞丐笑道,“不才也认得,是万岁爷指给傅相爷的贴身随从,诨名‘铁头蛟’,也是大内侍卫呢!老马上手,只会碍您的事,丢您的人不是?我这身子,那叫——啊,对了——叫鸡肋不足以安尊拳!”说得屋里几个人都笑。马二侉子又介绍窦光鼐,“这位是窦老爷窦兰卿,我们小游扬州雪中胜景,却不防碰了四爷这里一出全武行,打得热闹,让卑职们看了一出好戏呢!” 听说是窦光鼐,福康安当即改容相敬,本来盘膝坐着的,俯仰挺了挺腰挪身下炕,竟对窦光鼐躬身一揖,笑道:“失敬得很,不晓得是兰卿大人。家父在成都给的家信,说起您,品正立身,是位了得的大丈夫呢!”他抹去脸上污垢,虽则不脱稚气,却是满脸安详,一副稳沉优雅的贵族气度,让着窦光鼐道,“我微服在外,就这副形象儿,简慢了。大人请坐,吉保,把条凳子搬过来。老马也坐!” “学生与福大人曾有一面之缘的。”窦光鼐见福康安并不拿大,眼见他目如朗星清秀俊雅,迥非大家子贵胄公子哥儿形容,坐在破凳子上欠身一礼,徐徐说道,“前年代礼部送谢恩表曾到贵府拜望傅相,福大人当时在合欢树下背诗,至今宛然在目。今日大人仗义救弱慷慨解囊,仁心义行,令学生敬佩!”福康安听他提及父亲,立起身来略一站,又坐回炕沿,含笑说道:“这个——何以克当大人挂齿!视人落井而游戏旁观者,是为禽兽之心。晚生不救,大人也会出面干预的。” 马二侉子见二人都是如对大宾一团客气,不禁一笑,在旁欠身问道:“四爷几时离京的?夫人倒也放心,让您自个儿出远门——您怎么换了这么身行头?” “我出来一个月了。”福康安笑道,“若遵母亲的话,我该在府里,从书房到上房,时时眼里盯着我才放心。就在书房读书,她也要隔窗户看几遍——真和囚笼差不多儿。又是‘父母在不远游’,又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古圣先贤的话大约她只记得这两句,絮絮叨叨颠来倒去就是个‘不远游’‘不垂堂’……”想起母亲棠儿,福康安不禁又一笑,“这次出来,我是借着到西苑飞放泊放鹰打猎偷着走出来的。” 窦、马两人听了都是大吃一惊。愕然望着福康安,一时竟递不出话来。 “你们放心,如今我是过了明路的。”福康安孩子似的眨了眨眼,笑道,“母亲拗不过我,我也逃不出母亲佛爷掌心,走到通州就叫顺天府给截住了。”他指指正在笑着添柴的小吉保,“是这个狗才给通的信儿。母亲亲自赶到通州,见我好歹不肯回去,气得哭了一场,又是忙着给父亲写信,又给纪晓岚发函,都附到六百里加紧文书里专递出去。父亲在成都回信,说我勿像他的儿子,叫母亲放行让我出去看看世面;纪公也回信,万岁爷说我是侍卫,侍卫不能像鹿苑里的圈鹿,既有志出来,可以顺道历练世情观察民风,到南京来从驾。母亲没话说,足足又挑了七八个护卫装成长随——”他指指隔壁,“这些人真像臭膏药,贴身上揭都揭不去——我娘这人,真拿她没办法!” 几个人听了都笑。窦光鼐这才明白就里,因见福康安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府绸夹袍,特意地在显眼处打了几块补丁,外边套的是去了面的皮坎肩,沿边上露出紫微微的茸毛,一望可知是极名贵的雪貂皮巴图鲁背心改制应景儿的“丐服”,真不知道这位天家内侄,天下第一宰辅的嫡公子,又身为侍卫的哥儿,怎么个“沿路乞讨”而来。那姑娘吃了热饭换了干衣服,已经恢复了精神,她显然也被福康安弄糊涂了,眼目前这个小叫化子,竟有这一大帮人跟着侍候?一言半语也不敢违拗他的!来的这两个人好像也是贵人,却坐他下首赔礼说话谦恭不肯造次。三人的对话她听得云里雾里不着边际。因见福康安伸手取碗,忙上前将茶吊子里的开水续上,拖着不合脚的大棉鞋用开水涮了三个毛巾,拧干了,热烘烘蓬松松递给福康安,又给窦、马二人各一块请揩脸,便悄没声蹲在墙角叠着乱七八糟的衣物被褥。 “听说兰卿大人要调出四库全书了。”福康安道,“不知道吏部的票拟发出来没有?” 窦光鼐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位贵公子真的并不凭着是相府子弟出行,竟随时和朝廷六部有着联络;只是这么稚气未脱,能料理什么政务?——心里掂掇,口中笑道:“我也只有个风闻,票拟还没下来,现在还在办征集图书的事。”福康安点点头,笑道:“这也不是件容易事。皇上杀了假朱三太子张老相公,不少人吓坏了,有书也不敢献了,恐怕不能一味地胁迫。一头是地方官,缴书送库多的要奖励,记档考成,一头对藏书人家循循善诱,献出珍稀图书的可以表彰甚至授官。就是书中有违碍字句的,只要不是心怀恶意诽谤圣朝,也就罢而不论。至于古人书里妄分华夷分野的,更不必追究,删去也就是了。四库全书弄编纂的,养活了那么多人,又都是宿儒,这就是他们的差使。”窦光鼐听着,起先心里暗笑,以为小孩子故作深沉学说大人话,听下去竟听住了,这些话也正是自己心里想了多日的,却由这个少年和盘托出,不禁点头叹道:“何尝不是如此!大人见了纪中堂,很可以再提提。” “还有些事比这个更要紧,”福康安又道,“我从北京一路来,虽然被这些混账——”他指了指吉保几个又看看隔壁,“被这些王八蛋们看牢了,成个‘哥儿乞丐’。走马观花道听途说也还是见了些京城看不到的物事。皇上这里南巡,原为视察民间疾苦,观风恤民。这是尧天舜地的圣举。一路看来,原在江淮趁食的外地饥民都被从驿道运河两侧强行赶离。这些人散处鲁南豫西,偷骗抢劫作奸犯科什么都干,府县还不敢申报。这些地方是什么所在?一个抱犊崮、孟良崮近在比邻,一个靠着八百里伏牛山又地连桐柏山,朝廷不知用多少力化了多少银子才敉平了匪患,又拥来这么一群衣食无着的人——已经有砸米店抢当铺的了——一人倡乱,就会万夫景从,宁不令人忧心焦虑?” 他微蹙眉头,似乎是在对窦光鼐娓娓言心,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半点没有做作之态。连马二侉子也敛去了脸上笑容,心里暗自掂掇:傅恒教子有方,福康安这么点个黄毛稚齿少年,见识已在寻常朝廷大员之上了。窦光鼐早已收起轻慢之心,在凳子上一躬身说道:“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少公子何不写成条陈上奏圣明?” “我这个侍卫其实是个虚衔,没有正式当差。”福康安略带无奈地咧嘴一笑,瞬间脸上闪过一丝孩子气,“阿玛一听说我说国事就训斥,说我是个马谡赵括,要多历练少说话。我娘像只护雏的老母鸡,只不离她身边,吃饭睡觉都盯着我,像是她打个瞌睡醒来我就会没影儿了似的——我真不得自由。皇上既叫我到行在,引见时我自然要奏的。”马二侉子问道:“世公子几时动身去南京?”福康安伸欠了一下,说道:“明天吧……明天雇几乘驮轿,到仪征去。我已经接到范时捷的信,皇上要在仪征驻驾。” 马二侉子一笑,说道:“仪征那么个小地方,皇上怎么这么好兴致?” “听说有一株老槐树,树抱树生了一丛迎春花。皇上南巡,这是吉兆。仪征县报上去,皇上自然要观赏——离着仪征还有四十里地呢!”福康安神色忧郁,看着被风鼓得一翕一张的窗纸,半晌才道,“仪征县真混账!” 二人听了无法回话,因便起身告辞。福康安却叫住了马二侉子,问道:“淮阳盐道那边库银还有十三万两,说没有你的话不能动用,是派什么用场的?” “那笔银子是户部掌管。”马二侉子道,“因为查核高恒本来已经封存,修圆明园采办木料要使,这差使派给了我,所以有这个话。” “这银子你也不要购木料,”福康安道,“要全都用来买育秧稻种,运到皖南苏北,那里急缺稻种。这场雪——”他清澈晶莹的眼睛像要穿透墙壁似的向前遥望着,说道,“这雪过后,天气回暖,育秧赶农时比什么都要紧。我见皇上头一件就要说这事。你只管照我说的办,部里怪下来,都是我兜着!” “是!” “还有,”福康安道,“你想办法弄一千件——对了,有一千件够用了——棉衣,叫这里知府姓鱼的什么来着,分发到穷极的人家御寒,断炊的人家还要分点口粮。” 马二侉子看了窦光鼐一眼道:“福大人处置极当!一千件寒衣好办,分口粮的事马玉合恐怕力所难支。”因将方才会议筹资迎驾的事约略说了,“您是奉旨观风的,从这笔银子里抽用一两万也就够用的了。” “就这么办!”福康安道,“兰卿恐怕也要去仪征迎驾,老马你操心办理一下。皇上巡视江南,文明典型是要紧的,就像你们送这庙里的冻殍,很给皇上脸上添光彩么?藻饰天下是为民心向往圣化,不是粉饰天下。一字之差,云泥之别——老马,我告诉你,这件事作好,我就拿你当朋友待,你黑吞一两银子,就是和我福康安过不去,从此你就走背运,别想平安!” 马二侉子不禁莞尔一笑,和窦光鼐一同起身告辞,说道:“四爷你一千个放心!告诉四爷一句话,老马也是读书人。这种事不敢有丁点儿妄为的。鱼登水——鱼太尊要是不肯出银子,我有法子先垫出来办爷的事,就亏赔出来,至少我是积了阴骘的!” “他敢不给钱!”福康安皱了皱眉头,又顽皮地一笑,“鱼等(登)水,真好名字!不给钱,这条‘鱼’我让他渴死!”说罢也立起身来。窦马二人便辞出这破烂房子。 第三回醉驿丞懵懂欺豪奴憨巡检任性种祸因 福康安目送窦光鼐和马二侉子出去,这才留心到,方才和两个官员说话间,那丫头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变了样儿,乱七八糟垛得一堆的烂被褥,都叠成长条儿折起,齐整码在地铺墙角;不知什么时候,她趴跪在地下,将狼藉一地的地铺的稻草捡得一根草节儿俱无,乱得鸡窝似的草铺都理顺了,方方正正蓬蓬松松,让人一见就想仰卧上去;所有的破鞋烂袜子,化装乞丐的衣服都拢到一起,连烧茶用的劈柴,都码成四方块儿;茶吊子上挂着打水用的铁皮桶,已微微泛起鱼眼泡儿,旁边放着的大瓦盆盛着少半盆凉水,看样子是要洗衣服。那姑娘双膝跪着添柴架火,见福康安凝眸看自己,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自己那身臃肿硕大的棉袍,站起身来垂首而立,嘤咛低语道:“福四爷,我……不会侍候,您大人大量,包涵……包涵着点……” “你很会侍候。”福康安点头微笑,暖洋洋坐在炕上,双手捧着大碗,温存地说道,“我在北京,身边的大丫头就有二十多个,外房粗使丫头也有四五十个,却不及你有眼色。方才问了,你叫罗……罗什么来着?” “罗秀英。”那丫头抿嘴儿一笑。 “这名字太俗了。” “爹妈给起的,卖到扬州鲍家染房,染房又把我送给高银台,浆浆洗洗的,也上不得台面,胡乱有个名儿听招呼罢咧……” “高银台”就是当今户部侍郎高恒,是乾隆后宫贵妃钮祜禄氏的嫡亲弟弟,兼着侍郎衔,专管天下盐务。诸般公务差使办理练达,且是相与友朋周到敦厚,本来如花似锦前程,却只为色欲上头太不检点,眠花宿柳欠了一屁股风流债,和专管铜政的户部侍郎钱度勾手贩铜,官卖私盐。那钱度也是帝心特简的名宦能吏,人称“钱鬼子”,理财聚富的能手,刑名钱粮的积年,眼见户部尚书稳稳非他莫属,也为女色的事与高恒狼狈为奸上下其手,贩铜卖盐又私作买卖。先是被本朝“铁脸尚书”军机大臣刘统勋一本参劾,窦光鼐又连章弹奏二人行为卑污贪贿不法。乾隆见这两个心爱臣子如此辜恩败德,赫然震怒之下立诏锁拿待谳,抄家清产闹得鸡飞狗跳墙。她一说是“高银台”府里丫头,福康安顿时心头雪亮,是高恒坏事,官府发卖家奴,被那王老五买得去,中途逃出来,误打误撞遇见了自己。 “覆巢之下无完卵!”福康安打心底里叹息一声,说道,“你命好不济——只是你如今是个什么主意?你是好人家正经庄户人女儿,只为穷才落得这般境地,我替你思量,要愿意回淮阴家去,我资助你点银子,回去安生过日子。不愿回,我瞧你聪明伶俐,跟着我身边侍候,也自另有出息。这要你个情愿,不勉强你。” 秀英自幼卖来卖去,主子换了又换,从没一个拿自己当人看的。福康安这番话虽温馨淡适说出,在她听来,竟似春风过岗丽日暖身,长长的睫毛下泪水滚来滚去,再忍不住,已走珠儿般淌落,匍匐了身子浑身瑟索颤抖,泣声说道:“爷……爷这副心田,必定公侯万代……观世音菩萨神圣有灵,必定佑护爷康健无灾长命百岁!爹娘待我虽好,家里那个样子,回去仍旧是卖我——”她哽咽强忍,还是放了声悲号,呜地一声哭出来。周围小吉保、铁头蛟、小奚奴胡克敬都是心里一缩,不自主眼眶红了。福康安心里一酸,眼中满是泪水,脸色变得异常苍白。隔壁的长随听见动静,刚揭开草帘要进来,福康安断喝一声:“你出去!谁叫你了?”转过脸色抚慰罗秀英道,“别怕,不是说你。”罗秀英被他这一声唬得一颤,已是收泪止悲,叩头说道:“我情愿跟爷当个粗使丫头,侍候得不好,做错了事,打罚都由爷!” “好,那就是这样办了。”福康安道,“我家簪缨世族,满洲哈拉珠子旧家,阿玛总理朝纲不理家务,母亲是善性人,吃斋念佛恤老怜贫,从不作践下人的。现时你且跟着我,到仪征,见驾回来,船送你北去,到府里就在我书房侍候——这我都能做主的。” “谢爷的恩典!这是秀英的福气,前世修来的果报……” “秀英这名字不好。”福康安仰着脸想了想,“嗯……你就叫鹂儿好了,你声音好听,黄鹂鸟儿似的,和你的性情儿也相合。” “鹂儿!”秀英喜得拍掌合十,“呀——这么好听的名儿呐!”她磕下头去,“奴婢鹂儿谢福爷赏这好的名字了!” 福康安无所谓地一摆手命她起来,说道:“我已经装不成乞丐了。且是我也真的装得不伦不类。小胡子——告诉隔壁冯家的,给我换行头。你到街上走一趟,告诉瓜洲渡驿站,今晚我们过去住。慢着——照着太太屋里小云儿的例给鹂儿买两身衣裳,天冷,给她加件里外发烧的皮坎肩或者风毛儿比甲什么的——去吧!” 小胡子喏喏连声答应着退出。 铁头蛟见鹂儿要往盆里泡洗那堆脏衣服,笑道:“四爷用不着这些了,这种天儿洗了也难得晾晒干了。回头叫人散给穷人得了。四爷,我是刘大军机派来专门接您的,胡家小厮没身份,到驿站说话未必中用,不如我亲自去说妥当些儿。”福康安对别人都是颐指气使,呼来喝去,只这铁头蛟也是乾隆赏识的贴身侍卫,明说是刘统勋派来,其实还是皇帝亲自授意,因此礼面情上带着三分客气,听他说话,点头笑道:“你不是我家家奴,又奉钧命,这事随你。” 铁头蛟出去,小吉保笑嘻嘻禀道:“我的爷,您有二十天不洗澡了吧?身上一层老泥,刷了糨糊似的,就换了新衣裳也穿不爽。我把这屋烧得暖烘烘的,现成的热水擦洗擦洗,到驿馆舒舒展展歇一夜,明儿咱爷们坐驮轿赏雪景赶路。那才叫——”他眨巴着眼搜罗着自己的“学问”想着说个文雅点的词儿,半晌笑道,“那才叫‘公瑾当年,小乔嫁人当媳妇儿,雄姿英发!乱石崩云,惊涛掠岸,卷起千堆雪’!气气派派朝见天子,咱当奴才的也脸上光鲜不是?” “去吧,去吧,再弄点柴来!”他没说完,福康安已是哈哈大笑,“你引这词,气死苏东坡,真个唐突英雄辱没斯文!”笑了一气,见隔壁长随头儿冯家的已进来,满脸赔笑站在门口,因又道,“老冯,你这帖膏药我揭不掉了。一路上没少给你没脸,心里不要怨爷——我装叫化子,你毕恭毕敬跟后头,碍我的事么!” “奴才哪敢怨呢?”冯家的笑着就势儿打千儿请安,起身哈腰说道,“主母的命难违——哥儿最知道的,咱府里男丁是军法治府——爷的秉性奴才也不敢违拗!太太把府里人想遍了,说冯进喜是个痞子,最能受夹板气,这就派奴才来了。管家王七跟我说,少爷脾气大,其实最护惜下人,怜贫救弱,是个大英雄性子,又是孝子,哪能和我这样的混账计较呢?王七还说,‘主子教训奴才揍奴才,是天经地义的事,越打越有体面。奴才而不肯受气,不知其可也?’这都是至理名言……”他满口柴胡信嘴雌黄,连旁边站着的鹂儿也掩口葫芦偷笑。福康安笑不可遏,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都是在我书房外偷听读书,学了一肚子笑死人的‘学问’。滚你的蛋!去雇驮轿,我要洗澡换衣裳呢。”说着,小吉保已抱着一大抱子柴进来,都是破门框子窗棂子,还有神像木胎骨之类,和鹂儿把火烧旺了,伏侍福康安洗擦身子换衣服,不及细述。 一时收拾完毕,却仍不见铁头蛟和小胡子归来。福康安没耐性,脸上便带了不悦之色,由鹂儿给自己束着腰带,便叫小吉保:“去问问冯家的,驮轿觅得没有?不等小胡子他们了!驿站那边一句话的事,就去得泥牛入海似的,连铁头蛟都这么不会办事!”小鹂儿换一身新衣,穿着月白夹棉绫裤,米色风毛小羔皮坎肩套着银红裙子,一头乌亮的青丝手理水抿,松松挽了个髻儿,已和逃进庙时的“秀英”不啻天壤云泥之别,跪在地下替福康安平展袍角折痕,像一朵娇嫩水灵的小喇叭花儿,见福康安焦躁,一边收拾,口中莺呢燕语劝说:“爷急什么呢?这大的雪,驿馆掌事的也许钻沙子吃酒去了,或是正给爷拾掇房子,爷去了就能安顿不是?”她端详着福康安的元色明黄滚边儿槟榔荷包儿,理着上边的金线缨络,惊讶地说道,“呀——爷也有这种荷包儿!这颜色只皇上才能用的吔!高银台也有一个,平日锁着不敢戴,逢节大人筵会见客用用就收起的——这手针线活计,只怕我也做不来呢!真真是个稀罕巴物儿!” “这是皇上赐的。我每年元旦生日,皇上都有赏赐。高恒算什么?这荷包儿我就十几个,还有十几柄如意。”福康安被她说得消了气,笑道,“你还是见识少。送你北京家去,御赐的物件摆着几屋子呢——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鹂儿听得抿嘴儿笑,一回头间,才知道铁头蛟回来了,忙替福康安拽拽袍角,站起身来后退一步垂手侍立。 “回福爷的话,”铁头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不是颜色,躬身回道,“事没办成,小胡子惹了事,叫人家扣起来了!” “什么?”福康安身上一震,已是勃然变色,“哪个王八蛋,敢情是个疯子!敢扣我的人?!”傅恒是乾隆辇下第一宣力宰辅大臣,带过兵打过仗,虽是文臣,却以军法治府,子弟庭训耳濡目染,御下恩厚威重,家人最怕主子发怒,这一声怒斥,连隔壁几个家奴都吓矮了半头,悚息屏声静听铁头蛟述说过节。 原来瓜洲渡驿站离着五通祠沿瘦西湖北岸驿道走,曲曲弯弯也不过五六里地。小胡子胡克敬日夕在扬州乱窜,道路熟稔之极,却不遵正路,抄道儿翻过一带蜀岗余脉,只二里许地远近,下岗就是运河,瓜洲渡驿站就巍巍矗在运河岸边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胡克敬一步一滑,跌跌撞撞挨到驿馆广亮门前,隔门洞往里看,院里也是雪天雪地,仿佛没住人似的岑寂无声,满天井厚厚的雪上连个脚印也没有。在大门滴水檐下抖了身上的雪,他试探着蹑脚儿进门洞,像一只怕跌进陷阱的野兽般左右顾盼,没走几步,猛听门房洞里“汪!”地一声狗叫,蹲伏在门洞西北角一只小牛犊子大的黄狗龇牙咧嘴“唿”地扑了上来,却是铁锁拴住的一只巨獒,扑到半道儿便被拖住了,那畜牲唁唁呜咽,后爪人立扭动着屁股尾巴,伸着前爪兀自抓挠不休。胡克敬突然着这一吓,竟仰面跌了个四脚朝天!起身尚自臆怔,门房东壁里几个驿丁一阵哄笑,却没有人出门应候。 “我日你妈的!”胡克敬骂道。他是傅府世奴,爷爷随傅恒父亲从军西征,死在乌兰布通,爹是相府二管家,他又跟着傅恒正配夫人棠儿的独子福康安侍候,和小吉保儿一般,是最得用的奴才。福康安金尊玉贵之人,读了小说稗官连环套儿鼓儿词,忽发奇想要“讨饭”一路到南京,主母棠儿管不了儿子,却严命小吉保和小胡子“替爷装装幌子”。一路过来,最恨的就是有的人家养狗伤人,看着自家狗咬人还剔牙袖手儿幸灾乐祸。他也是自幼跟着福康安玩刀练箭的,相扑布库拳脚都能来几下,此刻不是来“讨饭”,是来传谕主人令旨的,见驿站的人这模样儿,一肚皮无名火刮杂炎腾而起,且不理会驿丁们噱笑,知道那狗扑不到自己,只不远不近猫腰儿站着,待它再次扑上未,觑准了,出手如电,一手攥牢一只蹄爪儿,一掰一扳又一顿,那巨獒两只前爪当即脱臼儿搭啦垂下,单手提定了它的顶花皮,任由那狗后蹄蹬跳纵送,口中骂道:“你蹦,你蹦!蹦蹦日天么?”一手随地抓了一大团雪,乘那狗张嘴便按了进去,接着又是一把搡塞了,一掼便摔到墙角。 狗这种畜牲禁得打熬得疼,打折了狗腿,不逾月有的竟能自行接骨,打破狗头,不须敷药,几天也就好了,最是性大身子皮的玩艺儿,却只怕一碗凉水灌,灌进去顷刻就是个死。那狗被他塞了一肚子雪如何了得!登时蔫了,趴在地下含糊不清呜咽几声,便全身发疟子般抖动,翻插了眼,不无幽怨地看着它的主人们。 屋里的驿丁们早就出来了,共是四个,只是胡克敬连掰带顿摘臼儿,提顶皮塞喂雪,一串儿动作利落干净,且是谁也不懂狗不能吃雪,竟像看戏法儿似的都呆定了,直到见那狗痛苦地扭曲着身子瑟缩发抖,众人才醒过神来。一个驿丁怔了一下,上前提那狗脖子,已是翻眼儿流涎水,软得一团烂絮也似,登时眼中冒火,立起眉毛瞪着胡克敬骂道:“那里来的野杂种?你他妈的活够了!”胡克敬哪里肯让,反口便问:“野杂种骂谁?” “野杂种骂——”那驿丁话一出口便知上了当,丢了狗,恶狠狠便冲过来,伸手“呼”地一掌掴将去。胡克敬撒溜之极,急蹲身双脚一拧跃后一步,见那三个也围上来要动手,尖着嗓子大叫一声:“你们谁敢动我汗毛,叫你们立旗杆!我是傅中堂的人,来给你们传话的!” 驿丁们一愣,上下打量胡克敬,却见他额前头发足有寸半长,猪尾巴似的小辫子细得筷子似的,脑后头发都粘得毡一般凝成一块,开花棉袍子烂得劈岔儿露出挽裆裤,人样子是枣核脑袋两头尖,一双贼溜溜的三角眼,唏溜着鼻涕卡腰儿站在门洞里,怎么看都像个走南闯北的小痞子讨吃的。一个驿丁笑道:“瞧你不出,小鸡鸡儿毛没长出来,倒练成了个跑江湖的积年,说谎话打架样样精!分明是个打不烂切不断的滚刀肉!”那个上手打胡克敬的驿丁自觉在同伴跟前面目无光,在旁悻悻说道:“这小子晓得圣驾要来扬州,所有叫化子都得赶走,不知躲在哪个野庙里,饿极了出来诈食儿的!”说归说,只是如今扬州不比平日,谁也弄不清多少达官贵人甚至亲王贝勒在这里住着候驾,因而只议论着察言观色辨识真假,并没人敢真的动手。恰此时,驿丞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旁边一个二十岁上下的武官搀着,连拖带拽,那驿丞犹自稀泥似的,稍一松手就要往雪地里软瘫。见几个驿丁围着个讨饭小孩说话,那武官装束的年轻人便问:“这是哪里来的小要饭吃?你们大冷天儿在门洞里做什么?” “回柴分司的话,”驿丁们接手扶过呕吐得口中直淌黄涎的驿丞,回话将方才的事说了,又道,“请司丞明示,怎么处置这小杂种?” 柴分司听了,说道:“我也瞧他不像个玩艺儿。不过,狗已经死了,小杂种精穷的个小光棍,撵了去罢!”那驿丞吐了酒,醉人醉嘴醉腿不醉心,听说心爱的“大黑子四眼虎”被这个小不点儿弄死,空心头儿上火,乜着眼道:“慢——慢着——他——呃——想吃狗肉?呃!——马厩那边还空着,绑了——呃!——先喂他一口马粪吃!” “是啰!”四个驿丁答应一声,回身便动手。胡克敬急得双脚跳,大叫道:“我真的是——”话没说完,已货真价实挨了驿丁一嘴巴,情急之下,身子一缩,从一个驿丁裆下“唿”地钻出来,跳脚就要撒丫子,却被那个姓柴的分司一把拧住,劈脸又是一掌,骂道:“好大的狗胆,和长官说话,有你这样儿的么?” 胡克敬哪里肯服软,破口便骂:“好!你打得小爷好——福四爷的钧旨老子不传了——少时就叫你们知道喇叭是铜锅是铁!”骂着,已被人按了一口雪,那驿丁笑道:“你也尝尝这滋味!”小胡子被几个人架死了,拖死狗地拉进了驿站。 几个驿丁架弄着驿丞,还在让着请姓柴的“进屋暖和暖和,喝两盅儿再去”,铁头蛟沿着驿道逶迤过来。他是老江湖出身,并不莽撞,觑眼察看几个人气色动作,听得他们骂骂咧咧说什么“小叫化子”,还有什么“大黑子四眼虎死得不值”云云,心头便起警觉,料是小胡子惹了事,便小心翼翼,上前打了个躬,笑道:“列位上下,哪位是这里驿站的驿丞?” “我……呃……我是!”那驿丞脚也站不稳,煞白着脸,头晕得天旋地转,看铁头蛟时,竟似眼前站着一排叫化子——晃了晃头拼命定住了睛,问道:“你……你他妈的找,找,我我有……有什么事?” 听他开口便出言不逊,一脑门子寻事的火气,铁头蛟更坐实了小胡子惹出事了,他却并不生气,遂转脸对姓柴的说道:“他醉得听不懂人话,这位长官,我们方才有位兄弟,到驿站来传话,不知见着没有?” “方才只有条小疯狗,”姓柴的眼盯着这个中年乞丐,他其实也是半醉的人,只武人出身,略撑得住些,见铁头蛟毫不起眼的个穷脚杆子如此大样,心中便有气,说话也就没有把门的,“咬死了驿站的老黑狗,还冒充是什么‘富中堂’‘穷中堂’的家人骚扰驿站。本官已经着人拿住了——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们的小兄弟。”铁头蛟笑道,“确是傅中堂家人。我们都是跟从傅中堂的四少爷从北京南下来的。至于‘骚扰驿站’这个罪名可不敢领,他才十四岁,这驿站上下几十号驿丁驿卒,只有他挨打的份,哪里就骚扰得起来?既是被拿了,瞧着傅中堂的脸面,请把人放了。傅中堂的四公子叫来传谕,原说要宿在这驿站,即使不能住,别的驿站有的是,我们住别处去,你们扣人,也太不给面子了。” 话说得恳恳切切娓娓中听,无奈驿丞和这位九品武官都是被酒之人,且清时驿站虽是小职分差使,却不隶属地方官管辖,一层一层直隶兵部,而且过往官员日无虚夕,从宰相到府道县令,什么样的神仙没见过?驿丞醉得颠三倒四,那柴巡检是专守驿馆的营差,也是个心性极傲的年轻人,傅中堂倒是知道的,但傅中堂的儿子福四爷的奴才在这里摆谱儿拿大,心中便十二分不以为然,因道:“傅中堂来,我们是应份支差。福四爷什么东西,也来支派差使?再说,你这位福四爷是真是假,我们也不晓得。你撒泡尿瞧瞧,你像是傅相府里的家政么?我看倒似五通庙里没胳膊的小鬼!” “回复你这九品大人!”铁头蛟一忍再忍,觉得这群人真的是太不识抬举了,因咬牙冷笑讥讽道,“别说是福四爷袭着子爵,又是侍卫,就是不才,也是御前三等虾!请问你是什么南北?这位喝过醉死狗酒的驿丞大人又是什么南北?”问得姓柴的一愣。铁头蛟铁青着脸又道:“你们噇了黄汤,大爷我不计较你们无礼。一句忠告给你们,赶紧腾房子放人,福四爷来了赔个不是这本账就翻过去。不然,砸了你这鸟驿站,叫你们哭天无泪!”姓柴的眉头一立,大喝道:“你敢!如今的侍卫真他妈比兔子都多!”他指定驿站旁几排房子,“你敢骚扰驿站,我就叫人拿你!”他口中一声唿哨,几排房里一阵响动,拥出几十个兵丁,齐整地由哨长列队,掣着长矛踏雪过来。 铁头蛟是汉江水匪出身,雍正年间曾受雇皇三阿哥弘时谋刺弘历(即乾隆),被乾隆收服后倒戈从良多年,因“出身不良”,虽身在宦海,却从来谨慎有加,一步多余的路不走,一句闲杂的话不传,一心恭敬小心侍奉主子。他老江湖出身,“砸驿站”的话一出口,便知说错,此时断然不敢再纠缠,因倒跃一退,“噌”地从怀中抽出一面腰牌,单手擎着警觉地后退。姓柴的巡检雪地里看得清爽:腰牌只可巴掌许大小,盾牌形状,蓝底明黄镶边,满汉合璧两行小字:“乾清门侍卫”——他蓦地一惊,鼻尖顿时渗出细汗,六分醉意去了三分,苍白了脸挥手命人后退,口中却仍不容让:“你们先闹驿站,后明身份,分明是有意陷人以罪——且不和你计较,这事我们要直报兵部和你们理论!” “悉听尊便!”铁头蛟道:“我也要回我们主子,你们留下姓名!” “我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柴大纪就是!”姓柴的说道,又把手一指驿丞,“他喝醉了酒——有事我一人兜了!” “好汉子——等着瞧!” …… 听完铁头蛟如此这般述说瓜洲渡驿站的经过,福康安咬着牙没吱声,只口角吊着一丝轻蔑的冷笑,胡克敬的父亲跟傅恒,剿匪擒霸抄检官员,只有拿人的,从没有被人拿的事,小胡子养教成性,狐假虎威的事未必没有,但他也是懂规矩的,胡作非为的事料也不敢,必定驿中人衣帽视人,先有折辱惹出的事——不管怎么说,这一路走来,山东河南安徽督抚到南京侍驾,到省私谒,藩台臬司没有敢接自己名刺接见的,都是倒履相迎礼敬如宾,没有丝毫怠忽的。并不因自己的“父亲是傅恒”,还因为他福康安本人就是御前侍卫,还带着乾隆半个钦差的身份——这瓜洲驿吃错了什么药,辄敢如此无礼?福四公子心性极高的人,一心要立功于当世,建名于竹帛,连父亲那点子“能耐”都时有腹诽,家奴被扣,居然束手无策,传出去岂不折威伤风,先就落了“无能”考语。既以军法治家,家奴现就是自己的亲兵,不了了之,这些“兵”跟着自己也觉气沮,往后还扯淡什么“带兵”?且这份羞辱他也觉得承当不起!贵族的血统和对宦场处境现实冷静的思索,交织换替占着上风,福康安一时摇头阴笑,一时又颦眉沉吟。小吉保是他身边第一得用的小厮,见主子脸色变化,挽着袖子道:“爷,这种事犯什么嘀咕?您奉旨观风察俗,又不是戏上演的花花太岁出来胡闹,他敢扣咱们人,咱爷们砸了它狗日的鸟驿站!” “这是扬州,”福康安静静地说道,“离着南京咫尺之地,其实就是帝辇,不能乱来。砸驿站断然不可,人,也非要回来不可——这不是为我的面子,是为了规矩!”小吉保道:“爷是越来越胆儿小了。前年跟爷去山东,点火烧了个米铺。去年秋里跟阿桂中堂去黑山,拿住皇庄抢粮夺田的刁民,爷还亲手屠了两个——皇上也没降罪嘛!”福康安摇头一笑,说道:“那不一样。米铺子囤积居奇,饿死人了穷人要反;刁民抢夺皇庄粮食,夺佃户的田,更是眼里没了王法。乱民暴动,难道还要等皇上旨意到了再弹压不成?可是这是皇家驿站!” 铁头蛟自幼只晓得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从良”为官后也只是知道皇家规矩不可冒犯而已,细思福康安的话,觉得学问大,究是怎样个“大”法,却又懵懂不知所以,想着,笑道:“那柴大纪年轻气盛,驿丞又吃醉了酒,小胡子那身破烂行头,谁瞧了信他是四爷跟前的人?莫非爷亲自走一遭,看他们是怎么话说?”正说着,门外有脚步声。吉保咧嘴笑道:“准是狗日的醒了酒,赶来给爷请罪来了!”话音未落,草帘一挑,门口罩起一团雾气,两个人影缓缓进来。福康安憋足了劲,只要是姓柴的和驿丞,不由分说一人先赏一耳光再说,定睛看时,却是鱼登水,后边跟的是个十分秀气的青年,也认识,是在军机处阿桂跟前掌管文书侍候笔砚的和珅,他略带失望地舒了一口气,坐回炕沿,盯着二人问道:“怎么?扬州府这地方儿不归朝廷管了么?你来拿我?” “四爷!”鱼登水和和珅都被这劈头一棍打得晕头转向,一头打千儿请安,却都不敢起身。鱼登水赔笑道:“您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和珅刚从南京来,是奉了刘延清大人的钧令,接您去仪征。卑职刚从马二侉子那知道四爷住这块儿,忙过来请安,请爷到府衙歇一夜,明儿派人妥妥当当送爷去。这大的雪,道儿不好走,去仪征要歇两个驿站呢,卑职亲自护轿送过去。” “恐怕真要劳动一下大驾。”福康安冷冷笑道,“不然,连我福康安也要被贵州驿站的人拿了,你可怎么向刘统勋交待?”鱼登水瘦瘦的身子躬了一下,觑着福康安的气色,小心赔笑道:“爵爷,请明白示下,莫非这里驿站有不周到之处?爷有什么尽管吩咐,卑职也好尊谕承办。”铁头蛟见福康安只是冷笑不语,因将方才瓜洲渡驿站拿扣小胡子的事长长短短说了,又道:“驿站养狗护门,我们走遍天下独此一家!吃醉了酒妄锁平人,驿站是什么规矩?我们四爷是奉旨南来,在扬州出这样的事,传出去是什么名声儿?这驿丞和柴大纪忒煞是欺人太甚了!”鱼登水听得发怔,半晌,笑道:“爷到我衙门去住,我亲自到驿站将尊家政要回来就是了。”福康安脸一沉,说道:“我住定了这瓜洲渡驿站!胡克敬冻着伤着了,我就迟一点去仪征——有什么打紧的!” 和珅嘻嘻一笑,说道:“爷是英雄性情,心胸高远。济宁府砸米店救饥民,火烧刁家米行,行侠仗义扶弱锄强,天下谁人不知?您天潢贵胄人中之杰,比那小小九品狗颠尾巴驿丞外委官,就如天心之皓月和腐草之萤虫——那不过是条不识相的狗,值得和它计较?”福康安虽则骄纵,自幼家教甚严,满耳都是父亲的训斥、母亲的温存告诫,哪里禁得和珅这一套“钧天经纶”的异样奉迎?颜色顿时缓了下来,见和珅面如冠玉,鼻似腻脂,黑瞋瞋一双秀目上细眉及鬓,徇徇优雅宛若弱不禁风的处子,却又丝毫不带媚颜俗气,说话不疾不徐温婉中带着铿锵,不禁顿起好感。福康安凝视着和珅问道:“依着你,该怎么料理?” “四爷,您是金尊玉贵之人,”和珅笑着款款而言,“犯不着和他们怄气。瓜洲渡驿站现在没住官员,是靳文魁和裴兴仁两个戴罪官儿和他们家属扣在那里。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您就住那儿,心里也不畅快,再说也不吉利不是?依着奴才的,住府衙里西花厅,又暖和又敞亮,还有扬州府预备接驾教习的戏班子。爷只管高乐儿,奴才去和驿站打擂台,要不回爷的人,只管拿奴才是问!”福康安想了想,执意要住瓜洲渡自无不可,但彼处既囚着犯官家属,确是带着晦气,和驿丞这类微末小员怄气也显得度量不宏,而且这事父亲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场声色俱厉的训斥。想着,已是得了主意,冷冷一笑,说道:“我是奉旨观风的钦差,要住哪个驿站,谁敢不支应我的份例钱粮秣马?说声叫他腾房子,他敢不腾?不过——裴兴仁、靳文魁都是戴罪的可怜人,大雪天携家带口挪移地方,小爷心下不忍,就依了你吧。哪里将就不了一夜呢?一路荒庙破庵子都住过来了——你两个去,叫驿丞亲自带胡克敬到府衙说话——还有那个柴大纪少不得也要有个交待!” “喳——”“是……”鱼和两人躬身同时答道。 “咱们走!”福康安站起身来,向下人吩咐道,“鹂儿和我坐驮轿,把行李包裹搭了骡马上,其余的人一律步行!” 第四回智和珅寒院济孤弱巧鹂儿深衙抚古琴 和珅和鱼登水同乘一抬四人轿,趔趔趄趄歪歪扭扭来到瓜洲渡口驿站门前。雪已经下得小了点,片片飞羽凌风旋飘,淆乱缤纷,仍旧是混沌宇宙。其实只是风大,连地下的雪也在流风中回荡,天上雪和地下雪搅到一处。显得眼花缭乱而已。两个人一下轿便各自被朔风裹来的雪沫塞了一脖子,都打一个寒噤儿。 十几个驿丁都在门洞里,拢着一堆火议论什么。一个驿丁满手血污,口里衔着把杀猪刀在剥狗皮。见鱼登水瘦高瘦高的闪着身子过来,旁边跟着文弱书生样的和珅,众人都是认得的,忙起身垂手打千儿问候:“给太尊老爷请安!” “都起来吧,地下趣湿的。”鱼登水似笑不笑问道,“你们舒格驿丞呢?” 驿丁们似乎都有点心神不定。一个驿丁瞟一眼含笑不语的和珅,回鱼登水道:“回太尊的话,柴巡检的把兄杨子春今儿生日,扯了我们舒少府吃酒,昏天黑地醉迷了,方才吃了醒酒汤,这会子在书办房里歪着,怕是起不来见太尊呢!”和珅在旁努嘴儿笑道:“那就烦劳上下带我们去见见。几句话的事,一说就完。”那驿丁忙答应一声,头前走着引二人进了驿站大院。 驿站很大,坐北朝南两进院。愈走地势愈高。中间一座大过庭,两边两排厢房是过往官员住房,满院柏桧乌桕都有合抱之粗,碧幽幽黑森森的树冠上压着雪,显得格外幽暗深邃。和珅跟在二人身后,沿东廊檐下过道逶迤北行,隔着破窗纸向黑洞洞的屋里不时睨一眼,有的屋里静寂无声,有的屋里关着男人,有喁喁低声说话声音和咳痰声,有的屋里似乎是女眷丫头婆子,似乎耐不得那冷,微微传来凄凄切切的哭泣声,诅咒声骂声也有,含含糊糊的不甚清晰。和珅一边走一边问道:“这里原来是座庙,改建的驿站吧?” “是。”走在前边的驿丁闷声闷气答道,“这原是本州最大的‘五通神庙’。当年庙院比这十倍不止。康熙年间汤文正公(汤斌)任扬州道,下令火烧境内所有五通神祠。这里香火最旺,一万多香客跪在庙外庙里护着,恳求留下这座庙。汤文正就在这庙院当众折香砸炉,要立碑永禁五通淫祠。对众人说,如果十八匹健骡拖不倒中间的神像,他就收回成命。结果真的套了骡子,偏就是拖不倒中间‘大通’神。汤文正公就在这株柏树下祈告上天,说允许淫神蛊惑百姓,是上苍不明;今邪神植立不倒,是汤某人非正人:非此即彼!今愿与邪神同归于尽,为上天祛邪匡正,为后来者鉴!他老人家祈告罢,起身提刀大喊:‘我先砍大通神,再砍自己!’话没说完,原本纹丝不动的神像‘嘎’的一声,俯身仆地就倒了下来——碗口粗的定身柱儿是铁的,齐齐断了,和刀劈了似的齐整!”他舒了一口长气,“汤文正公说:‘看来还是青天在上——庙修得还齐整,外院烧掉,内院留下充公,改成驿站。’原都是年久失修的了,别看外头好看,都是应付皇上南巡油漆了的——里头木头都朽了。”说着,随手在一根柱子上抠了一下,一块带着红漆的石灰腻子应手剥脱下来,和珅看时,里边的木头蜂窝麻面,果真已衰朽不堪。 三个人过了已改为正堂房的大殿,偏西墙月洞门进去,又是一处小院落。看样子原是五通祠庙祝火居道士们住的,房屋修缮得很仔细,青堂瓦舍,半截墙都换了新砖,柱子也换了落叶松木的,只是没有油漆,比起前头森罗殿似的正院,显得小巧实用。一进院,和珅便听得北房里两个人低声说话,仿佛在议论什么。那驿丁在门口站定,刚要敲门,只听西房中“哇”地一声大哭,像是婴儿落地第一声儿似的又脆又亮,接着便听一个婆子声气,笑说:“生了生了——这么胖的,怕有八斤重吧!”一个女人弱声弱气说道:“唉……是个丫头。看来也是个苦命的,这种时候来世上做么生呢?”说着,咽声咽气地抽泣。三个人正发愣,北房门豁啷一声,一个高大壮汉,穿着九品练雀补服,套了件五蟒四爪袍子挑帘出来,不知是本来就脸色苍白还是生气气的,一边跨门槛,横着脖子回头冲屋里大声道:“要去你去!就是傅恒,他也不是皇上,还得侍候他儿子?——有什么可赔情的?我不欠他什么!” “这不是柴大纪么?”鱼登水盯着他说道,“你这是和谁怄气!”和珅这才细看柴大纪的脸,却是下宽上窄,权腮浓眉,眼睛鹰隼一样目不邪视,下巴微微翘起,长着一只不讨人喜欢的鹰钩鼻子,冷冷的神色中带着二股桀骜的跋扈气,相书所谓“别姬相”——生性高傲勇悍,这是百试不爽的证据。鱼登水是现任五品正堂,又是文职,位分高出柴大纪不知凡几,他竟能直目逼视,和珅不禁暗道:“这人有胆!”柴大纪却不留心和珅,因在雪地里,只向鱼登水一哈腰,答道:“正是卑职!大人有何吩咐?” “请暂留步,进屋里说话。”鱼登水脸上掠过一丝不快,“我们是为胡克敬的事来的。” 屋里的驿丞早已听见,忙腾身下炕,趿着鞋迎出来,只见柴大纪略一点头向鱼登水致意,说道:“方才接到棚长传令,守护驿站的巡检一律去高桥游击营帐会议。大人话短,就这里说,话长,容卑职会议后到府衙谒见听训。” 鱼登水颊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是官场上磨老了的老吏,早已水晶球没了棱角,遇事儿先就存了三分息事宁人之意,这回来驿站,又想巴结好福四公子,又不想过分为难了治下的小吏们,但见柴大纪这副找“啐”的模样,也不由一丝不快掠过心头,冷冷说道:“你去吧。有事我直接去和方游击说话。”见舒格高高挑着棉帘,满脸谀笑迎人,一甩手便和和珅进了北屋。柴大纪愣着犹豫了一下,掉转头也自去了。 舒格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满口京腔,举止练达从容,略透着油滑,一望便知是个旗下人。他酒醉刚醒,脸上兀自青黄不定,赔着笑让手请鱼登水升炕,又给和珅搬座儿,袖子拂着又用口吹,叫人“上茶”,不住口说道:“大人不来,我这就要过衙门请罪去了。下头这群狗才,都是些撅屁股朝天的角色,哪里识得金镶玉呢?我灌了黄汤,胡天胡地一塌糊涂,已经不会想人事儿了。醒了一听是福四爷,吓出我一身臭汗——我是镶黄旗下的,那是我正经八百的少主子呀!——这位爷?”他冲和珅一笑,“您是跟我们爷的吧!待会儿我过去给爷磕头,务必请相帮美言几句。我家住北京烂面胡同。您老有事招呼一声,我家就是您家!”和珅原来怕他摆公事面孔拉硬弓,见此光景早已放下心来,笑道:“我是跟桂中堂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和尚不亲帽儿亲,你放心!”还要说话,鱼登水插过问道:“胡克敬人呢?” “下人们得罪了胡爷,”舒格沮丧地苦笑道,“也是胡爷年少气盛,不肯叫松绑,几个人在那赔情说好话儿呢。原说请柴外委一道儿过去说合说合。他也是个桑木扁担不肯弯的。我正愁没法见福四爷,可可儿你们就来了。这事好办了——来,请胡爷过来,就说福四爷派人接他来了。” 便外头有人答应一声:“是啰!”小跑着去了。 鱼登水问道:“这柴大纪是什么出身?” “要说还是个有能耐的。”舒格小心翼翼替二人上茶,笑着说道,“十六岁就中了武秀才,举百斤石锁跟玩儿似的,能开二百石弓,也读过不少书。原来跟张大帅当亲兵,已经升了把总。张广泗头回金川失利,贬了出来。人呐,有点本事,就容易犯一宗儿病——他这样儿,平常时节升官,难呢!”鱼登水问道:“这话怎么说?”舒格笑道:“官长一副脸,就是笑给上司看的;官生成的性情,就是没自己的性情,得随着上宪的性情转;小官要升大官,得舍得用功夫化钱奔门子;有功夫空儿,得想着怎么个巴结法儿,比如长两个膝盖,做什么用场?就是下跪用的!要像姨太太巴结老爷,不,要像勾引女人,《水浒》里头的话,‘潘驴邓小闲’五美咸备加运气,官,就升上去了!” 他口说手比滔滔不绝,鱼登水、和珅都呵呵大笑起来。鱼登水道:“你既然什么都懂,怎么至今还是个未入流?也早该升的发了!”舒格未及答话,胡克敬缚着绳子一头闯进来,昂头叉腿站在屋子当央,兀自气咻咻地,乜着眼扫视众人,梗着脖子道:“我要见我们爷!四爷说松绑你们再松!” “你们出去罢!”鱼登水见两个驿丁一脸尴尬笑,扎煞着手站在门口不知所措,摆了摆手吩咐一声,换转笑脸对胡克敬道:“我们刚见过四爷,特来接你府衙去。毛头小子,别那么气盛!你到驿站办事,没有先报明身份儿,又是这身行头,就换了我,也要疑你是个拐子儿——不知者不为罪。就算相府家人七品官,我还是五品呢!”舒格早下了炕沿,便过来给胡克敬解绳。胡克敬挣着只是不依,喊着道:“他们何曾容我说话来着?一看顶子就晓得你是五品官,也用不着自说。见了我们四爷,要是我的不是,该打该罚心甘情愿领了!” 和珅笑嘻嘻上前,拍拍胡克敬肩头,说道:“小兄弟,我叫和珅,是军机处跟桂中堂的人,也听傅相差遣。听我几句话,说的不是了,还依着你,听着有道理,就依着我,成么?”胡克敬后退一步,虎铃铃瞪着眼道:“怎么着?!”和珅扑哧一笑,说道:“我又不是贼,你这么盯我干么呢?驿站虽然是至小不过的衙门,却直隶着兵部管。皇上御驾这就要到扬州,屡次有旨,还有军机处的廷谕,有骚扰驿站的过往官员,一律查拿具本劾奏。不管你有理没理,他们证人一群把你往死里证,这么点事惹得惊天动地,你这不是给四爷招惹是非么?再者说,就你现在这模样儿,大天白日带进府衙,满扬州都会传言,福四爷的人叫人拿了要治罪,你能一个一个去解说:我叫胡克敬,前因后果如何如何……不是他们不松绑,是我不要松——你要福四爷在扬州城丢人?人家奴才都给主子挣脸,偏四爷满脸光鲜,你要给他抹一把狗屎,四爷要你这样的奴才做什么?” 既给福康安“招惹是非”又“丢人”!一肚皮扯筋闹事的胡克敬忽闪着两只眼,犹豫了。鱼登水和舒格见和珅年纪轻轻如此巧舌似簧,都不禁暗自宾服。 “还有一层,”和珅徐徐而言,“这位驿丞,是满洲镶黄旗下的,和四爷一个旗,说透了今个儿这事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对吧?呆会儿他给四爷赔情道歉,一句话的事就成了一家人。你自己思量,你这是和谁怄哪门子的气,自家又是个什么牌名儿呢?” 一番话不软不硬,句句透彻明了,既替福康安着想,也为胡克敬设身处地,火到猪头烂,胡克敬也就软了。舒格笑着给他解缚,说道:“和爷这都是至理名言,我是吃醉了酒,下头人狗眼看人低……先给小兄弟赔不是,回头一杯酒,又是一家子了……”那胡克敬也就不再放泼,绳缚解了,和顺着甩手蹬腿儿,和珅又端过一杯热茶,也就咕咚咕咚喝了。舒格笑道:“和爷到底是天子眼下办事的,就这些理儿,我满心都是,偏就说不出来!”一回眼间,见有人站在棉帘外边,露着月白裤角,便问:“谁在外头?进来!” 棉帘挑了一下又落下来,又再挑起,一个中年妇人怯生生跨进来,望着屋里四个人每人蹲了个福儿,嗫嚅着说了句:“给列位爷们万福……” 几个人都聚精会神忙着劝眼前这个小猢狲子,谁也不知这妇人几时来的,在门口站了多久。鱼登水打量她,年纪只可三十五六岁,梳着把髻头,鸭蛋脸粉黛不施,虽是略微颜色黄点,眉色也淡,依旧绰约袅婷风韵依稀,只在雪地里站久了,两只小脚的元色裹脚都湿透了,嘴唇也冻得有点发紫,眼睛不敢看人,畏畏缩缩低头站着。舒格却不留心这些,皱眉说道:“这不是靳大人的如夫人么?有什么事?” “大人……”靳文魁的姨太太下着气,低声说道,“彩格儿她……产了……” “彩格儿——哦,知道了,是靳大人的通房大丫头吧?”舒格无所谓地喝了一口茶,“产了好哇,添人进口嘛——还有什么事么?” 那妇人脚尖儿跐着地,头也不抬,低声道:“屋里太冷,没个躲处……孩子抵受不住,坐月子女人也当不得的……这叫天不应喊地不灵的,只好求大人……赏点柴炭……” “哎呀……您这就难为了我了……”舒格心里急着要去给福康安赔罪请安,无心料理这件事,剔着牙道,“柴炭供应那是有分例的。一品二品每位每天三十斤,三品二十五斤……像我,每天只有二斤。站里现亏空着五六万斤呢,都从大伙月例往外扣,那起子小人已经怨天恨地牙痒痒的了。靳大人犯事在案的人,住这里众人没彩头没赏银,已经满不情愿了——不说这些烦难了,你先回去,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家里带点炭给你,众人没话说。我叫他们先送几条被子过去,成么?” 他说着,那妇人泪已断线珠子般落下,轻声答应说:“是……谢……谢老爷恩典……”僵着身子又蹲福。和珅一直锁着眉头听着,见她要走,一舒眉头道:“夫人慢着——老舒,方才进来,听着囚在屋里的犯官眷属都冻得挺不住,有的女人还哭。大人平常还受不住,何况坐月子的,还有娃娃,虽小,也是性命儿不是?‘人在恨中逝,娇花化厉鬼’,也太不吉利。听我说,几斤炭能值几何?索性——索性,咱爷们积点功德,各屋里都生起火来,给你驿站也添点旺相,至于银子……一天打十两足够用,一个半月天也就暖和了,四百五十两当头,这是四百七十四两的见票即兑龙头票子。多余的兄弟们吃杯酒——只好事作到底,救人救得彻才是。不是我这人穷大方,这些人忒可怜见的了……”说着递过一张银票。 “哪里消受了爷这些赏银!”舒格接过票子,手攥得紧紧的,口中只是让,“这场雪过后,扬州地气暖,叫他们生火他们也不生了。您这样真叫我不好意思的——这是和珅——和老爷!你怎么连个谢字也没?” 那妇人先听呆了,只一双幽幽的眼睛含着泪凝伫着和珅,像是要把这个人的形容儿烙印在心里,听见舒格呵斥,才乍然惊醒,双膝一软跪了地下,哽咽着说:“和老爷必定是菩萨转世……您这积的阴德大了,老天爷必定保佑您子孙玉帛公侯万代……” “别这样说,”和珅叹息一声,“我虽年轻,也曾是叫挤对得哭天抹泪过的人……起来吧……” …… 一行人从瓜洲渡驿站启行回府衙,看看天已向晚。雪虽不大,兀自漫世界飞舞,只是地下的雪深了,白雪覆着厚厚的一层,下边是雪搅水浆,走起来贼滑,一个不留神就会坐墩子屁股着地跌了。待挨到府衙,早已散衙。微微暮色中,衙门口静可罗雀,几个人跟着鱼登水悄没声穿过二堂,刚折到西花厅月洞门前,便被守在门口的小吉保拦住。 “四爷在赏雪听琴,”小吉保和胡克敬年纪仿佛,一般的顽劣皮实,只贼头贼脑目光狡黠,心思似乎更灵动些,挤眼儿弄眉咂巴嘴,浑身消息儿一按就动的个角色,嬉笑着对众人道,“小胡子知道的,除了老爷太太,这时候儿谁敢惊动他!这里廊下避风,还生着一盆炭火,咱们等一会再过去吧。”小胡悄悄咧嘴一笑:“告诉你吧,我不怕少主子发火,能挨他一嘴巴,准是要抬举我的——我月例银子才是你一半,也想学你那年,一头拱主子个仰面朝天,第二日就升发了。”小吉保笑道:“放你妈的屁!你懂主子脾性?要看什么事、什么时候儿!差使得琢磨着办,连我也只懂得一半呢!”说着指压口唇,示意雅静。众人便不吱声,在廊下向火,听着花厅那边时隐时显的叮咚琴声。只鱼登水纳罕:府中人并没有会弹琴呀…… 弹琴的是新收到福康安跟前的丫头鹂儿。古琴焦桐,汉玉新轸,一双素手轻拨徐按勾抹挑滑,弹的是一曲《清江回流》。福康安头戴红绒结顶六合一统帽,已换了件玫瑰紫巴图鲁背心,套着石青小羊皮袍子,披着猞猁狲大氅,一条结红绒辫子又粗又长,随便搭在肩头,脚下蹬一双鹿皮油靴,伫立在西花厅檐下涤虑清聆。此时暮色冥暗天穹苍苍,萧萧朔风中仿佛千百万灰色的蝴蝶飘飘摇摇翩翩翱翔着旋转坠地,西花厅南侧一片阔大的池塘并没有结冰,但已融不尽纷纷落下的新雪,塘面上挂了一薄层白霜样的雪,骤尔风过,雪色的涟漪沉重缓慢地暗自涌动着,给人一种神秘幽深的感觉。远处的房舍都盖上了皑皑的雪盖,隐在杨柳树梢略带紫褐色的霭霭微幕之中。这样的黄昏中,西花厅中的琴声略显着有点沉浑,时而低回蜿蜒,转又苍暗凄凉,偶尔如珠走玉盘,勾挑得似寒泉滴水,好像不胜雪寒,即转浊重幽咽……福康安一头思量见了乾隆爷后,该怎样奏对一路“观风”的感受,如何请缨随父出征,转念父亲在凉风镇遇刺,带伤在四川整军,不知容不容自己去身边侍候?琴音一沉,他又想到母亲在北京,这会子说不定又跪在观音像前祈祷自己平安。母亲喃喃念诵大悲咒的那副虔诚样子,自己每次见了都忍不住要偷笑……可是现在笑不出来,眼中涌满了泪水……正自思绪纷呈不可收拾,琴音袅袅缕缕而止。福康安一转脸,见吉保等人都在月洞门外,遂招手道:“都进来吧。”先自掀帘进了花厅。 “给四爷请安!”鱼登水打头,几人鱼贯而入。见屋里已经掌灯,鹂儿坐在窗前调弄琴弦,福康安站在琴案边,似乎在审量鹂儿身段,又似乎在留心案上的琴谱。众人忙都打下千儿去,舒格特意加了句“四爷吉祥”,才随众起身。这才见马二侉子也在屋里,帮着一个长随往书架上摆书。 福康安只看了众人一眼,点了点头,叫过鱼登水,说道:“方才琴音有异,我就晓得你们在听了——这架琴不是凡品。看来你也是知音之人,鹂儿方才弹得如何?”鱼登水笑道:“姑娘弹得好极了好极了!我其实也不懂的,不过听得多了,总没这位姑娘弹得中听,犹如空谷足音,钧天之乐,令人闻之欲舞!”马二侉子听得吞地一声咳嗽,要笑,又掩住了。福康安也忍俊不禁一个莞尔,掂起琴谱来,马二侉子和鱼登水都凑上来看,上头核桃大的字写着—— 鱼登水看得懵懂。马二侉子指着一个字故意道:“这个字我认得的,是个尼姑的‘尼’!”鹂儿听了只抿嘴儿一笑。福康安也笑,说道:“这是‘羽’调里的一个指法,大拇指擘第七弦——老马露怯了!”转脸又对鹂儿道,“鹂儿的琴指法合宜,敲击不杂,吟揉不露,起伏有序,作用有势,是谓弹琴‘五功’,缓急、轻重、高低起伏,用指不叠,弦调平和,差不多到了‘左右朝揖’的火候了。” “爷夸奖了,这怎么敢当的呢!”鹂儿被他赞得羞红了脸,低头小声道,“爷没听我师父弹过。她说‘淡欲合古、取欲中矩、轻欲不浮、重欲不麄、拘欲有权、逸欲自然、力欲不觅、纵欲自若、缓欲不断、急欲不乱’,合着这十善,才能‘左右朝揖’。她自个儿也没到这地步儿呢!”“听听!”福康安笑谓鱼登水,“这才是真行家地道话呢!” 鱼登水笑道:“我于琴理一窍不通,看琴谱更像看天书。只是随着大家附庸风雅罢了,就方才这《平沙落雁》一曲,引人入胜,如入大漠似闻飞鸿……”话没说完,福康安已笑不可遏,扇骨捣捣他肩头道:“罢了罢了!愈描愈丑了……这琴到你手里,真是明珠暗投。是多少价?转给我罢……”鱼登水这架古琴,是当了县令要坐“琴治堂”,小厮们逛鬼市化四两三钱银子买来献殷勤儿的,他也不知道价值若何,品位几等,见福康安赏识,巴不得的高兴,笑道:“不到五十两的小玩艺儿,送给四爷了!宝刀献烈士,瑶琴赠知音,这琴到四爷手,就是到了钟伯牙手里,还敢要钱?我不成了钱痨儿了!” 他说“钟伯牙”,几个人都是一愣,继之一阵哄堂大笑。连一直惴惴不安哈腰低头垂手站在一边的舒格也捂嘴儿偷笑。福康安道:“屈杀这琴了!我从不白接人礼的,为不委屈这琴,我出一千两。” 一千两!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这是一份中产人家的家当呀!福康安从鹂儿手里取过琴,抚着略带斑迹的琴身,没及说话,鱼登水又一句外行话:“四爷,是梧桐木的!”福康安一笑,叹息道:“老鱼肯这样天气踏看穷户,你不是坏官,你是进士出身,八股文必定也是好的,只是……你看这龙池、凤沼,这个叫‘仙人肩’,这边叫‘鸱’,这边叫‘足’,就这个‘鹤脚’二字,是晚唐笔法,其余的字都漶漫不清了——你们看!”他翻过琴背,指着琴首焦尾旁的“龙龈”下说道:“这里隐隐能见‘雷焦’二字。从没见过的,也许是雷击梧桐木!”他目光灼然一闪,又黯淡下来,“这不是寻常人家之物。不知哪个簪缨世族,或事败,或败落穷极了,或是家里奴才盗出来,五十两银子就把它卖了……”小心托着琴交给鹂儿,这才转脸问舒格,“你就是驿丞?看样子是个旗下的,满洲老姓什么?” “瓜尔佳氏!”舒格听福康安论琴,已是听呆了,乍然间问到自己头上,才想到自己是赶来“赔情道歉”来的,本来哈着的腰又低了低,换了小心收了笑容说道,“太祖父是正红旗下第三参领第二佐领,松山大战带十七名披甲人踹破洪承畴的边哨大营,立功抬旗进镶黄旗。又跟鳌拜老公爷同姓儿,就进了参领当了都统,福建白云山打仗殁了。祖父又跟鳌公爷打仗,康熙八年鳌公爷坏事圈禁受了株连。部议说是满门抄斩,后来康熙爷念功赦罪,发配打牲乌拉从军。直到雍正爷手里才下免罪诏书,我爷爷也早死在戍所。全家迁回北京,亲戚没亲戚,朋友没朋友,七拐八弯投到诚亲王门下,没几年诚老亲王也败了。我好歹算混得吏部几个笔帖式熟稔,做张做智去宗人府打杂役,攒几个钱捐个班,选出个未入流的官缺,当了这个驿丞。不防头马尿喝多了,下头人吃屎不长眼,得罪了爷的家政!好福四爷哩,您要跟我较起真儿来,我们这一家不是霉透几辈子风水永不冒烟儿么?我来请罪,请爷饶过。我带一家子过来给爷磕头!”说罢就跪了磕头。 “起来吧,你这混蛋!”福康安到底是少年心性,喜怒不能有定,加上方才论琴说典,心里戾气已消化不少,听听他的履历,本来一个功勋人家,打仗时威风八面的将军,到太平年间一落再落,混得不成个人模样,想想也觉替他灰心,一腔的怒气早去了爪哇国,兜屁股踢了舒格一脚道,“瞧你这副德性,还是个满洲老姓人?照我的性子,就砸你的驿站,踹了这王八窝儿,打场钦命官司,你赢得了?” “是是是!爷教训的是!”舒格没想到如此轻易过关,磕头爬起身来,已满脸媚笑可掬,“这回误打误撞的,说不定和四爷还有点缘分。四爷既喜欢琴,我这就留神给您物色,弄几十架,漕船送到府上去!” 福康安笑道:“放你妈的屁,倒会顺竿儿爬的!你道这琴是劈柴么?”他忽然敛了笑容,转头问和珅,“还有个姓柴的呢?叫柴……柴……”“柴大纪。”和珅忙道,“他酒还没醒,一时来不得。回头舒格再劝说他,四爷最宽厚仁和的,教他甭怕,你这过来挨一脚,不定因祸得福了呢!”胡克敬见和珅替柴大纪遮掩包揽,心中不悦,在旁说道:“我没和珅那么好性儿——本来我已经逃出来了,是姓柴的把我拿了的!他还打我——还骂老爷是什么‘富中堂穷中堂’,还说‘如今的侍卫真他妈比兔子还多’!还说他没醉,有事他一人兜了!还说……” “是这么回事儿……”舒格眼见福康安变了脸,阴云布满额头,项上的筋也微微胀起,听胡克敬毫无顾忌、咬牙切齿只情“还说”,生恐再激得这哥儿耐不住,好不容攀了上来的枝儿又断了不说,保不住还有池鱼之殃,忙上前赔笑道,“小兄弟今儿受了委屈,你且消消气儿。四爷也甭生柴大纪的气,他是个武弁,又懂点文学,心性傲些儿是真的,我当时烂醉如泥,他也是使酒尚气,要说到对四爷有什么不敬的心思,我敢担保他绝对是没有的。千错万错儿,小的卑职我都认了。四爷肯饶过我了,他个小不丁儿九品武官,和他认真他消受不起!四爷您是天上的凤凰,他不过是只斗鸡乌了眼,四爷度量像海,和我们这种人认真,四爷您犯不着!”说着又把柴大纪的履历讲说一遍,末了道,“这人性气,只是个怀才不遇心高命薄罢了……” “张广泗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马谡!”福康安哼了一声,“万岁爷杀了他,那是天理昭彰——跟着张广泗打了两年仗,就敢小视天下人?”他想引说父亲捣江西一枝花巢穴、平黑查山、攻抱犊崮的用兵方略与张广泗比较,又觉得有炫耀嫌疑,正是心雄万夫自立功名的时候,雅不欲沾父亲这个光,因噎了一下,把话吞回肚里,思量着,又觉这话太抬举了姓柴的,暗自懊悔,遂冷笑一声,说道:“舒格回去告诉他,我不翻他这块臭肉了!” 众人心里都松了下来。鱼登水最怕这公子哥儿不谙世事,真的起性砸了驿站,事出在扬州,他先就有逃不脱的干系,而且傅恒位高权重,正在金川布置军事,朝廷追究,清议哗然,到底从来官小的吃亏是千古不移的金科玉律,见福康安撂开了手,自然心中欢喜,转了话题笑道:“四爷说赏我一千两银子换琴,那是断然不敢领受的,传出去说鱼某卖琴,不好听不是,这么着,您请个东道儿,扬州硝肉烤全猪,架上热乎乎的十三样火锅,一来为四爷洗尘,二来我们也得沾四爷点福惠,就都扯平了。”福康安听了无话。鱼登水便忙着叫人“传厨”,又亲自查看给福康安预备的卧房,被褥冷暖,茶水果点一应周到,又命人搬炭火到房里——既不能冷,也不能热,还要防着过了炭气,处处打点得滴水不漏。福康安背手踱步,看着众人忙活,因见和珅和马二侉子在背场小声嘀咕,便问:“你两个说什么私房话呢?” “他要回北京,”马二侉子笑道,“来打我的饥荒。” 福康安漫不经心一笑:“桂中堂差你南京来,难道连盘缠银子也不赏?” “出差有官中分例的盘缠,北京南京来回四十八两,是够使了的。”和珅笑道,“是桂爷还让我购点宣纸、湖笔、薛涛笺的银子,我派了别的用场,寻老马打打抽丰。”福康安注视着和珅,说道:“银子使到花柳巷去了吧?——我看你口齿伶俐,办事精干,长久在军机处当下差也不是个办法,怎么不谋个差使?那里虽好,是个虚的,毕竟算不得正果。”和珅道:“我这种人哪有多余的钱去那些地方?爷既这么抬举,瞧着有出息的地方,帮奴才一句话,这辈子就交了好运了。” 说话间,花厅正中席面已经安置妥当。八仙桌正中安放一个硕大无朋的宜兴陶砂火锅,鸭子膏汤沸水翻花大滚,热气白烟直腾而起冲至天棚四散开来,四周梅花珐琅攒盘是一整套,放着码好的鹿脊、羊项、鸡舌、鲜虾仁、鸡脯、驼峰片、鱼肚片、海参片、香菇、口蘑、银耳并清酱、麻酱、芥末、胡椒、青葱丝、蒜黄韭黄丝一应调料。那厨子见福康安居中坐了,众人安席已毕,一手执壶,绕火锅周匝细细注入黄酒,接手一把葱姜蒜末纷纷撒入,屋子里刹那间香气四溢勾人馋涎欲滴。鹂儿紧贴福康安身后侍立,见他满面笑容,侧身和鱼登水说话,不言声俯身将小帕子掖在他巴图鲁背心两肩钮上。一时间,府衙教习预备接驾用的戏班子也来了,坐在花厅西壁前,调弦弄筝,鼓竽品箫。一片声笙歌婉曲中,福康安举箸,以下鱼登水、铁头蛟、和珅、马二侉子、舒格奉觥相陪,王吉保、胡克敬侍立垂手在傍,厨子们走马灯般往来侍应。本来还恼着柴大纪的福康安也就随欢就乐高兴起来。铮铮金石急弦之中笙箫和鸣,一个女娘顿开歌喉唱道: ……我若是背花阴,你可回身儿抱;我若是现花阴,你可低声儿叫。只可是夜露花径柳塘畔绕,又恐是弓鞋儿湿透娘知道。且待要西廊月晦叩窗儿敲,羞坏了女儿满面娇……狠命的冤家,直恁地教人煎熬!我只好到明年再见今番你了,又只怕到明年,又不是今番你了…… 福康安听得并不在意,隔座问舒格道:“你既从内务府选出来,就是未入流也罢,好歹也是命官,怎么不出去当个典史?一步步总有个升迁余地。驿丞这类官前程上头最有限的。” “我要再年轻个二十岁,旗下纛主儿又是硬靠山,自然是出来当典史。”舒格酒醉惹事刚醒了醒,不敢再放肆吃酒,只五花肉鱼肚海参涮了夹起,吃得一头大汗,见问,笑道,“这驿站虽不能升官,但往来车船轿马供应,官员米粮柴炭分例,都有朝廷规矩按时拨给,有些红官、大员,还有钦差过往,是实报实销,不怕打嘴的话,虚报也实销——其实地方官巴结奉迎,送来的东西也吃用不尽,根本是无报也实销——从哪头说,比典史都实惠些个。”“三年清驿丞,一任贪县令嘛!”马二侉子笑道,“四爷没听过典史十字令吧?嗯——‘一命之荣领得;二片竹板拖得;三十俸银领得;四邻地保靠得;五下嘴巴打得;六角文书发得;七品堂官靠得;八字衙门开得;九品补子借得;十分高兴不得!’” 福康安听得哈哈大笑,取杯吃茶时,鹂儿已经奉上,啜着茶犹自笑,说道:“看来人生谁也脱不出个‘苦’字!我在山东,郭文清制台跟我说,抱犊崮打散了的残匪蔡七,逃到微山湖拒捕,杀掉炮船哨官都司一人、炮勇七人,还有三个老百姓。他亲自带兵去,贼早走得没影了,当地百姓说贼已经下海逃往台湾。就地申报朝廷,万岁爷一日三下朱批谕旨,务期擒拿蔡七归案。接着又是部文,阿桂在北京一日三封信,刘统勋用军机处廷谕连连催促,坐在轿里心里焦躁得出火,听路边两个老婆子指指点点啧啧惊羡说,‘你看看人家,也是个人!这不知道前世里怎么修来,修到这个份上!’郭文清捧着一叠子申斥文书,心里苦笑:我只恨现在不是个县官,也好上拖下推——你们还说这是前世修来的福!”鱼登水失笑道:“县官有什么好?也是有口号的: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廓。”马二侉子道:“恶贯满盈,附廓省城!” 众人不禁粲然一笑。还待往下说时,鱼登水家人进来,悄悄在他耳畔叽哝了几句什么,鱼登水笑道:“内廷王公公,还有延清公公子刘墉一道儿来了,要见四爷呢!”福康安便放下杯,笑道:“石庵兄也来了?一块快请进来吧!”说着便起身,众人也都随着站起来。便听外头脱油衣声,一个矮胖子太监笑吟吟前面走进,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官员,也是墩墩实实的个子,穿着八蟒五爪袍子白鹇补服,黑红脸膛上一双三角眼,瞳仁黑得乌亮,走起路来,微微罗圈的腿沉健有力,只为夜作伏案太多,看去背上略有点驼——这不是刚刚不久前在南京指挥黄天霸一干人破获白莲教巨案,火焚观枫楼,烧死为患朝廷二十余年的女寇一枝花的刘公子么?单就官位而言,其实也就是个御史,论起声名,已是震动天下撼及朝野,寻寻常常的水晶顶子上插着一枝碧幽幽翠森森的孔雀翎子,等闲督抚也是企冀难求,单就这一条,站到哪里,都显得格外出眼。 他一出现,众人立刻变得肃穆。屋里顿时雅静下来,窗外沙沙的雪声和微微呼啸的朔风声顿时清清楚楚入耳而来。 第五回纪晓岚繁丛理政务叶天士驾前论岐黄 “石庵兄,王廉,是你们二位啊!”福康安自然不似众人那样恭肃屏息,挪身出席笑吟吟向刘墉一揖,一边让座儿,一边说道,“如今石庵名声直逼延清公了!要不了几日,鼓儿词说书摊子上准出新篇儿——刘石庵私访一枝花,黄天霸大战青龙门!你爷们真给咱们大清朝廷长脸了——老王,你怎么也来了,莫非皇上有旨意给我不成?二位坐,正经的扬州烤全猪还没上来呢!” 刘墉微笑着盯着福康安。他见过傅恒,那是何等深沉稳健老成练达的人,怎么养出这么个儿子,说浮躁,言语举止雍容大方,带着贵气;说凝重,却又这般饶舌,言语里透着装腔作势“充大人”的味道。他自己也是个喜热闹爱说话的,一头受朝廷嘉奖表彰,一头被父亲训得狗血淋头,骂他“卖弄学识追逐浮名,顽钝不可救药”,将彼比此,刘墉心中不禁暗笑,却一脸庄重,从袖中抽出一份加了火漆印的通封书简,说道:“这是纪晓岚大人封好,托我带给四爷的。说里边有令尊傅爵相的家书,也是给您的。皇上已经从南京启驾,后日就到仪征,然后驾幸扬州。王公公来传旨知会去仪征接驾的官员,我来扬州指挥车驾驻跸关防的事宜。” 福康安听说有父亲的信,脸上已改了庄容,忙双手接过。就烛光下默默注视移时,仔细拆开了,小心翼翼抽出看时,头一封就是父亲的,那一笔颜体楷书真是再熟悉不过,只写得略潦草点: 福康安吾儿:前接汝代母书家函已悉。见字学稍正,文笔尚清通,方为尔欣幸。又见汝母急函,云汝不遵母训,已执意南行,且欲请旨赴我行在。你实在昏聩不孝极矣!尔,少年人也,志学之年而不志于学,不知社稷庙堂之重,徒欲以血气匹夫之勇,而乃立功于朝廷耶?是谓无自知之明之极,吾甚鄙之! 看到这里,福康安已经涨红了脸,鼻尖上冒出细汗,接下来的辞气更具严厉。 吾家世代勋戚,受皇上糜身难报之恩,惟当栗栗儆戒,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学成而后出仕,练通而后效力。尔自思之,知农夫稼穑之苦、输赋之艰否?知机枢之臣、府县之令事君焦虑忧心之如焚、抚民之瘼犹若新创之伤否?即以军旅之事,莎罗奔偏居一隅撮尔小族,已两败王师,朝廷三诛大臣!夫其庆复、讷亲、张广泗辈,丧师辱国、身败名裂,固已不足道。即以吾视之,尔之才具,尚不及此三者之十一! 他撇了撇嘴,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往下看: 无自知之明,亦无知人之明,资质即佳,亦暗昧人也。以暗昧之粗材事君事父,且不念高堂之母依闾期盼焦闷欲死,尔之不忠不孝暗昧无知,吾不知何以训诲矣!尔若来军前,则吾之军法,正为汝设! 看到这里,福康安已背若芒刺,通身汗出……小心折起来,再看纪昀的信,却是不长,一色极漂亮的钟王小楷端正细腻: 福康安世兄钧悉:傅老大人军书急件附函。特委昀代为转呈,谅已览知。夫责之弥过,是望之弥切爱之弥深也。兄达人,必不待昀言也。此函系兄出京二十日由成都钦差行辕发来,已经御览,嘱昀已复傅中堂矣。旨意“教福康安即来随驾”,兄见此函,径往仪征叩见主上可也。纪昀拜书勿勿不云。乾隆某年月日。 福康安再翻父亲的信,既无日期注明,亦无地址,才想起军中通书不得泄露日时行藏的规矩,老爷子身为主帅,如此细心,也真令人佩服。他叹息一声,对众人笑道:“又挨父亲一通骂,这番大志难酬矣!”又问王廉,“都有谁的旨意赴仪征?” “有江淮河督卢焯,昨天已经离开扬州了。”王廉喑着公鸭嗓儿搬指头说道,“有安徽巡抚格尔济,住在高桥驿站;清江河漕总督署理陆逢春;有庄亲王爷允禄,住天宁寺;司道以下官员只有窦光鼐,他是降两级处分,又特旨去迎驾的。余外还有江西盐运使,福建海宁粮道,彰州粮道,台湾知府高凤梧,这几位住迎驾桥驿站……”他一口气说了五十多个人,指头扳了一轮又一轮,谁什么官爵,住在哪个所在,什么时候传旨,什么时候启程去仪征,说得一丝不乱。鱼登水此时才知道,小小扬州府城里,竟住了这么多炙手可热的朝廷要员。福康安听得专注,眉头时皱时舒,听完笑道:“十六老亲王也在扬州?很该拜望一下的——只是这位窦兰卿有意思:他弹劾高恒,高恒已经拿问,前时都说他升两级,这回又说他降了,既降级处分,又荣与迎驾,这到底怎么回事?我都弄糊涂了!” 王廉听了便不吱声。福康安心里雪亮,乾隆皇帝待遇太监最为酷苛,但有一言参政,或泄露内廷言语,处分只有一条:慎刑司皇标水火棍交权齐下,打不断气儿只管打。当下一笑,说道:“没兴头再吃你们的扬州烤猪了。石庵、老王,随便吃一点,说一会子话再去。石庵不要一脸怪物相,你的家法我晓得,我们家法是军法!这餐饭是我的东道,银子化的再多也是干净钱!”刘墉只是笑着推却:“我吃了一肚子扬州夹肉米粽才来,胀得打呃儿呢。老王要饿,陪四爷只管吃就是了。”王廉冒雪传旨,早已跑得饥肠辘辘,谢了座儿,从火锅里捞出一盘子羊肉片儿拌了作料闷头大嚼。刘墉坐在东壁烤火看书。众人没了兴头,胡乱扒了几口都说“饱了”。 “老马要到南京,明儿和我顺道儿同行。”福康安想着见驾,一会儿又想起父亲的信,又思念母亲,满腹心事吃了几口,见众人纷纷要辞,说道,“和珅回北京,我今晚写信给额娘,还有鹂儿你都给我带上——还有给桂中堂的信——上回你说想到銮舆卫办差,信里也都说了。就这样,散了罢!” 扬州至仪征只有八十里旱路,都是铺垫了又铺垫的黄土细沙驿道,平日极好走的,只因被了雪,便行得艰迟了。福康安和马二侉子同乘一抬驮轿,所有从人长随一律留扬州,只带王吉保胡克敬两个小厮各骑一头走骡跟着,天不亮便起程,待到仪征县城时,已是下午未末申初时牌。那雪片儿懒懒散散稀稀疏疏,已有停下来的意思。 福康安两次来江南省,仪征是常经之路,再熟悉不过的,一下轿却愣住了:这是仪征?沿城那道弯弯曲曲的护城河,淤泥已全部清掉,草堤不翼而飞,全都换上卧底起顶的大青石条,岸上还加了护栏,和紫禁城外金水河全无二致。破败的城墙只留下旧砖根基,上半截直到堞雉箭垛全用临清砖重新砌起,整个城门箭楼都扒掉了重加修造,仿正阳门建制,朱漆金装,映在雪光之下,飞檐斗拱危楼嵯峨,庄严堂皇紫翠交辉煌煌令人不敢逼视。环城驿道,城门口进去南北大街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都是北京随驾扈从的善捕营校尉——所谓羽林军的就是了——站在雪地里钉子似的目不邪视,穿着簇新的袍褂官靴,个个腰中悬刀——虽是不禁行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南北正街,一街两行店肆行铺都敞着,家家户户门前果酒累累案香袅袅,却似死绝了一城人似的,连一个闲人影儿不见,连一声犬吠不闻。马二侉子见他呆呆的出神,笑道:“四爷甭诧异,国家有倒山之力嘛!银子只要尽着化,我马二侉子两个月打扮仪征,再让四爷不认得一次!行宫在城北元武岗上,我是个佐杂官儿,不能陪四爷过去了。我住西下草桥驿站。爷有什么吩咐,小厮们过去交待一声儿就是。大后天我就去南京,到了再给四爷寄请安帖子。” 当下二人别过。福康安自觉在这城里坐轿太惹眼,只带了吉保和小胡沿路逶迤步行向北。街道也不甚长,雪是随落随扫的,地下只潮润而已,十分好走,只半顿饭光景已到城北行宫阙下。那一番壮观威严比之城南更不必多说,单是行宫南墙,沿岗之下绵延起落,全是汉白玉座底,红壁上覆黄瓦,足有二里远近,宫门前九龙照壁遮掩了,一重重龙楼凤阙隐现在柏桧雪松之间,说不出的肃穆闳深,令人凛凛敬畏。在左掖门递了牌子,掌阍的苏拉太监指着西侧一带偏殿说道:“请大人到那边,尽北头是军机大臣当值房。您是特旨召见的,由纪中堂引见。”福康安看时,果见西偏殿北房门前站着几个太监,还有两个内务府官员隐约面熟,沿殿长廊檐下设着长条凳子,十几个等候接见的官员一个个羔皮重裘正襟危坐着听招呼,因沿着卵石甬道大步过来。鹄立在门前的当值太监卜智早已瞭见是他过来,进门去,似乎禀说了几句什么,出来笑着招手儿道:“四爷,纪中堂有吩咐的,请先进来见面儿。”福康安微一颔首跨步进屋里来。外边雪光刺目,乍一进门,只觉得暖烘烘又湿又闷一股热气,什么也看不清,定定神才见屋里几个矮杌子都坐着人,靠南墙设一张椅子,坐着一位长瓠脸白净面皮的中年人,是个二品大员,福康安认识,是新任河漕总督卢焯;东墙窗下一员也认得,是江南巡抚范时捷,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挨下来的官员有四五个,面熟面生不等,只一个窦光鼐认得,板着脸面无表情坐着。靠西墙一溜火坑,炕角堆得一叠叠都是文书卷宗,一个黑胖高大的中年官员,三品顶戴丢在一边,粗壮的辫子随便挽在项间,盘膝坐在炕桌后正伏案疾书,似乎在写信,这人和傅府渊源极深,福康安熟得不能再熟,就是俗间号称“第一才子”的礼部侍郎加尚书衔、军机处行走大臣纪昀了。 “四世兄到了,请这边炕沿上坐。”纪昀手不停挥,眼盯着信纸说道,“这里毕竟不比北京,将就些儿罢。”说着已经写完,吹了吹墨迹,骗身下炕,用通封书简封了,递给卢焯,说道:“秋池兄,这信你带给安徽布政使郭明,七十万两银子,一文钱也没得加的,清明节前疏通芜湖黄河道,差使办不好,摘了顶子听部议。我纪昀先就不能容他!三万河工民夫,一钱七分工价,料是现成的,凭什么不够用?他支吾你有两条,一是你犯过新补官,谅你不敢惹事;二是下头吏目一层层克扣工银发财,他自己也难驾驭。万岁爷昨儿见我,说卢焯有类于郭琇,乃是君子犯过,根性还是好的,你只管放胆去办差,不必有后顾之忧。” 卢焯本来坐着,听到乾隆皇帝说自己,忙起身恭听了,说道:“请纪大人代奏:卢焯罪余犯官,不敢谬承万岁金奖。惟以洗心革面,努力任事,稍赎前愆,而报皇上、皇太后、皇后娘娘高天厚地之恩!——纪中堂这信,我一到清江立刻交给郭明。黄漕交汇处的淤沙,今春一定疏浚,不敢明哲保身!有一等贪墨渎职从河工银子中取利的胥吏,我依旧要请王命旗牌斩他几个!——还有一件事请示纪公,黄河入海处新淤田三千余顷,浙江巡抚衙门咨文要划归海宁府,已经回文拒绝,这是应归户部管辖的,发到地方立刻就贱卖了。请示这地是交部,还是暂归河漕总督衙门收管?” “归你衙门管吧。户部正在清理康熙以来的治河淤田,银账田亩三不符,窝里炮儿厮缠得一塌糊涂,再拨官田不是乱上加乱?”纪昀从靴页子里取出烟斗,点燃了猛抽一口,自失地一笑,“这是阿桂再三交待过的,照他的办。我回京又要料理四库全书的事,这类事往后请他指示就是了。”见卢焯要走,又叫住了,说道,“方才你说要请王命斩人,这是主上给你的权,有些当场作案,当场拿住的,可以正法几个,也就是个震慑作用。寻常查处,还是要报部奏明,明正典型,以示朝廷至公至正之意,要老百姓也都晓得国家不肯姑息养奸,这一条卢公切切在意。”卢焯答应着去了。纪昀把目光转向范时捷挨身的一个官员,脸色已经铁青下来,问道:“你就是芜湖粮道周克己?” 那官员慌乱地站起身来,木杌子上的钉子挂了他的袍角,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苍白着脸哆哆嗦嗦说道:“是……卑职周克己……” “二十八个人护一队漕船,蔡七只有八个人,劫了粮船,抢走一千两银子,没一个人敢上前护船!你这芜湖道当得好!” “卑职平日训管不严……回大人,贼人武艺高强也是真的……” “你当时在哪里?” “粮道衙门。” “听到匪报,不去救援,反而关门闭户,是什么缘故?” “回,回中堂……”周克己两条腿抖得厉害,颤颤软软的直要往下跪,“当地老百姓也都上船轰抢粮食……他们报说‘起反了’……我想着护衙要紧……” 他啰啰嗦嗦还在往下说,纪昀已转过脸去,对范时捷说道:“请老兄来就是这么回事。蔡七劫银砸船后,有人见他逃往常州,不能不防着他渡海逃亡。还有一个叫林爽文的,是易瑛党羽,省里要着力查拿。拿不到活的尸首也要。一枝花设的白莲教教众,除了蔡七这样铤而走险的凶悍之徒,多是愚夫愚妇蒙昧无知信教的,这些人不但不能拿,还要加意抚恤,总之是教百姓知道皇恩浩荡,教匪丑类不足恃就是了。”他脸转向坐在第三位的高凤梧,高凤梧也忙站起来,纪昀脸上挂出一丝微笑,说道:“昨晚谈了半夜,没有多话再说了,台湾水程遥远,倭寇、海盗、外洋行商很多,情势与内地有异,民风也甚刁悍,不是善治的寻常州府。像林爽文,他就是台湾人,还有蔡七这些匪徒,穷极逃亡,台湾也是驻足地儿。把你那些拆烂污风花雪月先收收,整顿一下驻台营兵。存粮不能少于半年,防患于万一,也就有了万全——听懂了?” “听明白了!” “你不要陛辞了。”纪昀看也不看尴尬得满面通红的周克己,对范时捷道,“老范代我设席送送高凤梧,他最喜欢骂人‘龟儿子’,小心招他骂你!” 福康安在旁听得一笑。范时捷老官稔吏办差干练,雍正朝留下的老臣始终荣宠的也只三五个,他是其中之一。只一宗毛病,生性喜欢挨人骂,三天没人骂娘就郁郁寡欢,也不分个上下左右。有这一宗儿,宠信自归宠信,始终到不得机枢主持部务,只在封疆外任上转悠,高凤梧早想笑,唯是这里不是地方,生人太多,遂凑了范时捷耳畔小声道:“老杂毛乌龟蛋——吃你酒去!”众人都没听见,范时捷已是精神焕发浑身通泰,笑着对纪昀说:“这小子值得我一送。”便和高凤梧联袂辞去。纪昀这才敛了笑容,对周克己道:“那里头自然有乱民起哄,并没有起反的事,是翁家青帮的人赶到,在运河上拿贼。你多少策应一下,也不至于逃了蔡七。国家官守都似你这样子,早就败坏糟透了。万岁爷要把你交部议,顶子留这里,回去听旨发落!” “是是是……老师教训的是……”周克己面如土色,抖着手指摘下青金石顶戴放在炕沿下,一步一退却身退了出去。 “地地道道一个废物,却作得一手好制艺,还是我取中的门生,真令人惭愧!”纪昀叹道,“这么下去还了得?蔡七劫船,连把刀也没带,腰里别着镰就上船了,道台衙门里番役四五十号人,别说策应,齐吼一声蔡七也唬软了,光天化日之下码头人众之地,公然就让他得了手,怎么不叫主子雷霆震怒?”他从茶铫子里倒两杯酽茶,送福康安一杯,自己一杯几口饮干了,熬得有点发红的眼睛眯着,一眼看见大太监王八耻从行宫正寝过来,料是有旨传见,对余下的几个人说道:“除了窦兰卿,你们几位老兄已经引见过了,明日可以启程赴任。陕西现是尹元长公经略,兼着陕甘总督,昨天有折子来,榆林城里无榆树,风沙一夜埋深井啊!到西安见尹公,就说万岁的话,榆林厅即使每天掘一次井,粮库也不能撤。山西大同,陕北河套康熙年间栽的树都伐光了,一片沙漠瀚海,你们都是那里新任府县令,三年考绩,考你们什么?种草栽树。银子户部可以拨一点,种粮不要钱,全部放赈,要有什么难处,可以写信禀到军机处来。就这样吧——直截回任上去,不要到北京去了,乱钻刺找门路投靠山总归没有用处的。” 王八耻进来已有一会子了,只纪昀安排政务口不停说,忙得唇焦舌燥,便在旁垂手等着,待纪昀打发几个官员退出,王八耻方笑道:“纪大人,主子叫进呢!福四爷也去见驾。——还有窦光鼐大人,也一同进去。”福康安忙躬身答“是”,窦光鼐肃然悚立,深深一躬,答道:“臣领旨!”福康安挥着扇骨儿敲了王八耻脑门子一下,笑道:“如今是副都太监了吧?这回跟主子南巡,真个儿狐假虎威一番了!四品蓝翎子,太监里头一份!”王八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脖子咧嘴儿一脸媚态说道:“那还不是托了主子主子娘娘的福!这份差使是体面,只没得外快——像王义,蹲在扬州,银子哗哗的往怀里流!”纪昀最爱诙谐打趣的人,此刻忙得焦灼,只略正正衣冠,说道:“走吧!” 雪还在飘。杨花一样的绒絮像被吹散了的蒲公英,在空中荡来荡去,零零星星的已不成气候。三个人跟着王八耻沿西甬道向北,从月辉门向东进来,已到行宫丹墀之下。乾隆的随身侍卫巴特尔仗剑在殿前巡弋,见他们一行过来,迎前两步,硬橛橛说道:“主人在东殿,召见医生,你们进去!”窦光鼐怔了一下,这人说话怎么这味儿?福康安却知巴特尔是蒙古人,耿直憨厚极的一个人,努力学说汉话,尚带不出平常人语随情转的调儿的缘故。纪昀含笑点头,遂不入正殿,径在东殿门口弹弹袍角,洪声禀道:“臣纪昀、福康安、窦光鼐奉召见驾!”一时便听里边乾隆的声气道: “进来吧。” 随声便有小苏拉太监出来挑帘子。纪昀等人鱼贯而入。窦光鼐留神看时,三楹大殿四壁大玻璃窗,甚是明亮轩敞,东边一盘炕,设着文案卷桌,文房四宝俱全,堆着几摞尺许高的奏折文书,下边黄袱跪垫上长跪着一个干瘦半老头子,青缎袍子黑马褂略嫌大些,一说话三磕头,额前已磕得乌青,瞧着有点可笑。炕前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硕身玉立体态潇洒,戴一顶中毛本色貂皮缎台冠,酱色江绸面青颏袍,套一袭貂皮黄面褂,腰间束着金带头线钮带,冠玉一样白净清秀的脸上,弯眉下一双眼睛漆黑幽深,不时闪烁着,似乎若有所思,如果不是颏下和唇侧两翼修整得极精致的胡子,看去无论如何只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这就是“当今万岁”乾隆皇帝了。 乾隆皇帝面南临窗,微微锁起的眉头凝望外头天井里的一株大乌桕树,目光睨见三人进来行礼,摆手示意平身,却问医士道:“叶天士,你方才说皇后脉象八会不齐,和太医院骆秉心说的三焦不聚,是不是一回事?” “三焦不聚是老生之谈。”医士依旧磕头,嗓门儿却是又高又尖,还微微带着嘶嘎,“一餐饮食不周,一夜失眠焦虑,一身着衣寒暖不正,邪气入于腠里,即如伤风感冒咳嗽打喷嚏,去切脉,都能切出个‘三焦不齐’来。所谓八会,就是腑会太仓、脏会奔胁、髓会绝骨、筋会阳陵泉、血会鬲俞、骨会太抒、脉会木渊、气会三焦。三焦不齐充其量是气会不齐而已,只是八会之一。人但血衰体羸气逆,七表脉阳而实阴,八里脉阴而实阳,譬如天之四时颠倒,地之五行错乱,魂离无所附主,那众位太医还敢说只是个三焦不齐,我学生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说罢还是磕头。福康安早听说过这个叶天士,扬州人都叫他“天医星”,生死人肉白骨,传成了神仙。只是散漫不羁,不高兴一万两银子请不动,高兴了一文钱不取也治病。见他在乾隆面前头磕得不计其数,说话口气却全无君臣分际那份温良恭俭让,连“我学生”都亢声而出,不禁肚里暗笑。乾隆似乎已不是第一次接见叶天士,并不计较他言语冒撞,只一边听一边沉吟,霁颜问道:“朕于医理只是一通半解,皇后现在看去只是苦累些,厌进饮食,你说的令朕心惊啊——到底于性命有碍没有呢?”叶天士又复磕头,仍旧礼数虔过十二分,言语唐突不可闻:“皇上确是圣明,于医理而言,小民的见识确也是一通半解,但据我看,比之太医院御医,要高出百倍!他们不是通不通解不解的事,是顺恶谀病投人所好,在那里信口雌黄哄皇上高兴!按五脏所好,肺病好哭,脾病好歌,肾病好呻吟,肝病好呼叫,心病好妄言,皇后五者皆备而不哭不歌无呻吟无叫呼无妄言,只是使性用忍压了病。这固然是娘娘盛德,非常人所能的,然而于病实无益处。郁结愈重,宽抒愈艰,蓄之既久,其发必速。少则三月,多则一年——”他愣愣伸出一个手指,“一年之内,皇上就什么都知道了!”说完忽觉失口,“啪”地扇自己一个耳光,伏地又是叩头,“小人这张嘴笨死了!医者有割股之心,求皇上体谅……” 福康安起先听他们讲论医道觉得冗闷,看叶天士形容儿又觉可笑,见说皇后病势凶险,情事关己,心一下子提得老高,脸色顿时苍白了:父亲远在四川,母亲在北京,姑姑身染沉疴,自己如何当起“娘家人”这个角色?万一骤生变故,又何以处间几头安慰?皇后就是傅家靠山,之后傅家荣名威权乃至朝政人事会不会有出人意表的更张,似乎也不能不想……福康安当然不知乾隆是自己的生父,但这位姑父皇上的关怀之心却如丽日春风无时无地不能感受,只不过他把这当成了姑姑的荫庇……正没做理会处,却听乾隆叹息一声说道:“你说的直令人心惊,朕听着出冷汗呢!蔡桓公说扁鹊‘医者好以不治以为功’,朕不作那样的昏君。叶天士,无论你说的验与不验,朕不罪你,只不可向人传言皇后的病,引动朝局不安,否则验与不验,朕都不容你。你可听明白了?” “是,是是!”叶天士蓦地冒出冷汗,叩头道,“小人虽然山野,断不敢妄言宫闱朝政,自干罪戾!除了傻蛋——不不不,除非昏聩得不知死活,谁敢这些事上触霉头呢?您说!” 话说的没有一句错的,仍旧是个前恭后倨,少了臣下回奏皇帝问话时必不可少的那份温婉,那份战战兢兢的敬畏。一句“您说”,纪昀和福康安听了都是心里一揪,脸上变色,觉得这位医术高超的当代华佗于人情世故真是一窍不通到了极处。正思量间,乾隆叹息一声说道:“皇后说你是个‘医痴’。别说是太医院的副主院,三品的保康大夫,就低品的医士、医正,放在寻常医生,也是求之不得的。真正的盛世隐者,携术济生,朕不但不罪你,且是很赏识你的。不过,既遇上了朕,也就是你的福缘;遇上了皇后,也就是你的医缘。眼下还不能放你还山,像你这秉性儿,进太医院那窝子里,几天也就作践了你或染黑了你,可惜了儿的。算是朕请来的客人,随侍奉驾,尽力护持皇后,平安过去这一年,你就赐金还山,如何?” “这是皇恩如天浩荡,是小民医药济世修来的福缘……”叶天士俯伏在地连连顿首,“仰告皇上,皇后娘娘的清恙确是积重难返,医得好医不好实所难言,小民必定殚竭神思以尽绵薄,断不敢有半点疏忽怠慢……”见乾隆无话,叩头却身退出殿去。 乾隆目光晶莹闪烁,望着叶天士瘦矮的身材沿着长廊踽踽远去,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脸来,犹自面带戚容,说道:“有些人有些事,天子也不得强而为之啊!”纪昀道:“皇上要留用此人,也不是难事。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不得有例外的。”乾隆点点头,却道:“强而为之,他当然理应奉诏,但像这样的做了官反而无趣,太医院门户之见、妒忌之情朕也略约知道,叶天士进院,不久就毁了。不讲这事了,荷兰葡萄牙还有英吉利这几国进的贡单带来了没有?” “贡物已经遵旨缴王八耻,请太后老佛爷、娘娘过目。”纪昀忙从袖中抽出一沓纸双手呈上,赔笑说道,“这是三国贡物贡单。他们上的贺表已经御览,辞气是极仰承天恩的。礼部四夷馆的人接见三国特使,来军机处禀报,说一切礼仪均可从藩国冕旒觐见天子的规矩,只有跪拜一条,洋人生就的腿不会双膝打弯儿,一条腿跪了见他们女王、国王,是他们本国自古以来的章程,求主子体察他们可怜见儿的,准允他们将就成礼。” 乾隆“嗯”了一声,接过贡物单,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绕指柔刀剑八十柄、旃檀树四十株、西洋小白牛二十四头(高一尺四寸,长二尺有奇)、荷兰马二十四匹、玻璃箱六口、牡丁香二十斤、哆啰呢绒五百疋、六足龟一只、孔雀二十只、驯象十六头、三角三目牛一头、大珊瑚珠十串、照身大镜五十面、奇秀琥珀一百又八块、中哆啰呢绒五百疋、织金大绒毯六十领、文采细织布六十疋、大细布三千疋、白毛里布二千疋、大自鸣钟十座、大琉璃灯五十盏、聚耀烛台十悬、异式琉璃盏五百八十一块、丁香一百二十担、冰片一百三十二斤、甜肉豆蔻十四瓮、镶金小箱十只(内丁香油、蔷薇花油、檀香油、桂花油各六罐)、葡萄酒二十桶、大象牙五支、镶金马铳五十把、精细马铳五十把、彩色皮带一百二十佩、镶金马铳中用绣彩皮带六十佩、精细鸟铳四十把、镶金佩刀一百二十把、双利阔剑二十把、金花卑利剑二十把、起花佩刀六十把、镶金双利剑二十把、照星水月镜十执、江河照水镜十执、雕制夹板三十只…… 后边还有五六页,都是西洋外货,一一备细注明产地用途,乾隆也无心细看,又翻荷兰国随贡贺表,辞气亦是十二分恭敬:“圣明重统,继天立极。无为而治,德教孚施万国;不动而化,风雅泽及诸彝。巍巍莫则,荡荡难名……外邦之丸泥尺土,乃是中国飞埃;异域之勺水蹄涔,原属天家滴露……”乾隆看着,脸上气色慢慢霁和起来,指着一行字问道:“这个贡使玛讷撒尔达摄是哪一国的?好似听过这个名字似的。” “回皇上,”纪昀笑道,“康熙二十一年,大西洋傅尔都加利亚国的玛讷撒尔达摄来中国进过贡。因为当时这个外夷从来不通中国,圣祖爷赏赐加了一倍。这次来的是老玛的曾孙。玛讷撒尔达摄是他们一族的姓。”乾隆仰面想了想,又问:“既是康熙朝已经向化,因何不肯年年朝觐岁贡?”纪昀躬身道:“彼国距中土遥隔数万里水域,航行四年才能抵达。广州海关道奏闻,来的都不是寻常木船,是铁甲船用火轮冲动,船上架火炮以防海寇,才能辗转前来;因此,愈能见其国冕旒归化天朝的诚心。皇上圣明,日本琉球距中国海途颇近,几次贡船尚且为狂涛吞没,彼国历经千难万折,才得在日本暂息;所以,来贡虽然稀疏,其忠悃爱君之志不让邻近诸藩国的。” 乾隆沉吟片刻,说道:“既这么着,赏赐还照康熙朝的例,比近属外夷外藩加倍,以彰其诚心归化之意。”他顿了一下,又问,“有没有尹继善的折子?有人密折奏闻,他带了袁枚去西安。袁枚随意更张制度,发卖荒山荒田,当地缙绅很有些微词的。他任甘陕总督是权宜之计,要紧的是统筹西北军务,一来策应傅恒金川之役,二来预备将来西北准部回部用兵,地方上赋税粮钱这些事,干预那么多做什么?他一向在江南、广东这些地方,北方情形不同,吏情也不熟,得罪的人太多,众口铄金,将来这个军机大臣不好做。” “臣以为这正是尹继善过人之处。”纪昀从容回奏道,“西北地瘠民疲,历来国家都要耗军库存粮赈济,发卖官田给穷民垦荒,一者每年可省数百万石粮食,二者老百姓不至于年年仰盼赈济,使刁惰之徒良善贫民有所生业。历来官卖荒山荒田价钱低廉几乎是白送,官府把持惜售,是囤积居奇,希图富户购买,从中索赂以饱私囊,论其心实不可问!这件事前日甘肃布政使齐赫也有奏闻,是请甘陕一例准允发卖的,阿桂和臣意见相同,也有信来,待节略誊清,一并奏呈御览。”乾隆恍然憬悟间,一笑说道:“这是虑国裕民的好事,不要写节略了,连信一同递来,朕朱批发回照准。江南的淤地涸田不能卖,甚至陕甘的荒地荒山要大力发卖,可以贷赁赊购。天下之大,不可不察而一例处置,你写信给甘陕两省巡抚,要听尹继善军政民政裁夺。若为小人蛊惑,妄作非议,将来后悔莫及!”纪昀笑道:“皇上如此批复,甘陕两省皆蒙雨露之恩!这里地广人稀,江南生滋日繁,地土昂贵,因地因时施政,庙谟独运,各处百姓皆得沐化皇恩矣!” 说到江南地土,乾隆当即想起高恒私卖涸田的事,一哂说道:“如今官场墨吏捞起钱来,真有捏沙成团手段,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肥缺有肥缺的办法,苦缺有苦缺的能耐。朕夙夜孜孜勤求化理,哪成想化出这么一大帮见钱眼开孜孜不倦捞钱的黑心臣子!——高恒和钱度的案子怎么样?他们有没有认罪服辩?”纪昀道:“这是刘统勋办理的差使,臣不能详知备细。听统勋闲谈,钱度是有问必招,私自贩铜,经营古董生意,和高恒勾手官卖私盐都是有的。贩铜贩盐触犯律条,他推给高恒,自己只认个‘从中分润’;高恒牙根咬得紧,只认自己帷薄不修,拈花惹草寻欢作乐的事都供认不讳,事涉铜盐钱粮,他就是个哑巴。又不能动刑,逼问急了,只口口声声要面见万岁爷造膝直陈。钱度的宗旨是攀咬,咬了一大群三司道台以上的官,府县以下的一个不提,头一份就咬到高恒身上,大有弄成法不制众的光景。刘统勋说,他办了一辈子案子,这么棘手的还从没遇见过。”乾隆原本端着杯子凝神贯注地听着,纪昀说得他心中烦躁,竟一口茶没有喝,待纪昀住口,他的脸色已变得铁青,“咚”地将杯重重蹾在案上,背着手踱了几步,喑哑的嗓音带着颤声,说道:“卑污!”他胸部呼呼喘气,已是涨得满脸通红血脉贲张,眼见就要龙颜大怒,目光睨了一下一言不吱声垂头站着的窦光鼐,顿了一下才平静了些,说道,“纪昀、福康安那边杌子上坐了。——窦光鼐,你跪下,朕有话说。” “臣,窦光鼐,”窦光鼐一直俯首听着乾隆和纪昀对话,屏气静息思量着如何应对皇上问话,乍听提到自己名字,身上还是倏地颤了一下,一提袍角便跪了下去,“恭聆圣谕!” 第六回耿正直臣犯颜批鳞柔怀亲情怡色抚子 乾隆没有立即说话,似乎还在平息心中不可遏制的愤懑,在殿中缓缓踱步。窦光鼐自入仕以来,还是头一次直面晤对,伏在地下,听着乾隆的青缎凉里皂靴就在头顶橐橐有声,“咫尺天颜”四个字在脑海里划空而过,心中怦怦急跳冲得头晕,狠狠在临清砖地上磕了三下,才捺住了紧张。 “你弹劾高恒的折子朕已经看过了。”许久,乾隆才开口道,空阔的大殿里,他的声音有点瓮声瓮气,“朕留中不发,但外间已经传遍朝野,说什么话的都有。高恒的案子尚未谳实,有人说你已经晋升西台御史。你怎么想?” “臣没有想过这事。”窦光鼐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乾隆,显然他没想到乾隆会劈头就问这个,见乾隆回身,忙又低伏叩头,“高恒官卖私盐,与钱度狼狈为奸贪墨坏法,臣只是耳闻,未有实据,因此弹劾折子中不敢冒奏。仅据他身为国家大臣,在扬州与裴兴仁靳文魁等蝇营狗苟,擅自盗卖涸田,嫖狎官眷娼妓,已为国法不容,是以不揣职卑位低,直上九重数其罪恶。外间传言,颇有指责之词,云臣越位上奏,希图沽名邀功侥幸求宠者,且言圣上龙颜大怒,已将臣革职拿问的,亦是人言啧啧,臣以为摘奸除恶乃是臣子本分,利钝成败非所应计,虽闻流言,只是一笑置之。” “这么光明正大么?”乾隆哼了一声,哂道,“不愧翰林出身,文章是好文章,辞锋也利如霜锋。你乃微末小员,弹劾大臣自有制度。既有陈言,为甚的不写成夹片,递交都察院转呈上奏?” 虽然是挑剔,但乾隆是依制度问话,语气固是咄咄逼人,又句句都是诛心之词,连坐在一边的纪昀和福康安也听得不安起来,二人目光一对,忙又闪开,低下了头。却听窦光鼐顿首回道:“臣在扬州,知道高恒擅自以官价发卖涸田七十顷。按官价十七两银子一亩,实在市价已达近七百两,悬殊之巨惊心骇目,设如按部就班,转报北京都察院,再转奏南京御驾行在,深恐木已成舟,即使治罪高恒,朝廷库银已经亏损,因此不敢爱身误国,冒昧直渎天听天视!其中干犯制度之处,自亦有应得之罪,恳请皇上发落。臣自幼丧父,束发受教以来日承母训,砥节砺德精白事君如事父,并不敢以不可问之心沽名邀恩贪图侥幸,求皇上洞鉴臣心!”乾隆听得极是专注,半晌才开口说话,辞气已不那么严厉:“国家设此制度,为的就是防着小人存了幸进之心,今日你一个条陈,明日他一个弹章,弄得大臣惶惶不安,不能专心料理军国重务。所以,尽管你言之有据,察之有情,此事不得为训,你亦不得为无罪。” 本来话说到这份上,窦光鼐叩头谢罪,事情也就完了,但他生就的秉性,一个“戆”字,叩头毕,抗声说道: “皇上说的固是,但大臣不言,小臣岂得亦不言!上下苟安是为文恬武嬉,恐非国家之福!” 纪昀和福康安同时愕然抬起头来,眼见乾隆额前阴云愈聚愈重,鬓边肌肉一抽一动,纪昀知道他立时就要发作,想下跪劝慰,但窦光鼐的“大臣不言”实连自己也扫了进去,一时竟想不出措词,张惶间乾隆已是勃然大怒: “你!——你这是和君父说话?兴小人讦告之风,那是武则天理国之法!” “回皇上,”窦光鼐在此严威之下,似乎怯懦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镇静,从容叩头道,“武周虽然法统不正,然无武则天整顿吏治,恐无大唐开元盛世!” “你竟敢如此狡辩!”乾隆熟读二十四史,窦光鼐的话确实凿凿有据,但自即位以来,别说窦光鼐这样的撮尔小吏,就是世袭罔替的亲王,谁也没有敢如此当廷放肆顶撞的,他恶狠狠一笑,偏转话题厉声道,“文恬武嬉是亡宋弊政,你居然比之当今!” 纪昀从驾多年随侍在侧,乾隆的秉性摸得熟透,除了庆复讷亲兵败金川,曾像今日这样大发雷霆之外,从来臣子犯过,只是言语如刀似剑,训得人狼狈不堪,发落处分都是轻轻一句话,似乎随口而出。然而要想劝他收回成命,费尽心机唇舌也是枉然。如窦光鼐这样一递一句毫不容让和乾隆硬邦邦顶撞的,还是头一位,万一乾隆盛怒之下当廷处死窦光鼐,史笔如铁,这“拒谏”二字如何当得?自己这个辅相又是什么名声?福康安从来晋见乾隆,都是亲情温馨,絮絮款款陈情言事,似对子弟呵护有加,更没见过乾隆恼得这样面目狰狞,惊得面白如雪呆坐如偶,两手紧攥着满把是汗。福康安大瞪着眼正盯视乾隆。纪昀在旁断喝一声:“窦光鼐,还不谢罪?!” “皇上!”窦光鼐双手据地,哀恸沉痛之情不能自禁,嗄哑着声音说道,“臣不该说‘文恬武嬉’这四个字,今日大清之盛,汉唐鼎兴之时不及我万一,这确是皇上夙夜勤政孜孜求治圣化所致。但防微杜渐乃哲人所思,以天朝雄兵十余万,两败金川,如果不是武将辜恩溺职,何能至此地步?以卢焯封疆大吏,婪索贿银,高恒国家勋戚,贪赃荒淫,州府县令借皇上南巡之名,以迎驾为由强行摊派民间‘乐输’钱粮,从中豪夺巧取饱其私囊;圆明园工程浩大,耗资巨亿,虽银两由政府支出,但各地采办用料,官员上下其手渔利膏血,终归还是从小民身上着落……武臣如是,文官如是,难道不该警惕?” “朕真还不能小看你。”乾隆一脸讥讽,哂道,“修圆明园的诏书你没读过?是为了朕游玩用的?——对这件事你不赞同?” “如今万国来朝,央央中华礼仪观瞻,臣不是不赞同,臣所建言,是因为城狐社鼠借修园贪夺库银,伤国家元气!” “你还不赞同朕南巡?” “南巡亦是国家景运。但行宫修造过多,各处官员事上争胜邀恩,事下剥削小民,殊失我皇上爱民如伤之仁德至意!”窦光鼐连连叩头,“即如这仪征之行,有何必要?数十万银两修此行宫,巡幸一过弃置荒芜,岂是皇上养卫呵护百姓的本意?” 素来伶牙俐齿的乾隆像是正走路间遇到一堵绕不过去的墙,推不倒也翻不过去横在中间。他自谓精诗词能琴书绘画,通晓经史,遇有与臣下辩论学问,三言两语便使对手诚惶诚恐五体投地价拱手认输,此刻突然间意识到,那都是假的,别人或爱自己或怕自己或有求于自己,不过是凭了这个至尊无上的权柄,臣下容让自己,哄自己而已!平常顾盼自雄的自尊,被人用针刺了一下,立刻流出血来,乾隆蓦地又生出一丝莫名的嫉妒和愤怒,还连带着对窦光鼐胆识才学的赏识,一齐混在心中翻腾。他死死盯着一动不动伏在地下的窦光鼐,良久才道:“孔子立论以孝为本,朕亦是以孝道倡治天下!仪征三株老槐合抱迎春,当朕南巡之际盛开怒放,顺承太后老佛爷慈意,顺道观赏以悦母亲之心,有什么不对?你说!” “是!”窦光鼐压根没想到顷刻之间,面前这个天子心里折腾了这许多念头,仍只一味戆倔,叩了头答道,“树上生树或是天工或为人工,臣奉差云贵,老林中见过千奇百怪的不知多少,根本不稀罕!三株老槐抱生迎春,臣以为不过是花工伎俩,知道皇上以孝养抚治天下,以为迎合之计。此地从仪征向北尚有数十里,驿道亭站,驻跸关防,车轿桥梁道路支应,仅为此虚造祥瑞,臣以为淮扬吴越胜景天然随处览瞻都强过仪征十倍。太后老佛爷慈心爱民天下皆知,若知此情,必定悲悯元元,懿命直抵扬州!” 他如此有问必答,谔谔而言绝不容让,不服输不认罪,乾隆早气得脸色惨白,指着殿门口大声道:“叉出去!”他手指颤抖,心旌动摇咬着牙道,“发往,发往……”口吃着竟说不出发往何地。纪昀和福康安早已背若芒刺,此刻再也坐不住,扑通一声长跪在地。纪昀焦黄着脸,嗫嚅着刚说了句:“皇上暂息雷霆之怒……”乾隆却已变了“发往刑部”的主意,“发往刘统勋处听候教训——你既说是假造祥瑞,明日随驾当面验证,证出是你胡说八道,朕将你——罚俸三年!” 纪昀和福康安原料是将这倔书生“发往”乌里雅苏台或是黑龙江去给披甲人为奴。天子如此震怒,这已经是极轻的处分了,听听仅是“罚俸三年”,都不禁愕然:窦光鼐只是个六品官,年俸不足七十两银子,三年也就二百两,不够马二侉子请一顿客的饭钱!两人面面相觑,看乾隆时仍是一脸怒容,窦光鼐也不禁诧异,仰面看了乾隆一眼,叩头称是,起身却步退出。 乾隆隔玻璃凝望着踽踽远去的窦光鼐,一手背后,一手托腮似乎在沉思什么。他不说话,纪昀和福康安自也不敢言语,一时大殿里静极了,只听得殿角罘罳外的铁马在风中单调的叮当碰撞声。 “没成想今日连看见了两个痴子。”良久,乾隆忽然莞尔一笑,“一个叶天士,是医痴;一个窦光鼐,书痴——医痴也还罢了;书痴,如今是愈来愈少了。” 纪昀一向是以书痴自命的,他自孩提即嗜书如命,四岁之后不待父母督命,每日晚间目不离书手不释管,经史子集无不穷览,自谓爱书出自天性,即如今做到军机大臣,百务丛繁料理毕,夜间读书三更不辍。这些,乾隆都是知道的,却从没有给他这样一个考语,窦光鼐一个后生子一刻晤对哓哓顶撞,居然被乾隆目为“书痴”!纪昀心里泛上一股莫名的妒意,酸酸的,不觉脸就红了,正思量着测探乾隆这话的深意,身边的福康安说道:“那——皇上就有两个书痴了,纪昀也算得一个呢!” “你们起来吧。”乾隆慈爱地盯了一眼福康安,回身返炕盘膝坐了,问道,“纪昀,你算不算一位书痴呢?” 此时此刻,“书痴”二字褒贬相掺,殊难判断孰轻孰重,纪昀老经世故机警过人的人,立时已有了主意:无论如何,自贬为上,因赔笑道:“臣算不得书痴,只能说是个书中蠹鱼,是书蠹。” “书蠹也是好的。”乾隆破颜一笑,“如今官蠹、禄蠹、钱蠹俯拾皆是——就是窦光鼐说的,城狐社鼠,‘国蠹’就是了!古今忠臣烈士,大抵都是书痴,如文天祥、史可法辈,屈原辈,余阙辈,还有我朝的郭琇、唐贲成、孙嘉淦、史贻直,这样的人凤毛麟角,十分难得的。”福康安低头想了想,诧异地问道:“既是这样,皇上方才怎么还给他处分?奴才觐见天颜不知多少次,从没见皇上发这么大火的!”乾隆叹道:“你不经事,毕竟嫩稚了。傅恒在家管教你,无论心服心不服,你那样谔谔顶撞,难道不责罚你?” 二人顿时都大悟过来,乾隆压根不是“包容”窦光鼐,显摆天威不测的帝王度量,其实心里很器重这个当朝“孙嘉淦”的。纪昀因叹道:“这是万岁爷洞鉴烛照。窦光鼐虽然忠直,但当今圣明在上,这样戆愚,臣以为已经迹近无礼。譬如璞玉得遇良工琢磨而后方能成器。” “记名存档吧。”乾隆喃喃说道,似乎在咀嚼着什么品味,“人和石头璞玉终归有别。譬如钱度、高恒,还有前头的讷亲,哪个人朕没有琢磨过?依旧变坏了。人是会变的——从根子上说,秉气不端不正,秉性也不是不可更移。张廷玉,朕自幼见他端凝内敛风骨是恺悌君子,一言一动一视一听惟恐非礼——就像一株树,初看都是亭亭秀立,待到后来什么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形状没有呢?张廷玉也就这样,眼见是四十年勤慎公能的太平宰相,看去这树似乎没有毛病儿了,到老却长出个怪瘤、怪疤,望之令人生厌!朕来南京,他几次请见,不但故态复萌,且是变本加厉,闹配享、索赐诗、要封荫,人还好好活着,连死后的谥号也想知道,细思起来,朕竟不知拿他如何办了!” 张廷玉是三天前去灵谷寺觐见,因当面索要封荫誓书,惹翻了乾隆,命“赶出行宫待罪听旨”的。此刻乾隆提起,纪昀想到张廷玉砺砺勉诚勤苦为相四十年,到老落到这般地步,不免有个惺惺相惜的心思,因道:“诚如万岁方才所论,秉气性气不正,终归于乖戾,张廷玉晚德有惭,也就是这个缘故。臣今自思也职在机枢,只是方当盛年而已,以张廷玉为鉴,臣今日之主英明不让圣祖、先帝,臣之际遇有过廷玉,更须勤修明德遵善学习,或能始终追随明主为一代良臣。”先站住了自己脚步,顿了一下,诚挚地徐徐进言道,“不过臣尚有刍荛之见,纵观张廷玉一生功过,似乎仍是过不掩功。年迈神昏偶有悖晦失德之处,主上以尧舜之仁、江海之量,似乎不必穷追他的阙失。对张廷玉虽然包容有过,但他行将就木之人,已无力为恶;于我主而言,原有愿心为大清留一全名终始的臣子楷模,这也是成全了皇上的初衷。”福康安年纪虽幼,却是天分极高聪敏过人的人,在旁俯首而听,心里真是佩服莫名:没有见过父亲晤对廷奏,也是这般头头是道滴水不漏么?纪昀平日诙谐机智,没想到胸罗万卷之中城府亦如此深闳——替张廷玉说情,却是处处为皇帝着想,从小局里引出的是大体,于细微处见的是堂皇巨大,真个四面净八面光,抹得干净利落!正自胡乱思量,听乾隆问道: “你去看望张衡臣,他是什么形容儿?” “他已经像个完全垮掉的人了。”纪昀说道,“眼睛也伛偻了,发辫毛烘烘的,躺在床上只是流泪。神智是清醒了,只是说话仍喃喃的,对臣说,他是昏聩不成人,老得不知东西南北,这会子警醒已迟,不但对不起皇上,更对不起圣祖先帝栽培之恩。还说前一段论身病是痰迷心窍,论心病是名利迷心窍,皇上无论怎样罪他,都再无怨言,说着,已是老泪纵横……”纪昀的嗓子也带了哽咽。 听纪昀绘声绘形陈说着,乾隆心里也一阵悲酸凄凉,其实他心里原本并不憎恶这位三代老臣,只是万几宸涵百务丛杂时心里烦躁,碰上张廷玉不依不饶三番五次缠着闹自己身后荣名,厌的只是“倚老卖老”四个字。毕竟几十年相与共事,曾为师生又为君臣一场,想到他垂暮之年落这样下场,乾隆不禁情动于中,幽幽的目光望着前方,许久才问道:“他还有什么请你代奏的事么?” “他请皇上下旨严议他的罪,教训军机处臣子以为儆戒。”纪昀沉重地说道,“他还说,狐死首丘,此时极思念桐城家乡。无论皇上怎样发落,念及他一头白发三世老臣,允许子侄辈送柩还归旧桑梓……” 乾隆听着这些话,字字椎心泣血,他的心一直向下沉落,倏然间想起,幼时和五弟弘昼在御花园爬树摘海棠果儿,张廷玉恰陪父亲进园,父亲一脸愠怒站在一边,张廷玉两手张着在树下,惟恐他兄弟唬得跌落下来,那张焦急忧虑又慌张的面孔,当时过后还觉得可笑,此时想起真是百味俱全。他叹息一声,对纪昀说道:“你再去看望衡臣,告诉他朕已经息怒……处分的事告诉礼部免议。叫他安心养病,一切待痊愈后再说……至于回乡,也是人之常情,现在不要想这些事,宽心荣养,不要忧惧。待朕回南京,还要接见他……”他的嗓音也哽咽了,许久才道,“你回去办事吧!” “喳……”纪昀叩头退了出去。 纪昀去后,乾隆舒了一口气,已是缓过神色,只是看去有些忧郁,回过脸来看了看福康安,眼神又转柔和,许久才道:“几时到扬州的?这个天气,穿得太单薄了吧?……”福康安听他这样温馨问话,心中一烘一热,暖洋洋的,说不出的一份感动亲情油然而生,身子躬了躬,赔笑说道:“皇上太关心太厚爱了,奴才禁受不起呢!奴才是正月初八到扬州的,北京出来时没想这里会下大雪,略单薄些。不过奴才打熬得好身子骨儿,父亲以军法治府,讲究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在北京穿单衣雪地里风浴,这点子天气算不了什么。”他黑瞋瞋的目光看了乾隆一眼,又垂下眼睑来。乾隆听他一口一个“奴才”,心中无论如何不是滋味,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液,说道:“你太是个任性……往后不可如此浮躁,懂么?” 说“任性浮躁”,母亲父亲训斥过不知多少次,本来能懂的话,乾隆问出来“懂么?”倒问得福康安一阵懵懂,他诧异地望望乾隆,乾隆仍在慈祥地看自己,忙低头回道:“皇上训戒的是!奴才一路走,盛世繁华百姓乐业,只是官员太拆烂污,问问百姓,竟没有一个口碑好些的,奴才深知皇上夙夜求治,指靠的就是这些官,恨他们不能精白其心,辜恩溺职,一路走,一路弹劾整治了几个忒黑心的官儿。奴才年轻,处事不周,临事急躁,打骂官僚,开仓赈民,甚至砸米店分粮,都是有的。有些和当地官府商酌过,有的是临机事急处置,虽然随即有奏折递主子,毕竟冒撞鲁莽,请万岁训诲处置——这次在扬州,几乎又砸了瓜洲渡驿站……”因将首尾约略奏了,“母亲平时再三告诫,越是皇上信赖,越不能恃宠骄纵。这都是奴才读书养性欠缺的过,但只自问是为朝廷为主子,就一味莽撞作了去。” “朕不指你这个。”乾隆听得很仔细,不时点着头,听完却笑了,“如今宗室子弟,国戚勋旧里头,都在所谓‘和光同尘’。朕尚宽大和平中正,又是无为而治,他们便以为国事可以漠然置之,每日只是吟风弄月弹曲弈棋写诗填词装风流倜傥混名士场儿,或者听曲子看戏串馆子,养成一种萎靡不振的颓唐气质,汉化得比汉人更其荒唐无聊。朕巴不得多出你这样的侍卫,不事空谈勇于任事!别说你作的都对,就是偶有不是处,从内里讲是忠君爱民,朕也断没有罪你的理!”福康安一阵兴奋,眼中放光,觉得欠老成,敛去锋芒,小心颤声问道:“哪皇上指的是……?”“指的你这次出京,其实是硬从家里挣脱出来的。”乾隆盯着福康安,“你父亲出兵放马远在成都,母亲在家约束不了你,急得六神无主。你又是微服出行,白龙鱼服鱼虾可以欺之,难道没听见过这话?” “是!” “你父亲身统十万大军在前线,不应该让他为你的事分心。” “是。” “儿行千里母担忧,明白么?” “是,明白……奴才,奴才……不孝……” 福康安眼中突然涌满了泪水,转悠了转悠,还是顺颊淌落在地下,哽声儿说道:“在家总嫌母亲絮絮叨叨,把我当成任事不懂的……小孩子……出来了,天天都想母亲……” “你本来就还是个孩子嘛……”乾隆叹息一声,“十有五而志于学的年纪,读书养德养性养气还是最要紧的。你要到南京,可以由内务府请旨,奉旨照准堂堂皇皇的来嘛……”说着,回身在炕上卷案上翻翻文书,抽出一封信递给福康安,说道,“这是你母亲亲笔写给皇后的,转给了朕,批到军机处又呈缴回来了。你看看吧!” 福康安拭泪双手接过,打开通封书简抽出看时,一色颜体正楷,写得极认真,却又不甚规范,字距行间因笔意太过斟酌,看去有点像童蒙小学生临的字帖: 皇后娘娘千岁凤驾妆次:奴婢棠儿焚香遥叩金安康泰。今有家事敬禀者,犬子福康安借狩猎为由昨日出走,一夜无眠白发上鬓,忧急无策间禀知在京军机大臣阿桂中堂处,经顺天府逻察,竟在通州寻到。奴婢当即赶往通州,小奴才居然扮作乞丐住在周家家庙!几经劝说,福康安不肯回府,口口声声他非笼中的鸟,要到父亲帐里为国出力,又说他是侍卫,忠孝二字忠在前头,还说我该“三从”。我说你爹健在,这是胡说八道,他说千里巴蛇(跋涉)寻父从荣(戎),谁也不敢说他错。百计说他不动,只得守在通州。今用阿桂六百里加紧驿传投信禀诉娘娘,或下懿旨,或者敬请圣旨训戒,叫他老实遵从母命回府。儿大不由娘,翅膀硬了管不住,棠儿真是拿他豪(毫)无办法,这都是我惯的他,这就是我的孽障我的罪,也请娘娘责罚。棠儿三叩恳切奏上 薄薄两张薛涛笺还散着淡淡的脂粉香,不知是母亲的还是姑姑的。福康安想起当时顶撞母亲顶得她欲哭无泪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酸,脸也涨红了。因见纸背有朱批,忙翻过来看,见是乾隆御笔,当即提袍角跪下捧读,却是: 此件转刘统勋纪昀阅,毋外传。福康安不遵母命当有过错,然此行非游冶赏水玩山,乃请命前敌为国前躯之举,于大礼不悖。朕甚嘉许其志,此其将相虎种,傅家千里驹也。即着函告传傅恒,着勿忧虑。福康安所请金川之行不允,然可来南京行在见朕,一路观风明了吏情民愿。皇后亦另有懿旨发傅恒夫人处矣。钦此! 阅毕,怔怔合起信纸,锁着眉头略一沉吟,叩头道:“万岁,奴才谢恩!——不过主子既然嘉许奴才之志,还愿成全奴才忠君报国之心,准允前赴成都,跟从父亲历练军事!” 乾隆几乎想也没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这件事免议。你父亲也有折子,请旨着你帐前听用。朕已经驳回去了,你是初生之犊不怕虎,兵凶战危轻易言之。不是读几本兵书就能上阵的——你不要再争,朕已替你想好,兰理的水师正在太湖练兵。这里随朕几天,探望觐见一下你姑姑,就不必随驾,把你北京一路赶来观风体情的心得写一个条陈,不作节略呈给朕看,朕还要查考你文思条理如何,果然于经国济世大道有实益,往后要分差使给你,不然,还交你母亲管束读书。递完条陈,到湖州去见兰理,给你个阅兵观察使名义,你先看看练兵是怎么回事,用心学习实地寻常带兵章法,一步送你到傅恒处,你不过一个读过几本书的毛头小子,根本派不上用场!——历练出来,兵也带得;仗,有你打的!” “是,奴才遵旨!”福康安听着这话,真和父亲平时教训的如出一辙,只口气比父亲缓和平静些。虽然不能心服,但这是面对皇帝,不能不俯首贴耳老实受命,只在提到父亲名讳时叩叩头,一句多话却也不能反诘。“奴才这就回去缮写奏章。”说罢便要叩辞,乾隆掏出怀表看看,已近申末时牌,他伸展了一下双臂,似乎想舒舒坦坦打个呵欠,但这是位极修边幅注重仪表的人,口未张开便止住了,笑道:“随朕进后殿给太后老佛爷请安,皇后一直惦记你,也要去给她请安才是礼。晚膳陪朕一道进,也可说说一路见闻。”福康安这才叩头起身,笑道:“奴才遵旨。” 当下乾隆除掉台冠,貂皮黄面褂换了玫瑰紫套扣巴图鲁背心,戴一顶结红绒顶六合一统青缎瓜皮帽,已是一身便装。福康安跟着亦步亦趋出殿,乾隆只在前面信步而行,绕殿东向后殿逶迤而来。沿道扫雪的杂役和侍卫、太监见他们一前一后过来,一个个控背躬身退后垂首让道儿。后边院落隔着一带冬青树,花圃旁堆着积雪,都塑成了雪狮子雪象卧牛立马雪和尚种种式样,一带粉墙中间用冬青万年青搭成一座彩坊算是宫门,却没有横额匾联装饰,正寝两旁各一座偏殿,一漫湿冷的青砖地天井东西,各是一溜厢房,比寻常衙门的房子也高大不出许多——这是随驾嫔妃们的住所了。守在正殿门口的王八耻早已见他们进来,一边命小苏拉太监向东偏殿报知,一边小跑着迎上来,哈腰儿赔笑道:“主子爷——老佛爷、钮主儿、陈主儿,这会子都在东偏殿主子娘娘那儿呢,请爷这边走……”又向福康安笑着呵腰点头,便在前头引导,由东甬道上偏殿丹墀。宫女彩云便忙替他们君臣挑起帘子,莺声脆语道:“老佛爷、娘娘,主子下朝回来了!”应声便有几个精奇嬷嬷宫女丫头迎出门外,却不下跪,只在檐下站定,向乾隆连蹲三个万福儿。 福康安宫中走熟的,便知这都是太后宫里的人。跟着进来,却见已经灰苍了头发的太后坐在榻前藤椅上,皇后却半斜倚在大玻璃窗前的大迎枕上,钮祜禄氏、陈氏、魏氏,还有两三个答应、常在,一溜齐跪在太后椅子右首。见乾隆进来,各自向把把头右侧明黄流苏顺捋三下,说道:“奴婢们恭叩圣安!”这就是见礼了。 “起来吧。”乾隆摆了摆手,微笑着进前一步,向太后扎个千儿,福康安忙便退后跪下,听乾隆赔笑道:“午前见的官太多,没得过来给母亲请安,叫王八耻过去问了,说母亲进得香,儿子欢喜,赏了那几个扬州厨子呢?”笑着起身又看皇后,说道,“我叫了叶天士过去,你的病万不相干的。只是缓进慢补,参汤不可再用。你一口荤的也不用,忌讳太多了,叶天士说羯子羊背还是用得的。说起来你是天下之母,荆木簪子通草花,伙食及不得中常人家,表率自然没得说的,身子骨儿也是要紧的。你只是个弱,体气秉赋那是联在一处的一回事。叶天士虽不做官,我已经给他旨意,侍候宫里一年,你也就康复了。” 皇后原来半歪着和太后说闲话,虽说是太后懿旨不许起来,早已跼蹐不安,乾隆说话时移船就岸坐起身来,双手压着右膝含笑静听。这一刹那间,福康安觉得姑姑美极了——平日见她,总是那么端端正正据案而坐,连把把头冠边的两绺流苏都理得一根一根纹丝不乱,听自己请安,说了读书功课,除非宗学里老师批了“卓优”考语的文章,能引她一丝微笑,寻常只是淡淡的一句话:“回去吧。听你阿玛你娘的话,也要自己多约束些。”此刻的皇后只穿一件石青旗袍,那件百看不厌的绣凤金线滚边的“御挂”放在大迎枕边,墨染似的一头青丝从肩上斜披下来,配着玉笋样的纤纤小手,大理石般苍白的面孔,眉宇口角间天然的微笑,目光滚移间带着一种慵弱的妩媚,和那个九天华衮娘娘庙堂圣胎似的富察氏不啻天壤之别。正思量得没有体统,听皇太后说道:“皇帝说的是。你忒是个心细了。六祖惠能困到岭南,也还吃肉边菜呢。他是得道高憎,成佛的人了,我们不能也随和着些儿?咱们皇家到底也还是得听孔圣人的,孔圣人自己也吃肉的。就是我,十五岁上就皈依我佛,也还守的是月斋。我们也断没个守长斋的理。” “是,我遵老佛爷的慈命和皇上的旨意。”皇后无声透了一口气,勉强笑道,“久病半个医,叶天士和太医们折辩的话,我还能听懂些个。今年大约是我的劫数关口。我茹素倒不为这个,自过年后不知怎的,见了油腻就反胃,心翻得难受。扬州厨子做的,也就是硝肉略能进一点,论起做荤菜,还是郑二,他摸透了我的脾胃。”“我已经传旨叫郑二过来,他中风偏瘫了,他儿子制膳也上得手,就坐厨指点着办就是了。”乾隆说道,“原说这次南巡,寻一处庙,太后、你——咱们自己一家子住了,三天不理事不见人,侍奉太后说笑家筵,下棋斗牌,痛痛快快悠闲几天。谁知竟不能够!只要说声‘游幸’,就有人赤红暴面出来拦着!”他皱了皱眉,无可奈何地一笑,坐了太后身边,轻轻用手给母亲捶背,又对众人道,“随意儿些,不要做神做鬼地拿捏着,老佛爷皇后欢喜就成!——福康安,一路上有什么趣闻逸事。笑话儿,讲讲给老佛爷你姑姑开心儿!” 第七回承欢色笑分享贡物春筵和熙纪昀饕餮 皇帝让说笑话,本来带着庄重肃穆的奏对应答格局立时松泛下来。太后拊掌笑道:“你在这里,众人都拘住了,我正想撵了你去办事,听康儿说笑话讲外头古记儿呢!既这么着,天子为天下先,你先讲一个。不然,福康安放不开。”又对皇后道:“你还歪着,可怜见的脸色白得没点血色,我们都是想着你闷,来说话解解乏儿,起坐穿换一味闹规矩,反而更不得。”乾隆忙躬身称是,笑道:“儿子当得色笑承欢。母亲这一命,是让儿子‘请君入瓮’了。”说着便仰面沉思。钮祜禄氏忙将一杯热奶子递到太后手里,陈氏却抢前一步给乾隆捧一碗参汤,却步退下和几个嫔妃握手帕子站定,皇后不胜舒展地仰在大迎枕上静静望着丈夫。福康安从没听皇帝说笑话儿,含笑站在皇后侧旁半低着头聆听。 “前明时人戴帽子,后头都系有两根飘带儿。”乾隆搜罗半日才想起一个无伤风雅的,“有个读书人,那天吃饭戴着帽子。喝的是粥,他一低头帽带子便滑落了碗里,赶紧拽出来揩干了甩在脑后;再一低头,帽带子又返回碗里,忍着气又揩干了甩在脑后;不料刚再低头喝粥,帽带子早又先到一步!”说到这里众人已是笑了,皇后听过这故事,也陪着莞尔。太后笑道:“这帽带子有趣,竟是和他争粥吃!就不会摘掉帽子?”“摘掉了。”乾隆笑道,“这书生是个性躁的,连帽子捺在粥碗里,狠狠说:‘我不吃了!叫你吃,叫你吃!’”乾隆说着,双手比划箕张着按下去。 众人哗然大笑。乾隆说得认真,瞪眼看着那只空参汤碗,像煞了被帽带子惹得气急败坏的呆书生。众人竟都没见过他这模样儿,钮祜禄氏捶着胸过来接那碗,陈氏见太后笑得咳呛,忙笑着过来给她轻轻捶背。皇后也“哧”地一声笑,接着一串喘。乾隆笑命道:“皇后痰喘笑上来了,快取巾栉来!”彩霞、墨菊几个丫头忙就过来侍候。乾隆因目视福康安,福康安向众人躬了躬身,说道:“奴才随皇上,也说个读书人故事儿。车胤囊萤读书,孙康映雪读书。有一天孙康拜望车胤,不在家,问作甚去了,看门的说:‘捉萤火虫儿去了。’隔天车胤回拜孙康,见孙康闲站着看蚂蚁上树,问他:‘怎么不读书呢?’孙康说:‘大夏天的,根本没雪!’”众人听了也都笑,却不似听乾隆讲时那样畅快。福康安忙道:“奴才再说一个,苏东坡的儿子是个傻子,孙子却聪明过人。有一日,苏老爷子亲自监场,父子俩各作文章。孙子提笔一挥而就,儿子就像射不中靶的将军,只比划样儿弯弓不搭箭。苏东坡气得脸铁青,说:‘苏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我怎么了?’”福康安白着眼向上一翻,学着那傻子,呆头呆脑反问,“‘你儿不如我儿,他爹不如我爹!——我比你强,比他也强!’” 众人听毕先是愣,回过味来,猛地爆发一阵哄堂大笑。太后、钮祜禄氏、陈氏和几个嫔妃一个个拊胸捣背笑得说不出话,宫女们也都捂肚子笑得直不起身子,皇后一口水含不住,“噗”地喷了炕沿上。乾隆跌脚笑道:“好,这才是好儿子呢!上回谁说的是罚孙子跪雪地,儿子也跪,说‘你冻我的儿,我也冻你的儿’!福康安翻出新样儿了。”还要命他再说,见外头卜礼、卜智两个太监督着一群小苏拉太监抬着几个箱笼在院里落下,知道是选进来的贡品,因命,“抬上丹墀来。太后老佛爷就在这屋里过目。”卜礼“喳”地答应一声,接着又是一阵折腾,将六只大箱子搬上东偏殿檐下,打了开来。 五六个贵妃、妃、嫔,眼睛立时一齐发亮。殿宇、房顶、墙头的雪光映着,里边物品一色都是明黄软缎包着,大包小包长条小块裹着搬进来,先是化妆用的,什么法兰西香水、洋胰子、玫瑰露、郁金香露、胭脂口红、犀牛角木梳篦子、拢头、盘镜、座镜之属,俱都做工尽极巧致,掐金嵌玉玲珑光洁照人眼花,接着又是玉器日用家什,茶盘碗盥盂壶杯酒烫子、玉观音、玉弥勒佛、玉如意,琪、琳、琅、球、琼、瑶雕的狮、象、麒、麟、凤、鹓、鸾、鹤十二生肖之类,顿时垛得炕头方桌卷案并殿墙壁角间光怪陆离宝气灼灼。卜智、卜礼两人忙活着将贡物一一给太后皇后过目。乾隆只取了一本洋画册子坐着翻看。瞧着一盒子一盒子钗、钿、钏、簪、珥、环、玦、珮……头面饰物流水价从眼前传过放下,几个妃嫔觉得眼睛不够用,皇后却淡淡的,只和福康安说话,问些家里琐事,从棠儿的起居,福康安兄弟读书情形到院里哪里一株老树,哪处一架葡萄,花园里的水榭,书房后的药圃,絮絮绵绵连问带嘱咐,福康安听得不耐烦,却也不敢漏听一句,一头回着话,眼睛睃着那些贡品,想看看有没有宝刀、鸟铳、马铳这些武器没有。又听皇后问功课,耐着性子赔笑道:“这是天天要查考的。父亲不在,母亲查得更严,自己看了不够,还叫小七子家的拿到外头给清客相公们看过,又怕清客们说谎,有时还送到翰林院,抹了名字叫翰林们批评。说好,她就喜欢,不好,她就抹眼泪儿。我什么也不怕,就怕她哭。” “那还不是为你好?”皇后见贡物从眼前过,随手拈起一尊带链儿的观音护身符,侧身给福康安挂上,又对乾隆道,“这些东西我瞧着都没兴头。康儿喜欢弄刀弄枪,万岁爷得便儿赏他一件。”乾隆手里把卷,看着书上一幅幅西洋画,教堂古堡断城林泉都画得逼真逼肖如同真物,因见一幅,画的一片茂林中一座烧焦了的颓房,房前开着一丛盛开的玫瑰,正品琢其中意味,听皇后说话,笑道:“我已经替他留下一件宝贝。罗刹国贡来的短柄火枪,转轮子换子儿,顷刻能打出六个弹丸。或有肘掖之变,或近战,就是黄天霸也抵挡不得。一共才进了六枝,赏了巴特尔一枝,赏你一枝,别的人一时还想不起该赏谁呢!” 乾隆说着,走近靠北墙的落地大座钟,打开玻璃摆子门,从钟座下取出小枕头大一个镶金皮黑漆盒子,一按机簧,盒子“咔”地弹张开来。福康安看时,像煞了是一把小巧精致的镶金马铳,把手是牛角雕成,嵌装着珍珠和青玉,扳机上方把握来粗的一只轮子,凿着六只小洞,乌黑锃亮的枪管只有半尺长,上的拷蓝幽幽放光,取出来握在手里,只可二斤重许,黄袱垫下蜂窝一样密密排排,都是子弹,约可三百多粒。福康安喜得眼中放光,把玩那枪,又摸子弹。乾隆笑道:“这地方儿可不能玩枪,回头让巴特尔教你!” “是,万岁爷!奴才福康安就用这枪给主子爷擎天保驾!”福康安双膝“扑通”一跪亢声说道,“奴才谢主隆恩!” “你听听!”乾隆笑谓皇后,“连《长坂坡》里的戏词儿都说出来了!——起来吧!”皇后便说:“还不赶紧改过?”福康安讪讪地还要下跪,太后却一把揽了他起来,抚摸着他的发辫,笑道:“免了吧!徽班子进京,和二黄合起来,北京城都疯了,走哪里都是戏!上回你十六叔进来,我说叫他查查满洲老人家儿没差使的,或那些没指望的孤儿寡母,要恤赏一点钱粮;跟着傅恒出兵放马的旗下家属,也得周济一下。他也是一嗓门子‘领懿旨’!——咱们爱新觉罗家是天家,有定国王,有赵子龙,也是件好事儿嘛!”说得众人都笑了。乾隆心里不以为然,口中赔笑道:“母亲说的是!这是咱们自己家里,随意些没关系的。” 福康安听他们说着话,不住低头看一眼那枪盒子,又瞟眼儿看满案琳琅珠玉。乾隆笑道:“福康安也爱这些物事?”福康安忙道:“皇上,我是在看这只西洋船。”说着,放下盒子,双手捧起放在案中间的一艘铁制小船。 这是一只精铁皮焊制而成的船,桅杆却是木制,大帆套小帆共是七面,船头船尾各一尊炮,和水师用的舰炮形状规模仿佛,一座四面敞窗的舱房,里边设着的罗盘只有豌豆大小,没有床铺锅灶一类杂什物件,但却有两张做工极精致的铁椅子,也和甲板焊在一起,舱内罗盘下放,还有几个钮子似的东西横着钉了两排,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向船头方向还有个车轮子模样的物件,却是斜放着,中间还有根轴连着舱底。福康安小指伸进舱窗,拨弄那轮盘,船体也没有什么异样,却见船下六只蜻蜓翅儿一样的桨片,还有一条长长的竹篦子般的铁片,随着小指拨动,微微转换方向,想了想,这是舵片,福康安脸上划过一丝微笑。细看那桨片,做得有点像年节上卖的风车葫芦涡卷儿,他天分极高的,枯着眉凝神思量,已知是在水下推动船行的器物,但怎样才能使它转动,却无论如何想不出其中道理了。太后在旁笑道:“康儿也是半大不大的人了,还只是个好玩!”皇后说道:“既是爱见,就赏了你吧。这种东西北京我宫里还存着两件呢!摆在那里是个物件,下水不能动,稀宝三元,中看不中吃的。”福康安忙跪下谢赏,起身抚着那船,对乾隆说道:“这是西洋兵舰!皇上,去年奴才奉旨观览四值库,里头就有这种贡品,只敢看看标签,叫‘火轮兵船’,没能看得这么细。既是赏了奴才,带回去请恩准拆开细看,瞧瞧蹊跷到底在什么地方儿——这链子是下锚的了,桅杆中间的平台是作什么用场?还有这根铁管子,直冲着朝天,像个烟囱,船体里必定还有机簧。绕船这些小洞,奴才方才就在想,一定是兵丁躲在船体里,用火枪从里往外打枪用的,铁甲护着,火枪打人,这物件细思可真是厉害!”他极认真地指着两个炮位,皱眉说道,“一个打前,一个打后,这种办法奴才早就想过,我们的战舰没有这样似的,我在我家海子池里试着这么装过两门炮,炮也打得出去,只开两炮,自己的船也散架儿了,只是他们的炮管这么细,打铁丸子么?奴才就想破了脑袋也不得明了。” “可以拆开琢磨一下。”乾隆笑道。他一直在注目福康安动作,只觉得无论相貌、气度、体态、神韵,哪里瞧哪里顺眼,几个皇阿哥都比下去了,心中不禁叹息一声,口中道:“像你这样的贵介子弟,肯留心军政民政,一门立功报恩的心思,朕凡遇有所请,没个不成全允准的。只是这类事圣贤有训,不可玩物丧志,不可陷溺其中。还是立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做人的根基,道德文章还是第一位。这些奇技淫巧,似乎可夺天工,但遍天下人反了,几门炮管什么事?兵舰造得再好,能开到岸上么?——你不要辩,朕不是数落你,是在指教你,陆上能带兵,水上能打仗,尚武通兵法,入内能治民,成一个文武全材,朕高兴还来不及呢!” 福康安听听,虽和父亲平时训诲的如出一辙,但乾隆口含天宪纶音玉旨说出,声价大异,感同身受也就不同,心中但觉五内俱沸血脉贲张,乱哄哄暖融融的气流冲得心头弼弼直跳,头也有些发晕,良久方定住了神,躬身回奏道:“奴才一落草就是侍卫,家中数世蒙圣恩高厚,窃愿以此一心一身皆许君国圣上!奴才已屡受父训,不敢忘圣人之道……只是奴才自知养尊处优之人若不砺志奋发,最易堕入纨绔无能之流,敢不精白自心时时警惕?今既蒙皇上谆谆天语,叮咛垂教,惟有努力学问,修德养志,时时戒惧君子三畏之义,方能不负皇上殷殷期望!”他抬起头,已是泪出如珠,也不再用奏对格局,说道,“父亲常骂我是赵括马谡,我必从这里立心改过,做我大清中流砥柱之臣!” “好了好了!”太后在旁笑道,“皇帝好不容易得空进来,叫你进来说古记儿大家解闷高兴,又闹出个金殿晤对的模样儿!”皇后也笑,说道:“康儿诸事妥当,只是个任性。别这里对皇上说嘴,回去又忘了——在自家池子里弄大炮,炮也打出去了,船也震得稀碎,落水将军爬上岸,呛着水发呆。上回棠儿进来说,我笑死了,也唬死了!”福康安听着,只低头讪讪地赔笑。 又说笑了一会儿,乾隆见太后高兴,皇后精神也好了许多,掏出怀表看了看,说道:“福康安陪老佛爷皇后进膳。外头有趣的故事古记儿说说解闷儿。外头冷,冬夜又长,侍候着说笑消消食,宫门下钥再退出去,明日和阿哥们一道儿陪驾,去看槐报迎春花。”太后知道他还要批折子见人,笑着摆手道:“皇帝去吧!你在这里毕竟拘了大家。方才御厨房说要给刘统勋制膳,想必还有别的大人也要见。你忙你的事去。”乾隆便向太后鞠躬告退,笑道:“刘统勋正从南京赶来呢,只怕也就到了。赏膳也只赏范时捷几个本省官员,这里陪驾的各省督抚将军,提督上百号人,等南巡毕了一总儿赐筵就是。赏得滥了等于不赏,耗不起时辰,也耗不起钱。虽说银子是官中的,上行下效起来也不得了。”又一躬,笑着辞了出来。 是时已尽酉末时牌,冬日昼短,天色早已晦下来。王八耻外头一路吆喝训斥安排张灯打更各房炭火茶水供应,一路从前院进来,见乾隆悠着步子出来,忙逼手儿站定,说道:“刘统勋人已经接到,正在军机房和纪昀说话。御膳也已经制好了。请旨,席面安放在哪里?正殿虽然宽敞,太空阔了,冷。东西殿里都砌着大炕,地下又嫌挤了些……” “就在军机处房里吧。”乾隆无所谓地一口打断王八耻的唠叨,问道,“都有谁还在候着召见?” “这个奴才不晓得,也不敢问。”王八耻满面堆笑,“奴才刚才过来,西廊房里有十几个大人等着见驾,是奴才给他们掌的灯。有湖广总督勒敏是认得的,还有福建总督陈世倌,别的人面熟,叫不出名字来。对了,还有个姓许的江西盐道也认的……” 乾隆边走边听,有点漫不经意,突然心中一动,他想起来了——“姓许的”道台是湖南臬司王振中的女婿,当年登极之初巡访河南,曾和王家女儿王汀芷有过一段旖旎风流情结,后来微服太原又与汀芷邂逅相逢。屈指算来,汀芷举家迁出北京已越七年,国事冗杂政务繁丛中,已几乎忘掉了她。想起茅店周济,镇河庙染病借宿王家,汀芷侍疾时那份温情,烟含黛眉红巾翠袖,端着汤药的纤纤素手如笋十指,汀芷盯着自己时那种脉脉柔情,那眉尖上的一点朱砂红痣……乾隆不禁痴了,打心底里叹息一声:不知还有缘再见一面不能——但此时决无接见姓许的道理。乾隆轻咳一声,已从悠远的情思中回过神来,说道:“你去传旨:陈世倌留下陪筵,其余的人回去候旨。嗯……凡来扬州接驾官员眷属,明日恩许陪太后、皇后銮驾同往观花——去吧!”说着,转身向军机房走去,纪昀、刘统勋、范时捷早已隔窗眺见,都迎了出来。见他们要跪,乾隆远远就笑着摇手,道:“免了——这门口人踩来踩去不少泥浆……”走近了,又觑着刘统勋说道:“气色不相干的。只怕道儿不好走,你又是个急性子,听着朕叫,不管哪里就急得救火似的赶来。刘墉出去办差,朕赏了几个太监宫女过去侍候你,他们奉差了没有?” “臣何德何能,当得圣上如此关心!”刘统勋被乾隆抚慰得心里烘热,张起眼盯着乾隆,苍老的眼睑中瞳仁晶莹闪烁,说道,“臣已经上了谢恩表,太监留下,宫女求圣上收回。” 乾隆听了一笑,踅身便进房,一头向中间椅上坐下,又命三人坐了,闪眼看见陈世倌皓首白发龙龙踵踵由太监搀着过来,王八耻指挥着抬桌子上席面,因转脸问纪昀:“朕打算也赏你几个侍候人,你看如何?”纪昀怔了一下,随即知道是和自己取笑,身子一躬说道:“君有赐,臣焉得辞?臣照单收下,努力报恩——要退,臣退太监,留下宫女!”乾隆听了不禁大笑,见陈世倌进来要行礼,摇手道:“有年纪的人了。你是奉过旨的,就是朝会廷对也不必行大礼。——退太监留宫女也是不妥的,‘君赐不辞’,不单有个‘礼’,也有个信而不疑的意思在里头。有个同德同心的意思在其中。圣人设教,真是一字千金不能更移。” “这个——臣在谢恩折里奏明了的。”刘统勋道,“共是赐了臣六个宫女,问了问,都是入宫五六年了。她们盼家,再过一二年循例也就放回去了。在臣那里就是清白一夜,回去就嫁不出个好人家,岂不误了人家一世?因此,臣门也没许她们进门,在尼庵里安置了,皇上批了臣的折子再送回宫里。” “这真是仁者之言!”乾隆听了不禁悚然动容,叹道,“不是恺悌君子,想不到这些也做不出来……不过,针线缝补浆洗治厨更衣灯火这些事,毕竟太监不及宫女。你夫人过世,又没有纳妾,身边还该有女人照料。这样吧,你自己选两个,就开脸做妾,算是朕赏你的——不要再辞了,刘统勋一品当朝,人间大丈夫,收两个妾算什么?” 当下膳食已经摆好,乾隆摘掉台冠居中而坐,陈世倌和刘统勋左右相陪,纪昀和范时捷坐乾隆对面下首,王八耻站在桌角执巾侍候。乾隆看那席面,中间一尊热锅翻花大滚,是燕窝鸡糕酒炖鸭子,旁边略小一个火锅,取过明黄标签看,叫炒鸡大炒肉酸菜热锅,对称一锅是红白鸭子炖杂烩,还有羊西占尔、收鸡汤、蒸肥鸡、鹿尾攒盘、烧狍肉诸种,都是宫菜,周匝象眼小馒首、攒丝春卷、饽饽、咸肉、野鸡爪种种名目,填漆花膳桌四角摆着四个银葵盒小菜,四个银碟小菜,却都是扬州本地风味,林林总总高低错落,颜色搭配得也好。顷刻之间,满屋里热香四溢盖倒了原来的墨香味儿。乾隆用箸点着菜道:“这点膳也倒罢了,进膳的人有意思,陈世倌是个惜福养命的,每餐定量极小;范时捷是个饕餮的,食量如虎;纪昀除了肉什么也不进,刘统勋的病却又不能多进肉!还是随意儿些的好,这锅子狍子肉、炒鸡大炒肉纪晓岚放开量用。——把晓岚跟前那碟子青芹拌苦瓜换过延清公这边。延清公,这是点硝肉,朕用过,虽是荤菜也很清淡的,觉得能进就进一点,别为是朕说的就特意进。自出北京朕还没有让大臣陪过进膳,你们办事在外都是辛苦人,今日不要拘泥,都进饱了,没的剩下也是暴殄天物。来来,进进!朕也放开,不讲究‘食不语’,可以聊聊天儿……”说着夹了一箸酸菜慢慢嚼着,笑道,“朕用过山西酸菜,以为天下无对;扬州酸菜又是一绝好风味!” 乾隆想“随意”,但这种场面上,谁也随意不起来,且是“食不语”养成习惯,谁也没有边吃边聊天过,倒是他几句话说得众人不再如对大宾般诚惶诚恐。纪昀笑吟吟将大块肥漉漉的狍子腿肉捞出自己碗里,说道:“臣奉旨吃肉,定必不敢藏量。”手撕口拽一顿吃得津津有味。范时捷起先不敢,也就跟着大嚼鹿肉,无论荤素一捞食之,眨眼之间几条鹿尾已经进肚,转目看时纪昀襟前肴骸杂错,鸡肉大块炖鸭子已经了账,便伸手提了勺子捞汤锅里的红炖猪肘,两个人都吃得满头大汗双手淋淋漓漓都是汤汁子。乾隆见他吃得香,笑着命王八耻将自己跟前一盘羊西占尔送过范时捷面前。范时捷鞠躬一笑,只是闷头大吃。旁边刘统勋吃饭极快,老米饭浇了芹菜苦瓜早吃完了,因乾隆特指硝肉,也夹了两片就饭吃掉。乾隆下午进过点心,只是随心点染。陈世倌见乾隆动箸,也跟着夹一点菜慢嚼。一桌五人,只纪范两个尽情发挥,一时吃饱,除了菜汤,竟是一鼓荡尽。 “虽然没说话,也算尽兴。君子食不语,朕也不勉强。”乾隆笑着起身命撤席,笑指着残汤剩羹道,“天下富贵人家,要能如此惜物,就是享用些也无妨的。”又转脸问刘统勋,“你好像有心事?”说着摆手命坐。 刘统勋在乾隆旁边挨身坐下,抚了一下有点发烫的脑门子,说道:“臣是个放不住事的人。一枝花案子虽然破了,首匪和几个要匪焚死。但据刘墉查报,尚有几个要紧人犯没有拿获,一个叫胡印中,还有一个女的叫雷剑,虽然和易瑛分伙,还是应该缉拿归案。易瑛去南京前还见了一个台湾人叫林爽文,也没有拿到。按臣给刑部定的规矩,还不能结案。可是目下皇上南巡,原有共庆天下太平极盛,藻饰盛世抚定人心的宗旨。不结案,有些过去曾经误入白莲教的愚夫愚妇信民稚子心里不免忐忑。这是大局,又不能不更加慎虑……两端权衡,全局为要,因为毕竟还有些孑遗余孽漏网的,在下面造作流言蜚语。皇上前脚回京,这边后脚出一点小乱子,就得不偿失了……” “唔!你虑得是。”乾隆听得极专注,一口漱口水含着听完,竟咽了,说道,“可以结案。你写个奏折,刘墉是首功,以下黄天霸,原许他以军功保记的,叙上来朱批下去。嗯……还可再给刘墉旨意,暗地加紧访查,务期拿到漏网要匪,也就里外周全了。”他顿了一顿,又问:“都有什么流言?”刘统勋沉默了一下,说道:“有说一枝花没有死的;说焚楼时间有人看着她携带党徒飞升逸去。有说在莫愁湖又见到她的;还有说她已经派人到南洋迎接朱三太子回驾中原再造乾坤的。还有传言,说朱三太子的大世子带兵渡海,正在途中,要先取台湾,再作大计。苏北一带还有立着‘混阳教主’木牌膜拜求药的。更有人说皇上南巡归京后,要穷治一枝花余党,凡入匪教无论男女老幼,一概充军到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的。江西过去的从匪盗户,结相串连举家外迁,有的村子都走空了……这些虽是暗地流行,尚无碍大局,但若不迅速息谣,将来治安堪虑。”乾隆听完,仰脸沉思片刻,问众人道:“你们有什么见识?” 陈世倌见乾隆目视自己,捻须沉吟道:“臣做官只把握两条,一是乂安百姓,寒有衣饥有食;二是绥靖地方治安,刁棍恶霸无论穷富贵贱,犯事罹法,到臣手里只是个死!有这两条,老百姓还造反的,自古无之。《水浒》一百单八将,自愿上梁山的只有李逵一人而已。”乾隆笑道:“你每次见朕,都要为百姓哭,请旨减免钱粮,原来心中自有一番大道理!” “臣以为还是得两头想。”范时捷目光幽幽在灯下闪烁,说道,“朝廷钱粮不能闹饥荒。防匪防灾防边患防内乱,修武备隆文治官员养廉,办案子垦荒治河,库里没有银子粮,都是一句空话。”他满不在乎地看了刘统勋一眼,接着说道,“朝廷两剿金川,王师败绩,拉七杂八地算,耗有七八百万两银子吧!傅恒打江西罗霄山,平黑查山,每役也有五十万,就是一枝花,流窜七省传布邪教,朝廷拿起她来历时近二十年,化去不知多少银子,单是延清这次南京布置,户部不知出了多少,光是我藩库里就动用十五万!这还只是兵事匪患……”他接着又说治河、赈灾、防疫还有兵器装备更新,娓娓而言一件件都像砖头摆着那样实实在在,范时捷不愧户部老吏出身,多少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旧事都还能如数家珍一一契合道出,连书读五车过目不忘的纪昀也不禁暗自赞叹:这老兄的记性真不含糊!正想着,乾隆开口问道:“范时捷,已经过世的遵化步军提督范时铎,你们是不是一宗本家?” 范时捷一怔,不明所以地望一眼乾隆,低头回道:“不是一个宗的。雍正十三年朝会,先帝爷当面问我们,从此才相识的。”乾隆点头,又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臣犬马齿五十又九,属牛的。”乾隆偏脸想了想,道:“记得谁说过你属狗的嘛!”范时捷脸一红,嘿地一笑说道:“那是老怡亲王给臣的私封外号儿……说臣是个越骂越高兴的人……”众人都听说过这事,此时恍然,都是不禁一个莞尔。 “你还回户部去办差,”乾隆也是一笑,忙正容说道,“上次见户部满汉两个尚书,问问钱粮海关厘金上的事,不但没头绪,且是部务一切诸语焉莫详,不是‘大概’就是‘估约’,再不然就是‘回部查明奏上’,竟是两个只会做八股的糊涂虫儿……”他原看好高恒的,想说又咽了,笑道,“五十九岁年纪并不高大,还很可为朝廷出几年力。你来做尚书,管好这个‘天下第一账房’!”户部尚书号称“大司农”,从一品官阶,总督正二品,是晋升了,范时捷便忙起身要谢辞。乾隆道:“不用谢恩了,纪昀晚间给阿桂发文传旨,让他票拟出来再说。纪昀,刘统勋方才说的,你有什么见识?” 纪昀起身答应称是,又款款坐了,沉吟道:“臣职分兼管礼部,又管修纂四库全书,从这上头想得多些。若以眼下形势格禁,像一枝花这样的巨寇,断然没有再行滋生之理,国家人口二百余兆,加上海关岁入,库银每年收四千五百万两,太平悠游物华繁盛,以臣观之,自祖龙以来极为罕见,蠲免天下钱粮三年一轮,遵圣祖遗命永不加赋,这样轻的徭税,自汉唐以来极为罕见。这种情势最怕的是内溃,吏治败落了,就好比危楼大厦被白蚁蛀空,外头看没事,一旦遇有普天下的大旱大涝大传疫,犹如狂风骤来暴雨疾泄,蛀空的房子就抵受不住。皇上宵旰勤政夙夜劳作,其实是两件大事,一头文事,修礼乐昌圣道,整顿吏治;一头武备,征服边陲跳梁内寇匪贼,练兵选将以防不虞。臣随驾前感同身受,实在钦服圣德渊深,圣学莫测……” 这话一半是颂圣套路,一半也是纪昀的真情实感,所以言来如倾如诉毫无滞碍,款款如侃侃如一片诚挚,听得众人肃然凛然,连乾隆也坐直了身子。 “臣每每读史比较,常常废书而叹。”纪昀喟然说道,“说句石破天惊的言语,皇上、先帝,追至圣祖,若不是满人,以这样精心求治,天下可以治得趋近尧舜!这不是虚意奉迎。以高丽为例,翻阅明史档案,大抵都是呵斥训戒的圣旨居多,少贡几斤人参几张貂皮都骂得令人难堪,我朝给高丽的圣意,多是抚慰关切之语,不但没有斥责,计较贡物多寡,每每赏赐多过贡献。高丽献词里偶有违碍失敬也极少追究——这样一比就清楚了,还是因了夷人龙兴称主华夏吃亏。圣祖说,前明君主一分力能办的事,他老人家得用十分力去做。代皇上思量,常使臣扼腕叹息。之所以如此艰巨,臣以为一是大清得国于李自成之手,非灭明而自立,得统之正千古无之,这一条没有普及遍天下百姓。二是士人妄解经义,谬分华夷之辨,不知圣人有训夷人可主华夏之理!” 说到这里,他闪了众人一眼。这是分量极重的国本之理,引伸的是“大道”,人人听得神情肃穆,目光炯炯。 “江南数省是富庶之地,也是人文之地。”纪昀下意识地抽出大锅烟斗,想打火抽烟,忽然明白是在陈奏,忙又收起。乾隆轻声说道:“要抽你就抽吧。说下去!” 纪昀谢恩,窸窸抽烟斗,按烟,燃火煤子点着了,猛吸一口,喷云吐雾说道:“大清入关扬州嘉定两处,江南各战打得最为惨烈。民心中戒惧之心自外之意始终未能随化而安。延清公说的所谓‘朱三太子’谣言,动辄以为朝廷要大动挞伐的蜚语,皆是由此发生。 “臣以为与其说是人们信谣传谣,毋宁说是他们心里其实隐隐愿意有这样的事,这比浮光掠影几句谣言更其可怕——眼下无事,对景儿时也许就是大事!不堪言之事! “昨夜臣写了一份奏折,还没有誊清奏上,扬州知府鱼登水修桥,要拆掉史可法庙,臣给他指令暂缓待命。这里向皇上奏明,史可法是忠臣,即为激励风节鼓舞圣道,此庙不宜拆的。还有,前明钱谦益无耻文人,他的书版坊间流传不少,甚或有的书院讲堂还有供着他的题名录的,要一律禁版焚毁。修明史《贰臣传》有遗漏的,该补一定要补上,不能因为他们于本朝有功,掩其大节有亏!延清公在南京和臣讲过,如果把破案用的财力人力分一半出来奖励名节,提倡风化,案子可减四分之三,这个话臣竟闻所未闻,犹如钧天之雷。换言之,设如官员廉洁爱民勤政,把捞钱斗名利心思用在庙堂君父邑城百姓身上。那,天下该是何等隆治繁华!” 他长篇大论纵横譬说凿凿有据,至此铿锵收煞,真个掷地有声,听得人人心旌动摇,许久都没人接话。乾隆俯仰思之,叹道:“这是良实之言,出自晓岚肺腑,自然是要嘉纳的。我朝八旗劲旅攻陷南京,当时天降倾盆大雨,南京前明官员赶来行辕投降,手本叠了几叠,都有五尺多高,降官满地俯伏,帽子上簪缨被雨淋退了色,红水横流!这中间哪个不是读圣贤书出来的?怎么这么多的无耻之徒?是足证朝廷平日不学无术,不重名节,招致亡国之祸,连挺身赴难的人也稀见!”“北京城也是一样。”陈世倌道,“李自成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攻入北京,崇祯半夜撞景阳钟召集百官,无一人应诏,偷出东华门,接连投奔几家大臣,都闭门不纳,绝望之余,才逃煤山自缢的。” “史可法庙不但不能拆,还要修葺整装,纪昀用军机处给他们廷谕。”乾隆听陈世倌约略几句,将亡国之君呼天不应吁地不灵,焦惶悲凄的狼狈情景绘如亲见亲历,蓦然间心里一个激颤,竟尔一阵慌乱不能自持,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细白的手指捻了几下系在腰间的汉玉佩,才定住了神,无声透了一口气道,“查一查,除钱谦益之外,当时曾受恩于前明,又归诚于我朝的名士大儒,还有省台行在大员没进贰臣传的,要一律补进去!”仿佛还觉得不解郁怒,顿了顿又道,“知会礼部,朕再返南京,拜谒明孝陵,凡贰臣后代为官的,一律不准随驾入陵宫,跪在神阙外替他们祖父思过忏悔!” 这般料理就有点匪夷所思了,纪昀和刘统勋不禁一怔。前明降官论千上万,已经时过百年之久,现在居官的至少是他们的曾孙,甚至玄孙辈了,礼部就是千手千眼观音,也来不及一一考定这段沿缘履历。再说,平白地闹这么一出,事先连个招呼也没有,也极易引起人心骚动。纪昀和刘统勋一个照面,彼此心会,眨巴着眼睛笑道:“皇上,激励风节当以典型楷模为要,圣祖有遗训,世宗爷也说过,您在乾隆元年也说过的。如今外面有所谓‘朱三太子’的谣诼,这会子礼部大动干戈查履历、定礼仪,不但官场不安,给小人造作攻讦党争空隙,也容易给奸民有可乘之机。明诏加增贰臣序列,拜祭孝陵,表彰史可法,臣以为已经十分妥当了。而且有些人事很难一时理别的,施世纶的父亲施琅,是前明将军,又是郑成功麾下的,如果定为‘贰臣’,就得把施琅牌位撤出贤良祠。还有,三藩之乱也有不少降官降将,算不算‘贰臣’?如果不算,就委屈了洪承畴这些人,如果算,又得认承吴三桂为一朝之君。就认真要办,这是要仔细甄别的,不可为一百多年的陈账乱了今日政局——这是臣的一点草茅之思,求皇上圣明独裁!” “这是议论嘛,又不是朝会!”乾隆不等他说完,已知自己想左了,一笑说道,“就依你奏不再细盘查了。”刘统勋笑道:“圣祖爷修史圣躬天断,一部《贰臣传》令天下后世乱臣贼子惧,可抵得一部《春秋》!其实奖忠褒义,朱洪武何尝不知道?当日元朝遗臣危素降明,在太祖跟前显摆功劳,自称‘老臣’,太祖心中十分厌他。有一天上朝,他在殿外款步进来,又是说‘老臣来见’,太祖说:‘是危素啊?脚步声这么从容的,朕还以为是文天祥来了呢!’终究还是黜降了出去,罚他去守余阙墓。可见明太祖心里还是厌弃那些没骨气的贰臣。他所不及圣祖爷的,没有把这件事放到春秋大义上思量,没有向治世政道上去用,这就见小了。《贰臣传》修正,不但口诛而且笔伐,史笔铁案,哪个想当贰臣的,就得好生斟酌分量!” 乾隆默然点头,站起身来,对四个正襟端坐的臣子注目许久,似乎不胜感慨,对着幽幽跳动的烛光徐徐说道:“今儿虽非会议,其实是在议政了。到南京以来,见了不少地方官,也见了易瑛,和市井小民三教九流也有触及,朕觉得和在北京听见和想到的大有不同。在北京看折子见大臣,一步宫门难出,许多真话听不到,真情实景看不见,出来一走,朕有时欣慰,有时触目惊心!朕是已经读完了二十四史,还看了《资治通鉴》,细思起来自古亡国之途,一是急征暴敛,百姓不堪其苦,于是揭竿而起,秦修长城,隋掘运河,一下子江山糜烂了;二是吏治败坏,政由贿出,溃烂颓败日复一日,好比一个人身染重疴,体气弱了百哀齐至,什么风寒磕碰都禁受不起,两汉之亡是如此,唐宋元明也是如此。或灾荒,或外族侵犯,都抵挡不住。崇祯皇帝说过‘君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看似诿过之言,其实他这皇帝当得不安逸,一到败坏不可收拾,就是尧舜重生也挽救不得。李自成的檄文里都说过‘君非甚暗’的话嘛!上下都清廉,国家才能真的乂安无虞。先帝爷手里,军机处宰辅大臣都是圣祖留下的杰出之士,除了廉洁自好,而且公忠能俱全。下面县守郡令到督抚,但有贪墨的没个轻纵的。真正雷厉风行起来,杀的人反而少。”乾隆仿佛在舒发自己心中积郁已久的愁绪,脸上似悲似喜,徐徐而言,“如今天下太富了,库里的银子也太多了,赚银子的门路也太多了!从县、府道、省,一层一层底下先烂起来,是一群一伙的贪婪,借办差之便,上下其手掏弄国库,虽然不加捐赋,暗地里官商勾结弄银子,官员从中折扣取银,或者官员自己偷偷经商,更有借刑狱官司发财的,盼着境里出田土纠纷,盼着兄弟分家阋墙告状,盼着有人命官司——山阳县、内黄县、栾川县、镇平县……”他一口气罗列了十几个县名,“官司报上来,原告被告都拘押起来,一村的人都传去当干证,却不审不判,一拘就是几个月,人们急得热锅蚂蚁似的要回家务农赶农时,就得给他们塞银子,塞饱了再判。判了府里再驳,调到府里故伎重演一遍,务必将富的榨穷、穷的榨干,半点油也挤不出来才撂开手!至于借河工,借皇差钻刺发财的,认真要查办,恐怕要抓得干干净净一人不留才成。朕夜半批阅这些折子,常常气得绕室徘徊愤懑难眠,恨不得朱批一笔全都勾红了他们!可是……不成啊!办事的也还是他们啊……”他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突然一阵咳嗽,嗽得涨红了脸,王八耻忙过来替他轻轻捶背。 刹那间,几个人忽然觉得乾隆也带了老态。 “所以朕命范时捷去户部,并不单为你账目熟稔,是要理一理财,和刘统勋常通通气儿,偷鸡摸狗小贪小取的且放一放,大案,要员犯贪罪的,就是纪昀说的,典型示范!”乾隆喝了一口茶,喘过气来,推开王八耻,说道,“今晚索性多坐一会子,你们接着谈!” 第八回表烈臣贤祠赋新联奉慈驾仪征观奇花 开着“怀(槐)抱迎春”的三株老树,在距仪征城北偏东的五十里铺,原是个不足一千户的小镇,离着仪征只有四十里之遥。乾隆昨夜听刘统勋谏劝,什么大驾、法驾、銮驾的朝廷礼仪车驾轿舆一概不要,只太后独乘一抬凤亭銮车,由钮祜禄氏带两个嫔妃同车侍候,皇后坐一辆丹凤朝阳络车,八匹健骡拉着随后而行,几个答应常在又低一等,都是四人抬明黄毡包纳象眼暖轿。皇帝以下,除了刘统勋纪昀两位军机大臣,五十岁以上的督抚大员骑马相从,其杂随驾官员无论品级都竟只能安步当车。传下的圣旨改成口谕,变得异常简捷——“朕以孝慰慈躬,暂息万几丛政,各文武官员凡有军政民政要务不克随侍者,朕不治罪,切以公务为要,不得为朕巡行幸临有所荒疏。钦此!” 话虽如此,然自古官场,升官黜降荣辱兴衰,大官靠的“圣眷”,小官靠的“宪眷”、“上眷”,一层层连带下来,谁肯落后?就不为亲睹圣颜邀取天家雨露,不为借机亲近上司官员,来的都是北京六部各省觐朝的要员,同乡、同年、外地在故乡做官的不知多少,拉皮条套近乎攀友情,再难逢这样的机会场面了,因此,除了几个伤风感冒烧得起不来的倒霉蛋,竟无人有什么黄子“军政要务”的,大家一体踊跃随行。不知是哪个伶俐的,想着可以骑驴代步。众人争起效法,一时之间仪征毛驴价暴涨,却也几乎人人都有了一头。因此这一队赏花车驾看去别致——前面龙车凤辇,侍卫太监风云景从,乾隆黄缰紫骝随舆而行,十几名大员也都健骡高马,气宇轩昂呼拥而进,后边几百官员也都一个个翎顶辉煌一脸肃穆,却都是骑着小不丁点儿的黑灰毛驴亦步亦趋。远远看去蜿蜒逶迤,倒也像一条“龙”。近观这群驴,草驴鸣叫驴应,乱蹿乱蹦不听主人吆喝的,叫驴们互相啃啮的,几头公驴追一头母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和主人闹犟性儿的,五花八门什么样儿的都有。纪昀骑着骡子紧随乾隆,有一段道儿泥泞翻浆,见乾隆滚鞍下马去给太后推辇,忙和大臣们一齐下来帮忙——这都是虚应故事。其实三十六匹御马拉这一驾车,什么泥淖也轻松过去了,但这是“扶辇”行孝,题中应有之义,谁也不敢怠忽——纪昀不禁一个偷笑,范时捷就在身边,悄声问:“纪大烟锅子,你敢偷笑?”纪昀小声道:“我是瞧见后头的驴,想起了你。操你娘的了——你胆大,敢在这里再学一声驴叫?”范时捷不禁吞地一个悄笑。浙江巡抚吕国成和范时捷也极熟的,小声道:“纪中堂,范雪清不是不敢叫,他是怕后头母驴追他!”纪昀道:“母驴才不追呢,要追也是公驴。其实驴也懂规矩,在城里不叫,驴过城(吕国成)了才叫呢!”三个人都捂嘴葫芦儿,只不放声儿。 乾隆却没理会身边几个大臣市井俚言说笑。他在坐骑上挽缰纵送而行,用略带迷惘的眼神眯缝着了望雪景。身边一片杂沓响动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细沙黄土御道的沙沙声,还有车驾队伍前导的六十四名畅音阁供奉细吹细打的鼓乐声都恍惚似闻未闻……雪,是前半夜已经停住了的,只是天色尚未放晴,苍黄的云层布满天穹,漫漫皑皑的白雪覆盖了原野,所有的村庄、高低错落的岗埠、竹林树丛都显得朦朦胧胧绰绰约约,在流风回荡的雪尘中,给人一种飘摇不定的感觉。只有每隔半里搭起的一座座彩坊,俱都用翠柏扎柱,挂了厚厚的雪,远远望去像翡翠雕琢的华表撑起的牌楼,沿着驿道蜿蜒延伸,衬着一条一道纵横交错的河渠港汊,看起来宛似江南秀色夹着北国豪气,令人为之精神一爽。本来心情中略带郁闷烦躁的乾隆,出得城来,在广袤无垠的雪野上徐辔而行,呼吸着雪后清冽寒凉的空气,神色渐渐开朗起来,在马上扬起鞭向东北一指,问道:“范时捷,那一些岗上是不是你说的史可法庙?” “啊——啊!皇上——是!”范时捷与纪吕等人正说笑入神,乍听乾隆问话,怔了一下才醒悟过来,脸上笑容犹在,躬身回道,“臣昨晚回到下处,已经出牌子命他们停止拆庙,预备着扩建修葺。其实天一下雪就停工了的。待雪化了运工料重新开工。” 乾隆点点头跳下马来,将缰绳扔给一个太监,径至太后车前小声禀了几句,返身回来对纪昀和范时捷道:“你两个随朕进庙行香,其余车驾扈从臣子都在这里稍候片刻。”范时捷和纪昀忙遵命下骑,随着乾隆向东岔开官道,又向北,沿着山门前石阶逶迤而来。大队的随驾队伍停了下来,上千双眼睛痴痴茫茫望着乾隆,不知这位皇帝忽拉巴儿中途下道,高一脚低一脚趟着尺厚的雪要干什么。官员们有不少知道这是史可法庙的,立时一片窃窃私议声。 “是史可法的香火呢!皇上到那里做什么?” “敢怕是进香的吧?” “胡说——哪有这个理?史可法是前明遗臣,皇上是当代圣君!” “我瞧着呀,皇上像是内逼,想寻个解手的地方儿——” “你那是放屁!哪座彩坊旁没个围幕,不知道做什么使的么?” ……纷纷议论声中,乾隆三人已经进了山门。这座山冈,远远看去只是一漫上坡,甚是平缓。进山门向上看,一级一级的台阶几乎被雪漫平了,洗衣搓板一样一波一伏道路隐约可认,直有近百级通上去到正殿大院。神道两边一色都是不足合抱粗的马尾松,树冠皆不甚高,龙颈虬干枝桠横斜,掩在岗峦阳坡上,盖了厚厚的雪,不仔细几乎看不出来。待爬到岗顶,乾隆看那庙,其实只是单进天井院,黯黑的三楹大殿匾额已经拆掉,两厢房的门框窗棂都没了,像人张着黑洞洞的口在喘气。院里几株老柏黑油油乌沉沉,蔽得地下的雪色泛着青光,断檩残檐,拆得四边不靠的庙院墙,凸凹不平的雪下不知埋着什么物事,一座大庙静寂无声,只有树上鸟巢里几只老鸹受惊,扑着翅膀出来盘旋一阵,抖得树上一团团的雪落下来。乾隆望着正殿,蓦然间一阵莫名的恐怖,心悸得噗噗直跳,额前也渗出一层细细的冷汗。纪昀见他脚步有点虚飘打滑,忙上前扶了一把,说道: “万岁爷,这坡太陡太滑,走得急了,您脸色有点苍白呢!” “没什么,朕只多少有点眩晕……”乾隆一脚又踩在雪下一块卵石上,一个踉跄忙又站稳了,勉强笑道,“只怕是史可法不愿见朕也未可知。”回头向庙门看看,王八耻手捧着香,巴特尔、福康安和素伦三个侍卫已经赶了上来,略定定神才觉得心安了些。 他这样一说,纪昀和范时捷不禁对望一眼。纪昀虽是海内才人儒学大宗,于鬼神一事素来遵定“存而不论”的孔子之言,其实是宁信其有不妄言无的。范时捷却是黄冠缁流有神必信的。二人差不多一样的心思,纪昀向着大殿正中一躬身,肃然不语。范时捷却是十分真挚,一拱手说道:“史阁部,您的庙在我境里,一向有失关照。拆庙的事我知道,倒是我主子下旨,要给您重塑金身再兴血食的。若有见怪之意,只管冲老范来就是!你我不是同朝之臣,各为其主理所当然,你是忠臣,我们也要学你忠贞,所以陪主子来看望你了,请客气些子,大家心里舒畅。”他顿了一下,又冒出一句“尚飨!”听得纪昀福康安都是一个莞尔。 “范时捷白话祭祀史阁部贤先臣,说得很见诚意。”乾隆本来临时上庙进香,觉得不甚礼隆恭敬,进庙气象阴霾沉肃有些心障,范时捷祷诉间,已经完全平静下来,进了大殿,站在史可法幞头官袍一身明装的坐像前,款款说道:“自古无不亡之国,惟先生忠忱事于君国,烈风可传千古。朕于先生虽敌国君臣,然不能无敬佩之心。朕与尔约,但我大清一日尚存,先生俎豆香烟一日不绝!”说罢便回身。王八耻忙燃着了香捧给乾隆,乾隆看了看狼藉污垢的香案,皱了皱眉,双手插进炉里,只一颔首,后退一步,算是礼成。踅身出来,看了一眼阶下的三名侍卫,却对范时捷道:“有庙没有庙产是不成的。这岗周围一百丈之内的田土免了赋,不征钱粮,赐作庙产基业,好生寻个有修持的道士或居士来住持,料理史阁部的庙务。” “喳!臣领旨!”范时捷忙答应一声,赔笑又道,“皇上在这里流连时辰不短了,咱们君臣该上路了。” “唔。”乾隆掏出怀表看了看,忽然松弛地一笑,说道,“纪昀回头写一幅匾额给范时捷,黑地泥金的,加上奉旨谨书的字样。”纪昀忙答应着,乾隆已经下阶,又对福康安道:“有了匾额,还要一幅楹联。你拟一个朕听——走,我们边走边说。”素伦道:“上山容易下山难,石板阶子上有雪,贼滑的——”说着和巴特尔一边一个搀了乾隆挪着步子下阶出庙。福康安紧随侧畔,一步步跟着往下挨,胸中苦苦构思着,咏道: 丈夫舍生取义杰士趋死成仁 “不成,太平了。”乾隆摇头道,“这是拼字儿对对儿游戏——重拟。”福康安小声说“是”,又复结构,念道: 春秋彪炳惟责仁责义竹帛浩气岂计败计成 乾隆听了默然,半晌偏转脸问纪昀道:“你以为如何?”纪昀笑道:“志学年纪的哥儿,这已经难为了福康安了。前一联是泛了点,只图了字面工整;后一联臣以为指得太实,情思太囿于史可法本人事迹,有点像史籍列传考评语句,不得使人惬怀深思。”乾隆点头道:“说的是,纪昀拟一联朕听。” 纪昀哪里肯在福康安前出这个风头?——因知乾隆想让福康安展才,思量着笑道:“这是个绝大题目,又要现身说法,又要发思古幽情,还得顾及现成景物,臣只于风花雪月草木鸟虫一道略有所知,一时寻思不来呢!”福康安想着纪昀的话,怎么听都是在点悟自己,环顾左右远眺近观,但见远峦苍茫隐曜、河港静流青带,近看岗上颓庙巍然,满山青松雪掩阡陌……遥思史可法当年血战死守扬州,全军尽墨孤守无援,不屈战死的惨烈景象,百年往事不可再追,不禁为之扼腕叹息,脱口而出喟然吟哦: 一代兴亡观气数千古江山傍庙颜 话一出口,纪昀便合掌赞道:“好!这真是春秋写照!”乾隆也含笑点头。 一时催动车驾人马攒行,再无滞碍。又行不到一个时辰,已到五十里铺,尚不到午牌正时时分。此时天色更加放亮,一团团一块块的冻云或黄或白或绛或黛不规则地布满天空,正南方冰丸子似的太阳在浮动的云层中时隐时现。远远瞭见镇子,已是万头攒动,三座彩坊都足有六丈余高,稻穗结成的“万寿无疆”“盛世太平”“海晏河清”的字样里,都夹了明黄缎子,周匝金丝镶边,金灿灿明晃晃十分精神。彩坊东西两侧,塑满了雪龙、雪凤、狮象等瑞兽,也都披红挂彩夭矫灵动若生,衬着彩坊更增壮观。彩坊后便是挤涌不定的人流,却由善捕营军士和南京水师派来的兵弁戈什哈把定了,让出一条仅可过车驾的人胡同。远远望着凤舆车络鼓吹而来,本来跪好的人们忽然兴奋地躁动起来,前面的引颈翘首,后边的爬跪着,半屈着身子向前挤,要一睹乾隆天颜风采。善捕营的军士们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推着人往后退。总督衙门、南京知府衙门的衙役们却是老有经验,手掣长鞭,逢挤出头来的便是一个响鞭打过去;既响又脆,准头也是极佳,距着鼻头只在二寸许,却绝打不在肉上——这是平素弹压衙门看审公堂听众练出来的把式,此时派上了用场。仪征县令是头三天就赶来,专门率领当地缙绅士农工商各处头面人物迎驾的,此时早颠得一身臭汗,眼见人们大有一拥而起的势头,大喝一声:“燃万响炮,叩头山呼!你们这起子土佬儿,昨晚怎么跟你们说的?哪一村百姓搅场子,回头我四十斤大枷拷死你们!” 说话间八十一挂连环万响爆竹燃起,镇口立刻弥漫在一片硝烟中,恰似开锅稀粥般密不分个儿响成一片。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里鼓乐细细近来,县令当街卧跪,任谁也听不清他都祷告了些什么,只隐约听得“万岁”二字提醒了众人,于是由此及彼,从近至远,山呼海啸般一阵喧呼: “乾隆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远远看见这般热闹,乾隆不禁龙颜大悦,招手向人们致意着,回头对刘统勋道:“仪征县还是很会办事的。其实也并不奢华,也还办得热闹有趣——一路没见百姓张忙,原来都到镇里来了。”刘统勋深知底里,单是这条新驿道并行宫下院一应设施,仪征县五年钱粮都挥霍进去还不够,也实在没法更排场了。此时皇帝夸奖,却也无言回话,只好葫芦提应答称“是”。乾隆已是下马,一手攀着太后的车辕,一手挥着向百姓含笑点头。于是前面的大臣下马,后边的官员下驴,亦步亦趋跟在后边“景行行止”,穿人胡同过镇子。原来这五十里铺分着前街、中街和后街三段,仪征县布置,周围外地赶来觐拜迎驾的缙绅士民,各按里甲管制,集中在南口前街,中街前街衔接十字道口设了卡,外乡百姓一律不得进入中街后街。此时中街百姓“近水楼台”宽宽裕裕跪在街旁檐下,家家门前摆着香案,供着“皇帝万岁万万岁”的龙牌,花生苹果龙眼荔枝一应果品醴酒满案琳琅,至穷的也摆有鸡蛋年糕甚或红心菊花萝卜之类供品。人们穿出了压箱底儿的最好行头,也确是一个个簇新一团。眼见龙驾扈从黄漫漫碾地而来,都低伏了身子扯嗓门儿山呼万岁。只是进了中街,便不再放炮仗,原来那爆竹也有妙用,顺人胡同两边放起开路,崩得人不敢近前,省了兵士防护多少力,瞧着也热闹光鲜。 出了后街,眼前忽然开阔,镇北关帝庙前空场上又是一片人,却无一例外都是女人,由卜悌卜忠几个太监招呼。乾隆这才想起,这都是些命妇,先期赶来叩拜太后、皇后的,因至车前,站在辕边掀起软帘,赔笑对太后道:“皇额娘,这是本地和外省迎驾官员的眷属,几株槐抱迎春花就在关帝庙后林子里,他们把雪都打扫干净了。儿子的意思,把銮驾前面的挡板挡风玻璃去掉,您和皇后就在车里受礼。三面挡风,也暖和些。” “皇帝,你不懂得,”太后在车里笑道,“我已经瞧见了,前头几位二三品诰命都曾进宫见过,我们见面尽容易的。就是低品诰命,进京想见我和皇后也不是难事。倒是她们想一睹天子风范,不遇这个缘分比登天还难呢!我坐车也乏了,下来走动走动,这都是外头办事臣子奴才的家眷,得有这份恩遇。皇后身子弱,倒是照你的法子好。大规矩不能错,教他们先见你,再见我,再见皇后,一拨一拨的,大家安逸。”说着便下车,几个小苏拉太监伏地请她踩背,钮祜禄氏和王八耻一边一个搀下车来。后车上皇后却是半分不肯苟且,没等传过话去,见太后下车,也由两个太监扶着,不胜娇颤地下了辇来。 乾隆见状,便命钮祜禄氏过去照料皇后,自上前搀扶了太后到关帝庙前大纛旁设的须弥座上,亲自铺了貂皮垫子,皇后的座位设在太后侧边,那拉氏铺了鹿皮悄声退到一边。这里太后和皇后入座,乾隆站在纛前,一拨一拨的命妇按品级高下先到跟前行三跪九叩大礼,挪身过去再给两宫行跪拜礼。这都是礼部司官彻夜不眠安排停当的,再不得有丁点差错。乾隆留神在女人群中寻找汀芷,却都一色旗装,低头行过礼就去,命妇们固不敢抬头正眼,他也不能下死眼盯视一个妇人,流水般一批批过去,看得眼花缭乱,终久也没得个所以然。 须臾礼成,因官员们已经到槐林里等候,官眷们一律就地待命。见太后和皇后已经起身,乾隆怅然扫视一眼众人,转身陪太后徐步向庙后踱来。纪昀是兼着礼部尚书的,和仪征县令守在打扫得光溜溜的槐树林子边迎接导引。乾隆扶着母亲走路,一边命钮祜禄氏:“搀着点皇后。虽说雪扫净了,这会子化雪,树上雪水下来,有的地方谨防滑着了——你是仪征县令?” “是,奴才郭志强。乾隆六年直隶乡试举人,选出来做县令的。”县令毕恭毕敬侧身带路,回道。 “是——汉军旗人?” “皇上圣明!汉军正红旗下的。” “到任几年了?” “前六年奴才就在仪征当县丞,后调到卢焯手下管河工堤岸所,差使办得侥幸,保举选出的知县。” “这次迎驾,仪征县差使巴结得不错。”乾隆微笑点头,随母亲挪移着,又问,“仪征县的库银河干海落了吧?” 郭志强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一个狡黠的微笑,回道:“回皇上话,奴才不敢欺主,钱是从库里出,老百姓能见一回天子,哪辈子才熬得这个福分?都情愿的。不过奴才自己有个做官的章程,断然不从穷人身上敲剥。眼下化出的银子已经回拢,三个月后主子来查,准保库银还要盈出三成!” “唔……唔?”乾隆若有所思地听着,听他这样说,顿觉出人意表,一笑说道:“哦!你做官还有自己一套章程?说给朕听听!”“是!”郭志强是属所谓“油条旗人”一类,见的世面大,人头熟,历事也多,深得人情世故的,抿着嘴略一默谋,说道,“皇上来巡,看似县里花钱铺张了些,奴才仔细思量,单凭修这条路,没有皇上来,仪征就得穷十年!皇上您想呐,您来,省里从盐商阔佬各地财主那里征集的‘乐输’银子就必得给我拨一点,仪征人这就已经占了便宜。修这座行宫,还有驿馆、接官亭、接驾亭,平日努出吃奶的劲也不成,一下子就都有了。将来皇上再来,现成就能派上用场。事过之后,行宫改成学宫,学宫我也有了,腾出修学宫银子,孔庙我也修起。修起的这条路,有人说奴才虚耗钱粮,其实他们根本不懂,五十里铺每年要烂掉十万亩桑叶,运出去就是银子,银子换织机,一下子这里就变成金窝儿!这还是一笔小账。往大里算,三棵槐抱迎春,皇上、太后老佛爷、娘娘都来看了,这是多大的声名!过后谁不要来看?陕西的、山西的大财东都瞧准了这是风水宝地,住着人等着买地造宅子,地价已经涨到两千两一亩还在涨!更甭说往后各处到南京观光做生意的阔主儿来观光圣迹,钱就会淌河般地往我仪征流!奴才这笔账存在心里,现在由人骂,骂在前头夸奖在后头呢!”他突然意识到已经失口:这段话岂不是告诉皇上,迎春花也是故意做作出的祥瑞?舌头在口里搅了搅,下了气笑道,“这都是托了皇上如天洪福,天降祥瑞周全仪征人民。” 他如此能精打细算,不但乾隆闻所未闻,纪昀也觉得此人聪明得匪夷所思,连太后也听入了神,颤巍走着,笑道:“阿弥陀佛!我虽不懂得做官的事,听着和人家过日子一样儿的,这么着细致,仪征还有个不好的?皇帝,这个县官和去见我的那些人都有些个个别……个别在哪儿,我也想不清楚。”乾隆只笑回母亲一声“是”,却又对郭志强道:“可谓算无遗策了。只你想过没有?仪征人收到实益,也许你已经不在仪征,算不到你的考功政绩上,岂不白耗了心思。”郭志强略一沉默,嬉笑道:“这一层奴才也想过,奴才只是个举人选官,比花钱捐的官是略高一点儿,正途进士算是太太,奴才这类的是姨太太,捐班杂佐就是开脸丫头。考功评语再好,也升不成正宗太太,仍旧在州县上头转悠。既如此,又不想发黑心财,能着给地方办点好事,算是给儿孙积阴德罢了。” 纪昀听着这话,觉得有经有纬头头是道,半点虚饰也没,细用“孔孟之道”这把尺子去量,却又无法坐实比较,正自品味咀嚼,乾隆却转脸问刘统勋:“你看郭志强这话有没有学问道理?”“当然有的。”刘统勋道,“这是历练出来的学问,合了人情,也就顺了天理。他的着心着眼,想的是为下头百姓造福造实惠,这就是圣人说的‘仁’!道法不一,统归于仁,仁而己出,不必同。但郭某毕竟是从世面上思想得来,用的不是克己复礼,所以有点见小了而且有点流于释家——地方官要都这么弄,终归朝廷顾不过来,还要从别处百姓身上着落银子。”纪昀正在暗自佩服刘统勋言语精当,郭志强仍旧一脸皮笑,说道:“刘大人这话实在是至理名言。卑职也是读书人呢!只是卑职想到,每日不知多少藩库银子、官司银子白白淌到——没影儿去处了,这里借主子福气,给地方办点实惠,总归无伤孔孟大道的……”他挤眉弄眼,瞧着乾隆,“奴才的见识是吧?主子!” “不算离经叛道。”乾隆被这位油头滑脑的县令逗得呵呵大笑,“在一郡,谋政一郡。不错!多少有点以邻为壑,但那边确实有‘壑’也无如其何——你不要在地方上办差了,朕已有旨范时捷到户部去任尚书,你去任藩库司主事。”说罢又笑,闪眼看时,不远半箭之地官员们都控背躬身站着,三株品字形的槐树都是披红挂彩,中间一张小卷案放在潮湿的地下,卷案上垛的果品点心醴酒满案都是。太后眼一亮,指着树道:“皇帝皇后,瞧!迎春花!” 刹那间,乾隆、皇后也都定住了睛。 果真是三丛迎春,蓬蓬松松茂密柔嫩的枝条,从三株槐树老杈上泻垂而下,远远看去像西洋女人的黄发披肩垂落,又像树桠被谁割了一刀,三股黄色瀑布喷涌而出,在灰暗的槐林中鲜亮耀目不可方物。皇后似乎格外喜爱这奇异景观,小心蹲下身子,轻轻拢起花条在手中,细看时,一蕊蕊的花朵,大的约如西洋纽扣,小的许有豌豆仿佛,或盛开怒放,或苞孕半张,有的蕊瓣舒张,有的似开还收,枝条尾端豆大的骨朵一色的葱绿包黄,娇羞默默似对人语,冰凉潮润的枝条在她牙琢玉雕的手上散发着清冽的芬芳,她想贪婪地吸一口,往唇边送了送,又放下了,翕动着嘴唇,却又没有说话,靥生笑晕看着花不言语。 “阿弥陀佛,真真的是稀罕祥瑞!”太后松开了扶着乾隆的手,也趋步到皇后跟前细看那花。她却另是一番做派,双手合十,白发簌簌抖动着,口中念念有词:“佛祖有灵,保佑我大清国祚绵长,子孙繁昌!观世音菩萨有灵,佑护皇帝皇后天下子民熙和安康!”说着伸手,钮祜禄氏侍候老了的,忙将醴酒瓶捧给太后。太后接了,又命太监将三块黄帕子铺在树前,皇后便取案上果品摆供……众目睽睽之下,太后、皇后和那拉氏愈加虔敬恭诚,洒水焚香稽首礼拜,偌大一片林子里如许众多人,只她们三人动作。乾隆只在一边率百官观礼,直熬到三炷香焦首焚尽,三个妇人各自露出满意的笑容。乾隆乘便赔笑,说道:“总算遂了母亲心愿,皇后欢喜,儿子也高兴——今个儿大喜圆满!老佛爷也走乏了,呆会儿官员们还要随喜观赏,请慈驾到关帝庙后殿暂歇,儿子待官员们赏过花,过去奉驾咱们回城去!”“皇帝说的是,我们在这他们也不方便,太拘束了些。”太后笑道,“你不讲祥瑞,祥瑞还是有的,臣子里头也尽有不信祥瑞不信佛菩萨的,今儿不许他们扫兴,不许亵渎了这花——你下旨给他们——咱们去吧!” 宫眷们簇拥着太后她们一去,槐林里气氛顿时松泛了许多。这些文武官员都是孔孟弟子,除了敬天法祖曰仁曰义,什么佛祖菩萨怪变祥瑞一概都是扯淡。方才是观礼天子行孝,不能不凛凛如栗栗如。太后一去,等于是陪着天子玩花赏景,其中意味大有不同,几乎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不知是谁开头先咳嗽一声,接着便是一片咳嗽呼应还夹着有人打喷嚏,毛病怪相百出。乾隆深知底蕴,见怪不怪,复述了太后懿旨,说道:“朕也有点累了,搬椅子来坐。众臣工不必拘泥——”他忽然心一动,笑道,“宫眷去了,外头还有一群官眷,一并叫进来,夫妇随意赏花,也是件趣事!”早有一个太监飞也似跑到关帝庙后向女人们传旨,立时便听一阵莺呢燕语轻声欢呼,一群群花枝招展风摆杨柳价近来谢恩,认夫携妻在迎春花畔流连观玩。乾隆只是坐着笑看,想作诗,心思晃漾着寻不到诗思。不知怎的,他觉得汀芷就在左近用眼看自己,偏脸回头搜寻,却又都是一张赔着笑脸的面孔。他有点坐不宁,遂站起身来,踱到东首迎春花旁,见一个女人戴着镂花金座命妇朝冠,砗磲旋钮上饰着一颗小蓝宝石,跪在花前,似乎在赏花又似乎在发呆,因体态不似汀芷,也没有在意,轻轻拢起花丛,想看看树木水淋窍中丛生还是直接植根在槐树上,忽然听那女的轻声道:“奴婢王汀芷给万岁爷请安……” “是你!”乾隆手一抖,手中枝条滑落下去,“朕觉得你来了……你家丈夫呢?” 汀芷似乎身子在颤,头也不抬,说道:“夫君在淮阴调度盐款,卢焯大人出牌子要用钱买修闸用的木料……我是在扬州等他,奉旨准允来朝觐皇太后皇后娘娘,也……就来了。” 乾隆抚着花,思量片刻,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因叫过王八耻,笑道:“叫内务府那边准备笔墨纸砚,朕要官员每人作诗一首,恭纪今日盛举,就以这怀抱迎春为题——你传旨,叫他们领纸领笔,作得好的有赏!” “是——啊,喳!”王八耻诧异地看了汀芷一眼,忙打个千儿去了。 这边汀芷见乾隆目光示意,站起身来向北踱去,便悄步跟在身后。在一株四人合抱来粗的槐树后,两个人几乎同时站住了,乾隆凝视着汀芷许久没有言语。 这已是四十余岁的中年妇人了,眉宇间已没了当年镇河庙初遇,太原城邂逅时那份灵动的神气,修饰得很好的发髻仍是一丝不乱,但发色不再那样光洁,瞳仁仍是黑瞋瞋的,却是远远比不了昔时那流眄一盼时诱人的风采,且是眼角已有了一片细细的鱼鳞纹,只有颊上一小片雀斑,微微翘起的鼻翼,唇边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依稀还是那样善解人意的忘忧草韵味。在乾隆的目光下,汀芷鼓足勇气也没敢抬头正视他一眼,嗫嚅着,良久才道:“皇上看去身子骨还好,气色也好,只透着有点倦累似的……”乾隆见她像一只受惊了的小兽,目光惶惑只是睨视左右,一笑说道:“这都是些太监,不要怕,谁敢胡言乱语,朕就能剥了他的皮——你是救过朕的命的,就是这些大人,你丈夫跟前也不要怕——你瘦多了……如今过得还好?” “还好……”汀芷跐着脚尖低头答道。 “你说实话!” “……” “怎么,他敢欺负你?”乾隆看见了她项后一条殷红的疤痕,不是鞭子便是篦条抽的血道儿。看样子退痂不久,周匝隐隐红肿,他的脸也涨红了,问道,“为什么?知道了我们的事?” 汀芷低头哽咽,泪水已扑簌簌落下,抽泣着嘤咛低语道:“在北京他就一直追问这事。我一直没认承……出了外任,离您远了,渐渐就打起来,也不敢打死了,只日日口角风凉挖苦,教人受不得……”乾隆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液,问道:“他到底什么主意?”汀芷道:“他有三个妾,倒也不在意我,他是想升官,想调肥缺……高恒的事出来,又想谋副盐运使的差使……” 乾隆沉默了,这不同于赏银子赏宅田,这是政府职守,事关国典的,沉吟着问道:“姓许的手长么?”汀芷看了乾隆一眼,摇头道:“外头的事我不问。他是个大男人读书人,功名得自个挣。我也……不愿皇上为我的缘故升他的官!”“你很识大体。”乾隆低沉着嗓子道,“官守职缺系于国运民命,不能徇私情——他存了这个心思,就是事君不忠,还能升他的官?”说着,他解下腰间带着明黄绦子的汉玉坠儿递给汀芷,带着苦涩的笑说道:“你我缘分是尽了,情分还在——这个拿着……” “皇上!”汀芷惊恐地后退一步,盯着乾隆道,“这……这怎么敢……” “敢!”乾隆狞然一笑,将玉佩塞进她手中,“不但带回去,还要特意给他看!告诉他,他的荣辱死生身家性命全系于朕的一念之间。告诉他,你是于朕有恩情的人,错待了你,想做官也由不得他,想作个田舍翁也由不得他!” “我怕……” “不怕。朕自有安置的!”乾隆说着,见王八耻在那边探头儿瞧,料是官员们作诗过来了,向汀芷笃定地点点头,转身去了。 汀芷在树后又定了定神,踅身出来,却见官员家眷们都已退到远处,齐整按班站着,看样子还由礼部仪仗司领往关帝庙太后那边。左近看,都是朝衣朝冠的官员手里拿着诗笺准备缴卷。她有些心慌,握了一把汉玉,才觉得踏实了,转身出来,早见两个宫女迎上来,也没言语,只向她略一蹲福,回头便引路。汀芷便知是乾隆特意安排,脸一红,跟着她们身后,抄小道径直到了关帝庙后,那边命妇队伍才听命循道过来。 第九回喋血持义直谏巡幸秉钧执衡匡君勤政 乾隆早已遥遥看见她们动作,满意地点了点头。此时满林官员,有的对花沉吟,有的搔首踌躇,有的喃喃斟酌,有的攒眉咏哦,都在寻章觅句苦苦作诗。纪昀见乾隆过来,忙凑上前低声禀道:“阿桂那边奏事匣子送过来了。臣看了节略,霍集占回部有点乱子,请示主子机宜。还有一件是弹劾山东巡抚贪占赈粮的,还有甘肃一份送的清理亏空单子,报旱灾的折子,其余请安折子,各地晴雨报……臣让军机誊本处先存着。请旨,是送回仪征看,还是留着等皇上回程坐轿上看?”“朕回去仍旧骑马。”乾隆说道,“霍集占的折子叫誊本处缮写两份,一份发岳钟麒和尹继善,一份给傅恒——这会子且作诗,你不要扰了大家雅兴!”他突然放高了嗓音,大声笑道,“今个儿不许纪昀出风头,刘统勋公事劳倦,也不勉强他。其余的人一概不免,作得好的有赏,作得不好的罚作三篇八股!” “臣憋足了劲要争彩头呢,皇上又不让作了!”纪昀见皇帝高兴,凑趣儿笑道,“其实臣的诗也未必见长,方才臣子们都在议论,皇上的诗那才是直追李杜赛过昌谷,都想听听您的玉音呢!” 乾隆笑道:“什么‘直追李杜’,又是‘赛过昌谷’,朕作诗只为娱情,没想过那些比较。”因低头略一属思,咏道: 薜萝娇躯自槐生,嫩黄无语对东风; 清芬袅袅满瑶池,盼得南国迎春情。 “好!”咏声甫落,文武官员已是一片鼓掌,齐声喝彩。乾隆心下得意,口中却道:“诗词小道。朕于政务丛繁之中,随意流连,陶冶性情而已。诗歌合为事而作,要在情趣二字,又不能以事害文,又不宜漫无边际,虽是小道,其实大道也就蕴在其中,作得好就难了。” 纪昀因奉旨“不出风头”,难得展才,细思乾隆此诗,无论如何只是中平之作,但他是文坛领袖,此种场合断不宜缄默,在一片啧啧赞叹声中,纪昀近前一步,笑道:“皇上论诗独出心裁,臣真是折服之至——大道蕴于小道之中,即从圣作可窥一斑。前两句讲的就是‘情’,单‘嫩黄无语对东风’,因甚的‘无语’?此天生丽质丽色似乎在等什么,盼什么,后两句以事暗应,那是在等着瑶池王母啊,等着皇上奉太后慈驾来看望它啊!这里边便蕴了一个‘孝’道,也可说得皇上也盼着有此一种花,‘清芬袅袅’直透九重,使太后得心恬意适!”福康安在旁听着,一篇寻常之作,经这位才子渲染润色,顿时变得情致意趣典雅堂皇,蕴含大道悠远无穷,此人才量机敏真是人所难及!……正赞叹间,乾隆笑道:“朕至孝之性出自天然,作诗时信口而拈未加思量。经晓岚这一解说,也就发无余意了——范时捷,你跃跃欲试的,把你的念给朕听!”范时捷因自己的诗和乾隆纪昀嘉许的诗论契合相符,一边听一边看乾隆,满脸笑容,确是有点“跃跃欲试”,听这道旨,忙笑道:“奴才是个世务上人,并不懂诗。今儿偏偏有点诗思,不小心就作出来了,不定从今而始,往后也变成个雅人呢!” “不小心!”乾隆忍俊不禁放声大笑,“也未必世务上的人就作不出好诗。作得好,朕许你从今是个‘雅人’!”范时捷忙笑称“谢主子恩!”龇着一口黄板牙诵道: 枝如藻须绵锦长,色似黄花对萱堂; 大安国中忆皇恩,争出迎春向朝阳! “果然不错,做得‘雅人’了!”乾隆点头笑道,“只是‘皇恩’二字,似可改为亲恩,这就切中了朕倡明孝道的宗旨!”又问福康安,“你呢?”福康安忙躬身道:“奴才草茅后学,勉为应旨,求皇上指教训诲——”因漫声吟道: 花开我逊梅花先,娉婷野树听自然; 香髓寒芳动九重,河阳春色尽无颜! 乾隆听了,只是咀嚼玩味,转脸问纪昀道:“如何?首句用了两个‘花’,似乎犯重?” 纪昀赔笑道:“诗以气为主,无妨的。福康安此诗慷慨豪壮,正是少年英雄本色。只是未了一句‘河阳春色尽无颜’,嫌着带了霸气,须得改动一下才安帖了。”乾隆踌思片刻,说道:“尽无颜——改为尽增颜如何!”纪昀拊掌笑道:“皇上真是一字千金!这一改动,不啻东风浩荡春满人间,而且旋转乾坤,整个诗变了一种祥庆郁勃和平中庸的书卷意味。可称为佳话!”刘统勋也不禁拈须含笑,说道:“这一字增删,可以窥见皇上道德文章,不但堂皇正大,且是光风明艳,深得诗道精髓!”乾隆听着两人一套接一套的奉承,微笑着,只用目光在众人中搜寻着,突然,他目光一闪,看见了窦光鼐,点名儿道:“窦光鼐,你向前站些。” “臣窦光鼐,”窦光鼐向前趋了几步,哈腰一躬,说道,“——领旨!” “朕的诗,还有范时捷的,福康安的,你以为如何?朕想听听大翰林的!” “回万岁话:皇上的诗好,范福二位大人的诗也好!”窦光鼐低了一下头奏道。 独独这么两句“好”“也好”,干巴巴的再无下文。和前面纪昀刘统勋连篇累牍的奖赞比较,无论如何听去都像是在敷衍,乾隆脸上已是没了笑容,他本来已对窦光鼐有了好感,今儿有意当众调侃,一则示以众臣天子度量包容四海,二则使窦光鼐更加知恩蒙宠,为今后大用留作地步。窦光鼐如此寡趣而且不知斤两,顿时扫了他的兴,盯视窦光鼐良久,他透一口气,不无讥讽地道:“想必你有更好的了?念来朕听!” 窦光鼐本来低着的头又向下伏了一下,说道:“臣文思蹇滞,恐有污圣听,今日没有应诏作诗,祈皇上恕罪!”“这也算不了什么,今日缴白卷的恐也不在少。”乾隆听这话,厌憎的心平了些,边说边伸手向王八耻要茶。王八耻忙从貂皮暖套的银瓶里给他倾一杯递上,乾隆只漱了漱摇头道:“凉——朕是知道你的,自幼就是神童嘛,连登高第直入清秘之府,你就口占一首给朕此行助兴如何?” 纪昀心里不禁一紧,乾隆的秉性和窦光鼐的脾气他都是太熟悉了:一个半点违拗不得,一个又偏恃才傲物,半点不肯违心屈就。此刻针尖麦芒儿相对,可怎么好?看刘统勋时,也枯着眉头目光紧盯着窦光鼐,似乎心中也在担忧。无可奈何间,窦光鼐已开口咏哦: 柔枝韵含隋堤柳,娇蕊意若大槐峰。 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这诗句意韵和平温婉,无论如何不至于大遭斥侮的。听下两句,却突地口气一变: 料应西苑太寂寞,暖雪春催遍枝荣! 还是说出来了!这个窦光鼐真真拗得不可思议!众人还在品味,纪昀和刘统勋都已听出诗中讥刺,毫不容情,竟是直冲乾隆胸臆! “看来你毕竟骨鲠在喉,你是不吐不快啊!”乾隆目光有些愤郁,口气冷得像凝霜寒冰,缓缓说道,“朕让你助兴,你来扫兴!你是说谁?是太后,还是朕躬?朕是因为畅春园、西苑太寂寞,到江南游冶玩赏来的么?” “臣何敢悖狂无礼!”窦光鼐扑通一声双膝跪下,连连顿首,声气虽然柔弱,却是说得清晰简捷,“窦光鼐也是君之臣人之子,岂敢轻皇上孝养太后至诚至德?惟我皇上治天下夙夜勤政唯仁唯孝,此为有目所共睹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谓之大仁大慈。太后、皇后,是天下之母,冒此雪后残寒往返百里观赏瑞花,仪征县兴师动众三九严寒破土筑路修桥建宫,倘若皇上知道玉辇驻驾的关帝庙,原来存放过不少穷民冻殍,穷饿劳累而死的民夫也在这里停厝,岂不有伤我皇上爱民如子之至意?” 此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这简直是直斥乾隆小仁小慈,只顾自己尊亲,忘却了天下人皆有老幼——连修路死人、野有冻殍,都算在了乾隆账上!站在班中的文武官员,看着乾隆愈来愈阴沉的脸色,一个个面如土色身颤股栗,哆嗦着直想下跪,但军机大臣不带头,皇帝没发话,跪也不能随意的,只索挺着。纪昀生恐乾隆顷刻之间雷霆大作,当场处死这个书呆子,那就不但仪征之行,连整个南巡都要蒙上一层灰,酌量再三,乍着胆子在旁断喝一声:“窦光鼐,为政举大义不泥小故。皇上万几宸函,不计劳倦之身奉太后色笑颐养,此是以孝示范天下。你竟敢谬解经义,以小仁小慈之名加之尊上!凭你的本心说,太后来观瑞花,难道是过分之举?你也有高堂令尊,不曾陪他们赏花观剧么?” “纪大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是圣人语录,不是光鼐造作的言语!”听纪昀提到“高堂令尊”,窦光鼐忙顿首叩头,仍是不紧不慢从容解说,“我的后两句诗,其实就是恨此花不生于皇家西苑之中!倘若圆明园、畅春园中也生怀抱迎春,何劳皇上昼夜宵旰之余,奉太后来此游幸?如此,皇上孝养之心得以成全,江南百姓得安,仪征百姓得安!” 这番话前面听来并无差错,毛病仍出在收煞结末处。乾隆细思,愈觉按不下火去,霍地站起身来,恶狠狠一笑,说道:“连朕南巡你也不赞同?把朕供在紫禁城,像明神宗,二十年不出宫,由着朝纲败坏,不知民间疾苦,不知吏治好歹?——你迂腐!——你昏聩!”说着将手中杯子直掼出去,“朕南巡是敬天法祖之行!大舜也曾南巡,圣祖六次南巡——天下熙然向化!怎的朕南巡,百姓就不得安?” “回皇上……”在暴怒的乾隆面前,窦光鼐身上一颤,刹那间的怯懦过后,又恢复了镇定,只是面色变得异常苍白,叩头说道,“臣有词不达意处,只问心无愧而已。南巡……花钱太多了,老百姓负荷太重,恐伤我皇上尧舜爱民之心……”他眼泪忽然夺眶而出,“唯愿皇上垂拱九重,无为而治——似此仪征之行,臣即死不敢以为然!” “朕决意南巡,五次下诏各地不得借迎驾增捐加赋,不得扰民,不得——”他突然打住,把“不得妄报祥瑞”生生咽了回去,“——至于民间富庶殷实之家,沐浴圣化向往皇恩,自愿乐输,难道要算作朕急征暴敛?” “皇上确是尧舜人主,然而臣下未必皆是皋陶之臣!” “好!”乾隆脸白如纸,气得浑身乱抖,指着窦光鼐,期期艾艾说道,“你顶得朕好!以……以尧舜之圣,只,只有皋陶两、两个贤臣,你要朕治天下,皆是皋陶之臣……” 刘统勋纪昀在旁早已背若芒刺,一阵阵冷汗湿透内衣。乾隆御极以来,两次雷霆大怒,一次在养心殿,一次在畅春园,除了因修圆明园热河八大山庄,还有心腹大员辜恩溺职惹得心烦,直接炮仗稔儿都是为了金川失利,主帅讳功饰过丧师辱国燃起。今日一怒与往昔不同:一则窦光鼐的职分只是个部曹小吏,以天子之尊勃谿斗口,有失尊荣身份,二则是在巡幸现场,太后皇后近在咫尺,又面对各省“恭与庆典”的大小臣工,上至王爷督抚,下至州县佐杂,处置不妥,不知招徕多少背地闲言碎语。眼见乾隆面带狞笑,狂躁地来回踱步,大有一个窝心脚踢踹窦光鼐的光景,刘统勋和纪昀几乎同时一提袍角跪了下去,槐林里众官控背躬腰心胆俱裂早已站立不定,见军机大臣跪了,一片声打得马蹄袖山响,齐刷刷黑鸦鸦跪了一地。 “皇上暂息雷霆之怒……”刘统勋叩头道,“窦光鼐年少气盛,撮尔卑微小吏,徒逞血气之勇,不习朝廷礼仪,不识军国大体,自有其应得之罪。只是方今天下共庆同喜南巡之盛,皇上宜用包容天地囊括四海之量,小作捶扑教训,使众臣工有所儆戒足矣!”纪昀也忙叩头道:“窦光鼐确是迂腐书生,念其平日操守尚好,皇上取其大弃其小,交臣等训诲,或夺职令其闭门思过,不必为此盛怒,致伤龙体……” 乾隆余怒未息,目光睨视着窦光鼐道:“沽名钓誉,迂书生积习难改!” “皇上……”窦光鼐伏地大恸,泣不成声说道,“臣今日原本无资格发言的……然而君父有问,臣子焉得隐匿不言?” “你早有预备,要直谏而死,置君父于不顾,邀敢言忠直之名!” “臣不敢……臣没有这样想过……”窦光鼐听着这刁恶刻薄的考语,自尊心像被刀剜一样痛苦,下气泣声道,“臣愿皇上为从谏如流之君,臣不敢以私欲求名邀利之心事君……梁鸿‘五噫’之歌之后,易出‘三吏’、‘三别’;今日极盛之世,更须防微杜渐,珍惜物力民命……此是公义,不是臣的私意……”说罢躄踊大哭,爬跪几步到一株槐树下,用头“咚咚”击撞那树,一边撞,一边哭道,“恨你不生在御花园!上天怎么偏偏教你生在江南,生在仪征!”偌粗合抱的大槐树被他撞得干动枝摇,桠上残雪纷纷坠地,披黄瀑布似的迎春花枝也簌簌颤抖,待到索伦和几个太监扯过他时,窦光鼐已是血流被面! 乾隆也被这激烈悲壮的场面惊呆了,微张着口,盯视着窦光鼐,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真的性命相扑硬谏直劝。毫不容让自己的帝皇之尊。“南巡是大局,窦光鼐所谏,也不是细务啊……”乾隆打心底里叹息一声,说道:“给他包扎……待伤好后,朕当面训诲他……”说罢,起身便向关帝庙走去…… 刘统勋随驾返回仪征,天色已经黑透,城里家家户户彩门悬灯,映得一街两巷通明彻亮,倒还不觉得暗,待到行宫前,一片空寥中只有八盏明黄宫灯幽幽闪烁,化雪后的夜风飕飕掠衣而过,立时便使人觉得黯黑寒凉旷野寂寥。似乎一天繁华热闹都被一下子浸进了冰水里,有点恍若隔世的光景。 送乾隆入宫之后百官散去,因军机处还有几份公文没有处置,刘统勋结记着还要进去处置,却见福康安手里掌一盏玻璃风灯过来,传旨道:“延清公,主子进去前吩咐,明日寅末卯初时牌起驾去扬州,纪昀从驾,其余各官返回原任。刘统勋今晚不必入值,明晨不必请安送行,明日留守仪征,安妥歇息一日,后日再赴扬州行在!”刘统勋忙躬身称是,还要下跪行礼,福康安一把挽住了,笑道:“主子特意吩咐不要行礼,说像刘延清这样的臣子,一息一念都在为君上着想,不可以礼貌拘泥。延清公,多咱福康安能得你这么一份考语,福康安就不枉人世一遭儿了!” “你这就算入值当差了?”刘统勋心里暖烘烘的发热,目光闪烁望着灯光,微笑着道,“……你胎里带的,比我有福啊!到我这年纪,就是有心,能做多少事呢?现在虽说在军机处,其实比不了纪昀尹继善,更比不了你父亲和阿桂,他们年富力强,重担子都挑了。跟着皇上,眼看着一个个也都为国事累得筋疲力竭,想多帮他们些都力不能及!好生做,要看你们年轻人的了!”福康安笑道:“多谢老中堂勉励!每听父亲和大人们训诲一番,我都觉得自家缺的东西越多,虽想着当卫青霍去病,本事还要历练出来才成。既是您肯成全,今儿我索性撞一撞您的木钟,皇上不肯放我去跟阿玛沙场厮杀,要有去行任里练兵带兵,或者有小股土匪盘踞水窝山寨的征剿差使,请您在皇上跟前美言几句,‘就派了福康安最好’,这就足感厚爱。我庄子里奴才在长白山刨的老山参——这么大个儿——足秤八两——送您泡酒合药,准能活一百岁!” 看着福康安满是稚气的脸,虎虎有神的目光,刘统勋不禁点头一笑:“真有点闻鸡起舞的气概,使人闻而忘俗!好,你有这个心志,我必定成全——告诉你,蔡昌本(蔡七)一枝花余党七个人已经逃往沂山观波岭,那里原就有个匪寨,和他们早就通着声气的,有一百多个土匪,周匝各县我已经下令堵截——这股子匪人已是穷途末路,把给你来剿如何?”“才一百多人?”福康安失望地一撮嘴唇,“那有什么折腾头?”刘统勋听着脸上已没了笑容,说道:“庆复就是这样想的,讷亲也是这样想——你这样想,这个差使不能,也不敢给你了。这不是儿戏,不是玩儿的!你该问问令尊,十几万人马打一个莎罗奔——全族老小只有七万上下人,怎么两次败北?”说罢,绷着脸轻咳一声,丢下发愣的福康安径自去了。福康安翕了一下鼻翼,想追,咬了咬嘴唇,一跺脚返回行宫,往军机处来寻纪昀。 这边刘统勋背转脸便是一个暗笑,打轿回到县拱辰台附近专为自己安置的官宅。两个太监早已候在门口,见他下轿,步履艰难显得有点蹒跚,忙打千儿请了安,早上来两个,一边一个搀了他腋下——这都是自幼练成的把式,刘统勋觉得身子顿时一轻,脚下没有飘忽之感,胫臂也没有自己家人搀架时那种使劲着力的束缚意味,轻轻松松便进了正房卧室。里边三个太监也是训练有素,安置刘统勋半躺在安乐椅上,一盆热腾腾的水泡了脚,一个伏身给他洗脚,撩着水从小腿到脚趾细细按摩,安乐椅头两个太监,一个从项到下推揉挤擦,一个一把一把拧了热毛巾给他揩脸,用剃刀细细刮脸剃头,两个太阳穴各扣一个火罐,又用银针在印堂轻轻为他放了几滴血……一时侍候完,刘统勋睁目起身,但觉通体通泰,心清目亮,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深深透了一口气,问那为首的太监:“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奴才本名汪声亮。”那太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收着剃头刀逼刀布哈腰儿道,“本来跟的王八耻老公公当徒弟,万岁爷有回遇见问起,说‘汪声亮’是狗叫声,就叫犬吠最好,所以小人——大人叫小人‘犬吠’也成,‘狗叫’也成。” 刘统勋听了不禁莞尔:“还是‘犬吠’雅训些——愿意到我府里办差不?”犬吠赔笑道:“咱们这种人不算人,好比一条狗,养在哪算哪,没个愿意不愿意这一说。告诉爷一句话,宫里太监,要混不到直接跟主子主子娘娘眼面前差使,真连狗都不如。派出来跟大人,那是优缺。怎么说呢?一者说比宫里行动自便,主子少,一层一层的‘爷’也少;二者到底是万岁爷派来的,有侍候不到的,大人们总有个担待,比宫里上司客气体恤得多,也不用吃大伙房里黑心厨子的馊饭涮锅水。在宫里混得不成人样儿的,还得不着到老爷跟前当差呢!”刘统勋边听他絮叨边“嗯”,又问:“有谁来过没有?” “来过一大起子呢!”犬吠身边一个高条个儿太监道,“奴才上午打发了,说老中堂随驾去了五十里铺,夜里回来未必见人,请大人们明上午再见——是五六个淮北遭水了的州县官儿。午间过后是少老爷来,请示什么事儿,奴才没敢撵,只说老爷回来怕是很晚了。事体紧呢,晚上请爷过来,不然明早也成。少老爷没说什么就去了。下午来了两个,一个姓裴,是原先扬州知府,一个叫靳文魁,原是扬州城门领,都是已经罢了官待罪听勘的,叫他们走,不走,叫吃饭,又说不饿。奴才没法打发,只好由着他们,这会子只怕还在书房死等呢!”刘统勋问:“你叫什么名字?”“回大人,”那太监毫不在意地回道,“小人叫‘狗娘养的’——太监一律用贱名,这是皇上定的制度。”他指着其余三个太监,“——他叫王(忘)本,他叫单(善)媚,他叫王(忘)恩。老爷随意叫,阿猫阿狗的都无所谓。”他舔了舔嘴唇,神定气闲地站住了身子。 “真个一群好东西!”刘统勋被这一串异样新鲜的名字逗得哈哈大笑,口中兀自喃喃嚼念,“狗娘养的……哈哈哈哈……”几个太监用惯了的名字,倒也不以为异,只赔着讪笑。良久,刘统勋才揩着笑出来的泪道:“好,就是‘狗娘养的’跟我吧,你们其余的侍候屋里差使。告你们一句话,我这里管着天下刑罚,一错就是人命关大;还有赈灾河工土木兴建,钻刺打点想从这里掏弄银子的也不少。你们规矩着,我极好伏侍的,要和外官勾扯舞弊,刘统勋自己就是内务府大臣,连慎刑司也不用送,就地就处了你们!”犬吠、王本、狗娘养的几个人忙不迭哈腰称是:“老爷是今世包老阎罗,奴才们不敢胡为的……”刘统勋觉得此刻精神去得,便穿官袍,已是一脸正容,命道:“带我书房里去!” 一到书房刘统勋便是一怔,不但裴兴仁靳文魁在,新任的扬州知府鱼登水,还有四个道员知府衣着的官员都在。因为彼此不相熟,书房是临时设的,既无书籍也无字画,寒暄词竭,都坐在木杌子上喝闷茶。再一细看,自己的儿子刘墉也在书案边枯坐。刘统勋进门,站在门口吁一口气,说道:“让众位久等了!今天太乏,回来歇息了一会才来见大家,恕我老病,就是抬爱我了!”众官早已肃立相迎,没口子一片声逊谢“不敢”。刘墉抢出一步,恭恭敬敬打个千儿,小声道:“给老爷请安!”刘统勋皱眉道:“扬州那边都是你的责任,办好差,我自然就‘安’了。无缘无故的,到我这里做什么?请个安,就叫孝顺了?” “回父亲的话!”刘墉小心赔笑,说道,“儿子焉敢荒息公务?晓岚公下公文叫儿子过来的。一是为扬州征收图书,几家藏有宋版书的,听闻张老相公伪三太子被杀,心存疑虑不敢献书,窦兰卿已经调离四库修纂,叫儿子兼理差事,有话吩咐;二是从仪征到扬州,车驾驻跸关防也是儿子的差事,纪公叫儿子随驾伺候,也好及时调度;还有蔡七的事、高恒产业清理的事,要请示父亲;因此连着赶来,早饭都是在马背上胡乱吃的……”刘统勋道:“马背上吃顿早饭有什么委屈你处?到上房等着——我见过这几位大人回去再说!孙嘉淦的《三渐克终疏》上次说让你背诵,仔细温一温,我还要考查你的!”刘墉喏喏连声退了出去。 刘统勋这才转脸对几个听呆了的官员笑道:“兴仁文魁,你两个的事稍放后一点,就在这里候一候。我把他们几位的事料理清楚再谈,好么?”二人忙悚惶躬身,赔笑道:“犯官们当得等候,若有干碍处,我们回避一下可否?”“不必。”刘统勋面无表情,一边摆手命众人坐,问道,“你们谁先说?——鱼登水罢,你明天还要随驾。” “这就是老大人体恤卑职了。”鱼登水在杌子上欠身说道,“还是为涸田的事请示中堂。高恒原来没坏事时,从河督衙门平价批过来一百七十顷地,河工衙门打了三十顷折扣,实到只有一百四十顷,折银二十三万八千两。扬州府库里已经支付,认购业主也向库里缴了银子。逮捕高恒,原来批的扬州府征收一年盐税、关税厘金一百万两自然也成无效批文。现在户部一两银子也不发,业主们又凭地契向府里要地,户部且封了扬州银库,今年各县的养廉银子都发放不出来。盐商们为迎驾乐捐几十万,原就是指着在涸田上头沾点便宜。如今高恒出事,一切妄想落空,下头暗地鼓噪闹事的也就不少。十几个府县官衙,有职分的也都有些耿耿于怀。卑职其实身在两难之中,请示中堂,怎么着设法有所安抚。” 刘统勋听了一时没吱声,盯着烛光出了半日神,问道:“扬州织坊、染坊、漆坊、铁工坊,总计有多少工人,你心中有数没有?”鱼登水怔了一下,说道:“卑职才到任,不能备细知道。大约有三千多人吧!”裴兴仁在旁说道:“单是织染两坊就有三千七百多,加上漆坊,铁工铜矿工,六千八百多人呢!”刘统勋点头,说道:“我告诉你登水老兄,不要只听缙绅的。不是要你得罪他们,我知道得罪这些人你日子也不好过——他们现在是装穷,给你叫苦是让我听的。怕我从高恒案子一层层穷追到他们。涸田的事有专旨,卢焯揽总儿管着,我不但无权管,就有权,也不同意贱卖了!你回去分头给盐商、田土业主,还有扬州各行坊主会议,有借机寻衅闹事的,我拿人毫不手软。有克扣工人工价找补乐输银两,激起民变滋扰圣驾不安的,不以‘为富不仁’定罪,我要当他欺君之罪办理——也就同你不客气了。至于官员养廉银子,我给你写批条,你去见范时捷,先由藩库拨给,限三年补足亏空。一句话说白了,不能从作坊工人身上挤油,激起民变不得了;不能从朝廷库银上打主意,弄出亏空不行!去年扬州烂掉三十万担桑叶,为什么不用来养蚕?郡南荒着那一片岭,长的都是荆棘,那是官地吧?佃给穷人,栽上果树,结果就是钱——要从百姓生业上打主意,不要想现成的!” 他连训诫带出主意指点,其实连裴兴仁在任的缺失也都扫了进去。鱼登水原想刘统勋是主掌刑典的,未必懂得财政,至此妄想打消,咽了口水赔笑道:“大人指示明白,卑职遵命。只是栽果树一时不能见效,请宽限两年。太紧促了不好办……” “桃三杏四李五年。”刘统勋毫不怜惜,“可以先栽桃树。山上那么多的酸枣树,枣仁是药材,能变钱;安庆人在酸枣树上嫁接大枣,一亩能收四百多斤,运到南京风抢一空,不是钱?” “是,是!卑职真的想明白了,一定想办法广生财路,只要有利民业民生,减少库银支出的,能办的立即就办!” “这就对了——扬州这地方用官场的话说,是富得放屁油裤裆的肥缺,有闲人有闲地就是官员失职。有亏空更是不许!你可以传话给那些有钱主儿,有哪个作坊工人叫歇闹事的,刘统勋在此,杀这些刁顽之徒我毫不手软!”他瞥一眼裴兴仁和靳文魁,“我知道有些事是前头拉屎你来揩屁股,你给我揩干净些儿!我也帮你,有些荒坡山地,一时不能见实益,可以种药材,一种是止血跌打损伤的,傅恒有多少要多少,那是从军费开支。一种是防疫避瘟的药,傅恒要,受灾地儿也要,由户部开支出来收购,听见了?” 此时鱼登水真是茅塞顿开,已是喜动颜色,忙道:“一定懔遵中堂宪命!送驾到府,我即刻区划筹办,还可再议议别的生财之路。”刘统勋却对众人道:“也是对你们说的,淮北虽然被水,河淤之田肥似油,庄稼没了种药材。傅恒来信,金川地气湿潮,兵帐里要铺芦席,大水连芦苇也淹死了不成?还有巴茅、高粱稖莛儿,编囤粮的囤子,也是军用……总之百计生方儿自行救荒。赈粮朝廷当然也要出的,安徽那边已有了旨意,受灾人均六钱银子,义仓里粮用了,粮食从兵部军用存粮陈米调拨,除了种粮,每人可得口粮四斗七合,加上自救,春荒不致有饥馑。皇上前脚回京,后脚饿死人,出饥民群,我就要唯尔等是问!” “是!” 淮北的几个道府官员被刘统勋灼人的目光逼视得心里噗噗直跳。淮安府知府嗫嚅了半晌,小心下气说道:“敝府地势低洼,现在积水不退,已经有了饥民群,现在靠官设粥棚过活,又有保甲里连坐官府管制才没有外流。请大人给卢河帅写封信,用作修河堤民夫,水退之后再回乡照老大人方略自救。卑职再三想,我府治淹得太厉害了,淮安城外水深三丈啊!一路过来,百姓连野菜也没吃的村子有二十几个,吃观音土,胀死的人埋不及!一是不管哪里,急调一点粮食顶一阵子,二是防瘟防疫的药赶紧供应,这雪一化天就暖了,病气一传不得了!” 他说着,刘统勋已不言声起身,至窗前案上援笔濡墨,说道:“实在对不住——你老兄贵姓台甫?”“不敢!”那知府忙道,“卑职叫杜鹏举。”刘统勋即挥笔写道: 时捷吾弟:淮安府急需用粮。彼府杜鹏举来告,百姓且有食观音土者矣!今令持此函往弟处,即以急赈公务料理,务期五日内赈粮运至灾区。切切在意。即颂台祥!刘统勋拜书 写完,将手条交给杜鹏举:“你去见范时捷——还有你们几个淮北来的,大约也为的粮食吧?就说我的话,让他一并统筹。——你们还有别的事没有?”几个道府官便一齐起身打千儿辞别,只一个知府说:“高家堰在卑职辖区,现在卢河帅要重修,两个村子搬迁,百姓们把我的堂鼓都砸破了……” “你去吧,去见卢焯。这是有定例出项银子的,由河工调拨。十补九不足,我知道,真不够用,让卢焯和我说话。”望着众人辞出去的背影,刘统勋又追着说了一句,“饿死一个人小心你们顶戴——我要派刘墉去勘察的!”不待众人回身,已转过脸来,稳稳坐在椅上目视裴靳二人,却不急于说话,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扁琉璃瓶儿,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药酒,定着神,似乎在等着药力见效,又似乎积聚着力量准备训斥二人。他浓黑的扫帚眉下三角眼深邃得像黑洞,闪着两点刺人的微芒,额头和项上蚯蚓样的筋绷得老高,黑红的脸庞在灯下油亮闪光,腮边的肌肉时而抽搐一下。这副模样,就是无罪的人也觉得看了心悚,裴靳二人低头不敢看他,真有点如坐针毡的味道。 “知道叫你们来为什么么?”良久,刘统勋才问道。 他开口说话,二人才好似从酷刑中解脱出来,两个人同时抬头,又躲闪着他的目光低下了身子,裴兴仁小声道:“犯官们有罪,老中堂要处置发落我们……” “就你二人的行为而言,太无耻了,真是罪无可贷!”刘统勋吁了一口气,“扬州百姓满街唱,‘靳文魁裴仁兴,绿帽子红缨顶,拼着老婆攀高恒,盐税涸田两头空,奸诈似鬼头发懵,又赔夫人又折兵……’很好听么?” 两个人听着刘统勋一字不拉背诵儿歌,臊得脸像红布似的低下头。靳文魁讷讷道:“回……回……回老中堂话,实在……不中听。不过……说句实在话,是我们犯了晦气,该当的倒霉!那两个婆娘都是从春梅阁买来的婊子……”他突然心一横,说话也流利了不少,“这是现今官场不宣之秘,并非只有我和老裴这门不要脸。您到福建访查一下,官员升官只有两门——不走黄门走红门!彰州县令古而信,境里出盗案要处分,连正配夫人带三个妾送去按察使那打三天雀儿牌,盗案改了窃案,而且拿贼有功报卓异,湖州、吴江、无锡、常州、镇江……我不是攀咬,他们的出身连个秀才也不是,官怎么上去的?老大人只要一查就知道了。”“我们也都是读书人,这么无耻自己也知道的。”裴兴仁口气中略带着忿忿,“就是人比人气死人!就我的本心,拼两个婊子哄高八舅子,盐税关税厘金,还有一百多顷涸田,扬州府借着迎驾,财政一下子就活起来了,并没有想着攘塞自己腰包儿。老靳说的没假话,您老到南京藩司衙门微服访一下,铸钱局、藩库厅、赈灾局那批人,不但妻妾,连儿媳、女儿、小姨子都供奉了上头——上头无耻,泔水缸似的,扑灰的、血扑灰的,姊妹姑姨一概混账杂烩汤,大伙儿聚会吃酒弄屁股贴烧饼,那是什么样的‘无耻’——没说的,总之是我们无耻得倒霉就是了——” “别说了!”刘统勋听得头涨心跳,一捶椅背打断了二人诉苦叫冤,想掏药瓶儿,颤着手半途又放下,呼呼吁了几口粗气,咬了咬牙,半晌才无可奈何地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说他们,先说你们的事……” 第十回老牛舐犊父子情深少年盛壮图报重恩 刘统勋不说“处分”,说“事”,裴兴仁靳文魁大觉意外,不约而同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刘统勋。 “我查阅了你们两个吏部的考功档。”刘统勋叹息一声说道,“裴兴仁在淮阴任上,率民工护堤,决溃后带三百营兵,亲自下水堵决口,保住了十三个乡不遭洪水淹没。淮阴人听说你出事,万人联名折递北京保你。还有,在江宁兴修水利,植桑二十顷,口碑也还好。靳文魁行伍出身,西海一战带二十骑踹了罗布藏丹增三个营,因年羹尧败坏出事,没有叙功。跟岳钟麒鱼卡之战身受七创死战不退,保功在案的……”他没有说完,裴靳二人都已听得涕泗滂沱声哽气咽,抱头坐着浑身战栗抽搐,直要放声儿。裴兴仁用手捶着头,哽着声泣道:“我是枉读了圣贤诗书……老中堂您别说了。我自己败坏了自己,这罪有什么可逭的?……”靳文魁满脸是泪,也是哽咽不能成声:“请朝廷还叫我充军去,我有武艺,还能出一把力……” 刘统勋也不胜慨叹,说道:“说是水至清无鱼,这也忒浑浊了些。官场浑浊到这一步,实在远出我的意料之外,我也不能特特地责备你们独清。念及你们昔日劳绩,行为卑污但不全为了中饱私囊,与贪污纳贿终究有别,阿桂中堂有信,请从轻处分,岳钟麒也保了靳文魁。酌情再三,这么一直拘押下去也不是事儿,我请旨将你们革职留任,皇上说‘他们在扬州名声败坏,已经无法留任’,派你们到军中,到傅中堂麾下效力,你们怎么想?” “愿意!”二人几乎同时说道。因话里夹着乾隆旨意,忙都离位叩头。裴兴仁道:“这是皇上如天浩荡之恩,臣敢不勉力效命以赎前愆!” 刘统勋掏出怀表看了看,已是将近子时二刻,因惦记着刘墉还在堂房等候,便站起身来,说道:“要嘱咐的话太多,得从三字经给你们起讲!归拢起来,洗雪耻辱只有两样东西,一是功劳,立功再立功,加上第二,就是时间。从兹之后一直立功建业,人们才能把你们的丢人现眼的尴尬事看淡了,渐渐忘去了——到四川傅中堂必定还有一番教训,你们听他的就是了——我已经下条子发还你们财产,回去安顿一下家属,三天之后启程——去吧!”二人一迭连声答应着起身辞去。刘统勋送至书房门口便住了脚,因见刘墉站在门外冬青树下,便问:“你怎么不在上房等候?” “父亲在这边忙碌,儿子在上房闲坐着不安。”刘墉说道,“再说,那几位太监侍奉得忒殷勤,儿子也消受不得。” 刘统勋看了狗娘养的一眼,不禁一个莞尔。他本意也心疼儿子劳乏,让他休歇一下,谁知爷两个都是不会享受的。因道:“回去坐着说差使太气闷了,陪我一道儿散步走走吧。”说着移步出来,因见西院月洞门口挂着一盏米黄西瓜灯门外雪景绰约,是座小花园,便踱了过去,刘墉紧随父亲,在侧畔照应,狗娘养的只遥遥尾随他们爷两个后头跟着听招呼。 已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父子两个能这样清夜游悠闲适逍遥地一道相处了。他们既是父子,又是上下司,一个极品大员,一个司道小吏,按官场制度原本应是回避的,但乾隆特殊信任,免了这一层。父子同部,办的又是同一差使,偏两个人都是自觉受恩深重,拼着鞠躬尽瘁为朝廷奔走效劳的。自离北京,同负乾隆巡幸扈从安全责任,密弥相处,比在家中见面说话时辰还多,却从来语不涉私,说是父子,毋宁说更像上下公事往来。此刻,满天的莲花云像一幅彩绘画图,一轮亏蚀了少半的月亮在云中缓慢穿度,将花园亭子、修竹茂林和塘边厚厚的残雪镀了一抹水银似的光。静极了的子夜更深,一丝风也没有。池塘里的水是深黝的藏蓝色,曲曲折折的卵石小径是青白色,高低错落的房舍在凄迷朦胧的夜色中隐显不定,给人一种跳跃游浮的感觉。时而云遮月晦,一切又沉浸在迷蒙徉徜飘忽不定之中。父子两个都觉得有很多话,又觉得什么也不必说,心里都有一份温馨贴切的亲情。忽然,刘墉一把扶住了父亲,说道:“父亲,水洼!” “你到底年轻,我的眼神是愈来愈不中用了……”刘统勋已是一脚踩进水洼里,忙抽出脚来,“黑泥白水紫花路,连白水都看不清了。”刘墉道:“父亲其实还在盛壮之年,只是苦熬做事太认真了。儿子一直想劝您,学尹继善,学张衡臣年轻时候儿;别学傅六爷、孙嘉淦和史贻直——傅六爷别看身子骨儿好,这么着干下去,几年下来就挺不住了。”“从你眼里早就看出你想说的这些话了。”刘统勋道,“不说这个。一个扬州防务,一个蔡七等人下落,你的差使怎么样?” 刘墉默然了一下,说道:“扬州关防是水旱两路并重。旱路布置和南京一样,善捕营官宿卫,内中随驾二十名侍卫,城内是扬州府和扬州镇守使衙门负责,城外由南京总督衙门调了两棚绿营,福建将军行辕也是两棚,分成两层,各不统属在城外两层布防。太湖水师调来一个协镇指挥,三百艘划艇归他指挥,水手三千,布置在瘦西湖和各水汊港湾。遵父亲的令,全部水师一律扮作民船,入城军士都是暗哨。吴瞎子住瓜洲,负责制约粮盐两漕,青红二帮;黄天霸的七徒弟黄富光原就是吃扬州地面的地棍,和现在扬州码头龙头陆金生拜了把子,黑道传令皇上南巡期间只准小窃,不准格打械斗撬门别锁入户大盗——黑白两道其实都走通了,皇上安全可说是不会出大差错的。” “我听着也罢了。”刘统勋在暗中满意地点点头,口气却枯巴干瘪,没半点表彰的意思,“怎么鱼登水告诉我,他衙门里还拿到二十多个无业游民——在行宫附近窥探?”刘墉一听便笑了,说道:“水师也拿有漕帮的人,几个码头也拿有洪帮的人,黄天霸的十太保还被青帮捆了一绳子——这是防区界划边缘常有的事,都是护驾的,都要争功劳脸面,各道又不相统管,自己人拿了自己人,闹出笑话儿——这是儿子的责任,这阵子都忙到协调各路人马上去了。”刘统勋问:“蔡七的下落呢?还有林爽文?” 刘墉轻咳一声,低头思忖片刻,说道:“蔡七是个土匪,岳濬在沂山剿了几次,山太大,山洞也多,当地百姓有的自己就是暗匪,有的通匪,几次攻破寨子连个匪毛儿也不见。招安给他个县尉,照样暗地作案,吃馆子嫖堂子无人管束得了,后来索性砸了县库携银逃亡,投奔了易瑛。现在这个无主游魂劫了两次漕船,又砸盐船,只弄了些吃的,银子只抢到不足三十两,青帮的人尾追,已经又逃回山东,迷失了踪迹。昨日快报递过来,有人在微山湖见着了他,我已知会山东臬司速查速报,在微山湖四匝布网捉拿。林爽文不在其中,他有妖术,能撒豆成兵,布道传法施药,在台湾很能蛊惑人心。山阴县令其实已经拿住了他,槛车解往南京,路过恶虎滩,无端的涨大水,冲走了押解的衙役兵士,被他从容破槛而出不知去向……”他低眉沉思,语气沉重地说道,“一枝花余党胡印中、雷剑没有捕获,儿子心中不安。现在不怕他们活动,一活动就知道了,担心的是这几个恶逆年纪都很轻,潜伏待机就不好办。” “你虽然现在还是微末小员,皇上特简直拔,其实是拿你当大员使用的。”刘统勋缓缓移动着步子,望着塘中荡漾不定的云影浮光,声音显得喑哑沉重,“能虑到贼人‘潜伏待机’,这有点眼光了。皇上御极‘以宽为政’是什么意思?就是滋繁生业,一是太平,二是富庶。这两条自盛唐至今,都是登峰造极。不错,如今是盛世,也可说是极盛之世;随之而来的,怠堕淫佚荒唐败坏也是前所未有!你是读过二十四史的,文景之治而后是什么?王莽之乱!开元之治而后是什么?天宝之乱!可以松懈的么?皇上即使南巡——这本就是大局——大局套小局武备文事凡百政务,每天还要料理六七个时辰,傅恒阿桂纪昀尹继善还有我,哪个不是累死累活?你说尹继善,现在他通宵失眠,强支着场面‘潇洒’。君相昼夜不息处置国务,为的什么?就是维持这个局面,使‘潜伏待机’之徒无机可乘!你劝我休息,不但我不受,我还要命你学习阿桂傅恒——我爷们世受君恩,不敢休息啊!” 刘墉听得心里一阵阵紧缩,又一阵阵发烫,沉重地说道:“儿子明白了。孙嘉淦病重,儿子去探望,病榻上喘息着说,最怕儿孙不肖,变成不堪一击的纨绔之徒……如今富穷悬殊太大,是无药可医的隐患;田土兼并太厉害,也是无药可医;甚至儿子想,吏治糟污不堪,贪官污吏似乎也是前仆后继,斩之不尽杀之不绝,纪公说这也是‘野火烧不尽,恶风吹又生’!再下去就是政以贿成,宋明亡国殷鉴不远,思之令人不寒而栗……”“政以贿成现今已经有了苗头。”刘统勋在暗处,只能看见他苍老的侧影,说不清是什么口吻,“地方官想为任上办点实事,光明正大的办竟不中用,塞钱走路子钻刺大员走好友同年的门子才成。不过,眼下几位军机大臣似乎还没这个病。皇上很器重你,你要在修德上多用点心。一味在办案上用功夫,不读书不养气,就会变得庸碌琐屑。讲句功利的话,至多你就算个循吏而已,岂是丈夫抱负?”刘墉听着听着,已知他端起父亲身份,忙躬身道:“儿子记住了!” “你也不容易。”刘统勋看着儿子已经微微驼起的背,轻轻叹息一声,“你职位太低,指挥着许多比你官爵高得多的人。皇上几次要升你的职衔,是我挡了——这不是我矫情,官升得太快,你本就树敌甚多,更易成众矢之的。你能事事办得周全?你如今情势,暂且处于低位多办差使,于你有好处——你比不得福康安,落草就是富贵根基。我看福康安也是好的,只是性躁些,聪明是聪明绝顶了。你一是小心快牛破车,二是懂得谨慎始终就好了。这话也是对你的告诫,明白么?” “明白,儿子明白。” “福康安就要回京了。”刘统勋道,“你这边布防各项差使,交给范时捷——不许有疏漏!——你,还有黄天霸和福康安同路。” “福康安不是已经入值当差了么?”刘墉惊讶地问道,“再说,儿子这边熟手差使,怎么也随着回京?” “你位分太低,儿子。”刘统勋两眼瞳仁闪烁着,止步望着周围一片模糊景致,“位低而权重,要懂得韬晦,让些功劳给别人,才称得起个雍容大度。一路跟福康安,他有观风巡阅的差使,你能帮着他些,自己也得历练。我已经委婉写信告诉了阿桂。阿桂奏准皇上,调你回京查办圆明园监工盗料私卖案子。你不要小看了阿桂年轻,又是满人——了不起的读书人,一点就透的聪明人呢!”他突然觉得自己嘴碎,有了点张廷玉的味道,顿时打住,警觉地想:说这些做什么?我今个这是怎么了?绷紧了嘴唇,冷冷说道:“就这些话,你好生在意。” 前面是一带花篱,丛生的月季刺玫编成人来高的花洞,蜿蜒围了池塘半匝,穿过去,便离进入花园的月洞门不远了。此刻月辉稍明,疏落的月季枝条上挂着未化尽的残雪,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灰色,像被谁用濡了水又蘸了水银的笔,大写意勾勒了几笔,灰的褐的白的褚的各种色调毫无章法却又天然混成远近错落交织在一处,模糊神秘,令人愈想看真切愈看不清楚。刘统勋便不再向前走,默默踅返身来,顺原道往回走。至月洞门口,不无留恋地扫视一眼花园,自失地一笑,说道:“我在你这年纪,最喜爱这样的夜色的。月光太明亮,反而不得。”一眼见犬吠挑着一盏西瓜灯站在门内迎候,狗娘养的也陪站在旁,叹了口气道,“不要过来侍候了。回去侧房里歇着吧。我也要早点歇息,明日早晨不要过来请安,白天一整天我都在这,你过来我还有话仔细吩咐。” “是!”刘墉忙躬身道,“不过孩儿不能在这里过夜。黄天霸还在孩儿馆院里等着,孩儿回去还要有所布置。” “去吧,去吧!”刘统勋甩手伸欠了一下,踅身向上房走,又回头吩咐一句,“明天可以晏起一点……” 刘墉一直目送父亲背影消失在二门后,这才转身出了刘统勋临时官邸。向南两箭之地,又踅进西向小道,坐北朝南一个小四合院,便是他的馆地。一进门刘墉便是一愣:不但自己住的上房灯烛辉煌人影幢幢,两厢黄天霸和他徒弟十三太保的住屋也都灯火明亮,连门房东侧的大厨房也亮着灯,似乎在烧茶,热气腾腾顺门袅袅而出。黄天霸在上房早瞭见刘墉进来,忙挑帘出来迎接,谦卑地打了个千儿,称呼却仍是老称呼:“少老板回来了!标下恭喜您呐!”接着他的徒弟都从各房过来,贾富春打头,以下朱富敏、蔡富清、廖富华、高富英、梁富云、黄富光、黄富宗、黄富耀、黄富祖、黄富威、黄富扬共十二人依次排序在天井站定。黄天霸为首,一齐向他躬身施礼,一个个也都眉开眼笑面露喜色。刘墉不解地问道:“快四更天了吧,怎么都没睡?我们日日见面,怎么闹这么一出?” 众人都笑而不答。刘墉正自懵懂,福康安已从上房挑帘出来,还有两个小苏拉太监一边一个掌灯,径在滴水檐下站定。福康安戴着簇新的大帽子,水晶顶戴熠熠闪烁,八蟒五爪袍子外套白鹇补服,踏着靴子稳稳站着,一本正经说道:“皇上有旨——刘墉跪听!” “臣——刘墉!”刘墉万万没想到这个辰光还会有旨意给自己,思量方才众人光景,绝不像是坏消息儿,饶是如此,仍猝不及防一阵心慌,提了袍角跪下伏地行礼,心中兀自噗噗直跳,“恭聆圣谕!”福康安嘴角掠过一丝孩子气的微笑,故作庄重从太监手中取过圣旨,徐徐展开读道: 皇帝制曰:元首明股肱良,社稷福祥也。尔刘统勋、刘墉父子佐朕理治,忠勤公能,素为朕所深知嘉许,且为内外臣工所同仰,即阊闾衢巷野老百姓道路共知。惟尔父子份属同僚公私一体,朕屡欲特简升擢刘墉,刘统勋皆引回避之论代其子刘墉逊功谢辞矣!朕思国家抡才制度,惟公惟义耳,岂得因统勋为朕重臣乃掩其子之功?然统勋忠敬真诚,朕素稔于胸,亦不欲过拂其意。今着福康安宣旨,刘墉着加两级,晋太子少保,赏礼部侍郎衔,仍在刑部谳狱司暂任原职。即以巡风观察使,与福康安阅查安徽、河南、山东、直隶诸省吏情民政,俟朕返京后引见述职。钦此!——此旨抄发军机处诸大臣晓知,并各省总督巡抚将军提督,吏部存档。御笔又及。 刘墉伏地静听福康安琅琅颂读,只觉得胸中气血涌动,五内俱沸。此时忆起自一枝花劫夺皇纲以来,自己受命随父破案,驱驰数省,潜伏南京,侧身于江湖黑白诸道,辗转在一群官高权重的贪官污吏之中,无昼无夜辛劳办差,种种委屈、疲惫、心倦神劳,种种沮丧无奈……都在这一道旨意中融化消散。细思乾隆这些话,竟比自己暗夜反侧自诉胸臆还要堂皇贴切温厚情深。福康安没有读完,他已是泪流纵横,哭得软倒在地,哽咽不能成语,说道:“臣……臣何敢当圣主如此眷爱,惟……惟有粉骨糜身……忠勤报主……继……继之以死而已……臣谢……谢恩……” “崇如,旨意已经宣读了,请起。”福康安没有想到这道旨意会引得刘墉如此动情感伤,原先还微笑,见他伏着身子瘫软得竟一时不能起身,忙将旨本递太监手中,下阶挽起刘墉,“这是旷世恩典,天大的喜事嘛,该欢喜高兴才是。怎么这模样儿?……说句心里话,我真羡你。老延清公放手督责你办差,有这个展才的用武之地。二十五岁,由进士而翰林、而主事、而观风使,六品官当了东宫少傅,全凭自己真才实学做得来,一点也不沾父亲的光,谁个不服?”他突然想起母亲,真有点老母鸡翼卵护雏似地“维持”自己,说了句,“我额娘……唉……好在这回冲出四合院,我也‘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这一路走,咱们一边散心玩儿,一边实办几件事,跟你好生习学习学……” 刘墉已经恢复了平静,听到“一点不沾父亲的光”,又联想到父亲的话,自己追捕易瑛、火焚观枫楼一举歼灭,要招多少人妒忌?查处高恒钱度两案,扳倒一个国舅两个侍郎,都是举朝闻名的红极要员,其中勾扯丝连,明的暗的得罪了多少惹不起的人物!果若论功赏职,不啻于被推进一群饿狼之中任人撕咬!真的明白这一层,刘墉不但对父亲的舐犊之情更其切肤感受,就是那份宰相度量城府之深也使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听福康安感慨谦逊,忙拭泪笑道:“瑶林少年英雄豪情壮志,正是公瑾当年英姿焕发之时!兄痴长几岁,自思是个庸碌之材,只是个以勤补拙罢了,怎么能和您比呢?”福康安只是笑,随刘墉进屋落座,对黄天霸道:“就是我方才告诉你的,既然都布置妥当。就照你的主意,老朱掌总儿,富光负责协调这儿的江湖朋友维持局面。皇上在南巡期间各处太平,大家的差使也就算办好了。江南和北方不同的,富庶是不用说了,一是离北京远,二是各类工场作坊多,工人多,行帮多,三是和外洋来往多,奸诈屑小之徒容易串连闹事,有些不明事体的读书人还在那里妄分华夷满汉之别。不出事则已,出事就不是小事。” “是,福爷说的标下都记明白了!”黄天霸永远是一副谦恭里带着自信的模样,“少老板——不,刘少傅已经几次会议,和爷教训得一样。这次皇上如天浩荡之恩,破一枝花案子按野战军功记赏,并不单为拿了几个贼,也是皇上期望我黄家一门在江南多为朝廷分忧!这是刘太傅少傅的抬举,也是众弟兄于弟帮衬得力。他们——”他指着手下十二个“太保”,“最小的也叙功进了千总,我家老爷子听说我封了车骑校尉,在祠堂给祖上上香,自古镖行艺馆人家,这是江湖上从没有过的荣耀!要是辜负了皇上大人这份重恩,叫我黄家一门断子绝孙。爷,您只管放心!”他顿了一下,又道,“我思量了一下,除了我跟爷们,带上黄富扬,他武功不是顶尖儿的,但江湖上趟得熟,心思也灵动些,一路照应也方便,二位大人看成不成?”刘墉便看福康安。福康安问道:“哪个叫黄富扬?” 站在队末的一个黑瘦矮个子应声而出,却是一脸痞子相,窝鼻稀眉挤巴眼儿,伶伶仃仃浑身带着利落又有点猥琐,似笑不笑说道:“标下就是!请福爷训示!”“很好!”福康安笑道,“有点时迁的形容儿,偷鸡摸狗的勾当恐怕少不了。一边和易瑛打,一边号啕大哭的,就是你吧?”黄富扬眨巴着小眼笑道:“爷眼力不差。小的江湖外号就叫赛时迁,偷东西本事江南第一字号,本就是个贼出身。不过如今做了官,已经改邪归正!”说完近前给福康安打个千儿,顺便拽拽他袍角,咻着气儿笑道,“爷的袍子角儿沾了泥巴……”将手一举,不知这肮脏瘦子什么手法,福康安腰间御赐的汉玉坠儿、荷包、袖子里的一把金瓜子儿竟都被他偷去!……福康安不禁目瞪口呆,黄富扬一样一样把窃物往桌上放,嬉皮笑脸道:“给福爷瞧个把戏,小的下不为例!”黄天霸沉了脸,斥道:“你卖弄什么?退下!”黄富扬一缩脖子答道:“是!再不敢了!”福康安呵呵大笑,说道:“好!就是你,跟我们一路走!” 黄天霸不禁一笑,因听见远处鸡鸣,哈腰儿对刘墉说道:“是四更天了。福爷这会子也不好进里头缴旨;少傅今个儿连晌觉也没歇歇;依着标下,这上房东西两间都收拾得干净,将就困一会子,天也就亮了。明个——不,今个爷们还有一天忙活的,留扬州的这几个徒弟,标下也要细细再安排一下差使。爷们没别的指示,我们好退下了。”见刘墉点头,黄天霸和众太保略一行礼恭肃退下。 屋里只剩了刘墉和福康安。两个人都错过了困头,不想到床上辗转翻个儿,对坐在安乐椅上各自出神。他们早就相识的,刘墉在京时常去傅府,不过那是去见傅恒送案卷回事请示,福康安只是个挂名侍卫,厮见寒暄一礼而已。福康安天潢贵胄相府公子,养就的贵介气质,礼敬刘墉,并不为是刘统勋的儿子,倒因刘墉两榜进士点入翰林的份上居多。真正刮目相看,还是因这番江南之行,刘墉居中指挥调度,将纵横七八省,朝廷几次举兵没有扑灭的一枝花教众一举犁庭扫穴连根拔除,这份能耐这份咬牙定心的忍韧不能不令人佩服!在刘墉眼里,一向看福康安是个天资聪颖不甚安分的公子哥儿,待知他违抗母命千里寻父请缨前敌,从北京一路赶来道途惩贪济贫种种行径,这般样儿的满族少年子弟竟是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也不免暗自嗟讶敬佩。此刻漏深孤灯之下,一个是机敏老成干事练达的青年,一个是生气勃勃心高志远的少年,受命同办一差,即将同行同住,对面兀坐,似乎都有许多话要说要问,却毕竟平昔交往不多,都有点矜持,也不知话头从哪里说起。两个人都沉默着。这正是临曙之前天光最暗的时辰,只能听到远处似乎被压抑了的鸡鸣声隐隐传来,暗风鼓窗,青白色的窗纸一翕一张,发出枯燥单调的窸窣声…… “瑶林,”刘墉打破了沉默,“你是天子近臣,又是宣诏使节,仔细推详旨意,这次‘观风巡阅’,刘墉自然要以你马首是瞻。万岁爷降旨时必定还有详明安排,巡阅四省吏情民政,其实连刑政财政军政也囊括在内的,不知以哪个省为主,哪项政务为主。是单巡风折具条陈上奏,还是就地就时处置。多大的权限范围。这是要心里清楚的。” 福康安身子向前一倾,笑道:“你可真能沉住气,憋了这么一阵子才问,万岁爷有详尽旨意——你别站,我不复述万岁原话,只领会要义,领会错了是我的责任。明天万岁没功夫召见我们,两天之后我们从瓜洲北上,主子还要再接见一次。这只是给贤兄闲吹风——第一,是以你为主,我是跟你学习办差,但我也有一样的观风使身份;第二,观风,东西南北‘风’,连旋风都观,但若不是台风,只观不理。机断处置权,一般钦差都有,我们自然也有;第三,也有个‘历练’的意思在里头,所以我们微行,并不给各省督抚知会诏书。这样才能见到些真‘风’。总归起来一句话,主子对你我期有重望!”他目中瞳仁在灯下晶莹一闪,又显出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忧郁,“皇上说……他累极了,累到骨头里,累到心里,……到江南先住毘卢院时,北京南京诸般联络没接通,也就松泛了三五日。待到太后老佛爷驾到,本想陪着宫眷寻个清静去处‘躲几日公务’,谁知竟是没个‘去处’。除了北京转过来的奏折照批,该见的人一个不拉还得见,还平添了许多人事料理。地方官,佐杂官,缙绅,退休老臣,拜祭明陵,夹着大案一波不平一波起,竟比北京紫禁城里还忙了十倍。说无论如何也要陪太后疏散一下,去看看‘槐抱迎春’,又冒出个窦光鼐,当众以头触树死谏!——皇上心里不是滋味啊!”他连复述乾隆公务繁忙,其中夹带着对二人的指使,还有他自己的感慨,纯粹的款款谈心。刘墉仔细听着,心里甄别着哪些是该自己办差留意的,哪些地方该在接见时应对,又怎样向军机处回报皇上这些旨意。听到后头,福康安已说得混成一片,无法斟酌,不禁一笑,道:“这些内情,窦光鼐一个外臣未必知道,他也是一片用心良苦啊——皇上不会军流了他吧?”“你说到哪里了!”福康安一哂,说道,“皇上还夸窦光鼐来着!” 刘墉睁大了眼睛。 福康安回忆着乾隆说话时的神气,慢吞吞说道:“皇上说:‘窦光鼐此举不为无过。孝奉母后,是垂范天下的大典;看槐抱迎春,和游莫愁湖是一样的道理。有奇异景致,寻常人都能来看,为什么朕的母亲就不能?这是读书读迂了,见小不见大——但窦光鼐朕取他的良苦本心,取他的胆,众人皆唯唯,惟他敢谔谔,这一条难能。太后和皇后要朕升他的官,朕说,只能取其心,不能取其行。都像他这样放纵,会有人碰朕的须弥座怎么办?所以这样人不能升他的官,只可信赖就是。然而,现今这样的臣子是愈来愈少了……” 福康安恰到好处地煞住了。其实,乾隆的原话里还有:“文死谏,武死战,廿四史中多有奖赞,《儒林外史》里还有为了一个死得‘好题目’的,逼着未嫁的女儿饿死殉节,这里头有矫情,也有沽名钓誉的。过于抬举窦光鼐,容易激起汉人这种恶习,不是满洲人的福气。福康安你记住,国乱出忠臣,板荡识英雄固然不假,但出了忠臣,就是君昏国乱了,识得了英雄,天下板荡了,那是格言,不是祥瑞。什么时候儿大清出了屈原、岳飞,出了海瑞抬棺上朝,那就是天下局面难以收拾之时了!”但面前的这个刘墉,也是汉人,一脑门子忠荩以死报国心,这话说出来,他觉得不好,舔舔嘴唇,抿住了。 但这些言语对刘墉来说已经足够品味的了,大体与小局,宽仁与约束,孝与忠,心与行,把乾隆犀利睿智的识见和周详缜密的思维放在心里掂量着,他已坐直了身子,咀嚼着,久久才道:“今晚是没觉睡了。瑶林弟,我们商计一下,把差使分分类,看先办哪一件。回头皇上召见,你来应对……” 第十一回智勇妇智勇脱缧绁伶俐童伶俐返金川 莎罗奔的夫人朵云得脱囹圄,恰是乾隆车驾离开仪征赴扬州行在之后三天。刘统勋遵旨在仪征停留一天,又一次接见了裴兴仁和靳文魁;又给傅恒写信,转述乾隆在五十里铺关帝庙交代的金川军事机宜,命傅恒“严备缓进,不作孟浪之举,不图侥幸取胜,一切机断毋失战机,‘上将军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诸言语都写了进去;又发文给尹继善、岳钟麒,“全力援手傅恒,勿使莎罗奔逃亡青海入藏,密弥监视回部霍集占动势,随时用六百里加紧报江南皇上行在。”留在仪征回报差使的海关道、铜政盐政司官、圆明园采办司堂官,回报黄淮汛情及黄运两漕堤岸河泊事宜的官员也有几十号人,连听带指示,直忙到天黑。又担心刘墉抽出来办外差,扬州防务有所疏失,便不再滞留,当夜起更便命轿赶路去了扬州。 此时仪征县中,别说是官府,就是寻常百姓家,为接这个“驾”,先是丹垩粉饰大兴土木,沿街破屋平毁旧房刷新,里保一日三催洒扫庭除,“内外整洁纤尘不染”,出工修路垫土结扎彩坊,香花爆竹酒食点心……比过年还忙了十倍。此刻御驾东去,大员走尽,城中官商士民一口气松下来,竟是人人神疲个个力倦,一座城都累,像收了戏散了集,又像刚吃过一席满汉全席,人人都有点大病初愈的样儿,一脸臆症相,走路都晃晃荡荡。 押运朵云的槛车进城刚刚过午。因她是“钦犯”,巡捕厅堂官接到按察使手令“押朵云至皇上行在御审”,想想自己不能擅离南京,江南省臬司衙门因主官都从驾护卫去了,衙门里已经无职官可委,恰南通县令姚清臣到省说案子,就腿搓捻儿说:“烦老兄走一遭儿,皇上就在仪征,路不远,朵云又是女人,拘押以来很安分。押到交给刘墉刘大人就算完事儿。其实你只坐个纛儿,我再派两个衙役跟着。人家是钦犯,没个官跟着不好,是吧?”姚清臣只是个七品芝麻官,也想乘机单独见见刘墉,甚至能见刘统勋也未可知,就一口答应了。 日头刚错西,槛车进了城。说是“槛车”,其实朵云不枷不捆,车上还有席棚挡风,安生半歪在车里,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街衢里巷晃晃倘倘的闲人倒是也有,稀稀落落的不成群儿。姚清臣先到驿馆,打听清楚刘家父子已去扬州。此时大伙房里已经开过饭,他是小官,不敢放肆叫重做,于是和三个衙役里的头儿莫计富商议:“到街上馆子里胡乱吃一口——自然是我出钱。然后咱们奔扬州,交割了人犯,就便儿瞧热闹儿,放你们两天假,我给你们赵堂官写封信带上完事儿。”莫计富自然无话说得。 谁知走一家店铺关门打烊,再走一家盘账叫歇,槛车从街南拉到街北,连平时摆得满街吆喝招呼不迭的烧卖馄饨大饼油条水煎包子诸类小吃也一概叫歇停业。一个骑马顶戴官员三个步行衙役一个车夫,带着身穿藏服皮袍脚蹬长筒马鞋的“番婆儿”满街转悠找馆子吃饭,倒招来一群闲人小孩跟在后头,到一处问饭,立时围上一群,痴痴茫茫呆看,再走就再跟。倒是十字口一个老头儿见他们找饭找得虔诚,指点说:“县衙——从这往西半里路北衙门口有卖油条炸小鱼儿的,专供早起点卯衙役来不及吃饭做点心,那是不会歇业的。再者您老是官,进衙门叫伙房现做,他们也没个不侍奉的理。” “谢你老人家了!”一语提醒了姚清臣,他一拍脑门子笑道:“郭志强我认得,上回去南京会议,他还说请我‘架子小点,抽空仪征转转’——走,打他的抽丰去!”几个饿得饥肠辘辘的人顿时没了沮丧之色。莫计富笑道:“都饿糊涂了!这衙门里人常往省里去,他们头儿我都认得,倒在街上瞎兜一气——干什么?”他突然发现坐在车上的朵云神情有些异样,两手攀着横档儿,直起了腰似乎要起身的模样,盯着看热闹的人群,遂断喝一声“安分些”! 朵云嘬了一下嘴唇,又瞟一眼人群,低下了眼睑,说道:“腿坐麻了……你们饿,我也空着肚子呢……”似乎自言自语,叽里咕噜又说几句,姚、莫等任凭是谁也听不懂了。 他们哪里知道,自从朵云从北京解到南京,莎罗奔从金川派来营救的人已经尾随而至。刮耳崖的头人仁巴亲自带着五六个会汉语的藏人,还有朵云的娃子嘎巴,早已潜伏在石头城夫子庙一家客栈里,随时侦知朵云的动静。金川这地方粮食盐巴都要靠四川内地接济,但不缺的是黄金,刮耳崖有的毛洞里核桃大、拳头大的狗头金不用仔细寻,有时不小心还会被金块绊倒了……他们根本没费什么事就把看守朵云的臬司衙门巡捕厅南牢上上下下买了个通遍。朵云在狱里咳嗽,第二天就会有治伤风的药送进去。只是负责看守警巡的是北京南来的善捕营军校,怕走风没敢买通,没有见面儿机会。自进仪征,那些懒懒散散的闲人中朵云已经看见了仁巴,买饭围观人众中又闪见了自己的奴隶嘎巴,那几声“自言自语”说的明白:“我这个样子囚着,想见博格达汗很困难。今天是逃出去的机会……嘎巴,要聪明一点……绝不能动武……告诉仁巴,一齐想办法……”还补了一句,“他们要把我交给刘家父子,但刘家父子已经离开了这里……”可怜姚清臣莫计富并一众围观的汉人,当众被他们蒙得瞎子聋子一般。 车到县衙门口,果然有一间炸果子小铺,大家此刻想的是大快朵颐,看也没看便直叩县衙仪门。但此刻正是午间散衙时分,只有几个呵欠连天的当值衙役,姚清臣亲自上前通问,衙役头儿却也不敢怠慢,回说:“我们郭太尊升了,随驾去了扬州呢!” “郭志强升了?调了哪里?”姚清臣问道。 “北京,户部主事——回大人您呐!” “嗯……这里衙门里差使交割了没有?” “没呢!还不知哪个大人来接印。” “有主事的没有?哦,我是南通县令……办差路过,街上饭店歇业,想请伙房做点饭吃——我和郭县令是至交好友……” “就不是至交好友,吃顿饭打什么紧?”衙役笑道,“不过怕是伙房的人散了……”正说着,一个中年人晃晃悠悠从二门里剔着牙出来,戴着黑缎子六合一统帽,灰府绸风毛边坎肩里套蓝宁绸夹袍,项下挂着副近视眼镜,腰里槟榔荷包儿一步一摆——地道一身师爷打扮。莫计富瞧得清爽,远远便叫:“嗐,邵老夫子!吃饱了撑得出来散步儿么?——你他娘的愣什么!为黄柳氏讨债官司,你没找过我老莫么?” 那邵师爷戴上眼镜,怔了半日才看清了,立刻满脸堆下笑来,快步迎上来,口中说:“是莫刑庭呀……恕学生眼神不好,怎么敢忘了您呢?是我们的衣食靠山嘛!”又一闪眼看见姚清臣,“这不是姚太尊么?您不识得我,我是南通人,真个天上掉下父母官!要拜见您有件小事,正寻门子结识您老呢……”他连说带笑,连车夫都一揽子套近乎,“兄弟……还有这位……都跟我来!你们准还没吃饭——老刘头,别忙关伙房,打整菜蔬,郭太爷的同年来了,照八两的例弄一桌来,回头老爷有赏!来来来……就在东花厅,又暖和又敞亮……”一头带路,一头笑语,寒暄殷勤得间不容发,直让到县衙大堂东侧院,连朵云在内都一齐落坐,一样儿礼宾相待,又说:“还有一坛子老绍兴,怕不够,我再弄去!”直到他风风火火出去,几个不同身份境遇的人还被他的热情弄得发懵。倒是莫计富见机,忙尾随出来,在邵师爷耳畔叽哝几句。邵师爷撮着牙花子笑道:“我说呢!还带着个大脚片儿番婆儿……衙门现在没人,交给他们也不放心,这是钦犯不能难为——这么着,一处吃饭吧,酒少喝。饭后我还要跟姚太爷说事儿,我那个不成材兄弟为一块风水地和一家寡妇打官司,输赢小事,面子栽了要紧。趁这场子您老也帮衬几句。”说着忙活去了。 因为朵云在场,这顿饭吃得很快。几路人其实都不相熟,身份高下悬殊,但都知道“钦犯”二字分量,只狼吞虎咽猛吃。倒是朵云似乎酒量颇豪,见众人不多饮,满口藏语也不知说什么,连吃带喝自斟自酌,吃酒吃得薄晕上颊,她却把握得见好就收,也就住杯停箸。邵师爷吃过饭的人,只陪着约略劝酒劝菜,却也不来相强。恰吃到将近席终,众人揩手抹嘴纷纷起身,还是门上那个衙役头儿一溜小跑进来,笑着对姚清臣道:“太爷,刘延清老大人派人来接朵云夫人了……”说着回身一指。 众人顺着他指方向隔门外望,只见西斜阳下五六个人践着满地化雪水迤逦近来,都穿的内务府笔帖式六品装束,打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汉子,却是金青石顶戴雪雁补服,身材又高又壮,黝红脸色毫无表情,只那顶官帽子略大一点,几乎压了鬓角,一望可知是个城门领之类的武官。 朵云目光一闪即敛,心里一阵紧张兴奋:仁巴来了! 此时席上几个人早已离位,愣着看这几位“上宪”雄赳赳进来。姚清臣忙进前一步“啪啪”打下马蹄袖,行庭举礼,小心翼翼道:“卑职姚清臣,乾隆十五年同进士出身,现任南通县正堂……” “宝日格勒!”仁巴操一口生硬的汉话,打断了姚清臣,带着浓重的蒙古腔,傲慢地扫视众人一眼,自我介绍道,“三等虾,跟着蒙古英雄巴特尔办差使的!这里你的是头,朵云押在哪里?” 朵云也万没意料仁巴是这般料理,想笑,咬着牙偏转了脸低头不语。姚清臣忙赔笑,指着朵云道:“这个妇人就是。卑职奉命……”“刘中堂的已经到了扬州!”“宝日格勒”不耐烦地一摆手,“福康安和刘墉另有圣旨办差的。你们押她仪征,差使的办好了。人交给我的,你们放假的!”说着一努嘴儿,两个人过来架过朵云便走。 屋里几个人都不禁面面相觑:这位宝日格勒无论神态言语看,是蒙古人似乎不假,又穿着官制袍服,挑剔不出毛病儿。但交割人犯,要有信票,有回执,怎么拉过人说走就走?这侍卫也忒不懂规矩了!但他的官阶高,身份贵重,又一脸蛮横,几个人心慑得不敢问话。眼见他们就要出门,姚清臣责任在身,一急之下乍起胆子,笑着绕到前头,哈腰儿赔笑道:“大人,走这么远道儿,准还没吃饭呢?歇会儿,吃杯茶,卑职……”他突然灵机一动,“卑职到扬州也有公务,咱们一道儿上路……”莫计富也赔笑道:“大人,嘿嘿……小的们奉差有规矩,得有延清老中堂的回执。嘿嘿……或者崇如大人的也成。不然回去没法交待,嘿嘿……这是规矩,嘿嘿……是规矩。” “格力吉隆巴!”仁巴似乎愣了一下,粗野地骂了一句,亮出一面明黄镶边蓝底黄字的牌子给莫计富等人看,姚清臣和邵师爷也凑过来眼儿瞧。却是满汉合璧两行小字: 乾清门三等侍卫 但他们谁也没认真见过这物件,无法辨真假,心里信他是真,但没有回执放人是万万不能的。仁巴收起牌子道:“这个,假的?格力吉隆巴!”站在旁边的朵云突然道:“我不跟你走!我还是跟这几位一道儿。你太粗野……”接着又是一串儿藏语。仁巴似乎有点气馁,口气仍是不容置疑:“我是刘中堂指令的!没有商量的!一道走,可以的!”说罢和众人拔脚就出门,在院里立等。 但汉人繁琐仪节多,总有许多寒暄啰嗦,邵师爷还惦记着说官司,又取茶叶又送红包儿,约略说了情节,又道:“回头给太爷写信再说详情……”见仁巴在外跺脚,等得大不耐烦,这才殷辞出来。穿出东院未出仪门,朵云越走越慢,似乎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仁巴大步在前,回头道:“快点的!”姚清臣也问:“你还有什么事?”朵云嗫嚅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要方便……”又是几句藏语。 她要解手。水火无情的事谁都能谅解。但衙门里没有女厕,就有女厕,男人也不能陪着进去,跟着送出来的邵师爷指指东墙跟一个斜搭的茅棚,说道:“那就是茅房,我喊喊看里头有人没有。”近前喊了几声,里边没动静,笑道:“进去吧!”“谢谢你了!”朵云说道。她似乎憋的厉害,拧步儿夹腿踽踽进了东厕。 十一个大男人站在厕房不远处等,但这种情势不同于等吃饭看筵桌,不能死盯着,也不能议论长短,傻站着也似乎不妥。姚清臣儒生身份,觉得不雅,便和邵师爷兜搭:“老郭回来告诉他一声,这离南通又不远,得便过去聚聚。” “是,那是一定的,不过,他老人家就要升任了……” “升任更好,绕点道儿去我那盘桓几日。” “成,到时候学生也陪着过去。” “你兄弟那档子事我心里有数,放心就是——她是自杀嘛——不过你也得预备着破费几个。判你有理,那头死了人,毕竟也得安抚。刁民难惹,你当师爷的自然知道。” “是,老父台说的,正是学生心里想的……” 跟从姚清臣的三个衙役也自有他们的题目议论,张三请酒李四赖账搭讪着。 足有半刻功夫,议论突然停止了。先是莫计富,摸着脑后辫子诧异道:“怎么还不出来?”一个衙役接口道:“就是!屙井绳尿黄河也该完事儿了!”这一说,所有的人都警觉起来,听厕中寂静无声,姚清臣不禁脸上变色,指着墙问道:“老邵,墙外头什么所在?”邵师爷也慌了,说道:“别是翻墙逃了——外头是官道!”一个衙役便对厕房喊:“喂,完了没有?完了没有都答应一声!” 一片岑寂。 再喊一声,仍无动静。姚清臣情知大事不妙,顾不得身份,大喊一声:“我们要进来了!”一个衙役应声大跨箭步冲了进去,几乎同时便听他尖声惊呼:“老天爷!这婆娘翻墙走了!”在寂静空寥的县衙院中,这一声喊活赛有人被蝎子猛地蜇着了头,又似半夜行路突然碰到鬼魅样带着惊慌绝望。姚清臣双腿惊得几乎一个坐墩子软在地下。邵师爷头皮一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专门等着这一声的仁巴也被这一嗓门吓了一跳:这畜牲失惊打怪,他妈妈真给了他个好嗓子……姚清臣一个返醒回过神来,原地里犯了疯癫似兜了几个圈儿,气急败坏对邵师爷道:“快,快!叫巡捕房衙役……全城戒严!” “这会子都放假了……”邵师爷脸色惨白,冷汗顺头往下流,结结巴巴说道,“等人叫齐,早就逃远了……” “她走不远!”莫计富叫道,“她穿那身衣服谁看谁照眼……”说话间,入厕的衙役已抱着朵云的藏袍一脸苦相出来,绝望地说:“她把衣服换下来了!”姚清臣急叫:“把衙门现有的人,连伙夫在内都叫上,一齐去搜去撵!她是个大脚女人,好认……”突然想起还有个“宝日格勒”,忙转身道,“请,请请大,大人做主!” 仁巴见已得手,心里笃定,脸却板得铁青,皱眉沉思拖延时辰,一副指挥若定的样子,半晌才道:“她跑不远的!邵的,把你衙役的人都叫起的,向北!姚的,你们原路向西!我们东边路熟的,向东!邵是本县的,不要动,赶紧通知县里巡捕房,码头、客栈的,旅馆饭店还有男人睡女人的地方(妓院),看把戏的地方(戏院),喝茶的地方——一律搜的!晚上卯时的我们集中,搜不到的再报刘中堂!”邵师爷听听,布置得满在行,只是“卯时”是早晨,这位蒙古大爷大概弄混了,忙道:“宝大人指示详明!不过卯时太迟了,酉时我们聚齐最好!” “‘有时’不行的!一定要聚齐!”仁巴认真地说道,“一定要定住时间的!”邵师爷见他不通,苦着脸指天划地比量半日,才说明了“卯时”是明日早晨,而“酉时”不是“有时”,而是……好不容易这位侍卫爷算“明白”了,一翻眼说道:“格力吉隆巴!天黑的就来,你啰嗦麻烦的!”说着手一摆,“我们分头走的!” …… 天黄昏了。黝暗的晚霞像出炉的热铁,由灿红而橘黄、而赭褐、而灰红,愈来愈黯淡,变成一天灰黑。水墨大写意似的晚云随着太阳的沉落,完全失去了多彩的姿色,变得阴沉黑暗。偌大衙门里只剩下邵师爷一人,焦得热锅蚂蚁似的拧圈儿兜。申末过去了,没人回来,酉正过去,衙门派出的人回来了,帮着邵师爷说宽慰话,等,酉末过去,姚清臣也回来了,继续等,直等到半夜,也没见那位宝日三等虾的影子。一片嘈杂的议论埋怨声中忽然隐隐听得一阵细碎的马蹄声急响。此时院里聚的足有一百多人,都一下子安静下来,屋里几个人也一阵兴奋,都站起身来,瞪着眼看时,并不是“宝日格勒”回来,却是本衙门随着郭志强去扬州的捕班头儿罗克家在院里滚鞍下马! “出了什么事?这早晚一院子人?”罗克家揩着一头细汗,一头进门一头问邵师爷,“押运朵云的槛车到了没有?今儿中午刘少傅专门叫郭太爷问起这事。他老人家就要和福老爷一道北上……郭太爷怕出闪失,叫我回来问问……” “上当!”姚清臣轻声惊呼一声,一下子瘫坐了下去…… “汉狗们上当了!” 朵云、仁巴、嘎巴几个人已经坐在扬子江仪征渡口下游十里处的江心里,一崭儿新的乌篷大船分里舱外舱,厨房灶具一应俱全,七个人饮食起居都宽宽绰绰。此刻下锚江心,船外昏黑的天穹下,青苍泛白的江水远观茫茫无际,近听江浪拍舟,看似孤舟寂寥,舱中却是一片笑语欢声。他们也在计议下一步的行止办法。说起白日情形,一个个笑得前俯后仰。 “汉狗子们这里真有意思!”仁巴拍腿笑着,“只要有金子,什么都能买得到。”他指着嘎巴,“连这个娃子,也有个把总手本呢!要是金川人想做官,连金川的狗都能弄个这种帽子!”他拍拍那顶大帽子,咧嘴哈哈大笑。嘎巴还是个小不点儿,嘻嘻笑道:“价钱便宜得很,比运到我们刮耳崖的盐巴还便宜!”一个藏汉也笑道:“故扎(指莎罗奔)怕夫人受苦,又送了十斤黄金来,其实塞上三钱银子,夫人在牢房里要吃什么有什么!” “他们是钱串子!” “像狗一样,只要有吃的,就是他的主人。” “除了仿造那面侍卫牌子,夫人,什么事也没费……” “仁巴头人装蒙古人真像!我看那几个官见他,腿都颤抖呢……” “哈哈哈哈……” 笑语中,朵云恢复了平静,随着船身一起一荡,在轰鸣的江涛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沉着清晰:“故扎让我回去,我当然是要回去的。但现在我还没有见到博格达汗,没有完成他的使命……你们来,知道我的小鹰们平安健壮,我就更放心了。我——一定要见乾隆博格达汗一面!为了我们举族的存亡……” “故扎夫人!”小奴隶嘎巴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朵云道,“您的自由是很不容易的。仁措活佛和桑措老爷子都怕……他们把您送到傅恒的大营里当人质。再说,乾隆博格达汗囚禁了您那么长时间都不肯见您,现在您逃出来,见他不是更加困难了吗?”朵云抚着他乱蓬蓬的发辫爱抚地一笑,说道:“孩子,乾隆的势力太大了……一次打不赢可以再打,不会用我来当人质的。我们已经打赢了两次,乾隆把他最能干的宰相都杀了两个,还杀掉了他最能打仗的大将军。战争,总得有个双方能接受的结局,不能无休止地打下去——那不是我们金川父老兄弟的福气。”嘎巴不解地问道:“那——夫人您为什么还同意我们营救您呢?在狱里坚持请求乾隆接见不好吗?” 朵云略带疲倦的眼睛好像隔着船篷眺望外边一望无际的黑水逆波,叹息一声道,“我不能完全猜透乾隆的心。但是,他不肯杀我,可能因为我是个孤身女人,杀我会损害他的尊严,也可能不愿把事情做得太绝,给故扎留着面子……他的臣仆们和他不完全是一条心,他们要在主人面前表现自己的忠心,要用金川人的鲜血染红他们的官帽子。如果我猜的不错,如果继续囚禁下去,他的臣仆就会说服他把我送回金川。我是不甘心这样的,一定要见他一面。我要让他明白博格达汗既然拥有天下,就应该有天地那样大的胸怀!故扎在我临行前说了三天三夜,告诉我应该对乾隆说些什么,我还一句也没说……”她低下了头,双手捧着,像是在祈祷着什么,青丝瀑布一样的垂发下,一滴又一滴,泪落在手心里。 “夫人不必难过。”仁巴浓眉下目光炯炯,像是泪光又似火光,“松潘西边,还有一条通往青海的路没有被汉狗子们发现。故扎已经下令,所有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在刮耳崖,在刮耳崖我们还有足够一年的粮食,只是盐巴不多了,正在暗地筹买——如果刮耳崖守不住,就从松潘西边克罗卡什峡谷穿过去,到青海的克佣小镇和达赖喇嘛派来的活佛接头,然后举族到西藏安身——我们并不是没有退路呢!”他的目光阴郁下来,因为他知道这条路,几千里的峡谷冰雪覆盖,没有人烟,没有水草,没有粮食接济,还要穿过二百里戈壁才能到克佣,再翻越昆仑山,唐古拉山到西藏……说是路,其实是绝路而已……沉默半晌又道:“故扎说,乾隆的面缚投降负荆请罪,要藐视我们金川人的骄傲和光荣!夫人如果……如果……”“如果我屈辱地答应他的条件,就不是他的妻子!”朵云一下子抬起头来,苍白美丽的面孔上挂着泪水,嘴角挂着微笑,目光像要穿透船顶样望着上苍,“噢!至圣至灵全知全能的佛爷……我不会辜负我的丈夫,羞见我的同胞和儿女的!”移时,她从激越冲荡中回过神来,喘息了一下,问嘎巴,“我们带有多少黄金?” 嘎巴指指后舱五个坐柜,答道:“五个箱子里有五千斤金子,手里还有十万两银票……”朵云心里一阵感动:八万两金子!是把金川的库金几乎搬空了来营救自己啊!默谋了一会儿,仁巴说道:“夫人,狗头金还有很多,故扎说不能带到内地,汉人知道了会红眼睛的……” “知道。”朵云只答应一声,又沉吟许久,说道,“这么多金子带在身边是很危险的,也用不了这么多。买下扬州最好的花园或者包租一处最美的风景,在海宁、瓜洲、苏州、杭州,都包租风景,要最好的,有一万五千两足够用的。留下我们的用度,剩余的钱要买药,防寒防冻的、刀伤药、风湿药、感冒伤风退热的药都买,还有盐巴。我估计傅恒会封锁我们。可以换成银票,以五倍的价购买,但要运到金川,凭着故扎的收据在我们这开销银子,这比我们自己买运要便宜而且风险要小——五倍的利,汉狗子的商人会拼命给我们送药送盐巴的!” 仁巴听了不由暗自钦服:这位故扎夫人手握智珠,真个不含糊!因笑道:“故扎最发愁的就是药。我们的人混进内地买药根本不行,汉人怕犯了傅恒的军法人财两空,也不敢带药去卖。在内地开钱给他们,这办法好极了!不过,为什么要租园子呢?” “我要见乾隆,又进不了他的院子。”朵云微笑道,“我在狱里听他们闲说,乾隆这个人爱玩、爱作诗、爱骑马打猎、爱女人……” 仁巴用狐疑的目光看了看朵云。 “要买些美丽的女孩子养在我的园林里。”朵云微笑道。 “博格达汗他……会中我们的计谋吗?” “会的——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派一个兄弟回金川,向我的丈夫报告这里的一切!” 小奴隶嘎巴接受了返回金川向莎罗奔报信的命令。他其实是个汉藏混血儿,今年才十五岁,长得个子不高,脸盘儿、眉宇神气、肤色都是汉人形象儿,只那双大眼睛,微微外张的鼻翼略带藏人模样。他的父亲原是汉军正红旗下的包衣奴,雍正年间跟着“模范总督”鄂尔泰门下跑差。雍正十二年鄂尔泰在云南“改土归流”激得苗人全省皆反,苗王七十二山寨啸聚兵马,打得各府各州官员魂不附体,鄂尔泰的政令不出省垣,州县府治互不能联络,都困得孤岛也似。在一次向大理县送信归来途中,嘎巴的父亲被苗人俘虏。在苗寨被囚三年,张广泗率兵平乱,举火焚寨的夜里他悄悄趁乱逃出来。此时鄂尔泰病死,掌旗牛录是张广泗手下一个戈什哈,处置逃奴叛奴除了“杀”没有第二个字,因不敢回旗,游魂似的在云贵川讨饭度日。却又被下瞻对的班滚捉了去为奴。班滚兵败逃往金川,裹携着又到了大金川。班滚自己就是寄人篱下的人,手下奴隶就更苦不堪言,从背粮运盐这些粗活计到炒酥油糌巴拈牛羊毛绳支火造饭……一样不到就是一顿鞭子。在一次刈草中他偶然相识了大金川藏人故扎首领的女奴彩玛,相濡以沫的劳作生涯由事生情因情至爱,悄没声的就有了嘎巴。直到色勒奔莎罗奔兄弟二人为争朵云同室操戈,色勒奔决斗不敌而死,莎罗奔掌握金川大权,又逢清军两次来剿,嘎巴的阿爹身世如此坎坷飘零,精明的莎罗奔一下子看中了这个兼通满汉苗藏言语的汉子,提升了作自己的随从参赞,虽没有脱去奴籍,在金川也是头面人物——际会遇合穷通贫富,一荣皆荣,一损俱损,是古今遍天下的通理,彩玛就成了莎罗奔的女管家,嘎巴自然是朵云的得意随从。 沾了能够精熟汉语的光儿,嘎巴又身携吏部颁发的正牌子“把总”委任文书,一到武汉便向兵驿投宿。因是金川前线营前效力弁官,从汉阳向西都由专设的官舰运送,水舟陆马五十里一站,兵驿里无分昼夜大伙房不熄火,米饭包子馒头红烧肉管够。运粮的运饷的运药物被服锅灶杂什物件的军需官络绎不绝。嘎巴身负重任,也不甚敢和这些人兜搭。但觉入川以来,一路走一路全是军官,全是兵驿,气氛愈来愈紧张。进了成都郊外,计程走了将近两个月,天气早已到了仲春三月。从竹篱、养马河、龙泉驿到清水屯一带数十里,新竹丛畔绿柳荫里,连连绵绵大纛小旗营垒相望旌麾蔽日都是营盘连接,一色的牛皮帐篷望不到边,饶是嘎巴见多识广,两次金川之战中厮杀过的人,见如此雄壮军威阵势,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为怕被人识破行藏,嘎巴没敢进城,绕城南走了半匝,在双流镇军驿里住了一晚上。他心里犯嘀咕:再向西走,不知自己带的官衔护照还管用不管,是换了民夫装束走,还是用钱再买一个中军传令戈什哈的牌照之类混入金川?嘎巴早早吃饱了饭,在西院一侧厢房南头一间曲肱而卧,嚼着槟榔盘算着,直到戌初时牌,天将断黑,方要蒙眬入睡,忽听见东边正院脚步杂沓,像是一群人被赶进了兵驿,夹着有几个人粗声吆喝训斥: “都靠墙根站——靠墙根!操你——闺女的老杂毛,夹腿捂肚子的犯什么毛病?” “你——站那边!”另一个尖嗓门儿叫,“谁叫你坐啦——瘸?你不来金川,就变成瘸子了?!” “你!”又一个人吼道,“这是什么地方儿,扒裤子拉鸡巴就撒尿?” 接着便听“啪”的一声耳光声,撒尿人带着哭腔的申辩声、训斥声,还有人央告:“求老爷叫这里爷们多赏一碗饭……我有消渴症……委实走不动路……”“消你妈的蛋渴!”还是那个尖嗓门儿骂道,“你就是开药店的,自己的病不治跑来跟老莎勾手儿,跟他妈朝廷过不去!渴死你饿死你个狗日的!” “算了算了老刘!”一个人像是领头的喝止了众人吵叫,对尖嗓门儿道,“这几个家伙明儿送到傅爵爷手里,不定活得活不得呢!你这是走累了,拿他们撒气儿。留着点精神,我去和驿长官说说,先吃顿饭,将就住一晚。明儿松快着就进城了,交差完事儿回大营!” 第十二回检校场风雪点营兵据虎帐豆徂恤民瘼 嘎巴早已听得双眸炯炯,不言声蹬靴子起来。早见各屋灯亮,住宿的军官们有的围桌说笑,有的鼾声如雷,有的在院里提着刀胡砍乱刺,还有背着手看星星,哼着曲儿瞎转悠,捏嗓儿装女人唱昆曲儿,憋嗓儿唱铜锤的各色各样不等,嘎巴也不理会,转到前院门口,果见一溜儿黑影垂头丧气站在东墙根,搔痒揉屁股的似乎也甚不安生,因见几个驿丁在茶房门口卖呆闲磕牙,便踱过去,指着东墙根问道:“他们的,什么活计?” “回爷您的话了,”一个麻秆似的高个子驿丁正嗑瓜子儿,忙吐了皮儿,在茶房门口一躬背赔笑道,“听爷说话,准是傅相爷从科尔沁调来的军爷——这起子人是两广内地跑单帮的,专门贩药材咸盐给莎罗奔,犯了傅相爷‘资敌七杀令’。原来都是卡子上扣住了,就地在军营正法,这一拨儿是十天前改了令,‘商贾良民犯令押赴行营审谳决断’才活下来的。押送兵士不耐烦,训斥他们,敢情惊了您老高睡了。嘿嘿嘿……” 嘎巴只“嗯”了一声便转身而去,装作看稀罕的凑近那群人。但天色太暗,影绰只能见个大概,一共是八个人,绳穿缚胳膊蚱蜢似的捆成一串儿,老的只有一个,粗形容儿五十岁上下,其余的都是三十多岁样子,叽叽哝哝猥猥琐琐,一望便知都不是金川人,顿时放下了心。他转着念头想问几句话,却见一个墩墩实实的小军官过来,陪在他身边一个兵嬉皮笑脸一头走一头说,却是一口川腔:“好老板儿你咧……虽说这驿站留宫不留兵,这是傅大帅亲自要的人犯嘛!辣子不麻花椒兑,和尚不亲帽儿亲,你我都是川南人,兄弟们走一天山道,累趴了,这近处又没有别的驿站,住客栈犯傅爷的禁令——两间房,只两间!明儿早起咱走路……傅大帅训令里头说的,各路人马打老莎,谁不同力把谁杀!这黑天儿跑了一个,你老人家也有责任不是?”那军官走着听他软磨硬缠,站住了脚,移时才笑道:“凭你‘辣子不麻花椒兑’这句乡音,留你了。——我还得防你打了败仗,带败兵砸我这驿站呢!”手向北一指,吩咐麻秆个子,“老刁,北头两间厢房给他们。一间三个兄弟住,一间塞他们八个——咱们说好,看犯人是你们的事,驿站不管——叫大伙房剩菜热热,管他们吃饱完事儿!”说罢晃搭晃搭悠步儿出去了。 这边那位兵头连声道谢,送背影儿点头哈腰,“您老好走——”转脸命令手下,“老马老何,这伙子死尸北屋里赶起!老马看人,轮流吃饭,咱们吃完了再说这些龟儿子!”一转脸又见嘎巴站在身后,灯影下见他戴着素金顶子,七品服色,便知是个把总,慌得一个千儿打下去,笑道:“自顾忙这些臭事情,没看见总爷……你老吉祥!” “他们的干什么活?”嘎巴指着哪串踽踽北去的黑影问道,“脏的!臭的——你们从哪里来?”那兵头显见是个老兵痞,顺着他的腔嬉皮笑脸也变了蒙古调儿:“你老的北京蒙古来?这是一群卖药材的——卖给莎罗奔的龟儿子的!我的清水塘子卡口上的伍长!捉了他们送大帅帐杀头的!” “药……材?” “就是金创药的!啊——比如刀砍上去——”兵头用手砍了一下腿,比划着说道,“流血的不流了!莎罗奔的不流,我们的流!” 嘎巴装着不懂,半日才“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莎罗奔的不流,我们的流!哈哈哈哈……你很有趣有趣的,你叫什么的?”“回总爷的话,小的名叫白顺。”兵头指着北边过来的一个黑影子,“他叫马锁柱,那个看犯人的叫何狗儿……”正说着,姓刁的麻秆个子在东院门口喊:“吃饭了!”黑影子答应一声:“哎!就来——我们白头儿正和长官说话儿。”嘎巴这才知道他就是那位尖嗓门儿,点头笑道:“他的嗓子很好的——卖梨的——你们吃饭的,吃过了我的那边说话解闷的!”说着便转身,白顺又追两步,问道:“请问大人怎么的称呼?”嘎巴一摆手,顺口说道:“格尼吉巴!” “割你鸡巴!……”白顺站着愣了半日才悟过来,捂口儿葫芦一笑,颠步儿去了东院。 一时便听马锁柱和一群人的狂笑隔院传过来。 嘎巴踅身出了驿站,想了想,在驿站口兜了一转,买了四只烧鸡,又到一家小杂物门面买了几斤关东老烟叶,因见有兰花豆儿,撮一个尝尝味道不错,也买了二斤,鼓鼓囊囊抱回驿站放在桌上,一边咀嚼兰花豆儿,一边思量归金川之计:清水塘——他太熟悉了,过去两站之地就是大金川!这几个兵有没有点用处呢?在清水塘设卡,亏这位傅大帅想得到,那边过去都是沼泽地,外人根本不敢过的地方啊!傅恒这么样布兵,葫芦里买的什么药?狐疑之中想到清兵势大,嘎巴又复隐隐忧愁……正自胡思乱想,听得外边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便是白顺的叩门声:“格大人在这间屋住么?”“在的!”嘎巴怔了一下才想到是唤自己,咧嘴一笑大声道,“你进来的,我的格尼吉巴!”因听白顺“扑哧”一笑,进门犹自笑得脸上挂不住,问道:“你笑的什么?我一路的来,都笑!我问的不说!” “给大人请安!”白顺瞟一眼桌上的大包小包,满脸堆笑行礼起身,说道,“不是小人无礼,大人的名字这个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 “……是骂人的话……” 白顺口说手比,好容易才把意思说明白了。嘎巴放声大笑,抱着凳子道:“你坐的!你的伙伴哪里?哈哈……割你的不割我的……阿爸说这个名字是‘小鹰飞翔’,冲天的你的明白?”白顺忙频频点头称是:“明白,明白,小鹰飞翔!啧啧……冲天的好……大人是从……科尔沁调来的?” “温都尔的——大草原的!”嘎巴十分豪爽地大臂一张,“张家口的练兵,阿爸的喀喇沁左旗的将军,送我傅恒营里杀人放火的!”见白顺橄榄脑袋招风耳,小眼睛眨巴着听得傻子似的,又补了一句,“不杀人放火胆子小的,翅膀软的,飞不冲天的!” “那是那是——” “你吃的!” 嘎巴推了一只烧鸡给白顺,自绰了一只,撕下鸡腿,淋淋漓漓张口就咬,口中呜噜不清说道:“我要带兵,阿爸说官兵朋友的!见了傅恒我就升千总的!……大伙房的不好吃,没有茶砖,肥肉的不好——你的朋友不来?”白顺略一辞让,也拿起一只,试着咂了一口,见这个蒙古小军爷毫不在意,也就放肆大嚼,口中咕哝着仍在奉迎:“千总就是管带大人了!管带大人,您老要带兵,准是这个的!”他伸出油漉漉的大拇指比划了一下,“一仗打下来,嘿!游击、总兵、副将、将军——您就往上升吧!蒙古人升官快着呢!——你说马锁柱!你听,他的脚步声,来了——先人板板的,鼻子倒灵!可惜傅大帅禁酒,不然这牙祭打得美啰!”说着马锁柱已笑嘻嘻进来,见礼寒暄好话一车,坐了就吃,却奉承得不同:“爷是英雄的!将来长得大个子的——比莎罗奔还要雄壮!” 嘎巴正啃鸡头,便扔了,问道:“你见过莎罗奔的?” “……没有!” “他雄壮的?” “嘻嘻……我听说的……” 嘎巴连连摇头,说道:“这个咸的,你们吃的——留一只给你们伙伴吃的!我的不要大个子,不比莎罗奔,格尼吉巴就是格尼吉巴的!”说得白马二人笑得捧着烧鸡浑身哆嗦。嘎巴这才套问军情,说道:“我刚从东北来,金川的不熟。傅大人不知调我哪里差使的。哪一路的兵莎罗奔的多?我去!北路?西路?南路?” “南路是兆惠军门指挥,西路是海兰察指挥,北路是麻子马光祖指挥。”马锁柱撅了鸡骨头吮吸着骨髓油,津津有味咂舌儿说道,“您老一路过来见的这些营盘,都是川军绿营,调过来专门策应北路和南路的,哪头出事照应哪头,统由傅帅爷居中调度。现在他老在成都,一入夏就把钦差行营移到汶川,过秋入冬金川没了瘴疫,三路齐压——嗯?”他用两手掐紧烧鸡,“莎罗奔的逃不掉,大小金川一个耗子也走不掉!”嘎巴笑着吃兰花豆,说道:“西路的没有策应?北路南路我知道的,烂泥塘陷阱的多,死了的多多!”“虽说死了的多多,我们的人更‘多多’!”白顺吃了饭又吃烧鸡,吃了自己一只又吃嘎巴剩的多半只,已是胀得臆怔翻眼儿,肚里作怪,将没有啃完的鸡腔递给马锁柱,提起最后一只鸡笑道,“‘官兵朋友’的!这只鸡我送何狗儿的吃,回来还陪大人说话的!”说罢一路打呃去了。嘎巴便问马锁柱:“马光祖的什么人?他的厉害,海兰察的厉害的?” 马锁柱费了老大的事,总算把一团鸡筋剔出来,心满意足的嚼着,笑道:“当然是海军门厉害,那是独当一面的豪杰!马光祖廖化清两位军门都是莎老爷儿的手下败将。北路军好比打惊了的兔子,是整军过后重新建制的,帅旗都叫莎罗奔夺了去,至今没有军麾军旗呢!兆惠军门海军门军中号称‘红袍双将’,都是了不起的角色,海军门走西路,他路熟,曾跟着阿桂中堂爷到过刮耳崖——那是打不败的将军!”嘎巴点头,他当然知道兆惠海兰察都是惯战悍将,思来想去,已经知道了傅恒布阵大概局势,再问,这个大头兵也未必能说出什么子午卯酉,便转了话题,问道:“傅恒大人怎么样的?整军的吗?杀了多少坏坏的……兵?” “傅中堂带兵有门道的。”白顺已是解手回来,一脸松泰笑着进来,接口说道,“北路军打败,败兵跑得满四川,到处‘坏坏的’——就像这里,烧鸡没有——”他指指烟叶,“烟也没有的——摆出来就抢了的。还有女人,白天也不敢出门,出门就那个那个——弄了的!” “傅大帅到成都时,成都还在戒严。”马锁柱没有白顺那么饕餮,细嚼慢咽品咂滋味地吃着,嗓门儿也不似方才院里那么尖细,说道,“散兵游勇全省乱窜,逢店就抢,见女人就奸。像这样的驿站,当时都是稀烂。大帅下令各处绿营张出告示:不管哪个建制的兵,一律到就近绿营报名归队,附近没有绿营到县丞处归队,三日之内不归队,按盗匪论罪,捉到就地正法! “一半天金川就安定了。各绿营收容所的兵,全部护送成都,在西校场整顿归营。兵认官按册录名登记。听说没有按时归队的有二百多人,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的伤兵,都在各营放炮杀掉了,半点没有含糊! “大校军那日是十一月初三,四川这地方地气热,这季节正在换冬衣时节。校场西边是傅大人带的三千中军,都换的簇新棉衣,旗甲鲜明。东边是残兵败将,一个个破衣烂衫灰不溜秋都是叫花的样儿。好好的天气,快晌午时候变了,云压过来风刮过来,先是雨,接着雪也下来了,雪搅雨雨夹雪,校场上暗得天上扣了一口锅似的。我穿的新棉衣都淋透了,站在校场口守门,风过来刀子似的,浑身都冻硬了。 “傅大帅站在将台上训话,‘金川败仗,罪在讷亲张广泗二人无能误国,与三军将士无干。朝廷奖功罚罪,已将讷亲张广泗处死,其余人等一律不予追究,损毁百姓物件什伯事出有因,杀伤良民淫掠妇女者要依军法办罪。傅恒到此,奉赐招抚大任,必以精白之心上对圣主、下临三军,祸福荣辱甘苦与三军一例……’讲着,‘刷’地撕开袍服,连油衣一齐掼到台上,只穿一件玉白短褂,双手按着桌子。他的亲兵戈什哈接着也便脱衣,都垛到台上。大帅指着西边中军喊:‘罗贵!中军全部脱去外衣!’ “东边的人虽说衣服不齐整,也还都穿得暖和,统手缩脖儿抓耳搔腮都听得不耐烦,听这一声,都愣了!傻看着,西边军士已经解衣脱袍,连脱衣动作都齐整一致,一阵解刀佩刀声响,仍旧挺风淋雪站得石头柱子一样! “‘冷不冷?’大帅脸色板得铁青,问西边的人。就听那些兵们齐声大喝,‘大帅不冷,我们不冷!’大帅又转脸问东边,‘冷不冷?!’东边这群东西他先人板板的,真是龟儿子养的,你猜怎么着?放拐弯儿屁似的一片声嚷‘不……冷’,只有一个家伙叫得声音尖,像半夜里遇了鬼,惊乍着喊,‘西边的不冷,老子也不冷!’大帅看着东边,叫道:‘自称老子的站出来!’ “一个小个子几步跨队出列,单个站在将台下,梗着脖子说:‘傅帅,就是我!’ “‘你是哪个营的?’ “‘原张广泗部下沙原和参将左二营守备贺老六!’ “‘贺老六?官名?’ “‘报傅帅,官名没有!’ “‘为什么自称老子?’ “‘报傅帅,莎罗奔打我不服!我的一百兵没有伤亡!我不见得比西边这群丘八弱!’这小子也真的泼皮胆大,回身大喊一声‘跟我进下寨的兄弟们脱衣!’众人懵懂着,东边队伍里已有一群人脱了衣服,有的里头没穿内衣,竟脱得赤精打条,梗着脖子雪雨地里站! “大帅盯着这群人,足有半袋烟辰光,突然桌子一拍,大声说:‘好样的!像傅恒的兵!贺老六归队,晋升你参将衔,补缺游击!’用眼扫着校场接着说:‘出兵放马斩头沥血,谁都知道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勾当,死都不怕,还怕冷!军营里讲究的就是杀气,有气你就跟着傅恒老子我干,升官发财立功名;没气给你盘缠,滚回你家热炕头!’这一来,激得满校场上万的兵炸了窝,东边的败兵也都甩掉了号褂子破衣,跳脚大叫:‘我们跟着傅大帅干!’‘谁孬种是婊子养的!’……连我们站岗的川军都心里火烫似的,冷的不冷了,缩脖子的也伸直了,号褂子也扔掉了——也真是日怪,还是那个风,还是雨夹雪,愣是不冷!” 讲到此处,嘎巴和白顺都听得入神,连马锁柱仿佛也坠入了当时场景的回忆,忘了手中还有半只烧鸡。半晌,白顺捏了一颗兰花豆扔进口中,咯嘣嚼着,一笑说道:“大帅现在还在整军,整的是川军——老子们在前头,泥里水里黑天白日向金川推进,他先人板板的在后头鲜菜大肉攮搡着,一个个吃得肥肥白白,还要进城串馆子看戏,美死这些龟儿子们了!” “汉人的不好,都是你说的龟——龟儿子的!”嘎巴心念一动,何不趁机和这三个“龟儿子”一道去清水塘,到卡子边多少关口验证关防都省了,说着一笑,“你们不是的!——你们在成都的几天回去?——我的去清水塘看看的!”白顺问道:“格爷,您的真要去?那地方不好不好的!您不是……要见傅大帅……升官的么?” “升官不急的,那是一定的!”嘎巴笑着摇头,从包里顺手拿出一锭大银,“银子龟儿子的,牛肉烧鸡一路吃的!看完了回来见傅——大帅的——我已经去过前线光荣的!嗯……你们明白?” 两个人看那银子,细小的银脐周匝竹叶银纹纵横,薄底上一根银筋丝萝到顶,足足的九五成色,少说也有三十两的半个台州元宝,在灯下锃明发亮晃得人眼花。白顺眼巴巴看着嘎巴把银子收进鼓鼓囊囊的包里,唏溜着嘴道:“这个……得到军政司签个关防……”马锁柱暗地推他一把,口中道:“毛的军政司——格爷去大帐报到,分派差使没十天下不来,再去军政司签那个鸟关防,不定就去不了了呢!什么屌关防,我们过来过去,哪道卡子不识得我们?谁验过关防?” “如果的不方便,”嘎巴无意间碰了一下那个包,里边立刻传出银子碰撞的声音,“我的就先报到。清水塘的不去,别的地方去一样的,打仗的杀人放火的就行。”白顺忙笑道:“格爷,兄弟跟您的对了缘分,大大交情的!到我清水塘玩玩的,那里我的当家的!关防的不要——一路熟人的,我们三个就有关防,我们的脸就是关防的!” 嘎巴愣了一下,哈哈笑着点白顺的鼻子:“噢哈!你有趣的……你的脸关防的,哈哈……” 傅恒剿抚金川钦差行营设在成都西城。这里原是四川巡抚衙门,巡抚金辉是革职留任戴罪从军的人,未到傅恒莅任,早将衙门洒扫庭除,衙门里亲兵戈什哈一个不带,留给傅恒作护卫,却撵了成都知府与成都府首县合署办公,带着师爷书办守在知府衙门随听傅恒传唤指令。傅恒顶尖聪明睿智的人,不用猜便知金辉没了讷亲这座靠山,这番殷勤不但省了重建钦差行辕开支销耗,往实里说金辉平素为官也还谨慎清廉,也不好过拂这番美意,也就笑纳了。 嘎巴和几个小兵在双流军驿里议论傅恒练兵有方,傅恒此刻在总督衙门签押房西的花厅里刚刚会议过,传令成都知府鲜于功、城门领张诚友来衙训令整饬成都治安。 会议刚散,所有的军将都离去了,只有北路军副统领廖化清被留下来,金辉欲辞未辞,在花厅中间的金川形势大沙盘旁巡逻,见傅恒没有逐客的意思,安了心,帮着小七子开窗放屋里的烟气,摆放凳子收拾残茶,又招呼叫大伙房,“给大帅清炖一碗银耳汤,泡酽酽的茶来,大帅要熬夜……”傅恒倒觉不过意的,笑道:“老金,交待一个戈什哈管事的听小七子招呼就成,那些事叫他们下头人办。其实,就这样会议,你要忙就说一声,在衙办事就是。这里说治安,是川军有不少进城惹是生非的,你还是留任巡抚,听听也好——来,这边坐坐。” “是,中堂!”金辉这才揩手踱过来,提着袍角坐下,不言声将两杯茶一杯捧给傅恒,一杯递给廖化清。傅恒笑着拍拍金辉肩头,对廖化清道:“不要小瞧了我们这位老兄,当年云南苗叛,全省糜烂,东川府九县县城全部破溃,只有他带全县衙役和百姓死守不退,顶了三个月!把家当都分给了守城军民,到底也没有失陷!张广泗大军入滇,又管看护粮道,为保一万石军粮,二百个人又和两千苗人对峙,打了一天一夜,援军到了,他也累晕死了——这还是个文弱进士出身,要会武,指不定怎样英雄呢!老金——别整日霜打蔫了儿似的,又没有死了老子娘,振作一点,你那点子事皇上心里有数,傅恒也知道你!”金辉是个内向人,听傅恒述说自己履历如数家珍,心里一阵酸热,几乎就要坠泪,忙敛神微微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傅相来,我一定重新打起精神,政务上料理好,还有运粮饷民夫调度征用,都是傅相一句话的事儿。” 说话间银耳汤已经端来,小七子又给金廖二人各换一杯酽茶,退后一步禀报傅恒:“主子,成都府、城门领来了,在签押房那边候着。” “你去请他们稍候,我和廖将军再交待几句话就叫过来。”小七子答应一声回身便走,傅恒叫住了,“廖将军上次在下寨枪伤了肺,既有银耳,包二斤交给他的戈什哈带去。——哦,给马光祖也带二斤。”他满面倦容,起身到铜盆里撩水洗了一把脸,仔细揩干了归座,对廖化清道:“留你没有多的话,马光祖先回刷经寺调度人马。你开会来迟了一点,再交待几句。”见廖化清要起身恭听,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今年春寒,本地人说逢这年头金川有瘴气,所以一定要秋冬季动手。南路军兆惠那边步步为营向小金川推进,因为那里泥淖太多,易守难攻,北路还是主战场,因为有个下寨,毕竟容易穿插。讷亲的计划原本没有大错,漏子出在两条,一是料敌不清,道路不熟;二是我军没有联络办法,不能互相策应,各自为战,反被莎罗奔各个击破。” 廖化清点头,说道:“是!打着打着敌人就没影儿了,偷袭刷经寺,截松岗粮道,军情都送不到中军。我们就像死蛇,一截又一截断开由着老莎拾掇!” “莎罗奔已经把所有的粮食盐巴被服运到了刮耳崖,老人女人和孩子也都移过去了。”傅恒捧着银耳碗,目光在灯下闪烁,幽暗得发绿,“想必是要在那里死守!或是那里有通往青海西藏的道路也未可知。我已经写信给岳钟麒,叫他着意侦察,有路就堵死它!”廖化清道:“莎罗奔看来是不肯面缚投降的了,四万藏兵在大小金川周旋,三万老小到刮耳崖!大帅,这些藏人我佩服,有血有肉有骨头。我最怕他们来个聚族自焚,我们脸上就挂不住了。”傅恒叹息一声:“我也担心……最好是在大小金川混战中生擒了他——现在没有开战,说这个话未免太早——不说这些空话,海兰察飞鸽传书,他营里传唤将佐,用的是唢呐,千总以上的官,每人一个号谱,夜里打乱了阵,唢呐一响,就知道主将在哪里,吹唢呐叫谁。兆惠是用的牛角号,道理也是一样。方才想了想,你们是鸣枪叫人,恐怕不成,因为莎罗奔也有枪,土枪鸟铳火枪都有,你打枪他也打枪,响成一片就分不出信号——要改。就用他们的办法,总而言之要一联就通,哪怕你们学鸡鸣学狗叫呢,我不管。这边是主战场,联络更是要紧,和我联络、自己营里上下联络、和策应军营联络,都要有死章程。战场上,联络就是呼应,就是战机。你要想清楚了,从伍到哨、队、棚、营,各级长官上下左右,一是打散了怎样聚,二是临时调动怎样传令,摘韭菜样一根一根理顺了。和我至少要有三种联络办法,和川军至少有两种——还有粮食供应,开了三次会议了,这是不消细说。有备而无患,是千古不易的至理——就这些话,比如探测道路、辎重运输,有些细务,回去和老马再合计一下,缺什么速速报我。” 廖化清一边听,手掐指头记忆,听完起身,单手平胸“刷”地一个军礼,说道:“爵爷放心!”接着便复述傅恒命令要点。傅恒满意地点点头,见他要走,又叫住了问:“你那里有五门炮?鸟铳多少支?” “回大帅,二十五支!” “把我卫队鸟铳再拨给你十五支。我有三十支足够用的了!” “谢大帅!”廖化清激动地说道,“我一支也不要。这仗打不赢,我和老马说了,二十五支鸟铳全向我俩开火,把我们打成马蜂窝抬尸见您!” “我不要你们马蜂窝,我要莎罗奔!——炮队要拉上去,走得慢也要拉!” “是!从清水塘水运大炮,不算慢。火药——遵大帅的令,都用油布包了外用蜡封——还要回大帅,莎罗奔也有十几支鸟铳,也有炮,请大帅留意!” 傅恒笑道:“金川不产硝、硫磺,他能有多少库存火药?小金川的炮缴还了官军。大金川没有炮。十几枝鸟铳还要用来打我的传信军鸽,这么大战场,那么点东西是胡椒面儿——懂么?是个‘味道’!好——放心去办差吧!” 廖化清“啪”地一个转身,佩剑马刺叮当做响去了。 这边小七子去传令鲜于功张诚友晋见。傅恒笑谓金辉:“有人说败军之将无以言勇,我看不见得,马光祖廖化清都是莎罗奔打残了的人,北路军带起来,士气不比兆惠的低。马光祖三月天打赤膊,在小黄河口探路,差点陷进泥淖里。廖化清和当兵的一起拉纤儿拖炮,一身伤疤亮出来,兵士们病号都起来跟着上去了——”说着,见鲜于功张诚友捧着手本一溜小跑进来,对金辉道,“你和他们讲,进城的兵都是川军,要全部赶出去!”说罢,要水漱口,坐在卷案中间,抽出北京南京递来的驿传信,用剪子一封一封剪拆。鲜于、张二人请安行礼也没有理会。 “川军绿营调来这两万人,是为策应马军门兆军门两路人马用的。”金辉轻咳一声说道,“不是让他们到成都这个花花世界享福来的。我昨个儿便衣出去看了看,杂在人群里的兵触目皆是,有的游击千总带着马弁骑马进城,趾高气扬,有的采办大车小车沿街买鸡……买牛羊肉,成都市面上黄豆价涨了一倍,鸡肉涨了两倍,牛羊肉也涨了七成,采办前头走,买菜的百姓后头捣着脊梁筋骂。还有串茶馆听说书看戏的,直出直入。有的军官还和商人在饭馆里混在一起……这太不成体统!傅大帅早就有禁令,所有军官兵士不奉命不许进城,两位老兄竟是视而不见!” 鲜于功和张诚友都低头垂手站着,不时瞟一眼伏案看信的傅恒。听完金辉劈头盖脸这番训诫,鲜于功翻翻眼皮清清嗓子,却没吱声。张诚友道:“川军西营管带贾清源到卑职衙门说过,兄弟们在城外住,有些吃的供应不上,请允准进城采办些打打牙祭;还有些药物,头疼伤风的长疥出癣的,军医照料不来;说这事请示过鲜于太尊,照先头营例,每日允许出营一成五,卑职不敢自专,请示了太尊,才放人进城的……” 金辉便目视鲜于功。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方脸细眉鼻如悬胆,白皙的脸上,唇下留着修得极精致的八字髭须,白鹇补褂下露着一条黄腰带,一望可知是个黄带子宗室子弟。鲜于功稳稳地站着,微一哈腰道:“回中丞。成都城外是头一次驻兵,贾大人亲自来衙说,兄弟们吃不上青菜,账房潮湿,过了病气传起疫来不得了。因此就允许了——据卑职想,这是军政军民一体劳师助战的好事,从进城兵士情形看,大体也还安分,并没有扰民的事。”他抬起头看着金辉,微笑着绷着嘴唇,仿佛在说:“就是要顶你一下,你怎么样?”金辉咽了一口唾液,说道:“不行!从明天起,所有在职军伍人员,一律不许入城!” “回大人,”在旁的张诚友嗫嚅着道,“这么晚了,怕传集不到人……”鲜于功也道:“这又不是敌情,何必急在一时……” 傅恒看着文书信件,似乎里边写的事情惹得他烦躁,听他们啰唣,将文书一推,问道:“金中丞说话不顶用了么?” …… 好半日鲜于功才道:“大帅……哪敢呢?卑职们不敢那么眼皮子浅。卑职的意思……” “你知道‘一成半’是怎么回事?”傅恒站起身来,背手踱步说道,“莎罗奔派四个细作站在城门口数数儿,就能算出策应军人马总数儿!”他倏然回身,皱眉说道,“你说不扰民?菜蔬粮肉涨价就是莫此为甚的扰民!”有这几句话,金辉胆壮起来,言语也显得有了底气:“成都不是前线。前线将士,马军门的兵只有冬瓜南瓜红米饭,兆军门就是泡菜就米饭,海军门的兵更苦,十天才能吃一斤鲜青菜。这里干爽地面扎帐篷,豆腐猪肉青菜要什么有什么,还要用军费买黄豆,三斤黄豆换一斤鸡打牙祭。黄豆价涨,鸡也没了!叫松岗刷经寺和清水塘这些地方驻守的军士们知道了,前后方如此旱涝不均,他们是什么想法儿?”傅恒问道:“三斤黄豆一斤鸡是怎么个换法?” 金辉苦笑了一下,解释道:“黄豆产自奉天,吉林黑龙江,军费补贴运到四川,自然比市面便宜,八分一大斗朝廷要贴进去三分。三斤黄豆出一斤豆腐,可卖到一斤毛鸡的价,老百姓还能落下豆渣……”他没有说完傅恒已经明白,笑道:“我已经清楚了。鲜于功,从明日起,库存黄豆封存,军库也一样,还有湖广也照此办理,三日之内盘清底账,两省统一用黄豆换活鸡,仍是三兑一。把活鸡活兔全部供应南北两路兵士吃,还有萝卜、莲藕这些易运易储的菜,也折价照此办理。”金辉怔了一下,说道:“是。”抬眼想问什么,没有言声。 “今儿一天会议没离这个屋,我们一同外面走走。”傅恒双臂伸张大大舒展了一下,吩咐小七子,“给我更便衣。那边书办房里我见还挂着几套便衣,你们也去换了,咱们一道逛逛成都夜市。” 小七子忙答应着,便张罗给傅恒更衣。自亘古以来,陪长官上司随喜游散,是下司官最巴望不得的事,鲜于功张诚友也自心里欢天喜地,忙不迭过书办房胡乱挑了两件青布夹袍穿上,站在阶下候着,傅恒和金辉已经出了花厅。 “我们两个这身行头,像不像茶商?”傅恒看看自己的灰府绸开气夹袍、黑缎团万字马褂,又看金辉的蓝团寿字褂,笑谓张诚友,“你两位也很像账房先生,我们算是一伙的——小七子,带点碎银子。咱们走——戈什哈一个也不许跟!”悠悠摇着步子沿仪门里石甬道缓缓而行。金辉还在寻思方才的事,说道:“大帅,黄豆换鸡的事,做得不合算。听说老范(时捷)要去户部了,他面儿上嘻哈,心里精明得很……” 张诚友和鲜于功也对视一眼,这里没有他们插嘴的份,心里也不以傅恒为然。傅恒轻松地甩甩臂,笑道:“出去一喊‘大帅’就不成了。我是老恒,你是老金,他们一个老张一个老李!——合算!我一算你就知道了——啊……这是石榴花香……真好啊……”他仰望着湛青的夜空深深呼吸着,徐徐说道,“豆子到了兵手里,只是豆子而已,煮黄豆泡黄豆——豆芽也一缸一缸烂,茅房里看,拉出的屎豆子豆芽儿都没克化掉……”这一说几个人都笑了。傅恒接着道:“是你们提醒了我——到老百姓手里它就又生发生业了。磨豆腐卖豆腐可以变钱,豆渣老百姓也吃得;榨豆油可以供应军需,油价也能平抑,榨油豆饼能作饲料,穷极的人也能口,还可做成豆酱豆乳豆浆来卖,不能养家么?军营里有鸡肉吃,老百姓没有鸡,鸡价高了养鸡的兴头也就高了。大兵过后似水劫,百姓支差支饷都是精穷,还要从户部调粮赈济……这个账算给范时捷听,他不笑不是忠臣好官!——还有北方调来的麦子、棉花,也要一例办理——我当然不是说指望豆麦就能军民两兴旺。这是思路,是我傅恒应该有的思路!” 一般侃侃议论,不但见心思而且见胸襟。四个人心中且敬且佩且惭且愧,各人况味不一。 第十三回邂逅逢贤臣询边情慨淫佚索城束官箴 钦差行辕周匝半里内夜宵戒严,驻的都是傅恒的中军。此时营里早已熄灯,坟场一样寂静,只留一条通向西大街的胡同,每隔三丈吊一盏写着大大的“傅”字的米黄西瓜灯。灯下齐整两行卫队哨兵五尺远一个,站得木头桩子似的纹丝不动。只有两名巡弋的游击管带,见是傅恒出来,一挺身行了军礼,退后一步让路请行。傅恒也不言语,微一颔首答礼,迤逦出了巷口,才回头对几个人笑道:“太肃杀了,兵凶战危真真是不假——我年轻时作散秩大臣,诗词曲赋都爱,方苞勒敏尹元长这些秀士文人都是至交。如今早已往事如烟,都风流云散无可奈何花落去了——现在来出兵放马,讲究摸爬滚打!人,真是不可思议……”几个人听了都笑,鲜于功道:“我读过大人的《水亭诗遗》,嗯——‘我来游白沙,徐行步无迹。还语觅食鸥,客至勿惊疑’……‘冻河青玉带,轻抚透指凉’……那是何等的清雅恬淡,适闲优雅!” “都忘了都忘了!”傅恒连连摇手笑道,“现在别说是鸥鸟,就是碰到仙鹤也顾不到跟它凑趣儿了!倒想不到你还读过我的赧颜之作!”鲜于功道:“大人诗风传海内,直追昌谷格调,读书人哪个不爱?《水亭诗遗》、《沧浪夜谭》、《庸斋茗话》、《剪烛集》……”他也真个熟稔,扳指如数家珍,胪列了坊中傅恒所有著作,连背带吟夹着述评,听得一身劳乏的傅恒脚步儿都轻快了许多。 几个人随意散步说笑漫谈,不觉已经穿了三个街口,到了关张祠堂。这里虽说名字叫“祠堂”,其实堂宇只占了正北一小片地方,据传是三国时蜀汉的点兵校场,后来人口渐密,已变成城中心的集贸之地,店肆馆堂绕场盖起,日市三十六行俱全,夜市也就应运而生。每到入夜,只要不是大风大雨天气,不但卖果子点心各类小吃如捞糟蛋、水煎包、酸梅汤、烧饼、馄饨、过桥米线、水粉凉皮、烧鸡卤肉……什么的一应俱全,还有书画、玉器、旧书、碑帖、烟、料器烟壶、唱本小画、绸缎、瓷器、花木、首饰、真假古董一类,摆得二十几亩空场上密密麻麻。游夜市的人比肩继踵,沿着逼仄的小地摊围成的胡同来回滚移,买卖讨价还价声、贩子们一声高一声低尖亮的沉浑的喑哑的如唱似咏的叫卖声嘈杂不堪。傅恒从凌晨起,看文书料理军务还有各地从军机处转来的咨文,中午小憩片刻下午又复开会议,览读阿桂纪昀尹继善的来信,封闭在一间屋里几乎没动窝儿,乍入这熙攘往来纷繁热闹的市井场地,比起虎帐筹兵的肃杀严威、军书旁午的焦累,真有天悬地隔之感,浑身绷得紧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这个摊子上瞧瞧秦砖汉瓦,那个摊儿上翻翻碑帖字画,甚至卖眼药的、跌打药、百补增力丸诸类的也凑热闹到跟前听个兴致盎然。众人跟他走一处转一处随意说话消遣时辰,金辉也买了几刀南纸,并连傅恒买的薛涛笺、宋墨诸物都装了在小七子的钱褡子里,鼓鼓囊囊挨挨蹭蹭随行游荡。 不知不觉间的一众五人已转悠到场东北角。比起西、南、东三面栉比鳞次环绕的馆肆店堂,西边的关张祠堂显得又小又暗,矗在高高的点将台上,和南边一大片繁华嘈乱默默对峙。隐隐灯影之下,绰约看见黯黑的匾额上“目无魏吴”四个大字,将台周沿今春生发的青草和去岁黄去的枯草糅杂一起,远看去斑驳陆离,近看倒峥嵘茂密,仿佛在各自陈示多少代以来的沧桑春秋。也许因这庙祠带着一般冷峻苍凉之气,古校场南边都是热火喧闹的市廛,到北边却是又一种格调。一摊一摊的芦棚都是带字号的茶馆,弹弦子说书的、说相声演川调道情的、测字打卦、吞剑喷火、打莽式、踢钟幡的,东一片西一片横在将台前面。留连之间,这边唱那边说,令人耳不暇闻。忽然,西北上一片声鼓掌喝彩,傅恒张眼瞭望,灯火阑珊处围了好大一片场子,场中间蹄铃悦耳,一匹马绕场奔驰,马上一个女子单足踏背双臂翼张,走马灯般在场里旋转——原来是一伙走江湖卖艺的正耍马戏。傅恒笑着向身后几个人招手道:“瞧瞧去!”金辉几个正往一个茶棚走,听见了忙踅身过来。 圈里的马还在绕场疾驰。此时走近看得真切,是一老两少三个蒙古装束的男子看护场子。旁边架子上挂着马刀弓箭长矛套绳等类物什。绕场一圈灰线,界定围观人众,挨近圈子的人都盘膝坐观,三尺宽的马道内圈在地下钉着胳臂粗的木桩,顶端离地不足二尺,却不知做什么使的。再看那马上姑娘,也是蒙古装束,牛皮马靴水红滚黑边袍子,在马上时而倒立劈叉,时而鹞子翻身,单手支鞍平身旋转……竟比寻常卖杂耍的平地献艺还显得稳当。人们都看得呆了。那女子正在马上金鸡独立,突然一个失手,倒栽葱跌落直下,本来就手心捏得满把是汗的观众不禁“啊”的一声惊呼!傅恒的心也不由猛地一紧,不及出声,惊悸间只见女子右足蹬镫,左足勾鞍,一手抓鬃,一手顺架扯过架上弓箭,竟是镫里藏身,挽弓搭箭,也难以看清她什么手法,只那箭一枝枝倏然射出,绕场三周,十几根桩子顶端已是各钉上了一枝! “好!好!好!” 看演马的人起先惊愣了,惊傻了,此时才回过神来,立即便是一阵轰然喝彩。铜哥儿制钱雨点般飞扔到场中。傅恒金辉都是常在校场巡阅点校观摩比武的人,箭是这样射法已是闻所未闻;这样的准头——周匝是挤拥不堪的人,无论哪一箭略有闪失得了?——又是暗夜灯下飞马射出,如此惊人的胆量艺业真个匪夷所思,不禁也心下骇然。金辉凑在傅恒耳边问道:“别是幻术,变戏法吧?” “断然不是!这是真本领硬功夫。”傅恒看那女子滚鞍下马谢场子,一老两少任由人们欢呼鼓掌,也没有抱拳逊谢那一套,便默默搭架子扯绳,要演绳技。倏然间,二十年前在石家庄看绳技,看娟娟月下舞剑的一段往事涌上心头,那灯下草书舞剑诗,那骆驼峰上的桃林阵阵缤纷落红……已经去得那样久远,只剩了一抹淡红的记忆,此刻又一下子拉得极近,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再看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已经脱掉了罩在外边的袍子,长裤短褂都是银红色,腰束一条葱绿丝带,纤纤婷婷,婉然又是一个娟娟,只是肤色略深一点,两条细眉眉尖稍稍挑起,带了蒙古姑娘特有的一份野犷之气,因凑进场子,端详着正用手指理顺头发的女子,用蒙语问道:“姑娘,你很有本领,也很美丽。是那个草原上飞来的天鹅?科尔沁、呼伦贝尔、温都尔还是尼布尔?” 那姑娘没有料到这个地方还有人会说蒙语,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一下傅恒,眼中放出喜悦的光,深深向傅恒一躬行礼:“我们来自遥远的车臣。请问大叔,您是哪个王爷的部属?这么大的天空,您怎么也飞到了这里?”傅恒拈须含笑,说道:“我是满洲人,家母和祖母都是从漠北蒙古飞来博格达汗身边的。我叫傅恒,人们都叫我老恒,来此作茶叶生意。” “真太好了!想不到在这里能遇到蒙古人的亲人!”她喜欢得拍掌一跳,说道,“老恒!我叫钦巴莎玛。阿爸,阿爸!这里有我们的亲人!”那老人早已听见,核桃壳一样满是皱纹的脸绽着笑容过来,双手一摊哈腰行礼,说道:“朋友,在这里见到亲人真是高兴!我叫钦巴卓索!” “老恒。”傅恒再次自我绍介,笑着回礼,“用汉人的话说,这叫他乡遇故知。车臣到这里万里之遥,你们不容易。” “是的朋友——很难。” “路过了喀尔喀?” “还有阿尔泰山?” “那么——回部,霍集占部也是走过来的?” “当然,不过我们有马。” 傅恒还要问,车臣举国大迁徙,已安置在尼布尔之南的大草原上,为什么他们单独飘零至此,但场上观众见绳架搭好,已等得不耐烦,哗哗地拍掌鼓噪催促,便含笑告辞,说道:“我现在在成都有家,欢迎你们到我那里做客,没有奶茶,我用烈酒相待。我的仆人会来请你们的。”又向莎玛点点头,折身去了。这一顿蒙古对话叽里咕噜,任谁没有听得懂,走了老远还听有人背后说“原来这汉子也是个鞑子”,傅恒也没理会,绕将台边又向南折,一声也不言语。 “大——老恒,”金辉走在他身边,见时明时暗的灯影下傅恒神色若喜若悲,忍不住问道:“方才那女子说了些什么?您像是有心事……” “唔?唔……”傅恒恍惚之间醒过神来,掏出怀表就灯看,眼花得看不见长短针。小七子在旁觑见,笑道:“爷,短针到两杠儿(11时)上了呢!——咱们回去吧,夜市也要散了。”傅恒指着一家三间门面的夜宵小吃店,笑道:“走,吃点东西去!”又对小七子道:“你去知会一声方才和我说话的那位蒙古老人,不要讲明我们身份,只问他们住哪个店,明日你去接他们,我要和他们攀谈说话。”随行的鲜于功和张诚友不约而同对望一笑,心里暗想:这位大帅久旷在外,莫不成有了思春之心,看上了那个蒙古小妞儿?见金辉已跟傅恒进去,忙随了上去。此时人流已经稀疏,散散落落愈来愈少,小贩子们也已经开始在收摊子卷包儿了。 小吃店快要打烊,最后几位客人离座揩嘴散乱着出来。老板的眼睛极近视,几乎是脸贴着账本子曲肱抠算盘子儿,口里吩咐:“小财儿把盘子碗收拾洗刷了,叫你娘把桌子抹净地扫扫。跟你娘说,把剩余的豆芽儿泡在水盆里,干放着烧根了就算扔了……”听见脚步声进来,觑着眼盯了半日,满脸挂笑起身迎上,“哎呀!是几位老客光顾我这小店!这早晚的,您老们好兴致,请这桌上坐……财儿他妈,沏茶!拿抹布来擦桌子!”便听里边厨屋极响亮一声妇人腔调答应:“哎嘿——来了来了!”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胖乎乎墩实实,风风火火出来,肩上搭着刚洗过的抹布,一手端一摞茶碗一手提壶,却是麻利洒脱十分健谈,放壶放碗揩桌子,布了碗冲茶,兀自口不停说:“老板们想用点什么?有麻婆豆腐、辣子鸡丁、红椒爆羊肚、青韭鳜鱼春卷,芥末黄瓜粉皮丝那是最新鲜的啰……一看你们几位就是有福之人,做官就不是小官,发财准定发大财!要不是这个时辰,再不得来我这小店吃饭的——财儿,把火炉子捅旺些!” “你说得我们没有插嘴功夫,怎么点菜啊?”金辉笑道。傅恒却道:“我整日价忙煞闷煞,听这样的话说倒觉开心胸。捡着你得意的好吃的随意儿上几样,叫你老板也过未坐着说话!”那胖妇人笑呵呵道:“我们老板三脚扎不出个屁来,叫他过来也是个木头橛子。小财子先上几碟子凉菜,鲜黄瓜芥末粉丝,泡榨菜片儿,莲菜、牛筋板切薄一点——小心点莫切着了手!这店里我一处不到堂一处不成事。我这掌柜的是个读书老冤儿,三十岁上才中了个秀才,三回考了个六等,还吃了教谕二十板子——”说着已是一屁股坐了傅恒右侧,手里提壶续水,“吃茶吃茶!——吃了板子扒了功名,还是整日抱着个孔夫子,有一回他念什么黄子‘割不正不食’,又是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说你这么爱吃,咱们开饭馆去!”她叽咯笑得前俯后仰,惹得傅恒四人也开心大笑。老板竟是充耳不闻,脸贴在桌子上不知看账本子还是看书。那妇人笑着又说:“他不愿开饭馆,说什么‘君子固穷’,啥子‘青云之志’——后来给我儿子说媳妇儿,说对家是书香门第。到会亲那一天,两亲家翁见面,我怎么看两个老头子都吃了鸡爪黄连似的——这么咧着嘴,说‘嗄!’那位亲翁也一般嘴脸,说‘嗄!’——这是什么礼数?回头一问,原来两个人一道考六等,一道吃板子时认识的老朋友!” 傅恒一口水没咽下去,“噗”地一声呛了出来。金辉鲜于功张诚友三人扶着桌子笑得跌腿捣胸。小七子恰进来,见傅恒一手按桌吭吭地咳,忙过来给他捶背。老板说了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夹起书本进了里屋。傅恒整日坐堂办事,不与凡人搭话,见了乾隆唯唯而已,接见部属侃侃而已,久不得人间真趣,被这女人一顿话逗得乐不可支,见凉菜上桌,便伸手向小七子道:“取块银子来!”见小七子掏摸,亲手从褡裢里掏出一块银锞子,足有五两重,掂了掂推给老板娘道:“赏你。不要热菜了,有什么好点心上来,再一人一碗汤,清淡一点,豆腐脑儿、紫菜汤或是鸡皮酸笋汤都成。——你们老板叫什么?” “谢爷的赏!您老慈眉善目怜穷恤贫,准定了日进斗金子孙满堂!”老板娘喜得忙离座蹲福儿行礼,“人家都叫我快嘴金氏。我们老头子人都叫‘秀才金家’,其实官名就叫金辉。” 几个人一怔,随即一阵大笑。金氏却道:“列位爷准是笑和金大中丞同名同姓儿——人家那是大富大贵,金子放光儿。上回我和老头儿拌嘴还说:你是姓金没有金一定穷断筋!——没法比,金子一到你手就变成灰了!”众人又笑。金家的儿子已经用条盘端了五碗捞糟蛋上来,一大盘烙得焦黄喷香的葱油饼,一盘子小笼包子,一盘子笋瓜葫芦丝贴锅。小伙子却没多话,一一布着,小声道:“鸡皮酸笋汤一会就得。爷们用点什么酒吧?”傅恒指着三人笑道:“他们能用,就是川窖老陈酿吧。我就用这甜酒捞糟蛋的好。”金辉笑道:“这里有什么规矩忌讳,少用点子提神解乏罢了。”鲜于功早已斟一杯双手捧上,傅恒笑着接过倾进汤碗里,却对金氏道:“你比出金大中丞,金大中丞如今可正在倒霉呢!——你们喝,七子到那边桌上,也弄点饭吃,别在这站规矩。——老板娘你也喝一碗嘛。”“我已经吃过饭了,酒也用不得。”金氏笑着道,“说到金中丞爷,咱们四川人都替他老人家可惜!官做得那么大,出门常就坐二人抬竹丝小轿,骑毛驴儿下乡看庄稼,和看瓜老头、推车的卖水的一道儿说话,跟家里老爷子料理家务似的,唠唠家常就走,人走了还不知道是好大好大的官哟!” 金辉起先还笑,万不料及话题一下子扯到自己身上,听金氏如此评说,心里一酸,几乎坠下泪来,端起酒杯对鲜于功张友诚道:“喝!”一碰饮了。傅恒笑着也喝一口汤,道:“我听说过,金中丞是好官。” “好官!当然是好官!”金氏忙给三人一一斟上,“咱们成都人心里有数,前年打湖广河南来好一伙子逃荒的,那年四川年景也不好,金川那边打着仗,这里赈灾,这场块别说夜市,就是白天也满场都是讨吃叫化子——就在点将台底下开粥棚。人多粥少,金老爷打俸禄里贴补进去三千两!如今哪有这样的好官?”傅恒笑道:“如今这样好官确是不多。不过,要是这头出三千,那头不定哪里又得一万,算下来仍旧合算嘛!” 他这一说,不但金辉,连鲜于功张友诚都是一惊,立刻觉得这餐饮变得一点味道尝不出来:这个快嘴婆娘是个问一答十口中毫无遮拦的角色,傅恒这句话其实就带着考察口碑的味道,万一从这张破嘴里道出个“不然”,就是走通了吏部尚书的门子,考功司报十个“卓异”,都要让她给败坏了。张、鲜二人顿时如坐针毡,脸色也变得少了血色,睁大了眼看这女人。 “金大人不贪!蔡寡妇被奸逼上吊那一案,前头被告使出去几十万银子,扒房子卖地,连臬司、刑部谳狱司的官都买成了自家人。”金氏见众人如此认真听自己说话,一边劝酒,一边更加得意洋洋地自顾说,“金大人硬是扳回来了,一个藩台老爷吃挂落,臬台拿问,还有两个道台一个县令两个巡检老爷,统都拿了,就在这场上带枷示众!听说原告王家钻了多少门路,送钱给金中丞,金大人说‘有理何必送钱?官司赢了还要打点我,这案子有疑’——为这驳了臬司,也驳了刑部的大老!”本来话到这里,也就足尺够秤,偏她又忿忿补了一句,“哪像我们鲜太尊,前头丁香后街王家为争一块坟院地,先送三百银子,不要,再送一千,就收了——‘不要’原来是假的,嫌少才是真的!” 怕处有鬼痒处有虱,这张管不了封不住的嘴果真兜了一兜子蒺藜给鲜于功!鲜于功的脸色立刻变得雪白,脑子都木了,浑不知该怎样应付这场面。金辉原先心里熨帖,脸上挂着的微笑一下子凝固,木呆呆的像庙里的拈花伽叶似一动不动。张诚友呆若僵偶,直盯盯看着金氏,不知道这张可怕的嘴还会说些什么。连旁桌上吃饭的小七子也举着筷子,脸偏过来看金氏。这时,那位在里屋的“嘎”秀才金辉出来,胳肘弯里还夹着书,对众人道:“别听她满口柴胡,王尔清争坟地,人家占着理。太尊爷据理公断,过后送点谢礼,也是人之常情嘛!” “去去,还读你的书去。”金氏笑骂道,“这里满街的人谁不知道?里头夹着人命呢!他们能堵住谁的嘴?张镇台的兵来吃馆子,一窝蜂来了,一抹嘴,一窝蜂又去了,你去镇台衙门诉屈,差点儿又是‘嘎’的一声儿——你回来不也叫撞天屈么?” 这一来连张诚友也一扫帚扫了进去。张诚友眼都绿了,瞪着眼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踢死这个多嘴婆娘。鲜于功又恨又羞又无奈,惨白着脸,心里咬牙切齿。傅恒却笑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能据理公断,事后收点礼,如今已是寻常事,那些个丘八爷,比你这里无法无天的多着呢!世间有些气恨,不公道,连玉皇大帝瞧着也无计可施。金大嫂,忍了吧,一忍百事安……”说着便起身,听见远远拱辰台三声喑哑沉闷的午炮,大人打了个呵欠笑道,“听你说笑话儿真解乏!小七子,再赏她几两银子!”小七子忙答应着,又摸出一个银锞子放了桌上。金氏、金辉老板还有他儿子千恩万谢送他们一行出来。 校场夜市早就散了,所有的店铺都已关门打烊,黑漫漫一片空场,只有西边靠南再向西拐弯处,仍旧灯火辉煌。金辉见傅恒默不言声前走,鲜于功张诚友脚步灌了铅似的踽踽随后,一时竟想不出话题打破尴尬沉闷,因指着远处道:“那里是通宵市,一处戏园子演连台戏,挂红绿灯的都是行院……这么远远听琵琶声,倒别有一番情致。”傅恒似乎不像众人揣猜的那样恼怒,只点头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远观近景各自况味不同……”他深长地叹息一声。 “大帅……”鲜于功见他开口,心里略松了一下,怯生生在侧后说道,“卑职——” “不要讲了,过去的事就叫他过去,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就是了。你们不可难为金家,他们也是无心快口嘛!”傅恒不紧不慢,像是在谆谆嘱咐,又像不胜自慨,“如今情势,我心里有数。过几日有空我接见你们,不会有什么处分的——我那里忙得焦头烂额,事情堆成山,哪一件也比这事大……” “谢大帅体谅……”二人几乎同时说道。 将至校场西南角,一拐弯就是返回衙门的原路,傅恒站住了脚。寂寥的空场上微风漫地而过,“半圈的下弦月在浓淡不一的云层中时隐时现飘曳不定,场上被人踩得毡一样的扒地草,斑驳纵横,也是时明时暗,便听铮铮琵琶声里,一个歌妓的唱声袅袅传来,却是汤显祖的《北寄生调》: 怕奏阳关曲,生寒渭水都。是江干桃叶凌波渡,汀洲草碧粘云渍,这河桥柳色迎风诉……纤腰倩作绾人丝,可笑他自家飞絮浑难住…… 缥缥缈缈如烟如丝,听来令人心怡神驰。 鲜于功张诚友心中怀着鬼胎,这会子就是王母瑶池之乐嫦娥飘袖之舞也无心听看,心里只是盘算打鼓,如何能挽回傅恒的宠荣信任,七荤八素胡思乱想着。傅恒转身对金辉道:“金公,方才进夜市时你留意没有?不少军官,还有文官也来逛市!” “没有留心,大约是有的吧?” “你看——”傅恒用手遥指西边一带,“那些轿,不是官轿?还有那些马,石条凳上坐的那些马弁、衙役、长随们,在妓院门口干什么?” “……” “鲜于功、张诚友,”傅恒脸上毫无表情,“你们过来!” 两个人同时一愣,忙答应着抢上两步逼手儿站定,答应道:“大人有何吩咐?” “现在你们立即回衙,点起你们的人,即刻全城大索!”傅恒的话斩钉截铁,结了冰似的冷峻,“前方将士围剿金川,他们在这里高乐,我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论文武官员品级高低,凡是逛妓院玩婊子的、看戏吃酒的,全部拿了,分别拘押到臬司衙门,听我发落!不许惊扰商贾良民,听见了?” “是,卑职明白!” “老金,走,回衙去。”傅恒放缓了口气,自失地一笑,“李侍尧今天到成都,只怕这会子已在行辕里等我了。还有尹元长寄来的信,阿桂和刘统勋的廷寄,你今晚必须过目。今晚你要陪我熬一夜了——要不要知会嫂夫人一声啊?”金辉今晚分外欢喜兴奋,单是金氏一番话,他觉得不亚于得了一道嘉奖圣谕,此刻是半分瞌睡没有,直想找人聊聊,聊什么都成。听傅恒逗趣儿,不禁一笑,道:“您也忒看得我不堪的了!皇上批回我的奏折朱批还没看呢!把你的碧螺春酽酽沏上,我们啜茗说话——你们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办你们的差去?” “喳!”鲜于功张诚友忙应一声,匆匆去了。 傅恒望着他们背影,无声的透了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冷笑一声说道:“打赢了官司,送三百不要,送一千收起,天下没这个道理没这份人情!”他百不相干撂出这么句话,金辉定了定神才想起是说鲜于功,沉吟了一下,斟酌着字句说道:“他是老简亲王喇布一枝上的宗室,黄带子哈喇珠子,他这个汉名儿还是当今和亲王五爷给起的,不是个好招惹的角色啊!”傅恒听到鲜于功和弘昼还有这份渊源,从齿缝里倒抽一口冷气,咬牙笑道:“没法子,碰上了就碰。他若不再为非,我教训一下退赃平案了事;若为非,那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为非不为非,那是以后的事。”金辉笑道,“打完仗,你得胜还朝做你的宰相,这里天高皇帝远,谁管这闲账?——走吧!”傅恒没有挪步儿,从齿缝里一笑,说道:“你现在还回你同名同姓那一家去,今晚无事明儿见。我回行辕去,要不是急务,我就留下了,待会儿派我的亲兵过来归你指挥。你听明白了,这是我的钧命,不是和你商量。” 金辉听了觉得傅恒太是多逾小心,成都煌煌省垣,金家铺子又在闹市中心,鲜于功张诚友怀罪畏罚自顾不遑,只有立功补过的,哪敢现炒现卖立刻牙眼相还?但傅恒最后一句话他掂出了分量,当即改容,一躬身道:“是!卑职明白,懔遵钧命!” “走吧,”傅恒对小七子道,“到前头觅一乘小轿坐上回去。” 小七子忙答应着一溜小跑去寻轿,金辉也就踅回身返去金家小吃店。 这里傅恒乘轿回到行辕,看表已是子正过二刻,站在签押房前淡淡的月光下看着屋里的蜡烛,还有案上高高一摞文书出了一会神,叹了一口气,正抬步进屋,听见北边脚步渐近,夹着马刺在砖地上擦磨的细碎金属碰撞声,傅恒头也不转便问:“贺老六,李侍尧来了没有?” “回大帅,您前脚走,李大人就来了。我请他在花厅候着,现在在春凳子上睡着了。”贺老六道,“还有湖广管运粮的肖观察,官谠肖露,西安尹中堂的师爷庞凤鸣也来了。他们两个没睡,安置在东花厅歇息。标下要不要把他们都叫来?”他现在是傅恒的中军护领,天生的矮个子大嗓门,此刻压着音说话,听去有些古怪。傅恒不禁暗地一笑,说道:“我还有几封信要写,既睡着了,不要惊动。那两位要没有急事,也请先歇着,就在花厅里将就一夜,明早儿再见不迟。”说着便进屋。小七子跟进来说道:“那家子蒙古人也已经来了。刚才问过门政,说安置在西花厅后头水榭子房里。——他们知道大帅身份,欢喜得不得了呢……” 小七子唠叨着,傅恒已经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揩着脸,口里漫不经心“唔”着,说道:“这不是什么要紧事,他们从西蒙古来,我想问问喀尔喀策凌阿拉布坦那边的情形,霍集占内乱,回部的事也很烦人。看他们的折片书信,颠三倒四的又写不明白,从莎玛一家子这里恐怕还能听得真切些……”端茶饮了一口,嫌凉,泼掉了把杯递给小七子,“给我换热的。”捂口儿打呵欠,先抽北京的家信,一见封面有“平安”二字便摞了一边。接着看纪昀的来信,却洋洋洒洒有三千多字,先述说了乾隆近日行程,车驾驻跸关防一应事宜,又把仪征观花风波备细详写了,留意看最后一段,写着: 窦光鼐此举,窃以为鲁莽灭裂,而圣上褒以憨直可爱,惜乎天下臣子无此风骨者久矣。视皇上微露圣意,似不拟再用其为左都御史,以其学品,当为师范,或为学政亦未可知。今窦氏与世兄同为观风巡阅北行,良有深意焉。国家鼎盛熏灼之日而隐患日多,要在吏治民生治安三者而已,而首在吏治,吏治败坏,余皆百哀齐至,民生治安则不可问矣。皇上因高恒一案洞视方今官场颓败,干连官员之众,牵涉官阶之高甚骇视听,欲以包容则恐姑息养奸,尽置法典则诛不胜诛,圣心忧廑愤懑寝食难安,凡诸焦虑形诸于色。每与延清公议及,犹有屑小猥琐之徒私议圣德,以为悠游荒怠者,思之殊堪令人切齿。莎罗奔妻朵云逃逸之事前函已及,涉事人员皇上处分甚轻,谓朵云一女子耳,为夫万里请叩,即莎罗奔面缚投诚,亦当彰其从夫烈义,此亦圣上矜全延清父子体面之至意也。圣上再三嘱昀,告公此役缓进稳战,务期犁庭扫穴不遗后患。且今缅(甸)王被弑。彼,我天朝属国一隅之地耳,乃敢擅立新主不请册而自立,回部霍集占之纷乱,乃及喀尔喀西蒙之再叛,皆待我公奏凯而后制之,切望慎行而毋怠。另告:阿桂前有函言及和亲王爷闯园移宫一事,谨勿外传,并连前函灯焚之。纪昀顿首密勿 傅恒将信纸抚了抚,仰脸略一沉思,在已看过的信件中又抽出一封,验看了,两封信一并在烛上燃着,看着那纸在手中轰然一亮,渐渐蜷缩焦黑熄灭,才从深幽的思索中回过神,又抽出阿桂的信,展开看时,里边还夹着阿桂给乾隆的请安折子,上面赫然写着乾隆的朱批。傅恒先不看信,立起身看乾隆的谕旨: 朕安,尔前所奏户部银两亏空一折已览。朕于乾隆元年至十年屡降明诏,断不容藩库银两挪借外官,以致再度亏空,乃今经查,又复有七百万两有账无银之亏空!圣祖倦勤季年科布通之败,库中无银支饷再战,朕今思及犹觉心悸,皇考称毕生之力挽此颓风,乃今又复故态,不知户部忠君爱国之心何在!复不知尔军机大臣日事何事!似此,请安亦似虚应故事,朕虽欲安而不得安也!户部留书旨到之日即行撤差,听旨处分,已着范时捷代彼矣!此件着转傅恒、尹继善看。钦此! 他呆呆放下那份请安折子,出了半日神,苦笑了一下才又展信,这才知道,信是寄给纪昀的,上面也有乾隆的批语: 可将此件亦转傅恒,处分之事免议。你主子心绪不佳,不发作你们向谁说去?盐务亏空一案,银两尚无着落,又见藩库亏空。此非细务,要当令尔等心膂奴才切切留意耳。尔傅恒、尹继善皆满洲旧人,办差素著勤劳谨重,朕不疑你们,你等亦不必自疑——唯现今事多任巨,切责你等慎勿疏漏而已。此件并原件一并缴还。 下面盖的却是“长春居士”小玺。傅恒这才放心坐下看信。但阿桂的信写得却十分空泛,除了仰谢皇恩臣罪当诛的话头,再就是说平安请保重期捷报,只有一句话,“嫂夫人着人告诉,睐主子已诞育阿哥,子母康泰,着致意兄节劳任事。”写得头脑不甚清晰,他用指甲划下一道印,捶捶有点发烫的额头,捡看兆惠和海兰察的军书拢在一堆,因见火漆印封都用的绿印压章,没有朱砂印,知道一切顺利没有急事。便抽出信笺,提笔濡墨正要写,小七子腾腾的脚步由远及近跑着进来,禀道:“爷!您竟是神仙!” 傅恒一愣,一滴墨落到纸上,忙放下笔,笑骂道:“你这狗才,唬我一跳——半天云里掉下这么句话。”他忽然憬悟,一下子站起身来,“是张诚友还是鲜于功?他们真的敢荼毒金家?” “是!金中丞拿到了张诚友,姓鲜的要逃,也拿到了,已经押到辕门外了!”小七子兴奋地说道,“这可真比戏里说书的鼓儿先儿们哼的还出彩儿!” 傅恒一拳向案“砰”地一砸,砚台、笔架、墨锭、笔、杯、涮笔筒儿跳起老高,连几叠子文书纸张都簌簌发抖。他铁青着脸,咬着牙冷笑道:“大胆妄为至于此极!” 第十四回设机局刁官陷罗网运筹谋师爷杜后患 鲜于功和张诚友奉命捉拿嫖娼宿妓悠游馆亭的文武官员,自己也被拿了。 差使本来极容易办的。奉了傅恒的命,两人在分手时匆匆商议,以十字街为界,鲜于功城西,张诚友城东,四门齐关下手,无论文武官员,只要没有勘合行凭是内城衙门的,一律捕拿,两下人马在校场合齐,甄别有忘了带手本凭证的本衙门官员,然后一齐押送巡抚衙,听傅恒金辉发落完事。 没有一刻工夫,知府衙门镇守衙门倾巢而出,连守监换班的狱卒都使上了。这些衙役官兵听说是“见官就拿”,又新奇又兴奋,人人兴高采烈个个摩拳擦掌。当时骑四出,绳索锒铛,一窝蜂拥出,直扑各处书棚戏院饭馆青楼。街上走的、饭桌旁唱酒的、看戏的、女人被窝里拖出来的,不由分说架起便走,衙役们个个得意洋洋,一肚皮鸟气发作,推推搡搡吆吆喝喝,“龟儿子”“先人板板”连骂带哄笑。满城睡梦里人都惊醒了,隔门缝外看,被押的“犯人”有的翎顶辉煌,有的衣衫不整,有的抱着官袍浑身赤条条只穿一条裤衩子,又是好笑又是惊异,不知出了什么事。 鲜于功押着这群吊儿郎当神色沮丧的官员,到了校场,城东的张诚友早已了事。两下里一合,清点人数,计是文官四十八名,武官六十名,大到观察、游击,小至典史、巡检,绳勒的索锁的,匆忙挣扎里摔得鼻青眼肿的,碰破了胳膊腿的,披散了辫子的,还有的裤带被抽了,双手拽着。这群人有的沉默不语满脸愠怒,有的破口叫骂,有的平素认识鲜于功和张诚友,提着自己名字套交情,活似被孙行者从火云洞里赶出来的一群魑魅魉魉,什么败兴模样儿一应俱全。鲜于功一眼瞧见臬司衙门里巡捕厅堂官也在里头,却是只戴了一顶青金石红缨顶子,高个子、光脊梁、大喉结——是他一张桌上常吃酒的好朋友,提着裤子眼巴巴看着自己不言语——因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场上人见他要说话,立刻安静下来。 “各位老兄,兄弟是奉了钦差大臣傅大帅的宪命行事。军令如山,身不由己。”鲜于功笑道,“老兄们有的犯了军令,有的犯的是做令,都有辱于官箴。但兄弟并无处置之权,要请诸位谅解。现在文官站东边,武官站西边,稍安毋躁,甄别之后再作处置!” 一片嗡嗡嘤嘤之声中,人们开始懒懒散散分群儿。鲜于功见张诚友使眼色,知道里头也有他的相与朋友,不言声过来二人凑到一处私议。 “老鲜,他娘的!”张诚友道,“臬司胡茂雷也在里头!还有我底下两个把总,都是从妓院被窝里拖出来的——怎么处置?” 寒天风地里,鲜于功似乎有点冷,活动一下身子道:“老胡我早看见了,这会子不好放人。先叫他们分堆儿,穿上衣服甄别,就好说些——”他一眼瞭见金家小吃店亮着灯,陡地恶念顿生,屈着臂指指东边,小声道,“不趁这时候教训教训那个老乞婆更待何时?我回衙门一说,我的几个师爷都气得白瞪眼儿!带几个贴己的亲兵,砸了他后,拿起来再说,死罪没有活罪难饶!”张诚友今晚抓人抓红了眼,方才金氏连说带比,作践了鲜于功又连带着鄙夷自己,那种泼妇模样犹在眼前,几乎想都没想,招呼几个亲兵嘀咕几句,几个亲兵“喳”地一声答应,挽胳膊捋袖骂骂咧咧,扑向金家小吃店,脚踢手砸,“咣咣咣”一阵门响,连叫“开门开门!”张诚友和鲜于功两人都是一笑,悠着步儿联袂过来看着,盘算着拿金氏怎么取乐儿出气。 门没有开。里头门面屋里站着金辉老板,里间屋里坐着“金中丞”,还有巡抚衙门里领班护卫邱运生带四个戈什哈紧紧护着金辉巡抚。金老板似乎有些惶恐,几次想开门,金辉都摇手制止了。那金氏却甚是泼辣,手里绰一根擀面杖,耐了一会子,高声叫道:“半夜三更敲门打户,你们这么咋咋唬唬,吃了疯狗药了么?” “开门开门!我们是知府衙门巡夜拿贼的!” “我们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这里没有贼!” “先人板板的,你个鬼婆娘!骂我们太尊爷,糟蹋我们张镇台就是犯法!” “你不是说咱们吃馆子不给钱么?格老子不嫌你老,两个奶子底下的肉也想尝尝呢——” “和这贼婆娘啰嗦什么鸡巴?闪开些,一脚踹不开这门,我张字倒起写!” 便听外头姓张的几步跨上,金氏“哗”地一声打开了门,那姓张的兵一脚踹了个空,进门便是一个马趴,未及起身脊背上已狠狠着了金氏一擀面杖。这一杖打得使出了全力,姓张的痛得五脏错位,竟尔一时挣扎不起,口中兀自大叫:“这贼婆娘好大劲!兄弟们上,臭揍狗日的!”金氏提着擀面杖,胖墩墩的身子两腿叉着,立眉骂道:“这是金辉老爷子的铺子,在这开十几年了,不是没名没姓的外来野路子。老娘逼急了也不是好惹的!”金老板却想息事宁人,对金氏道:“内当家的你就少说几句吧——兄弟们,你们一定踏错了门——我金辉是老实本分人,左邻右舍都能给我作证的——”话未说完,脸上便“噼噼”挨了两记清脆的耳光,便听鲜于功的声气在外头喊:“拿的就是金辉!你是金川的坐探,莎罗奔的卧底。臭揍这老杂种。把那婆娘给我狠狠收拾!”张诚友挤进店来狞笑一声,刚要说话,里屋金辉巡抚戴着没有顶子的红缨帽,穿着孔雀补服闪身出来;接着邱运生、四个千总服色的戈什哈佩着刀不言声叩柄而出,站在了通向厨屋的门口。 “金……中丞?” 张诚友像一下子被人抽干了血,脸色惨白得像刮过的骨头,冷汗淋漓而下,张着口瞪着眼,梦游人般原地转了一圈,双腿一软便跪着下去,语不成声说道:“卑卑卑职……喝了马尿……克克克撞了……地里鬼,糊里糊涂……” “糊涂?”金辉冷冷一笑,一眼闪见外头鲜于功转身要往将台那边去,手指定了大喝一声,“邱运生,给我拿下!两个都给我绑结实些!” 话音未落,四个戈什哈从一群呆若木鸡的兵丁间插身扑出,顷刻之间便把鲜于功捆了个寒鸭凫水,那鲜于功却甚是强悍,一头捆着,口里还在强辩:“金中丞,不干我的事!我是来叫老张不要胡闹的!” “放屁!”金辉摘下帽子弹了弹,出一口粗气,“带回衙门再和你算账!邱运生,那批龌龊官,”他嘴努了努外边场上,“——归你料理!” …… “好嘛,文四十八武六十,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梁山好汉一百单八将俱全!”傅恒半躺在安乐椅上听完金辉述报“大索”情形,嘴角微撇,皱着眉像笑又像哭,幽幽说道,“连拿人的人也拿了!说不是戏,真比戏还热闹;说是戏,又真的不是戏!”还要往下说,贺老六咧着嘴笑着进来,禀道:“那一群王八蛋都押到仪门外了,有几个品级高的,嚷嚷着要见您——请示大帅,见是不见?”傅恒冷笑一声,说道:“一概不见!——先寻地方儿把他们圈起来,待慢慢料理他们。——侍尧、肖露,还有这位,你们也来了?” 金辉面对傅恒,闻声忙回头,见云南铜政司使李侍尧笑吟吟进来,后头跟着湖广专门押运军粮军饷的道台肖露,却是一脸庄重,一个师爷打扮的在肖露侧旁,约五十多岁,方白脸上两绺小胡子神气地翘着——想来就是尹继善的幕宾庞凤鸣了。李侍尧笑着向傅恒行礼,说道:“外边闹嚷嚷的,死了老子娘般乱嚎,你这边隔着房子,多听不见就是了。我迎出去看了看,哪里捉出这么一群牛鬼蛇神来,乍一看,活似十王殿失火,逃出一群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金辉将今夜的事一长一短说了,听得三个人又是兴奋又是好笑。金辉道:“一百一十个人,就算三个人一间,也要三十五六间房子。又没有床,怎么安置这些腌臜杀才,倒是颇费踌躇。” “你以为还要把他们当客人,是住驿站?”傅恒牙一咬,瞳仁中陡地一闪光,显得煞是凶狠,“十个人一间先塞一夜,武官不问高低,每人八十军棍,文官全都摘了顶子。宿娼嫖妓的,武官要正法,文官要在成都十字正街枷号三天,革职罢官!”金辉倒吸一口冷气,看看傅恒脸色,嗫嚅道:“处分似乎重了些……还有鲜于功和张诚友呢?”傅恒恶狠狠从齿缝里蹦出一个字:“杀!” 所有的人都被这话震得身上一颤,面面相觑间惊栗无语,只听窗纸被风鼓得呼嗒呼嗒作响。 良久,傅恒又道:“就这样,你去办吧!” “这个……” “怎么?” “还请大帅详虑,里边还有兵部武库司两个堂官,押送新造的弓箭来的;还有一个礼部主事,来查看成都贡院的;都在秋香楼吃花酒……一并被拿了的……” 傅恒哼了一声:“送弓箭看贡院跑到秋香楼干什么?前方将士知道了,谁还肯卖命?——一例处置!” 李侍尧在旁一边听一边眨巴眼儿想,见金辉听命转身要走,忙道:“慢——金中丞,听我说几句再去不迟!”转脸对傅恒赔笑道:“恩帅且息息怒,侍尧有几句刍荛之见。恩帅此举,既整顿川军绿营军纪,又震慑文臣吏治颓风。大令一出,几十颗人头落地,几十个官员戴枷示众,必定在数月之内震撼朝野。万岁爷也在急于力挽官场颓风,必定有恩旨褒扬,示天下以雷霆风范!” 傅恒盯着李侍尧没有言声。 “但大帅请再深思。”李侍尧一个躬身,脸上似悲似喜,款款说道,“夤夜仓卒之间,突然掩而执之,有杀有打有枷有黜,而其中犯过者有刁官悍令一惯为非的,有偶一为之触犯官箴者——说透了,都是风流罪过——方今四川正战情紧急军书旁午之时,若能一鼓斩尽,倒也省事。偏偏又不能!您得分出时辰精力,一一理清处置,把您一个统军大帅泡在四川吏治政务上,值不值?”他屈下一个指头,“这是一。其二,单我看见,里边就有两个四品官员,而且事涉兵部礼部两个主事,一齐枷号,或者问斩,北京部里和您别扭,搜剔挑眼儿寻毛病、造流言,不时跟您寻点小麻烦,您这会子在四川,就是有再大的权,就是急煞气煞,能不能一一料理北京那头的事?”傅恒听着,已然陷入沉思,却见李侍尧又屈下一指,“既有北京的,想必湖广的、陕西的来办差,闲着没事逛戏院、就是睡婊子在别处也都稀松平常的事,你当众辱了,又枷又打,这都是您的军需后队,传出去,得罪多少?尹元长勒敏的脸面怎么顾全?恒相公,唉……还有南京那头,瓜牵藤,藤连根,是何种情景?您是专阃大将,不是本省的巡抚,您的差使是打仗,是莎罗奔的人头,四川政务这么一弄,都搅到一处了,不请旨一下子严厉处分这么多人,主子怎么想?别的军机大臣怎么想?这里的轻重要好生掂量啊……” 这四条,李侍尧恳恳而言谆谆譬讲,有些言外之意只能点到为止。傅恒没有听到一半,已知今日此举前后思虑均不周备,此时句句听来都是透心彻髓般的中肯之言。他一时没说话,似乎有点艰难地站起身来,拍拍李侍尧肩头,踱到窗前,像要穿透窗纸似的望着外头,许久才喟然一叹,道:“效臬,不要往下讲了。鲜于功张诚友断无可恕之理,由金辉会同臬司衙门审明正法。其余的人……明天集中会议,训诫降级释放吧!” “大帅,可容学生插一言?”坐在肖露身边的庞凤鸣身子一仰说道。见傅恒背着身子微微颔首,他抿了一下嘴唇说道:“放人比捉人还难。放出去由着他们在底下放炮砸黑砖透谣言?也就是认承您错了,那是更不得了!”金辉问道:“你是什么见识?”“押起来!”庞师爷目中火花一闪,“统由金中丞出面主持,这就成了四川一省政务。金中丞一会带仪仗出去接见他们,请了大帅的天子剑压阵,就说金川未灭,圣躬宵旰焦虑。他们身在四川,职在朝廷,游敖荒嬉,顽钝无耻,实乃国家之贼!压着他们写服辩,有抗着不写的,明日午时就上菜市,没人能救他们。写了服辩押了手印,先扣押软禁,知会他原衙门着人认领回去——这边四门告示,杀鲜于功张诚友,把他们名单开列到布告上。大帅,您不是要整顿川军军纪么?这么着切下去,才能四面净八面光,就是金中丞,您一本保上去,皇上必定欢喜,因为皇上也要有个整顿吏治的表率呢!” 傅恒听着已经转过身来,沉思有顷,徐徐坐回原位,自失地一笑,说道:“侍尧和庞先生都是金玉良言。幸亏今晚我没有亲自出面!听你们的话真如醍醐灌顶啊!看来我傅恒历练世情,远不及元长啊!庞先生,肯否在我幕下屈就?如蒙不弃,我写信给元长要你过来。”庞凤鸣笑道:“这是高攀,庞某求之不得的。不过尹公待我很厚,一时不忍离去,且容暂在帐下效劳。我听人说,爵相从来不用幕宾的,完差之后我还回尹公那边最好。”傅恒笑道:“他厚待你,我也不会薄待了你。不用师爷幕宾,是因为官做得太大,权也太重,一个用人不当,招惹许多是非。真正人才我为甚的不用?你在这里仍不是师爷,作我的中军参议,吏部票拟出来,堂堂正正的五品官。这仗打下来,我再保举,你就和他——”他指着肖露笑道,“一样了。”金辉笑着拍拍肖露头顶去了。 肖露原是个客栈伙计出身,因遭官司牵连,先投靠云南巡抚杨名时,杨名时又着他到张廷玉身边在军机处做杂务厮役,又捐官出缺在几处当县令,由而升班同知知府;讷亲二次出兵金川,运粮押饷有功,保举了道台,遭际之奇堪称官场一绝。他虽天资平常,“学问”仅识账本之无,但诚实无欺胆小藏拙勤谨不怕烦琐的“跑堂”本色,在宦海中居然也能应付裕如,差使办得好,颇引人注目,偶有小小失漏,人人都能谅解。他所常常相与帮办的,都是当朝炙手可热的头号大臣,懂得不显能、不搬弄、不显摆能耐,上司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死有的败坏,他却一直稳稳当当压老虎班似的遇缺就升官。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庸福”不可夺的“福官”。几个大人今晚在这说话,他知道自己身份能耐小小的,一句言也不插,小学生般模糊脸儿傻听;小七子有时里外照应不来,就帮着涮涮毛巾、换茶叶倒水,一脸肃穆谦恭侍候照应,然后归座按膝稳坐,听傅恒提到自己,肖露忙赔笑道:“在东书房和庞老师说话,在这边听大帅和中丞大人李银台讲论政务,这么大学问,我都听蒙了!庞老师经尹大人和傅大帅这么一提携,保准像人说的,‘苍蝇一飞,腾达千里’。卑职哪里敢比呢?我不行,只是个勤快小心、不敢贪钱。学问更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乱七八糟不成体统……” 他话没说完,李侍尧先耐不住笑得“噗”地一声将口中茶直喷出去。傅恒和庞凤鸣也仰脸哈哈大笑。肖露愣着看。傅恒笑得打颤,道:“庞先生是‘苍蝇’么?那应该是‘青蝇之飞不过数步,附之骥尾可腾千里’!‘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是颜子夸奖孔子学问笼罩宇宙、涵盖四方,无所不在无所不达的意思,你真真的荼毒圣灵糟踏学问了!”因见小七子进来,住了笑,问道:“金辉那边的事办得顺也不顺?” “回爷的话,顺!”小七子道,“金中丞把人都集合到大堂西边大议事厅,都教他们跪了给天子剑行礼,一开口就说是从大帅这里请来的尚方宝剑,不须请旨,要先杀鲜太——鲜于功和张诚友示众,肃官箴平民愤。谁不写服辩,午时一律军法从事。写了服辩甄别罪情从轻发落。这会子都老老实实趴在地下写招状呢。没那么多的砚,大厨房的碗一人一个盛墨汁儿……”想起那群官的狼狈相,小七子犹自忍俊不禁,“有个官儿唬得当场拉了稀,进屋一股子臭味儿……”正说着,金辉也进来,却是脸色铁青,一屁股坐了端茶就喝,把杯一蹾,说道:“张诚友哭哭啼啼,伏地认罪,也写了招供词,鲜于功咬定牙根,说他没有支使张诚友去惹是生非,说他赶到金家门外是去制止张诚友的。两个人在西议事厅里当面折辩,就在我面前扭打起来。” “论起这事,生情造意的是鲜于功,指示行动的也是他,又是当面擒拿,他竟敢如此强辩!”傅恒恶狠狠一拍桌子,“这个刁棍!”金辉道:“确是刁棍!他还攀咬大帅,说您一边下令大索夜游荒嬉官员,一边把个蒙古小妞儿弄到衙门里自己荒淫……”他看了看傅恒脸色,“还说上回黑查山和匪首娟娟吊膀子游桃花林,说你一打仗就弄女人……”大约还有更难听的,金辉咽了口水没敢详述。傅恒犹未及说话,小七子在旁早已勃然大怒:“那会子我在东议事厅,敢情这王八蛋还有这些臭话!我去揍扁了这狗日的畜牲!” 傅恒的脸涨得通红,眼中精光闪烁,紧紧咬着牙关,一脸笑容在灯下看去十分狰狞,见小七子跃跃欲试,断喝一声:“回来!不许乱来!”说罢却不言声,背着手缓缓踱步,移时,才冷笑一声道:“张诚友不是主谋,是个因公携私的罪,着实叫他写出服辩,金家铺子那边也要取足证,到东议事厅当众认罪,然后发落到兆惠营里戴罪立功。鲜于功不写供词,我也不要了,也由金中丞负责,立刻拖出行辕,放炮——杀他!” “大帅……” 金辉还想说什么,傅恒摆手制止了他,缓缓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箭交给小七子:“你去,把这个给贺老六,让他立刻将鲜于功枭首!把头挂在我的大纛旗下!——去吧!” “喳!”小七子接令,飞也似跑出去了。留下屋里一片死寂,几个人神情严峻端坐不语。默望着院外晨曦中房舍愈来愈清晰,一阵哨风扑门而入,紧张得双手攥着椅把手的肖露脸色苍白,不自禁打了个噤儿,便听仪门外炸雷般三声炮响,震得屋上承尘簌簌抖动。 “了却一件事。”傅恒微微一笑,他的声音在清晨的朦胧曦色中格外寒冽清晰,像刚刚睡醒的孩子似的脸色那么平静,“侍尧说得对,我是来打仗的,不能纠缠地方事务。我也不能押他西市,由着他在牛车上胡说八道败坏我的名声。”蹙额又思忖一会儿,无可奈何地一笑,“其他人等既然写了服辩,布告上就不再列名刊出,也不要原衙门来认领了吧……京师、南京、汉阳、西安都派人来领人,太扫这些衙门的脸了——还要指着这些衙门给我办差呢!川军这些人,每人二十军棍,处分也免了吧……文官武官,责罚不能太不公等。” 这全是一片息事宁人的心,和他初时要杀要打要黜那份魄力豪气相去得太远了,几个人都觉得他心思太沉重,但谁也没有发问,只目不转睛望着他。傅恒觉得浑身乏力,心里却比什么时候都清亮,昨晚自己是呈了血气之勇,想借机整顿好四川军务政务,为乾隆清理吏治树一风标。直到此时他才悟出,未免小题大做了,一旦真做出来,自己立即就会成为举朝文武千目所视千手所指的“独夫”,乾隆会不会以为自己擅权也是很难说的事……忽而又想到高恒如果不荒嬉不贪婪,就识情处世而论,恐怕还高着自己一筹……沉吟有顷,叹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难怪太白之诗传诵千古。两个月前,金来信,江宁知府母亲寿诞,收了六万贺礼,二百多文武赴筵,也是一举拿了,审量这些客人,又都放了,他没让写服辩。二十天后就有五六个御史弹劾他,亏得主子圣明,留中不发,还申斥了都察院,才保下了他……” “何止蜀道难,元长公在西安何尝不是一样难!”庞凤鸣玲珑剔透的人,立刻听出了傅恒的弦外之音,“大帅这样处置不差。有鲜于功一颗人头血淋淋挂起,震慑一下就成。就是神仙也没法料理今日世事。还没有回禀大帅,袁子才已经弃官——” “袁枚不干了?”傅恒问道,“为什么?元长没有挽留?” 庞凤鸣自嘲地一个微笑,答道:“西安驻军比这里似乎还要放肆些,不独是逛妓院,有个千总吃醉了酒,青天白日闯到一家杂货铺,叫兵把门,强奸了老板娘的女儿,老板娘哭骂叫屈,丢下姑娘跳起,连老板娘也强奸了。袁枚带了知府衙门的人当场掩住,当街乱棍打死。咸阳绿营副将叫萨赫,跋扈得很,寻到元长公,说这千总犯的军法,袁枚是地方官无权处置,元长顶住了,说袁枚是总督军务帮办,奉旨来的。那里青海绿营、宁夏绿营都在西安设有军需衙门,元长公不是钦差,也没你这大的权,又不像江南那样得心应手,竟是在那里竭力周旋应付为难!兵士们和袁枚结了仇,天天小打小闹在城里胡为,袁枚一个知府能拿他们怎样?所以,辞官了……我看元长也有点灰心,赠金放行,辞别筵上两人噙泪话别……”肖露本是除了差使不说话的主意,他和袁枚也相熟,想想彼此处境,也黯然说道:“诸位都是顶尖儿的大官,我在下头看,这些做官的肮脏,有些人真连青楼里的王八大茶壶也不如!”李侍尧却似乎还有点气概,笑道:“你们一递一递说,听得似乎天下就要乱了。主上正在整顿嘛!事在人为,铜矿上守军有一个哨,借过秤弄铜倒卖,我连哨伍十人长一齐屠了个干净,还有一个哨,从哨长到兵,全是兔子,夜夜鸡奸,我打了军棍一律下矿当苦力——这都是才去时的事,如今军纪上头我看还好。” “又是一个通宵……”傅恒揉揉发红的眼睛,见贺老六嗵嗵踩着脚步沿超手游廊过来,亲自吹熄了蜡烛,笑道,“睡是睡不成了,不过无论如何我也要假寐片刻。肖露陪着金中丞,你们都到西花厅,倚着春凳略息一时。把各自要说的差使理理,捡着紧要的说,我要把这群人打发了才能见你们呢!”又对小七子道,“庞师爷以后就留咱们这儿了,你要当我的宾客敬待侍候。还有,那家蒙古人不要住在正衙里,后边里院是金中丞家眷住的,寻个偏院住下,一应伙食随大伙房吃就是。” 小七子和金辉几个人紧张兴奋一夜,此时松了劲,也都有些乏意,一边答应着辞了出去。这边贺老六禀道:“岳老军门派人来了,昨晚到的西城驿站。川军绿营管带副将格苏玛沁方才要请见大帅,我留他暂在东书房等候。还有几个地方的知府,要请见,也在东书房等着了。另有清水塘卡子上捉到的药贩子共八个,是个哨长押着来的,就绑在仪门外头……” “小七子,你点一炷香。一炷香烧完,你喊我起来办事。”傅恒轻声说道,柔和得有点像女人,“告诉格苏玛……沁,他的人我一个不杀,但要开导几军棍,一会儿就见他。那批药贩子松绑,你去抚慰他们,就说我不杀他们,给他们饭吃。”小七子道:“他们卖药给莎罗奔,是通敌呀!”“不是通敌,是通钱通银子……”傅恒半躺了下去,闭着眼说道,“以前捉到就杀,其实是我犯糊涂了,我们的人进不去金川探听敌情,他们能进去,知情,又杀了,不聪明嘛……去吧……香烧完就来叫我……”摆了摆手竟已睡着了。小七子站着盯视自己的主子移时,从香盒子里取出几把香,比了又比,寻出一根最长的,小心燃着了插好,蹑脚儿掩门退了出去。 到东书房交待了差使,小七子又踅到西花厅,原以为金辉他们必定都睡着了,谁知一进院便听他们正说得热闹,却是肖露在说钱度:“钱老衡和高国舅恰好相反,高国舅是问一说十,恨不得满朝文武都攀了他案子里头。老衡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问什么事,点点头又摇摇头,问案的都叫他弄糊涂了。只有勒利台亲自见,才肯说话,可也就是两句:你要还念我们多年交情,奏明皇上请再召见我一次。扯了龙袍也是死,打死太子也是死。我把案子一窝儿兜了,就请皇上降旨杀我——”小七子推门进去,庞凤鸣还在笑说:“那是个师爷出身,懂得‘老子不开口,神仙难下手’。这是钦案,不奉旨不能刑,乐得这么泡着!”见小七子进来,含笑欠身点头致意。小七子笑道:“我以为诸位已经睡了,怕这屋冷,过来瞧瞧,谁知道竟这么热闹呢!” “你主子歇下了?”李侍尧和小七子熟稔之极,笑指着椅子示意他坐,“侍候这么个主子,你也不容易。你听听南边,正在施肉刑,打得鬼哭狼嚎的。就是我佛如来,也不得有这定心!”小七子侧耳听,隔着水塘南就是刑房,中间空阔,敲扑声喝骂声直着脖子的嚎叫声,活似屠户家的杀猪汤锅铺屋——毕竟远,又隔一道后山墙,只隐隐传来,煞是热闹……不禁咧嘴一笑,说道:“川军绿营的兵都他妈是女人托生的,二十小板就值得这么叫唤!大帅府中营犯过堂,打晕死也不敢哼一声!” 庞凤鸣还接着方才的话题说道:“若论起才力,钱老衡是一等一的人物,他是吃了当过师爷的亏,太精明又返了糊涂,又要升官又想发财,两头心旺。且是他又把握不到分寸,放着正人君子像傅大帅、阿桂这样的故交还不足,又结交一批高恒这样的。品流一杂,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之间,什么事做不出来?一递一递就败坏了。”李侍尧道:“如今做官的有几个不发财的?硬是主上英明,军机处这几位枢相都是正人,压着下面不敢太放肆。不然,早就天下一锅杂烩汤了。钱度是跌进陷阱里的,也怪他自己不谨慎。哪有一个三品大员自己亲自和商人盐枭铜政上打交道弄钱的?他就当面向我挪借过铜还债,后来才听说是风流债,欠勾栏王八头儿的!”说罢哈哈大笑。当下众人闲说见闻。庞凤鸣讲甘陕驻军如何跋扈,尹继善在西安调停军民两政捉襟见肘,累白了头发,下头阳奉阴违,仍旧不买这位新任军机的账。肖露往来于南京汉阳和成都,见闻更广,说了官说百姓,又说窦光鼐在仪征撞树直谏的事。他却甚是没有次序章法,东扯葫芦西扯瓢,说说淮北遭水,一望无际的良田冲了,留下沙滩也是一望无际,老百姓吃观音土,拉不下来屎憋死在沟里坑里;又说观音土“这玩艺能治水土不服,有些船上人家、行商、化缘和尚、云游道士随身都带着”;又讲及皇上御驾进南京种种仪仗如何威仪堂皇,南京军民迎驾,家家香花醴酒,满城烟花爆竹,万头攒动观瞻礼仪,崩瞎了眼的,挤落在秦淮河里的种种情态;忽而又说到孝感知府请客,花三千两银子从老庆亲王府请厨子的……云里雾里说得满口白沫,忽而东,忽而西,饶是李侍尧那么精明的人都被他说懵了。因又听他说山东老百姓吃蕨根、吃草,吃错了,吃着了“笑矣乎”草,一家子笑死了,因问道:“东扯葫芦西扯叶,你都想说些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肖露抿了抿嘴唇说道,“不是闲聊么?” 一阵哄笑中,小七子突然想起该叫傅恒起身了,说声“你这人真逗”,忙忙地出去了。 第十五回捍热土莎帅议拒敌慰边将王爷故荒唐 嘎巴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回到了大金川。跟着白顺等三个卡子上的兵,撒了手中几根金条,三个大头兵立刻就成了他的“护卫”,一路盘查岗哨和他们三个都是熟人,常常问也不问就放行。在清水塘哨卡上住了一夜,从成都带来的烧鸡卤肉花生米糕果子点心,让卡子上的人都攮搡了个饱。第二日清晨,他说要出外散散心儿,就出了哨卡。白顺还派了两个兵跟从这位初出茅庐一心立功的“割你鸡巴”大人,在一片长草茅芦、巴茅苇塘的沼泽地里兜了一大圈。嘎巴思量着脱身之计,因见远处沼泽中流淌的河,指着问:“那里的河,水里有鱼的?” “有的,”一个兵答道,“有一尺——这么长的——不过没有油,鱼不好吃,腥的!” “嗯——腥的没有的!”嘎巴固执地摇头,“黑龙江的大马哈鱼,生的、脆的、鲜的、不腥不腥的……” 突然远处“扑通”一声,一条不知什么鱼在水面上打了个飘飞。嘎巴傻乎乎一笑,三下两下扒掉外头袍子撂在路上,说道:“看好的,里边的金子有!”趟过泥滩就下河,挨河岸往上游摸鱼。藏人沿习不吃鱼,汉人没有油吃鱼嫌腥,因此这河里的鱼几乎没人惊扰过,嘎巴一跳下去便摸到一条,两手箕张猛的一撩,便撩上岸去,足有一斤多重的一条青鲢在岸上欢蹦乱跳。嘎巴仰脸呵呵大笑,说道:“好好的!不许动!那边有大的,我捉去的——”顺手又捉了一只老鳖扔给二人,便向远处趟去。两个兵看愣了,觉得这蒙古军官嘎里嘎气蛮有意思,在岸上直笑,手张喇叭口欢呼:“格——大人……顺河床走,不要上岸,岸上有泥潭!陷进去不能活命的,不能救你的……” “我明白的……”嘎巴远远答应着,从嘴里笑到心里,越走越远……绕过一道苇塘,湿淋淋上来,察看了一下周匝的烂泥潭,寂寂不动的灌木丛,芦苇丛和在布满乱草水藻的水塘,已是认明了道路,想了想,在一蓬子孙槐旁拉了一堆屎,任由两个兵远远寻呼“割你……大人……”,得意地做个鬼脸儿,下了水塘无声无息向金川方向趟去……直到天断黑,总算抵达了大金川东的堆旺寨。见着了自己人,换骑骆驼,当夜后半夜,便在大小金川中间地带一个喇嘛庙中见到了统率金川七万部族的莎罗奔。 听完小嘎巴述说营救朵云成功的前后经过,又听他讲从江浙到湖广直至金川的一路见闻,莎罗奔久久没有说话。劈啪作响的篝火旁坐着的仁错活佛和老桑措管家也都在沉思。殷红锃亮的火焰照着他们一动不动的脸,虽然有些憔悴,却都仍十分镇定。仁错活佛粗重地喘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傅恒这个人看来很厉害啊!他虽然人在成都,前线上的军事一刻也没停,天天是在探路,插了标,接着就用石头树标识,用兵看守,一天一天的逼近我们。” “是的,他是仔细审量了讷亲和庆复两次失败的教训。”桑措苍老的声音显得有些混浊,“所以一边整顿军纪在‘人和’上用功,一边竭力探明道路和我们共占‘地利’,‘天时’他占着,三路重兵压境逼近我们,兆惠海兰察都是很悍勇很能打仗的将军……故扎,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困难……” 莎罗奔坐在石头上,公牛一样壮实的身躯半截塔似的,威猛强悍,只皱着眉,两只大手紧紧交错握得咯嘣作响,良久,才像梦醒似的瓮声瓮气说道:“是啊,难还难在他的联络手段厉害,用飞鸽传书——”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我怎么从来没想到过鸽子还有这个用处?三面大军合围,无论我们和哪一路作战,另外两路立刻就能知道,就能策应……莎罗奔,你毕竟还欠着学问啊!”正说着,一个高大汉子牛皮靴踩得吱吱作响进来,莎罗奔头也不回,问道:“叶丹卡,东边什么动静?” “今晚的情形不知道。”叶丹卡看了嘎巴一眼,对莎罗奔道,“昨晚兆惠几处布防营里,午夜时分放了很多起火焰花,都是红色的,为什么放,现在还没有探明。”嘎巴语气沉重地说道:“这是兆惠新规定的信号:红色的代表‘平安’,绿色的代表‘有事求援’,中军见到绿色焰火,要用黄色焰花回答‘知道’,别的颜色还有,是什么意思就不知道了。”听着这话,众人心头都蓦地一紧。 莎罗奔点了一下头,对叶丹卡道:“明天夜里让堆旺的兄弟们摸过去,在清水塘南佯攻一下,号角铜鼓都带上,还有你那里的十枝鸟铳都打响,打一阵就退,看看兆惠营里是怎样动静,都是什么信号联络。” “故扎要从南路突围?”活佛仁错穿一件宽大的红色僧袍,似乎身上微微颤了一下,“那边突围即便成功,等于是在傅恒的腹地打仗,逃亡两广是没有出路的。进入贵州,我们不但要遭汉人四面合围,当地苗人和我们很少往来,抢占他们的苗寨,苗人也是不能容我们的。” “只是佯动一下,看看傅恒和兆惠是什么动静。”莎罗奔脸上毫无表情,干巴巴说道,“刚才嘎巴说,傅恒的前线行营要设在汶州,这太出我的意料了,那个地方通向金川只有一条小路,火枪弓箭在孟玛一带把守路口,多少人也过不来。而且中间还有一条河,上游黄河口我们可以屯兵,拦腰一击,他就全军分断,连救援的兵都上不去。傅恒如果想从这里偷袭,更不该堂而皇之地把行辕地址都告诉下面。这太不可思议了!”叶丹卡皱眉沉思,说道:“也许是为指挥方便。傅恒用鸽子传信,汶州处在北路军和西路军中间,传递起来更快一些,南路军用快马传令也是很快的。” 莎罗奔从坐着的石头旁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徐徐展开,借着篝火光亮仔细审量,用指头轻轻点了一下汶州所在,哼了一声说道:“假的!从刮耳崖到汶州和到刷经寺比起来,远近只差着四十里不到。对鸽子来说,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他是在迷惑我,或者派一支小股人马从这里打进金川,扰乱我们的联络!”嘎巴在旁说道:“主人,如果他的行营真的在汶州,我们派两千人从黄河口乘船过去偷袭,一下子捉到傅恒,捣毁他的中军行营,他就是又一个讷亲庆复!就是兆惠,也来不及救他!”莎罗奔眯缝着眼,冷笑一声:“小嘎巴说得对,你提醒了我。恐怕这正是傅恒想要我们做的——他不在行营里,我们占领了这个地方,兆惠,甚至川军派三千人马来攻,我们就只好再乘船逃向他的南路军大营!”他卷起羊皮又是一笑,“这个人真比狐狸还要狡猾——要把肥羊赶进栏里任他屠杀!”活佛仁错点头,叹息一声道:“汉人是太奸诈了,也太无情无义了……我们两次放掉他们的主帅,为什么就不想想我们的仁义?早知道是这样,我们上次就该剥掉讷亲和张广泗的皮作鼓面,敲着这面鼓到西藏布达拉宫去见达赖和班禅!”莎罗奔起身一笑:“活佛,敲这面鼓过打箭炉,翻夹金山?过乌江澜沧江还有雅鲁藏布江,然后还有上下瞻对要攻打,再走几千里路——那是什么样的路啊!老人、女人和孩子,粮食和水……怎么办?”他顿了一下,“我们出去看看!” 出了喇嘛庙,嘎巴才留心到,靠西一带空场上扎着几顶牛皮帐篷,都隐在黑魆魆的茂密丛林里,知道是莎罗奔的亲随卫队营房。几个藏兵荷矛持刀在帐房间巡弋,因天色太暗,绰绰约约看不清晰。莎罗奔的步履很沉重,长筒靴子踩在矮草上吱吱作响,高大的身躯上,头微微俯下,暗夜里显得有点阴沉,几个人跟在他身后也都沉默不语,似乎有些压抑。趟过一带潮湿的洼地草丛,来到一带高冈上。从这里向北、向东、向南都是开阔地,一眼望去苍幽幽黑漫漫乌沉沉的泥潭沼泽中,潦水东一片西一片横亘其间,高矮不等的阜丘上乱草丛树蓬生,在暗夜凄凉的风中不安地摇曳瑟索。只在遥远无边的地平线远处,马光祖和兆惠环伺的兵营中若隐若现闪烁着鬼火一样的灯光,连连绵绵互相衔接,给这些军营上空笼了一层淡褐色的微霭。 “我们是被傅恒包围在人海之中。”莎罗奔用缴获讷亲的千里眼环旋眺望了一下,放下手,咬牙笑道,“我们金川人只要有一个人活着,一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一点——并不是豺狼比猎人更高明,而是——”他透了一口气,“恶狼太多,猎枪太少了……” 一阵疾风掠过,把几个人的袍角撩起老高。众人心中都泛起一阵寒意,仁错也放下望远镜,他的望远镜是张广泗放在刷经寺没来及带走的,听着莎罗奔的话,沉吟良久,说道,“汶州方向的灯火特别密集,我看见了傅恒帅营的大纛下悬着的一串黄灯——和刷经寺前讷亲的那一串一样,都是八盏。” “明晚叶丹卡佯攻兆惠,后天是刷经寺,再后天是汶州,都是打一下就退。”莎罗奔冷冷说道,“我们真正的据守地点不能在大小金川,而是在刮耳崖!”他顿了一下,“刮耳崖的青稞和其他能吃的,酥油糌巴、茶,要留出足够两个月用的,准备穿越沙鲁里山峡谷时吃用——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走的。”还想说什么,却绷紧了嘴。小嘎巴说道:“在下寨,还有两尊大炮,大金川也有两尊,大金川外的泥潭里还沉着两尊——故扎!我们有六尊大炮呢!都运到刮耳崖,敌人来了,打他个措手不及!”莎罗奔爱抚地摸了一下嘎巴额头,叹道:“大炮太重了,进刮耳崖要乘皮船,我们的皮船会被压翻的——懂吗?——再说,我们没有很多的硫磺和硝,只有几千斤炸药,用完了,那就是一堆废铁!” 老桑措在旁插话道:“把这些炮全部炸掉,不然,傅恒会用它们来攻我们的刮耳崖的!” “攻打刮耳崖这炮没有一点用处。”莎罗奔道,“博格达汗有的是炮,并不在乎这几尊。”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变得有点急促兴奋,“把炮全部运过来,就在这里——六合喇嘛寺。我们要狙击一下傅恒,火枪、弓箭,和我们全族的男人,在这里和傅恒血战一场!” “这里?”仁措问道,“不是要退到刮耳崖山口扼守吗?如果——如果海兰察从刮耳崖南麓背后扑上来,我们怎么办?”莎罗奔狞笑道:“这里是北路军和南路军通向刮耳崖的惟一通道。我们东打一下西打一下,用汉人的话说这叫疑兵之计,让傅恒觉得我在试探突围。傅恒当然不会轻易上我的当,他会想我在声东击西,吃掉海兰察,把金川战局打乱。他占大小金川,我占刮耳崖,久攻不下,乾隆老子发怒,就会撤掉他!——他会想到这些的,所以南北两路军攻入金川,他就不会再‘缓进’,而是要从水旱两路急攻刮耳崖!那时候,西路军就变成了南路军,尹继善会从北边压过来,兆惠和北路军会变成东路军,总合人马会超过十五万!死拼硬打刮耳崖,也是顶不住的!在这里和他血战一场,由刮耳崖出兵袭击扰乱海兰察,无论大胜小胜,我们乘机退回刮耳崖,全族苦顶到明年春夏之交,如果没有结果,就只好……到青海去了……” 无论打胜打败,大胜小胜,结局都是阴沉黯淡的,莎罗奔说着,心里也觉凄凉,但他很快就鼓足了勇气,说道:“我要在这里教训一下傅恒。如果打成胶着形势要海兰察增援,那么乾隆就要杀第三个宰相了!我在内地听秀才说过,官渡之战,赤壁之战,昆阳之战,都是以少胜多,我虽然不是汉人,为什么不敢和曹操、周瑜和刘秀比英雄?” “故扎,曹操是……”嘎巴嗫嚅了一下,说道,“是白脸奸臣,您不能比他……”“就是这个话,白脸奸臣还能打胜仗,我是保乡卫土的正义之师。”莎罗奔道,“我更能打胜仗——现在的事情是,无论白脸黑脸,人家都要打我们,饶他们一次又一次,仍旧不罢手——只有一个字:‘打!’” 莎罗奔说着,便向冈下走,一边走一边吩咐:“明天就用竹子编成排船,把散处下寨和大金川、堆旺的大炮拖到六合喇嘛庙,四门炮口朝北,一门朝东,一门朝南,炮架用石头在中间支起,炮口要能转动……老骆驼老羊老马老牦牛全部杀掉,女人们负责晒肉干——煮熟了一泡水就能吃的,所有人身上的皮袍都要把毛拔干净,一个人要有三件挡寒,绝粮时也能吃的。火药,告诉看守人,一斤一两不能受潮,火枪鸟铳的火药要配足,剩余的用羊皮袋封好,随时能运到六合来……七岁以上的孩子,每人要养好一只羊、一匹马、一头骆驼……桑措,三天之内我的指令要大小金川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突然止住了脚步,谛听着,说道,“箫!——你们听箫声!” 几个人凝神听时,果然远处葱茏幽暗的夜色中悠悠一阵箫声传来。因为夜深风凉,断断续续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呜呜咽咽的婉转悠长。时而低回折颤如临流落花,时而幽噎抑顿似湍溪激石,游丝一缕沉吟绵长间忽然高拔入云如凌空俯瞰,正令人心目一开间却又转入沉浑,袅袅渺渺渐归于寂。嘎巴早已听出是父亲在吹箫。他自幼就听父亲吹,却从来没有像今夜的箫声这样勾心慑神荡气回肠,听着已是痴了,满眼饱含泪水,哽了一声,说道:“是我阿爸。” “不错,是你阿爸。”莎罗奔点点头,暗夜里看不清他的脸色,声音却是浊重带着喑哑,“上次刷经寺松岗大战后,我就释放了金川所有的汉人熟苗奴隶。”他缓缓移动着步子向回走,徐徐说道,“我曾告诉过你父亲,乾隆是绝不会放过我的。你是汉人,可以离开我这里逃过这场大劫,但是他不肯。他说随便带一块黄金到内地,就可以过上很好的日子,但是那是恶人的天下,他是‘逃兵’,又是‘罪人’,什么亲戚朋友三老五少都是靠不住的,没有他的存身之地——汉人,我是知道的,他说的是真的——汉人什么都能容纳,很多好的我们学不到也容纳不了,但很多好的东西我们有,汉人就容纳不了!岳钟麒老爷子我很敬他,但他说他讨厌朵云,说我和哥哥不该为朵云决斗,还说什么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可以换,手足不可断。好像这世界上爱情,像破衣服一样可以扔掉。真是奇谈怪论!——你阿爸是好人,既然愿意留在我这里,我要把他当我的父兄对待……”边说边走间不觉已经回到了六合喇嘛寺外,莎罗奔心事很重,仰脸看着暗晦的天穹,似乎在寻找着隐在云层中的某颗星。暗夜中,他的目光熠然一闪,不言声走到六个水桶粗的转经轮旁,挨个用手拨转,走一遭折转身再走一遭,不停地拨弄那些被人摸得滑不溜手的轮子。 众人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的首领和黑乎乎飞速旋转的转经轮。 “嘎巴,”许久,莎罗奔停住了手,声音也变得松快了许多,站在寺门口问道,“你刚才回来时,说夫人听到喀尔喀蒙古的事,还有霍集占的事,你自己在南京这些地方听到没有?” “听到了的,汉人那边茶馆里有人议论。” “能不能详细一点告诉我?” “用汉人的话说,都是鸡零狗碎叼着听来的。”嘎巴笑道,“连夫人说的,也连贯不起来。我们的使命是营救夫人,没有仔细打探这件事。” 莎罗奔沉默了,想想朵云,此刻不知在扬州还是在海宁或者回了南京,她决意要见乾隆,见不到是不会回来的,见到乾隆,她能让这位“博格达汗”回心转意吗?他摇了摇头,说道:“就是鸡什么狗碎的,有多少告诉我多少。活佛桑措,你们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嘎巴,你来……” …… 莎罗奔确是天分高于常人,他想听的“鸡零狗碎”传闻,不但傅恒在关心,乾隆在扬州更觉到了西北准葛尔部内乱的震撼。因此,接到傅恒的奏折,立刻用六百里加紧朱批谕看,着傅恒将钦巴卓索一家妥送南京,他要亲自召见。一面又下旨尹继善严密监视西北军情政情,命天山将军随赫德迅速兼程到御驾行在述职。随赫德接旨时乾隆尚未到扬州,因此在开封过了惠济河后便乘骑直下南京,计程七千余里,一路尘风颠顿,只用了半个月光景。原旨意命他在石头城驿站等候接见的,过了扬子江就到,随赫德带着十名亲随护卫,都是顶尖儿的精壮汉子,一口气松下来,一个个也都累得身疲腿木,拖不动脚步儿。刚刚安顿下来,洗面洗脚水还没有烧好,驿丞忙忙走进上房,赔笑道:“随军门,真是对不住您呐!和亲王爷府里管家来了,有王爷的钧谕。”随赫德看时,驿丞身侧果然站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适中身材,单眼皮儿扫帚眉,两撮老鼠髭须得意地翘着,灰府绸截衫前短后长,腰杆儿却挺得笔直,獐头鼠目的怎么瞧怎么不顺眼,随赫德不禁暗笑:和亲王爷人说荒唐,果然不假,哪里寻出这么个活宝来当管家?却也不敢怠慢,站起身来问道:“纲纪贵姓?王爷差你来有什么钧谕?” “我叫王保儿。”管家龇牙一笑,懒散向随赫德打个千儿,“五王爷请随军门住燕子矶驿站。军门大老远万里回来,还有水酒为军门洗尘。”说罢直起身子。随赫德这才领略到这身袍子的妙用,躬背打千儿请安行礼不但好看,且省了手提袍角这个小麻烦。因累困极了的人,随赫德实是半步路也不想多走,遂笑道:“我还给王爷带着几张天山雪貂皮,羚羊角,还有王爷要的雪莲,都打在包里,方才驿丞说王爷不在南京,要不要打包儿请尊驾先带回去,等我面圣之后再过去给王爷请安。这点小意思——”他掏出二十两一锭台州足纹递过去,“请尊驾收了买茶吃,酒筵免了。说真的,这会子我这群兄弟身子都是硬的,迈不动脚步儿,腿脚骨节都又硬又木,累得都要趴下了。”王保儿又打一躬,却不接银子,笑道:“银子是好玩艺儿,只是王府家规,保儿不敢玩命。不接银子也谢爷的赏了!”又打千儿谢过,一脸皮笑说道,“五爷现在故宫西驿站和人议事,他老人家专程回南京迎您呢!说了——老随我日他妈的!要是不肯来,我就日他奶奶的!谁叫他不赏面子?——这不是我的话,是我主子的话,别见怪您呐!” 十个侍从护卫和驿丞起先呆愣愣听着,至此不禁都是一阵狂笑。随赫德也笑,说道:“我日你妈的——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和先头三王爷顶过口的王保儿,二十多年过去,仍旧是个砸不烂煮不熟的赖豆儿!你先去,我们收拾一下就过燕子矶那边,今晚我准把你灌成一头走不成路的醉驴!”王保儿笑嘻嘻去了。 众人只好打叠精神重新上路。城中御驾虽已去了扬州,但因还要回銮,满城关防由圆明园善捕营和九门提督衙门守驻,列戟骑金吾巡哨半点不敢苟且,每隔半箭之地都有羽林军按刀伫立。随赫德虽是开府建牙的大将军,到此也不敢放肆,只勒缰徐行,直到出了乌衣巷才放辔疾驰,少半个时辰也就到了燕子矶。随赫德下马环顾,但听秦淮河一带丝弦笙篁悠扬隐约不绝于耳,摇曳水光中红烛绿影荡漾不定,河中画舫楼船游移如织,扬子江中渔火星星点点,东北边老城隍庙一带各色灯火照得一片通明,川流不息的游人在夜市上随意徜徉。临江压水的燕子矶码头衬着东边满城万家灯火江风带着水气扑身而来,吹得满身舒坦,一身劳乏顿时松快了许多。随赫德一眼瞧见王保儿从驿站里出来,大大伸展了一下,笑道:“你这狗才,倒会选地方儿!从天山到这里只是攒行赶道儿,乍来一看,真跟做梦似的。饿了饿了,王爷赏的饭在哪?带咱们吃去!” “我们爷就是要请军门先做个好梦再见。”王保儿笑嘻嘻地,一手让着,“爷们在天山,一头挡准葛尔,一头挡霍部回乱,不容易!请请请……”便带着众人往里走。随赫德一路进来,见东厢一溜十间房都亮着灯,西边十间黑乎乎的阒静无声,既不见驿丞也没有驿丁,只有两个厨子忙活着在上房席上布菜筛酒,却都是放了足的大脚妇人。随赫德一群人马刺佩剑矶叮当作响进上房正间!隔窗瞭瞭后院,也一般的鸦没雀静,不禁诧异,问道:“保儿,这他娘的是个什么驿站?活似一座庙!” “不是庙,是尼姑庵。”保儿笑着请众人安席,一边倒酒,一边解说,“这是五爷特为众将军备的六合同春酒,还有参汤。五爷说圣上有旨官员不得酗酒,迎往客人节俭不得奢侈,所以菜也就是桌上这些,军门体谅着些儿吃饱完事,王爷不定还要过来看望众位……”随赫德看时,每人面前两个碗,一碗酒一碗参汤,都是黄澄澄的,各是各的香味,桌正中间一个大条盘放着一只烤猪,一脔一块割得方方正正仍旧对成原猪形儿,烤得焦黄的外皮涂着卤油,香得直透心脾勾人口涎。四周除一海碗回锅肉,一海碗清炖牛肉都是素菜,什么清妙笋瓜、凉拌玉兰片、海蜇丝、芥末黄瓜、葫豆四季春之类,倒也满目琳琅香气四溢。王保儿见宴席已毕,笑道:“请先用参汤,提提精神!五爷说,请众位不要太饱,酒也留着点量,明儿他还要请,好的就吃不进去了。” 一碗参汤下肚,接着又一碗热黄酒,被马背颠得发木的军校们心里顿时暖融融的,满脑袋满心的马蹄声被融得无影无踪,一个个面红筋舒脸上放光,精神抖擞起来。他们远自天山而来,平素一味羊肉,一味萝卜而已,一路奔波几乎是换骑不换人,驿站里,甚至破庙里,不拘什么吃一口,胡乱迷瞪一会便即飞骑赶道儿,尽自个个腰缠金银,竟连一口适意的饭也没得吃上。得着这一餐席,不但在喀尔喀荒漠蒙古,就是内地也难得吃着,觥筹交错间人人大快朵颐。顷刻间瓮底朝天杯盘狼藉,满案肴核遍桌汁液,所有荤素菜蔬风卷残云般扫荡殆尽。两个厨娘在旁看得抿着口儿笑,却不再添菜。王保儿也笑,说道:“你们咧着屄嘴只管笑什么?随军门就在东厢,下余军官东厢里去,你们带他们各屋里解乏去!” 军将们一脸迷惘起身跟着两个婆娘出去,王保儿将手一让,更是笑得眼睛挤成一条缝:“随军门,请了您呐!——这屋里解乏……” “妈的,什么名堂?”随赫德笑道,“喝酒还不能解乏?”一把挑起帘子闯进屋里,这位牛高马大的将军顿时愣住了,东厢屋里绿纱幕榻,两枝绛烛高烧,西墙卷案上放着各色水果点心福橘苹果香蕉荔枝一应俱全。东边榻前,齐整站着三个妙龄女郎,年纪都在二十余岁。一个个妙目俏腮,颦眉云鬟,一色的水红薄蝉翼纱长裙曳地,朦胧绰约皆是绝色,通身上下,一览无余,香脐耸乳都隐约可见,再向下看,隔裙模糊,一团紫微绒亦是毫无遮掩,竟是赤条条裹着一袭薄纱衣……正愣着,王保儿在外问:“军门,小的有事先出去一下,还有什么吩咐没有?”“没有了没有了!”随赫德兴奋得鼻翼翕张呼吸急促,说话也有点怪腔怪调,“你忙你的!回头我赏你个狗日的!”说着,一屁股坐了椅子上便解佩剑,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三个女子,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三个女人双手扶膝向他蹲个万福,中间一个俏肩纤腰雪肤凝脂,嫣然笑道:“奴奴叫曼曼。”左侧一个婷秀袅娜巧致玲珑,靥生涡晕道:“奴奴叫婷婷。”右侧一个年齿略长,也只在二十七八岁间,收拾得风鬟雾鬓轻盈如仙,眉黛春山间流眄一盼,巧笑道:“我是妈妈(鸨儿)——带她们来侍候爷的……” “妈妈亲自上阵了?”随赫德看看这个,乜乜那个,觉得哪个都好,都是软香温玉,三株解语花皆是忘忧草,几千里奔波劳乏顿时春风扫尽,脱着袍子淫兮兮瞧着三个婆娘,嬉笑道,“怕她两个禁受不得爷的军棍?” 那鸨儿看来不知从哪个行院里选出的尖儿,风月场上的领袖,淫乐园中的都头,不粘不滞不慌不忙浪得风摆塘荷般过来,自松了领边纽子,蹲身替随赫德脱靴,口中笑道:“见识过那许多人,‘军棍’还是头一遭听见。爷真风趣……”随赫德塞外风寒戈壁边陲军营驻守的军将,久旷在外的人乍入温柔之乡,哪里禁得她这般软红围绕百般柔意儿,隔领便伸手摸进她怀中,腰下那话儿倏地弹起,直绰绰硬邦邦掏横出来,一手揉摩着她温润柔腻的乳头乳房,一手扯过她素手把握那话儿,笑问:“这不叫军棍叫什么?”那婆娘香腮偎倚,笑着用手轻轻打了一下道:“叫乌龟,叫鸡……鸡,叫怒蛙,叫‘半根夏山药’,有的秀才叫‘红霞仙杵’……”随赫德被她把玩揉捏得连笑带抽冷气,两手嗤地一撕那纱衣,鸨儿一身顿时色相毕露,刚笑说了句“爷这么猴急的……”已被随赫德双手一掬,婴儿般抱起放在怀中。曼曼婷婷早已趋步过来吹灯。随赫德道:“不许吹灯,一人上阵,两人观战,有临阵畏缩者斩,败而求饶者军棍侍候!”抱起鸨儿向床边走,口中兀自吮她乳豆儿,含糊不清说道:“大将军二将军都已经勃然而怒挺身而起!本军门今日先拿你军法从事出出火气!”那婆娘胶股糖似粘缠在他身上,小手捏弄着,浪道:“好亲达达哥哥吔,真个小棒槌似的!怪不得苟才那龟孙说爷是天驴星下凡叫我先上,怕姑娘们太嫩,承受不起……我才三十不到,他就说我老,说‘老……屄去火气……’”“说什么老屄嫩屄,本军门看着老母猪都是双眼皮的……”随赫德浑身欲火如焚,三把两把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挂,挺戈贯革直入,大口喘气儿纵送,问道:“你这玩艺叫什么?”那婆娘又疼又舒坦,淫心如醉,越发浪得浑身没有骨头,娇嗽吁吁兰馥香麝说道:“叫……爷缓着点……叫豆蔻火齐,宝盖峰尖……还有说两腿里夹个柿饼的……好!爷真英雄……”婷婷、曼曼两个女子都还在稚齿之间,起初见随赫德粗胡大汉叫驴似的行货,都有点心怵胆寒害怕不堪承受,“妈妈”白身露相亲作榜样,淫言浪语百般奉承模范,既见且闻,不觉都面红耳热心跳脉急…… 王保儿只出驿虚转悠一圈,到燕子矶码头买了几张软面卷饼心,叫上一个卖油茶的托了一大壶跟着,蹭搭蹭搭回了驿站。叫卖油茶的站在驿站门洞里等候,经自穿堂过院,却从偏西两厢夹道过去直北进了后院,登正房入内。但见八支胳膊粗的红烛煌煌炬照如昼,和亲王弘昼仰在安乐椅上,双脚泡在贮满热水的大铜盆里,两个丫头一边一个跪着替他捏脚丫子按腿,两个丫头坐在双肩边替他揉臂摩身子,椅顶头还有个剃头的也是女人,是亲王六侧福晋屋里侍候的通房丫头叫紫菊的,一边给他小心刮剃,一边说笑话儿:“我们乡里有个嘎秀才,写诗写词儿都没的说,一写八股文章就玩完儿。又爱吃酒,吃醉了就满口柴胡。有一回大白日喝得醉猫似的,肚里五味不合,晕头鸭子似的转到彭员外门口,再忍不住‘哗’的一口吐了个满世界都是,彭家那日祭祖,刚刚拾掇得干干净净,门房见弄得黄汤绿水满地酒臭,就骂:‘野杀才,哪个茅厕里不能吐,就冲我家门口拉稀窜鞭杆儿!’嘎秀才说:‘不是你门口冲着我的口,我还不恶心呢!’门房笑说:‘日你妈的,我们大门一向就在这,又不是今年才有!’嘎秀才晃晃头,指着嘴说:‘老子的嘴一向也长在这,也有年头了!’” 弘昼闭着眼,听得吞地一笑,几个丫头也笑。听见王保儿也笑,弘昼用手指指额角,示意紫菊剃刮,问道:“叫驴过来了?事办妥了?” “回主子王爷话,”王保儿有棱有角向弘昼一躬,说道,“奴才顶的名儿,叫苟才。一个翠香楼,连鸨儿朱倩倩共是二十三位,随军门三个,其余一人两个,花了五十两金子,办得汤水不漏,这会子——”弘昼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指指头顶对紫菊道:“再细刮一遍,剃头的拍巴掌——玩蛋——剃,说——”“就说剃头的,”紫菊笑道,“有个财主最是小气,要剃头,跟剃头的说,‘好生剃,给你三合米,拉破一道血口儿扣你一合。’他有心坑人,剃一会儿猛的一咳嗽,糟——一道口儿!过一会子又一个喷嚏,糟——又一道口儿!堪堪剃完后,头上刚好三道口儿。那财主心里满得意,白剃了——剃头的几天没生意,饿得肚里咕咕叫,一阵阵邪火直攻,索性一索性,咬着牙笑说:‘爷这头真得好好侍候!’也不分说,立起剃头刀头上拉划,把三道血口儿曲里拐弯连成一道儿……”说罢收刀,竟在弘昼光头上轻轻一拍,“玩——爷的头了!小心着点,防着奴婢在爷头上也划道儿……” “哈哈哈哈……”弘昼大笑起身,趿了鞋适意地跺了几步,一个丫头脸蛋上拧了一把,道:“你肚子不饿,我不咳嗽打喷嚏,怎么会有那种事?”他像忽然想到什么事,神情变得有点沉郁,缓缓说道:“如今圆明园,热河八大处,紫禁城真正是佳丽三千。我已经请旨,二十五岁以上一律放归本家,不知道办了没有。得催催内务府,宫女们饿急了,准不定也干剃头匠这一手!”王保儿笑道:“王爷说笑话了不是?宫里人还能饿着了?”弘昼搓搓光润的脸颊,道:“那可指不定。人,不光肚皮会饿,别的地方饿起来也不得了!明武宗时候,几个宫女一商量,弄条白绸子要勒死主子,幸亏她们张致慌忙,打的是个死结,没弄成,不然,史笔一载,‘武宗为宫人所弑’,那是什么好名声?” 他虽说得漫不经心,众人却谁都没有读过史书,几个丫头想到常随福晋晋见皇后的那个阴沉沉的宫阙里,一百多年前深夜居然发生过这样的事,必定为了什么事绝望没有活路,几个宫娥密议杀皇帝,怎样撕白练,怎样慌不迭挽了死结,怎样套上拉不动,惊动了武宗……那是怎样的情景?……思量着,心里都起瘆儿,竟都呆住了。王保儿道:“爷呀!还真有这种事!武宗爷后来怎么料理那几个淫贱材儿的?” “武宗是个淫昏之君。这结局可想而知。”弘昼似乎不想沿这话题多说,“无非碎剁,凌迟,剥皮而已,嫔妃都牵进去好几个呢!——保儿,咱们前院里去。”说罢拿起脚出房,保儿紧随跟着,屋里留下几个女人兀自发呆,身上起栗儿。 第十六回纳木札尔淫乐招乱阿睦尔撒乘变逃难 弘昼王保儿一前一后从北正房向东,踅过一段黑的巷道,弘昼忽然站住了脚。王保儿不知缘故,忙也站住。暗地里弘昼沉吟良久,说道:“保儿,皇上要处分我,你心里得有个数。” “主子!”王保儿吓了一跳,疑惑地伸脖子觑弘昼脸色,噗地一笑道,“爷说笑话了不是!怎么会呢?皇上现今只剩了爷一个亲兄弟,平常价连句重话都没有的。奴才随爷叨光,几次见皇上送东西,赏的比送的还多;随爷晋见,奴才旁边瞧着,皇上眼里那份亲情,比别个亲王格外不同呢!” “你想的对,也不对。我们除了兄弟,更要紧的是君臣。” “……?” “皇上已经露出口风,‘就是兄弟,也要拂拭一下。’” “拂——拭?” “好比镜子不亮,”弘昼一笑,“要擦一擦。”他顿了一下,仰望高天繁密的星河云汉,长长透出一口气,“我是荒唐王爷嘛!如今天下就是个荒唐世界。拂拭一下我,下头荒唐的就会少一点。……今夜的事,我就是寻个小过错给皇上看。御史弹劾是必定的,接着就用这个——摘掉我头上几颗东珠、罚俸、训斥——教我闭门思过。再接着,他再杀钱度、高恒,罢那些声名狼藉的官。他要整顿吏治,不咬牙拾掇一下自己兄弟,怎么说别人?” 王保儿听得发懵,想了想,说道:“王爷既这么明白,何苦化钱费力弄这事,白填还进去给人做法——爷说奴才乃是驴托生的,驴不会想事儿,王爷怎么也不会想事儿?” “日你姐姐的,连老子也敢骂进去了!”弘昼笑骂道,“跟你说也说不清楚。记着这档子事,皇上处分我,我不处分你,但你要在外头收敛些儿,别他娘的动不动一把好大的官都顶到南墙根儿上。好像我一点家规也没有似的!”王保儿笑道:“谁敢说爷没家规?我就是爷的模范奴才!爷也处分我,说我在外头胡来给爷招事儿,咱家里千把人,他们不也‘整顿’了一下?”弘昼呵呵大笑,说道:“好奴才,晓事!——走,前头瞧瞧去!” 主仆二人加快脚步,其实这里暗角出去,离驿站正房只几步之遥,转出房角弘昼便道:“跑去问问完事没有,爷恶心听他们那些声音。”王保儿忙应一声,小跑着从正房北影壁绕进去,跺步儿加大足音,一进门便隔东屋门问道:“随军门,解乏了没有?”听着屋里叽叽哢哢断云残雨之声未绝,一个女子细声细气吃吃笑着求告:“爷……您真好精神气儿……且别起身……”随赫德答应着:“就来就来!”接着一阵衣裳窸窣声音,随赫德披衣扣纽出来,一头走一头笑着回骂:“老子在万马千军中直出直入,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啊!五爷,您不是在明故宫那边么?怎么这儿来了!”他一眼看见了弘昼,忙一个千儿打下去,怀中纽子尚未扣全。里头鸨儿婊子们不知道,兀自浪笑着说:“凭你明故宫秦淮河,再恶的大将军五六爷,该败阵也得软了!”不知谁悄语说了句什么,里屋才没了声息。 “起来吧!”弘昼手握檀香小扇虚抬一下,笑嘻嘻道,“有七千里道儿吧,走得不容易。皇上派我和范时捷、纪昀来南京接你,他们在故宫那边等着听你回报南北天山的事。我说先得叫弟兄们软和软和身子,犒劳犒劳——怎么样?比骑马受用些儿吧?一般的纵送,滋味一样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那当然不一样!谢爷的赏!”随赫德黑红的脸膛放着光,显得精神奕奕,“这会子解了乏,奴才挥戈上阵,仍旧金枪不倒!——不信,爷问屋里几个败军之将!” 一句话说得屋里三个女人咯儿咯儿笑不可遏。弘昼无所谓地将手一摆,径自到院里,冲着东厢一排房喊:“弟兄们!都给我出来!”便听各屋叽里咕隆一阵响动,军将们忙着穿衣穿裤登靴戴帽佩剑,顷刻间便黑乎乎站成一排,“啪”地一齐打下马蹄袖行礼:“奴才们给五爷请安!” “都起来!——锤子软了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这王爷金枝玉叶,天子第一亲,怎么这样儿问话?有知他荒唐秉性的,身子一挺说道:“还行!”众人一笑,有的说“软了”,有的说“软了还能再硬”,末了一个苦着脸说,“标下的‘刀’几年不用,他娘的锈了……才进去这么三指,”他比了一下手指头,“——就收兵了!”听得众人一阵哄笑。 “兄弟们在外出兵放马不容易。边陲塞外兵营枯寂,没有女人又不能带家眷。大丈夫,嗯……这个这个,啊——槌子硬了无奈何!”弘昼在众人笑声中说得铿锵有力,“南京六朝金粉之地,是个吃喝玩乐嫖婊子的地府儿。但我皇上整顿吏治,不许文武官员逛行院,你们没有纪律,自个儿去,教善捕营拿住,连老随也要脸上无光!嗯……这个这个,本王爷爱护边将,哎这个这个又要维护朝廷法纪,嗯这个这个……就这样了!”他掏出怀表就窗上的灯光看了看,提足精神问道,“这会子累不累?” “不累!” “能办差不能?” “能!”众人齐声大呼,气壮山河。 弘昼略带孩子气狡黠地一笑,道:“现在是戌末亥初时牌。全都坐轿,去明故宫。十个军佐跟兵部的人回营务事儿,老随跟我见纪中堂和范司徒说西北军情。说到子时,还回这里,该干的事就用不着我指教了!”众人都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却看不清形容脸色来,弘昼一摆手便走,后头的人忙脚步杂沓跟出驿站,已见一溜竹丝亮轿停放在门口。 明故宫驿站就在青龙门北。这里向东是一带城墙,西边是空旷得黑漫漫的故宫遗址,荒草白茅间间而矗着断墙颓垣,被永乐皇帝烧成一片白地的旧宫遗址上金水河上汉玉栏桥御池沟渠仍在,守阙石狮盘龙华表犹存,都隐在青蒿野榛之中。星光下看去起伏不定,像是许多猛兽在暗中跳跃,甚是荒塞阴森。驿站就设在遗址东北角,临玄武湖岸落座,却比别个驿站不同:倒厦三楹大门悬着两盏玻璃宫灯,周匝围垣也是宫墙式样,墙上每隔不远挂一只“气死风”灯,灯下暗影里站哨的都是九品武官服色,一望可知是善捕营的护卫。几个太监见弘昼下轿,忙一拥而上打千儿请安,一个蓝领子管事太监像是王府里侍候的头儿,侧身跟从谄笑着道:“范大人纪大人都等急了。兵部几个堂官不敢放肆,在书房那边探头探脑,耐着性子等。爷怎么一去就两个时辰,范大人和纪大人都骂您呢……” “他们骂我什么?”弘昼一边听一边哼哈,站住了脚,笑道。 “范大人骂您是‘兽头’,纪大人骂您是‘牛’!” 弘昼偏着脸听,一眼瞧见纪昀、范时捷笑着从西月洞门迎出来,因笑骂道:“你们竟敢背地骂我!就是老子不计较,皇上知道饶你们?”纪范二人笑着一躬,手让弘昼到西花厅,范时捷指着一群将校对太监道:“把他们带议事厅那边,叫兵部的人也过去——还有户部老金,都去听这群药渣说粮说饷说军需。”回头陪着弘昼踱着走,听纪昀笑着对弘昼解说:“爷甭想挑我的毛病儿,是那狗才听转了,我说的是‘囚牛’,不是牛……龙生九种爷听说过没有?头一种就是囚牛,囚牛好音乐,现今胡琴头上刻的兽就是它的遗像;兽头也是龙种,官名叫鸱吻,平生好吞——我打量爷是听戏去了,老范以为爷见了心爱物儿吞吃去了,怎敢放肆就骂呢?年羹尧骂穆香阿‘狗娘养的’,穆香阿回话说,‘回大帅,我母亲是和硕公主,圣祖亲生,不是狗娘养的!’奴才们是守规矩懂礼法的,怎么敢学年羹尧?”“这个玩笑开得有惊无险!”弘昼开心呵呵大笑,“方才见过一群婊子,老鸨儿也跟我说了个笑话儿。她说她接过一个道台,两榜进士出身。进士说他凭着笔做官,老鸨儿说:‘咱们一样,我也凭屄(笔)吃饭。你笔上有毛,我也一样,你有笔筒儿,我也一样!’那官儿被她挤对住,笑说:‘我还凭嘴吃饭,回事说差使奉上接下,不单凭笔。’鸨儿说:‘仍旧一样,我们也凭嘴吃饭,不过你嘴在上头,我们的在下头,你的横着长,我们的竖着长罢咧,你嘴上的胡子还没我的长得好呢!’”话没说完,范时捷已笑得弯倒了腰,纪昀正点烟,一口笑气喷断了檀香火煤子。随赫德却是挺着个大肚子笑得浑身乱颤。说笑着众人一道儿进了花厅,弘昼甩了身上袍子,一身天青细白洋布短褂短裤,趿了双撒花软拖鞋,向东壁椅上一靠坐了,对满屋丫头仆厮摆摆扇子道:“给各位大人上茶!桌上果品点心尽够使的了,不用再上。你们出去,我们要说正经话。” “老随,”众仆随退出去,纪昀敛了笑容,在椅上一欠身说道,“准葛尔部长噶尔丹策零死了几年,又立了那木尔扎,又乱了几年。皇上因为道途遥远,又是他们部里自家闹家务,这头金川又连连用兵,所以没有料理。上次看你奏折,又换了个达瓦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赫德刚要答话,弘昼用手虚按按,说道:“北京那头阿桂给皇上密折,说有个叫阿睦撒纳的,正在青海日夜兼程去北京,阿睦撒纳是辉部台吉,准葛尔部闹家务,与他有什么相干,也搅和进去?我不是管事王爷,既叫我听,就简略从头说明。别要皇上问我,一脑袋糨糊葫芦回奏。”范时捷这个户部尚书还没到任,也想知道首尾,也便冲随赫德点头。 “王爷,纪大人范大人,这事说来繁复杂乱,不是三言两语的事,只能从简扼要回话。”随赫德略一欠身,清了清嗓子道,“圣祖爷三次亲征准葛尔,老葛尔丹败死自尽。封葛尔丹策零为台吉,这个人其实懦弱无能,只是靠了朝廷封号勉强维持准葛尔局面而已。葛尔丹策零有三个儿子,老大叫喇嘛达尔济,是小婆养的,娘家不贵重,儿子自然也就身份低。正出的嫡子是老二,叫策妄多尔济?纳木札尔——王爷别不耐烦,他们的名儿就是长,我听了几年还觉得拗口别扭——他娘是正宗朝廷封的福晋,因此葛尔丹策零一死,顺理成章就成了台吉王爷。 “这个纳木札尔岁数不大,却是甚不成器,从罗刹国不知弄来什么春药,一晚上能弄一百个女人。部里身边略有点姿色的女奴,甚或有的部曲臣僚妻女都横扫进去。有时弄不到一百个就疲软了,再吃药再弄,连亲姨小姑亲妹子也都不肯饶过。这么着折腾,人瘦得像个骷髅,哪里有精神料理部曲什么草场牛羊纠纷?什么储粮备冬草料迁移牧场这些政务,一概听之任之。不吃药就像个晕头鸭子,一阵风就吹跑了的纸人似的,吃了药又像个疯子,又狂又躁,别说女人,就是男人见他那样儿都畏惧躲避不遑。” 听到这里,范时捷不禁莞尔,纪昀却是点头一叹道:“祸水横逆,这样的君王没个不亡国的……”弘昼笑道:“方才老范悄悄问我,说那些军将是‘药渣’什么意思?说的就是这样的人——不知哪年哪代,皇宫里的宫女都得了病,面黄乏力精神萎顿。太医开了一张药方,送二十个精壮小伙子进宫。一个月后,宫女们一个个容光焕发体态轻健。送这些年轻人出宫,老皇帝眼花,瞧着一个个晃晃荡荡骨瘦如柴的影儿,问‘那是些什么东西呀’?宫女们捂口儿悄笑,回说‘禀皇上,那是药渣’!”范时捷登时明白,端着茶杯指着随赫德笑得手直抖,话也说不出来。 “对了,王爷说的,这个纳木札尔真正是熬透了的药渣!”随赫德笑一阵,接着正容敷陈,“不但淫乱昏庸,身子骨儿不好,还动不动就杀人,取女人胎胞男人的肾补身子,又怕死,年年找个替身奴隶杀了算是替他去阎罗殿报到。这么着弄得天怒人怨,臣子宰辅们自然要谏劝,他是谁劝杀谁,连着杀了七个‘宰桑’。札尔固(部族会议)管不了,竟是人人切齿痛恨。 “纳尔札木有个姐姐叫鄂兰巴雅尔。小时候儿弟姊两个满有情分的,先弟弟也还听姐姐的话。眼见就要全部大乱,几百里从哥策部落赶回来劝弟弟戒酒戒色保养身体料理政务,可这时候儿纳尔札木已经是个半疯子,不通人性了,和姐姐一顿大吵,居然下令把姐姐铁锁锒铛下狱囚禁起来。 “这一来乱子就起来了。他姐夫萨奇伯勒克怒火冲天,升旗放炮造反。喇嘛达尔札早就虎视眈眈这个汗位,和萨奇伯勒克里应外合,一夜突袭杀进帐中,那‘药渣’吃了春药,正在拼力鏖战,一阵乱刀,立马成了花下风流之鬼……血泊里,老大喇嘛达尔济坐了汗位。” 随赫德说到这里顿住了,端起杯喝茶。屋子里安静得连北窗外玄武湖涟漪拍岸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几个人思量数年之前,万里之遥的准葛尔那个风高月惨的夜晚,美人昏主血溅青帐红烛之中,马踏碧血沃草,荒烟戈壁乱马交枪一场惨杀,都不禁凛凛然泛出一阵阵寒意。弘昼出了半日神,叹息一声问道:“后来呢?” “这就要说到这位阿睦尔撒纳了。”随赫德紧皱眉头,仿佛有很重的心思,幽幽地望着前面的墙壁,“阿睦尔撒纳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外孙,是准葛尔辉部台吉。为争牧地草场,早就有心和纳木尔札大干一场,当个准葛尔汗王。现在准部内乱,哥子姐夫合伙杀了弟弟,哥子夺位,用我们天朝的话说这叫弑君自立。就情理上说,蒙古人也不服气。扎尔固里的贵介长老都是敢怒不敢言,纳木尔札虽然无道,还有个同母弟弟策妄达什——你杀了哥子,理应把位子让给弟弟,怎么就大摇大摆自己坐了?——都不服。这些长老们没有权,却有面子,暗地里和阿睦尔撒,还有和硕特部台吉班珠尔联络,要起兵勤王,拥立策妄达什。不料事机不密,露了馅儿。 “前年秋天,准葛尔部办那达慕大会。前三个月头里就给我发了请帖。他们闹家务我一直在留心监视,随时给皇上奏报。皇上每三天就密谕给我,一是留心形势动向,二是暂时耐宁不动虚与委蛇。准葛尔虽桀骜不驯,毕竟每年还有贺表贡物贡献。如今乱了,不经请旨弑主自立,后头形势难以预料,所以接到请帖立刻八百里急递请旨赴会——就是带着这十位管带偏将一同走了五天,如期到会观礼。我是天朝上将,当然坐在主位中间,看了看,几个西蒙古王爷都不认得,喀尔喀的各台吉,辉部阿睦尔撒和硕部台吉班珠尔都来了,由喇嘛达尔札陪着,向我行礼,有说有笑拍肩膀拉手的,十分亲热,连我的心都懈了,这不像是出事的样子,他们亲连亲,亲套亲,打断胳膊连着筋,莫非暗地里和好了? “那达慕是各蒙古草原最大盛会,有点像我们过年。上边一排座,正中是我,摆满了苹果、梨、葡萄、哈密瓜、西瓜之类,还有手抓羊肉和酒。我带的军将们也一样。下边一排是喇嘛达尔札居中为主,各王爷列位序而坐,酒肉之外,只有葡萄哈密瓜,都是久日不见,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亲切说话观看大会。 “射箭过去了,平安。又是叼羊,摔跤,祭神舞鼓吹里头有点像跳加官,戴着面具踩高跷的、打莽式的……围观的人有四五万,男女老少连说带笑随节拍儿舞蹈。热闹,开心,半点戾气也没。” “轮到赛马,出事了,”随赫德满意地环视一下听得发呆的众人,又喝一口茶,“那是好大的一个场子,打成一个大圈子,圈里圈外都是人,中间留出一箭宽的马道。喇嘛达尔札摆了摆手,王府管家摇旗,三十匹精选的马崽子从东头极点一阵狂奔,卷得尘土扬起老高,渐渐近来,一阵风似的过去,从西头向南绕,东折又回来。离得近看得清,马上都是剽悍精壮的蒙古汉子,除了缰绳鞭子,什么武器也没有。接着眨眼功夫又是一圈,马快得叫人眼花缭乱,一闪就过去了。待到第三圈,我正傻着眼看,突然间里头五六个蒙古人变戏法似从腰间取了弓箭,朝着主位上就射!我的爷,那真是又快又准又狠——一个叫达什达瓦的长老脖子上一箭嘴里一箭,着了两箭,‘扑通’一声仰脸倒下去。再看策妄达什,左膀一箭,心口一箭,两箭挨了,一声不吭歪倒在一边。只有阿睦尔撒纳眼尖,身手极是矫捷,见势不妙,一溜身从桌下窜了出去,两箭射空,钉在他坐的椅子上还在簌簌抖动! “场上一阵骚乱,各位台吉王爷还在懵懂,一齐起身东张西望。我再看,阿睦尔撒纳拔脚飞奔,一手揪住一个生马驹子,回头不知骂了句什么,蹿上去夹马就逃。他随身带的卫士只有一个也捉到了马,在后头紧随护卫,余下的几十个人已和喇嘛达尔札的护卫交上了手,马刀拼刺火花四溅叮当作响,满场杀声、哭声、骂声、马蹄声、吆呼声响得沸地盈天……烟尘沙雾混着乱成一锅粥。再细看,老人女人和孩子都集合到了西边。东边的马队有的去追阿睦尔撒纳,留下的已将辉部带来的卫队剁成了肉泥……我也是几次出兵放马的人,杂谷土司叛乱我跟岳东美老军门打过恶仗,西藏珠默特部作乱,杀了驻藏都统傅清和左都御史拉布敦,我跟岳军门又去平叛,也打得凶,没有见过这场面,阿睦尔撒纳的兵没有一个投降的,一个胳膊一条腿还在拼杀!杀人的也真残,把人剁成鸡蛋大一团团肉块挑在刀上耀武扬威,肉丝儿还在霍霍乱跳! “喇嘛达尔札布置了人追杀阿睦尔撒纳,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回来见我。对那些王爷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又对我说:‘今天这件事让将军受惊了,真对不起。达什达瓦一家和策妄达什密谋勾结阿睦尔撒纳这只狼,要来夺我的草原、人民和牛羊,要杀掉我,拥立策妄达什来统治准葛尔。策妄达什年纪虽然小,和多尔济?纳木札尔都是一条母狼怀里养出的恶狼,勾结外人害他的哥哥又是他的恩人的我。用你们的话叫天理难容!我不这样对待他,他会把我做成肉酱吃掉!请将军转奏博格达汗:‘我们准葛尔部是拥戴大皇帝的法统,臣服天朝的藩臣,并不敢自外乾隆大汗的恩德和统治……’这是不测凶险之地,我没奉旨,也不敢胡言乱语,虚与应酬几句教他赶紧上奏朝廷请求封诰,名正言顺地当个藩王,带着我的人回了天山大营。” 几个人听了都点头。准葛尔部族乱源已经明了。纪昀一锅烟接一锅喷云吐雾,沉思着缓声问道:“我在军机处,料理的却是文事,见有达瓦齐上表请封汗的折子,这个达瓦齐是怎么回事?” “达瓦齐么,这就说到他了。”随赫德笑道,“我与他那达慕大会上见过,拉手寒暄,个子比我还高点,皮色和汉人差不多,笑起来样子很贼,说话声音吐字儿有劲,还引用了孔子的话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那达慕会上指挥兵马的就是他。很干脆利落的一个人。汉话说得好极了,略带一点宁夏口音。 “此人是巴图尔珲台吉的后裔,准部大策零敦多布的孙子。也是扎尔固部族会议里掌兵权的大贵族,管着哈萨克玉兹部落,打个比方有点像我们的兵部尚书兼统兵大帅。他也是正牌子的金枝玉叶,原本纳木札尔昏乱,就生了篡位之心,帮着喇嘛达尔札,心里自家打主意,纳木札尔死了,策妄达什也死了,你喇嘛达尔札不是正宗货色,朝廷也没封你当汗。此事不干更待何时?阿睦尔撒纳当众脱逃,原来是他使的心劲儿。 “这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阿睦尔撒纳逃出后,曾派人到我营里,他已聚集三万铁骑,要和我合兵进击准葛尔。我没答应,他也就不再找我。我也留心,派人化装混进去打听。原来他求我不成,悄悄去了哈萨克玉兹和达瓦齐密谋。两个人商量定了,于乾隆二十一年秋七月十二夜里,各派两万骑兵,四百里长驱奔袭,直入准葛尔大汗宫。准部的兵都是达瓦齐带出来的,只有喇嘛达尔札部落不到一万兵,又没有防备达瓦齐会里应外合。两个时辰不到,一万多兵全军覆没,喇嘛达尔札拔刀自尽。 “照阿睦尔撒纳的想头:我帮你达瓦齐当了汗,至少也该弄个一字并肩王坐坐。达瓦齐却觉得自己走错了棋,早知道喇嘛达尔札这么不济,何必引狼入室掰屁股招风?阿睦尔撒纳屯兵不走,两个人顿时反目为仇。阿睦尔撒纳一不作二不休,干脆大举进兵,占领了杜尔伯特,屯兵额尔齐斯河,两军隔河对峙。我奉旨见驾述职时,两军已经打了几仗,互有胜负。准葛尔现在局面已是乱到了极处。” 随赫德口说手比,反复譬讲,总算说清白了准葛尔内乱局势的来龙去脉,已是唇焦口燥,端起酽茶一口接一口只是喝,说道:“后来的情形我就不知道了。” “后来阿睦尔撒纳战败了。”弘昼目光霍地一闪,又敛去了锋芒,“达瓦齐自己何尝不是狼子野心?逼得三车凌部举族内迁,在部内谁忠于朝廷他就杀谁,达什达瓦部的宰相桑萨拉勒劝他亲赴北京朝见皇上请求赦罪封赏,那是他的表哥,也是一夜掩袭血洗了他的部落。说什么‘不自外’,是他自己政局不稳。像厄鲁特蒙古三车凌这样的大迁移,自顺治爷开国还是头一回,他这么折腾,司马昭之心早露馅儿了!皇上现在急着要在准葛尔用兵,怕的就是他把异己清理干净,羽毛丰满爪牙锋利,又变成第二个葛尔丹,就势大难制了。可傅恒这头也在用兵紧要关头,又不能催,须得腾出手来再料理准葛尔这批叛贼!他们,你别看都打朝廷旗号你杀我我杀你,其实谁也不和朝廷一条心!都做的成吉思汗梦,不然,和罗刹国眉来眼去做什么?——他娘的!”他突然朝左颊“啪”地扇了自己一耳光,看了看手,“这早晚就有蚊子了!” 众人一笑即敛。纪昀闪了弘昼一眼,心里暗自嗟讶:谁说这王爷荒唐?心思简直千疮百孔!就是阿桂,全盘儿掌握军事,每日看奏折,也没有这样明晰清爽的见地,洞穿七札的目力!这样的人才却每日去看戏逛园子,伴了讨吃的四处游逛,真是可惜了的……想着,笑道:“五爷别料理内务府还有什么旗务杂差了。我请旨请五爷出山掌管军机处好么?”“放你妈的屁!”弘昼刹那间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嗑了个瓜子儿扔进嘴里,单眼皮儿一蔫,笑骂道,“你敢胡来,进军机我头一个先撤你的差!我其实是个赵括马谡,二流子混混儿,怎么敢沾惹国家军机?——你到茶馆听听,那些八旗纨袴街痞子,议论起国家大事哪一个不是人模狗样的呢?” “我记得圣祖爷时名将周培公说过,”范时捷跟着众人一笑,定神说道,“西陲战事打的是军需仗、粮食仗。我原来不晓得厉害。看看金川才明白,细算是二十三斤一两的粮才能运到前线一斤。运到天山大营虽然都是旱路,却越走越难走,连水都得带着,至少是四十斤粮才能运到一斤。老随,二十年前我们就是老朋友了,你龟儿子要给我省着点儿,我粮食被服不短你一斤一件,你丢一斤就是四十斤,敌人得去一反一正就是八十斤,得了不得了!我来见你,皇上至嘱再三,打金川只是练兵,真正瞄的是西边,一旦达瓦齐成气候,和罗刹的什么鸡巴的女王勾起手对付我们,麻烦就大了!圣祖爷三次亲征,为的就是天朝之地寸土不让外夷,难道还要乾隆爷再来亲征?所以你缺什么只管问我要,断不叫你的兵冻饿。可你也得替朝廷想想,金川是个大头出项,圆明园又一个大头,赈灾河工,哪一处不是钱?如今收项虽然不少,淌水似的银子往外流,还有官员中饱私囊,皇上难不难?户部难不难?内务府现在也亏空,王爷,他们寻我要,我是要命一条要钱没有!您得替我挡着——我不借!”他像真的有人向他借钱,木着脸咬着牙嘴唇把手一推,“我万变不离其宗,玩笑是玩笑,正经事儿正经办——这是大事!” 几个人看他说得认真,又像一个老孩子,都不禁一个莞尔。弘昼笑道:“前头一个尤明堂,如今一个范时捷,秉性不尽相同,两个铁公鸡一样!”纪昀却道:“如今短的就是铁门闩!国家养了一群城狐社鼠。老随,你得屯田,兵士不打仗,开山开荒种点地,什么高粱玉米谷子之类的,还有菜蔬,放羊喂猪。当兵的有事干,吃饱不想家,也能打打牙祭。要有点囤粮,天山南北都乱了,朝廷就有粮,运不上去也是枉然。” 随赫德想打呵欠,又抑住了,笑道:“桂中堂早就写过信说这件事。您没去过天山那块不知道,那地方儿六月天还下雪,什么庄稼菜蔬也是不成的。不过我还是有些预备的,干蘑菇、蕨菜、萝卜干存得没处放,还养了两千只羊,几百头牛,肉干也有点存货,粮食有三个月的存粮。万一腹背受敌四面楚歌,半年时光还是顶得下来的,朝廷的援兵半年也就到了。” 纪昀笑问道:“半年若是不到,又当何如?” “那老随只好‘壮士一去不复还了’!”随赫德笑道,他终于还是打了个呵欠,“天山大营一失,准葛尔部,霍部回族,南疆北疆全局皆乱。蔓延到青海宁夏,还有西藏,东蒙古!半个中国糜烂,乾隆爷头一个就饶不了军机处!” “确是如此,”范时捷认真地说道,“不要忘记还有个霍集占在伊犁!霍集占和阿睦尔撒纳是一丘之貉,又是回部首领。朝廷现今还没有议阿睦尔撒纳的罪,议定了,征讨霍集占不征?” 这又是绝大的军政题目。自康熙平定准葛尔部以来,天山南路的维吾尔回部族众钦定由穆汗默特统一携领。这位穆汗默特是玛赫杜米?艾札木卓和的后代,葛尔丹起兵叛乱时也被裹胁进去。葛尔丹被圣祖击溃败亡,穆汗默特和父亲率部归诚。这爷俩个在维族回众中颇有威望,因此康熙接纳归诚,索性封为“和卓”(意同汗、王),命他们“总理回地各城”。穆汗默特生两个儿子,大的叫波罗尼都,小的就是霍集占。准葛尔部蒙古人信的喇嘛教,回部维吾尔却信伊斯兰教,宗教心念儿不一样,又草场连着草场,部落挨部落,两下里自然少不了磨磨碰碰——就康熙心里,也正想这样儿让他们相互牵制——葛尔丹策零在康熙晚年倦政时,在一次冲突时生擒了穆汗默特。雍正时年羹尧平定青海之乱,陈兵西宁,传旨命准葛尔部释放这位回部首领。但这时穆汗默特已死,为敷衍朝廷,回奏请旨让波罗尼都返回叶尔羌,说是让霍集占留伊犁“掌教”,其实是当了人质。天高皇帝远的事,雍正朝闹家务兄弟阋墙折腾得天翻地覆,年羹尧失宠,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事情撂了下来。其间两族政教纷争,万花筒儿般瞬息即变。只是随赫德还明白,纪昀和范时捷都不掌管外藩,只知道一个大概。 “大小和卓的事朝廷已经有了章程。”纪昀枯着浓黑的眉,磕了烟灰又装烟,口里喷着余烟说道,“波罗尼都有一份万言书已经寄到军机处,我看了节略,事君之心还是忠诚的。至少现时南疆还没乱。有小人撺掇着他乘乱而起独立汗国,他都抓起来了。单是准葛尔之乱,政局已经一盆糨糊。找你来听听有两个意思,一是皇上问话,军机处几个大臣心里不能糊涂;二是你心里有个数,朝廷在天山之北用兵是既定了的宗旨,召对时不要扰乱皇上决心。” “恐怕还要给你一点小小处分。”一直闭着眼静听的弘昼矍然开目说道,“你是天山将军,不能制止准葛尔内夺嫡篡弑,这就是责任。你的信我看过,皇上现在政务丛烦,焦躁得很,照你信上的话,肯定要触大霉头!” 随赫德两手一摊,笑道:“五爷,北疆驻军不归我节制,伊犁那达慕大会我密地会见驻军伊犁将军班滚和鄂容安,说你们只有六千军马,乱起来控制不住局势,不如向我大营靠拢——这点子兵,十万蒙古铁骑,一踩就没了。他两个说不奉旨不敢擅自离开,拨五百兵留下给马踩,五千五百兵调到我大营西侧。我给朝廷保住了五千多兵的实力呀!我最恨的就是布罗卡,八千人驻守乌鲁木齐,主帅在伊犁被围拼死抵挡,不但不驰援,还向东退了二百里。班滚鄂容安自杀,他们难辞其咎!” 弘昼笑着起身看看表,拍拍随赫德肩头道:“你这位天山将军不晓事。班滚他们逃了降了,自然要割他们的蛋蛋儿示儆天下。自杀殉国是忠君爱国之臣,不能处分,这么大的事败坏了,没人受处分?不处分你处分谁?”纪昀深知就里,脸上热笑心里叹息:和亲王大约不知道,他自己也要受处分,还在说别人!口中却道:“处分就处分,你怕什么?还辩白!满朝文武都是皇上子臣,这几年除了刘延清,谁没受过处分?处分是调理你,训戒你长进——人而不受处分……不知其可也!”弘昼大笑道:“好!说的是!——带你的十个槌子回软红军里再去厮杀。五天之后皇上在扬州接见你。我们假寐一会子,天不明就返回去见皇上,去吧——扬州再见!” 第十七回修政治乾隆衿孤忠维纲纪盛怒逐胞弟 翌日,弘昼纪昀范时捷三个人平明起身,沿江北驿道奔波一日便回了扬州。因纪范二人不惯乘马,都骑弘昼王府护卫的坐骑——那都是口北杂交的走骡,骑上又快又稳。驿道右临长江左倚江淮平原,浩浩渺渺孤帆远影,而或青郁连绵落花似锦,也都无心观赏留连,只一路催骑躜行。只在六合镇东一家小铺子里打尖吃饭,吃完就上路。待入扬州城,到瓜洲渡绕过去北边阜岗,至高桥行宫仪门外,踏着下马石下地,纪昀和范时捷才觉得胯下酸疼,腿脚都木了。弘昼三人站在下马石旁的合欢树下愣一会神,看太阳时,才是酉正时牌上下。纪昀以手加额,笑道:“早发白帝暮至江陵,原来不但扬子三峡能,陆上也能!”范时捷道:“我从来没有一天走过这么多路。只觉得这会子江河草树还在往后退——一路想着天山供需,就到扬州了!五爷,这骡子能不能赏了老范?”“赏你就赏你!”弘昼笑道,“我还有几匹呢!班滚送我的汗血马,配山东草驴下的崽儿。它就这么能走道儿!如今一匹汗血马,上万的银子也弄不到。我府里两匹种马,出的汗真是殷红鲜亮的汗,到第三代就不成了,淡胭脂似的——不过比蒙古马还略好点。跟我的亲兵长随都骑的这种。”因见卜义从仪门里摇摆着出来,向远远站着的王保儿手背儿弹弹吩咐道,“你们回驿站去,连这三匹都牵着遛遛——我们这就要叫进了。” “奴才卜义给五爷、两位大人请安了!”卜义站在一边,待弘昼说完话,打千儿行礼,赔笑起身说道,“皇上今儿一大早就陪太后去了虹桥,这会子还没回来。南京离着这四百多里,估摸着你们明儿才能回来的。这行宫外头侍卫房儿都空着,爷们先歇歇。主子爷回来一定也乏了。要叫呢,奴才来传,要不叫——” “不叫了你当然不能传!”弘昼笑着一口打断他话头,“你这杀才真个饶舌,怪不的升不了总管太监!——带我们去!” 卜义扯着公鸭嗓儿长长答应一声:“是——,千岁爷多关照着奴才些儿,奴才就受用不尽了的……”谀笑着三步一回头带他们三人进了仪门。里边第二重门左侧一排房五六间,都是仿紫禁城乾清门外侍卫房的式样,都依地势和宫墙平行面朝东南,弘昼见一大群官员挤在东北角房里,有几个认得的是户部官员,便对范时捷笑道:“这些家伙们可真能钻刺,知道你要当户部尚书,借着出差巴巴的几千里赶来。明说是请示差事,其实全为了巴结你这新贵人——你去和他们见见吧,别一上任就让人说你架子大。我和老纪西头房子里歇歇。”范时捷已和几个人对了目光,势不能不见面,暗自透了一口气,哈哈笑着走了过去。这边卜义头前带着,又是开门又是点灯,倒洗脚水沏茶,待脚洗好,一人一方热毛巾已递了上来,茶不热不凉也正好喝。 “好猴崽儿会侍候!”弘昼从怀里抓一大把金瓜子儿笑着递给他,“我瞧着你比王八耻会侍候,怎么就比不上他得用呢?拿着——你也不容易……”卜义忙双手捧了,脸笑成一堆菊花,揣了怀里又打千儿谢赏,说道:“王八耻比奴才有能耐!他会——”他用手指儿勾勾,“钓鱼挂钩儿!这就对了那拉贵主儿的脾胃。嘻嘻……皇上其实也满器重奴才的,不过皇上讲究祖宗家法,像奴才这号儿人不能放纵了,嘻嘻……奴才是个没用的人,全凭主子抬举着了。”“算了吧你!”弘昼笑道“太监把式我还知道些儿。茶房里、御厨房得罪了你,你就敢往茶里膳里丢点盐什么的,叫主子发脾气揍他们。上回济度见我,那么个大胖子,又是热天儿,腰躬得大虾似的,站不直身子。我看他坐在那也那么个样儿,问他‘你是肚子疼么?’济度是个直肠子,说了实话,说在我花厅里等见喝茶,兴是里头放了春药,底下这家伙硬得铁棍子似的。直起腰把袍子这里顶起老高成什么模样?——还不是他没送门包儿,太监们治他!——后来我把管花厅的太监每人臭揍八十板,就再没这事了。” 纪昀起先盘腿坐到木榻上摊纸要写信,听得也直发笑,搁下笔道:“这么说我也得防着!这茶里有没有弄手脚?”“那得分人,看人下菜碟儿!”卜义见砚里墨不多,忙过来对水磨墨,霍霍磨声中说道,“往主子菜里搁盐的事是有的,那是专为侍候御膳的太监才能做手脚。御膳他得先尝。几道儿人都尝过才能到主子跟前,还有监膳的,作手脚不容易的。放春药的事也有,除非有私仇才敢。雍正爷手里蔡明明就往孙嘉淦茶里放过——他爹是孙大人杀的——查出来,雍正爷原是要用笼蒸了他,倒是孙大人说情,说他是为父报仇,孝子!杀了也就了事儿。太监是小人,我们一进宫这是头一条宫训。乾隆爷在这上头从不饶人,我们不敢犯这个讳。小来小去的,比如哪个大人送了包儿,主子喜欢时候儿再说叫见,各宫里地下金砖都摸遍了,哪块磕头响,带到那块叫他跪,头一磕咚咚响,主子听着他心诚。有的人见太监黑着个脸,没丁点儿照应,就带他到地下垫得瓷实处儿跪。他就是头磕烂,也不得那个‘咚咚’声儿。不定就惹主子恼了他——外头如今说窦大人名声儿大,他就吃过这个亏……”纪昀在旁听着,饶是他饱览众书学富五车,竟是闻所未闻,不由叹道:“君子可欺以方,小人可畏。鬼蜮伎俩匪夷所思,真真令人可叹——你方才说钓鱼,钓鱼有什么大学问在里头?” “这个自有不传秘方儿,小人不知道。”卜义一点也不敢沿这题目说话,只嘻口儿一笑,“比如您写文章,那是天下第一,小人就是想炸了脑袋,能写出来么?您教我,我就能学会?”放下墨锭儿便笑着告辞,到门口又折回来,对弘昼笑道:“主子爷这几日忙,性气不好。王爷和大人答对说话留着点神——”他还要说,弘昼摆手道:“滚你的蛋忙你正经的去吧!——我省得!” 屋里只剩了弘昼和纪昀。眼看着屋外一片苍冥之色愈来愈重,两个人仿佛都有心事,一时不知话题从何说起。只听远处隔两间房那边人声嗡嘤,还在议论什么,隐隐传来,反而更增静谧之感。 “晓岚,”弘昼见纪昀濡墨援笔又要写,半仰在榻上问道:“听说你要和见曾结亲家了?你女儿才十四岁嘛,这么早急什么?我还预备着给你当个媒红,谁想让庄友恭先抢了一步!”纪昀笑道:“儿女姻缘天定之数,那是再不待假的。当年我未仕之前壮游天下,卢见曾老当时任两淮盐运使,曾在虹桥大集名流文士会文。我当时还不到二十岁,侥幸得了个榜首。当时风雅儒冠都是江南秀士,集四言七律七千余首,编成了一部三百多卷的诗集呢!”他仰脸看着天棚,似悲似喜地追溯着当年的繁华盛景,喃喃说道,“当时卢老已是江南众望所归的文坛耆老,《雅雨堂》、《金石三例》、《出塞集》都是他写的……领榜筵上指着我叹息,说:‘我要有个小女儿给他多好!’……那时我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秀才,大声回说,‘你要将来有个小孙女,配给我的儿子多好!’——这次来江南,他早已致仕在家,庄友恭去看望他,居然旧话重提,说他有个小孙子叫卢荫文,今年已经进学。我的二女儿韵华十三岁,也打听得清爽。庄友恭硬作保山,讲大丈夫言出如山,二十年定就的亲家乃是天作之合,违天不祥什么的跟我说一大堆。庄友恭已经票拟云贵总督,也不好败了他的兴头。因此就下聘了这头亲事……”他苦笑了一下,没再接着说。弘昼听了点头,叹道:“这是天定之数,非人力可为啊!——卢家不错,是风雅人家,不过毕竟三代盐务上头走。卢荫文我不知道是他哪房孙子。卢从孔现就是福建盐运使,你保得和高恒的案子有没有狗扯连蛋的事儿?覆巢之下无完卵,我替你捏一把汗呢!” 纪昀打火又抽烟,半晌,一笑道:“无碍的,天下盐官哪有个不亏空的?卢荫文的父亲卢清孔走的进士门,是庄友恭的门生,为人很正派的——现在高恒官司没结,就是结了有牵连,也没个退婚的道理——那我不成戏上那一号什么鸟员外了?宦海沉浮,哪有长盛不衰的官位?就是王爷也一样,您想过没有?” “嗬——唔?” “爷在四牌楼吃饭,老板说话不恭敬,您把家养的一窝子狗都带进去占桌子吃饭。有没有的事?” “有的,他骂我!说我不如狗!” “您是微服嘛,白龙鱼服为人所欺,怪您自己。” “我给足了饭钱!” “所以这只能叫荒唐,”纪昀一笑,“您是王爷,要是寻常人,这叫罪过!——不错,贫婆子一碗豆腐脑儿您吃得高兴,能出十两黄金;扮成讨吃的和叫化子们一道儿晒太阳闲唠嗑儿;这也都没什么。九额驸给您送寿礼,让人家蹲门洞儿吃饭——什么叫额驸?就是戏上唱的驸马呀!——这事儿有没有呢?” “!——都是有的!我就瞧不上他媚眼儿摇尾巴的样儿!” “还有,你家的纲纪,自以为管得严。”纪昀不紧不慢抽着烟微笑道,“十几个丫头都脱得一丝不挂,你拿笔在她们身上画画儿,花里胡哨跳舞给你看——可是有的?” 弘昼一愣,没有言声,歪着头想了半日,手指儿点着额角,再想不出谁把这种家事也泄露出去,咧嘴一笑道:“张敞给女人画眉,有人告到皇帝那儿,张敞说:‘闺房之私,有甚于画眉者!’”纪昀笑问:“随赫德呢?——这会子他们在做什么?”弘昼一听就笑起来:“这都是些厮杀汉,万里迢迢归来,回去还要为朝廷守边,找几个婊子给他们出出火算什么鸟事?——你说这都不算大事。”纪昀道:“放到一处就不是小事。如今颓风糜烂,官场混浊,下头地土兼并贫富两极。广西王田儿,湖南蔡振祖,江西马跃可,山东齐二寡妇,几处揭竿子拉山头,少的几十个人,多的上千,杀官劫库吃大户,有的地方佃户抗租,也在鼓脓包儿,在闹什么天理会、天地会、哥老会。金川的事还没下来,天山的事又要料理,边塞的事还顾不着,内地里又有这么多麻烦。刘统勋你去看看,瘦成芦柴棒儿了,天天一副黑脸皱眉像儿。主上原说到江南,也有个游幸娱性的意思,这么糟心的,还要在太后跟前赔笑脸儿——王爷这些事他听着,欢喜不欢喜呢?”弘昼还要说话,卜义忙忙进来,禀了声:“皇上回銮了,爷大人们请接一接!”匆匆就迎了出去。 弘昼和纪昀忙都出屋,隔房的范时捷一群人也都已经出来。满天寒星下遥遥一队灯笼,一色的明黄颜色,长龙似的渐次近来。行宫正门由巴特尔指挥着打开了,便见王八耻头一个前头挑着个大宫灯昂首轩步进来,几十盏导引的西瓜灯立刻徐徐涌入。弘昼领头在前,纪昀范时捷略侧后,一群到行宫觐见述职的文武官员也有二十多个的样子,打下马蹄袖匍匐在地,弘昼领头叩头呼道:“皇上万岁,万万岁!” 范时捷偷眼看时,一大片煌煌灯光烛影里,一辆革辂辇车驶进正门,卜礼手执长鞭“啪”地一甩,那辂辇应声而停。车上微微轻响的九只游环和铃也顿时寂然。按清制,皇帝辇车分为五等,为玉、金、象、木、革五辂。革辂是最低等位,只供平时出入使用。此时灯下看去,车座长可丈六,横有八尺余,两架辕套着御马,车座四周有环形红栏四围,角上各站一名太监。中间一座方亭模样的轿亭,圆顶方轸,高约一丈。四周是镶玻璃泥银镶衔的明黄皮革,都可以四面开阖,宝石垂络白缎垂檐,车厢车板,全用沉香木雕花云龙板块嵌对,暗中灯下矗着,金翠碧紫交错,辉煌耀目不可逼视。众人发怔间,四个小太监抬着明黄软垫小梯座飞也似过来按在车轸侧,便见卜信挑起白缎软帘出来,手挑着立在一侧,人们眼一亮,便见乾隆从里边出来,本来低伏着的头又向下伏了伏,只凭着感觉,乾隆已经扶辇栏下舆,脚步橐橐走近来。弘昼头也不抬,说道:“臣弟给皇上请安!” “都起来吧!” 许久,乾隆仿佛深深透了一口气,才开口说话。众人心里绷得紧紧的,也才略松快些。答声“谢恩”,参差不齐地起身哈腰站着。弘昼睨了一眼哥哥,正恰乾隆的目光也在看他,忙低了头小声道:“皇上,我刚从南京赶回来……”乾隆没有理他,面上略带憔悴,皱了皱眉,指着众人问范时捷:“他们都是户部接你来的?” “回皇上,”范时捷一躬身,小心翼翼说道,“户部只来了梁祖范和尹嘉荃两个郎官,给臣回报部务,不是接臣的。还有五六个是去福建办理押解库银的,顺道儿在这里见见臣。其余这几位都是河工上、厘捐局的官员,卢焯派他们见臣回事儿的。” “尹嘉荃,”乾隆盯着众人问道,“哪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站在后边,听皇帝点自己的名儿,一阵慌乱挤出来,提袍角跪时几乎绊倒了,连连磕头说道:“臣……臣是……”听他激动得嗓子都有点变音,乾隆不禁一笑,说道:“朕记得你,原来在六合当知县,官声还不错。读书人进士出身嘛,要讲究个雍容养气,这么慌张的!——你和尹继善是不是一族的?” “是是是……臣懔遵圣谕,一定努力读书。臣初觐圣颜,咫尺天威,不胜栗栗敬畏。吾皇包容四海,德被九州,臣也有蒙宠若惊之心。”一阵紧张过后,尹嘉荃渐次平静,说话也流畅起来,“臣祖臣尹英,与臣尹继善之父臣尹泰是同一曾祖。从龙入关后臣之曾祖臣尹壮图在仙霞岭战死,没有入旗。因此臣这一枝后来式微……” “就是一个宗的就是了。”乾隆本来随便问问的,见他如此陈奏惟恐不详,倒觉好笑的,说道,“这么说你也是名臣之后。朕看过你文章,理法尚好,文字清通,稍嫌古板些,入了程朱流派。起来吧,好生做事办差!”又对众人道,“向上司长官回差使是正经事。投门墙钻刺打门路铺自己升官发财路,如今官场已相沿成习,此风不可长。官之升迁有道,财之聚敛循途,左道旁门靠不住。你们要记住了!”范时捷正容行礼,说道:“皇上此言乃是圣哲之言,臣牢牢铭记在心——”转身对众人又道,“好好思量圣谕,户部的人回去要向邬侍郎转述,要全部的人,书办门房杂役伙夫也不例外!”纪昀极灵性的人,忙也对众人道:“皇上这话是对我们说的,也是对天下文武官员指示官箴。回头邸报廷谕还要明白昭示。我们有福亲耳聆听,回去,不但要身体力行,还要在学宫里、衙门里对士子下属宣讲!” 众人早已跪下,听完纪昀说话,忙不迭答应:“喳——臣等遵旨!”起身哈腰却步退了下去。乾隆站在灯影里没有动,也没有和三个大臣说话,招手叫过卜义问道:“你去过迎驾桥驿站了没有?” “奴才去过了。”卜义哈腰道,“刘统勋召集刑部的人会议,议事厅里几十号人听他说话。奴才没奉旨意,不敢搅和说话,站在厅外等了足一个时辰,他还在讲。因皇上还有旨,让奴才回来照应五爷回来。忙着赶回来了。奴才这就再去。”乾隆沉默了一下,原地兜了一圈步子站住,说道:“这次你去,要还没散会,把他叫出来传朕的旨意:就算陈胜吴广揭竿造反,黄巢李自成兵临城下,立刻散会!告诉黄天霸,会同吴瞎子照刘统勋的议题先商量,让刘统勋歇息三天再回报。” “明白!奴才遵旨!” “慢着,”乾隆目光闪烁着,‘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你要告诉他,小事不理理大事,不必事事周全。” “奴才一字不漏都说给他!” “你复述一遍!” 于是卜义背诵,倒也真是一字不差,只引用孔子语录一段说得四声不调。纪昀问道:“你明白皇上这几句话什么意思不明白?”卜义笑道:“皇上这话再清楚不过:肚子胀了不吃,听皇上话,吃了肚子不胀。有时候儿肚子胀了不吃,有时候饿了要吃,这才是文武官员做官的道理!”几个人听了都不禁哈哈大笑。乾隆笑道:“还是让他照原文背吧,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好好的经典都弄成四不像了。”纪昀笑道:“我是瞧主子心绪不好,引他逗主子一笑的。” 乾隆点点头,又对卜义道:“朕在太后那边已经用过膳。这里备的膳抬过去赏刘统勋,吴瞎子、黄天霸两个人可以陪着用膳。还有原来赏他的宫女还送回去,告诉他,赏给他就是他的,应该懂得君有赐臣不得辞。公事之余稍有优游之嬉闺房之乐,圣人也没说不该当的——就这样,去吧!” “喳!” 卜义退下,上马张灯而去。乾隆说了句“你们跟朕进来”,转身便走。弘昼暗地里扮个鬼脸儿,觑了纪昀一眼,跟在乾隆身后亦步亦趋进了行宫。 这座行宫是倚着蜀阜余脉形势建的,因运河在岗边绕了一个半湾,东边直斜往北又向西折,南边又临着一汪瘦西湖湾泊,景致虽美,却只好将中轴建成东南——西北方向。宫门自然朝了东南。仪门进去,一条卵石甬道斜漫上坡,过一座仿宫玉带金水桥,下桥再向西北约数步之遥才是行宫内门。黄琉璃瓦朱红墙,桧、楸、榆、柳、杨、槐各色杂树墙里墙外茂密葱茏,在一盏盏宫灯下显得碧郁深邃,静得连墙角纺织娘细若游丝的“日日——”低吟都听得清清楚楚。宫墙根下的守夜太监也都一动不动,微哈着腰,活似古墓前的石头翁仲。侍卫巴特尔见乾隆脚步有点缓滞,有点拔不动腿的样子,忙上前搀住了乾隆右臂,对左边侍卫索伦道:“你的右边!——主人,你累了的,这宫修得不好,上坡的路!”索伦便忙也架搀乾隆右臂。又穿内院入第三进院,前面便是八楹九间的正殿,一排齐的嵌玻璃隔扇门,里边间间灯火通明,歇山顶翘檐下吊着八盏宫灯,殿宇楹柱都是一崭儿新丹垩的朱漆金粉云龙,夜里看去格外辉煌。 两个侍卫扶乾隆上了丹墀便松开了手,各自站在大门两边。弘昼等人便也站住鹄立在外。满屋里侍候的太监宫女见乾隆跨进殿,“唿”地都就地跪下。乾隆看了一眼设在正中的须弥座,因见皇后的侍从秦媚媚和那拉贵妃的侍女苏俏儿都在,一边抬手叫起,向东暖阁走着,问道:“你主子娘娘今个儿精神还好?——那拉氏呢?这会子在做什么?” “回主子话!”两个人一齐行礼。秦媚媚说道:“娘娘前晌精神还好。午膳进了一小碗老米膳,郑二做的青芹爆羊肚儿进了一小碟,鹌鹑蛋白儿紫菜汤也进了半碗……后晌午觉起来,娘娘说有点心慌头闷,躺在榻上听外头树上鸟叫儿,起来给观音菩萨烧了香,心里定了些儿。晚膳只用了一块饽饽,一小碗粳米莲子粥,水萝卜凉拌王瓜丁儿。这会子那拉主儿、陈主儿都在娘娘房里开交绳儿,陪娘娘说话解闷子呢!” 乾隆站着听完,点点头说道:“今个晚了,明儿再叫那个叶天士进来看脉。告诉那拉氏,且多陪陪皇后。朕这边议完事就过去。”说罢进暖阁坐下。太监们忙活着给他揩脸擦手洗脚,又更衣漱口毕,乾隆要了“酽酽的雨前”,这才盘膝坐在木榻上,翻着奏折,说道:“进来吧!”接着便见弘昼三人鱼贯而入,见他们又要行礼,不耐烦地摆摆手,指着杌子道:“免礼,坐下说——太监们退出去——赐茶!”注目三人又道,“纪昀,你说吧。有遗阙的,范时捷和弘昼补缀就是。” 纪昀起身小心翼翼接过宫女端过来的茶碗,答应一声“是”,坐下将接见随赫德的大致经过说了,敷陈准葛尔之乱时,又将前葛尔丹策零各部内争情由弥补了许多,这都是他平日浏览军机处奏折,从中支离玻碎得来的片断军情,和随赫德的纵述贯串一气,反而比随赫德讲的更其首尾详明,又删掉了许多多余枝节,少半个时辰已将天山北麓西疆南疆形势明白奏出。范时捷和弘昼听他随口引用班滚、鄂容安和布罗卡各自奏折的原文,琅琅背诵如同夙读旧书,如此过目不忘的记性才具真是头一次见识,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弘昼不禁摇头暗赞:“此人年轻时号称‘盖压江南才子’,真也不是狂言自大……”偷眼看乾隆,盘膝端坐着静听,驼色缎袍,石青缎夹褂都纹丝不动,稳凝得有点像一尊庙中塑的神像,又不禁想:这份坐功也真是人所难能。正胡思乱想间,纪昀已经说到尾声:“就臣的见识而言,准葛尔部虽然内乱,其实作乱各方都对朝廷心怀异志,只有三车凌内附才是真心维持天朝法统。蒙古自古为中原外患,又是我朝先世宿敌,东蒙古漠南蒙古现今悉心向化,是经六代圣主恩德天威所致。喀尔喀蒙古其实是想与罗刹结盟共与朝廷为敌。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内乱局面平定,制服起来就事倍功半,而且波及藏回。所以不但事体重大,且是紧在睫目的事。伏求皇上慎虑圣断。”他抿了抿嘴唇,下意识地摸摸靴子,收了手低头一躬。 “纪昀可以吸烟。”乾隆一笑即敛,却转问弘昼,“老五,你有什么见识?” 弘昼正喝茶,忙放下杯子,笑道:“臣弟是个稀里糊涂的人,对军政真是不通。天朝版图寸土不失,谁起乱造反就打谁,这就是章程!调张家口的口外驻兵北路进兵,让三车凌出一万,科尔沁尼布尔各出一万骑兵先导;宁夏大营,甘陕大营组成南路,和驻乌鲁木齐的大营,还有天山驻军,合起来是一百万大军,三面钳形夹击。达瓦齐又不是土行孙,土遁了不成?捣毁准葛尔叛部,霍集占回部就成了孤岛,想造反谅他也不敢!新疆这地块,不能再立汗自治,要设行省流官政府,剿抚并用,才得个长治久安。”范时捷却道:“这样四面大举进攻,臣以为不可取。军需调配万万应酬不来。民谚没有米山面山盖不起房,国谚没有金山银山打不起仗!这样大动干戈,支撑三年,国库就空空如也!” “不学无术!”乾隆盯了一眼弘昼,冷冷说道,“你这人吃亏就在弄小聪明!小事情荒唐,毓庆宫墙根儿撒尿,宗学府讲堂上脱臭脚,带着你那个宝贝长随王保儿混到办喜事人家装叫化子讨喜钱——这朕都能容你;国家大事你也敢随口胡言如同儿戏!嗯?!”他“啪”地一声拍案,看乾隆时,已是满面怒容勃然作色!满殿宫女冷不防他突然发怒,唬得一个个惶恐相顾,垂手低头战栗。弘昼三人先是惊得身子一僵,顺杌子就势儿都长跪在地,泥首叩头。 因为带着一大群狗去四牌楼吃馆子,都察院早就有奏本弹劾弘昼,内廷太监也给弘昼透信儿,“皇上气得浑身乱颤,把本子都撕了”,弘昼早就料知这位皇帝哥子要处分自己。饶是如此,事到临头,还是蓦地惊出一身冷汗,心头突突跳着,叩头结结巴巴说道:“皇上……皇上息息……怒……臣……臣弟……蒙皇上圣眷优渥,沽宠荒嬉昏诞无节,不但不学无术,且是无德无能!辜负皇上拳拳恺悌之情——”他渐渐定住了心,说话变得又诚挚又畅顺,带着哽声头磕得砰砰作响,“皇上御极之初,太后就召见告诫,先帝子胤只有皇上和臣弟二人。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臣是弟弟,更是臣子,要好生作周公之臣。惟是皇上圣治隆化,德被天下,泽及万方,四海之内歌舞升平,政通人和自汉唐以来仅见,国富民殷,廿四史书未载!臣弟当此盛世,本应更加砥砺修养敬谨事君,为皇上分宵旰之劳宸函之忧,乃反而生养尊处优坐享玉食之心,全不知君恩难负,丧心病狂——臣弟真是无耻之辈!”他扬起手“啪”地掴了自己一耳光,他也真下得狠手,左颊上立时紫胀出五个指头印儿,接着又是碰地叩头,眼泪鼻涕那是现成,就淌得满脸都是。 “没你两个的事。”乾隆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板着脸命纪昀和范时捷归座,自己骗身下了榻,青缎凉里皂靴橐橐作响踱着步子,接着训斥,“从哪里抄来的文章糊弄朕?你有这份奏对急才?既是早就有备,为什么不知早些悔改?什么‘歌舞升平’,又是什么‘政通人和’,傅恒现在在干什么?班滚在西域人头落地!高恒钱度的案子牵连几个封疆大吏、几十个道府官员,贪官污吏竟是前仆后继斩不尽杀不绝,竟是野火烧不尽,恶风吹又生!你去看看刘统勋——他都快要累——”他把到了口边的“死”字生吞了回去,“累垮了!你还在这里胡闹,为非作歹,推波助澜!” “臣弟胡闹的事有,求皇上重重处分发落。” “为非作歹也有!” “皇上……” “你弄了二十三个臭婊子给随赫德睡!”乾隆恶狠狠道,“这是什么德行?——把驿站的人都赶走,驿站是国家行馆,你竟敢把它变成行院!朕包容了你多年了,你日日给朕丢人!你以为——朕不能把你交部议处,不敢圈禁你,不敢诛戮你么?”他想着诸般不如意事,金川之役牵着傅恒尹继善两个军机大臣,天山准葛尔之乱无法制止,回部又在鼓动,连西藏也都震撼动荡,吏治败坏整顿毫无头绪……气得满脸涨红,脖项额前的筋都胀得老高,满殿都回旋着他的咆哮,“你快点给我滚!省得瞧着你恶心,一个窝心脚踢死了你……革去你的王爵,剥去你的黄马褂,摘掉你的十颗饰冠东珠,听候旨意处分……” 弘昼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出了正殿。满殿宫女早已被他唬得面白身软,魂不附体俯伏在地。 范时捷和纪昀已是目瞪口呆,僵偶般直坐在杌子上,唬得面色惨白,手心脊背上全是冷汗——随赫德的事是昨晚的事呀!这么快就传入乾隆耳中,真是不可思议!不及细想,展眼见弘昼兀自噩梦未醒似的站在殿门口癔怔,单泡眼迷惘地看着殿内。范时捷见乾隆端杯,哆嗦着手喝茶,忙道:“皇上仔细龙体……五爷不宜交部论处的……大事惩处兴狱,太后也要震动不安,恐伤皇上孝悌之心……” 他这几句话自以为得体,乾隆却听得犹如火上浇油,看着弘昼的木糊脸儿,就手连杯带水直掼出去。那杯擦着弘昼鬓边过去,“砰”地摔得稀碎,连院外的太监侍卫们也都吓了一跳。眼见乾隆还要寻东西砸,纪昀扑通一个长跪膝行数步,死死搂住乾隆双膝,哀恳道:“皇上皇上……您是累极了,气糊涂了……这一砚砸头上,他还有命么?五爷千般不好万般不是,总是您的弟弟……您只有这一个弟弟……不伤圣母的心么?皇上……”不知哪句话伤了自己情肠,纪昀心里一酸,已是泪水夺眶而出。范时捷却一边过来夺乾隆手中的砚,一边回头对弘昼喊道:“五爷傻站着做么?还不赶紧去见太后?!”弘昼一愣神醒过来,撒腿便溜得无影无踪。 “孝……悌?”乾隆一下子松弛下来,涨红的脸颜色消下去,变得异常苍白,摆手吩咐两个臣子归座,接过宫女颤颤兢兢递过的热毛巾轻轻揩着脸,颓然落座,气颤声弱地说道,“朕自六岁入宫跟从圣祖读书,常绕膝下承欢……十四岁又进韵松轩,跟先帝学习政务……圣祖爷八岁登基,十五岁庙谟运筹智擒鳌拜,十九岁决意撤藩,敉平三藩之乱,三征准葛尔六巡江南,修治漕运澄清黄河轻徭薄赋天下归心。世宗爷践祚十三年,修明政治刷新吏治,也是国强民殷。怎么到朕手里,任凭你累散了骨头操碎了心,终归是个不成?庆复,顶尖能干的文臣,导致金川之乱;张广泗讷亲,一个上将一个宰相,以十攻一然后落花流水而败!这不是荒唐?朕有这么个荒唐弟弟,文武百官一例跟着荒唐么!四川布政使送来密折,傅恒也在荒唐了,朕等着他腾手出来移兵去打达瓦齐,他弄个蒙古女子在军里嬉戏!朕这样的皇帝,还配说什么孝悌……圣祖先帝缔造艰难,若是败坏在朕手里,还能说什么‘孝’字……”说着,竟是热泪长流。 第十八回追先遗君臣拟谥号斥谗诋朱批止谤言 纪昀和范时捷不知过了多久脸上才恢复了血色。纪昀顶尖儿的天分,原疑是这对皇兄皇弟弄苦肉计“做戏”给天下官员看,眼见弘昼被打得神魂俱失,乾隆又如此感伤颓丧,这样子也真难伪诈,才知道乾隆假中有真,一腔愤懑、沮丧、疲累、焦躁与无可奈何绝不能“装”得如此逼真。想想乾隆心雄千古之帝的壮心,徒具如此雄厚的国力,外不能敉平边乱,内无以遏制官场败坏,累得七死八活,仍是四面漏风八方走气,也真替乾隆难过……见乾隆兀自垂头流泪,纪昀轻咳一声说道:“皇上今日盛怒,几乎吓煞了臣……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扪心自问,真真对不住主上眷隆厚望之恩……”说着拭泪。这是“臣罪当诛”先站住了地步儿,接着便曲心款诉安慰乾隆,“臣日夕追随皇上,耳闻目见,皇上勤政爱民超迈千古帝王,是的的真真的事。细思龙心不误,是锦上添花不足之意,并非天下忧患致劳觐忧……” “嗯,锦上添花?”乾隆怔了一下,问道。 “是锦上添花。”纪昀定了一下心,徐徐说道,“昔齐景公夜访晏子。晏子惊起问:‘宫掖得无有变乎?大臣得无有叛乎?诸侯得无有乱乎?’——他问的都是忧患穷愁之语,今宫掖无变,大臣无叛,诸侯无乱,国家无大忧可虑,这是一。国家岁入两千万,自亘古无有,而又非聚敛而来,三年一轮蠲免天下钱粮,百姓大体温饱,这是二。虽有金川之叛,准葛尔内乱,因不居形势之中,并未扰攘天下,黄童白叟不见兵戈相交,是为天下太平,这是三。语云:有此三者而不知足者为上圣之主;知足守成者中平之主;具其一而自慰不疑者为庸碌之主。皇上居此三者仍宵旰勤奋进取不已,自思为何等样主?此实是求全之虞,责备之患,难道不是锦上添花?” 乾隆的颜色霁和下来,啜吸着茶沉吟不语。范时捷虽落拓不羁,也是进士出身,在旁听着竟是闻所未闻,心下惦惙:人说纪昀无书不读过目不忘,真是名下无虚士。见是话缝儿忙插口说道:“实在纪昀说的是。两千万银子乃是盈余。这和圣祖爷初政时不能比,圣祖爷的捐赋收入才不过两千万,晚年倦政,库银仅存七百万,还抵不上现在一个中等省份的藩库存银。圣祖南巡,莫愁湖宫门要修葺,户部都拨不出钱来。皇上,这行宫后七层宝塔原来是没有的。五爷来扬州,说这行宫是庙宇风水,得建一座塔镇一镇。就扬州十几个当地缙绅一个会议,一夜之间宝塔就矗起来了,连收料垩粉修饰扫场清理植树栽草,没有用三日辰光——百姓富而知礼,也是半点不假的。” “是么?”乾隆诧异的问道,他已完全恢复了常态,“朕没看出来,还以为是这里旧存的舍利塔。”他摆手示意纪昀,“你还说下去。” 纪昀微一欠身,说道:“臣纵观廿四史,亡国速途有二:一曰劳役太重,民不堪命,如秦之修长城,王莽之复井田,隋炀帝之开运河。二曰诸侯分国列强并立,中央无法控制,如周代西戎之乱,东汉董卓之乱,西晋八王之乱,后唐藩镇之乱皆是。至于吏治败坏,就其本身而论,乃是历朝通病。无暴政,无外患,无诸侯分封裂土,单是吏治不靖,亦是顽症,乃是缓症。力加整顿雷厉风行,它就好些,稍有松懈,又仍萌故态,再整顿略好些,再败坏——待到不可收拾,就有了不忍言之事了……”他叹息了一声,舔舔嘴唇,不再说下去了。 “纪昀说的很是,”乾隆咬着下唇沉思有顷,说道,“东汉、北南两宋,明自永乐之后,吏治败坏,也还都绵延了百年之久。这要感谢圣人夫子,制礼乐约束人心,不为外强所侵,不为饥寒敲扑所迫,百姓不致铤而走险。是缓症是顽症确乎无疑。但又是乱源——这一条纪昀你没有说到。好比消渴之疾入于骨髓,吏治一坏,国家禁不起一点风吹草动。一个灾馑饥荒,一个刑案不当,一族不合火并,或有外寇骚扰,或者邪教倡乱,遍地干柴不敢见火种儿——吏治清明,这些事都是不怕的。所以,整顿吏治,就是扑灭乱源,岂可掉以轻心?” 范时捷笑道:“这会子皇上心平气和了,臣斗胆进言,五爷尽自举止荒唐,举凡大事细考,五爷从不倚势作威,从不收受外官钱财,违礼无法的事是没有的,褒忠奖节抚慰公能之臣在臣子里头威望尚好。就是五爷方才的方略不可取,皇上不宜过加谴责,稍存体面,背地严加教训也就够了。就是五爷方才说的,新疆应设行省流官政府,随时可以相机羁縻剿抚,似乎这一创新之见,很有可取之处。臣想,设如圣祖晚年或雍正初年在伊犁或乌鲁木齐设立行省,巡抚以下道、府、州、县层层节制,随时随地因事制宜,恐怕准葛尔乱风初起,就已经平息了。” “弘昼可恨之处不在于无能。”乾隆叹息一声道,“他是以‘无能’掩饰韬晦,躲在一边打太极拳。比如整顿吏治,他要是助朕一臂之力,以总理亲王大臣身份巡视天下,谁能及得他这作用?朕心里难过,也不单为他……昨天,张廷玉去了……北京史贻直也……去了。朕是一夜无眠啊……” 史贻直与孙嘉淦并称“双忠双直”,乾隆震悼自在情理之中。张廷玉晚年全然是一副失宠模样,谕旨朱批三五日一个训斥,被乾隆训得满身晦气,怎么会因他去世“一夜无眠”?纪昀和范时捷都瞪大了眼,但见乾隆面色并不甚悲戚,眉头微锁着似乎想得很深,只左手搓弄着辫梢略微有点颤抖,一双黑得几乎不见眼白的眸子望着窗棂子沉默不语。纪昀和范时捷不禁悄悄交换了一下目光:这主子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朕非猜忌之主,你们也不要作揣摩之臣。”乾隆的话犀利得像穿透了他们的心,语调却平缓得如同一泓止水,“阿桂从北京皇史宬查到了张廷玉康熙五十一年写的《三老五更论》,朕近年批评他的考语,竟都是他三十多年前说的话!朕观览之后流泪太息——自古完人能有几?何必独独对张廷玉求全责备?有些人压根不是正人,就不去说他了——像徐乾学、钱名世、年羹尧之类。有些人如陆陇其、汤若望、姚缔,终始如一也可不论;还有像郭琇这样的,原是贪官,一旦惊起,清水洗堂断指告天,成一代名臣,这是异数。张廷玉这样一生恭谨诚能鞠躬勤劳的,晚年求名,喋喋不休,惹了朕的厌憎,屡加严旨呵斥。朕至今不以为不该当。但回思他一生,四十年宰相辛劳,今日盛世其中有他的心血汗水。惋惜之余又复叹息……他的财物清单,除了御赐的庄院府宅几乎余无长物,比起现今的官员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他这是自责自愧。纪昀和范时捷在乾隆发作张廷玉时都曾附和过,心里也自不安,却一时寻不出话来安慰。许久,纪昀才道:“皇上斯言,仁爱中正可通于天!张廷玉地下有知,亦当感愧知过,承恩知悔。”乾隆深吸一口气,叹道:“世间有些人事也真奇怪。比如养心殿那只宣德炉,日日见它,焚香用它,毫不稀奇。赏了红毛国贡使,知道它一去万里永无返回之日,再不能见它摸它把玩它,倏然间就又觉得成了稀世之物,那纹理,那宝色,那玲珑构架那纤巧镂丝,再寻一只出来,比登天还难——张廷玉是朕认识的第一个师傅,从小儿骑在他脖子上摘枣儿,朕刺得手指出血,他慌着又是揉按摩挲又是用口吮……把着手教朕写字儿,胡子刺得朕腮痒痒,抹了他一脸墨,一脸墨汁子笑着看朕……转眼都成如烟往事了……”他似悲似喜,又似乎有点自嘲地一个莞尔,刹那间,又恢复了庄重,“孙嘉淦仙逝,朝廷失一正人,史贻直又一正直之臣去了。他们两个的谥号还没定。张廷玉其实瑕不掩瑜,也要定出个好谥号。做这件事恐怕无过你纪晓岚了吧?拟出来当即加封出去,不用再征询军机大臣意见了。” “嘉淦和贻直都可称为一个‘清’字——避远不义曰清,洁己奉法曰清。两个人都当得。”纪昀不假思索说道,“好廉自克曰节,谨行制度曰节,艰危莫夺曰节——据此,孙嘉淦堪称‘清节’;敏行不挠曰直,秉性不邪曰直,史贻直称为‘清直’当之无愧。”说罢目视乾隆。 “两个谥号允当。不过‘清直’‘贻直’犯重。调过来,孙嘉淦谥清直,史贻直谥清节——这么着似乎更好。”乾隆边说,援笔濡了朱砂写了,“张廷玉呢?‘文和’如何?”“好!主上圣明配天!”纪昀躬身赔笑道,“张廷玉当得一个文字,推贤让能曰和;不刚不柔谓之和,柔远能迩谓之和。就是‘文和’的好!” 乾隆虽博学多闻,于谥法其实一知半解,随口一言,纪昀博引旁证居然天成契合,心下不免得意,笑道:“那就这样定了——”他看看殿角自鸣钟,“沙啦啦”响着要打亥初的点,因站起身来,“你们跪安吧!顺道去看看刘统勋,教他不必过来谢恩,不必为朵云脱逸烦恼——刘墉是奉朕旨意出差了的嘛!朵云本来也就是暂行拘押,并不要怎样她的,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嘛,朕是预备见一见,阵前放归的。既走了就是了,恼得直要追回刘墉打杀?四月初八过后,要起驾回北京,你两个心里要有数,纪昀写信给阿桂,朕在江南不再见随赫德,回京和阿睦尔撒纳一道接见。——去吧。” “喳——” 纪昀和范时捷一道儿却步退了出去。“当当”的自鸣钟蓦然响起,乾隆舒展了一下身子,待要出殿,回头看见榻上卷案边一高叠奏折,犹豫了一下折身回来,在灯下检看,见有傅恒的密折,小心剪开火漆封口,展折看时却是细奏回部之乱,霍集占挑唆其兄波罗尼都自立为汗的事。奏折写得很长,从霍集占乘准葛尔之乱,随阿睦尔撒纳脱逃,回了叶尔羌说起,连同回部人心不定鼓噪建立喀什噶尔汗国,脱离中央版图种种情由,足足万余言。乾隆一目十行看到最后,傅恒写道: 此中情由,皆得自偶然,乃车臣部落散流中原之钦巴卓索及其女钦巴莎玛亲口告知所见所闻。彼父女留置军中恐有流言,奴才已着人妥送南京以备主子亲自资问。奴才拥兵四川,而西北扰攘纷乱,缅甸亦有不臣之举,每念及此,忧急如焚。今霍集占虽狼子野心,而其兄波罗尼都尚未萌反志,伏愿皇上速派使臣至叶尔羌安抚回部,剪除奸宄,庶几可延缓西北乱局蔓延。南疆底定,北疆一隅之乱乃疥癣之疾。俟奴才平定金川,移兵,击之,可一鼓荡定。临池思主念恩追过,奴才不胜椎心痛切…… 乾隆合上折本,闭着眼透了一口气,新疆他没有去过,西蒙古也没有去。但南疆北疆地理形势,不知和阿桂在地图前摆布过多少次。回部一乱,南北疆与中原阻隔,紧接着北疆就难以收拾,蔓延起来,青海西藏也有可虑之虞……兹事体大可谓无可比拟。但傅恒正在用兵,难道西北也同时用兵?他思量着,圆明园暂时停建,两路用兵钱粮绰绰有余。但将军呢?兵呢?如果两路兵都不利,甚至打成不胜不败胶着之局,自己这个“圣躬英明”拿什么东西和圣祖比较匹配?又何以面对臣子百姓?乾隆目光阴郁,漫不经心又抽一份奏折,却是四川将军布达的密折,拆看时,写得五花八门,从阴晴雨旱到成都戏班子演戏,某道台和某知府联姻亲家,成礼过聘都不遗漏,密折最后两页,却是告傅恒的状的: 傅恒近在川军口碑啧有烦言。川军绿营奉调各路策应,与傅恒所统同办一差而待遇不一。绿营,汉军绿营亦是远离驻防随机待命之军,新拨营帐皆归兆惠海兰察等部,破帐漏房皆分川军发用。新米鲜菜活畜尽付傅部而陈粮干菜均发川军。饱食终日而迟不进兵,骄兵悍将视川军蔑如。奴才部下甚有愤愤者,谓言“恳请圣谕,着傅部策应,由川军代之”,奴才已严加约束,军杖刑罚者数十人矣!又闻傅恒在署悠游闲散敲棋弹琴,豢养卖艺番女以为取乐,奴才未尝目击不能实查,谨以密奏宸函,主子庙谟高远洞鉴万里,伏惟圣裁! 乾隆心烦意乱地将折子推到一边,想了想,又抽了回来,浓浓濡了朱砂批道: 阴晴雨旱所奏者是。尔之妄言傅恒玩职游嬉,直是何种肺肠?以尔之见,当以破旧帐屋被服粮秣供应黄汤泥水中围困金川之兵士,而以新者分发汝等?至蓄养番女之事,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彼番女已在舟中,由傅恒妥送至朕处矣!幸尔以密折奏朕,不然,此奏朝至,锁拿尔进京治罪之诏夕发矣!若或再有此类丧心病狂之语,则刑戮之法,正为汝设!钦此! 他放下笔坐着发怔,仔细想想,一件顺心的事也没有!想发怒,周边太监宫女一个个控背躬腰屏息低眉,也寻不出事儿来出气。因铁青着脸站起身来踱出殿外。王八耻侍候他熟透了的人,知道这时候半句话不能说,丁点事不敢错,蹑脚儿进殿取了件驼色呢绒夹袍挟在怀里,不远不近只五六步后头跟着。 出殿下了丹墀,一阵微微的夜风掠过,发烫的脑门儿清凉了许多。乾隆目光游移掠视四方,微弱的月光下竹树葱茏,掩着各处殿角飞檐翘翅,都薄薄镀上一层银色的微霭,朦朦胧胧绰绰约约都不甚清晰,唯是行宫环东向南一带碧水在夜色中呈蛋青色,弯曲蜿蜒静静流淌,月下看去格外清心愉神。因见后宫正殿西配殿一处灯火明亮,乾隆指着问道:“谁在那边住?” 他开口说话,太监们都松了一口气。王八耻忙赔笑道:“是那拉贵主儿的寝宫。陈主儿还有几个低等嫔,嫣红主儿她们住的东边。陪老佛爷游幸了半日,这会子没事儿,准定是在那抹牌呢……” “抹牌又不在院子里,点那么多灯干什么?”乾隆冷冷说道,“留两盏宫灯就够了,其余的熄掉!”王八耻喏喏连声答应着就去传旨。乾隆又对卜义道:“你去纪昀处传旨,叫他催问岳钟麒上路了没有,现在走到哪里了?岳钟麒到,不管什么时辰,立即报朕知道——慢着,”他指着下边的运河又道,“让河上开的巡弋官舰给我撤出去,渔民的夜渔船不禁往来!” 卜义刚要走,巴特尔叫住了他,转脸对乾隆道:“主人,渔船进来要检查的。军舰不能撤的!”他说话硬邦邦的,半句套话也没有,满朝文武任谁不敢在乾隆跟前这样说话,偏乾隆就不计较他,听了居然一笑,说道:“你听刘统勋的不肯听朕的?——这河上一会一艘军舰来回跑把景致都弄坏了。太煞风景了,小舟渔火静河游悠不比这个强?” “主人,”巴特尔毫不让步,“军舰不能撤的,渔船要检查的。风景不好的,就杀风景!” 乾隆怔了一下才晓得这蒙古侍卫的意思,不禁仰天哈哈大笑:“好好!杀风景就杀风景!”摆手命卜义去传旨,回转步子朝皇后正寝宫逶迤而来。走约半箭之地,觉得乍地一暗,看时,那拉氏宫中几乎所有的灯都熄了。秦媚媚等一干宫人见他过来,也不言语也不通禀,衣裳窸窣悄然跪下行礼,乾隆也不理会,放慢了脚步进殿,彩云几个宫娥已知是他到了,轻手轻脚挂起东暖阁帷幕,蹲身退步而立。 皇后和嫔妃们住的寝宫都烧着地龙。这里满屋的药香一进门便冲鼻而入,外间正殿里点着两支巨烛,都罩着米黄纱笼,柔和的光微带红色,照得满殿温馨润泽。乾隆见皇后仰在明黄大迎枕上合眸安眠,便不肯惊动,摘掉台冠宽了腰带和外褂递给彩云,轻轻坐了床边。秦媚媚便端过茶来,乾隆一手扶着床帮,想替她掖掖被角,又止住了,只呆呆的凝视。 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女子!四十岁的人了,脸上几乎看不出有什么皱纹,一头青丝散垂在枕旁,汉玉一样清丽的脸上半点脂粉气也没有,微颦的黛眉中间稍稍蹙起,烟笼一般由浓至淡消失在鬓边,樱唇边两个浅浅的酒涡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若隐若现,似乎在微笑又似乎在轻声说话。乾隆想吻一下她的额头,又止住了,坐回了椅子,但皇后似乎受了惊一样身上轻轻一颤,睁开了眼,说道:“皇上来了,你们也不叫我!”说着撑臂就要坐起。 “你就这么躺着,我们说话,别起来——”乾隆忙用手按扶她肩头,笑道,“不是早有旨意给他们,除了失火地震,只要你睡着了,不许惊动的!”皇后到底还是挣扎着坐起身来,说道:“皇上体恤我,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倒也不为规矩,睡了一个下午了,我也想坐坐……”几个丫头便忙赶过来给她穿换衣服。她虽不用胭脂铅粉,却极修边幅的,对镜照照,有一丝乱发,小心用手指理顺了,却已无力像平日夫妻相见时那样“贞淑端凝”地对坐,只歪在大迎枕上以手支颐,像是怕一闭眼乾隆就会消失似的凝视着他。乾隆打心里叹息一声,问道:“你身上到底怎么样?我虽在前头忙,心里一直惦记着。午膳你也用得不多……风和日丽天气,还要勉强挣着走动走动。——叶天士的药还用得么?” 皇后富察氏微笑,仍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丈夫,声音低微,寂静中却显得十分清晰:“今日上午还到后头山上游散了几步,那里有座塔,烧了三炷香……下午外头有风,没有出去。叶先生是尽了十二分力给我调理,进药时辰分寸都有制度。有一次进药早了一刻,他把卜智和媚媚都训斥得狗血淋头。太监们都说他当医生时像个王爷,气势霸道。不当医生时候又像个奴才,逢人就磕头。自个独处时候又像个傻子,自言自语,自打嘴巴……”说着不禁微咳着笑。 乾隆想着叶天士医术通神入化,为人疯傻痴呆的样子,也笑,说道:“他是天医星嘛!这也是你的造化。你这些天睡眠足,这就是好兆头。慢慢调理,自然一日好一日的,只不能性急动怒。他几次说过,你的病根在脾上……你闷了发急,不要忍着,这屋里太监宫女只管打了出气,气平了再赏他们就是了——你们可都听见了?” “是……”所有的人一齐跪下答道。 皇后一笑:“他们伏侍我忠心耿耿,小心无差错,平白打人——我也没那么大的气性。叶天士说调理一年没事,灾星就过去了,我觉得像是还能挺过这一关……不说我的病了。皇上你也得当心身子,少动怒。天下这么大,人民兆亿,官员成千上万,哪能事事都顺心人人都顺眼呢?方才嫣红来请安,她从老佛爷那边过来,听说万岁发怒,打得五爷丢魂失魄的……自家兄弟,皇上还该给他存些体面的……” “老五忒荒唐的了!”乾隆扫了一眼殿中众人,亲自端一杯热茶给皇后,“慢慢喝,仔细烫着了……哥子教训兄弟,那还不是平常事?放心,我心里有数。老五你看他散漫,其实是个人精儿。”皇后含笑点头,说道:“国家大事该怎么着还得按规矩来……皇家不同的是家国一体,家务也是国务,皇上再不得会料理不当的……我是他嫡亲嫂子,责罚过重于心不安,见面儿也不好说话,得饶处且饶了吧!精明糊涂都是咱们兄弟……”说着又轻轻喘嗽。乾隆挥手命众人退出外殿,凑近了皇后,一手半扶,一手端茶喂她喝,小声道:“告诉你吧,他的王爵、东珠、差使都要撤掉——你别心里犯嘀咕,也不要给他讲情——他来给你请安,没有精神你就不接见,接见只管拿出皇后身份训斥他,抚慰他就是了。” 皇后看着丈夫的眼睛,目光闪了一下,说道:“文武官员荒唐,要拿王爷作法,皇上想的有道理。只是处分上,皇上还是要给他留存体面。”乾隆叹息一声,说道:“你太忠厚了……你想过没有?弘昼在北京带兵闯圆明园,半夜抢走魏佳氏,这是多大的事体!要得罪多少人?明的暗的里的外的,多少人事扰攘!且是扑朔迷离夹着宫掖妒恨,对景儿时候发作起来,老五还能活不能?再者说,他这样作法非礼背经,后世子孙学他,其间就难免有宫变篡夺的匪人。一个处分给他,也就‘荒唐可恨’四个字的罪,百事都替他化解了。替小人出出气,省得恨他;给百官作榜样,不要学他;示天下至公无私,还可镇一镇那批贪官墨吏腌臜杀才——别看弘昼到老佛爷跟前哭跪恳求。朕知道,他手帕子上头有胡椒粉,一抹就是泪——他精着呢!”皇后没听完已经心里洞明透亮,想到弘昼哭鼻子抹眼泪历来说有就有,原来还有这个道道儿,不禁捂着嘴又笑又嗽。一边起身,一边叫:“彩云,我这会子精神好,盥洗了,该给菩萨上香了!” “就这样吧,”乾隆也站起身来,“我也想开了,就是忙死,也不能事事如意。陈世倌从海宁过来,老倌子见我性气不好,说是一味办事张而不弛,反而事倍功半,劝我疏散一下。想想他说的是,明天我要拉刘统勋一道休息一日。大清想再得一个刘统勋……难呐!” 站在正寝殿外丹墀下,深深呼吸两口清冽的寒气,乾隆心神顿时一爽,因见巴特尔雄赳赳挺身站在内院门口,笑道:“你跟了朕一天了,像个影子。这四匝警跸关防布置得铁桶似的,别说人,一滴水也渗不进来,明天朕要出宫走走,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好再来当影子——去吧!”说着便向西偏宫走,边走边道,“王八耻,把你手里的袍子赏巴特尔!” “哎!是喽!”王八耻见乾隆性气已经平和,脆应一声,颠颠跑着追出去。卜义卜礼卜智几个太监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乾隆来到西后寝宫。远远便见两盏宫灯摇摇晃晃,乾隆便知是那拉氏她们迎出来了。走近了看时,陈氏、嫣红、小英、李氏都在,就在宫门口外长跪迎接,乾隆笑道:“你们斗牌啊,谁输谁赢呢?——起来吧,地下冰凉的……” 几个妃嫔都知道乾隆这些天诸事不顺性火气大,方才又传旨命她们“熄灯”,原是心里惴惴,见乾隆颜色霁和言语温存喜乐,都是心里一宽,顿时笑语连翩。陈氏道:“我和李氏一拨,嫣红小英一拨,她们年轻手快,掉牌换牌眼错不及就弄鬼儿……”李氏道:“手气也不好,抠一张牌白板,再抠,不是西风就是北风——她们又吃又碰太得意了,我把月例都输光了呢!”嫣红不善言语只是笑。小英在宫里几年,已经历练出来,叽叽咯咯笑着道:“谁弄鬼换牌来着?陈主儿偷幺鸡,叫我当场按住手了呢!” 乾隆办了一天事,接见大臣批奏折,折腾得昏头涨脑,见皇后是一片温和庄重,听着这群女子莺啼燕语呢喃斗口,真个心目为之一开,一头听一头笑着进殿……踞南窗中间椅上坐了。那拉氏已亲自捧过茶来,只嗽了嗽,命众人“都坐”。一个一个看时,那拉氏小羔皮风毛坎肩,把把头旗袍宫妆,穿得齐齐整整,快四十岁的人了,仍旧简洁清朗,清丽里透着端庄稳沉,陈氏李氏几个却都是偏纽褂子百褶裙。陈氏妩媚李氏朴讷,嫣红小英却都是葱黄单褂水红裙,穿得甚是单薄。乾隆看看二人胸部,却对那拉氏笑道:“好久你都不斗牌了,听说除了《金刚经》、《女儿经》也在读了。没给菩萨上香么?” “上过了,这是一天三次的功课。”那拉氏稳稳重重含笑而语,“一次给老佛爷纳福,一次给皇上添寿,一次给娘娘消灾。这种事半点也不敢马虎的。”她下意识地抚了一下左臂,又一笑,“娘娘凤体欠安,她们几个不敢在那里多扰。我这些时也爱安静,可又想着她们年轻,长夜枯寂的没个解闷处,和和熙熙的也有个祥安喜乐趣儿不是?” 这番话说得恬恬款款,毫无矫饰做作,乾隆听得心里一动,这个那拉氏原有个吃醋妒忌的毛病,读书养气真个性子也变了……思量着,却笑道:“女人,就讲究个贞静淑安尊重孝养。你主子娘娘身子骨儿不好,当得替她分劳。上次见睐——魏佳氏,她那个妆奁台子剥了漆,你的送给了她,感激得很呢!” 陈氏几个看这光景,乾隆要在这里过夜,都含笑起身敛衽一礼,说道:“快到子时时辰了,主子劳乏一日,也该歇着了。奴婢们明儿再给主子请安……”那拉氏也一笑,说道:“不是我撵主子,明儿要陪老佛爷天宁寺进香,佛前头许下的愿,今晚要诵十遍《金刚经》,主子要不嫌聒噪就住这儿。我怕碍着主子睡不安生……” “好好!撵朕走朕就走!”乾隆笑着站起身,上前爱抚地掠了一下那拉氏鬓角,对众人道,“百行孝为先,你好好念经,朕今晚翻嫣红的牌子……”嫣红脸一红,蹲身行礼没言语。陈氏李氏说要陪那拉氏一道诵经,小英要回房便和嫣红一道儿循原路陪乾隆过去。 嫣红和小英其实都住在尽东一座寝宫,一明两暗三间殿屋,地笼烧得热气腾腾。乾隆一进屋就说:“热——亏你们还都是武林出身,这么怕冷的?”说着进东屋,却不知这是小英的住屋,小英没法说。嫣红也没法说话,便端来热水,跪了替他洗脚,小英拧了热毛巾给他揩脸,说道:“是我让他们屋里烧暖些,我和红姐儿要洗澡的。”乾隆见她不肯“回避”,原有些诧异,至此才明白是进错了房,不禁暗自好笑,见王八耻刚回来呆头呆脑站在门口发愣,因道:“你去传旨,那拉氏几个在那边整夜诵经,赐每人一碗参汤,叫厨房预备着素膳夜宵。”摆了摆手,所有的人都知趣退了出去,这才对嫣红二人道:“难得走错了房子,平素翻你们的牌子也不多,你们是师姐妹,曾经和朕同舟共济有难同当过,今晚鱼水之乐自然有福共享,好么?” 两姐妹都羞得通红了脸,臊低了头一声不言语。乾隆笑道:“别害羞,闺房之私有甚于画眉者,这又不是朝会奏对,人伦之乐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嫣红抿口儿笑道:“这种事……外头人知道了要笑话的……”小英也道:“我到姐姐房里歇去……”乾隆道:“谁敢嚼舌朕活剥了他的皮!”朝窗外喊道:“卜义——取盆子打热水进来!”卜义隔窗扯着公鸭嗓子答应:“是喽,奴才侍候着了!” 一时,一大海盆注了几桶热水,满屋里湿热蒸汽弥漫。笼得灯烛都不甚光明,乾隆自散穿一件中衣明黄撒短裤半歪在床上,命二人宽衣。乾隆怕太难为了她们,抽了一本书看时,却是《玉匣记》,胡乱看着,一片意马心猿,什么字也没看见。嫣红和小英看也不敢看对方一眼,雾气中各自宽衣解带,坐在小杌子上脚泡在盆子里撩水洗濯。乾隆却丢了书一翻身坐起来,笑道:“朕要灯下观花,美人出浴最是难得一见的……”两个女子浑身赤裸得一丝不挂,此时近在咫尺,真的一览无余:稀薄的淡雾间,嫣红浑身雪练价白,肌肤柔腻如脂,小英红晕满颊温婉柔润如同绰约处子,一个双手护乳,一个双手捂着羞处,娇弱不能自胜地低垂着头,乾隆贪婪地看着她们,看看两人雪白的脖项,酥酪一样的前胸,小英白馒头样的乳房,嫣红雪白的大腿间微绒绒的隐处……几天不入内宫的乾隆觉得浑身燥热,浑身麻酥热痒难耐,欲火冲腾间那话儿腾地勃然而起,三下五去二把自己也撕剥得赤条条的,口里怪笑着叫:“亲妹子乖乖儿宝贝儿……都上来……看谁能扳倒这座塔?朕要放出胯下英雄收服你们!”他噗地一口吹熄了灯。嫣红小英都是久旷怨女,只瞥了一眼便都耳热心跳情动欲发,灯一熄也就没了不好意思,暗中忙忙揩干了身子,怯怯地上床一边一个偎紧了乾隆。三个人三张口不说话,六只手胡摸乱抚,牛喘娇吁快极呻吟嘈杂淆乱……窗外守护的宫女们听得面红耳热心头乱跳,情极里夹着羡妒艾怨。太监们鼓着腮帮子若无其事……猛听柝鼓,已是三更正点了。 第十九回居移气嫔御共邀宠勤躯倦游冶观排场 乾隆和嫣红小英三人鏖战搏拼穷极折腾,几番云雨之后龙马精神泄尽,在暖烘烘的殿屋里黑甜一觉,开目时天已大亮。侧身看时,一左一右两个女人犹自合眸稳睡,各自带一个红兜肚,白亮如玉的身上粉滢滢的雪胸如酥,乳房温腻似脂,殷红的乳豆上还隐留着昨夜咂吮的痕迹,忍不住又上去各自温存一阵。亮天明地里两人便都不肯轻浮,只闭目微笑由他把玩。好个乾隆爷余勇可贾,如蛱蝶穿花,才向东来又向西,嫣红小英忍不住绷直了玉体,呻吟起来,直到尽兴,两个人才先起来,忙忙穿衣洗漱了,伏侍乾隆着衣。洗脸揩手梳辫子青盐擦牙漱口,一顿忙活,进一碗参汤又吃早点。这两个嫔妃都是武林出身,各自运了吃奶的功夫给他发气提神,原有点头晕的乾隆闭目受气,开目时已是精神如常,笑道:“朕是酣畅之极了,你们呢?” 人,一穿衣服便受礼法拘束,此乃千古不易之理,这话难答,但宫禁规矩皇帝问话不能不答。两个人顿时都飞红了脸,扶膝万福。嫣红抿口笑道:“只怕主子太劳乏了身子……雨露承恩,奴婢们自然也……”下头的话竟说不出来。小英也忸怩,脚尖儿跐着地,小声道:“主子……昨晚……忒威猛了些,这会子跟做了一场梦似的,主子这话没法回……” “春宵一刻值千金!人生至乐,莫过于此。这会儿朕正是忧烦尽消气爽神清。”乾隆笑着起身,看了看表,刚过辰初时牌,就屋里散了几步,换了正容,说道,“宫里的事,只有妒忌二字。她们那边念经,只怕未必都想的是佛祖。朕所以尊敬皇后,她真的是女德贞淑自重庄端,从没有过专房之私。你两个也没这毛病儿,朕也爱见。不久就要回銮了……到了北京,你们和魏佳氏住一宫里,有事相互有个照应。” “是!” “这件事和皇后说过,你们听她的懿旨就是。”乾隆说道,“不要以为朕信口说的,朕于子息上头,不知是什么缘故,多不能作养成人。皇后连举两子,太子永涟九岁而殇,永琮又患痘疹逝去;你们没见过,皇后的堂姐姐富察贵妃,她儿子是朕的头生子儿,定贝勒永璜,现在也病恹恹的……算来如果魏佳氏这一胎是男,该排在老四……圣祖爷三十五子,成就二十四个,虽说闹家务,毕竟窝里炮,齐整一个兄弟队伍,要文有文要武有武。朕在这上头甚是艰难,儿子不是痘疹就是痨病,静夜思量,很为身后担忧啊……”嫣红小英也陪着叹息。嫣红道:“皇上春秋正盛,精神健旺,这担忧是过虑了……”想着夜来情形,脸又一红,又道,“也许天老爷让皇上晚生大材,皇上南山寿满后,太子即位仍旧盛年呢!”小英道:“您这样盛德,勤政爱民。一准儿将来也有一大群能文能武的阿哥,且是不闹家务,只管兴邦旺国!您活一百岁,我们陪着您玩儿,着一个青年有为的太子爷掌国,那是多好的事!” 乾隆被她们你一句我一句满车成垛的安慰逢迎话逗得哈哈大笑:“且是不闹家务,只管兴邦旺国!这话说得好!几时你们口头上也都历练出来了?”他仿佛不胜感慨,“不闹家务就好,不求个个都是英才,有一个好太子就是福气……当年我当阿哥巡视南京,回京时三哥布置人千里追杀,至今想起来惊心动魄啊!你们那时候都还是小毛丫头,只会打架不会说话,和朕一张口就是‘你’呀‘我’呀的,如今也学会奉承了……”嫣红揉着衣角,娇嗔道:“皇上只记过不记功……那不是小,不懂事嘛……”乾隆笑道:“不记功,你们能进宫就开脸进封妃位了?好生保养着,朕翻牌子勤点,也许同日同时给朕诞两个‘不闹家务,只管兴邦旺国’的阿哥呢!”说着又看表,一边往外走,对守在门口的卜义道:“给她们记档!嗯……日期前后错开两天!”说罢径往行宫前院,却不到正殿,从殿后西围廊下阶,直趋西厢军机处而来。老远便听纪昀的笑声,似乎在和什么人闲聊,料应是刘统勋已经在这里听候宣见,乾隆摆手示意守在门口的卜信不要言声,轻手轻脚跨进来,笑问:“什么事呀?说得这么热闹!”一转眼,见岳钟麒和金范时捷也在,凝目看了看,温和地抚慰道:“东美公一路劳苦!几时到的?”说着又瞥了一眼外面立着的卜信。 几个人正听纪昀说话,猛见乾隆进来,都是一惊,几乎同时起身,又伏身跪下。岳钟麒满头皓发如雪丝丝颤抖,却仍是精神矍铄,声如洪钟,连连叩头答道:“主上昼夜勤政堇念民瘼,泽润苍生。老奴才何敢言苦?奴才今晨四更下船,卯正时牌进来见主子。他们就要进去报主子知道。是奴才拦住了……”纪昀笑道:“太监们奉旨岳钟麒随到随报的。臣说皇上每天批旨到后半夜,今儿要缓散一日,难得睡个足觉,这时候天已经亮了,争这么一半个时辰?后来范时捷金也来了,就一处说话候着。” “他们原该报奏,你们也不该拦住。”乾隆听他们说自己“忙”到后半夜,暗笑一下,一边摆手叫起,“都坐下说话。岳东美鞍马舟车的,还该歇息一下再来见朕。其实西边军政虽然乱如牛毛,并没有紧急军情。朕不见你时日多了,也只是个惦记。你有岁数的人了,朕也有意召你回来养养身体。不过,看去气色还好,朕这就放心了。”岳钟麒笑道:“奴才身体精神去得,一辈子厮杀汉,到死也还气壮如牛。比起刘统勋,他比奴才小着十几岁,走路都心慌气短。”他觑着乾隆上下打量,声音变得有点发颤,“主子身子看着还好,奴才也就放心了。奴才七十岁的人了,夜里一想,怎么也是行将就木的了。什么心思也没有,只是个恋主,还想再给主子出把子力。又想着见主子一面就少一面……人,不敢思量。静夜细思量,真的百不是滋味……”乾隆听得心里感动,脸上却不肯带出,因见案上放着几块瓦当,还有一块整瓦,取过那瓦来,端详着,口中道:“朕也是担忧啊!……统勋,你怎么仍旧不听朕的?一天办事不要超过三个时辰,怎么还是整夜整夜的熬?傅恒写来的折子一写就是万言书,都是亲笔正楷,后头的笔画都发颤。人才老少青黄不接,这不是小事。你们都累垮了,谁给朕办事?纪昀也一样,范时捷金都要想着这一层,要物色人才……”他自失地一笑,换了话题,“这不是南京夜市上和那个叫马二侉子的一道买的那块假汉瓦么?这几块瓦当又是怎么回事?在这里摆弄古董么?” 纪昀忙笑道:“这是臣在格物致知呢!那几块瓦当是尹继善在汉墟里捡出的真品,竟和南京夜市上买的一样,都是黄色底漆。这可真是奇了——汉瓦当只能是红底色的呀!” 乾隆拿起一片瓦当,在瓦上敲敲,说道:“秦尚水德,连军旗都是黑颜色,碑铭也是四字一断,和水德之数相合。炎汉以火厌水,所以乐府五言,是火德之数,衣冠旗帜都是赤色,汉瓦绝不会是黄漆底色的——你们看,底色是红的!”他忽然看见,方才敲击震剥了瓦当外层漆片,竟是红漆外又涂了一层黄漆,指着笑道,“这是卖古董的自作聪明,以为皇家宫室,一定用黄颜色,在真货上头作假,弄出些玄虚来……”几个人都凑过来看,连那块整瓦也是红色底漆。岳钟麒不禁笑了,说道:“这真叫弄巧成拙!真的反变成假的了。”刘统勋几个人对此毫无兴趣,只乾隆面上敷衍,笑说附和而已。只纪昀仍旧格外认真,熟视良久,认真地说道:“皇上,这瓦是真的,卖货的也没有作假。这是王莽篡汉时的瓦,王莽以土德厌火,登极时来不及换瓦,‘宫阙殿瓦皆以黄漆涂染’,《后汉书》载,当时天象示警,大风雷雨齐下,殿瓦皆毁……这块整瓦能留下来,真是劫后余存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聪明”过头了,后边这考据实在多余,一笑收住了。乾隆似乎不觉得什么,见案头放着一叠书,取过看时,是宋代洪迈的《容斋随笔》,一边笑说:“在看这部书么?朕粗览过这书。违碍是没有的,只是杂芜些儿,体例编辑不甚有章法——”翻着,倏然间脸上微一变色,站起身来,说道,“时辰不早了——你们换换便衣,纪昀守值,我们一道儿走走,昨儿他们说桃花庵桃花已经绽蕾,观赏去!” 岳钟麒四人忙退出来到隔壁去换衣服。王八耻昨夜就备好的,早已进来,替乾隆脱褂换袍,戴了顶黑缎瓜皮帽,驼色夹袍穿上,也不系腰带,坐在椅上,由王八耻跪在地下换掉青缎凉里皂靴,穿了双黑市布起明检布鞋。转眼间,已是个孝廉模样。纪昀见乾隆忽然间沉郁,脸上似喜似悲,一副心事重重模样,想问,又怕再失口,又不知书里什么地方触了他的忌讳,糊里糊涂帮着王八耻料理清爽;送走了众人,回来一边回忆乾隆翻书情形,一边按篇仔细阅看。 桃花庵离着行宫只有不足五里之遥。这里又叫“临水红霞”。出行宫,沿一带蜿蜒溪水西行,过了长春桥就到。转过一带岗坳,众人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地中野树成林,松楸柏桕之间溪水纵横,隔三差五的石板桥花径小路相通,布局错落有致。庵外林中茅屋三四间,向北厝屋鳞次似乎略有人影来往活动。向南流淌的小溪碧幽深暗,也许水藻太密不利行舟,三瓣草水浮莲几乎将水面遮严了。南边一带池塘三条板桥在中间汇合,塘中小岛上结着一座小茅亭,匾额上写着“螺亭”两个字。板桥西北上岸,林丛中坊表插天,仔细辨认,可见“临水红霞”四字。由螺亭向西南过板桥,岸上又有一座“穆如亭”,过亭即是桃花庵。塘西数百株桃花粉苞初放,鲜滢不可方物,映在水塘中与天光相接,庵中殿宇楼亭宛如建在桃色霞霭之上——桃花庵得名,大抵是因了这个缘故了。 几个人站在岸边留连观景,但觉目悦神怡。花香伴着微风阵阵送来,芬芳清幽爽心,夹着草间不知名的小虫浅吟低唱,反而更显静寂,多少烦心俗物,几何国家大政,都被这淑恬窈窕的美景洗得纤尘皆无。许久,范时捷笑道:“太清静了。这都怪刘延清公,把游人都赶了去。这地方庵前头那片空场,弄个庙市什么的,人来人往走在这‘红霞’里头,多么有趣——也给扬州老百姓辟了一个市场,能养活多少人!”金却道:“老范是专能煞风景的!松下喝道焚琴煮鹤,你还‘多么有趣’!那边弄成闹市,这种景致里一片声嚷‘卖馄饨了’!‘糊辣汤饺子’!大人叫小孩哭,世界都一塌糊涂了!”范时捷却不服气,说道:“天下幽静去处多了!想玩咱们别处观景去!回头我给尹元长写信,这里非得建个市场不可——南临扬子江,西北蜀岗胜地,东靠着运河,运河江岸又有驿道相通,皇上又亲自来游幸过,那还不是发财风水宝地儿?仪征那个贼头贼脑的县令还能想出来,我为什么不能?”这一来听得刘统勋也笑,说道:“罢罢罢……你是个冥顽不灵的财迷——是跟主子散心,还是寻‘风水宝地’来了?”范时捷是个叫驴性子,专爱抬杠,说道:“谁对谁错,还得主子说了算!你想过没有,老百姓有生业有财发,谁还和朝廷胡闹,累得你走路都是软着腿,头晕眼花一锅子一锅子熬药吃!” “要范时捷去户部,就冲他这一条心思。”乾隆听他们争论,也不住发笑,想到“煞风景”,回头看看,巴特尔和索伦也都便衣跟着,因道,“物随事移,情依事转。老范要煞风景,也自有他的道理——趁他没动刀子前,我们还是先来观赏一下吧。” 众人说笑道迤逦过桥。刘统勋小声道:“皇上,前头就不是禁区了,只有扬州府的衙役们换便衣关防。您说话……得略留点意儿……别让人认出来。”乾隆点头,笑道:“我晓得——不过今儿也为带你出来游散一下筋骨。你这么小心翼翼捏着一把汗,反而不得,是么?”他突然站住了脚,侧耳静聆,“你们听,有笙歌声,像戏班子在排练拉场子!真奇了,庵庙里还弄这个?” 几个人都凝神静听,果然庙后有笙篁丝弦之声。有男有女错杂引吭,像煞是戏班子男女不齐在吊嗓子,咿呀吟唱,歌词却甚混杂,绰约细若游丝,都听不甚清晰。乾隆加快了步子,过了穆如亭,到庵前山门外空场上,才听出那些歌乐之声并不从庙里出来,是在庙西隔房传来。刘统勋压根无心看什么景致,只留意形势,这才看清原貌:这小池塘原来竟和瘦西湖相连,是瘦西湖的岸边一湾,过庙前空场又一湾,也没有庙院门墙,庙院也是依地形由东南向西北愈来愈高,后边桃林红枝连绵。从这里看,左有“穆如”,右有螺亭,溪水到门,可以欹身汲流漱齿,因人稀水深,水凫白鸟绕塘嬉戏,甚是安谧祥静。沿扫得一根草节儿也不见的卵石甬道间越山门进去,迎面一座大殿供着大悲佛,四围红栏,右楹柏桕竹树间杂药圃,左楹室墙外为茶室,里通僧厨。三三两两的善男信女,有观庙游览的,也有烧香许愿的,三步一磕头向佛还愿的,佛门清净之处但微闻木鱼钟磬之声,几乎没有什么人说话,一派禅林肃穆。连刘统勋也放了心,渐入悠游境界……随乾隆进殿瞻仰了佛像,四大天尊、十八罗汉,进香布施了。那和尚又老又聋,见金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当——”地撞了声磬,便捧过签筒来。乾隆信手拈出一枝,取了签标看时,上头是一首诗: 嗟尔父祖功德高,紫府龙楼勋名标; 好防金火莫相镕,再逢甲子运未消。 乾隆先是一笑,心中悚然一动,把那签标递给刘统勋等人传看,自向佛前黄袱垫前端肃恭立,却不下跪,只双手合十垂眸念诵了几句,问秉烛小沙弥:“小师傅,能不能见见方丈?” “阿弥陀佛!”小和尚傻乎乎稽首说道,“老和尚这几日忙!前头裴太尊靳大人坏事,家里来许愿,要能脱去大难,情愿给佛爷装金三千贯。如今真的灾星退了,靳家又添了个少爷,叫师父去给寄名符儿。高国舅家里听说,前儿也来许愿,夫人的金手镯耳环都捐出来了,也得了好签,高高兴兴去了……我们庙里佛祖灵光善护念众生,今儿这家请超度,明儿那家作道场,大人先生们不住地邀师傅去下棋会诗。师傅昨儿还说,太忙了,弄得俗务缠身……”这小沙弥大约平日难得有个说话机会,一问,就饶舌出一大串话来,“檀越只管多布施,往福田里种富贵自然得收富贵,管取您能高中了!凭您的相貌混个红顶子是稳稳当当的!” 几个人听了都笑。乾隆倒觉得他伶俐,拍了一下他脑门子笑道:“老范再捐十两!——告诉你师傅,既然忙得俗务不可开交苦恼,还是出家的好!嗯……那边是什么地方?怎么还有戏班子?” “施主您真逗!”小沙弥摸着脑门子,半晌才悟过来,咧嘴一笑道,“我师傅忙得苦恼,叫他‘出家’!——这一带都是桃花庵的庙产。您问的是谢施主家。他租的观悟轩,是庙里莳弄花草的园子,钱塘城有名的缙绅,迎驾来扬州,看这里好,就租住了下来。家戏班子天天排演热闹,也时时过来进香。谢檀越也是正知正信正觉正悟的大善知识,佛跟前不吝啬的……”乾隆一直笑,说道:“好!佛前舍善财,就是善知识!”点头出来,望望后殿没有再往里走,看了看紧闭的方丈精舍,上头是“见悟堂”匾,左右朕上写: 花药绕方丈清流涌坐隅 乾隆又是一个微笑,信步走出庙来,却不循原路返回,径过石板桥向观悟轩音乐响处走去,几个人略一交换眼色,忙都跟了过去。 观悟轩一带果然是莳花园圃,说是“轩”,其实没有堂室游廊。春和景明艳阳日融中一座连一座的花房都揭掉了草苫,内中隔矮墙一览无余,都是摆弄的盆景:短松、矮杨、杉、柏檀、柳,都栽得虬枝横生百般奇巧,海桐、黄杨、虎刺之属,俱用黄石、宣石、太湖,灵壁都用景德窑、宜兴土、高资石,有的蓄水倾泻危溜,有的养苔如瑊,下留水沼,养小鱼游泳呴濡,千姿百态,优雅玲珑不可胜数。因见墙下堆着的花盆中有开残了的月季丛菊芍药牡丹之类,乾隆才知道,行宫里冬日摆的那些鲜花,原来都出自这类花房。正想向花工打问谢家身份来历,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从西边不紧不慢过来,向众人深揖一躬,赔笑道:“各位先生哪里来的?前面轩子是我家主人包租了的。先生们赏光,主人不胜欣喜!” 客人还没通名报姓,主人便殷殷盛情相邀。不但没见过,也是闻所未闻。几个人见他虽是仆从,谈吐从容风雅,恭敬里不失落落大方,心下也都喜欢。 “我叫隆格。”乾隆笑吟吟道,“来应江南春闱。——多谢你家主人盛意。请问阀阅、台甫?”那长随彬彬有礼又是一躬,回道:“家主姓谢,讳云岫,字维川,钱塘县塔寺有名的‘塔寺谢家’,户部挂过千顷牌的,也做海外生意……”将手一让,自己前头带路,偏身走在乾隆左前,温语絮絮而言,“老太爷是康熙爷手里做过两任知府的,挂官回来经营庄田。这次……乾隆爷下江南,就叫二公子捐金迎驾——您这边请,轩里随意坐,东边窗子打开,一片桃花林,庙里白塔红楼,都看得清爽的。各位都请……” 乾隆听他说话,不住含笑点头,转过花房眼前又是一亮,原来这边向西一带,是瘦西湖一道大湾口,一蓬爬满青藤的花墙横遮了花房西边,从“墙”口向北一溜长廊坐北朝南,满壁的巴山虎盖得像一座绿山,通北回廊上有匾额白底黑字写着: 观悟轩 颜体书法精神周到,是袁枚手笔。乾隆随着进来。那长随命小厮献茶。四面亮窗支开,但见东边一带桃林紫霭喷霞,茂树中朱楼粉廓掩映北边蜿蜒渐高,直接蜀岗三峰;轩前空场上戏子们朱衣绿裳,停了竹弦正听戏老板说戏;再南望西眺,瘦西湖畔新柳如烟,碧波微漾。香茗在手,美景如画,众人但觉心旷神怡,浑然不知身在何处,连范时捷都看呆了。金笑道:“我在江南省——这么多年,扬州来过不计其数,竟不知道‘临水红霞’这样美!——你家主人呢?请过来阔叙清谈……” “我家主人三清院去了。”那长随道,“三清院道长林东崖前日晚遇了鬼。他通五雷法,扬州谁家闹鬼都是请他祛禳。不晓得前日是什么鬼,法术竟收拾不住,五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撵他,陷在泥滩里。天明人救出他来还能说话,白瞪着眼直叫‘这鬼厉害’!疯魔谵语的,自打嘴巴胡吃药,也就羽化了。主人好奇的,去看看,交待有客留客,他不到晌午就回来……” 几个人想着林东崖狼狈模样,都不禁笑得前仰后合。猛地里听外头丝弦鼓板齐奏,众人一齐回头,却见绿茵排演场上,一青衣女子叫板,水袖长舒莲步轻移凄声唱道: 没来由犯王法,葫芦提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我将天地合埋怨:你不与人方便! 唱得婉转幽咽哀恸欲绝,众人还待听时,那戏老板叫“停”。顿时乐止声歇。乾隆看那班头,橄榄脑袋鹰钩鼻,瘦小伶仃的,用个“獐头鼠目”说半分也不委屈了他,正要笑,金说道:“这是安徽来的双庆班老板魏长生!竟来给谢家班子说戏!他唱一夜包银就是二百四十两银子啊!” “太软了!”那边排演场上,魏长生没有留意客人在看他,板着白麻子脸对那小且说道,“她这时候不是哭爹哭娘哭丈夫,她那份‘悲’里头带的是怨和恨!窦娥守寡,温良淑贤,孝敬婆婆,她原是个节妇。你想,张老汉侵占她婆婆,威逼她嫁张驴儿,这时候儿她是委屈里带着无奈,一步一步逼到死地里,直到上刑场。她这时候儿怒大于悲:我一身清白,本该是旌荣表彰名标后世的,反而遭污罪被杀,老天爷好不长眼,地藏菩萨王法天理都到哪去了?所以不能用秦雪梅吊孝的心去度量窦娥,要字字咬金断玉,句句决绝灭裂,悲和恨都嚼烂了吐出来,带真气儿!你听我唱!”因拂袖作态,细声引喉唱道: 有日月朝暮显——有山河今古监……天也!却不把(那)清浊分辨:可知道错看了盗跖颜渊?!有德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不想天地也顺水推船…… “后收一句要绵里藏针。”魏长生一板唱完,兀自余音绕梁,众人还在沉思品嚼,他已停板收声接着教训,“分寸错了就有天地之别,懂么?她虽有怨有悲有恨,也有个认命的意思在里头。说到头是不服法,临刑许三愿,都是对天地说的,不信天地,只管骂就是了,许什么愿呢?”他说完窦娥,叫过扮关羽的铜锤,说道:《单刀会》一出,不能带半点书生气,方才你练得温了!鲁肃是戏里陪关羽的,他眼里的关羽,不能和台下听戏主儿不一样,‘他上阵处赤力力三绺美髯飘,雄纠纠一丈虎驱摇,恰便似六丁族捧定一个活神道!’——神道,你明白吗?聪明正直就是神!关夫子是儒将,不带霸气,是一股忠勇气。他那双丹凤目是似开非开似闭非闭,是叫人看出一个‘傲’字儿,不是睁眼就杀人,你要想仔细了……”他款款而言详明剖析,戏子们执礼静听恭敬衔命,比臣子们见乾隆还来得虔诚。几个人都听呆了。乾隆不禁慨然而叹:“魏长生在南京见他演戏,《救风尘》里的赵盼盼,卸了妆真是其貌不扬。听他说戏,又一派大家风范,不枉宗师称号。人,这是从哪里说起?”众人听了当即随声附和。 正说话间,那仆人向门外一指,说道:“家主人回来了!”便快步迎了出去。众人看时,果然从花篱南边一个年轻人悠步转出来,刘统勋眼花,金和范时捷都近视,看不清楚。乾隆看时,见那年轻人只在二十五六岁间,穿一袭雨过天青袍子,酱色套扣背心,腰里系着绛红腰带,越显得面如润玉眉目清秀,令人一见忘俗。他站在篱墙旁听长随说了几句什么,点头快步子进轩入室,微微抱拳一拱,笑道:“谢某回来迟了,慢待客人,有罪!——这位想必就是隆格先生了,是旗下的?”众人忙都起身还礼。 “不敢,隆格。”乾隆也缓缓起身,含笑抱拳,“镶黄旗人。主人风雅好客富而有礼,素昧平生冒然唐突,贵纲纪茗茶相邀如对亲友,即古之孟尝君不能过之。我和朋友们感佩莫名啊!”谢云岫呵呵一笑,也不一一问众人姓名,说道:“是我特意吩咐的。乾隆老爷子圣驾就驻扬州,满城勋戚贵族,我们生意人家,一个也不能得罪,谁来游赏访问都要温和春风相待。如今世上并没有‘梦常经’,只有生意经。先生仪表堂堂举止高贵儒雅,从人也都器宇不凡,他们岂敢慢待呢!”乾隆笑顾众人,说道:“维川先生真是快人——实不相瞒,我是——庄老亲王的侄儿,地地道道的天潢贵胄。闲游过来,如此良辰美景间又有笙歌弦舞相佐,所以唐突当了不速之客。嗯……这位是岳先生,这位刘先生,这位范先生,这位是金先生……” 谢云岫一一含笑点头致意,说道:“您是贝勒,他们想必也都不是等闲人物吧!天已这个时分,在我这里留饭如何?”乾隆未及答话,刘统勋咳嗽一声说道:“主人美意我们心领了。我们爷——刚刚进过早餐,下午申时以后才进晚餐。多请鉴谅。”乾隆其实只在嫣红处吃了几片参茸桂花饼、喝了几口茶,虽然不饿,却也想吃饭,但刘统勋在此,想在外吃东西难如上青天,却也舍不得就离开这里,因笑道:“饭是不必了。这里青山绿水茂林修竹,芳草茵蕴间歌袖舞扇,确是别有一番情致,令人留连忘返啊!”金和范时捷也都不想走,又有点怕刘统勋,都只笑不说话。谢云岫笑道:“想听曲儿——那现成的。只是屋里狭窄,请移步外边,我请了安徽双庆班最有名的戏老板教习家班子,原是想演给太后和皇上看的。看来皇上忙得顾不上看戏,只好带回去给父兄们取乐子了。我这就去安排,有贝勒爷看过,也不枉了这片心……”说着去了。 他一出去,刘统勋就抱怨:“主子怎么泡这里了?捐款迎驾的上千,倒是有姓谢的在里头,谁能一一考证核定?还想在这里吃饭!我听他口音,绝不是钱塘人,总带着点背书似的别扭话音儿……略看一会儿,主子咱们还是走人。”一直没有说话的岳钟麒枯着寿眉,似乎在苦苦思索,说道:“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我没有到过钱塘的呀……说是生人,又似乎确实见过……唉……我到底是老悖晦,老不中用了……” “这就是佛所谓‘缘’。从不见面的有的人一见就厌烦,有的人见了亲切,有的又似曾相识。”乾隆笑道,因见谢云岫过来,说道:“不要议论了,主人听见不好。咱们去吧!”说着站起身来迎出门去。谢云岫见他们出来,也就不再进门,他却耳力甚聪,直率说道:“相逢就是有缘。诸位先生萍水相逢,自然有些议论。方才我的管家说,一看就知道诸位来头不小……你们破衣烂衫来,他未必就那么好客,是吗?”一头说,带着众人出轩,芳草如毯的演场上早已散摆了几张椅子,各人自度位置闲雅坐下,天光水色和风艳阳之下,但觉清心爽意无比。 乾隆这才细看,共是十二位女伶,年纪都在十六七岁之间,都没有上戏妆,汉装绫裙披纱霞色,粉白黛绿娉婷而立,一个个云鬓堆鸦明眸皓齿,轻轻盈盈如同临风玉树,绰绰约约皆是倾国颜色,映在湖岸,真有点瑶池仙子临凡的风韵。乾隆不禁精神大爽,笑顾身边的谢云岫:“你是从天上移了十二株水仙栽到瘦西湖畔了!”谢云岫笑而不语。魏长生此时却没了老板派头,笑嘻嘻捧过戏单子,就地打了个千儿,说道:“爷们吉祥!来听小的的玩艺,孩子们资质都是好的,只习练不久,恐怕难入爷们的法眼。随意点几出,给爷们取乐子就是了……” 谢云岫接过戏单,转手便递给了乾隆。乾隆也不看,笑道:“方才隔窗听你说戏,深得个中三昧。就是散曲儿罢,你们清唱也罢,唱了就场说戏,现身说法请君入瓮。这才得趣。一出一出伴唱起来,还不如到园子里看戏呢!”“一听就知道爷是懂戏的!”魏长生眨巴着小眼笑道,“爷是北京来的贝勒,庄老亲王庆亲王常叫堂会,敢情爷看过小的戏?——只是不上妆,就好比古董不衬托儿不上架。小的这副模样,扮了佳人,只合闭了眼听,开眼是万万看不得的!”乾隆笑道:“确实看过你的戏,扮相身段如花似玉,这样儿唱佳人,孤坟里的野鬼也吓跑了!只管唱,她们也唱!朕——真是的,这又何必谦逊呢?” “伶官花官,你两个略上上妆!”魏长生笑着转脸吩咐,“给爷唱一段《写真》我扮丑儿给爷们一段子《南吕一枝花》。”手一摆,十几个女孩子如奉军令,散了群,有的敷粉画眉,有的调筝弄琴。魏长生施礼退下,只用粉盒向鼻子上扑了一下,一摆手出场,却是笙箫管器一概不用,只切切嘈嘈铮铮叮叮的月琴琵琶节奏分明奏起。魏长生脸上扑白,脚移手拂,顿时精神抖擞,抑扬错落唱道: 子弟们是个茅草岗,沙土窝,初生兔羔儿乍向围场上走——我是个经笼罩,受索网的苍翎老野鸠。践踏得阵马儿熟,经了些冷箭镴枪头!恰不到人到中年万事休,我怎肯虚度了春秋! 伴奏中一个女伶粗着声音插科道:“——那还不赶紧改邪归正?”魏长生呵呵一笑,和声陡转急速,犹如骤雨击棚珠撒玉盘,他嘿然一笑,不疾不徐摇头摆身接着唱: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恁子弟们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砍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口、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 唱至此,歌弦之声戛然而止。魏长生扮个怪脸儿一笑,就地打千儿道:“唱得不好,爷们赏听见笑了!” 众人还在沉迷,此时才清醒过来,哗地一片掌声。乾隆大笑喝彩:“好!不走正道走邪路,百折万磨不回头。得了这种歹症候,华佗再世也束手!哈哈哈……”“贝勒爷您好才学!”魏长生十分机变,顺话逢迎,笑道,“您说了一首诗呢。”乾隆略一想,真的顺口出了一首竹枝词儿,得意之余已忘形骸,解下腰中佩玉指着魏长生道:“过来,赏你!” “谢爷的赏!”魏长生趋身过来,极熟练地打了个千儿,接过吊着金钱的佩玉,见玉托上明黄线绣的“长春居士”,身上一个哆嗦,又看乾隆一眼,不禁大吃一惊,几乎软在地下,惊呼一声:“啊!您,您是——皇上!” 他一嗓子叫出来,所有的人都惊得呆如僵偶!刘统勋和纪昀责任在身,因乾隆两次陪太后在南京看魏长生的戏,一直悬了心怕他认出来。方才已是放心了,不想他这一眼近在咫尺觑得亲切,还是瞧破了行藏。事出突然,岳钟麒等人也都怔住。十二个女伶或站或坐,像被突然袭来的寒风冻凝了的冰人一动不动。正在上妆的“杜丽娘”和“春香”手里的粉盒子菱花镜儿都滑落到地下。谢云岫起初像被电击了一下,身上一颤,脸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惊疑不定地盯视乾隆。远处巴特尔等几个侍卫见此情形,也不言声,踏着草坪过来卫护。 “你好眼力!”乾隆先也一怔,环视周围,并无异样人事,见众人都变得傻呆呆的,不禁微微一笑,矜持地略坐正了些,“朕奉承老佛爷看过你两出戏。不过离戏台不近的,且是围着纱幕屏子,亏你演着戏,还能看清朕!”此时所有的人都已回过神来伏俯在地,几个随扈臣僚也不便同坐,起身恭肃后退侍立。魏长生磕头如捣蒜,奏道:“奴才做玩艺儿给老佛爷万岁爷看,是不敢分心的,几家老板轮流上戏,谁顾得上卸妆?都躲在后台隔帘缝儿看——不不,瞻仰圣容,纱幕子里明灯蜡烛,什么都瞧得清。万岁爷给老佛爷削苹果剥荔枝,端茶递水都是双手捧着……我们私地里议论,皇上真是孝子——啊——孝皇帝。皇上今儿来,竟一时没认出来,小的真是该死了!”他说着“啪”地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众人看着,要笑又不敢。魏长生满脸麻子笑成一朵花,说道:“皇上要看什么戏,小的抖擞精神巴结!徽班四大家,就数小的有福,多给皇上玩几出,小的下去好吹大的了……”说着又磕头。 “有那块佩玉就够你吹牛的了。一瞧破了,你这副奴才相怎么说戏?”乾隆笑着起身,“已经尽兴了,咱们回去。——谢家主人,有劳你盛情款待。他日如有机缘再会吧!” 众人都向谢云岫致意辞别。但谢云岫像变了一个人,不说不笑也不动,满脸那种温文尔雅徇徇若儒的书卷气一扫尽净,苍白着脸正在向青朗朗的天空双手合十念诵着什么。众人惊讶诧异之间,岳钟麒已经认出来,惊呼一声:“她——她是——莎罗奔故扎夫人朵云!”这一声不啻又一声焦雷,刘统勋范时捷金半回着身子半迈着步一动不动,乾隆满脸笑容僵凝了起来,像青天白日看见地下冒出一个怪物。众戏子们不知出了什么事,一个个粉黛失色惊恐不定地看着她。刹那间,什么山明水秀鸟语花香都变得如同梦幻,木雕泥塑般各色人等中了定身法似的兀立不动。索伦和巴特儿两个见机得快,倏地蹿到乾隆身前遮住了。巴特尔粗声喊道:“你这女人!敢伤害我的主人?!” “不错,岳老爷子,你还记得我——我是朵云!”霎时间,她的音调中已不再带背书那样的僵板语气,平静温和的口吻中带着几分果决和悲怆,对巴特尔道,“你是蒙古的巴特尔吧?!你怕一个女人,你不是英雄,是个懦夫!”又对乾隆一拱手朗声道,“金川故札莎罗奔之妻朵云拜见伟大的博格达汗!” 巴特尔一跃而出,又回头看看索伦,对朵云说道:“你的丈夫造反的,你装男人!你坏坏的,是个——懦女人的!藏族人苗族人我都见过!红刀子出去,嗯?——白刀子进去的!”说着就要擒人。 乾隆等人见她孑身一人,连那个长随也没露面,松了一口气。却见朵云一捋袖抽出一柄雪亮的解腕尖刀来,挚在手中!气氛顿时又是一紧。连刘统勋也靠近了乾隆。巴特尔却嘿嘿一笑,跃前一步,说道:“刀子有的,你坏坏的!我空手能杀豹子狗熊,不怕的——你来来的!”刘统勋喝道:“还不扔掉刀,给万岁爷叩头谢罪!” “你们不要上前,这刀我是用来杀自己的。”朵云平静地说道,仿佛欣赏似的看了一眼闪着寒芒的锋刃,一翻手腕,刀尖已经对准了自己胸口,冲乾隆冷冷一笑,“我们大小金川全族只有七万多人,博格达汗围困我们的前线军队就有十万,我们两次打败了你的将军,两次要求讲和,因为我们并不是要背叛您的统治,因为您是博格达汗!而您却不许我们讲和,还要第三次进攻我们。要么就屈辱我们,伤透我们的心,要么就要把我们杀绝,连女人和小孩子也不能幸免——我千辛万苦来见您,就是想问一问,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们?您不是也相信佛祖吗?听说您走路蚂蚁都不肯踩死,太阳底下不肯践踏别人的影子——这样仁慈的博格达汗,难道会不给我们生路?如果您不肯回答我,我也算完成了丈夫和全族人给我的使命。死而无怨,但我的灵魂,仍旧会回到我丈夫身边!”说着,将刀尖向心口逼近了一点。 第二十回桃花庵朵云会乾隆微山湖钦差入枣庄 朵云虽然说得平静,但此情势下,愈是平静,字字句句愈显得如刀似剑,咄咄逼人。她凛然不可犯的神色连巴特尔都镇住了。乾隆见她举臂欲刺,遥立摆手道:“别!——别这样儿……有话慢慢讲,容朕思量……”一时间,他的心里乱得一团麻一样,斟酌字句说道:“你死,于你全族毫无实益……只能促朕决心下定,金川藏人陷于灭顶之灾……你收起刀,可以从长计议……”朵云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你手下这些人很无耻的,我收起刀,他们就会像恶狼一样扑上来!我宁肯死在自己的刀下也不愿受辱!” “你们退下!”乾隆对吓傻了的魏长生说道,又转对朵云道:“朕不收缴你的武器——你们都听见了!” “喳!”所有的侍卫一齐答应。 乾隆相了相她手中的刀,不屑地一笑,说道:“这把刀只能用来削梨。——朕射虎杀熊数十头,豺狼之类不计其数,从不曾要侍卫们帮手——你是个弱女子,朕不动手杀你。但你持刀胁迫万乘之尊,已经重罪在身。有什么话,你就快说吧!”“我当然有话要说的!”朵云惨笑道,“从金川到北京,又从北京被押解到南京,我劫持过兆惠将军的夫人,又脱逃出刘墉的牢狱,如果为了逃命,我早就回金川了。我留在中原就是为了见您,有话要对您说,可是我进不了您的宫殿,您又不肯接见我。为了见您,我几乎花尽了金川的库存黄金,所有您可能去游玩的地方都有我包租的‘风景’,即使不在这里,我们也一定会见面的!”乾隆听了不禁皱眉,倒抽了一口冷气望着毅然挺立的朵云,说道:“见有见的规矩,不见有不见的道理。莎罗奔先是窝藏上下瞻对的班滚,又两次抗拒天兵征剿,犯的是灭族之罪!朕有上天好生之德,其实早已给了你们生路,早就有旨,要他面缚投诚,可救全族覆灭大劫。莎罗奔居然抗命——如此情势,朕为天朝之尊,除莎罗奔面缚请罪外,其他人等见又何益?” “博格达汗,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您,金川人并不要背叛您的统治。”朵云固执得像一块顽石,冷峻地说道,“正因为顾全博格达汗的体面,庆复讷亲和张广泗才没有死在我们刀下。但大皇帝却要我们像狗一样向您摇尾乞怜!这是万万办不到的!我们与您的军队打仗只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尊严!”乾隆冷酷地一笑,说道:“不是你那样说法。这是孔子定的规矩:犯了罪的臣子捆起自己向君父恳求饶恕。这不是狗能做得到的!你们金川的人到拉萨朝圣,每一步都要跪下,那是不是耻辱?”朵云立刻回口说道:“那每一步都是虔诚的,都是怀着尊崇和自己的骄傲——”她突然顿住,望着万里晴空,喃喃自语,“如果是为了恐惧自己的死亡,为了像狗一样活着……去向人投降,不但达赖喇嘛、班禅大活佛,全西藏和青海的藏人会小看我们,连我们自己也会小看自己的!”说着,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她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绝望地环顾四周,又看了乾隆一眼,慢慢低下头来,颤着左手一颗颗解开袍褂上的纽子,脱掉了,露出里边一身绛红的藏袍,仰天长啸道:“我……说不服博格达汗……莎罗奔,我已经把你要说的话全说给了他。而他还是要杀尽我们——”她手中白刃倏地举空一闪,插胸而入直至刀柄!众人惊呼问,朵云胸前血如泉涌,身子摇漾了一下,像一株被砍断了的小树簌然倒地…… 众人谁也没想到她陈说倾诉间举刀自裁,说死就死,没有半分犹豫和怯懦,一时间都惊呆了!乾隆面白如纸,满手冷汗向前跨了一步。索伦已经一个箭步跃上半扶起朵云,只不便解衣,又不敢拔那刀,把脉搏试鼻息乱张忙。乾隆紧着连声问:“怎样?怎样?”索伦说:“心跳还没止……没有刺中心……” “送回行宫……”乾隆的声音发颤,他觉得头也有点晕眩,扶定了巴特尔才镇静了一点,说道,“传叶天士给她看伤。但有一息,一定要救活她!” 满心游兴而来,谁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一直到回宫入殿,乾隆和刘统勋岳钟麒等臣子们脚步还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都是一言未发。纪昀也得了消息,脚步匆匆赶来请安,殿中才略有点活气。刘统勋不胜其力地跪下,叩了头,刚说了句:“这是臣的责任,事出意外,臣没有好生查实……惊了圣驾……臣……” “起来吧,不是你的责任,也不要再去训斥刘墉。”乾隆余悸未消,但心神已完全安定下来,“这不是治安,是军政上的事……朕心里不安,不为遇到这个朵云,是由此想到许多政务,料理得未必都那么妥当……”范时捷此时冷汗才退,内衣湿凉湿凉的,松动了一下腰身,犹有余惊地说道:“这女人真太厉害了!臣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场景儿!”岳钟麒道:“我只觉得面熟,再没想到是她!她小四十岁的人了,扮得这么年轻,也想不到汉话说得这样地道。”金却道:“这样惊驾,罪不容诛!主上仁慈,还要救她!” 纪昀叩头请安,见乾隆抬手叫起,默默退到一边。他刚刚翻看了那本《容斋随笔》,乾隆心思里的烦难迷惑,比众人看得清爽得多,乍出这种事,一时竟寻不出话,也不敢胡猜乱说,只好捡着不疼不痒的话说:“以臣之见,此妇是个烈妇呢!从其夫之志,万里叩阍,百折而不屈,精白之心可对苍天!蛮夷一隅之地,尚有如此舍身成仁之人,这也是因了主上以德化育天下,深仁厚泽,被于食毛践土之地的缘故……”众人听他说的,都觉得离题万里,但他主掌教化,管着礼部,也都是职分中应有言语,却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一时太监卜信进来,禀道:“主子,方才叶天士来看过了,莎氏受伤虽说很重,刀子离着心偏出了不到三分,于性命倒是无妨的,只是血流得多了,要好生静养才能复原……” 众人听了,竟都无端松了一口气。乾隆点点头,叹道:“这就好。传旨给叶天士,好生给她调养,补血的药物,什么好用什么,务必要她康复。”“是!”卜信忙一躬身,又说道,“奴婢这就传旨——只是莎氏不肯进药,闭目咬牙的,要寻短见……”说着,看着乾隆等待旨意。 乾隆满脸阴郁站起身来,没有说话,在殿中缓缓踱了一圈,几次想说什么都又咽了回去,看去心情十分矛盾,许久,仿佛定住了心,款款说道:“你传旨给她。博格达汗赏识她是巾帼英雄!金川的事要容朕仔细思量,总不能逼着朕下什么旨意吧?先……养好身体,朕还要接见她……想死,何必急于这一时?”卜信一字不拉复述了乾隆的旨意后退了出去。 几个臣子不禁面面相觑:金川现在十万大军云集,傅恒坐镇成都,整顿了绿营又整川军,士气高昂厉兵秣马,三路合围金川弹丸之地,可说是必操胜算。乾隆为了赏识这一个女人是“巾帼英雄”就要罢兵?不然,他要“仔细思量”什么呢?这也太有点匪夷所思了……想归想,又都觉得天心高深,不能妄测。一时间静得殿角自鸣钟沙沙的走动声都听得清晰。 “今儿不议政,偏偏引出件绝大政务。”不知过了多久,乾隆自嘲地一笑,说道,“岳钟麒大老远地赶来,留下陪朕进膳。你们跪安吧!” 人都退了出去,空旷的大殿更显得空落落的。日影西斜半偏,一道明亮的光柱洒进来,映衬得周围反而更加黯淡。卜礼卜智卜信几个太监忙活着安桌子摆御膳。乾隆吩咐道:“岳钟麒在塞外难得吃到青菜,精致一点,不要大肥大腻的。”岳钟麒哈腰谢恩,笑道:“奴才自幼出兵放马,带兵的人不能讲究吃喝。主子想进什么就做什么,老奴才陪在一边,主子进得香,就心满意足。” “嗯。”乾隆点点头,示意岳钟麒坐下,深深舒了一口气,说道:“岳东美,留你进膳,是想谈谈军事。你要饿,茶几上的点心只管先用。嗯……朕是在想,真正造反的在西北,不是金川。朵云这样一闹,虽说无礼,但她的话,也有其可取之处啊……” 岳钟麒坐直了身子,苍重的浓眉皱了一下,一哈腰说道:“请主子明训!” “朕想得很多,没有全然理清头绪。”乾隆喟然说道,“傅恒此役可料必胜。莎罗奔山穷水尽派他的夫人来朝见朕,不见至死不休。看得出他打这一仗已经没有信心。打胜了他又不肯投降,只有逃亡或者举族自尽——为一个班滚的罪,屠尽金川七万余人,朕有于心不忍之处……” 乾隆先占定了一个“仁”字地步,岳钟麒听得感动,却不敢附和,正容说道:“这一层主上似乎不必多虑,莎罗奔先有窝藏叛贼班滚之罪,又两次抗拒天兵,是十逆之恶不可赦,即全族殄灭,也是咎由自取!何伤我主上圣明仁德?” “你说的是理,朕讲的是情。”乾隆点头说道,“但情理二字合起来才是天意!达赖和班禅已经两次上奏,请求赦免莎罗奔之罪,金川仍是藏苗杂居之地,九成藏人一成苗人,一旦歼灭,云贵苗人且不必说,全西藏都要震动,还要波及到青海!”岳钟麒身上颤了一下,身子前倾两手据膝静听。乾隆望着殿外,沉吟道:“若无回部霍集占之乱,单是西藏不稳,也还好料理。现在南北疆狼烟遍地,我们把兵力摆在四川,对付一个苦苦求和的莎罗奔,这值不值?” 这真的是高瞻远瞩洞鉴万里的真知灼见。岳钟麒和尹继善私地里含糊言语,西北局势令人忧心忡忡,但乾隆决意金川用兵,意志如铁不可摇动,谁敢触他这“龙鳞”?现在他自己说出来了,岳钟麒不禁心里一宽,稳稳重重说道:“阿睦尔撒纳是个反复小人,靠不住的。请主子留意!” “天山将军说过,尹继善也有奏陈,此人不可靠。”乾隆因思虑过深,眼睛碧幽幽的发绿,“但靠不住也要靠一下,因为他至少能顶一下霍集占不能东进。朕想,他能顶一年,金川的事也就结了。傅恒、海兰察、兆惠腾出手来,连阿桂也可出征,专一对付西北乱局。阿睦尔撒纳如果忠君,自然有功封赏,如果有异心,一并擒拿——他至少可以给朕拖出些时辰来。朝廷不出兵,只是几句好话有偌大作用,何乐而不为?”岳钟麒这才见到乾隆帝王心术渊深不可测,佩服得五体投地,叹息一声说道:“主上圣虑高远,奴才们万不能及!”低头想了一下,问道,“主上对金川作何打算?”乾隆牙龈嘬着嘴唇半晌才道:“金川,可以让傅恒练练兵。打到‘恰好’,也不妨见好就收——召你来,其实就是这个差使。” 岳钟麒不禁一怔,愕然说道:“主上,您要用奴才去攻刮耳崖?” “也是也不是,是文攻不是武攻。”乾隆见御膳已经备好,笑着站起身来,“朵云来了,你也来了,你和色勒奔莎罗奔都甚有渊源友情,这是天意嘛……来,陪朕进膳,朕可是已经饥肠辘辘了。”他呵呵笑着,和岳钟麒一块向膳桌走去。 距正殿偏西不远的军机处,几个退下来的臣子们也都没走。几个人余惊未消,也在议论捉摸“出事”的事。但觉朵云脱去牢笼不肯逃生,乾隆偶然雅兴访春邂逅,二人谔谔相对,乾隆不但不加罪,还要尽力抢救,种种巧合际遇莫非天意?乾隆的心思也暧昧难猜。刘统勋自觉朵云惊驾负罪难当,只是自怨自艾“昏聩无能”,后悔朵云脱狱后没有细心着力捕拿。范时捷啧啧称羡乾隆气度闳深处变不惊料理清白。金说的蹊跷,“主子表彰节烈,为天下树风范,莎罗奔氏这一闹,也许从宽处置金川叛乱出未可知……”范时捷只连连摇头,直说“厉害厉害!女人不要命,简直令人不可思议,我们都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怪不的褒姒能乱周,武周能篡唐……”不论不类胡扯乱比。纪昀是当值军机,一头审看各地报来的库存钱粮奏折,凡有灾赈出项要求蠲免的折片、人命刑狱案卷、参奏官员渎职贪贿的本章及水利田土建议条陈分门别类挑出来另写节略,手不停管听他们说,时而一笑而已。听着刘统勋仍旧在埋怨自己,“怎么我就不晓得,让黄天霸他们把扬州名胜居处士民先细查一下,早点造个册子审看一下呢?”纪昀放下笔,左手捏弄着右腕笑道:“你们胡说些什么呀?泡茶馆的旗人见识!延清公,您也甭一个劲埋怨自己。那朵云手里有钱,又是租地租园子,造册子有什么用?她只是要见主子一面,并没有作恶造逆的心,论起罪过也就是个‘无礼失敬’四字而已。主子救她,也为她刚烈性情可取,也许另有深意,天心难测偏要猜,大家都是瞎张忙!” “主上有什么深意?”范时捷笑问,“本来明白的,你倒把人说糊涂了。” 纪昀本不想闲议论这些的,但范时捷一脸坏笑,倒像是自己想到了乾隆“别的”,不能不解释了,因挪身下椅,活动手脚给各人续茶,叹道:“西边吃紧,西南僵持,主上好为难!前方打仗,后方拆烂污,主上好为难呐!我看今日和朵云一见,也许是天赐良机,‘从容计议’四个字可说是意味无穷……” 他是军机大臣,本来话说至此已经满过,该住口的了。偏是这些天忙得发昏,没人说话闷得无聊,都是朋友心无挂碍口不遮拦,一高兴便顺口而出:“金川之役主上是要争这口气,要雪两败之耻,要这脸面,借机练兵,用武事振作颓风。西北糜烂,就要乱了半个中国。孰轻孰重主子心里雪亮……大局攸关,小局也攸关,也为保全傅六爷,我看主子,有意宽待莎罗奔了……” 众人听了都是一怔,他们都不是议政来的,随心所欲闲聊,一是怕乾隆饭后再叫进,二是心下俱各激动不安,相互宽慰平静心事,纪昀这么郑重其事的,连刘统勋也听住了,疑惑地看他。范时捷道:“怎么会呢?我不在户部也知道,那花了多少钱呐!朝廷把金山银山米面山都搬出来了,既有今日何必当初?”金却问:“这事怎么和傅相干连?这‘保全’二字从何说起?” “你们看看这本书。”纪昀莫则高深地把一本《容斋随笔》递给了金,“主子看了这一段,书一放沉着脸就出去了,出去就遇见朵云,又是这样料理,你们看有干连没有?”三个人凑近了那本书,却翻在《容斋随笔》十六卷,上有纪昀指甲掐的爪痕,却是甚短的一段: 取蜀将帅不利 自巴蜀通中国之后,凡割据擅命者不过一传再传。而从东方举兵临之者,虽多以得携,将帅辄不利,至于死贬。汉伐公孙述,大将岑彭、来歙,遭刺客之祸,吴汉几不免;魏伐刘禅,大将邓艾、钟会皆至族诛;唐庄宗伐王衍,招讨使魏王继岌,大将郭崇韬、康延孝皆死。国朝伐孟昶,大将王全斌、崔彦进皆不赏而受黜,十年乃复故官。 通篇没有说道理,全是铁案如山的史实,自汉以来割据四川的最多两代就完蛋,而攻略四川立功将帅一个个都命犯华盖倒霉晦气——四川就是这么个宝贝地方!联想清兵入关时盘踞四川的张献忠,攻陷四川的吴三桂、鳌拜,平息三藩之乱率兵入川的赵良栋,近在眼前的两相一将,除了赵良栋贬职夺爵勉强活命,鳌拜终身囚禁之外,一个个连个囫囵尸首的都没有……至此众人才明白纪昀所谓“保全六爷”是这么一份意思。这不单是气数运命,也有个“帝德君泽”在里头,众人连想都不敢往深里想,一个个悚然若失。 纪昀在这沉寂中却一下子警醒过来,心里一颤:今天这是犯了什么痰气?这么多的话,还显摆自己的见识,没有一条不犯宰相大忌的,想起曹操杨修故事,顿时背若芒刺,竟自十二分惊慌起来,打了几次火才点着了烟,猛吸几口才勉强定住了神,便思用言语转圜,又恐言语不慎越描越黑,嘿嘿嘻笑道:“洪迈这人说事不讲理,算不得真正大儒。他这说法只是偶合,离经叛道之言不足为训,我拿来胡比乱量卖弄学术,更是昏聩无知!”说笑几句引开众人思路便转话题,“延清公,鲜于功的案子,人已经杀了。鲜于死前给家人写的遗书,不知谁抄寄了出去,里头说到傅恒秉心不公,任用私人排除异己,用兵待士赏罚有厚有薄,六部尚书和各亲王府人手一件。和亲王的一份从北京转寄了来,是原抄件驿传。但五爷现在受斥逐,不能见皇上。各部奏说这件事的没有呈送原件,都是引文申奏。还有金辉一份陈情折子,说的案子首尾,这些都干连到卓索莎玛父女。皇上让我料理,是怕你精神身子撑不来。但你该当知道的,我都整理出来了,你有空看看——”他指了指案上一摞文书,“都在那里边,还有高恒的案子。傅六爷转过来那四十八名文官认罪服辩,也要请你斟酌。都是四品以下的官,用不着请旨了,六十名武官,傅六爷是每人八十军棍,记大过留军听用。文官不能施刑,可以参酌这例罚俸,这要由你定夺,请旨发文就办了。” “苏格玛沁有一封信在我那里,倒是说傅恒好话的,你转来布达的信我也看了。”刘统勋笑道,“一个城里,一个晚上,一件事,又是公明正道处置,就弄得是非不明,公说公理婆说婆理,有些事竟像是闭着眼在那里胡说八道!布达的信里说的活灵活现,傅恒怎么看中了莎玛,从哪个门带进行辕,在哪座房里调戏玩弄,又从哪个门悄悄送出来‘金屋藏娇’,像是他亲眼目睹了,末了轻轻一句‘皆是耳闻,聊述以资参酌’!小人造作流言,其来无踪,其去无影,其进也渐,其入也深,思之令人心寒胆颤。缴上御览吧?他又是私人信函,你说可畏不可畏!”金道:“蒙恬、岳飞、袁崇焕都吃的这个亏。施琅攻陷台湾,一句不敢提自己功劳,奏折里捡着好话夸李光地,把‘功人’让给李光地,情愿当个‘功狗’,那还不是怕这种流言?”“就是这个话!傅恒不出去带兵,留在主子身边,谁敢说他半个‘不’字?”范时捷却是直言快语毫不遮饰:“你老延清不也是一样?儿子立了偌大功劳,不敢升他的官!换了刘墉是我儿子,你保举不保举?” 刘统勋和众人扯谈一阵,心绪好了许多,慢慢打火抽烟,说道,“知子莫如其父,你哪里知道他!读几本书就好为人师沾沾自喜,眼空无物还要故作深沉!若论资质才分机智去得,性傲卖弄,不受挫磨断然不能成大器!我倒并不全为瓜李之嫌,此子历练历练,我死之后或者能多给主子出息一点……”说着,浓烟入喉,呛得吭吭地咳。纪昀道:“叶天士让你戒烟,你何必一定要学我?”金笑道:“叶天士他自己戒不掉鸦片,还要劝别人戒烟?”纪昀道:“我也这么说来着,叶天士说他抽鸦片是为寻出能戒鸦片的药,蔓陀罗花什么药的说了一大堆,我也记不清药理。这人真是天医星下凡,连砒霜他都敢试!他说要你戒烟,通心肠活六经,那是断然不错的!”刘统勋道:“生死有命,我抽烟办事心里宁静,我不成了!”“就是!”范时捷也打火抽烟,笑道,“学了纪公,宁可戒酒决不戒烟!南京牛头山北村里有个老汉活到一百零五岁,还能上山砍柴。我去访他,想给主子问个长寿之道,他说:‘没他妈什么诀窍,就是吸烟,我打五岁就吸,吸了一百年,到现在眼不花耳不聋心里不糊涂说话利落!’我问:‘总有个道理在里头吧?’他指指房檐说,‘你看那是熏肉,半年了它就不坏!要是新鲜肉,你敢情试试看!’” 大家顿时哄堂大笑。一时卜义进来,后头两个苏拉太监抬着食盒子,众人便知乾隆赐膳,膳后肯定还要叫进,都敛了笑容,从容起身听旨。 再说福康安刘墉和黄富扬一伙三人,行行复行行已然出了江南省进入山东境界。依着福康安,还是要扮讨吃的,刘墉倒也无甚说的,黄富扬却道:“不是小的说爷,叫花子最难扮的,您换了衣服换不了脸,换了脸换不了心。花子帮里也有三六九等,各色身份不同,暗语切口学三年才能入门!人前一脸可怜相,背后满腹玩世心,‘讨饭三年,皇帝不换’,不是一时半刻说得清白的。就您和刘爷走路架儿,天生带来的贵人气,寻常人一眼就瞧透了!打听事儿最好的地方儿是茶馆子戏园子店堂子,叫化子都进不去这些地府儿。不如扮了茶马商,您是东家,少爷,刘爷是账房先儿,我是个跟班儿家仆。不上不下的身份,什么人都能打交道,爷们才能‘观风’不是?”听这番话说有理有据,福康安也就依了。黄富扬这上头熟门熟路,扬州城茶坊里买了五六箩的茶砖——最便宜的,内地人喝不惯,口外人离不了的——只花了七两多银子,这要觅骡夫驮的,又怕骡夫跟久了不便,他却有办法,竟到牲口市上买了三头走骡,从黄家三代弟子里挑了个绰号“人精子”的扮了骡夫。刘墉酱色湖绸袍黑缎马褂,福康安青缎瓜皮帽,宝蓝宁绸袍石青背心一套行头出落,像煞了茶商老板退休,派少公子出门历练生意的派头。 但这一路实是太平静了,江南省境内春回地暖,走一处作坊织机轧轧,换一处阡陌桑田踵接,一片新绿间秧稻初插,碧野极目无荒滩废地,村户中巷闾和平,老叟拄杖儿童嬉戏,真个春花与青田相映,牧歌共嘤啭同鸣——真个和大臣们献的请安折子贺表赋中说的“升平歌舞之世、黄童白叟熙然而乐”差几相近了。沿扬州北上,过高邮湖,渡洪泽湖,也都是藕箭初展渔歌互答,岸芷汀兰锦鳞游泳,处处安静宁谧,地地政通人和。福康安见水上时有舰只巡弋,原来想到设在洪泽湖畔清江的河道总督衙门看看,顺便再查看一下水师提督衙门武备武库情形,一路看来河道整固,治安和恬,也就懒得再去“找事”。就这么“观”一路风景回京,他却又于心不甘。刘墉奉父亲严命,“不得多事,听福康安调度”,黄富扬也奉有师命,“把这位‘爷’平安送回去,少惹是非,不混江湖群儿”,自也不肯多口。但人精子却不理会得他们心思,见福康安懒洋洋的,抱怨“就这么回去,算是送我回京见额娘请安,有屁的事可做!也真奇怪,我来的时候打河南走,进安徽下江南,还有几处盗案,赈灾不公的事,怎么这边就这样安静?”人精子笑道:“爷,这么着走,就一世也没事。万岁爷在江南就要启驾回程,咱们不走运河就是官道,其实这时候就是小贼也不做案子的,就是当官捞银子也不在这一时——这是驿道,又是御道,这里有一丝缝儿都抹得平平光光的,就是爷的话,有‘屁’的事!要想看真节骨,前头就是沂蒙山,离了御道爷再看吧!” “就是的!”福康安一拍脑门子笑道,“刘崇如也不提个醒儿。”忽地想起是刘墉“为主”,换了脸恳切地说道,“咱们这么转悠,其实差事也就是办砸了。我也不是非要找出点事才欢喜,找穷地方走山沟路,真的好,回去也好让皇上高兴,你说呢?” “哪咱们走枣庄,进抱犊崮?”刘墉也是觉得无味,“蔡七的案子就没破,这都是粉饰出来的太平……我估着姓蔡的是钻山潜伏了。只要能弄清他的去向,我们也不算白走一遭。” 因此,从骆马湖北渡过黄河,他们便不再向微山湖方向走,偏了官道离开韩庄取道峰城,准备在枣庄歇一夜再作打算。从驿道下路十里,道路就变了。起初还是干的,潦礓石铺底儿,不知车轧马踏了几百年,整个路都掩在“沟里”,骑在骡子上勉强肩与“沟”沿平齐。凸凹不平曲折逶迤的路,有点像划在平地上纵横交错互相通连干涸了的河床,路上的浮土一脚下去便漫到脚脖子上,走到下半晌斜日西沉,出了“沟”,前面倒是一片开阔。但这里似乎遭过决溃黄河冲漫,一片一片的潦水泥滩断断续续连连绵绵无论东眺抑或西望,看不到尽头的是蒹葭芦苇,去岁的荒茅、今春的白草连天接陌,景色一下子变得凄迷荒寒,连稀稀落落散布在苍黄低暗的天穹下的村庄,远远瞭去都像死坟一样阴沉寂寥。寒风漫地掠过,远近田野上细弱的早玉米谷黍高粱,不胜其力地簌簌发抖。麦田也长得不好,有的地方密如堤草,有的地方稀稀落落,有的地方干脆是疤痢头,东一块西一块空着黄土,十分难看。福康安站在路口处,神情间说不清是悲是喜,绷着嘴唇咬着牙一声不言语。刘墉也不吭声。呼呼的冷风掠过,将他们辫梢袍角都撩起老高,走得一身热汗略为潮湿的中衣立时变得透心价凉。 “两位爷,这条黄滩路过去五里,还有十里干路就到枣庄。”人精子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半桩娃儿,冻得唏溜着鼻涕,一边脱鞋,嬉笑着说道,“今儿咱们打尖儿早,我给爷们和师叔弄几大盆热水,好好儿洗个澡。抱犊崮山道儿虽险,都是石板路就好走了。”刘墉没理会他,看着荒田原野上的庄稼问黄富扬:“这地一亩能有多少出息?”福康安只说了句:“不要脱鞋,水很冷的。——你和我坐一头骡子过去。” 黄富扬笑道:“这都是河淤地,最肥的。不过种庄稼还要好种子,犁钯牛具锹锄镰一套儿的,还要上粪,底肥速肥少一样儿不成。这一看就知道是官田,撒播的,不用耩,能收一把算一把。像那麦子,好的一亩能收一百二三十斤,不好的就烧柴了……这时候儿青黄不接,爷们听听,村里的狗都饿得懒得叫一声,男人们出去逃荒,村里都是老头子老婆子女人娃子,再走走爷们就看清爽了!”刘墉不禁苦笑道:“官田有旨不许卖。不卖荒着,卖了官员捞银子朝廷吃亏。山东一百二十万赈春银子哪去了?灾民不能去江南湖广,直隶河南也是穷地方,这么闹,是穷上加穷啊!”人精子笑道:“爷这话再对不过!其实卖了官地又怎么着?大户人家买了,佃户没有种地家伙又缴不起租,地还是荒着!枣庄出煤,这里还算好的,进山你就知道什么叫穷了!一家子合穿一条裤子的人家也有的是呢……”他毕竟不敢和福康安同乘骡子,扇了扇裤腿就下了泥路,边走边道,“这路不难走,下头都是沙子地,一点也不垫脚。” “妈的个熊!”福康安放一句粗话出来,一边上茶驮子坐了,恶狠狠道,“坏就坏在这群王八蛋官手里了,朝廷发那么多银子都喂了狗了!”猛地照骡子屁股一鞭,骡子惊得一冲进了泥道儿。刘黄二人忙也都跟上。 行约不足半个时辰,道旁树木愈来愈多,杨柳榆槐楸楝杓桕之外,沿道入庄二里近郊尽是枣树,却都不高大,一色的平房檐高低。杨柳春机发生早,已是新绿润染鹅黄嫩尖,其余的乔木也蕊吐弱芽,但枣林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地势又低,在夕阳斜照下像一片紫霭霭乌沉沉的云层托起一座乌眉皂眼的里城。刘墉是去过峰城的,眼见那“庄子”东西连绵足有五里,南北深入尚不可知,手搭凉棚眯着眼看,惊讶地说道:“这里归峰城管?我看比县城还大些!” “大三倍不止!”黄富扬见福康安也诧异,忙道,“峰城县城不足六千人,这里两万多人居住呢!峰城的老财缙绅殷实人家打乾隆六年就往这边迁,有钱主儿都住枣庄。钱粮捐赋煤盐税都从枣庄出,县太爷不能搬衙门,一年三百六十天,倒有三百天在枣庄管营所住。其实这里有个二衙门,比大衙门还兜得转呢!” 一头说话,四人已经进庄。此时夕阳挂长林树梢,炊烟漫高屋矮房,街巷胡同迷乱纵横横的庄里,几个人钻来钻去,但见各处店铺毗邻轩屋楼阁竹檐茅舍混杂一处。肉肆行、富粉行、珠宝店、成衣行、玉石行、海味行、鲜鱼行、茶行、绣行、汤店、棺材铺子、花果行、文房四宝房、铁器竹木家具,等等诸类在扭七拐八的宽街窄道中毫无章法胡乱排列。满街煤车川流不息间人群也扰攘不堪,一身珠光宝气的阔佬,破衣如鹑的乞丐,嬉戏捉迷藏的童子,坐茶馆听书的老汉,一群一伙的煤矿工人黑不溜秋只剩一双白眼珠子一口白牙,有的在小摊子边唏溜着喝粥,大嚼煎饼葱卷大酱,有的毡帽短衣挤在黑陬陬的小店里吆五喝六。赌博的吃酒的胡喊乱唱的和妓女打情买俏的,夹着巷中小贩们一声高一声低极富弹性唱歌似的叫卖声: “德州老卤汤扒鸡!德州老卤汤扒鸡!” “水煎包子!馄饨啰——” “扬州施家猪头肉,脆香不腻!” “哎嗨——油条豆浆,好吃实惠……”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解积消食,便宜口福!” ……如此种种乌烟瘴气。刘墉和福康安看得眼花缭乱,听得头晕脑涨,跟着人精子和黄富扬带着茶驮子挤来转去,像进了八卦迷魂阵,昏苍苍中已没了太阳,早已不辨东西南北。在小巷中钻了半日,忽然眼前开朗,街面一下子变得开阔,四至极正的十字大街从中直直延伸出去,足有三丈余宽,都是青石条铺路面。天色刚入麻苍,各色灯烛双行燃起。羊角灯、西瓜灯、气死风灯、瓜皮灯、走马灯,甚至还有檀木座宫灯在各铺门前星星点点连缀不断。灯影如珠间人影绰约往返,和小巷中热闹仿佛,只是没有煤车煤担独轮小车之属,轿车驮轿凉暖软轿或怒马如龙或仆从如云吆吆喝喝满街冲走。一望可知,这是阔人们贸易往来的去处。福康安正自暗地嗟叹,几个巡衙役迎面过来,叫骡驮子站住,一个打头的长着两绺老鼠胡子,审贼似的用目光上下觑着满身灰土的福康安和刘墉,脖上喉节一说一动问道:“煤驮子不准进街!没有看见街口挂的牌子?” “上下爷们!”黄富扬见刘墉福康安发怔,忙迎上去,嘻嘻笑道,“咱们是北京福茂老行的,做茶马生意,刚从扬州赶来。驮子上全是茶……路过贵方宝地,住一宿就走……嘻嘻……这是扬州府的茶引——请爷们验过。” 老鼠胡子就着街边灯光验看了茶引证件,把执照扔还给黄富扬,用手了茶篓子,又拍着侧耳听听,说道:“什么茶这么沉的?夹带的有铜吧?拆开验验!”几个衙役听这一声就解绳子。人精子不慌不忙,从腰里掏出一串制钱递给那衙役头儿,皮脸儿笑道:“都是茶砖,口外换马用的,瞒不过您老的法眼!您瞧这地下潮乎乎的,还有泥。茶砖不敢受潮,沾了泥卖不出价儿……这点意思孝敬您和诸位吃杯茶,要是不放心,跟我们前头住下店,您再细查,就搬两块去煮茶喝,我们老板也不心疼的……” “你晓事。”老鼠胡子把那串钱极熟练地丢空翻了个个儿掂掂,嘴一努对衙役们笑道,“是茶砖。咱们前头去!”说罢去了。 福康安刘墉对视一个苦笑,跟着黄富扬人精子往前一路觅店,连问几家朱楼歇山顶面的大客栈,都说“客满”,将到北大街尽头才寻到一家中等铺面叫“庆荣”的。这店也是楼房,楼上客房,楼下酒店,人出人进烛影煌煌,七八个八仙桌都用屏风隔起,卖唱儿的、豁拳相战的,闹哄哄乱嘈嘈,一片嗡嗡嘤嘤之声。刘墉福康安待人精子安置了骡子茶驮,四人灰头土脸跟着小二到楼上住屋。租了三间,都是木板夹壁房,刘福二人各住一间,中间一阁黄富扬师徒伙住,一声招呼就能听见。小二忙上忙下替他们打水洗面洗脚。福康安洗了几盆子黑水黄汤才算恢复了本来面目,一边洗一边和小二搭讪说闲话,梳了辫子收拾停当,这才下楼吃饭。四个人包了西北角一个屏风雅间等着上菜上饮。刘墉听着满堂说笑叫闹,笑对福康安道:“这是我们本家开的店呢!这小二说的有趣,说他们是沛县人,两千年前一家子,汉高祖是祖宗!”福康安也笑,问道:“方才小二问我洗澡不洗?我说洗。又问我要胰子不要,这真问得奇,还问我洗头不洗,这不更怪嘛?这里洗澡和洗头还要分开,洗澡用胰子还用得着问?” “我的爷呀……”黄富扬和人精子不禁挤眼儿一笑,待要解说,跑堂的端着一大条盘热气腾腾的酒菜上来布席,便不再解说。人精子笑道:“待会爷自己就明白了!”说着举杯敬刘墉,福康安也伸箸夹菜。听隔壁雅间里有人吃醉了,哄笑间有人捏着嗓门儿一口山东腔怪声道:“好好!这一杯自罚!再说个笑话儿,不笑还罚!”又一个人笑道:“端错了,没干系,你只管喝就是!” 便听醉汉乜着声儿道:“就说个端错了的故事儿。我们乡,兄弟俩——呃!……夏天都在场院里睡。哥嫂子在碾盘子底下旁边,弟弟弟媳睡在碾盘上,都在弄这个这个——那个。忽然下起雨来,弟弟说:‘哥吔,下雨了,咱们端……呃!端回去吧……’哥哥说:‘中呗!’兄弟两个都挺着腰,那话儿也不抽出来就往屋里端。黑灯瞎火,不防弟弟两口子绊倒,哥哥两口子又绊到他们身上,四个人爬起来接着又端。谁知道迷迷瞪瞪,兄弟端了嫂子,哥子端了兄弟媳妇儿睡了一夜……”他打着酒呃儿吱地又端一杯。旁边有人问:“后来呢?”“后来没他娘什么意思。”那醉汉道,“第二天早起,两女的醒了出来回房,迎头碰见。弟媳不好意思的,说‘嫂子,他们端——端错了……’嫂子说,没听刘大头在席上说‘端错了没干系,你只管喝’……” 隔壁雅间立时一片哄堂大笑。刘墉和福康安矜持着一个莞尔,黄富扬司空听惯却不在意,小鬼头人精子扑哧一口把酒笑喷出来。隔壁也是嘻嘻哈哈格格嘿嘿乱笑一气,那叫刘大头的吭吭地咳着道:“这和我们葛太尊家差不多,不管是谁的,乱端一气……”福康安和刘墉有心的人,侧耳细听时,南边又有人喝醉了,拿腔捏调儿扯嗓门儿唱道情: 一更里,胡秀才,你把老娘门摘开。 摘开摘开就摘开,老娘不是那货材…… 二更里,胡秀才,你上到老娘身上来。 上来上来就上来,老娘不是那货材…… 三更里,胡秀才,你把老娘怀解开。 解开解开就解开,老娘不是那货材…… 四更里,胡秀才,你把老娘腿掰开。 掰开掰开就掰开,老娘不是那货材…… 五更里,胡秀才,你把家伙拱进来。 进来进来就进来,老娘不是那货材…… 唱中满屋不分各厢,哄然喝彩哗笑。刘墉和福康安只觉污秽不堪入耳,甚不习惯这种场合儿,胡乱扒了几口都说“饱了”。刚要起身时,屏门间布帘一挑,进来两个女子,年长的约可三十五六,年幼的十七八岁,怯生生进来,一前一后向福康安蹲膝行礼,说道:“爷们万福金安!” 第二十一回聆清曲贫妇告枢相问风俗惊悉叛民踪 福康安怔了一下,莫名其妙地打量这两个女子,只见小姑娘形容瘦弱,穿一件蜜合色枣花绸裙,上身水红滚梅边儿紧身偏钮褂,裙下微露纤足,缠得像刚出土的竹笋般又尖又小,瓜子儿脸上胭脂涂得略重,两道细眉下一双水杏眼倒是水灵流转有神,两手搓弄着低头不敢看人。那妇人穿着枣红石榴裙,上身却是葱绿大褂,也是小脚,体态比小女子略丰盈一点,面容和小姑娘依稀相似,一望可知是娘母女俩,眼圈周边已有了细细的鱼鳞纹,眼神也还灵动,只是带着憔悴,脸上脂粉涂得厚了点,颦蹙间几乎要掉渣儿,怀里抱着柄琵琶微笑道:“我们……侍候爷们来了……”福康安未及问话,黄富扬在旁挥着手道:“去,去去!别地儿做生意去!”刘墉见她们被斥得一脸羞愧尴尬,摸着腰间荷包儿取钱打发,却是没有制钱,刚说了声“小人子,取几十个——”又听外头叽叽咯咯几个女人说笑。隔壁也是举座哗然,似乎又是那个叫刘大头的兴高采烈地在喊:“赛貂蝉、赛香君、惜惜、盼盼儿都他娘的来了!自然是夏五爷请客,咱们一人一个,这回可别端错了!” 轰笑声中,人精子刚取出半吊制钱,又见两个女的咯咯叽叽说笑着进来,都是二十四五岁年纪,也穿得甚是单薄,满头首饰珠晃翠摇叮里叮啷响着,风摆杨柳价各道万福,一个说叫“探春”,一个说叫“湘云”,都是《红楼梦》十二金钗人物名头儿。这两个粉头却甚是风骚放肆,也不管顾先来的两个娘母女,道了乏,那“探春”便挨刘墉身边坐了,斟起酒,手帕子托杯自饮半盅,一手搂着木木呆呆的刘墉脖项,胸前奶子颤颤地偎着刘墉,口里叫着:“爷这门斯文的,像个黉门秀才……陪奴奴吃一盅双情杯儿……”也不管刘墉闭目摇头挣扎起身,就唇儿便灌。“湘云”却似绞股糖般扭在福康安身上,扳着脖子一手小指着那母女,小声在福康安耳边悄悄道:“叫那两个浪蹄子侍候您的下人……告你说吧,我还没解过怀呢……我给你好好洗头,保管爷心满意足精神爽快……小爷真真可人意儿……”抱着晕头晕脑的福康安就做了个嘴儿。 福康安贵介出身,行动不离保姆仆从,扮了叫化子也有明暗保护,哪里经见过这样场合?就是刘墉,虽算微服私访串过江湖的人,也没有亲领身受过这般风情,都觉得痒刺刺的肉麻难耐。刘墉好容易挣脱了,手忙脚乱掏手帕子揩口角脖子上的酒水汁子,看福康安时,也已挣脱了“湘云”,却是用腰带蘸酒,一个劲地擦抹腮边的胭脂红印儿。刘墉见“探春”还要来缠,退着步儿惊慌地道:“你们走罢,你们走罢……我们没叫你们!”福康安一迭声道:“黄富扬,人精子,快打发她们走人!” “是您叫了我们来的呀……”两个妓女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狼狈不堪的福康安嘻嘻哈哈。“探春”边笑边说:“您不是要‘胰子’洗澡,还要‘洗头’的么?” 福康安这才明白过来,顿时臊得红了脸,一句话也还不回口来。人精子取了四枚小银角子,还没伸出手,“探春”笑着劈手都夺了过来。“湘云”道:“她四个,我也得四个——我们不是野路子,是有行院规矩的,花酒不吃,不洗澡不洗头,白叫我们么?没有三两银子,老娘掉分子了,老娘不是那货材!” 这话和方才醉汉的歌词儿对卯一字不差,顿时大店堂里各个雅间又是一个哄堂大彩,污言脏语不绝于耳。这个说:“不是野鸡是家鸡,家鸡出来顾啄食儿了!”那个说:“老娘不是那货材,见了银子腿掰开。”“腿里夹个柿饼,卖不出去啰!”“这几个婊子给人洗头要三两,好大价钱!”“那要看洗大头洗小头了……”哈哈、嘻嘻、嘿嘿……一片淫笑。刘墉福康安都尴尬难堪之极,先进来的母女两个都羞得偎缩在一边,只有“探春”“湘云”两个全不畏惧,皮笑着还伸手要钱道:“笑贫不笑娼!你们这些浪男人狗屁不通。到对门布店买顶孝帽子,少一文看给你们不给?” “熊试虎胆!”却见黄富扬放下了脸,左臂按在额头上,右手虎口当在胸前,吊出黑话切口,盯着两个妓女微微笑道,“板桥三百六十钉,不是金银铜铁钉,天河渡口摘来星,一把撒出集宁城!” “探春”和“湘云”顿时脸色一变。“探春”一手抚胸一手后甩,说道:“不敢放肆。玉堂老槐出洪桐,大安国里亿万虫——敢问堂上第几虫?” 旁边人精子平手托项,嘿嘿一笑说道:“我家槐林共三顷,一柱通天奉管仲!手握三千鸡毛令,蜈蚣蝎子防伤命!”他收了式,哼了一声,恢复了常态,活似官场里上司教训下属的口气说道:“溜鸟儿贴红禧,要择黄道吉日,得看山高水低,须懂阴晴圆缺。夏姨姨的规矩,入门妈妈没教给你们么?照镜子看嘴脸。一手面儿四三钱,还不知足了——去罢!” 那两个娼妇低眉顺眼听他们教训,一声不敢折辩。“探春”讪讪一躬,说道:“奴婢们是粉堂捧盒子的,没得上过凤凰山。多谢总堂侍香开导,回头总妈妈过来赔罪……”两人向福康安插烛儿一拜,蹑着脚步儿去了。就这么几句切口对话,饭馆里各雅间里的妓女竟都屏声闭息不敢放肆大说大笑,微微杯酌声中只闻有妓女悄声给客人解说着什么。福康安见那母女也却身要退,说了声:“你们跟我上楼,弹几支曲儿再去。”说罢起身出房上楼,边走边道:“崇如,你不要小胡子他们跟着,还是有道理的,逢上这种事,他们只有惹麻烦的……”刘墉跟在后边拾级上楼,笑道:“爷说的是。我是想鹂儿也得有人照应……” 他这时提“鹂儿”自有言外之意,福康安不禁一笑,说道:“我没有你大,还不懂什么叫风月之情!都到我屋里,我得了一着好词儿,极新鲜的,教她们唱出来听听。”黄富扬笑道:“待会儿枣庄的王八头儿一定要来拜山子的。人精子跟爷,我回屋等着他们。”福康安听了无话,径进屋里,让刘墉坐了椅上,那中年妇人坐了墙角叮咚砰调弦,人精子站门口侍候。福康安从袖中窸窣掏出一张纸递给小姑娘,道:“你把这词儿背过来,就这词儿配曲子唱给我们听。”刘墉凑过来看时,一眼瞧见满纸密密麻麻极正楷的钟王体小字,全都是御笔,吃了一惊退后一步,说道:“这是——隆格爷的词儿,少公子哪里得来的?”“这是河间公的词儿,隆格爷瞧着有趣,抄了赏我的。——怎么,你不认字么?” “婢子不识字……”那姑娘忸怩地说道,“请爷念一遍,我就能记得的……” “这是仿元曲制的词儿,”福康安道,“里头暗藏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又丝毫不着痕迹,寓意于情,委婉曲折,虽说不登大雅之堂,小巧风致也足令人销魂。你听着了!”遂上前站在女孩子身边,手指着字行念道: 好良宵,正与女娘偕,佳人抽身去得快。扭着她,却把那手推开。演出那百般态,珠泪儿点滴落窗台。柳腰儿斜倚栏杆外,又将那木槿花儿抓下来。振精神、步香阶,即时不见那秀才。已还书斋。许订佳期,毁前言,又把相思害。朱帘半卷莫卿奈,金钗懒向头上戴。神前伐示,永和偕,酒醉心狂,莫点水来解。荷戈人小脚儿欣然肯招,刻骨铭心,又何尝把刀儿带…… 他读着,忽然觉得那姑娘身上一股处子幽香袭来,忙把定了神,匆匆念完了,退后一步挨床边椅上坐了,又打量一眼她,木然说道:“唱吧!唱得好有赏!” 刹那间琵琶声划空而起,大弦切切小弦嘈嘈,或如莺啭春流,或似水滴寒泉,一时如雨洒荷塘,一转间又若溪水婉转击岸漱石,清清泠泠容容与与回肠荡气,一曲《吕仙一半儿》又一曲《红绣鞋》接着一曲《耍孩儿》,那姑娘依着词儿随节就拍,或颦眉含嗔,或娇羞支颐,劈手摆腰、窈窕娉婷作态而歌,毕竟是吃开口饭的,竟唱得一字不错。刘墉不禁鼓掌笑道:“好!声情并茂!”福康安却道:“声茂情不茂。也难怪——这已经难为你了,毕竟是没练过的生曲儿词嘛。捡着你们熟的再唱一段儿……”那姑娘向母亲一颔首,弦音又起,那姑娘咏叹一声:“我想一百二十行,门门都是求人吃饭。偏俺这一门却是谁人制下的?好低微了啊……”微气游丝悠长缓缓唱道: 则俺这不义之门,哪里有买卖营运?无资本,全凭着五个字造办金银:恶、劣、乖、毒、狠…… 无钱的可要亲近,只除是驴生角,瓮生根!佛留下四百八十衣钵门,俺占着七十二位凶神!才定脚谢馆迎接新子弟,转回大霸陵谁识旧将军……投奔我的都是,矜爷、害娘、冻妻、饿子、拆屋、卖田、提瓦罐爻槌运……恶劣为本!板障为门…… 这一板唱得抑扬顿挫,句句掷地有声,字字咬金断玉,毫无含糊矫饰。连人精子这样的江湖痞子都听得心里发颤。 “这是《金钱池》里杜蕊娘的段子。这样的唱法……”福康安顿首皱眉,“我还真是头一回听的。”“音为心声。”刘墉连连点头叹息,“没有切肤之痛,再唱不到这份上。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嘛!” “我们是直隶人。”那妇人收起琵琶,见人精子递过茶来,欠身接了称谢,捧着杯子道,“才到枣庄三个月……不在乐籍,人地两生,糊口很不容易的。”说罢低头,小心翼翼呷了一口茶。福康安道:“听你口音,是唐山人了?你很可以到北京,就卖艺不卖身,八大胡同全口饭也还是容易的。”“俺们是河间献县人,”小姑娘苦笑了一下,“得罪的对头太大,在北京做官,去不得北京的……” 刘墉和福康安同时一怔,目光一对旋即移开。刘墉嚼着一片茶叶思量着。福康安笑道:“纪大军机就是献县人,现今红遍朝野!有什么不了的事,告到他那里,怕哪个来作对头?” “爷们这话难答。”那姑娘一哂,冷冷说道,“我们就是得罪了纪大人家,才落到这份儿上的。这种事,哪里告状呢?”她母亲却在旁拦住了:“小娟,别和客人说这些。两位爷方才已经赏过了,要没别的事,奴婢们就回去了。”说罢携起琵琶起身行礼。福康安笑道:“别忙着嘛!纪昀在北京在南京,反正不在枣庄,你就怕到这份儿上?谁人人前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心里苦恼,诉说一下也畅快些不是?方才赏你是打发你走,唱曲子钱另赏。你不想说,领了赏再去也成。人精子,过你屋再取五两银子来!”刘墉也笑,说道:“忒过逾的小心了,纪昀大人当朝一品,官声还是不坏的,怎么和你家有瓜葛?——坐,坐坐!听了你们半天曲儿,还不知道你们姓甚名谁,说会子话,纪昀就吓得你们这样?” 那妇人叹了口气,坐了不言语,半晌,垂下泪来,说道:“唉……小妇人姓李,娘家姓纪,也是献县景城人,论起辈数,纪大人该叫我一声十七姑的——只是亲戚远了,一富一穷一贵一贱,俗语说‘三年不上门,是亲也不亲’,也就说不得了。” “是,这话是至情实话。”刘墉顺着她的口气道,“我有个族叔,小时候儿待我真亲,家里煮一把茴香豆也忘不了给我留着,后来做了官,再见面,略一坐他就不耐烦,说‘我这里应酬多,来的都是要紧人,别有事没事尽往我这里走动’……好没意思!” 李氏看了一眼刘墉,这几句话说得诚挚,不期自然拉近了和她的距离,叹息一声说道:“这是我的妮子叫小菊儿。——说透了,也不是我们家和纪家闹生分,是我们李家族里和纪家打官司,闹得家破人亡,一个族,都散了…… “本来是件小事。纪家在献县是首富,有三百多顷地。我们李家也有一百多顷。地连沟连路连,你占我一耩,我犁你一铧,旱天浇水,雨天排涝争沟夺闸也就难免,两家都是有牌头有面子的大户,少不得有偏向自家佃户的事,素来不和气。 “去年秋收,我们侯陵屯村一家佃户姓姚的叫姚狗儿,上地割谷子。新产的骡驹子也跟着上地,忘了带笼嘴,那畜牲它懂什么?见挨边纪家包谷长得青旺旺的,就闯进去啃青儿,咬断了十几棵玉米,踏倒了二十几棵。纪家佃户牛祥当时捉了那驹子,就送到了东家大院,叫纪二官人给他做主。” 福康安和刘墉便知事由此起,都是心中暗自嗟讶。福康安道:“这事起因是姚狗儿的错,去赔个情说句话,把骡驹子领回来不就完了?” “爷圣明!”李氏啜泣着拭泪道,“纪家大院比县衙门还威风排场。姚狗儿小户佃农,他不敢去,就回李家庄院跟东家李戴说,央求去人说情。李戴一听,说是小事,就派了个小管家去纪家。二官人纪旭一见就恼了,听他道了歉,红头涨脸说:‘你们李家牲口不懂事,人也不懂事?回去告诉李戴,鼓乐吹打,带上花红彩礼来谢罪,我就放牲口,不然你休想!’ “李戴一听就知纪家要寻事,又万难照二官人说的办,面子上也实在难堪。他做过刑名师爷的人,心眼儿不少,又懂律条,思量来去,央了纪中堂蒙学老师孺爱老先生的侄儿及文雍过去说合。及文雍是个好人,也真出力,往来穿梭价跑了一个多月,那纪二官人牙关咬得紧,万两黄金不要,就要这个面子。及文雍调和不成,也就撒手不管了。这边李戴占住了理,就写状子告进了县衙……” 至此,案由已经明白,纪旭是无礼欺人在前,李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福东安和刘墉几乎同时闪出一个念头——“不知纪晓岚知道家里这事不?”福康安想问,刘墉已抢先问道:“县里怎么判的?” “有些事我也是听说的。”李氏说道,“只知道九月重阳过后,纪相爷到省里查图书,回了献县。河间府葛太尊、县里马润玉太爷都陪着回庄子上走了一遭……纪家大院披红挂彩,烟花爆竹,三天三夜满汉全席,热闹得开水锅价折腾……相爷回北京第二日,马太爷在县衙设筵,把二官人和李戴及文雍都请了去,当面和息。”福康安和刘墉都不禁点头,心中暗想:纪昀这般料理也还清明。“事情到此为止也还算好。”李氏哀声叹道,“谁知道李戴得理不让人,席上当面翻脸,说也要鼓乐吹打,花红彩礼把骡驹子送回来!再不然,要纪中堂一封亲笔道歉信也成!——爷们啊,这就成了僵局…… “马太爷没法,只好升堂问案。李戴自己就是靠打官司起家的,人家说他‘唇如利剑、舌似钢刀’,顶得姓马的一愣一愣。连过几堂,李戴也激恼了,骂太爷是‘混账狗官’,叫抓住了把柄,说他目无官长、咆哮公堂,当堂打四十板,在衙门口枷号三天,赔纪家玉米三升。 “李戴在献县是胳膊上走得马,体面排场响当当的人物。这一筋斗栽到底,丢尽了人。回来就卖地打官司,一级一级告到保定总督衙门,几个月里卖得只剩了宅院。他卖完了,诉上去的状子又批回了献县…… “马太爷推脱不掉,只得硬着头皮重新升堂。李戴连过几堂,堂堂都顶得他头晕脸白。最后一次过堂,马太爷也甚是温和,在手心里写了些字,说‘李戴你……跪近些看……’ “李戴往前趴跪几步看那字,上头写得清楚四个字‘官官相卫’!马太爷说:‘看清白了吧?你还是撤诉认栽,你这官司打不赢……’李戴当堂就气晕了过去。夜里儿子去探监,他听说地卖出去转手都是姓纪的买了,又写状子叫儿子告御状,把三尺多长乌木烟袋杆一撅两截,喊了声‘阳间没有天理王法,到阴曹地府我告你纪昀三状’!用烟袋杆楂顺口直捅进去……他儿子在栅栏外也一头撞晕死过去……” 这样阴惨悲凄的场景,李氏说得如目亲历。一阵哨风掠窗而过,案头的烛火不安地一晃,昏灯暗影中帘动帷摇,仿佛那个冤魂就在屋里倏去倏来,连刘墉这样问老了案子的也心里起瘆,福康安竟不自禁心里颤抖起来。良久,刘墉叹息一声,说道:“这是两家强梁相遇,城门失火,池鱼遭殃。你们是李家老佃户,地卖给姓纪的,纪家宁肯地荒了也不让你种,是的吧?” “爷这话再明白不过。几百家佃户,但绰住个‘李’字就夺佃……”李氏咽呜着说道,“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李戴原也是乡里一霸,他犯了这个忌,倒运的还是我们小户人家……大腊月里,纪二官人庄丁们出来收房子,几十家子一个村都拆成白地。我男人公婆早死,儿子还小,纪家又不收留我。有什么法儿?幸亏他三婶子是自耕农,把儿子过继了去,也算有了个着落……我们乡里过社会,小时候跟着舅舅拈场子配戏,会弹琵琶,就带着女儿逃荒出来了……”福康安却问:“你说李戴死前叫他儿子告御状,他告了没有?”小菊在旁一哂,说道:“你问李存忠?李戴死前跟他说:‘你舍得下房里那囤黑豆,就能告出御状!’他回去扒开黑豆,里头藏的都是并州足纹,有两三万两,告状都花出去,他舍不得这钱;告状要去北京撞景阳钟,顺天府里过钉板,官司赢了也要流配三千里,他舍不得这身子。他家长工口里透出风,四里八乡才知道不是不告,是舍不得告。他现在绰号就叫‘李舍爹’。” 几个人听了都是一笑。屋里阴森悲怆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福康安从人精子手里取过银子掂掂,想了想,皱着眉头又掏腰间,有十几枚金瓜子儿,是和马二侉子下棋赢的,都掏了出来,想递给小菊,又转递给李氏,满脸老成说道:“你们是良善百姓,不在乐籍,不要做这生涯了,不但受欺负,也要替你儿女将来出身作个打算吧!这点钱当然不够,明天——明天下午吧,你们再来一趟,我再帮你几两。就这里租间房,任是做个什么小生意,也比这行当儿强些。” “谢爷的恩典!”李氏一声恸号双膝跪了下去,小菊伏地泥首叩头,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抖着手死命抠那楼板缝儿。 福康安也被自己的善行感动,眼圈红红地,摆着手道:“去吧,去吧,别再说什么了。”待李氏母女退下去,才转脸对刚进来的黄富扬问道:“见过这里青楼的把头了?没找你什么麻烦吧?” “爷,他不敢!”黄富扬笑道,“青楼行虽然不在三教九流,也一样是江湖饭碗。他们尊的是管仲夫子的粉堂,粉堂老大是我的把兄弟,敬还来不及敬呢!倒是从他那知道了蔡七的踪迹,这事得赶紧回爷。” 福康安和刘墉几乎同时身子向前探了一下,像两只突然发现了老鼠的猫,直盯盯瞧着黄富扬。刘墉的嗓子压沉了,带着喑哑问道:“蔡七在枣庄?有没有下落处?”黄富扬笑道:“是那个王八头闲话里套出来的,没奉两位爷指令,不敢深问……他现在就在隔壁,想请我吃酒。我说我是有主子的人,得过来请示——”福康安不等他说完,身子向后一仰靠了椅背,一挥手道:“叫他过来!” “是!” “稍待。”刘墉止住了黄富扬,转脸问福康安,“要不要亮身份?”福康安道:“他是这里的坐地虎,有家有业的,给他亮明了无碍。” 黄富扬答应着出去,顷刻便听楼板响,带着一个中年人进来。福康安看时,来人约可四十岁上下,青缎开气袍上套黑考绸团花褂,脖子上还吊着副水晶墨镜,方面阔口上留着修饰得极精致两绺八字髭须。一不留神,让人瞧着是哪个三家村的不第秀才童蒙先生,只头上一顶淡绿毡帽,那是他须得戴的……摘了帽子,咧口儿便笑,向二人打了个双膝长跪礼,说道:“小人给二位爷道福金安!” 福刘二人都没料到这么个人竟是个尖嗓门儿,不禁相视一笑。福康安一笑即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爷的话,小人叫揣继先。”那人满脸媚笑,怕听不明白,在手心里虚划几笔,了一眼刘墉,说道,“揣,怀里揣个物件的‘揣’……”福康安听也没听说过这个姓,便看刘墉。刘墉道:“这是前明靖难之役,有一等犯罪为奴人家逃亡避难,改名换姓下来的后裔。‘揣’字有‘藏’的意思。——别的不问你,听说你知道蔡七的去向,说说看!”揣继先一怔,便看黄富扬,低眉顺眼说道:“小人虽说操业不雅,也是知礼守法的人。回爷的话呐,小人从来没见过蔡七!” 黄富扬听刘墉拉开了官腔,便也摆了谱儿,昂身挺腰说道:“继先,识相点子!上头是福大人刘大人在问话,是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比你那戏里的八府巡按还要大些。你混江湖的人不知道黄天霸?不才就是黄天霸的第十三太保!岂不闻‘破家县令,灭门令尹’?你想仔细了!”揣继先用惶惑的目光看看这个盯盯那个,嚅动着嘴唇欲言又止。福康安见他毕竟不相信。“啪”地一声连军机处关防信证带侍卫腰牌甩了过去,说道:“不费那些口舌,猪牛犬羊自作主张!” 揣继先打开明黄包面的关防,又看了看那面狴犴衔顶,宝蓝托底,四面镶金写着满汉合璧文字“乾清门侍卫”的牌子,傻子做梦般晃倘了半步,双膝一软便匍匐在地,讷讷说道:“小小小……人,也是听听听……听人闲说的,和黄爷吹……吹牛……这种事,小小小……小人怎么敢敢……敢招惹!”刘墉问道:“你不敢招惹蔡七子是么?”“是是是!”揣继先鸡啄米价叩头,“那那那……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主主……主儿!” “所以你敢招惹我,以为我杀人眨眼么?”福康安冷冷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轻蔑,“我喜欢滚汤泼老鼠,一死一窝儿!你不说实话,我把你枣庄大小王八一笼屉蒸熟了——问你个通同逆贼图谋不轨的罪,九族之内鸡犬不留!——富扬,你带我的腰牌去传他们县令来!”黄富扬取过腰牌关防,问道:“你们县令叫什么名儿,住哪里?”揣继先这才信实了面前这两个年轻人真的是“八府巡按”,蓦地出了一身冷汗,期期艾艾说道:“县太——令叫葛逢春,住住住……在征税所西院……”黄富扬点头去了。 “说吧!”刘墉干巴巴说道。 揣继先又磕了头,这才镇静了点,说道:“这事端底也不详细,是群艳楼的鸨婆儿给我送护花月钱,闲话里透出来的,说蔡营新住了个有钱主儿,买房子买庄院,家里有一二百庄丁……”福康安插话问道:“什么叫护花月钱?”“回爷的话,”揣继先道,“行院里都是女的,有时免不了当地地棍痞子进去搅场子。还有打枣庄过往的官员大人们叫局子吃花酒睡堂子,怕招惹了本地巡捕局子,闹出来官缄不好听。这里五十多家明暗楼,每月初八给我送月份银子,武行打架交往斡旋,都由小的出面——”他没说完,福康安厌恶地一摆手道:“你接着说蔡七!” “是!”揣继先又磕头,接着说道,“我说蔡营离这里十几里,怎么护他?我管不到那地方儿!王鸨儿说人家给的银子多,一份子一百六十两呢,少不得请揣爷——不不,姓揣的多担戴一点子……爷,寻常嫖客也就几两十几两银子打足了。我心里犯疑,问她,‘他姓什么?什么来路?别是江洋大盗吧?’王鸨儿说,‘说给爷听,我也犯疑呢——这家财主姓吕,有钱!有钱又不买地,他也从来不到楼上来,说叫堂子,去了又不听曲儿不叫局,每晚叫姑娘们去。十几个姑娘他们上五六十号人,喝了酒轮着弄,弄了一拨又一拨,打发银子就走。有时候不够弄,连我也都叫去,真的是那样儿!银子给的多,姑娘们这么着接客也受不了呀!再说——’”刘墉听他越说越下道,越说越顺口,斥喝一声道:“拣着要紧的说!”揣继先忙改口道:“我想这是什么人家?先头太湖水师在这驻扎一个棚,也是这调调儿,不给钱,各院每晚派人去陪军官,怎么他们就专叫群艳楼?就是葛太尊叫局,也不是这个做派呀!”他“啪”地扇自己一耳光,“小的又说走了,葛太尊没这事——问了她半天,她才悄悄说爷的疑心一点不错!我去那天晚上,几个庄丁喝醉了争女人,打起来,对骂里头露出来,有人红脖子涨脸说:‘蔡黑七有什么了不起?改了姓吕就完了?大家现在难中,一律兄弟平等!好就好,不好老子就翻牌,叫刘统勋一锅全他妈烩了!’他没说完,上来几个人就地把他按倒,塞了一嘴麻胡桃……我想想这事其实跟我不相干,对她说只管多挣他的银子,别的不打听不多口。敢情皇上要回銮,各处风紧,他来躲风头来了。小的就知道这么多……” 这么多已经是足够的了,只要王鸨儿的话靠了实,必是蔡七在此无疑!福康安沉吟了一下,问道:“他那里到底有多少人?”揣继先挪动一下跪麻了的身子,说道:“王鸨儿说有一百多,个个都身强力壮,有的能一连弄四回——”见刘墉脸又沉下来,忙住了口。福康安笑道:“这里真是庙小妖气大,池浅王八多!依你方才说的,过往官员本地长官,个个都是烟花队里过日月,都要给你出‘护花月钱’的了!”揣继先不敢回话,只提起掌来左右开弓“啪啪”,又甩自己两巴掌。 一时便听楼梯响,夹着黄富扬的说话声:“请这边走,左手第二个门。”众人便知葛逢春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在外小跑的模样,帘子一动,进来一个人。刘墉看时,这人也甚是年轻,还不到三十岁,长得清秀伶俐,穿着半旧驼色湖绸背心,套了件石青坎肩,连帽子也没戴,一进门,极利落地给福康安打了个千儿,又给刘墉打千,接着竟双膝跪下向福康安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奴才葛逢春给少爷请安!并请老相爷老太太万福万全,寿比南山!” 他这一手官场规矩绝无仅有,几个人都不禁愕然相顾。福康安听他连父母的“安”都请,忙起身虚抬一下手,说道:“这个礼不敢当!大人起来,请问阀阅——是汉军镶黄旗下的?” “奴才是小葛子呀!”葛逢春又打千,起身赔笑向福康安道,“就是府后管仓库家什器皿老葛头的儿子!爷小时候儿常骑奴才身上‘打马进军’的,有一回奴才您上树,我爹瞧见了鞭子抽我,您还——”他没说完福康安已经笑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老葛头的儿子嘛!你老子跟我阿玛打过一枝花,上过黑查山,是有功奴才。放你出去当了个什么所的长吏,如今混出人模样了!”他笑顾刘墉,“这闹出一家人了——是我的家生子奴才……一家子七八百号人,我记不得你本名了——你坐下说话!”葛逢春嬉笑道:“这个不敢遵命!奴才有六年没见少主子了,得站着侍候。这地方儿太杂乱了,像个鸡窝。爷是凤凰,怎么能在这将就?奴才斗胆请爷过征税所,专设接待过往官员的花厅,茶房书房琴房都有,还有个小花园子……嘿嘿……请我的爷和刘大人赏光!” 福康安也觉这里太嘈,木板房不隔音,不是说事的地方,遂起身说道:“崇如,过了明路了,得在这里耽延几天。住这里恐怕不成,咱们去吧!”刘墉便也微笑着起身。那揣继先已看呆了,此时醒悟过来,紧着说:“要不要叫几个孩子过去侍候?我挑顶尖儿的书寓学生,没开脸没接客的……准教爷们开心!”福康安停步说道:“你两个留下,交待这个王八头儿,只要泄出去半个字,我炮烙了他——还有李氏,把骡子茶叶都卖了,明天来了赏她——这事人精子办,你完事就回去——婊子们不要来,姓揣的随叫随到——明白么?” “明白!”黄富扬和人精子一齐躬身答道。 这里三人出店见街上店门口已经停着两辆轿车等候,福康安满意地点点头,却让刘墉乘前面的车,自上了第二辆,葛逢春自然跟了上去。 …… 征税所离着刘家“庆荣”并不远,只曲里拐弯的路径甚杂,待进了所里,又是胡乱扭曲一阵才到花厅。因天暗灯昏,这花厅外边什么模样都模糊不清。进来才知道是一通五间三明两暗一座房子,花厅里几案椅桌都是红檀木精巧镂制,两架山水屏风墩在两个暗间门口,墙上字画远到国初熊赐履吴梅村,近至纪昀袁枚的都有,临窗还有一座落地大自鸣钟,还有各色盆景根雕装点,也都备极精巧。刘墉一进来就惊叹:“呀!这么豪华的?比尹元长的总督衙门花厅还要阔!你县衙门花厅什么模样?” “爷住西边这间,”葛逢春站在入门屏风边左手一让,“刘大人住东边。先进正厅吃茶,我已经让他们备饭,吃过再洗洗澡……爷们着实劳乏辛苦了!”福康安进厅,和刘墉安坐,接过丫头献上来的茶,说道:“饭已经吃过了,挨会议完事我们要写折子写信,略预备点夜宵点心什么的就成。——这么座花厅得要多少钱哪!没有一万银子装饰不起来吧?你丰县人人都吃饱饭了么?我看街上穷人多得很的嘛!”葛逢春笑着亲自给他们拧热毛巾一人一方递上,口中解说道:“县里哪有这么多钱!这征税所的人,是省望下派的,省县两头管。征来的税银县里只能留两成。本地梁家、崔家和宋家三大户,就吃地下这煤,所有这里七十二窑都是梁崔宋三家的。他们想把这里变成县治,所有公所都按比县衙大一成修造,都是他们兑银督造装修的。我衙里和这里比,就像咱们相府下人住的和老爷太太的正院,没法比!” “唔……”福康安若有所思地靠向椅背,“原来是这样……这里的征税所、刑名所、驿站必定是想另设县治,你也想的是把丰县县治迁过来是吧?” “这么大的事是得皇上点头的。”葛逢春收了毛巾又给二人续茶,小剪子替他二人身边的烛花剪了,殷殷勤勤手足不停服侍着,笑吟道,“奴才的心思主子一猜就着!我在丰县已经三年任满,报的‘卓异’考绩,升到府里这儿还归我管;升不了,还得求主子照应,这里革镇建县,就调我这边来当县令。” 刘墉看了一眼福康安,又看自鸣钟。福康安会意,舒了一口气,说道:“这是闲话回头再说。叫他们回避,我们说正经差使。” 仆从侍女们退出去了。福康安命葛逢春靠近坐了,便说起蔡七的事:“……他是钦犯,刘延清老大人四下网罗遍天下寻他,想不到竟躲在枣庄。蔡七是一枝花的余党,里边或许还藏着台湾那个姓林的。逃了,是你的弥天大罪,顶子也保不住,升官更是休想,擒住也是弥天大功,别说知府,道台也是稳稳当当你一个!我们想听听你有什么主意。”刘墉问道:“这事你事先知道一点蛛丝马迹不知?” “卑职真的是一无所知!”葛逢春早已听得双目眈眈,两手僵硬地按着双膝,沉吟着道,“刑部只有一张海捕文书,我的官小,看不到邸报。只是听说蔡七逃到了安徽,又有风传说进了大别山——却敢情在这里?!枣庄这地方别看是个镇,鱼龙虾鳖百行杂处,就设县也是顶尖的繁缺,地下肥得往外冒油,地上三六九等人谁不来刮?蔡七在蔡营,他没作案,又有银子,谁管他的闲账?少主子这一说,奴才真的惊出一身汗来。怎么个调度法?请少主子和刘大人说了,我一切照办,我自然跟着办这案子!” 福康安双手紧攥着椅把手,皱眉盯着前案上的纱灯,目中幽光流移,半晌才道:“蔡营附近有没有山地?或是有别的能盘踞固守地方?” “蔡营向北二十里就进蒙山,向西五十里能到微山湖,西北二里有座荒冢,上面有‘田将军庙’,香火不旺,据庙也能守……” “明天给我地图!” “是!” 福康安细白的手指揉捏着眉心,又问:“这附近四十里地内有没有旗下营兵,或者是汉军旗营?” “回爷的话,没有!”葛逢春紧张得声音发颤,“丰县驻有一个棚的兵。……枣庄各衙的衙役集起来倒是有四百多,只是这些人除了要钱、欺负老百姓,什么也不会。用不得的!” 福康安一时没再问话,起身在屋里不停踱步,硕长的身影在几盏灯辉耀下,仿佛很多人影映在窗上来来去去,许久倏然转身,问刘墉:“崇如兄,你主持我主持?”“当然是你主持!”刘墉想也不想就答道,“我参赞,我善后!” “嗯,好!”福康安咬牙一笑,转身凑近葛逢春,眼中闪着阴狠的光,一字一顿说道,“听着,小葛子,不能用也得用!现在,头一条就是个‘密’字,那个王八头儿,还有李氏娘母子,今晚就要监看起来,就这衙里软禁,对外随意捏个口实。第二——”他正说到紧要关头,忽然外间有脚步声说话声,便住了口,说道,“有人要见你,不要露我身份,就说是茶商。”便坐了回去,却对刘墉笑道:“呼伦贝尔遭雪灾,今年茶砖生意要触霉头……”刘墉只好答讪,笑说:“不要紧的……越是雪灾,茶砖生意越好做……” 说话间来人已经进来,却是一身长随打扮,年纪很轻,眉目清秀得像个少妇,似笑不笑对葛逢春打个揖儿,只看了福刘二人一眼,对葛逢春道:“老爷,广东那批货汪东家送来了,银子比原说的涨出了一百多两。太太说请老爷回去看货,账房里方先生说照单收,太太不依,一定要请您回去料理一下。” “我这里正说生意,”葛逢春似乎有些不安,看看福康安,对那人道,“小张你先回去,好生管照汪先生,我今晚忙,明天回去。” 那个小张却不退下,放肆地看了看刘福二人,一笑说道:“他们不就是茶商么?一篓子茶又值几个?汪东家明日要赶回丰县,还是请老爷回步。”说着将一张纸递过来。福康安就在他身边,凑近看时,上面写着: 白丝一百斤、黄丝五十斤、锦三十五匹、金锻十匹、二彩十八匹、五丝七丝八丝各二十五斤、天鹅绒三十丈、闪缎十八匹、领服二十领、马口铁七十八张、眼镜一百架、沉香三箱、麝香七十两、真珠英石五斤、蚺蛇胆十六瓶、端砚十八方…… 什么“波罗蜜”“玳瑁”“槟榔子”诸多名类列了整整一大张。福康安见葛逢春双手抖动,脸色苍白,那个小张不卑不亢的也不像个奴才,有点不摸首尾,遂笑道:“你先回去吧。我们再说几句,县老爷就回去了。”小张似乎有点不耐烦,也没说什么,打个揖又扬长而去。 “你这个长随好无礼!”刘墉说道,“竟敢慢客!他是怎的了?”福康安也道:“我一看他就不是个东西!哪有这样和主子说话的奴才!?” 第二十二回福康安逞威定家变聚金银临机暂组兵 葛逢春像被人灌了一口醋,龇牙咧嘴苦笑着摇摇头,把那张纸甩在桌上,长叹一声:“唉——总归是奴才无能,约束不了下人!别看奴才在这里是太爷,出门前呼后拥,迎客满面笑容,背地里思量,只好一绳子吊他娘的去了!这日子不叫人过的……”说着眼一红,几欲堕泪,忙定住了,凄着声气说道,“本来想等进京引见,回府见了老爷诉这苦情,请相爷给我个主张,少主子来也是一样——这样吧,这里把大事商量定,我回宅里敷衍一下。办完差使我给主子亮亮家丑!”他抬起头来,已是涕泪盈盈。 福康安猛地想起在庆荣酒店听的“葛太尊”家乱“端”一气的话,兴许人声嘈杂,把“太爷”听误了,啜着茶出了一会神,茶杯一蹾说道:“这会子不说官话。我和崇如也是世交,你不妨简捷说说。谁知道你府里都养了些什么王八蛋,还做生意,又对你这样!不管什么事,爷替你担待了!——崇如你说?”刘墉爽然说道:“那是自然!” 葛逢春离座,哆嗦着手给二人换茶,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小心坐回去颤声说道:“先说奴才的罪……奴才上任并没有带家眷,就是方才来的那个杀才,是原任葛太尊荐来的跟班,他是本地人,说奴才跟前没个女人侍候,端茶递水料理衣服鞋袜的男人不行,就叫他老婆进房侍候。那女人模样儿长得标致,嘴也甜,人也很泼辣。大前年热天洗澡,她来侍候,奴才不合一时,一时,鬼迷心窍,就……就……”福康安笑道:“别你妈的支支吾吾,你就睡了她了不是?他就凭这要挟你?”葛逢春摇头,说道:“起先也没什么,他还说是他女人‘有福’。后来枣庄西北又出了煤,这里梁家崔家宋家三家争那块荒地——我对天发誓,事前没接过他们一文钱——荒地无主当然我说了算,大约这张克家底下收了银子,一味说应该判给宋家。我欠着他的情,这事无可无不可,就依着他判了。事后我生日,宋家送了我二百四十两银子,我……也收了……后来皇上下旨要清理吏治,崔家梁家说宋家贩盐贩铜,和高国舅的案子又连到一处,在府里省里告我贪受贿赂。张克家拉了府里的汪师爷,又拉一群狐朋狗友上下替我打点,不但驳了崔梁两家,还给了我个‘公明秉正’的考语。从此我就下不来贼船。他们几乎大小案子都要说人事,没有案子盼案子,打官司的越富越好。——老实说,我有这贼心没这贼胆。国法其实只是个虚幌子……我怕傅相爷的家法!临离家时傅相接见说,‘但听你有贪贿的事,没有活命这一说,送你全家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因此我也和张克家约法,想发财别再指望打官司,你们做生意,打打我的招牌……防着再闹出事来,我把婆娘接来任上。谁知道他们没上没下,有恃无恐,连我夫人、上房里的丫头都……咳,说出来辱没祖宗,扫爷的脸……我但能在外头就不回家。一回家进门就头嗡嗡直响……”他说着已是潸然落泪,“这些话和谁说去?主子,您说,当个好人怎么这般的难……我又该怎么料理清白这身子……” “别你娘的这副脓包势,你给我打起精神来!”福康安沉思一会,眼波一闪大笑道,“这事你早该写信回禀阿玛,不好意思,让吉保家的转禀我,我也不能叫我的奴才委屈戴着绿帽子当王八官儿!这事爷给你料理了。现在你听我说第二条,派你衙里得力的心腹,带我手谕去丰县,挑绿营精干兵士三百人,一律便衣,明晚酉时正赶到枣庄听我号令,营里的火枪鸟枪都带上,一要密二要快,误了我就行军法!” “是!不过……三百人太少了吧?” “不少,还有你这里衙门的人集起来有五百人,以有备打无备,依多胜少,打不赢我就该死了!” 刘墉没想到福康安这般雷厉风行说干就干,想说请调济南府军队策应,知会山东巡抚,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福康安像是回答他的疑问,端茶喝了一口,说道:“这一仗不难打,一是机密,二是迅雷不及掩耳,不能惊动别的衙门——说不定他们自己就是贼!他们得了消息,蔡七也早他妈的逃了!小葛子,这边公所里有多少存银?”“有三万吧?还有一万多散碎的,装了箱去镕库银,还没有运走。”葛逢春迷惑地看着福康安,“爷要用,得给府里打个条子。” “都留下,军用,回头由兵部和户部扯皮。现在谁也不告诉!”福康安顿了一下,“要有一门炮那就更好了!” “有的,爷!关帝庙门前就有一尊!” “能打么?” “能!那是前明唐王逃跑时丢下的。年年关帝生日,月月社日都放炮打彩儿的。” 福康安右拳击左掌,眼中异彩熠然一闪,孩子气地咧嘴一笑,郑重说道:“准备十八头健骡,叫衙役们扎一辆炮车,也是明晚酉时准备好!” “爷,这个嘛……”葛逢春不安地嗫嚅道,“扎炮车要买木料、请木匠,衙门里头折腾,难免走风的,不如用煤车,有做得好的征三辆,用一备二,又省工又省力还不张扬。一辆好煤车能拉五千斤,那炮上铸的字只有三千斤,松松快快就拉走了。” 福康安嘿嘿一笑,大大伸展了一下四肢,对葛逢春道:“叫你的人找一张地图来放这里。我到你家走一遭。带几个衙役一道儿去!——崇如,你就留这里,把事由写个夹片记录。我去去就回,参酌着写出奏折,火急发给你家老爷子!”刘墉笑道:“他那家务忙什么?这里十万火急,你去和奴才的奴才怄气!” “不能修身齐家,何以治国平天下?”福康安道,“过一会姓张的再来催,你烦人不烦?人精子留下,富扬跟我来——”说着就穿褂子,戴了顶瓜皮帽,又黑又粗的辫子向脑后一甩,“咱们走!” 这里葛逢春出去叫人送地图,就所里值巡衙役点了二十几号人出了衙门。此时已过亥初时牌,还在打初更梆声,街上行人已经甚是稀落。乍从温煦和暖的房间出来,但见天街繁星密布,衢巷灯火阑珊,歌楼侑酒曲声缥缈,凉风飒然沁人心肺。衙役们不知这个年轻人什么来头,也不知这位太爷亲自领队回家是什么意思,一路都默不做声。转出十字口向西,福康安才辨清了方位,原来和庆荣酒店隔着只有半里左右。眼前一座倒厦门,门前挂着米黄纱灯,写着“丰县正堂知令葛”七个字,便知已经到了。福康安张了张,门紧闭着,连个守门的也没有,一拽过葛逢春,叫过黄富扬,问道:“逢春,心疼你老婆不心疼?”葛逢春应声答道:“不心疼!”福康安道:“那就好!你给他们亮牌子,就说我是相府管家,叫他们听我的——富扬,我叫拿人你们拿,我叫打,别犯嘀咕,给我照死里揍,今晚给小葛子出气!”葛逢春答应一声就过去传令。饶是黄富扬一辈子见多识广,没见过福康安这般哥儿行事,笑道:“遵爷的令!跟爷办事真爽利痛快!”一时便听众衙役们也是一阵兴奋的鼓噪。福康安看看表,脸上毫无表情,指定了门,说道:“逢春,敲门!” 葛逢春不知积了多少日子的恶气,今日有恃无恐,上去把辅首衔环拍得一阵山响,连喊:“我回来了!门上的人都死绝了么?你们叫我回来,回来连个迎门的都没有,这是什么规矩?”一时便听里头踢踏踢踏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福康安示意衙役们留在门外,听那人口中不三不四说道:“老爷自己回迟了,怨我们么?爷消消气,汪老先生也等得不耐烦了呢!”说着,门“吱呀”一开,开门的正是那个张克家,他一眼看见福康安和黄富扬,怔了一下,问道:“你们怎么也跟来了?” “是你们老爷请的我!好一个撒野的奴才,上下尊卑都不分了!”福康安勃然大怒,一把扯开葛逢春,抡圆了臂一个漏风巴掌打了个满脸花,“妈的!小爷今天专门来调教你们!” 那张克家天灵盖上挨了这么一下,满头满眼火星直冒,就地打了个磨旋儿,叫道:“怎么抬手就打人?怎么抬手就打人?就是老爷也得讲理……”他没说完,黄富扬笑嘻嘻上去,了他下巴一下又在肩上捏了两把。张克家两臂下额顿时脱了臼。两条胳膊耷拉下来,口中兀自呜呜直叫,便听东屋一个老头子声气咳嗽着问:“是怎么的了?来了劫贼么?”上房也听隐隐有女眷声音叫喊:“来人啊!有劫贼!护住上房!”三个人已经闯进院子,葛逢春见家人们打着灯笼拥过来,边走边道:“是我!你们敢怎样?” 他在家从来就是个受气包,身心都没有伸展过,今夜突然发威,回来就打人,说话胆粗气壮,家里十几个长随,七八个婢女有的持灯站在天井,有的在上房廊下僵立,仿佛不认识自己的这位东家一般,张皇着不知该怎么办。东厢是账房,一个管账的扶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出来,老头子从花镜底下翻眼看看葛逢春,说道:“太爷,您今个儿是怎的了?”上房里一阵响动,一个打扮得妖妖冶冶的少妇似乎摔了什么东西,穿着撒花绸裤,一手掠鬓一手扣着项前纽子大步出来当门而立,叉了腰,星眸含怒,柳眉倒竖,瞪着他三人,恶狠狠说道:“你怎么了?有了什么撑腰子的了?叫你回来看货,你看现在都什么时分了?你敢情是和他们喝醉了酒,再不然就是犯了痰气!——这两个是干什么的,半夜三更来有什么事?” “好泼妇!”福康安怒极反笑,拾级上阶,一把推开那女人,昂然入室,居中坐下,铁青着脸道:“我听说这里是个男盗女娼的王八窝儿,想王八汤渴!也想看看你和张克家主奴通奸是什么光景!”葛逢春见他坐,忙献上一杯茶,福康安一把就把杯子打落在地,“我就是贩茶的,有的是茶!” 那葛氏浑如做梦,摇了摇头又掐了一把脸,看看丈夫又瞧瞧这两个不速之客。她施威作福惯了的人,见这二人打扮,无论如何没有个“来头”想法,认定了是丈夫的狐朋狗友噇醉了来替丈夫出气,戳指就骂:“你家才是王八窝,一看你就是个小杂种!老娘跟谁睡与你什么相干?娘那个屄的,怎么个睡法,回去问你妈!” “好,好!你骂得爷好!”福康安咬牙切齿,格格一阵冷笑,对葛逢春道,“我竟不知道这家姓葛还是姓张王李赵了!你早就该把这窝拆了,也能做个清白好官——你说怎么办?拾掇不了这群混蛋,把我姓名倒起写!”葛逢春郁怒已久,一发不可遏,指指账房先生,又指指垂着胳臂进来的张克家,最后指定了葛氏,答道:“丰县十几万百姓,都知道我是戴绿头巾的好官。杀了这个淫贱材儿,我的头巾就没了。” 葛氏冷笑一声,反唇相讥:“你是好官?收没收过宋家银子?黄家、宋家、夏家、崔家的钱收过没有?汪老先生,上回你送他多少冰敬?家里有老婆,你外头叫堂子,以为我不知道!”她突然扬颏对账房先生命道,“赵德祥!把那个本本儿拿给他看!”那管家“哎”地答应一声,快步出去,转眼便取过一本小册子,双手捧给葛氏,葛氏隔几步远甩给了葛逢春,说道:“你不拿我当妻,我也不认你这丈夫!这本子递到上头,你就预备着进号子里去吧!”那个汪老先生起先疑心来人有“根子”,见葛逢春脸上慌乱尴尬,顿时放了心,捋须兀立,换了一副有恃无恐模样,说道:“我和尊夫人是生意来往,大人和上司是乌纱帽来往!今儿这事,我老头子看,还是私了为——”他“好”字没出口,福康安已经夹手抽过那个本子,捏在手里看也不看,抖蓬松了。就在烛上燃着了。葛氏“嘻”地一哂,说道:“你还是个雏儿!抄本——那是抄本,还有几本藏着呢!你是什么人?夜入官宅欺门霸户,没有王法了吗?姓葛的,今儿到这地步,明儿咱们济南臬司衙门见——你们两个给我走人!” “到现在你才想起‘王法’二字?”福康安也是嘻地一笑,眼中凶光四射。刹那间,黄富扬觉得他一点也不像十五六岁的少年,老成里带着威严狰狞,激得他心里一凛。福康安道:“《大清律》三千条,你一条也不懂。你‘七出’之条皆犯,一纸休书你就变得娼妓不如。挟官贪婪戕害百姓,你是民贼。你问我是谁?你不配,我是葛逢春的满洲主子!”他重重地向案上一拳击去,杯儿盏儿茶叶筒儿脂粉盒儿香露水瓶儿跳起老高,叮叮当当一阵响。福康安霍地站起,满庭的人听他咆哮:“我是万岁爷驾前侍卫!是二等车骑校尉!是镶黄旗掌纛旗主!我——专踹各种王八窝儿!我——宰了你这没主子没王法的淫贱婆娘……” 所有的人都被暴怒的福康安吓呆了,满庭里外三十来号人,个个面如土色。福康安指定张克家,喝命:“黄富扬,一个窝心脚,踹不死他我就不要你了!”端起杯子运足了气,“砰”地一声砸向葛氏,葛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已是脑浆迸裂,鲜血汩汩淌出。黄富扬箭步飞身出去,空中一个翻跃,使出他的看家武功“剪脚踏飞燕”,运了十足的力当胸一脚,可怜张克家两手被捆,站着生受了这一招,从胸到口鲜血狂涌而出,两只眼白翻出去,“砰”地侧身倒地,两条腿略一颤,直伸出去,连哼也没哼出一声,眼见是从此不活了。福康安“啪”地鼓了一声掌,像是出了一口恶气,舒缓地甩了一下手,从容坐回椅中,竟是闲暇得像刚从戏园子里回来,端茶呷了一口,说道:“家奴欺主,我三叔家处置这种奴才是架炭火烤焦了的。呸!今日还有要紧事,没功夫慢慢消遣他们!” 他两人当众行凶,出手如电,顷刻之间横尸于地。福康安满脸阴笑,对众人道:“你们可以查查律条,看我杀他们有罪没有?”众人原本站着,不知是谁吓得身子一软跪了下去,接着扑扑腾腾,连那位汪老先生、账房都趴了下去,一个个语不成声没口价告饶求命。福康安转脸又问葛逢春:“还有哪个该死的?趁我在,你说,我替你料理!” 葛逢春也被方才的凶杀吓懵了,两手紧握椅背,出了一身冷汗,看着一大片人伏跪在地,股栗战栗惊骇欲绝,良久才定住了神,忙说道:“其余的人罪不至死,奴才能收拾他们。还要指他们清账盘账,他们做生意的余银,得交库的……” “这是正理。把这两块臭肉拖出去,找一口薄皮棺材塞进去埋了!”福康安指着尸体道,又对账房先生说,“由你办后事!从现在起府里不接客人,外头有衙役轮流看守,出一个拿一个!一切等你们主子回来处置!——听见了没有?你们!” “听……见……了……” “没吃饭?” “听见了!” 福康安一笑起身,对黄葛二人道:“咱们回衙门去,这里味儿不好……走吧!” 回到征税所花厅,在院外便听里边自鸣钟悠扬撞响,福康安边走边笑说道:“总共也就半个时辰,什么事也不耽误。”人精子早已挑帘迎他们入来。却见刘墉还在伏案写信,旁边案上展着一张地图。福康安倒不觉什么,端茶就喝,侧身看刘墉写字,葛逢春和黄富扬却是惊魂未定,小心得有点像怕落入陷阱里的野兽,惶顾左右有隔世重回之感。刘墉搁笔搓手,笑道:“夹片、信、还有发总督、巡抚衙门的咨文都写好了,得我们俩人合钤印信再发——你俩个怎么了,怎么都是一脸忡怔?受惊了?” “没什么,小葛子他女人,还有方才那个姓张的,我都宰了。”福康安笑道,“给小葛子去去后顾之忧……”说着双手平展地图,凑上去看。 刘墉一下子睁圆了眼:“杀了?!” “嗯,杀了。” “就是方才?” 刘墉用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他们三人。葛逢春和黄富扬两人的脸色、眼神,就像一篇一目了然的公文,什么都写得明明白白。他打心底里泛上一股寒意,打个噤儿问道:“是怎么一回事?”黄富扬看一眼正在审量地图的这位贵公子,心有余悸地一长一短把经过说了,不敢饶舌不敢评价,不枝不蔓说完,刘墉已经怔住,结巴着道:“这,这也忒仓猝的了……”看地图的福康安知道不安慰住这些人没法议事,将图一放,手指点了一下桌面,问葛逢春:“你后悔了?” “奴才不后悔!”葛逢春道:“奴才有点受惊,又夹着点迷糊,心里松快,又像有什么不妥,不知道方才花厅里的葛逢春和现在的葛逢春,哪个是真葛逢春,奴才是个猪脑子,这会子还在呓怔……” 福康安哈哈大笑,说道:“这话有点禅味,又有点庄子梦蝶。《红楼梦》所谓‘真是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佛说杀人,是名杀人即非杀人!”又郑重地对刘墉说道,“我傅家以军法治府,将他们正法不违家规。奴才欺主主杀奴,不犯国法。他们那样拆烂污,逼着我的奴才当赃官,我不杀他杀谁?”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深沉悠远,“阿玛在府里也杀过人的,只为他敲诈了请求接见的官员。皇上和阿玛都反复给我说,做什么事,想什么事,想定了的事不犹豫。现在最大的事是蔡七!我们要像处置张克家和葛氏这一伙一样,猝不及防,事至不疑,快刀一割不留后患!别再想这件事了,我负责嘛——来,看地图!我看从蔡庄到微山湖到蒙山龟顶峰,是蔡七的两条逃路,叫官军直插截断才行,恐怕还要有点疑兵计……” 几个人都凑了近去看图,听他解说攻剿蔡营方略计划。指指点点间,众人一颗忐忑不安的心都渐次稳住,移到军事上,你一言我一语插话补充,直到丑正时牌决议定下才各自安歇。刘墉睡不着,曲肱而卧双眸炯炯,隔着几间房,犹自听福康安呼呼大睡之声。 福康安这次调度剿匪真的是机密神速汤水不漏,酉时初牌,着揣继先召来艳春楼老鸨,问明了蔡黑七今晚照旧要女人,当即展出蔡营房舍地图,一一用朱笔圈了,吩咐道:“把堂子里的妓女都叫到衙门,由衙门派轿送去蔡营,专门给官军衙门带路指门认人。”立拨两千两银子赏了揣继先,“事后分发给艳春楼”。便见刘墉和葛逢春联袂而入,都是脸绷得铁青。福康安打发那两个男女出去,命人掌灯,问道:“都来了?” “都来了,连行刑房十个刽子手,一共一百九十八名。”葛逢春道。 “怎么通知的?” “说衙门要会议,清理枣庄各矿的野鸡。” 福康安一笑,又问:“有没有老弱的?” “这是选过的,一个一个都是我的心腹小刁子亲自通知。老弱的有病的一概不要。” “炮呢?” “炮车停在庙门口,混在一串煤车里头,装车就走。共是三辆,路上车坏了立刻换车。” 刘墉在旁说道:“丰县大营来的管带我见过了,已经按你的方略布置下去,枣庄放烟花,他们就进位置……”他虽然办过不计其数的案子,遣兵攻剿动用兵马还是头一遭,兴奋里夹着紧张,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变调儿,迟疑了一下又道:“这么打,恐怕要伤不少蔡营百姓。” 福康安闭目沉思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逃了蔡七伤害朝廷,也要伤害更多百姓——这是善后的事,现在不想。”他矍然开目起身佩剑,将一顶红绒结顶,镶着明黄边的帽子戴上,小心用手理了一下腰间的卧龙带,“走,我们去接见,下令行动!” 会场就设在公所正院天井里,大门紧封,院里各房一律没有点灯,只有议事厅阶前桌子上摆着两枝蜡烛。近二百衙役从没有见过这种阵势,都预感要有什么大事,黑鸦鸦一片齐整站立,连咳痰也都小心翼翼。一片寂静中,福康安刘墉并肩在前,侧旁葛逢春相陪,黄富扬人精子都是气宇轩昂按刀随行,脚步橐橐步进天井。本来就岑寂的院落一下子变得一片肃穆森严。见葛逢春当案立定,众衙役一齐打下千儿:“给葛太爷请安!” “诸位请起!”葛逢春双手据案,烛光从下往上照,嘴脸倒影显得异样可怖,沙哑着嗓子说道:“今晚有特大案子要破!我不多说什么。现在向大家介绍:这位是太子少傅刘公讳墉大人;这位是乾清门侍卫,我葛逢春的主子福康安爷。他们是万岁爷钦点巡阅使,也就是钦差大臣,有先斩后奏之权!”说罢一回身“啪啪”打了马蹄袖,双膝跪下叩头,“请二位大人,请主子训话!”说罢,起身侍立在侧。 刘墉向福康安一点头,向前跨出一步,黑红的脸膛在灯下闪着釉面一样的光彩,嗓音沉浊浑厚,说道:“朝廷严旨捕拿的一枝花余党、惯匪蔡七,就隐藏在枣庄近邻的蔡营,今晚要一举捕拿……”他这句话一出,衙役们便是一阵不安的骚动。刘墉双手虚按,众人又静了下来,“军事上布置,由福大人全权主持,从现在起,你们是野战编伍。这是我说的第一条。第二,丰县大堂军队已经秘密开到,北路东路通蒙山道路已经封锁。我们是南路,由我们主攻。务必将这一百多名土匪一网打尽,务必将蔡七缉拿到案!第三,要有军纪,尽量少伤无辜良民,趁火打劫豪夺民财、奸宿民妇者,格杀勿论!窝藏匪盗人家,拒不投诚的,一律格杀!现在请福大人训示!” “我已经杀掉了葛太爷的女人和一个长随。”福康安跨前一步,按剑说道:“因为他们通匪!你们葛县令早有举发,他大义灭亲,举发有功!”他顿了一下,冷冷扫视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又道,“敌人,不到二百。丰县大营出动三千,断路合围。可以说蔡营现在连只耗子也跑不出去。你们葛县令是个有为有守有志有节的好官,特地请命为前锋主攻,也是想给诸位挣一份功劳的意思。这个意思好不好呢?” “好!” “不像军队!重说——好不好?” “好!!” 福康安“嗯”了一声,头一偏命令道:“抬上来!” 众人觑眼看时,先是两个人抬着个端饭用的条盘,条盘中并排放着葛氏和张克家两颗人头,葛氏不论,张克家是衙门里人人相熟的,如今一片血肉模糊放在案下,死人眼瞪得溜圆,煞是吓人。 “我在棺材铺定了二百口棺材!这一仗打坏了,就照这样子每人一口,军无戏言!”福康安又开始游走踱步,“狭路相逢勇者胜,只要胆大敢杀人,此战必胜!”他嘴一努,人头已被撤下去,接着又抬上来两盘,上面盖着红绸,却不知是什么物事。福康安一把将绸布扯掉扔了,灯烛下只见两个盘子里新包的饺子样密行排列,都是锃明锃亮白花花光灼灼的台州银元宝,晶晶莹莹闪闪烁烁耀人眼目。衙役们一下子都直了眼,一片窃窃私议: “呀,银子!” “这么多的……” “是九或七八大的足纹,啧啧!” 福康安格格一笑,说道:“大家眼力不错。这是银子,干干净净的库银,是发给大家壮行色的,每人五十两,是你们跟我福康安一夜的卖命钱。战胜回来,每人还有一百两赏银。生擒蔡七者一千两,中等头目五百两,每个俘虏再加一百两。阵亡伤残按军功条例加倍赏银,勒石铸名立在县衙门内!我不心疼银子,你们心疼命不心疼?” “不心疼!!!” “好得很嘛,这才像个生力军模样!”福康安说道,“发银子,每人一份!每人二斤熟牛肉、半斤酒、一葫芦水——”他看着表,“限三袋烟时间分发完毕!” ……半刻时辰之后,这群人已被鼓动得满心杀机,从头到脚裹扎得利利索索,佩刀快鞋装备停当。福康安一把撤掉桌上蜡烛,喝命:“开拔!”二百余人都从公所后门列队出发,暗夜里,如一条蜿蜒游行的黑蛇直趋北方。关帝庙的大炮已经装车,黑魆魆地停在路上等着,还有两辆放着绳索镣铐木枷火把诸类杂物,略一接头毫不滞留,待到蔡营村口约百步之遥,约莫也就用了半个时辰。福康安相了一块高地,一边命人迅速架炮,一边问:“艳春楼的鸨儿来了没有?” 说话间人精子已带过一个女人来。刘墉不等她说话,劈头便问:“蔡七住的胡家大院,在哪个位置?” “回回回……老爷!”那女人像得了鸡爪疯似的抖着手指定村东一个院落,“就就是那那那个院子……”福康安想了想村落地图,点点头,喝命:“对谁那院子,用石头加固,填炮弹装药——第一炮一定给我打中那院子,三炮之内轰坍他的院墙!”那鸨儿一下子唬得瘫跪在地,连连求告:“大大大老爷……手下超生……我我我还有有有十几个孩子在在在里头……”福康安道:“你给我禁声!毁你多少赔多少,再敢叫嚷立地正法了你!” 刘墉在旁扯扯福康安衣襟,下坡到背风地里说道:“是不是先喊话让他们投诚,然后再攻?里边还有二百多户人家。”福康安在暗中看不清脸色,沉吟了一会,说道:“呆会儿这边点火,枣庄放焰花,北边军队点火把合围。没有安排先喊话,还是让我的大炮先说话吧!蔡七在这里窝藏几个月,庄里人要不受他的银子,怎么会连点风声都不露出来?——大炮响后,让葛逢春喊话,让良民协助拿贼!”一边回头问,“炮架好了没有?”上边人回说:“架好了!一炮打不中这贼窝子,爷您宰了我!” 福康安晃着火折子看看表,仰天遥望满天星斗。这真是个晴朗得再不能晴朗的夜了,整个天穹像涂了一层淡墨的青石,密密麻麻连连缀缀的繁星中斜亘着霭雾一样的银河,灼亮幽暗不一的星星互应着无声眨眼。近处荒野垓冢上的春草影影绰绰,在料峭的风中时起时伏。叶片被星光镀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银辉。只有北边远处高地错落的蒙山冈峦余脉,那一大片黑沉沉死寂寂的村落压卧在地下,显得有点阴森。福康安道:“还有一刻。我心里也不安呢!阿玛说,打仗最叫人心烦着急的就是这时分了。北边不知布置行动得怎么样了,他们放三颗起火预告,手令里写过的嘛……” “四爷四爷!”站在坡腰的人精子突然兴奋地大叫,“起火了,北边的起火了!” 福康安、刘墉浑身抖擞,几步攀上炮位,果见北边三个殷红的点,第一个在下落熄灭,第二颗也在顶点抛下,第三点甚是明亮,悠悠然,上升得很慢了。福康安刚说了句“点火通知枣庄”,但听枣庄方向疾雷般轰鸣一声,没有起焰花,倒像是响了一声闷雷,接着一团极亮的火光传来,暗夜里远远看去,像是谁家失火了的光景。刘墉一阵慌乱,连问:“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福康安大声喝命:“把篝火给我点起!”三堆泼满了油的篝火轰地燃起,暗红的火焰一冲丈余。几乎同时,枣庄上空一个“福寿万年”、一个“天罗地网”、一个“桃花春艳”,三筒烟花齐升而起,顿时满天异彩缤纷。 葛逢春手搭凉棚还在看枣庄方向方才那起火爆炸人家,说道:“像是谁家炸煤开石的火药铺子失火了……” “胡说八道!”福康安骂道,“这是枣庄蔡七的眼线知觉了,给蔡七报信!”说着就上坡。刘墉说道:“一点不错,事情稍不机密,今晚又完了!”便就跟上。 此时蔡营里已一片混乱,鸡鸣狗吠间夹着大人叫小孩哭。几面铜锣筛得山响,参差不齐的声音高叫: “有贼有强盗劫庄子了!男人们操家伙……” 福康安站在高坡顶,闷声喝道:“开炮!” 第二十三回少将军俄顷擒渠魁老官蠹巧机两逢源 “喳!” 那炮手答应一声,晃火折子便燃炮捻儿,坡顶风大,几次才点燃了。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炮口一串火光夹着铅弹直喷出去,竟是准头极佳,胡家大院正房中弹!房顶被掀起半边,却没有起火,紫霭一样灰蒙蒙的尘雾泛起老高。福康安兴奋得大叫一声:“好!——再装药轰它!”话未说完,又见东西北方向的官军一齐点亮了火把。刘墉登高瞭望,半环形的一座火林向蔡营缓缓压去,足有五六千火把模样,密密麻麻繁繁点点往复错杂,号角鼙鼓之声此呼彼应,声势异常浩大。正想问福康安,“轰”地第二炮又响。这一炮装药太足,直如平地一个暴雷,炮身后坐力蹬得土坡地震般簌簌颤抖,胡家大院的柴垛都燃着了,坍塌的院墙里只见人影幢幢,吆喝着什么,提着刀乱窜。 此刻庄中已经大乱,筛锣的大概也扔掉家伙跑了。鸡飞狗跳中,大人叫小孩哭嘈杂乱嚷,星光下依稀能见人影从庄中逃出躲避。有一个人慌里慌张,竟似喝醉了酒,居然逃到南边,刚过坎便被两个衙役就窝儿按住,有人高兴地大叫,“奶奶的,还带着刀!不知道值多少银子?!”刘墉看看兀立不动的福康安,问道:“要不要带过来审问?” “不要!”福康安喝令,“装药准备放炮——火把点起。葛逢春喊话,叫蔡营良民一律到麦场摆队集合,叫里正甲长出来答应!”想想,又补了一句,“只许点两支火把,有逃过来的贼就照方才那样给我拿下!” 两支火把燃起来了,浇足了油,烧得噼作响,煞是明亮。葛逢春身穿五蟒四爪官袍,套着补服,素金顶顶戴立在中间,衙役们手卷喇叭筒齐声大叫:“蔡营的人听县太爷训示!”连着喊了几声,蔡营方向由南及北渐次安静下来,黑黝黝的一片岑寂,只是犬吠之声仍自遥遥叫嚣。 “父老乡亲们——官军七千人马已经包围了蔡营,你们受惊了!”葛逢春憋足了中气,不疾不徐喊道,“住在胡家大院,还有散居民舍的那些外来人,是朝廷严旨捕拿的巨寇大盗,钦命要犯蔡七一伙!你们看,四面官军合击,蔡营围得铁桶一样,贼人是一个也逃不脱的!现在大军马上要进村搜剿,为防误伤良民,所有原籍蔡营的人,统统到西场集合,暂居蔡营的,无论注过户籍没有,统统到东场集合,以便甄别索缉。你们的村长留下维持秩序,里正立刻过来随同进营!”衙役们跟着呼唱道:“蔡德明留下,蔡德昌过来——听见了没有——回话!” 对面营里似乎七嘴八舌议论一阵,便听吆呼:“德昌——德昌——官军叫你——你在哪里!”“你他妈的躲哪去了?”“德昌叔——”“小昌子……”乱喊一气,有个嗓门特大的吼道:“我是德明!——德昌你个狗娘养的躲哪了?” “我已经过来了!”突然近在身边有人大喊道,“我就在县太爷身边!” 这一嗓子吼得连福康安都吓了一跳。黄富扬一愣,才晓得是方才衙役们擒住的那一位,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几步过去,将绑得米粽似的蔡德昌提过来,割断了绳子“啪”地就是一记耳光:“我操你姥姥的!怎么早不言声?”葛逢春怒喝一声:“王八蛋,村里有事,你打头先跑!” “我……”火把下蔡德昌伏地叩头,满身都是灰土草节儿,结结巴巴道:“我懵了……以为是强人劫营子,我出来奔枣庄报信儿……” “没功夫给你扯淡!”福康安喝道,“你回营去,照葛县令指令办事,叫那个什么德明过来!听着——”他咬着牙格格笑道,“一顿饭时辰你要把人集合起来,集不起来,我就洗了这个村子!”照蔡德昌屁股一脚,“滚!” 蔡德昌连滚带爬返回了蔡营。一时便闻对面大锣又筛起,叫喊葛逢春的指令。“有不遵令的……格杀勿论,鸡犬不留啰……”村里又复嘈杂。一时又见蔡德明过来。刘墉和福康安详细询问,知道蔡七一群人和艳春楼的女人们都在营里,才放下心来。福康安吁了一口气,觉得脊背森凉,原也是出了一身汗,若是营里无贼,这个祸就闯得大了! 约莫多半顿饭辰光,筛锣声停了,东场西场都点起篝火,接着便听蔡德昌上气不接下气喊着跑过来,“爷们……都照吩咐办了。” “一群乌合之众!”福康安笑道,口气里略略带点扫兴,“大炮,真是好物件——两炮轰出去,他们就散了!”顿了一下,又道,“这里留五十个人,至少点三百支火把守护,有单独逃出来的,见一个拿一个。放三枝起火……绿色的,告知旗营原地待命,这一百五十人跟我们进营搜索,只管满村吆喝,让他们聚不成团儿,等到天明大军进营里外搜捕!唉……这仗打得没味儿……” …… 搜捕几乎没有受到一点抵抗,福康安这一仗打得真是异样干净利落。蔡七和这股子山东土匪都毫无野战经验,且又人心不齐,逃进蔡营这三不管地面原是躲避“乾隆爷回銮”的权宜之计,大炮一轰,全都发蒙了,多数的逃到野外钻树丛子爬垅沟,有的找空房子钻碾盘有的混进“良民”堆里装客商,只有两个土匪劫持了村北一户人家踞房坚守,喊了两句“投降不死,不降点天灯”,也就伏首就擒。混人堆儿的禁不住那些妓女指认。倒是搜捕蔡七,颇费了点事儿,他躲进一口报废了的煤井里,伤了两个衙役。衙役们有办法,架上柴充上辣椒胡椒点着了,用风斗足足鼓了一个时辰,拖出来已经是半死了。福康安一听捉到蔡七,拉了刘墉便走:“叫葛逢春在这料理。所有人犯串串儿在枣庄示众。——富扬、人精子,咱们走!” 一行四人解骖乘骡返回枣庄,恰是辰正时牌。此时阖镇商贾百姓早已轰动,万头攒动聚在镇北翘首北望,将镇口官道挤得水泄不通。济宁府知府葛孝化率同知、教谕,丰县县丞、训导通夜不息快马赶来,还有驻丰县绿营管带,把总等几个武官,都是官袍靴帽鲜明迎在道口,枣庄缙绅富豪梁氏崔氏宋氏为首,已在镇口搭起彩棚,香花醴酒鼓乐吹打,比赛社火还要热闹了十倍。眼见他四人由二十几个衙役簇拥着远远过来,彩棚里有人高叫一声,“钦差大人得胜归驾,燃炮啰!”顿时,十挂万响爆竹齐鸣,竟似猛雨般响成一片。县丞指挥着衙役拼命推挤渐渐合拢的人胡同,忙得满颊热汗。刘墉在骡上遥看如此风光,忙勒缰退后让福康安居前。福康安笑道:“你是正我为辅嘛。别那么小样儿。往前些,我稍后,并辔齐躯!”刘墉这才稍稍向前,仍是和福康安错后一步“并辔”徐行。此时葛逢春率众衙役押着近二百土匪俘虏也远远出现在地平线上。衙役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威风凛凛提刀夹行监行,土匪们绳捆索绑铁锁锒铛串成串儿蹒跚易行。蔡七半晕半醒戴着柞木硬枷,项插亡命旗歪在骡车里,颠簸着逶迤渐近。人们越发鼓噪涌动,不知谁高声喊道:“好——乾隆老佛爷万岁!万万岁!”顿时响起一片此伏彼起参差不齐的呼应声…… 须臾鞭炮声止,鼓吹细乐声中刘福二人缓缓下骑。葛孝化率一众官员打袖撩袍跪叩下去,众缙绅也都跪下,不知不觉间,上万的人安静下来,竟也都长跪在地。葛孝化为首说道:“卑职等恭迎二位钦差,给福大人刘大人请安!恭贺二位大人全胜凯旋!” “妈的个蛋!”福康安扔了鞭子,笑道,“真不知道你们这些混账是干什么吃的!”也不理会这群官,上前挽起缙绅里跪在前头的一位老者,一脸孩子气笑道,“老人家请起!我们年轻,不敢当这个礼!”又向跪着的百姓团团抱揖,含笑说道,“父老乡亲们请起!请起……”刘墉见他这般做派,心里也自佩服,转身含笑对官员们道:“诸位大人也请起!待会回衙我和福大人自然要接见诸位的。葛大人要预备着交接人犯,腾房子关押囚禁,都是你的差使。蔡七一犯要特严关禁,槛车解送刑部,出不得半点差错的……”福康安却只顾和缙绅们拉话寒暄:“不才有何德能?这是上仰万岁爷如天洪福,下赖军民一体同心共成壮举!蔡七一众逆匪一网打尽而我军几乎一无伤亡……你们的贺酒一定喝的。请衙门里见。”和众人拍肩拉手的就亲近到十分。 当下众人呼拥返回征税所衙门大院,就议事厅内外摆了四十桌大筵,文武官员和绅士挤挤挨挨满堂,有功衙役密密集集一院,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水陆珍肴,只是鼎烹猪羊樽开泥封只情胡吃海喝。觥筹交错间,人们目有视必视福康安刘墉,口有言必言福康安刘墉。福康安对众官员不大兜搭,亲自给衙役们颁发赏银,轮桌劝酒,大说大笑议论夜来一战。刘墉怕冷落了这群地方官,略与众人周旋,径自坐了厅东官员席面,边吃边询问地方钱粮治安风俗民情拉长说短。 一时福康安回来,已是微带醺色。他虽只有十六岁,却已是颀身正立,穿一身天青夹袍套着玫瑰紫巴图鲁背心,星眸顾盼间神彩照人,在满屋绮罗袍褂翎顶辉煌间更显得鹤立鸡群,在厅心立定了,左手举杯,右手一撩辫梢,说道:“诸位!” 厅里厅外一片声吆五喝六嗡嗡嘤嘤之声立时雅静下来。 “这次平原内地剿匪,全军全胜而归,匪寇无一漏网。现在是喜庆日子,我们高兴!”福康安还是头一回在这种场合讲话,开始有点把握不住,说得略带慌忙。他很快想起父亲的话:当众陈说训示,要眼空无物,只当对石头说话。略一定神,语气便变得流畅舒缓毫不滞涩,“这是皇上洪福齐天,朝廷社稷佑护的仁泽所至!蔡七乃大别山惯匪,跟从一枝花逆党三次起兵放炮造反,流窜荼毒七省,危害地方百姓,一枝花事败,又逃亡流窜劫库杀人啸聚匪众抗拒天兵,实属十恶不赦之徒!这次一鼓收擒,先一条为圣上解了一桩宵旰之忧,为朝廷除一心腹之患。我们举杯,为皇上万福万寿——干!” 随着一片扑扑腾腾桌椅响声,人们齐地立起,吱儿咂儿响了一阵,翻杯亮底,咧嘴嬉笑归座夹菜。 福康安又道:“葛逢春以下二百役丁奋勇当先前敌无畏,一夜鏖战群顽伏擒,绿营军掠阵机动配合,不残稼禾不残良民大获全胜——你们都是有功之臣,除颁发赏银之外,还要按功叙保,朝廷自有褒扬制度。这第二杯,我福康安和刘大人共敬诸位!”说着杯一扬,里外人众大呼:“谢福爷刘爷!”刘墉慌忙起身举杯,隔座和福康安一注目会意,饮了。众人料他还有第三杯,便不再坐,一一斟着。便听福康安说道:“这第三杯我要大家共敬刘崇如大人!他是我们的正钦差,居中调度协同军民指挥如意,剿匪护民绥靖治安,身为文官亲临前线督战破敌,居功为首!——这一杯,为崇如大人纳福庆贺!”说完率先饮了。众人也齐呼“为崇如大人纳福”引杯倾尽。 刘墉心头轰地一震,立时涨红了脸,蔡七一犯,是乾隆几次御批,遍天下通力捕拿的要案案首,这次连匪众全擒,不但刑部,连军机处都要表彰嘉勉的,通常占山劫货为害一省的坐地小土匪佬儿受擒,巡抚以下官员争功夺名常常闹得丑态百出,这样一个特大治安功勋,福康安实实在在是调度指挥首脑,怎么一帽子都扣到自己头上?无论如何先辞为上,遂举杯笑道:“瑶林大人少年高才,这次大家是亲眼目睹了——布置策划指挥调度都是福大人一手安排,一力推行,我只是略尽了一点参赞责任……”他陡地想起,福康安一路都在抱怨别人总看他是个乳臭未退的小孩子,向往天山铁骑虎帐运兵,建功于当世,留名于凌烟阁,一下子福至心灵,知道他是嫌这份“功劳”太小太没味儿,竟有个“不屑居之”的意思在里头!这个想头一闪而过,极是清楚明白,因提足了气,高声道:“福大人是米思瀚老公爷的后代,将门虎种英才勃发!这次只是小试牛刀已见大英雄本色。功高逊居,更是高风亮节,雏凤清于老凤声,福瑶林千乘万骑功建社稷名重竹帛,在座诸君可以拭目以待!我们,为福瑶林大人干杯!” 一片干杯声中,福康安兴奋得红光满面,自出娘胎,华堂公庭之上听这样的考语,他还是第一遭。刘墉的话也真是句句都搔到了痒处,捧得福康安直想学周瑜在群英会上当庭舞剑乘酒豪歌,看了看这群满脸谀笑的龌龊官员狼狈士绅又觉他们“不配”。他毕竟是天分极高心智清明的贵介公子,父亲整日“赵括马谡”地训戒,母亲扳头掰口温存劝慰要“体态尊贵举止安详”的话头浸淫日久,此刻竟都不期然泛起作用,心里一沉着,脸上便带了从容雍和,微微一笑,到葛孝化席上笑道:“冷落你们了,贼窝在你们府,居然毫不知情,你们不为无过,但此地百姓驯良遵法,昨夜没有一户是窝匪不举的,还是你们平日教化有方。不然,昆冈失火玉石俱焚,刘墉和我也不能干净利落善后。这个功比那个过大,所以奏议里也要褒扬。孝化听说要转任兖州府了?不必争着去了,议叙请旨,这里转陆济宁道就是——”他笑起来,“葛太尊、葛太爷、马管带……都预备着吃升官酒罢!”这群官员一见面就挨他骂,心里原是不安,此刻这份高兴,私地里不定就闹一嗓子二黄。这都是随口能说一车逢迎马屁话的主儿,正在回话奉迎,福康安却摆手止住了,对刘墉道:“咱们到缙绅席上去。有道是筵无好筵,好白吃的么?——这都是窝里人,得罪不了他们——来吧!” 刘墉恍然之间已经憬悟,福康安要借机敲这批财主一笔,心里暗道这个相府公子耳濡目染,得了傅恒真传,心才心智不可限量,笑着起身和福康安来到西席首桌,命人掇过两把椅子,笑道:“我们陪各位父老坐坐,不嫌弃吧?” 这一桌坐的都是枣庄顶尖的头面人物,崔梁宋三家都是富甲王侯,不分轩轾长者居首,还有冯唐葛刘胡五家,也都是拥资百万的财东,枣庄产煤,自都是发的“煤”财。钱多,然却没有什么功名身份,没有混过高层官场。本来福康安优礼有加,已是受宠若惊,这一来更是惊上加喜,喜里有惊,二者搅和着头晕神昏,一阵不着边际的逢迎圣明,矜持得不敢举箸,身子飘得不落实地,各各自报家门,栗栗敬畏正襟危坐。 “缙绅业主是朝廷的基业根本。”刘墉见福康安似笑不笑端杯不语,知道是轮到自己说话了,三杯沾唇即过,轻咳一声说道,“诸位虽不是官,于地方而言,比官要紧。官似流水转眼过,铁打营盘今如昔啊——诸位是根基,是河底的石头,是‘铁打的营盘’嘛……”他俯仰沉吟缓缓而言,“我先在户部,又在刑部当差,办过不知多少案子,家严大家都晓得,更是一辈子在案件堆里办差。有一等富而好礼、恩存恤下的殷产人家,那个一村一乡一镇一县都受惠,乡愚宵小之辈就安贫乐贱,就有个把地棍刁痞穷极无赖的,乡民自己就料理了他。凶案恶犯极少,更没有犯逆的,倒过来业主终归平安实惠。有一等为富不仁、鱼肉一方的富户,欺人霸产竭泽而渔,仗势倚富横行霸道的,逼得佃户穷民走投无路忍无可忍的,他那里就容易出事,出事就是凶杀戾气!招得是非出来,终归家破人亡惨不忍睹,就是朝廷替他缉凶平乱,他吃过的亏无法弥补。这就是一念之差,毫厘千里。比如蔡七,如果换在一个饥民遍地、道路饿殍的处在,业主又囤粮居奇,勒掯虐下,一声呼号揭竿而起,我们能不能这样平安顺利把案子就办了?所以呀,福大人昨晚说,这里是好缙绅把持的地方,你们平素是有德有功的!” 挨福康安身边那位七十来岁的老头子叫崔文世,拈着雪白的胡子说道:“大人这话极是,我虽经营炭业,也是读书好礼人家。我家,宋少卿家,梁君绍家,还有这几位,有个煤营会馆,在一处聚也常议论这番道理。这矿工井窑工人,和江南织机行,江西瓷行一样,和农田业主佃户大有不同,其实都是四面八方来的无业游民,光棍地痞还有作奸犯科逃案藏匿的也就不少,这般朝夕聚集同作同息,一个不善之举不妥之事出来,就不是小事。大人夸奖,我们不敢当,只有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再不敢非礼胡为的。”他身边就是梁君绍,也是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子,说道:“一处不到也不成。工人是越来越难管了,开矿初起,一车煤一钱五,后来涨到两钱、三钱!去年夏天冒顶子塌方,接着一个窑串火爆炸,死了十三个人。我的爷们——全枣庄矿工叫歇,各家窑主封门闭户,满枣庄工人男女老幼家属吼天叫号,三个字‘涨工价’,得,一车五钱!没有官府弹压,青帮说合,那真要我们粉身碎骨了……”他打了个寒噤,“刘大人说我们是朝廷的根基,我们其实想着朝廷是我们的靠山!幸蔡七在这里是避风躲藏,没和工人串连。要真勾成一势,不知道闹出多大的乱子呢!”他说这事,众人似乎都还心有余悸,无不点头称是。 “出了事就是生灵涂炭,大劫之下幸存也难!”刘墉顺风抖帆转了话题,“福大人和我学生计议,这里要请旨建县,当然这还要看圣意,没有旨意之前,是不是由诸位组建个护矿队?既然受官府管辖,又归诸位约束,可以维护枣庄秩序,绥靖当地治安,有些案子还可调停镇压!——昨晚一夜用兵,八万两银子销掉了。难道要朝廷来出?我都要小看你们了!有支护矿队,可疑人一来就盯上了,一绳子就绑送衙门了,你们平安省心,加上恩威并施,出煤不出事,岂不面面俱到?” 众绅士都是一个呓怔,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刘墉是叫大家出钱。八万两银子对他们是个小数目,情知昨晚用了四万,却张口“八万”,大家心里已经不然。且刘墉节外生枝,又说什么“护矿队”,那是年年花费月月支销的事,就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了,无端额外从天上掉下来这么一项负担,自然人人心里不情愿。这个搓鼻子那个揉眼,咳嗽打哈哈,沉吟装迷糊的,一桌子怪物相。 本来一片喧火热闹的酒筵似乎有一股潜暗的冷流从西传到东,又从北串到南,划拳猜枚的提耳灌酒的衙役们都受了感染,渐渐止杯停箸。人们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瘟头瘟脑张望时,刘墉笑眯眯地夹菜,福康安跷足而坐,旁若无人地吃茶,不像出了什么事,只都不言语,味气儿不对。气氛松弛了一点,但再也哄闹不起兴头,说话声都变得小心翼翼煞有介事,一片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议。葛逢春是正经八百的地东儿,见无缘无故的冷了场,执起酒壶便过西席来劝。福康安一晃手止住了,哂笑道:“你主子这会心口堵得慌,等刘大人说完话,你亲自背爷到花厅歇息,这会子别你妈的献勤儿!”说着“呸”的吐出一片茶叶,只是笑,用碗盖拨弄茶叶。 “爷敢情是!”葛逢春赔着笑,又给刘墉添酒,又忙命人递热毛巾,亲自捧给福康安,说道,“两天一夜没合眼,打了仗又接见士绅犒劳下人,必定是累了……呆会奴才背爷去……”他官场上历练出来的人,最能观风察色的,已瞧透桌上尴尬,话没说完,若续若止地停了下来,放了壶过去哈腰轻轻给福康安捶背。福康安由他捏揉了几下,说道:“不必了,论理,你原该这么着侍候——这是山东孔家定的万年规矩,是大清列祖列宗遵循不逾的制度。小葛子还是晓事,不像有些王八蛋,头矗得葱笔似的等着吃罚酒!” 刘墉看他神气,知道他立时就要发作,钦差身份侍卫本事少爷脾气一齐来,不知闹到什么光景,遂笑道:“给福爷换酽酽的普洱茶,最是醒酒提神的了。诸位你们也要明白,鼓角一响,黄金万两。昨夜官军也是出动了的,而且是百余里奔袭,枣庄这边留守支应的人,还擒了给蔡七放火报信的奸细。有功不赏,往后有事谁肯出力卖命?我是真没想到,诸位竟这般勒掯,竟在这里和我刘墉闷葫芦打擂台!” “不是小人们不识抬举。”首席的崔文世早已如坐针毡,红着脸叹息一声道,“崔家梁家宋家是首富不假,但今天来的都是族里长辈,当事管钱管账的子侄都去了曹营,那里地下又出了煤,得各家公分明白。爷要八万两,这不消说得,我们三家各一万五巴结,余下他们五家共摊,这点主张还拿得。这建护矿队也是好事,却是常项常例,每月定支多少,请爷们示下,回去告诉管事的,由他们商酌……这么着成不成?” 原来如此!福康安这才明白,这些矿主们虽然地处偏僻,其实与各地行商往来已久,“见识”不亚于“晋省算盘江宁戥”,精明过于湖广老客,只是地处乡野,疏与政府往来,不晓得朝廷的厉害,才敢这般糊弄张智,因冷笑一声,说道:“看不出来,枣庄还有几位如此高人!料敌在先知道了筵无好筵,自己躲在后头,派不管事的来敷衍周旋!逢春,拿你的名刺,去请那几位当家人来——你是铁公鸡,我有钢钳子!看是谁硬过谁?” 葛逢春“哎”地答应一声便叫“来人”。刘墉却怕好好一场喜筵搅得戾气出来,摆手止住了,笑道:“何必这会子去呢,他们也当不得这个‘请’字儿。逢春,曹营那块地既有煤苗,要官征,不征给私人。他三家占了,这五家怎么说?还有别的矿主也要调停——几个人霸了去,算是怎么回事儿?”葛逢春目光一闪灼然生光,刘墉这一记杀手锏真是狠到极处,而且正正地打在三家人的天灵盖上——为曹营这块地皮归属,崔梁宋三家从县到府道,一直运动到藩司衙门,花的银子建三个护矿队也绰绰有余,如今轻轻一句话,全都抹得干干净净!自己现在把家拆了,葛氏张克家断了脑袋死无对证,爽爽利利的“两袖清风”,可那边坐的葛孝化和张克家都是一伙,葛孝化不但在省里三司衙门兜得转,北京军机处阿桂也和他颇有渊源,种种人事混搅得乱如牛毛……想着,心里直犯嘀咕,偷睨了东席一眼,果见葛孝化已移步过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在那边已听你们多时。”葛孝化对刘福二人略施一躬,转身板起脸对一桌煤商窑主说道:“太原、大同、唐山、抚顺,哪个煤矿没有护矿队?把你们平日讨好巴结长官用的银子,填塞贿赂衙役们的出项使到这里,只怕就绰绰有余!再说了,这里离着丰县百十里,县衙不在这,绿营不在这,刘大人福大人是钦差,还有多少大事要办,难道能驻在枣庄常年替你们护矿?平日你们各矿也有护矿的,集中起来防着出大事,哪一样不为的大家好?——糊涂!” “我们出,我们出!”八个矿主一下子全都灵醒过来,参差不齐说道,“各位爷这么关爱体恤我们,再不识大体,我们还算个人吗?”为首三家也都连连道不是。崔文世说:“我老糊涂了。这样的好事,崔国瑞怎么会不同意?”宋少卿道:“我可以作得主的,太尊太爷划下道儿来,明天就做起来!”梁君绍笑道:“绝不辜负刘大人福大人的美意,这件事办定了!”下首冯唐葛刘胡五家便也参差不一,附和“懔遵宪命……我们唯崔老先生马首是瞻……”这一来,原本紧张得一触即发的气氛顿时松缓下来,庭里庭外的人都舒松了一口气。 刘墉咀嚼着葛孝化的话,竟是愈品愈有言外余味,佯笑着想说什么,福康安已经起身,嘿然笑道:“还是打仗省心!如今的事,爹不认娘不认君父百姓都不认,就认孔方兄——崇如,战俘还没有清理,省里那边的回文也就要到了,只怕他们也要来人。咱们回花厅少歇息一下,有些事还得计议。”刘墉便也起身。葛逢春道:“我背福四爷回去!说句良心话,在外头做官都是人伏我,都忘了自己本来面目了!多少年没有背我的少主子了,今儿真得像个奴才样儿……”说着便俯身。 “罢了吧。有这心就好,就算主子骑过你了。你留下和你们太守他们议一下方才的事,过去给我回话。”福康安说着徐步出庭。黄富扬人精子混在衙役堆里吃酒,见他们出来,便忙起身相随。满院的衙役们黑乎乎站起一片。 福康安在石阶中间停住了步,他的神情忽的变得有点茫然若失,定了一下神说道:“弟兄们,打赢了仗得彩头领赏,那是理所当然。比你们平日敲剥勒索贩夫挑夫小本经营人家得银子要干净体面得多。但世上的事谁能说得清呢,得赃银的也许平安无事,得干净功劳银子的也许还要招惹是非。嗯,没有多的话——这个仗不大不小,以军功议叙,愿意加入军籍的,可以自报,把名单给我,不愿的不加勉强,仍旧论功行赏!”说罢,手一摆去了。刘墉等人忙都随步跟上。 此时已近酉未时牌,正是日尽林梢倦鸟飞归时分。花厅西畔一带茂密高大的榆林,枝叶蔽空遮住了晚霞。将落的太阳像刚入锅的荷包蛋,没有凝固的蛋黄色懒洋洋的,透过林缝枝桠洒落在西窗上,窗纸隔着,光线更加幽淡,乍从正厅筵席来到这个所在,格外静谧深邃,窗外墙角下纺织娘嘤嘤的鸣声都听得清晰。二人回来,脸色都有点沉郁,刘墉稳身而坐,打火吱吱地抽烟,福康安将两只靴子甩了一边,脚蹬在桌档子上仰脸躺在安乐椅上看着天棚,手抚着长满短发的前额,似乎在闭目养神,又似乎在深深思量着什么。 “瑶林,”刘墉磕磕烟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阿玛不容易……”福康安矍然开目,叹道,“他老人家军政民政理财治安,都是全挂子本事。我是看着他白头发一天比一天多,每天满脸倦容,有时连脚步儿都踉跄蹒跚。心想宰相协理阴阳,百官各有所司,何至于事无巨细样样躬亲,把自己累得那样?……今天,我觉得长大了许多……”他撑着坐直了身子,自嘲一笑,“就这场筵席,蜻蜓点水略有一触,我觉得比昨夜打仗要费心得多!葛逢春是我的奴才,葛孝化是阿桂旗下包衣,这正是旗鼓相当的一对。阿桂和我家是世交,纪晓岚正蒙圣宠,也和我家有至交厚谊。纪晓岚的事是不能约束家人,阿桂的奴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葛逢春想当好官,一家人闹得斩头洒血——我们大清这是怎么了?我家奴才放出去做官的有十好几个,大的做到臬台,小的也是县令,难道要我一个个去帮他们料理‘家务’?” 刘墉没言声,按烟掏火时,人精子忙晃着了替他燃上。淡青色薄纱一样的烟缕立时又袅袅在屋里飘散。 “王阳明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真是半点不假!”福康安悠悠说道,他沉思着,口风一转,忽然一笑道,“说这些干什么?说说写报捷折子的事吧。你看怎么写?当然是你主笔。”刘墉笑道:“这个自然。我想,调度指挥全歼全胜这功劳,我只是个参赞,善后事宜像组建护矿队,可以以我为主写上。葛逢春大义灭亲,率衙役随同作战,这个也要写足,记功议叙。以下是列名保举。绿营管带陈化荣策应围捕有功,要和葛逢春一例。葛孝化——”他没说完,福康安便打断了:“他有什么功劳?迎接我们回来,一块吃酒?” 刘墉无可奈何地一笑,说道:“瑶林弟啊……这个葛孝化可不是盏省油灯呀!我们说了那许久话,他稳坐钓鱼台。一说曹营煤矿收官,他就过来圆场……话里套话,建护矿队是敷衍我们,因为我们不能‘常驻枣庄’!各家把原来护矿的都‘集中起来’,我们一走,自然都再‘分散回去’。还有什么‘巴结长官’、‘贿赂衙役’使银子,都是说给葛逢春听的。偏是话里连一点错漏都没有。你说这角色厉害不厉害?他手里准定捏有葛逢春的把柄。我们屁股一拍去了,葛逢春在这里坐蜡吧!” “正是如此,我才不肯让步。这种事你越让,他越以为你可欺,就越猖狂!”福康安冷冷说道,“就昨晚的情势而言,百姓没有替贼遮掩维护的,这是山东省三司衙门、山东学政济宁训导、丰县教谕平日教化有方,所以百姓循良。这一条足足的给我写上,就是不提葛孝化。他就苦屈,向谁诉?原定计划是没有喊话这一条,是你的临时动议。这一条十分要紧。不然四面合击进村,暗夜乱中要伤不少良善百姓,这是我的疏露。你可以不写,但我要附奏说明,你的‘文治’见识就出来了,把我‘武’的一头写出来,皇上阿玛晓得我能带兵会打仗,这就成了!什么太原大同唐山抚顺都有护矿队?葛孝化是胡说八道!这个预先没商议,我要抢你一半功劳——合议条陈,各个煤矿、铜铁矿、凡是工人聚集上千的地方,都要建护矿队,民间出钱官府经营。回头我们派人回来复查,果真敷衍我们,管他阿桂阿贱,我就办了这个葛孝化!” 刘墉听着不住点头,心下掂掇:这位哥儿尚气任侠里不乏深沉干练,咄咄逼人的气势里另有一份温馨儒雅,孩子气里又透着大人气,如今贵介子弟里这样振作的真是不多见了,只是就器量而言,似乎有点过分泾渭分明眦睚必报的味道……正胡思乱想间,却听福康安道:“只是纪家李戴官司一案,太令人犯踌躇了……” “李戴的儿子不孝,已经撤诉,这事不宜再翻腾。事情闹到军机处,朝廷脸面也要紧。”刘墉思索着说道,“晓岚公的脸面也要紧,且也连着傅相和家严脸面。我们不但官小,且是子侄辈。他也只是个约束家人松弛的过错。为尊者讳,为亲者讳这是礼。打发李纪氏娘母女一个小康。各自写信给父亲,由他们老一辈的背后劝戒也就是了。” 福康安默默点头,说道:“也是。好比写字,越描越丑。有些事真是教人头疼……”正说着,外头脚步声杂沓渐来,知道席散了,便住了口,问守在门口的黄富扬,“你和衙役们一道清点俘虏的,林清爽有没有下落?”黄富扬忙道:“在蔡营当场就清点了,这是爷最关心的事,怎么敢马虎?——林清爽自离扬州就和蔡七分手了,说去了台湾……” “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福康安似乎早有预料,不动声色说道,“奏折里要写明,另附夹片报刘延清老大人,着台湾府严加缉拿。——来人叫他们且回步到东书房候见。就说我和刘大人要歇一会儿,一个时辰后叫我们。”说着起身进了内屋,顷刻便鼾声如雷。刘墉却仍毫无倦意,着人精子铺纸磨墨,洗了脸打叠精神,一边抽烟一边打奏议书信腹稿,也不及细述。 第二十四回油滑老吏报喜先容风雨阴晴魍魉僭功 福康安刘墉算计精当,山东上下文武都有功劳,独独把葛孝化晾起,让他有苦没地儿诉。但葛孝化老谋深算,比他们更精明。早就写好了报捷信,差专人飞骑直递扬州御驾行在军机处。比八百里加紧驿传还要便当快捷。这边筵席酒未开樽肉不熟,他的信已经上路了。 当日正是纪昀当值,习惯成自然地把一高摞子各地奏折分门别类检看着,捡到葛孝化这一封看时,信封上密密麻麻都是字: 延清公晓岚公拆转阿桂公,为瑶林崇如大人生擒匪首蔡七大捷一喜——奴才葛孝化泥首叩安 纪昀不禁一个莞尔,见范时捷进来,笑道:“你见没见过这么长的封款?”将信举起扬了扬,几个军机章京也都笑了。范时捷道:“这就好比人家中了进士,街混混儿比官府的京报来得快得多,是讨个喜钱的意思。羊群里跑出兔子,比羊能,日他姥姥的这小子真个别——还不赶紧拆?皇上整日问这事,老延清和傅恒听见,不知多高兴呢!”纪昀剪了封口,看那信封,足足是份万言书,不知是哪个师爷的手笔,一色瘦金小书精神硬朗,将福康安刘墉如何微服私访,闻变不惊,密地调度部署,迅雷不及掩耳包围蔡营,官军压境十面埋伏而蔡七尚在梦中。又写官军如何连夜奔袭策应,人人手执长绳拖带火把,以三百之微军成五千之疑兵之阵,贼匪惶惧如入天罗地网,军民衙吏同心协力共擒匪魁……种种情事写得如同身历其境目击无余,生花妙笔时有惊警之句,看得人神动心摇。说到他自己,葛孝化却是谦逊惭愧不已: ……奴才职在府牧,庸庸营营,唯以境内赈灾抚贫,协调民事馁安地方为事。万不意此逆天巨獠潜蜇治内,闻惊之下既骇且愧,当即部署所辖各县所有衙署吏役扼守大小要道,清查户籍,捕拿可疑行客而已。未有寸功可言,敢云薄劳之建?然蔡七乃天下之渠魁大盗也,彼之就擒于枣庄,非一郡一府之庆,乃天下衽席百姓之喜,我皇上洪福被笼宇宙之瑞。奴才欢快踊跃之余,思及主子关心,用是亟告慰怀。因不知主子随驾与否,特发寄北京及御驾军机处各致一函,顺便请刘老大人延清纪老大人晓岚拆阅。主子颜喜心悦,则奴才之愿也。并祝刘中堂纪中堂万福,恭叩我主子康泰金安 末了属名却是“奴才葛孝化”。 “这个人我认得。”范时捷笑道,“原来在无锡当县丞,后来攀上了高恒,抬进了汉军旗,又运动内务府转到阿桂门下,又结识了岳濬转到山东临沂县令。别看不哼不哈,拍起马屁来丝毫不着痕迹——这不,又拍到你两位头上了。”纪昀笑道:“是,他会不知道阿桂在北京?不过,这个马屁拍得响。天天有这样的好消息,皇上高兴,我们也不至于忙得焦头烂额,这件事得立刻报皇上知道。”说着便站起身来。范时捷道:“我刚进去见过皇上。他刚从海宁回来,连着见人办事,又预备着返驾。又连夜听岳钟麒汇报军情,太后老佛爷又感了点风寒,娘娘体气刚好一点,也要时时照应,刚我离开时皇上还说要假寐一会子。你这一进去报喜讯儿,他还休息得成么?再说了,福四爷刘墉的报捷奏折还在路上,你抢先去报喜也不好,至少也得知会一下延清公一道儿进去才好。我来见你也不为无因,我要先回北京户部去了,有些事得向你这军机大臣领教……” 纪昀坐回了身子,笑道:“这么郑重其事的?”他和范时捷熟透了的人,虽然平日散漫嘻哈,较了真的事却从不马虎,此刻这副似笑不笑的神气也有点让人心怵,心中起了警觉,脸上却不带了出来,说道:“请讲。”说着打火抽烟。 “一件是高恒的案子,”范时捷就着纪昀的火媒子也燃着了他的水烟,咕噜噜吞云吐雾,“新任两淮盐政尤拔世有折子,他交到户部十九万多银子,说是上年留的纲引目,共是二十七万八千余两。这是商人每引缴银三两的成例。他的前任普福支过八万五。现在高恒出事,请旨银子是缴户部还是缴内务府?” “什么叫纲引目?” “皇家内廷征使银子就叫‘纲’。‘引目’是官办盐陀子每陀的价银。” “历来这银子缴到哪里?” “没账。”范时捷咂了一下嘴,干脆利落说道,“户部没账,内务府没账,高恒那里也没账。说都打了收条,收条在高恒那里。抄家没籍乱哄哄的,收条也没见!” 纪昀烟斗里烟梗子“嘶”地爆了一下,火星子迸出来落在手背上烫得身上一颤,忙拂了袖上火星,又抽两口才定住了神:这笔账极好算,一批“纲引”交割就是近二十万,通国十几个盐政分司每年近三百万,历年来除了公明正道的账目调拨项款他心里有数,就是说至少有上千万两银子没有着落,黑了没了不知去向了!饶是他养气练神宰相城府深沉,心里这份惊骇也难掩饰按捺!皱眉重重吸了两口,鼻子口都喷着缭绕烟雾,说道:“这事你回北京要再请示桂中堂。我的意思除了正项赋税钱两收支项——那是再不会有烂账的——圆明园工程用银还有兵部报销银子,其余的账目全部封存,盘清底账具折详奏。连傅六爷尹元长他们也都要知会一下,将来皇上问起来,军机处要有个预备。”范时捷道:“晓岚公指示很详明。我忖惙着,不但账目,连户部额外余银库存也要封了,才不至于混账搅不清。但这一来,圆明园支项有时就不够用,内廷银子周转不开,仍旧要从国库里取。晓岚公,说心里话,户部是个烂泥塘,水深泥也深,别人挤着削尖脑袋往里钻,总有他的道理。我可是心里没底,不敢趟这池子呢!”纪昀笑道:“要是差使好办,怎么能用你来主持?皇上、军机处都信得过你,只管放胆做去!” 二人因又言及高恒一案,不但盐政、贩铜,连兵部的茶马政、河务上的官田买卖……只要有钱的地方,似乎都有这位国舅爷的影子。但高恒这人他们知之有素,嫖娼宿妓勾搭女人之外,别的上头并不是个劣迹斑斑臭名昭著的人,要真的黑心贪了一千多万银子,盐政上何至于闹出亏空,在本职上头给留下把柄,他即便每天勾搭一个女人再睡三个娼妓,能用多少银两?一千万银子是政府一岁收入的三分之一,这家伙把它们弄到哪儿去了?二人闲话分析解疑,终归不得要领。因见卜义从仪门耸肩躬背笑着过来,纪昀便知是叫进,忙站起身来,范时捷也就起身告辞。卜义站在门口避过,待范时捷出去,才道:“皇上在东暖阁召见尹继善,命奴才过来叫您过去议事。” “是!”纪昀恭敬一哈腰答应道,“我这就进去。”回身取了几份卷宗,想了想,又将葛孝化的信也塞进袖子里,遂跟了卜义出来,逶迤从左掖门进内宫正寝院。卜义示意纪昀在大乌桕树下候着,自己挑帘进去报说。 这是行宫最深邃处的院落,因皇后就住在正殿西阁,内廷侍卫也不能进来。满院寂静花树葱茏,日影透过不算茂密的树干枝桠嫩叶间洒落下来,苔藓茵茵光斑错落。啾啾的鸟鸣声时断时续低声唱和,反而更增幽深寂静。若不是院中飘散着的药香,廊庑上站着的太监宫女偶尔衣裳窸窣微响,真有点进了古庙禅房修真之地的味道。纪昀也是头一次到这处殿房,如此肃穆安谧的所在,他也不敢妄动,只在树下鹄立待命,一边目睨际中景致,心里思量召见应对该怎样回话,一时见王八耻出来招手,便小心趋步上阶。王八耻小声道:“主子娘娘正在看脉,不必报名,说话小声点……”纪昀点头,已有宫女挑帘,遂小心趋步而入。 进到正殿,纪昀才知道这里部置比别处大不相同,五楹大殿正面两厢,周匝上下都是驼色金丝天鹅绒幔帐,将殿壁幕得严严实实,幔帐外又一层明黄绣龙软缎遮了幔帐,地下铺着栽绒西洋羊毛地毯,也是明黄色,足有一寸多厚,就是倒了底架摔掉了茶盘杯盏也不会有什么声息动静。纪昀见正中三架屏风中设着御座,恭肃一叩,侧身趋步向东,又过两道幕才到东暖阁外,此时才听见尹继善的声气在说话,想想殿中布置,原来是为了隔音,怕惊扰了皇后养病。正暗自嗟讶,暖阁里乾隆说道:“是纪晓岚来了,进来吧!”纪昀忙闪身进去,伏地叩头道:“臣,纪昀恭请圣安!” “起来吧!”乾隆的声音闷闷的,像在头顶说话那么近,“才五六天没见嘛……别磕头了,这地方儿头磕烂了也磕不响的。”纪昀这才起身,却见乾隆盘膝坐在大木榻临玻璃窗前,案上朱砚霜毫奏折翻卷散乱,没有批过的折子上还搭着一张地图。不但尹继善在,岳钟麒也坐在尹继善并肩处北边杌子上,旁边还站着叶天士。还有弘昼,却是坐在南墙榻旁一张太师椅上,自他革了王爵,一直不见外官,此地乍然相逢,纪昀觉得比久违了的尹继善还要新鲜。因见弘昼向自己含笑点头,忙又打千儿道:“给——五爷请安!”弘昼一笑,在椅上欠身虚扶一把。乾隆道:“纪昀坐到尹继善下首。——叶天士,你接着说。” “是!”叶天士恭恭敬敬一叩头,双手一拱说道,“皇后娘娘脉象里脉寸伏关濡尺弱,表脉寸浮关芤尺滑,小的诊断与诸位北京来的太医识见一样,脉案都已呈皇上看过。但御医们的行方小的真的是不敢恭维。医者言八会,真的要能府会太仓藏会季胁髓会绝骨筋会阳陵泉血会鬲俞骨会太抒脉会木渊气会三焦——小的看了多少人的脉,总没见一个‘八会’齐安的。这怎么说呢?好比万岁爷身边这些文臣武将,哪一个人又是文状元又是武状元,上朝辅佐皇上治国安邦,下朝回家琴棋书画皆能,还会做饭抱孩子喂奶收拾猪圈耕耙耩锄样样都是行家……”他没说完,乾隆和众人都笑了。乾隆道:“确实没有这样儿的人才,真有,倒成了个怪物了!有一两样两三样出尖的,就是好样的了。”叶天士道:“皇上真是无学不窥,这正是张仲景辨证之论。皇后娘娘荣养一冬,如今体气已见康平。其实原来就是个闭气不通的象,只是太弱,不敢用泄,现今护住心肝肾肺胛,由命门泄火,要加适量积石麻黄,泄透积郁,气通肾亏再补,是绝无错误的,好比水桶里的积垢,洗净了再注清水,只要不傻,谁能说这不对?太医诸位们只看到浮、芤、滑、伏、濡、弱,恐怕一泄而不可收拾,其实与辨证之理相悖。四时脉象春弦、夏钩、秋毛、冬古。春天,就是康健人那脉象也是濡弱而长的。应时应有的脉象那不叫病,反常了却是妖,我请他们太医自诊,他们的脉也都濡弱。明知我不错,还是要用黄蓍三七伏苓——皇上,这些药用不出毛病,也治不了病的。我不敢说他们错,只敢说我不错!” 乾隆用心听着,笑道:“谁说你错了?脉案经方朕都看了,叫北京的太医来,是让他们学习你的医理药理,不是来为难你的。当然,他们的话有理,你也要用心参酌。皇后自觉体气大见强壮,愿意用你的药。还是以你为主,只管用心去治。别听人说三道四。”“这就是皇上圣明如艳阳之光,小的草木之人沐浴皇恩了!”叶天士叩头道,“如今医好皇后凤体,小的有六成把握,只是皇后肾脏应寒而热,因之肝气易燥,盛德所在,克己复礼,只是‘克己’二字,不能于体气无害。最忌生气的……又最忌生气又‘克己’,心淤不畅不泄于外即向于内,这是病家大忌。”乾隆微笑道:“你这就多虑了,皇后母仪天下,荣尊九重,太后和朕时有呵护,谁敢惹皇后生气?你且退下吧,太医们那边朕就有旨意的。” 叶天士悄没声叩头却步退了出去。弘昼笑道:“这人真的大有长进,说话分寸君臣之礼像那么回事了。这么长进的,必定是纪晓岚的教导。你是怎么教出这个活宝来的?”纪昀笑道:“其实很容易,也不离经叛道的。我跟他说:‘你知道上头坐的谁?就那么梆梆地顶!’他说:‘我也晓得跟皇上大人说话得温良恭俭让,只是说到医道上头臭嘴就没了把门的。不敬的心思没有,医理说不清,病人对我没信心,皇上皇后也得循理来的吧?’我说:‘皇上并不厌你,是皇上的人主度量。你总有最敬最怕的人吧?比如你爹你妈,就想着上头是父母,说话自然就温存了。’他说他:‘自幼爹死妈嫁人。舅舅家趁饭吃,舅舅怕老婆,舅妈一天三顿白眼儿,想起来他们嘴脸,直要掴他们耳光,哪来的敬心?’……” 说到这里,乾隆弘昼一干人已经笑了,纪昀接着说道:“百般譬喻,他说他没出名时怕病家,成名之后病家又怕他——倒是这句话提醒了臣,臣说你总要敬医圣吧?你心里想着上头坐的是扁鹊,是张仲景,自然就有了敬畏的心了。他心里找到了礼尊上下的位置,说话时自然就有了尺度分寸。” “有了尺度分寸就不失大体。”乾隆瞟一眼弘昼,说道:“就不至于荒唐过分。老五,朕其实很知道你根儿上不是荒唐人,也很爱你洒脱机敏的,你是太弄小聪明的了。喜欢揽事,揽了事又兜不起,遮掩聪明,偏又欲盖弥彰!潇洒王爷、倜傥王爷、豪爽王爷、率性王爷,甚至风流王爷什么不好的?就偏心甘情愿作个‘荒唐王爷’!一个钱度,还有高恒,都在女人身上吃了大亏,官员们玩婊子成风,一掏一窝儿,傅恒在成都捉,尹继善在西安捉,朕也是三令五申下旨严斥杜绝,捉之尚且不遑,你怎么敢弄一群妓女给军官睡?”弘昼早已起身垂手聆听,却仍是一脸迷糊痞笑,说道:“皇上教训的是!太后皇后娘娘也反复叮咛训戒过了的。臣弟再不敢了!只求皇上再放臣弟一马,给臣弟点面子,别处分随赫德他们了,这个人还是很能打仗的……”他嘻嘻讪笑着,又一低头。乾隆似乎有点无奈地对岳钟麒和纪尹三人说道:“你们看这人,自身不保还要保别人。——原打算早点发落你回京闭门思过的。老佛爷皇后都出来说话,就再放一马吧……王爷爵位还给你,东珠暂且不赏,这就要回銮了,你和范时捷顺道察看关防。千万留意,防着官员借修驿道桥梁征钱征粮,你可听见了?” 弘昼忙呵身称是,当下便要告辞,乾隆摆手道:“且不要去。继善还没说完,听听如果京里有要办的事,你回去心里也有个数。”弘昼又坐了回去。纪昀自随驾到南京便已觉得乾隆待自己不似以前亲切关怀,军机处议事也少了调侃,极少见他像今日这样随和亲近颜色温馨的,原打算和刘统勋合议后会奏福康安擒贼的事,一转念变了主意,奏道:“皇上容臣先奏,是个好消息呢!主子听了提神儿,再听尹继善细陈军务如何?” “唔,好!”乾隆捻须笑道,“你就先奏!” “是!臣今日接到济宁知府葛某的报捷信。福康安刘墉周密布置马到成功,匪首蔡七以下一百九十八名巨寇渠魁穷凶极恶之徒全部落网,官军衙役无一伤亡!” 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纪昀口齿便利简捷,一串儿报说抑扬顿挫铿锵有节,果然十分提神,乾隆端着杯子的手居然一颤,呼吸间鼻翼都兴奋得一翕一张,眼中波光熠然一闪,问道:“是哪个府?” “回万岁,济宁府!” “福康安刘墉指挥?” “是!匪寇无一漏网官军无一伤亡,打得干净利落!” “百姓呢?有没有惊扰地方?” 纪昀双手一合十指交叉,感叹道:“这正是难能可贵之处!臣入军机处有年了,大凡剿匪出动官军,一半杀土匪一半伤百姓,甚或割了百姓人头冒数请功的比比皆是!匪寇杂居民宅,一个百姓也不误伤,此事前所未有!以三百官军二百衙役生擒二百惯匪恶盗!这样少的兵力如此大的建树,直是史无前例!福康安刘墉尚是风华青年,乃能如此果决刚毅,智珠在握,也实出臣的意料……”弘昼是在座最知道乾隆和福康安底蕴的,生怕这位舌生莲花的老翰林把好话说尽了,忙笑道:“傅恒整日训斥福康安要防着‘快牛破车’,又是什么‘赵括马谡’,老刘头更是见儿子就眼里出火,训起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这回两个后生子虎犊出山一捉一群狼,看这两个老家伙什么话说?”尹继善和岳钟麒眼见乾隆高兴得脸上放光,笑得竟有点傻里傻气,谁不要凑趣儿?趁热打铁就腿搓捻儿大捧道:“这是比打野战难十倍的事儿,两个年轻人举重若轻办了下来,匪患消弭还在其次,朝廷又得两个出尖儿人才……”“极盛之世人才辈出是朝廷社稷之福……”“唉……把我们这辈人比下去了……”一递一句词连词话套话就说得一车满载包兜不住。 “这事棠——”乾隆高兴得坐不住,脱口而出,本想说“棠儿知道不定多欢喜呢”,生生把半截话吞回肚里,因见皇后跟前使唤丫头彩卉过来,料是听见了这边动静,因笑道:“没有生气的事,大家高兴着呢。回去禀皇后,福康安拿贼立功了。呆会儿和五爷一道过去说……”彩卉笑着答应退了出去,乾隆转圜过来接着道:“倘若傅恒刘统勋知道,不知是愧是喜?报捷信带来了么?朕说呢,纪昀进来就面带春风,敢情憋着一宝!” 纪昀心里叫声惭愧,忙抽出信来双手呈上。乾隆接过一看便道:“姓葛的好字,写得精神!”便凝神细阅。众人端坐注目,只见乾隆时而敛眉凝目,时而颔首微笑,时而俯仰沉吟,时而抚膝慨叹,末了笑着递给岳钟麒:“你们也看看!难为这两个年轻人少壮有为,很给朕争脸……葛孝化的文章写得也好……”纪昀有的没了的谈笑风生,比出康熙年间刘七麻子一案,又比芜湖盐商放炮造反,连着说齐二寡妇一枝花诸人,又比论傅恒黑查山,雍正朝名臣李卫招安窦尔敦……种种前案殄灭割据逆案人犯,优劣长短相互辉映参照。“大小之势对垒之形虽然各有同异,哪一案不要耗国库数十百万,哪一案都有误伤良民的……”中间夹着弘昼插话凑趣儿,把乾隆听得乐不可支,因道:“老五说的不错,这确是国家祥瑞之气。圣祖世宗爷和朕三代努力教化,百姓深明大义,福康安他们才能如此顺利,不然,有的从贼抵抗,有的窝匪不报,仓猝之间良莠不辨,哪有个不误伤好人的?”他想说得庄重肃穆些,竟是无法挂下脸,仍是笑逐颜开。 “实在是非同寻常!”一时岳钟麒和尹继善也都看完了折子,尹继善由衷一叹,“奴才细思当时情形,不能请示待命,不能延误时分,为防走漏消息,连官府也不能全然信赖,又无大军可以就地调动,真将才也!运筹帷幄,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出奇兵用疑阵都在间不容发之中,一步错了,就没有这个全胜之局!”岳钟麒也道:“这确是一场野战。不是靠地方政府也没有全指望大营官兵,这个战例很个别的。” 乾隆一百个心思想升福康安的官爵,一来他初入值侍卫,再者年纪幼小,无功晋升众人难免不服,有了这份功劳,心里这份欣慰局外人怎么也不能体谅的。转念一想尹继善的话,反而冷静持重了下来,转想刘墉是文臣,按野战功勋又如何计劳,又思福康安果真是班班大才,纯粹以武功出身,似乎可惜,一功之下赏赉过重,又易增他虚骄狂傲之心……想着,心思已是清明底定,笑道:“其实朕更取他们忠君爱民不计利害这份心。这个仗打得险。如果有了半分敷衍心,先来请旨,或先与山东省台驻军联络商计。商计停当,贼也逃了,他们也没了责任——这就是寻常庸吏伎俩。傅恒有子!刘统勋有子!朕心里欢喜无法形容。但他们毕竟年轻,还要砥砺磨练琢玉成器才是。”他顿了一下,“朕料他们的折本今夜明天可到,军机处先议一下,要从表彰勉励上作文章,下边有功人员保叙照常。他们的功劳,虽说朝廷有制度,宁可从低或者记档,待差使办完引见时再说不迟。”几个人哪里知道一霎功夫乾隆转了若许的念头?还要说时,乾隆笑道:“等他们奏折来了再说这件事吧。纪昀报个喜讯冲一冲也好,朕心里其实郁闷,吏治才是一篇真文章,真文章才真难做——先帝不知多少次说这个话,当时只是设身处地,现在却是感同身受了!”他敛了笑容。 “奴才刚才说到牛皮帐篷,五爷回京请召集户部兵部合议一下。现在来不及分责任,先从武库司调拨的五千领帐篷是绝不够用的。不拘从科尔沁或者察哈尔急调购买五万领,发放青海驻军要紧……”尹继善双手据膝端坐,眼睛盯着前方不紧不慢说道,“辨是非可以从容去辨,兵士们受冻饿不能从容。青海地势高寒,有的大营营区一年只有一个冬季,冻土不能种植粮菜,吃霉粮住破帐房。奴才去视察,士兵们人人面带菜色,有的整营都是鸡视眼,一到黄昏变成一群瞎子!我请旨户部配调花生核桃大枣瓜子,运到军营,从军官到士兵满堂奔走欢呼,‘万岁圣明!体恤我们当兵的可怜!’后来再调,就调不动了,兵部户部都说平原营房兵士只吃青菜豆腐,军需供应不能厚此薄彼。他们哪里知道那些地方一百斤羊肉想换一斤青菜也没处换!一车萝卜送营里兵士们围上来一会儿就啃个精光……奴才亲自进大伙房,干菜羊肉雪米饭吃了两天,真真是难以下咽……”他仿佛至今不胜那份苦涩,嘬着嘴唇皱眉咽了一口唾液。这一刹那间,纪昀才留意到尹继善变得黑而且老,不但胡子苍白了,原来又浓又密的头发也变得异样稀薄,总起辫子也不过拇指粗细,软软地垂在脑后。想起两年前同游清凉山,尹继善那份风流儒雅,顾盼间奕奕精神怎么也和面前这位深沉持重形容憔悴的军机大臣印证不到一处。 乾隆一边听,一边也在审视尹继善,点头说道:“不要管别人说你什么,朕深知你的……那么忧谗畏讥的?朕虽然远在北京,你人在西安心存君国,巡行西宁兰州深入大漠,朕是如同在你身边……元长,你不要落泪,听朕说,你在江南做官日子久了,一向得心应手惯了的,一旦去了北方,那里吏情民风都不相同。又是以带兵为主,又是军机大臣和纪昀他们一样参酌政务。你想事事顺心,哪里能够呢?袁枚在西安呆不住,他想抚琴而治,西安地瘠民穷只有石头板,哪来的琴?把军棍兵痞赶出了西安,当地土豪劣绅强悍刁民,照旧还得用板子木枷对付!他不懂三秦政治和江南的不同,不能像江南这样单靠理喻教化治理起来游刃有余,秦塞函谷不是吟风弄月之地啊!袁枚的《随园诗话》朕是很赏识的,既不肯做官,且置闲几年,泉林著书也是好事……” 甘肃藩库供应青海大堂牛皮帐篷霉坏的事已经有几封廷寄往来文书。兵部说这是两年前才新制的帐篷,从呼伦贝尔购进时兵部派人验过,都是一崭儿新的壮牛皮缝制,库存不到两年发到营里就霉坏,不可信,疑心青海大营军官冒支报损。尹继善派袁枚去核实,兰州库房说“无损”,有领货兵营的戳记签名为证。兵营长官请尹继善到营检看,又确是霉变不堪。几千里外三方各执一词公婆各理,吵得沸反盈天,陕甘总督勒尔谨差点把袁枚扣在兰州,“正法以正视听而慰军心”。可怜袁枚一介书生,名震天下的大才子,为肃清西安兵患得罪了青海甘陕的丘八爷,为牛皮帐篷又惹翻了甘陕官场,为设义仓垦荒田激恼了当地士绅,弄得四面楚歌。幸亏尹继善百般回护,调回浙江任钱塘知府,偏偏现任的浙江巡抚王亶望就是前任的甘肃布政使,都是串了一气儿的,来了不接见,不放牌子不给差使让他“候补”,淡淡地“把你晾起,你怎么样?!”袁枚一气之下拂袖南山……这里边关联错纵繁复,在座谁也没有纪昀清楚,但这其中的人事险恶,也属纪昀顶顶明白:且不论勒尔谨是勒敏的族叔,不但是功臣之后,也是跟从乾隆十四叔允西海征战的悍将。即王亶望因在甘肃征粮有功聚财有道,迭受表彰为“能臣”,乾隆去海宁前一日还特别下谕,加恩赏给他八旬老母貂皮四张,大缎两疋,还有亲笔御书“人瑞国祥”的泥金匾额……明知其中古怪隐情多,想想连尹继善身历其境都料理不开应付维艰,何况自己一个汉员?反复沉吟着觉得漫无头绪,与其说错不如不说,正思量着没做理会处,弘昼说道:“王亶望这人请皇上留意。您去海宁,臣弟在后船随驾,运河两岸梅花盛开,还有月季、夹竹桃,是花都开。上岸找百姓悄悄打听:不是季节,怎么花儿都开了?是祥瑞?——不是的。是花银子从江南扬州花房移来的,盆子摔了现栽。诚孝忠敬奉迎老佛爷带了假味。臣弟见他那副胁肩谄笑的嘴脸就恶心,分明是个——”他突然打住,嬉皮笑脸道,“臣弟又说走了嘴,皇上原谅!” “你说嘛!虽然你散漫无羁,朕还是愿听你的实话。”乾隆笑道,“谁为这些事罪你来?”弘昼笑道:“说句好听的,他这人言过其实。说粗一点的,是个拍马溜勾子舔屁股的角色……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种人只要不贪,永远是个不倒翁!”乾隆道:“朕以为你有什么高见,原来不过如此!朕在藩邸见有些人在先帝跟前这模样也恶心。君临登极才知道,人性趋高谀上都是一样,有的是内根不正外头道学,比这外露的更可恶可憎。既然都趋高谀上,不能单凭‘嘴脸’判别。说他好要有实据;说他不好,也要有实据!朕见过个‘马脸相’的,你看他撇嘴瞪眼愁眉苦脸,他其实是在笑;你瞧他笑眯眯的,那是在哭呢!”说着呵呵地笑。 弘昼偏着脸想想,无所谓地说道:“臣弟没什么实据,就是瞧着这人不地道——事事谄者待下必骄,不也是情理?臣弟信得及尹元长,才去一年多点吧,看去老了十年,也是凭据。元长说要牛皮帐,那肯定得赶紧办——真奇怪,甘陕年年闹旱灾,干得寸草不生的,怎么会霉了牛皮帐霉了粮?” 他说得平平淡淡,乾隆却听得心里一震,像是被提醒了一件极要紧的事,一边极力思索着,一边说道:“不但牛皮帐,花生核桃这些也要兵部列单作军需供应,定成常例。既然萝卜能运上去,可以从内地征购。青海藏边阿里驻军待遇,还有乌里雅苏台、天山大营的粮秣军饷,下去尹继善和老五议个条陈,朕批给兵部照准办理。军士没菜吃,那些荒旱之地又无法种菜,这不是小事……”说着灵机一闪,也是想得有了头绪,突然转脸对纪昀道,“历年的各省晴雨报表折子是留在北京了,写信给阿桂,誊录一份用六百里加紧送来!”弘昼和尹继善正聚精会神聆听他前头指令,感慨乾隆深仁厚泽体恤前方将士,猛听得话题一个急转弯儿,对纪昀说起“晴雨折子”这八不相干的题目上,都一下子僵怔了。岳钟麒一直低头在想如何劝说乾隆警惕阿尔撒纳的诡计,也一下子抬起头来。只有纪昀心中机警明白,一转眼间已知乾隆对勒尔谨和王亶望起了疑窦,但这样的“圣明高深”万万不能一猜就中,因故作发愣,一阵子才道:“臣遵旨……不过,圣驾这就返驾回銮,过去的晴雨表不是要紧折子,恐怕已经存档了,一时未必凑得齐呢。皇上怎么忽然想起这么档子事了?” “是老五提醒了朕。”乾隆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狰狞,语气中仍是十分平静和祥,“朕是想看看甘陕这几年的旱涝——是旱,牛皮和粮食不该霉得一塌糊涂;如果是涝,朕记得像是因为报旱灾几次免赋请赈的……” 他话虽说得宽松温和,但事理透析却犀利如刀,把一切障眼的往来纷繁事物,纠缠不清的人情扰攘一把剥去,锥骨透髓直捣要害,直有洞穿七札之力。顷刻之间,纪昀觉得再也不必顾虑什么,再也不敢虚与委蛇遮饰什么了。纪昀略一俯仰,岳钟麒在旁叹道:“主子这话真是洞若观火,圣明烛照奸蔽尽现!老奴才在京闲居,甘陕旧部进京见面,说起道路天气,连着这几年甘肃雨水充足,祈连山下的春小麦一亩都能打二百多斤。武官们抱怨道路翻浆泥泞难行,还说甘肃官儿精明会做官,都发了。奴才待罪之身不愿多事。他们姑妄言之,奴才姑妄听之而已。皇上这一说,奴才心中像点了一盏灯。甘肃原本苦旱之地,年年赈灾。这几年赖皇上洪福风调雨顺,敢情还在冒请赈粮?他们竟敢将历年几百万银子都私分了?这可太骇人听闻了!” 第二十五回惊蒙蔽遣使赴凉州绥治安缘事说走狗 乾隆的脸完全阴沉下来,两道短黑浓密的眉微微扭曲着,深邃的眼眶中瞳仁闪着针芒一样的微光,幽幽扫视着殿中几人,额角上的肌肉时而抽搐一下,两只手紧握着卷案边缘,竟是仿佛要一跃而起的模样,却咬着牙端坐不语。守在帷幕边侍候茶水巾栉笔墨纸砚的太监最知道这主儿脾气的,本来就屏营悚息鹄立的腰身像被人触了一下的含羞草,齐刷刷折弯下来,等待雷霆大作雨雹齐下。 乾隆却没有发作,咂吮了一下嘴唇,问道:“纪昀,去年甘肃报旱还是报涝?”他开口问话,纪昀顿时松了一口气,不假思索回道:“报旱——皇上,甘宁青从来都是报旱。陕西泾河前年去年极涝,但河套张掖武威十二成足收没有求赈。甘肃接连五年都是旱灾,晴雨表送来御览,皇上就明白了。”乾隆“嗯”了一声,又问道:“这几年甘肃免赋赈灾钱粮数目,想来也要等户部来报了?” “皇上!”纪昀心里格登一声,刹那间加了小心,就地欠身哈腰说道,“详细数目臣不能明白,按甘肃在册田土是二十三万六千余顷,田赋定例二十八万七千两,连着五年都是免征的。去年赈灾银子发给五万,前年是八万,再前年是六万五千——这是户部报呈御览,军机处留档时臣无意中见到,尾数不能记忆。记得前罪臣讷亲还说过,‘王亶望这人真聪明,知道江南丰收,又吃准了主子怜恤灾民,使劲报灾,当官的老百姓两头合算?’就为有这个话,臣才记住了这几个数目。臣纪昀身在机枢,不能见微知著为皇上分忧,失职渎责之处难逃圣鉴。” 他还要谢罪,乾隆一口打断了,说道:“不要无故怀刑。这不是你的首尾嘛!”他冷笑一声,“朕这里连年整顿吏治,只顾了高恒钱度这些城狐社鼠,哪里想到各省还有那许多的封豕长蛇呢?发文给阿桂,派员到甘肃去查明核实。一是征来的钱赋到哪里去了,二是赈灾银子落到了谁的手里?这件事着尹继善立即去办!” “是!”尹继善忙答道,却没有“立即”起身。他在西安大约受气焦劳极多,至今余惊余怒未息,趁欠身际活动了一下腰肢,从容说道:“奴才奉旨去陕前,曾问过傅恒军粮转运的事。傅恒告诉说甘肃有粮八十二万七千五百石,豆麦充足,教奴才不用为军粮劳心。八十万石粮在江南约值二百五十万两银子,运到西安的脚价是五倍,当时奴才感激王亶望顾全大局,佩服傅恒协调有方。但到军中亲眼所见,既没有豆也没有麦,有的只是霉米!奴才也派袁枚前往各库查看,又三次另派人复查。皇上……甘肃根本就没有藩库存粮!这件事早就想奏明皇上的,但勒尔谨一口咬定,粮食已经赈了灾民,七百万石的折价银子存在藩库,要查,须要请旨办理。奴才又奉旨回南京,所以暂放了手。请皇上一并发旨,这其中疑窦太多了……” 这里边“疑窦”确实太多,七百多万石粮垛起来是一座山,“赈灾”没了,报旱发钱粮,也“赈灾”了——超过甘省岁收田赋七八倍的粮食都“赈灾”了?乾隆顿时气得发怔。弘昼却笑道:“甘肃人好大的肚子!”乾隆按着桌沿想站起来,才意识到是盘膝在榻上,耸了一下身子,狞笑道:“朕看未必!只怕饿瘪了肚子的也是有的,因为甘肃的王亶望、勒尔谨肚子太大手太长了!一句话:查办!” 至此,纪昀已知王亶望勒尔谨完了。他正思量着如何奏陈,岳钟麒拈须沉吟道:“老奴才没有管过政务,已经听得头晕——甘肃地瘠民贫,麦豆亩产不过一二百斤,这七百万石粮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江南的存粮也就一千万石上下吧?”“东美公不知首尾,”纪昀神色忧郁,望着乾隆说道,“这七百万石粮是捐监的粮食,四年前勒尔谨还是巡抚,上了道奏折,说甘肃过往商客多,就近买粮捐监比到京捐监更便捷——这是国家额外进项,就地聚粮就地散赈百姓,本地富户粜粮得银子,甘肃很实惠的。皇上当时批示‘尔等既身任其事,勉为妥当为可’。五十五两一个监生,三年来共是十五万捐粮监生。有粮又报灾求赈,这已经蹊跷,卖了粮又收进藩库银子更是匪夷所思。这真是翻覆云雨鬼蜮伎俩层出不穷!若是藩库收二百五十万银子,户部居然不奏,那户部就该一炮炸成灰烬;如果没收这笔银子……皇上万不要雷霆大怒,那王亶望和勒尔谨难逃欺君误国之罪!” “朕不……怒……”乾隆脸色惨白,声音颤抖着带着哽咽,“朕已经没有气力生气,只是觉得可怕,觉得凄凉……其实朕早该想到的,如果有灾,粮价上涨,五十五两就买不足一个监生定额;如果丰收,为何要年年赈灾?宰割百姓宰割朝廷反过来报捐粮有功!欺君误国,还要加上一句蔑礼悖伦!可怕的是,这不是一两个方面大员龌龊贪贿,是通省……省府州县‘上下一心’合伙欺君!但有一个有天良的奏上来,哪有瞒得朕这么苦的?”说着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朕已经明白他们百计为难尹继善的原由了!继善在那里一日,他们就如坐针毡……这还都是读孔孟的书,中了举人中进士出来的人,天地君亲师叫得震天响,一见到钱,都变成了见血的苍蝇!” 他悲不自胜如泣如诉。众人替他想,天天四更起来见人办事到半夜,里里外外文事武备一处不到一处出事,一波不平一波又起,总想把天下治得四面净八面光,却时时处处有人专门作对似的,事事都难顺心,皇帝当到这份上也真苦真难……心里替他难过,却也无可安慰。几个军机大臣各守一方,也都累得筋软骨酥,仍旧四方走风八面漏气,又是奇怪又是不能咽这口气,沉思默想着也觉心酸眼热。王八耻早拧了一把热毛巾,小心翼翼捧给乾隆。 “这和高恒他们的案子不同。”乾隆揩了一把脸,心神安定了一点,脸色仍十分阴郁,坐得久了,腿有点麻,软软地骗腿,由小苏拉太监跪着替他穿上靴子,下榻来徐徐踱了几步,已经收了悲凄之容,铿锵的音调里带着丝丝颤音说道:“这是一省官员串通作弊,有点类似雍正年间山西诺敏一案,甚或有过之而无不及。就情理而言,害民欺君邀功罔上殆误军国大事,如此丧心病狂的国蠹民贼,断无可逭之理。这个案子由阿桂领衔钦差查办,大白于天下以贻天宪王纲!彼既泯不畏死,朕又何惜三尺龙泉染血?”他仰首看着殿顶的藻井,像穿透屋宇在遥视天穹,久久才深长太息一声,“‘以宽为政’,是要与民休息,百姓富社稷安,不是养痈为患。养得遍天下城狐社鼠肥壮了,拱塌朕的紫禁城!唉……看来还是朕凉德薄能,不能感格臣下,以至于官场如此鬼魅横行肆无忌惮啊!” 几个臣子原本挺直坐听他训诲指令,末了这几句罪己诛心之语说得众人无不悚然股栗。连弘昼在内,忙都离座伏首,连连叩头。乾隆还要接着说,见卜义进来,问道:“有什么事?”卜义见众人都跪,忙也跪了说道:“浙江巡抚王亶望求见主子!” “说曹操,曹操到。”乾隆脸上掠过一丝狞笑,“他有什么事?” “他没说,奴才也不敢问,只见抱着一摞子旧书,看样子是进呈御览的……” 乾隆一下子想起,是在宁波时王亶望陪驾,自己曾说天一阁藏书有一套宋版朱熹注《论语》没有见到,是一憾事,想不到他这么快就给自己弄来了。但他此刻对宋版书已经毫无兴趣,因冷冷说道:“你去传旨,他东窗事发了!今日就有旨意,他和勒尔谨革职听勘,由刘统勋派人查看家产。书,留给他自己好生读!” “喳!” “请稍候!”尹继善忙摆手止住了,向乾隆连连顿首,“皇上今日听的都是奴才们的一面之辞,算不得铁证。万一其中别有委屈,奴才一言造甘省百官惶恐不安,此罪百身莫赎!求皇上查明再办!”纪昀也道:“王亶望的案子扑朔迷离异常繁复。臣以小人之心度之,他是听说尹继善回来,恐怕甘省捐监冒赈事情败露,来见驾一为取巧讨好,二为探望风色。不如假以辞色,赏收他的书,令他安心回去供职。此刻似乎不必打草惊蛇。” 乾隆想了想,对卜义道:“你去传旨吧!”待卜义出去,乾隆苦笑了一下说道:“你们要密勿谨慎,和福康安擒蔡七一样攻其不备一网而尽。这想头怕不是好的?只是如今官场还有何密可保?不夺王亶望的职,他一个六百里加急给勒尔谨报信,待钦差大臣到甘肃,串供也串好了,账目也弥缝妥了,查起来加倍艰难!只有先革掉他的职,打乱他们阵脚,变成没有头的一群苍蝇。钦差一到,事体虽乱,却容易串了他们的琵琶骨!”岳钟麒笑道:“想不到整治污吏和打仗一个模样。奴才听着,这是出奇兵直捣老营,中军指挥打乱,然后分割歼灭。”乾隆略带得意地一笑即敛,说道:“这比打仗难!战场上敌我分得明明白白,这里都穿的是朝服朝冠,都是熟人同乡同年上下司老朋友,不是朕要拿他们当敌人,是这省官员和朝廷过不去!如不痛加整治,各省效仿如法炮制,大清就完了。朕岂能轻易将今日大好局面断送,辜负列祖列宗的期望?” 众人听了七嘴八舌称颂:“圣明烛照,洞鉴万里!”“庙谟运独圣躬清明!”“机断处置奸宄难藏!”……乾隆的心情渐渐舒展畅快起来,看了看怀表,惊讶地说道:“已经快到未时了!今天议政忘了时辰——朕不赐宴了,你们到军机处伙房里用餐,该办什么事办去。老五留下和朕一道用膳,皇太后皇后还要见他。就这样,跪安吧。” 众人本就跪着,纷纷叩谢起身辞出。乾隆叫住了岳钟麒,却没有立刻说话,良久,拍拍岳钟麒肩头,喟然说道:“前朝留下的老将军,能总揽全局的,只剩下东美公你了。本来他们议事你可以回去歇息的,留下来是看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看来你身体精神不亚于他们几个壮年书生,朕心里甚是欣慰——这是国家干城之宝啊!你说是不是,老五?”弘昼笑道:“那是当然!老家伙真行!上回和弘瞻两个还在议,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矍铄,他敢是人参鹿茸整日填着?我们兄弟除了皇上,谁的身子也没法和你比!”岳钟麒笑道:“皇上赐的人参有十几斤了,只是熬夜时才舍得用一点。奴才是马上金刀生涯,老行伍吃肉吃饭练把式养着,自然结实。爷是金枝玉叶,怎么和奴才这砍不断的老楸树比呢?” “不要舍不得用,该用还得用,回头朕再赐几斤给你!”乾隆笑道,“你说的那个阿睦尔撒纳朕心里有数。他是狼子野心也好,忠心耿耿也好,现时和卓那头有他顶着,是有用之人。你的差使是帮办傅恒军务。金川和上下瞻对是西藏门户,这里不料理好也是迟早要出大麻烦。你可以和那个番婆朵云见面,你们毕竟相熟了的,他们也信服你,容易说话。两条,一是莎罗奔必须面缚请罪;二是请罪之后朝廷赦免,他还是金川故扎,连上下瞻对也可归他辖领。话不要说足,留有讨价还价余地。这件差使办下来,就是件大功劳。金川如果不肯答应第一条,那朕只好用兵到底,血洗了这块地方。这话不必直说,但要让朵云明白。好,这差使就交你了……” 岳钟麒兴奋得血脉贲张,皓首白发叩头谢恩道:“奴才侍候了三代主子的人了,只索这把老骨头再给主子卖一回命!尽管请主子放心,奴才要学康熙爷跟前的武丹,好教主子欢喜,知道奴才尚非全废之物!”乾隆哈哈大笑,说道:“那你就好自为之!”伸手挽起岳钟麒,直送出殿外滴水檐下,岳钟麒再三辞谢,颤巍巍退了出去。 “朕越想甘肃的事情越是要紧。”乾隆看着岳钟麒高兴得脚步都有点飘忽的背影对弘昼说道,“武官还成,从阿桂到海兰察兆惠新的一茬已经起来,福康安也历练得略有小成,都有个立功报效的心。有这个心就轻易败坏不了。文官现在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一天天败坏下去……整顿不好,朕寝食难安!今个儿要借甘肃这事杀几个封疆大吏,罢黜他一批,振作一下!”说罢回身进殿,弘昼跟着进来,笑道:“武官现在都没闲着,有差使压着花花心就少些。文官们政绩考核没个尺度,也不好衡量,整日三件事升官发财桃花运,没个好儿!皇上现在整顿,臣弟看来还是卓有成效。一是百姓人心,下头有个说法,‘大清盛,数乾隆。’说鼓儿词的谁也没有指令,开口就唱‘太平年,年太平,河晏海清’……刘墉李侍尧都是可用之材,还有福康安这些人,历练起来,恐怕比现在这几位军机还要能干。纪昀阿桂还在年富力强,科考还可再留心物色人才,大局面还是很好。州县府道想治得一色的清如秋水严似寒霜都是况钟海瑞,自三皇五帝以来没见过,皇上似乎不必为这过分焦虑。您身子骨儿好,就是咱们大清的福气!” 乾隆站着听了,笑道:“此话虽然不无逢迎之嫌,却大体不错。中央机枢这块不坏,百姓这块不坏,就是可望之局。傅恒尹继善是历练出来了,阿桂也还要再历练……也许是我求治心太切了。但你需明白,越是盛世步履越要小心。汉文景之治后有王莽之乱,唐贞观之治后有武周乱国,开元之治后有天宝之乱,都是因为没有防患于未然,宁不令人畏戒恐惧?”说着已敛去了笑容。弘昼笑道:“皇上既然已经警惕,其实已经在杜塞乱源。咱们大清不会出那种事儿。”乾隆沉默了一会儿,听着外边黄鹂树头鸣叫,一笑说道:“你听它叫,‘皇上快回头!皇上快回头!’其实我真想‘回头’好好歇息调养,无为而治游悠散淡,可是不成啊……至少现时不成……老五,该说的话昨晚今天已经谈得很多,你不必有什么顾虑,我就你这一个亲弟弟,谁能离间?谁能奈何你?我这就要给刘墉旨谕,让他到肃州凉州查办勒尔谨案,你不必回京,和他在开封会齐,你亲自也去走一遭吧,案情太重大了……”弘昼见乾隆说得郑重,收了嬉笑,躬身回道:“臣弟遵旨——”跟着乾隆进了殿,亦步亦趋入西暖阁。 兄弟二人进来,看见太皇太后也在,坐在皇后榻前婆媳两个正说着话。满屋太监宫女见他们联袂而入,“唿”地跪了下去。乾隆怔了一下,抢上一步打千儿行礼,赔笑道:“老佛爷过来了!儿子给您请安!”弘昼也随后行礼。乾隆嗔着秦媚媚道:“朕就在东暖阁,老佛爷过来,怎么就不禀一声儿?” “皇帝起来吧!弘昼也起来。”太后笑道,“是我不许他们惊动你,这殿里布置得进来多少人也没个声息。我娘们这头说话,你们那头说,两头不扰……” 乾隆二人起身,见太监提着银水瓶进来,弘昼忙要了过来,乾隆取杯弘昼注茶,恭恭敬敬给太后双手奉上。弘昼把瓶递给太监自己取杯,又给皇后身边炕几上安放了,笑道:“娘娘请用。臣弟瞧着娘娘气色又见好了,只是还略有些苍白。外头日头好时候,精神去得,叫人扶着略走动走动晒晒太阳。老这么歪着躺着,好人也会生病的。慢慢的就硬朗起来了……”皇后半歪在大迎枕上身子蠕动着欠了一欠,一脸温馨的微笑,说道:“他五叔就爱这么蛇蛇蝎蝎女人似的。皇上五弟你们请坐。怕是还没进膳吧?老佛爷带的香椿蛋卷、豆皮青韭蒸饺儿,还有几样点心是汪氏跟扬州厨子学着作的,也都好味道。熬夜办事伤身子,空着肚子岂不雪上加霜呢!” “好,那就进点点心。”乾隆笑着点头。见墨菊端着碟盘过来,捡了一碟子葫芦丝儿烙锅贴饼儿递给弘昼,“这个带辣味的,老五爱见,进了它——”向母亲一挤眼儿,“我可真的是有点饿了呢,”伸手取香椿卷儿,笑道,“老五怎么不动手?好端端的生出毛病来。不是早年一个书房里,偷吃我的梅花糕,还说书房里有耗子,做张做智地教人‘将老鼠捉将起’!”说得众人叽叽咯咯都笑。弘昼讪讪地取饼,小口咬着道:“这正是彼一时此一时了!皇上那日大发雷霆,至今思之心有余悸。您要一砚台砸了我吃饭家伙,我可就薨之大吉了,谁去甘肃给您捉耗子呢?” 此刻汪氏陈氏等一众嫔妃听说皇帝来,也都赶过来侍应。听他兄弟两个调侃说笑,两个答应上前给太后捶背,两个常在跪在里榻给皇后按摩,雍雍熙熙满堂笑语——虽说是一家人,在北京宫禁森严内外隔膜,行走居处循规蹈矩,“礼”上头不能有分寸毫厘差池;下江南随便了一点,但朝事公务忙得乾隆昏头涨脑,七事八事枝节横生,竟比在北京还忙了一倍,难得这样容容穆穆一大家子团聚共享天伦之乐。七嘴八舌家常絮语说得热闹,有说扬州风光比苏杭好的,有说可惜不得见钱塘潮的,莺呢燕语一堂娇音。因听太后笑说:“咱们满洲老人儿住不惯南边。先帝连北京也嫌夏天忒热。皇帝下河南也中过暑。我还是头一回来,这里倒住的惯。问问当地人,也就南京那块热些。长江无六月,其实也凉爽的。”弘昼凑趣儿道:“我也问过,确有‘长江无六月’这话。原来是这个意思?我心里还异样儿——敢情江南过了五月就是七月?”他装傻卖闷子一脸迷糊相,逗得众女人笑不可遏。太后因问:“你不是要先回北京呢么?怎么又去甘肃?” “我去捉耗子。”弘昼舌头舔着嘴唇说道,“这回给皇上当一回御猫。还有阿桂、刘墉他们,各走各的道儿共办一趟差。” 乾隆是讲究“食不语”的,只微笑着小口嚼咬点心听众人说话,胡乱用了几块点心喝一碗奶子便推开盘子。因见母亲看自己,乾隆忙赔笑将甘肃冒赈的事约略说了,“这边王亶望已经拿了,勒尔谨也要拿了,一网打尽这群耗子,给老佛爷上寿!” “阿弥陀佛,不当家拉花的,我可不爱见老鼠!”太后叹道,“我虽说不管这些事,外头有些个奴才无法无天胡闹,听傅恒家的尹继善家的说的也就不少。这么着说,皇帝大概也冤不了他们……世宗爷在时你十三叔就说过,当官的是‘一年清二年浑三年过去掘坟刨金’。太平久了难免生事,树大林深就出山精木怪。你能想到这一层警惕着料理就不要紧。只是打骡子惊马,别太张扬了,一来还要指着他们办差,别把马惊得不敢上辕;二者是闹出些戾气,也不是祥和气象。王亶望我没见过,他母亲满明白的人,看去慈祥和瑞的,怎么就由着儿子胡闹?唉……” 乾隆听母亲说一句,在椅上欠身答应一声“是”。他最担心母亲又来说情讲厚道,什么“清水池塘不养鱼”“和光同尘是吉祥”,最好是一个不抓一个不杀才能趁了“佛祖的心”,听听竟没这些话头,又是感慨又是宽慰,也是一声叹息,说道:“儿子都记下了……母亲放心安富尊荣,瞧着儿子料理发落这案子。以宽为政的大章程不变,还要惊醒那些官员奴才不敢放纵小心恭谨办差,断不至妨害大局的。”他笑了笑转了话题,“除了钮祜禄氏和魏佳氏,今儿一家子人到的齐全,连老五也来了,说点高兴的吧,告诉老佛爷和皇后一个好消息儿——福康安在外头立了大功呢!” “谁?”太后已有点重听。方才“捉耗子”的话题太沉重,又是杀人又是罢黜的,她笃信释佛的人,无论如何心里都有点忐忑不宁,听见“好消息”,顿时脸上绽出笑容,侧耳问道:“是哪个将军立功了?”皇后却听清是娘家侄儿立了功。一头说乾隆和棠儿有一脚她是知道的,一头说福康安崛起,娘家更加贵盛熏灼她却遂愿,涩涩的酸味里杂着蜜糖后味,颦眉一笑说道:“是傅恒家的老三。老佛爷又忘了……去海宁前头半个月,在天宁寺老佛爷还见了几次呢!他那么丁点儿年纪能给皇上立什么大功呢?”她没说完太后已经想起,呵呵笑道:“我想起来了,是长得有点像女孩儿样的那个哥儿?就是的,那么小的,能立什么大功呢?” “这个福康安老佛爷可看走了眼。”弘昼笑道,“老佛爷没听说过‘自古英雄出少年’?蜀汉夷陵大战、秦晋淝水之战,都是少年将军指挥以弱胜强以少胜多,打得苻坚几十万人血流成河败退八公山,听见风声鹤唳都吓得身上哆嗦,烧得刘备七百里连营一片火焰山!”他备细将福康安枣庄剿匪全胜的事依着葛孝化的信一五一十说了。到那紧要节扣处还要添枝加叶润色形容,加着逗闷子留悬念,说得曲折跌宕回肠荡气,赛如鼓儿先茶馆说书,满屋女人听得心驰神往。末了叹道:“这一仗细思是十分凶险。只要事机不密走漏半点风声,或者稍有布置疏忽,蔡七他们突围是极容易的。一旦这只大虫冲了出来,枣庄数万良民难逃大劫。占山为王,或者流窜各省攻城掠地作案,朝廷不知要耗多少兵刀钱财才能镇压下去!老佛爷,自古打仗杀人一万自损三千,那是常例;剿匪不伤良民,那也是没有的事了。难得他在平原村落打仗,干得这般利索!这孩子平常只见文章好、字好、会琴棋书画、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原想是个文臣材料儿,谁知布军作战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竟是个文武双全的簪缨子弟!这都是皇上皇后的洪福泽被,傅恒教子有方,调理得有这样的英才!我想,剿灭蔡七还在其次,不拘是谁,什么时候,蔡七终归得就擒伏法。难得是发见了这个人才!还有刘统勋的儿子刘墉,都能造就成我们大清的栋梁砥柱!” 他连说带夸夹着逢迎马屁,眉飞色舞神彩焕映。一众女人哪曾听过这些?有的呆呆怔怔有的痴痴,时而心驰神往,时而攒眉颦目,目光眈眈看着这位口若悬河的王爷,一片声啧啧惊叹,直到他收科说完,众人才松了一口气。皇后倚枕笑道:“他五叔真个好贫嘴!我们虽说都没听过鼓儿先说书,小时候大哥听回来给我们姊妹转说,不及五弟一分,听得到紧要关头,他就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得求着他才肯接着再说。你们爷们在外头看折子,敢情是折子里说的都是古记儿?这么好听的,就只是太短了——”说着便咳,手帕子握着看时,痰中带血,见众人没留心,掩了帕子塞进袖子里。 “康儿这么能耐的?”太后喜得满脸是笑,“可见是龙凤有种,随了他爹爹文武全挂子本事了!可怜见的那么个金尊玉贵的哥儿,又还小着,就知道给朝廷卖命立功。我原掂量着他还小,只是任性不听话,出来入值侍卫还不放心的。如今看来竟又是个做大事的坯子!”乾隆忙色笑承欢,说道:“现在要派刘墉去甘肃了,放着胆让福康安独个儿巡阅几个省,也是个琢玉成器的意思。这会子只是下旨褒扬,不宜升他的官,待到回京一条一条都要叙功,那时候儿再说。像康儿这样的,一落草就注定要做官,官儿不稀奇,要紧的读书长学识历练出能耐。我一想起北京那起子八旗旧人子弟、功勋子弟黄带子宗室阿哥就心烦,你叫他吹祖宗,一套儿一套儿全都现成,叫他玩鸟儿溜腿子逛庙会坐茶馆,一般儿是龙子凤孙气派,教他生业养息出来办差,全都是些废物傻蛋白痴二百五!老五的话:说谎吹牛呱呱的,办事尿床刷刷的……”说着自己也笑了。 众人跟着一片哗笑,前俯后仰的站不住。太后道:“头前听你十六叔福晋进来说,有些旗下子弟已经精穷了还要装阔,进茶馆泡的茶叶都要带回去,晒干了下次再冲,冲一壶残茶一个芝麻饼过一天。说有个人饼上芝麻落在茶桌上,装着在桌上写字,蘸着口水一粒粒填了口里,偏有一粒芝麻掉进桌缝,急煞也粘不出来。他就装成想字,偏着头想了半日,‘啪’地一拍桌子说‘有了!’那芝麻也就蹦出来了!”众人的哄笑声里弘昼也来凑趣儿,说道:“有个旗下子弟穷极了,到裁缝铺里说会补针鼻儿。那家裁缝攒着半斤破针预备着卖铁,听说能补自然高兴,好吃好喝管待了他,取针让他补,他说:‘把那半边破鼻儿取来,我给你补!’” “这个杀才真是块滚刀肉材料儿!有这份心智用到哪里不出息?”乾隆大笑道,想了想又一叹,“旗人生计是大事,太后老佛爷也极关心的。打仗打出一批好样的,像阿桂兆惠海兰察还有勒敏都是的,该不争气的仍旧不争气,思量着竟拿他们没法子!”“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下的,皇帝也甭为这着急。”太后也敛了笑容说道,“打从康熙初年,过先帝爷手,想了多少法子,总归不中用。好在这是大事却不是急事,从容些子,慢慢的办法就有了。”乾隆忙赔笑道:“母亲说的是。” 众人说笑一阵,各自轻松喜乐,连皇后脸上也泛出血色。她见弘昼起身要辞,叮嘱道:“他五叔你要去甘肃,那边道儿远,地气苦寒,自己要当心。带两个得力能干的奴才……出门在外的人,比不得家里,诸事都好检点照应。”弘昼忙一躬身,说道:“臣弟谢娘娘关照。我有事没事常出门的,不会有什么差池。娘娘只管放心荣养,臣弟办完差回京,娘娘身子骨也硬朗了,欢欢喜喜给您请安!”又转脸对太后道:“那地方儿出的有名的甘草黄蓍,我给老佛爷和娘娘背一大捆,泡着当茶喝,最是能滋阴养脾的。”太后和皇后都笑。 “你的安全也是要紧的。”乾隆沉吟着说道,“这次是出去办钦案,不是寻常游山逛水。去刘统勋那里,把黄天霸的手下选两个跟上。白龙鱼服蟹虾可欺,你不要当成儿戏。”太后问道:“整日价听太监说起黄天霸,耳朵也聒出茧子了。说是能飞檐走壁镖打香头什么的,跟‘三侠五义’不差什么。既这么大本事,怎么不改了军职派了西边打仗?听说封了车骑校尉,职分还只是个道员?”乾隆笑道:“老佛爷想看他的玩艺儿,回北京进圆明园叫他和他十二个徒弟给您演练演练。”因将莫愁湖胜棋楼黄天霸和盖英豪两家比武的情景细细说了,又道:“这是一群江湖道。出兵放马讲究行军布阵粮秣供应,懂兵法能带兵才能野战。黄天霸和阿桂兆惠海兰察比起来,只能算一条狗。狗有狗的用处,看门护院狩猎还成,护得有功,也要喂点好东西他吃,票拟已经出来,还要晋他男爵呢!派了军职反而不得。刘统勋和刘墉好比我派出去打猎的人,他们就是爪牙鹰犬,瞧准了哪里有豺狐兔子黄羊麋鹿什么的,一个手势眼色他们就扑上去了。这就是人才、奴才、狗才的不同……” 他没有说完,太后一众人已经笑了。太后道:“佛祖!敢情是有这么大的学问?这才堪堪的明白了,外头这些办事的人还分着几等几样!其实有些人还不及狗靠得住些。先帝爷那条叫‘芦芦’的狗,脖子上挂一块银牌子,一天是一两银子的份例,比得上两个一品大员的俸禄。我和先帝说过,似乎太厚了些。先帝说这是功狗,有过擎天保驾的功劳,不能薄待。可怜那畜牲也是个心痴:每日先帝打瑞藻轩过,它都要过去撒欢儿亲热一会儿。先帝崩驾了它还不知道,照样儿天天守在轩口等,巴巴儿瞧着,见太监出来就迎上去,以为先帝就要出来,瞧瞧不是就又卧了,眼里头还流泪,不到半年也就死了……可不是通了灵性么!”说着便拭泪。乾隆听她从黄天霸说到芦芦,平白抹眼泪的,忙道:“母亲这又何必呢?说归结底,它不过是个畜牲。跟了先帝,是它的造化呢!您觉得可怜,它这会子兴许在先帝跟前满得意的——是先帝召了它去侍候解闷子的了!”太后便又笑了:“是我老悖晦了,不会想事儿。”当下众女人又转了话题,七嘴八舌讲起轮回报应,某某地一个老妇吃斋念佛,六十岁上头观音送子;何地屠宰杀生太多,引出旱魃;董永诚孝感天,仙女下嫁;天降暴雷击树,击死树中老蜈蚣,蜈蚣身上有字“秦桧十七世身”……诸如此类说得兴头热闹。到晚膳时分,乾隆意思要一处进膳,但这日却是观音诞辰,太后皇后各各嫔妃都要斋戒,乾隆便也悉听各便,步送太后出殿,众人也就纷纷辞去。 乾隆知道皇后也必有一番祭祀祈祷,待人去后,着人扶皇后静静躺下,亲自要了奶子,看着她热热的服下,笑道:“今儿着实搅你了,从没有这多人坐了这么久的。我看你精神好,那是强支撑的。你就有念经诵佛的功课,也先稍停一下,你心这么虔的,佛菩萨也必不计较你的口头禅的。”皇后望着丈夫微微摇头,说:“我发愿抄一百部《金刚经》,几年已经抄了七十部了,今晚只诵一百零八遍菩萨佛号,趁着精神好,还是要抄经。将来我不在了,赏给咱们阿哥们还有宗室里头信佛的,你也能留个心念……”她没说完乾隆已经伸手捂住她的口,叹道:“你看看你看看,又来了不是?只管抄只管念就是,何必说这些不吉利话呢?”又宽慰了一番才慢慢出来,径到前殿用了御膳,见天色已经向黑,打理着案头的奏折叫过王八耻问道:“今儿翻过谁的牌子来着?别像上次翻混了,叫人家白等着。” “回主子话,”王八耻哈腰道,“牌子盒儿晌午送过来,万岁爷正见人,说叫等等——您还没翻牌子呢。”说着端过绿头牌盒子来。乾隆想了想,道:“就翻陈氏的吧,她是个老实人,从不和别人争,不能叫老实人太吃亏。”王八耻答应一声便要过去传旨,乾隆却叫住了:“你一告她知道就没趣儿了。呆会子,朕把这几份折子批出去,直闯她那里去,给她个意外之喜。”说罢便援笔濡朱砂,一份一份在折子上批文。 因为明日就要启驾返京,军机处早就下了廷谕,所有折奏条陈片子除有军情盗情水患急灾的直递行在,其余奏折一律转往北京留守军机大臣阿桂处置。所以看去宗卷堆得老高一摞,都是原来余下的没要紧公牍,有请安的,有奏报海关厘金分拨情形的,省内州县官出缺补缺调配分发……诸如此类,虽都是不急之务,府县任缺还是看得留心。乾隆见周围没有太监,大大伸展开打了个呵欠,出殿来看,满行宫已是灯火阑珊,因对守在门口的王八耻道:“叫卜礼把折子送军机处。”便移步往陈氏居处。 陈氏其实和皇后住的一个院子。皇后的正寝宫下东厢的最南头,再向南是汪氏常常制膳的小伙房。贵妃那拉氏原住西厢,她爱热闹,皇后怕住这里拘着了她,在行宫北又指一处单院住了。因此这宫院此刻是半边灯火亮,西厢一溜只南边两三间住着太监宫女,也都出去值夜,黯黑的老树掩映下显得有点阴沉。王八耻隔门缝看了看,回身小声道:“陈主儿打坐呢!主子请进吧!” 乾隆点点头,不言声进来,果见墙上挂一幅鱼篮观音图,壁下一张白木小几设着几样素食小点心,并有福橘菠萝苹果荔枝一应水果,中间簇起一只小小铜香炉,袅袅绕绕烧着三炷香。陈氏面壁趺坐,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却是《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乾隆见她念得专注,也不去惊动她,小心坐了窗边椅子上,灯下审量陈氏侧影,只见她散穿一条藕荷色褶裙,上身月白小褂紧袖短襟,领袖襟边滚着金线,一头乌云般的头发刚沐浴过,黑瀑般直垂到摊在地下的裙上,已经三十多岁的人,腰身绰约胸乳微耸,嫩腮粉颈灯下色相,宛然像个处子。乾隆还是离京前召幸过她一次,穿着花盆底,旗袍汗巾把把头,挺胸凸肚的,和此刻形容儿相比,真是云泥之别……想着看着不由得动火,欲待起身去玩逗,又忍住了,待她又念一遍,才轻轻咳一声,笑道:“好一副仕女礼拜图,你这么虔心,观音菩萨要送子给你了!” 第二十六回游宫掖皇后染沉疴回銮驾勉力全仪仗 陈氏心无旁骛礼拜念佛,乍听背后乾隆说话唬得身上一颤,转脸见乾隆倚着榻边椅上笑吟吟看自己,色迷迷的两眼贼亮,她自己上下一看,顿时羞红了脸,款款起身向乾隆盈盈一福,略一掠鬓,抿嘴儿小声道:“奴婢洗澡了没穿大衣裳,忒失礼的……主子宽坐,我更衣再过来侍候。”说着便向里屋走。乾隆这才看清她下身穿的原是浴裙,只一根米黄绦子松松挽个环儿束着,略一动,裙缝里白生生玉莹莹两条大腿都隐约可见,一双娇小玲珑的天足玉趾微露,原来连鞋袜也未穿。乾隆早已看得欲火炽焰冲腾,哪里容她去?抢一步上前一把揽在怀里,抱坐在椅上,一手搂着她香肩,一手从裙缝里伸进去,抚着她滑不留手的玉体,肩背乳房小腹脐下慢慢捏弄把玩,额前眼睛面颊……只是吻得情热,叫着她小名儿道: “倩儿,想朕不想?” “想又怎样?我位分低,人长得也不好,年岁也老大不小的了……” “唔……朕这不是来了嘛……”乾隆用力揉搓着酥软得一摊泥样的陈氏,嘻嘻笑道,“这么多人的,总得都有照应……就眼前这些人,朕还是很痛怜你的……” 陈氏被他抚摸得浑身燥热麻胀,紧紧偎在乾隆宽阔有力的胸前,觉得那话儿热乎乎硬硬的顶腰,伸手想摸,又缩回手来,只是吃吃地笑:“真的么?……那我就知足的了……我妈说一个女人能嫁给皇上,就是祖上的德性,不能像平常女人那么馋,那么渴……”乾隆噗嗤一笑,说:“你妈有意思!什么‘馋’,又是什么‘渴’呢?你想吃什么喝什么……说嘛……”陈氏半晌才轻轻回道:“我打头一回得皇上宠幸……到今是十八年,皇上叫我侍候了八十三回,有一回还是半回……皇上这话不能回,可又不能不回:什么吃了喝了能给皇上生个阿哥或者公主,我就……馋……”她说得羞臊,忙用双手捂了脸,却道,“别……别……小肚子上按不得……里头有了龙种,三个月头里皇上您种下的……” “真的,朕差点忘了,内务府送来的玉牒写过的。”乾隆喜极情热,回头一口吹熄了灯。黑地里一阵衣裳窸窣,便听牛喘娇吁鱼水乐极呻吟之声。乾隆摆了个童子拜观音的姿势嬉笑着问:“这么着可好?又得趣快活,又不压了肚子。你的好紧的……”陈氏只是笑,好半日小声道:“只是不好意思的……皇上来江南忒忙的,顾不到我们。我们乡里有谚‘男人锄头动,女人……那个合缝’。那拉贵主儿五七天就是一次,我看她还不足意儿……上回说悄悄话,她说生过孩子的人……那个尺码大,她那里得个什么药,能缩得尺码小些儿……”乾隆听得哑声失笑,道:“尺码——真真是这词儿想得匪夷所思……” 一时云收雨罢,二人相偎歇息说话,乾隆抚小猫一样搂抚着陈氏,说一阵皇后盛德母仪人人钦敬,又说那拉氏待下宽厚大方,原来略有拈酸吃醋的毛病儿,如今年纪大了些,阅历老成,这毛病竟是改了。又讲钮祜禄氏素来端庄自重勤勉节俭,汪氏李氏并嫣红小英睐娘的好处也都一一如数家珍。见陈氏不言声,问道:“你睡着了么?” “没有。皇上说话奴婢怎么敢睡呢?”陈氏暗中醒得目光炯炯,望着黝黑的天棚说道,“您说话,我不能插话;你问话,我不能不答,这是规矩。皇上的意思说到根儿上是疼我,怕我妒忌,怕我……犯‘馋’。我自己就是女人,女人的事还是懂的。您放心,该有的我都有了,不去想不该有的,得乐子时且乐子,不得乐子过日子,最要随分入常的。娘娘贵主儿们没有特意另眼高看我,可也没有委屈亏待了我。我自己知道小小的,就像棵狗尾巴草,不去争什么,风刮自然就长了,下雨自然就浇了,谁也不拿我当对头,也就没人作践我妒忌我。就像刚才那样受用,也只一霎儿就过去了。天天欢爱夜夜宠幸,反而未必珍惜君恩,也招得宫里人乌眼鸡似的盯着,还要防着什么,活得就累透了。我只想给皇上生个阿哥或者公主,就是菩萨给我的造化福分了……” 这下轮到乾隆惊讶了,想不到这个低等嫔妃整日不哼不哈,竟如此达观知命,这样洞悉人情!想着,搂紧了陈氏,说道:“你既这么识大体,懂事明白,朕尽力成全你……”说罢翻身上去,再施雨露…… 乾隆每日四更更末起身,是自幼养成的习惯。早年随康熙住畅春园,是太监叫起,一到时辰,四五个太监喊着:“请小阿哥侍候圣驾!”一拥而入,连揉带哄拉出热被窝,有的穿衣服有的套靴子梳头扎辫子洗漱一阵撮弄,读书打布库,见康熙请安准在五更。雍正是严父,更是叫精奇嬷嬷擎着御批戒尺站床边督促,起身像失火般快,一个慢,嬷嬷就喊,“仔细打了!”雍正死后,又是太后接着,一个太监站窗前高呼:“太后懿旨皇帝起来办事!”一声比一声高,把人聒得起来算完。这是清世祖孝庄皇太后就立下的祖宗家法,所以皇族正支阿哥,连弘昼那样的,再没个睡懒觉睡回笼觉的福分。乾隆每到时辰,自然就醒了。此刻醒来,见陈氏面带甜笑雪肩微露合眸,依旧睡得沉酣,便不肯惊动,扯过褂子披时,陈氏一眨眼醒了,三下五除二急忙穿上衣,过来张罗乾隆穿衣理辫子,要了参汤奶子又布几碟点心,侍候着他用了,便自跪在门边谢恩送驾。 “很好。”乾隆对着镜子打量一下自己,满意地说道,“朕像是昨晚才识得你。你不算机巧伶俐,却算得聪慧爽明,自然是要抬举的。”陈氏叩头道:“是主子圣明,是奴婢的福分。”乾隆似乎还想问几句什么,又觉得不是时候,点点头便出了房门,见王八耻已经在恭候,便问:“军机处外臣想必是来了,龙舟不知预备齐了没有?” 王八耻带着卜义卜礼卜智卜信几个大太监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见乾隆出来一齐打下千儿请安。王八耻回道:“大人们都在仪门外等着。刘统勋也来了。奴才们昨晚不分当值不当值的都没睡,一条船一条船都仔细看过了,主子和主子娘娘同乘一艘御舰,另有一艘陪舰,预备着道儿上接见大人。太后老佛爷是一艘楼船,贵主儿是一艘舫船,陈氏汪氏以下嫔妃两人一艘,都是官舰改制的。各船舱房都是隔着的,上下人分的等级,礼部贴了明黄条子,茶房厨屋都是合用的,更衣入厕也都安置妥当。奴才数了数,连八条仪仗船,太湖水师的护卫舰在内,共是一百零八艘,从瓜洲渡到迎驾桥一路摆开,有十来里长。码头一带是官员跪送,夹岸百姓都是门前香花醴酒礼拜瞻仰,近岸十丈都由善捕营关防挡人,远道十里八乡的绅民百姓这会子正赶着过来,也都有地方官分拨安置呢!万岁爷,外头风光好!只可惜刘老中堂下谕,除码头外一律不许鸣放爆竹,要不,连宫里都早热闹起来了。” “你不能议论刘统勋。”乾隆听王八耻口风间对刘统勋略有不满,他是在这上头极精细的,立即挑剔出来,一边向行宫正殿走,又问:“朵云等人怎么安排?”“是,奴婢再不敢议论。”王八耻小心翼翼趋步儿跟着,赔笑说道,“朵云,还有钦巴卓索钦巴莎玛爷女坐一条船,和护卫御驾的太湖水师一道儿。礼部的人说他们没身份随驾,朵云还是个犯人——”他没说完乾隆便一口打断了:“谁讲朵云是犯人?钦巴父女也不是‘父女’,莎玛是蒙古台吉的女儿,卓索是宰臣你懂吗?一个是格格,一个是藩国外臣辅相。叫人传旨,他们是客人不是犯人,他们的船安排在太后的座舰后边!” 正说着,乾隆闪眼见秦媚媚拎着几包药从外院进来,正在后退侧身避路,忙问道:“你给皇后抓药的么?皇后今早进膳怎样?”秦媚媚看样子也是没睡好,脸色黄里带青,微微嘶哑着嗓音回道:“主子娘娘昨晚犯了痰喘,一夜没睡安,今早叫了叶天士进去看了。叶天士说是受了惊生了气,脉息也不好。叶天士开了方子,叫急煎快服,先镇一下喘……”“受惊生气?”乾隆停住脚步,诧异地道,“昨下晚离开时她还精神开朗的呀!晚间有人伏侍不周到,惹她生气了么?”秦媚媚道:“娘娘晚膳时还有说有笑的,因叶天士坐船晕船坐轿晕轿害怕骑马,还说了他这人毛病真多,叫奴才连夜去扬州府给他弄头毛驴,骑在岸上跟船走。奴才出去一个时辰回来,彩云她们几个就说娘娘身子不好,身上热,喘得脸通红。问了问几个丫头,说是晚膳后祭观音,娘娘说要到院里散步,默诵大悲咒,只带了墨菊一个人。出去走了一遭回来气色就有些泛潮红,头晕心悸。问墨菊也没问出个子午卯酉。娘娘自己也说没有受惊受气,方才叶天士给她手上扎了几针,略定住了点,用了这剂药,叶天士说要瞧瞧病势,才敢说上路的话呢!” 乾隆顿时怔住。耳边听远处细微嘈杂的人流涌动声,夹着瓜洲渡方向零零星星的爆竹响声,此时行宫外不知多少官员百姓翘首企盼,要瞻仰帝后回驾盛仪风采!他自己要接见大臣行跪辞礼,又要扶太后銮舆出宫上轿。这样的景运大典,也断没有中止的道理。他心里一阵发急……沉吟片刻,说道:“你传旨给叶天士,不拘用什么法子,要让皇后能支撑一会儿,上船再缓缓调治。传旨百官一体周知,皇后凤体欠安,各官眷免予参见,由那拉氏代皇后和朕扶太后銮舆。太后那边由朕亲自禀告。嗯……需用什么药,叫叶天士开出细单,装船随行,叫陈氏过去随皇后伏侍。朕这就要出去,你去告诉皇后安神定性,万不可急躁,从她銮舆出来顺利上船就是大礼告成,一切有朕,不必心里慌张。”他从怀里取出表看看,又补了一句,“离辰正时牌还有不到一个半时辰,要快。”说罢便向外走。王八耻小跑着到垂花门外高喊一声: “万岁爷启驾了——” 顿时便听钟鼓之乐大作。乾隆徐步跨出垂花门,这才知道一夜之间正宫正院已经全然换了面貌。从垂花门逶迤斜向东南居高而下的石甬道边,移来不计其数的盆花,月季、玫瑰、百日红、水仙、东洋菊、西蕃莲、夹竹桃、春海棠……左手一带万花丛中用万年青摆布成“万寿无疆”式样,碧绿青翠油润欲滴,右手一带全用小葵花盆嵌在花间,绘成“丹凤朝阳”图画,都有四丈余阔。融融艳阳中,花海一直漫漾到正殿大院西偏门,万紫千红鲜亮不可名状。甬道两边是二十四名当值侍卫,一个个挺胸凹肚按刀侍立,钉子般纹丝不动。六十四名太监早已列成方队兀立在垂花门前,见乾隆出来,卜礼一个手势,太监方队抽丝般列成两行按序沿甬道徐徐而出。黄钟大吕之中,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各按节律悠扬沉浑而奏,守在正殿西侧门的供俸也是六十四名,齐声庄肃唱道: 皇心克配天,玉琯葭灰得气先。彤廷胪唱宣,四海共球奏天寰。珠斗应玑璿,金镜朗,麟凤,人间福景全…… 乐声中乾隆款步而行。这样的丹陛大乐,他向来十分留心的,但此时却有点神思不宁,听到两处节律不合,站住想说什么,又接着往前走,心里只是惦记皇后,临离江南百官万民送驾,将成大礼之时,她突然犯病,这太不吉利了!昨日精神健旺,一夜之间能受什么惊气引发疾乍?久病缠绵,忽然见好,难道是回光反照?……胡思乱想间已经走过那片花海,从正宫西侧门踱进丹墀之下,兀自神情迷惘。听得王八耻抖擞精神,“啪、啪、啪!”连甩三声静鞭,钟鼓丝弦戛然而止。乾隆方神思归舍,定神看时从正殿丹墀阶下一直蔓向东南仪门,临时设的品级山两侧早已站得挤挤挨挨都是赶来送行的官员。从孔雀翎子珊瑚顶到素金顶戴黄鹂补服依次按序由近及远,都是簇新的官袍靴服,在暖融融亮晃晃的日影下灿烂放光,见他出来,马蹄袖打得一片声山响,黑鸦鸦伏地叩头高呼: “乾隆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扫视了众人一眼,点头“嗯”了一声,这里居高临下,他的目光透过伏跪的人群和两厢偏殿向外眺望,行宫外运河一带蜿蜒碧水上已是泊满御舟,黄旌龙旗彩楼衔接,像煞了是一条卧在行宫外巨大的黄龙。夹岸桃李竞芳,黛绿粉白林间树下,每隔数丈都搭有彩坊彩棚也都是披红挂绿,结着“皇帝万岁”“太后千岁”“皇后千岁”各色幔帐,中间纷纷如蚁的人都依地势或疏或密夹岸游移,已是一片涌动不定的人海……他满意地收回目光,近前几位大臣,一个是庄亲王允禄为首带着大阿哥永潢、病骨支离的三阿哥永漳,还有一群黄带子近支宗亲跪在左手,右手为首的是军机大臣。因见刘统勋也在,乾隆怔了一下,竟上前一步亲自用手去挽,笑道:“特特的有旨给你,径直上船,不必陪朕的,怎么还是挣扎来了?——扶刘公到厢房休息!老三身子骨儿不好,也去暂歇,离着发驾还有一个时辰呢!”说着,早有几个太监过来扶了二人去。乾隆目送刘统勋进了东偏殿,这才转过脸来,轻咳一声道: “诸臣工!” 满宫中官员低垂着的头立刻又向下伏了伏,偌大的庭院里顿时寂静得一声咳痰不闻。 “朕即将回銮北京。”乾隆说道,这是临别训词,未出北京已经打好了腹稿,如此庄重场合,每个字都要原话载入诏诰,又要文藻毓华,又要能听得懂,又不能像背诵文章,因此说得很慢,“朕法圣祖之法,以孝治天下。江南督抚等,以该省绅耆士庶望幸心殷,合词奏请南巡……仰稽圣祖仁皇帝,六巡江浙谟烈光昭,允宜俯从所请,恭侍皇太后銮舆南来。朕巡幸所至,悉奉圣母皇太后游赏,江南名胜甲天下,诚亲掖安舆,眺览山川之佳秀,民物之丰美,良足以娱畅慈怀。南巡以来,朕轸念民依,省方问俗,不惮躬勤銮辂。江左地广人稠,素所惦念,其官方、戎政、河务、海防,与凡闾阎疾苦,无非念存一意,而群黎扶老携幼夹道欢迎,交颂天家孝德,慕仁慕恩之情浴化彰明。”他顿了一下,突然一个念头蓦地生出来:讲孝道,巡省官方体察民情,无论写到哪本书上都是堂而皇之的体面事,然而这次实是亲眼所见,花的钱是太多了,“万家膏腴奉一人”这个名声不能担当!但原来打的腹稿里没有顾及到这头话说,要现编现说,因更放慢了语调,悠悠说道:“朕择吉临行之前屡屡降旨:前往清跸,所至简约仪卫,一切出自内府,无烦有司供亿。徇来视察,仍有过于崇饰之嫌,浙闽之地过求华丽,多耗物力,朕甚弗取,已经降旨申饬……”乾隆讲着,倏地又想起窦光鼐,在仪征以头撞槐血流被面搏死一谏,不就为的自己这个“见识”? 望着宫外浩大的恭送回銮仪仗,结彩连绵团锦十里的场面,乾隆的心忽然乱了,原来预备的训词,现编的诰谕一句也想不起来,怔着不言语,纪昀尹继善和跪在第二排赶来送行的几位外省督抚,听着突然没了声音,下意识抬头看时,被乾隆一眼看见王亶望,二人四目相对,王亶望忙低伏了下去。乾隆的目光幽地一闪,转眼回头寻卜义,却一时寻不见,便看纪昀。纪昀方才在外宫候驾,见王亶望也翎顶辉煌列班等候,心里已是诧异,见乾隆盯自己,略一定神,已明白卜义传错了旨意!他心头猛地一提吊起老高,蓦地出了一身冷汗,十指变得冰凉,紧紧攥着,却不敢回避乾隆的目光,脸色煞白痴望着乾隆腰间的卧龙袋。 “朕来江南观阅风俗体察吏情。”见众臣子已经觉出异样,相互交换目光,刹那间乾隆镇定下来,就有天大的怒火,此刻送驾大礼,万不能妄动无名。游移着目光,已经完全撇开文绉绉的训诰文词,说道,“江南百姓倾心沐浴圣化感格君恩共庆歌舞升平,踊跃感戴之情随处可见,可见官吏平日教化有方,办差尚属努力。一枝花巨匪殄灭,渠魁蔡七就擒,俱是兵不血刃,刘统勋刘墉父子功劳固不可没,但若吏治毁败治安不靖,焉得如此顺利?朕观‘以宽为政’之道成效显著,甚慰中怀。”他咽了一口唾液,“但‘以宽为政’并非放纵弛政,吏治整饬断不能一日疏忽。乃有身为朝廷大员开府封疆朕所倚任之重臣,行为卑污贪渎婪索肥己病民误国之徒,尔自思量,朕之手创盛世,岂容尔随意作践?即科道州府诸县守令,食君之禄牧爱一方,亦应中夜推枕扪心自问,朕方燃烛勤政不遑宁处,宁臣子宴乐游悠,纵欲享乐之时耶?”这一顿训词说得铿锵有节掷地有声,前头已经听“懒”了的官员们被一下又一下的话语敲得悚息营屏心中颤栗。听得远远西边隐隐传来细细鼓吹乐声,乾隆便知太后銮驾将到。他放缓了语气,勉强一笑,说道:“朕别无叮咛告诫,回京自然还有恩旨。诸臣暂跪,十六叔陪朕去接慈驾。” 听得大气也不敢出的官员们悄悄透了一口气。 ……泊在瓜洲渡口的御舟一滑,启动了。从送驾码头沿运河北上,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驶出夹岸欢呼的人海,乾隆一直站在舰中黄龙大纛旗下,身后设的御座挨也没挨。倒退着的如蚁人流,纷华迷乱的彩坊,青郁郁如烟柳堤和萋萋芳草上点缀的野花……无限春光好景,他都没有怎样留神观赏,心中只觉得一阵迷惘一阵惆怅,一时想到陪太后和皇后在灵隐寺进香,又转思在廿四桥观赏夜月,从仪征观花和汀芷会面又悠然思及桃叶渡和一枝花邂逅倾谈,走马灯似的转换不定。随着思绪,脸上时喜时悲。只偶尔一个醒神,转身顾盼微笑向岸上摇手致意而已。直到港汊已尽,运河直北而流,岸上没了人,他才觉得两腿站得膝间发酸,才听王八耻在旁道:“主子,也好歇歇儿了。从没见主子站这么一晌的……” “唔?唔……”乾隆憬悟过来,除下头上的苍龙教子缎台冠,肩上的海水潮日瑞覃也解下来递给太监,一头往舱里走,转脸看见卜义站在舷边傻呵呵看岸边景致,顿时阴沉了脸,却没言声。进来径自坐了窗边,由着宫女沏上了茶,抽过一份奏折看,是勒敏的请安折子,蘸了朱笔批道: 朕安。你好阔,明黄缎面折嵌压金边!此皆养移居易之故,朕岂是崇尚侈华之君?办事宜留心,事君惟诚而已,此后不可。 写了“钦此”二字,又抽过一份,却是高恒的供辩夹片,已经看过一遍了的,随意翻着道:“叫卜义进来!” 卜义进来了,他不知道传唤他是什么差使,也想不出单叫自己是什么缘故,左右顾盼小心蹑脚儿进来,打了千儿跪下:“奴才叩见万岁爷!” “你可知罪?”乾隆皱着眉头,像在看一只掉进水缸里的老鼠,问道。 “奴才——罪?”卜义一愣,张皇四顾,胆怯地看了一眼王八耻,忙又连连叩头,碰得舱板砰砰作响,“是是是……奴、奴、奴才有罪……昨晚那拉贵主儿宫里的琉璃聚耀灯坏了,蝈蝈儿叫我过去帮着修,里头油烟子腻住了,奴才用银簪子捅,把聚耀灯底座儿给捅漏了。怕主子责罚,又没法给主子交待,只好去皇后娘娘宫里把用废了的聚耀灯拆了个底座儿换上。这就是偷东西,求主子责罚……还有,侍候主子晚膳,失手把个珐琅碟子碰剥了边……”他偏着头还要往下想,乾隆一口打断了他:“失手碰碟子、修坏聚耀灯,这不是罪,是过失!朕问你,王亶望的旨意你是怎么传的?!” 卜义顿时张大了口,僵跪在地愣了半日,叩头道:“当时皇上说要办他。尹大人和纪大人都说查明实据再办,‘不必打草惊蛇’……接着皇上叫奴才传旨,奴才就去说‘赏收你的宋版书,你回去安心供职’……别的奴才一句也没敢多说,他送奴才五十两银子,奴才也没敢要……”说着,头已经碰得乌青。乾隆忙想当时情形,已知错误有因,原是自己没有话说明白,但他如何肯向太监认这个错?因冷笑一声问道:“朕叫你传旨。尹继善和纪昀的话是旨意么?”卜义一脸的沮丧,欲哭无泪地看一眼乾隆,那是一张绝无情义的面孔,冷得像挂了霜,带着蛮横和轻蔑……半晌,他忽然双手掩面“呜”地一声哀哀恸哭起来,俯伏在地恳告:“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知道传错旨意是死罪……不敢有意儿的……不念奴才老实侍候主子的份儿,皇上最是惜老怜贫的,奴才家里还有个七十岁瞎眼老娘……” 乾隆处置太监诛戮杀伐从不皱眉,心肠之狠旷代罕有,太监与外吏小员偶有口角,也素是个“有理扁担三,无理三扁担”的章程。但“君子不近庖厨”,此刻在舟上,无法回避他绝望的哭声,也不能就地打死,听到“七十岁瞎眼老娘”不禁心里一动,脸上颜色已和缓下来,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卜义说道:“朕熟读经史,寺宦内监祸乱国家的事枚不胜举,亡秦、亡汉、亡唐、亡明都因太监擅作威福、浸淫放纵秉持国柄。所以太监犯过决不轻恕,因为太监是小人!你自思量,今日你无意传错旨意可以不纠;明日有人假传圣旨何以为法?你就哭出三江泪,能担起这个干系?”他把话说到十二分无望,踅身取茶,见王八耻口角带笑,知道他幸灾乐祸,厌恶地转过脸来,接着说道:“所以什么无意、什么初犯、什么侍候多年,这些由头不能恕你一死。但朕看你此时念及老母,尚是一个孝子。冲这一条饶你,皇后病重,也算放生为她祛灾。但有罪不能不罚——你进京途中在王八耻手下听招呼。内宫事务是皇后做主,回京娘娘身子大好了,自然有个发落。”说罢站起身来,也不管顾捣蒜价磕头谢恩的卜义,吩咐道:“停舟!朕要去给太后请安,顺便看看皇后。” 一百多艘御舟上的水手都是太湖水师里精中选精的强壮兵丁,前后联络白日打手旗夜里挂号灯,饶是如此便当,浩浩荡荡的舟舰也好一阵子才停下来。桥板搭岸,允禄纪昀刘统勋尹继善四人早已赶到岸边长跪在草堤上,看乾隆时,已从舱中出来,头上戴一顶明黄贴边青缎瓜皮帽,酱色湖绸袍套着雨过天青套扣背心,青缎凉里皂靴在桥板上橐橐有声下来。几个人仰视一瞬忙都伏身叩头请安,虽然只能看见乾隆一摆袍角,都觉得有一股威压气势,逼得人不敢抬头。 “都起来吧。”乾隆淡淡说道。 尹继善和纪昀都是为王亶望之事怀着鬼胎,心里忐忑着站起身来,见乾隆并没有不豫之色,才略放了些心。纪昀摸得乾隆秉性熟透的人,情知不能葫芦提蒙混过关,见尹继善犹豫,忙又跪了说道:“臣有错误之处要请皇上降罪。王亶望处分,昨日奉旨,‘你已东窗事发,今日就有旨意。与勒尔谨革职听勘,由刘统勋派人查看家产。’但今日接驾他也列班参与。臣与尹继善背地私议,也许皇上另有敕命,但问王亶望,他说皇上赏收了他的书,臣等才知道传旨有误,把臣的刍荛之见误传出去了。臣是当值军机,疏于查实,自有应得之罪。”说罢垂下头去。尹继善这才知道事情不小,一提袍角也跪了下去。刘统勋原见纪昀和尹继善在班里私下嘀咕,此时才明白这档子事,皱眉说道:“其实就是现在下旨,捕拿起来也很快。不过既是传错了旨意,众人都知道赏收了他的书,此刻拿人抄家,仓猝之间容易引起误会。臣可以立刻拟票,着山西陕西臬司衙门捡看过往驿传私人函件,如果有通情串意的信,倒事先有了证据,将来审理起来容易得多。还要防着他得知消息,暗地藏匿财产,这件事却要着落在尹继善身上。”尹继善忙道:“我送驾到高家堰快马返回,立刻着手布置!” “这才是补过之法。已经错误,请旨处分何益?一切等回京再说吧。”乾隆抬手示意二人起来。看了看后边的船,皇后的座舰也已搭了桥板,岸上停着一乘四人抬明黄亮轿,轿旁还有只黑不溜秋的大叫驴在堤上啃草,便知太后和叶天士也去了皇后船上。他收回目光,又问道:“阿桂那边有没有信?” “阿桂有信。”纪昀肃恭回道,“阿睦尔撒纳已经到了张家口,遵旨在北京给他找了一处宅子,是郡王府规制。来信说北京今年温暖,阿桂他饮食不留心,痢泻不停,接旨御驾返銮,已经安排礼部和顺天府筹办迎驾事宜,他自己要到保定接驾。请旨是由潞河驿入京还是朝阳门码头。信中还说睐主子和小阿哥爷子母健康,请圣躬放心。”说着将信函双手捧上,“还有卢焯也有请安折子。附来的折片说清江口黄河疏浚正在紧要关头,要赶在桃花汛来前完工,恐来不及赶到高家堰迎驾,疏浚之后要补高家堰到清江口一带堤岸,防着菜花汛决溃,甘陕多雨,下游要万分警惕,不能迎驾事出国政,请皇上恕罪。” 乾隆驻足听着,满意地一笑,说道:“这何罪之有呢?告诉他,只管用心办差。他读陈潢的《河防述要》,‘河口清沙一丈,河床沙落三尺’,朕推详道理,可以一试。传旨——赐卢焯人参一斤,飞骑赐阿桂续断二斤。写信给他们,着意留心身子骨儿……”说着便走,允禄忙率众跪送。 皇后的座舰规模格式和乾隆一样,只少了一面纛旗,其余旌旗麾帜除一面丹凤朝阳之外俱都是孔雀仙鹤黄鹂锦鸡诸多种种瑞禽朝凤图像。船舷边绕舟回廊上一色站的宫女,有本船的,也有太后随身带过来的,静静侍立着,乾隆也不理会,亲自挑帘进舱,顿时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鼻而来。满舱的人,除了太后坐在后舱屏前木榻旁的椅子上,那拉氏汪氏陈氏一干人都垂手站在舱窗旁边看叶天士给皇后行针,还有两个御医也躬身在榻前捻针,见乾隆进来,一齐蹲下身去。乾隆望着母亲赶上一步,双手一揖刚要打千儿行礼,太后便摆手示意免礼,指指皇后又摇摇手。 乾隆这才正眼看富察皇后,只见她仰在枕上合目昏睡,眉宇微蹙脸色蜡黄,鼻息也时紧时慢,咬着牙关紧抿着嘴,随着叶天士不停地抖动银针,颊上肌肉也时时抽搐。她如此病态,这已经是第四次了,见症候并不十分凶险,乾隆略觉放心,小心地透了一口气,坐到船舷窗边,伸手抚了一下皇后的鬓角。仿佛着了什么魔力,皇后嘴角颤抖着翕动了一下,睁开了眼,游移着目光盯住了乾隆,又看了看太后,声微气弱地说道:“我……起不来了……” “好媳妇……”太后也凑近了床,颤巍巍拉住了皇后的手,声音显得苍老又带着凄凉,“你是劳乏着了力……其实不出来扶我的舆辇,天下人谁不知道你贤德孝顺?好生作养……”皇后闭了闭眼睛,又看乾隆,只目光一对便垂下眼睑,略带喘息说道:“皇上外头大事多……南巡以来……我瞧着比北京憔悴了些似的……不用在我身上多操心……你自己比谁都要紧……” “你也要紧……你得明白这一条!”乾隆要来手绢,食指顶着轻轻替她揩着沁出的泪抚慰道,“万事不要动心,不急不躁缓缓作养……我看你其实是个太仔细……” 他们一边说话,叶天士在旁跪着运针,两个从太医院专门派来跟叶天士学习医术的太医,看样子早已倾服了这位“天医星”,在身边给他当下手,递换银针,观看他作用行针,恭敬得像三家村的小学生看老师作文章。叶天士脑门子上沁着细汗,目不转睛看着皇后手上、小腕上、项间发际上插着的针,眼神有些忧郁,连乾隆母女夫妇间的对话都不留意,移时,摆摆手道:“撤针罢。慢着点儿,用拇指和无名指旋着,行针容易到火候……”两个太医低声答应一声“是”,轻轻用拇指无名指一根根旋着从泥丸、太阳、四白、风池、睛明……诸穴位抽拔银针。彩云在旁捧着盘子收接了。一时拔完,太后在旁问道:“方才先生说是火痰、热毒攻心。要不要晚间艾灸搬一搬火罐?” “不行!”叶天士声音大得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忙磕头道,“虚补实泄、火痰祛火风痰祛风,那都是表象医法。老佛爷您最圣明的,譬如烧红了的铁锅,万不能用凉水去浇。皇后娘娘是虚极返实阳极生阴的症候,不是寻常偶感风寒。她本就热毒不散,再用艾灸,热性相激更受其害。小的以为可以用轻量白参沙参丹参轻补,再加细辛白芷荆芥薄荷少许泄热,待内热稍散又不致伤了元气,再作下一步打算。”说完再觉得是和太后皇帝回话,忙又叩头,“小的见识浅陋,请皇上示下!”见乾隆点头不语,膝行至案边写了医方呈上,乾隆看时,上面写着: 通草一钱、鱼腥草一钱、铜丝草叶两片、白参五分、沙参一钱、丹参二分、甘草一钱、山楂片一钱,缓火慢煎半时辰加白芷荆芥薄荷各一钱,砂糖一匙为引热服。 因道:“方子也还罢了。还有没有别的医嘱?”叶天士看一眼太后,说道:“不敢称医嘱,用药之后,娘娘如若内热,可以稍用一点生茶叶茶水也就缓散了。”说罢哈腰却步退了出去。乾隆见太后只穿了件蜜合色旗袍,外头套着酱色金钱万字滚边大褂,赔笑说道:“老佛爷穿的似乎单薄了些儿,白天日头暖还不妨,夜里河上风凉,儿子问过这里的地方官的。您要再有个头疼脑热的,儿子就更不安了。” 太后笑着点头,捻着佛珠说道:“我身边这几个丫头经着心呢,该添减什么比我自己想得周到。这些事你甭操心,只照料好自己就是了。现下已经启行回京,皇后又这样弱,我想你不如搬到她船上,这里内外用纱屉子一隔,见一见军机大臣也还使得,要有会议回你船上去,我就在后边大船上,两船搭上桥板就过去了。你看这一停是多久?这就走得慢了不是?”那拉氏便道:“我闲着也是白闲着,皇上既在这船上,我过来侍候。娘娘精神好时候,也能陪着说话子解闷儿。”乾隆笑道:“如今皇后病着,你是贵妃,虽说在道儿上,里里外外约束宫人太监都是你的差使。留下陈氏在这里,嫣红小英跟你作帮手,汪氏李氏她们跟老佛爷。这样着请安办事就都方便了。”太后道:“皇帝说的是,就是这样办了。”因起身到皇后榻前,拉起她的手说道:“叶先儿医道是高的,他说无碍毕竟就无碍,只不要躁性儿,万事都散漫不在心,你的病早就好了。如今宫里宫外还是祥和熏灼,不要总是挂记那些鸡毛蒜皮小事儿不是?先帝爷在时,宫里三天两头丢砖打瓦七事八事,夜里闹鬼不安静。他那脾气你也知道,杀人都不捡地方儿的,我起初也怕,见惯不怪了也就罢了。叫皇帝和你住一处,也为借他的威气给你壮壮胆儿。自己养得身体结实了,咱娘们乐的日子长着呢!”又抚慰了许多言语,才带着众人出舱下船。 乾隆听着母亲的话,皇后毕竟还是受惊了,当下心里掂掇着送下来,相陪在身边沿堤向太后的座舰散步走着,问道:“皇后不宁,敢情是瓜洲行宫里闹鬼?儿子竟一些儿也不知道。” “扬州这地方开国时候杀人太多,阴气重。我也是揣度出来的。她不肯说,追问急了,才说‘有鬼’,她是个深沉人,你别逼问她。”太后望着一垄垄葱茏无际的稻田,眯着眼说道,“叶先儿的话没错,皇后真的是受了惊吓。胆小气怯的直犯忡怔。唉……拨我的份例银子,在行宫里作法事,超度超度吧……” 第二十七回畸零客畸零西凉道豪华主豪赌三唐镇 乾隆听了母亲的话只淡淡一笑,他自己也是“居士”,奉经随喜恬淡适性而已,万万不及母亲这般倚若性命的笃诚敬信,望着被艳阳照耀得明媚不可方物的田园垅亩,春风拂拭下绿波荡漾的烟柳荷塘,小心地架了母亲胳臂,笑道:“这是皇额娘的慈悲心菩提愿,儿子自然依着您。只不要叨登得大了,御史们不便说什么,有一等小人口舌,说我娘母子佞佛,就不相宜了。”太后道:“我不怕人说佞佛!没听说还有佞君佞父佞爹佞娘的,有些子汉人专在孔子上作文章,其实孔子的‘仁’字儿还不就是我佛的‘慈悲’?口里整日价‘代圣贤立言’,心里想的升官,手里从百姓身上捞钱。与其这么着佞孔佞孟,还不如我这‘佞佛’呢!”乾隆听得呵呵大笑,说道:“佞孔,佞孟!真小人伪君子!母亲说得好!” “方才你说的小人口舌,倒真的是得提防。”太后站住了脚,上下打量着儿子,皱眉说道,“我听人传言说,和卓回部有个女子叫香格格,说你留下阿睦尔什么的要打仗,就为掳了这女子来当妃子,这事可是有的没有?” 见母亲说得郑重,乾隆也敛去了笑容,目光睨了一眼跟从的太监,正色说道:“没有这个话!这是何等样的军国大事,和香格格什么相干?造作这样的流言是谤君,该是割舌剜眼的!是谁敢在后头传这些言语?” “你这么追查,往后谁还敢在我跟前说话?”太后见众人都吓得脸色灰败,一笑说道,“真正传言这事的人,前几天我已经开销了他。议论主子是非的奴才,我也是不能容他的。” 乾隆透出一口粗气。人们见他回过颜色,才略略放下心来。听乾隆说道:“母亲开销他是正理。宫里不比外头,大小事都不能姑息,就讲究‘防微杜渐’四个字。方才说这事还是有个影儿,我接见岳钟麒和随赫德他们一群军将,确曾有人说起这位‘香格格’。这些武夫粗鄙无知天真烂漫,口中有什么遮拦?我还把他们的话批给了傅恒和海兰察,也是君臣调侃雍穆和熙的意思。宫里这一传言,就变了味儿,倒像我是淫昏残暴主子,单为猎艳渔色要兴兵和卓似的!这起子小人可恨之极,岂可轻纵!” “皇帝说的是。”太后笑道,“宫里的事只两条,‘外言不入内,内言不出外’,是非就少了。唉,皇后病得这样,有些宫务我也料理不来。指着那拉氏暂时管一管,我又担心钮祜禄氏心里不受用,她也是贵妃呐……这事你心里是怎样想,要早些拿定主意,一旦定住就不要再变,宫里稳住,才能安心料理政务。”乾隆沉思一下说道:“钮祜禄氏不成。她留守北京,照顾宫眷不力,魏佳氏几乎难产,还擅闯军机处,和阿桂闹生分,这都犯了祖宗家法。回京自然还要查究,明白处置。这会子还是暂委那拉氏主持的为是。”“钮祜禄氏平日天聋地哑,最是胆小不敢沾惹事情的。”太后斟酌着说道,“北京的事体很出我的意料,忒蹊跷的了!你不要冒火性,回去慢慢的就查明白了。此刻竟是依着你,委了那拉氏的就好。”说罢颔首沿桥板回船。乾隆肃立岸边,看着母亲上船了才踅身北行,想起当日召见随赫德、岳钟麒等十二员武将的情形,兀自不禁莞尔,这班武夫有说香格格长得像“七仙女下凡”的,有说像“赛会观音”的,更有奇的说像是“洛神洗澡”、“玉环捧心”、“西施打呃”的,胡乱用典糟蹋成语,逗得自己跌脚大笑,记得当时真是说过“既这么好,那就擒来献俘阙下,以备后宫!”招得这群行伍丘八七嘴八舌越发兴起,有说“捉来且给主子下厨,香香的不用作料”的,有的说“跟了主子这样人物,是她天大造化。这样好女人,主子不受用谁禁得起?”……将军们不讲文饰,憨态可掬一味巴结说话,自己似乎也随意了些,还把这些话复述给傅恒兆惠海兰察等人说笑。待此时太后点出来,宫中有了谣言,乾隆才觉得有损体面,“寡人好色”四个字竟是不能承担!思量着,乾隆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漫步登上御舟,看也不看周匝众人一眼,对秦媚媚喑哑地吩咐道: “叫王八耻把奏折送过来,撤桥板,开船!” “喳……” 秦媚媚偷觑了乾隆一眼,轻轻打了个千儿,飞也似传旨去了…… 和珅病倒在了兰州府的三唐镇,且是病得不轻。他是顺山东道水路运河返京的,随身还带着福康安给母亲的请安信,原想到北京拜一下傅府,托着福康安的门子先在内务府銮仪卫打点一下。他幼时在宗学里当过杂役,常陪傅家大公子福灵安斗鸡走狗,也想趁这机会把这层缘分重新捡起来。满心的如意算盘,偏到德州,遇到军机处管茶水的太监赵桧,给他传了阿桂的话,叫他不必回京,径直到兰州府“等着桂中堂”。赵桧说阿桂已经奉旨即刻启程去甘肃,身边要人料理杂务侍候起居。和珅纵然再急着回京,无奈阿桂是他本主,万万不能招惹开罪的相国,只好遵命就道。径从太原过境,穿榆林,越宁夏进入甘肃省。一路春和景明万象向荣的风致,待出塞外便凄迷荒寒广漠苍凉起来。 甘肃去年年境不好。先是一场淫雨,淅淅淋淋连月不开,将庄稼淹得半死了,雨晴便接着闹蝗灾。铺天盖地的蝗阵自东向西蔓延,扫得甘东甘北寸草皆无,大片黄土丘陵荒秃得像剃过的疤瘌头般一片凄凉。至塞西一带蝗虫遭了霜,漫野满城死虫盈积如山。自古处置蝗灾例有成法,一是火烧二是掩埋。但秋粮未收赈粮未到,老百姓眼下总要口,家家户户把虫尸蒸熟爆干了,竟拿来作了主食。和珅一入甘肃境便吃上了“虫餐”。 蝗虫这物件,无论烧烤爆炒,偶尔吃那么几枚,原是极鲜香一味美肴。但当饭吃,吃出两餐,心反胃倒,恶心吃醋,醋心加恶心,万般的不能下咽!和珅一路入境,自华池、环县、庆阳、固原、静宁,通谓“吃”进蝗区深处,更是烟炊断绝——要么你就不吃硬撑着,要吃就只有这一味“肉”:焦煳熏臭走了油,散发着腐虾样嗅不得的呛人哈喇味儿的蝗虫! 和珅也是贫贱出身,曾在口外讨过饭的人,饶是如此,吃到三唐镇,已是满腹焦胀闻“蝗”欲呕。这里地近省城,赈粮也发了过来,乍嗅粮食香,猛见米麦粮饵,馋极了的和珅活像饿死鬼遇了盂兰会施食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包子水饺煎饼油条一捞食之,就攮搡了个十五分饱胀。出门遇了春雨,又淋了个落汤鸡,已是有些体热发烧,一肚子蝗虫面食胡搅不合时宜,半夜口渴又喝了一壶剩茶,他素来秉赋甚弱,经这么往死里折腾,平明时先是一阵大呕,接着搅肠刮肚疼如寸割,上下开闸直泻喷吐如绳,说不尽的秽恶腌臜,拉杂得满世界混沌一片,遍客屋无插足之地,隔窗也臭气扑鼻,不到天明便晕死了过去。 旧时客旅行店,一怕瘟疫霍乱客;二怕冤苦告状客;三怕进京举人。瘟役霍乱这是死人的传染病;冤苦告状客人多有在店中自尽的,官吏得以借机敲诈店主;进京应考举人常常赖欠房资,地方官往往偏袒不予公断,店主畏势莫可如何。和珅犯的头一忌,老板如何容得?趁他昏厥不醒雇了抬埋杠房上的仵作,就满地黄汤绿水中拖出来,连被窝装裹带人一股脑塞了车上,直拉到三唐镇北一座破败了的九宫娘娘庙里,一床草铺施舍了他住在大殿东壁下,又派伙计守候着等他咽气——这都是此地规矩,并没有人说老板不仁义的。只可怜和珅,虽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也算出入紫禁城人见人奉迎的一方毛神,此刻落难,由着人摆布撮弄,竟如死人一般不自知晓。 昏沉着不知睡了几天,和珅醒过来了,睁开伛偻得失了神的眼睛迷惘地看着破庙房顶,自疑地晃晃头,觉得四匝的神像、布幔、灵栅、宝幡、壁画五光十色颠倒旋转,晕得像在一叶扁舟上随漩涡洪波沉浮飘悠,蓦地一身冷汗,他呻吟了一声又昏过去…… “你……喝口汤吧……绿豆汤能解瘟气的……” 仿佛从极远的天外云边传来一个妇人的声气。和珅再次睁开了眼,这次不再像着了风症那样又白又亮,却显得很是疲惫无力,昏眊中看那女人,面容由模糊变得清晰,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头发蓬乱着挽个髻儿在脑后,容长脸儿慈眉善目,嘴唇略嫌厚一点,衣裳褴褛肤色黝暗,显见是个住庙丐妇,半跪蹲在草铺前,手里端着一只硕大无朋的粗瓷大碗正盯着自己。和珅看了看碗中绛红色的绿豆汤,兀自微微冒着热气,他一点食欲也没有,却情知这样饿下去只有个死,勉强点点头,惨笑着说声“谢谢……大嫂……”仄起半截身子,就那女人手中喝了一口,觉得爽口,还有点甜,和豆沙香味混着,倒勾起胃口,稍一顿,如吸琼浆般贪婪地喝得干干净净,弛然卧倒了地下,见草荐头旁有只篮子,里边装的有饽饽咸菜之类吃食,弱弱地问道:“……是你给我的东西?” 那女人摇摇头,说道:“是店伙计送来的,他们每天来一次,放下吃的就走……” “唔……听你这话,我在这里不止一天了?” “三天。和大爷,三天了……这地方儿风俗不好,您是出过店钱的啊!怎么恁地狠心,扔下这里就撂开了手。” 和珅目光熠然一闪旋即黯淡下来。其实住店时他已经精穷的了,也怨不的老板无情。在瓜洲渡驿站发一回恻隐之心,救济靳文魁家属柴炭,把军机处给他带的出差银子都填了进去,只剩了二十多两散碎银子。马二侉子给了十两,答应再帮他二百两的,偏又奉差去了南京。他地方上不熟,又要充大不肯启齿,三差两错又逢大家都忙着送驾,不好认真去借贷。盘算三十多两银子怎么着也松松款款回了北京,不防道儿上饥荒,吃蝗虫馋极了打了几顿牙祭,又着小偷取去一多半,待到花平腰里只余了不足五两,住三唐义合店那晚,其实只有一两二钱银子了。他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看看乱七八糟堆在壁角的行李,伸手指着钱褡子道:“我委实动不得,劳烦大嫂把那个取过来……” 褡子取过来了,和珅抖索着一双枯瘦苍白的手,一个小袋一个小袋摸索着,这里边最深夹袋里装着阿桂给范时捷写信废了的一只空信封,原是用来装小银票的,它不是堪合,也不是官引,但上头有军机处的火漆章印,可以证明他和珅是“军机处的人”,现在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但现在它却不翼而飞了!和珅心里一阵烦躁,不知哪来的劲,半挺起身子,手忙脚乱张皇着,把钱褡子各处揉搓了个遍,又倒吊起来抖动,希冀着那个信封掉落出来。那妇人笑道:“哪里还能有钱呢?店里人当时都以为你要死了,抄贼赃似的在这里抖落了半日,纸片子破布烂袜子都拢堆儿搜检过了,还指望着给你留下钱!” “他们把那些东西弄哪儿了?” “烧了……” “烧了?” “你不知道你来时候有多脏,他们用你的破衣烂裤子纸片子给你揩了,就用火烧了——这庙里原来还有几家讨饭的,怕过了病气,都迁玉皇庙那边去了。” “我不是寻钱……”和珅歪倒了下去,喃喃呻吟道,“既然烧了,那就听天由命,什么也不说了。”他又发起谵语,一会儿“老马”一会儿“桂中堂”、“老于”、“尹制台”呓呓绵绵说个不休。那女人听不明白他的话,见小女儿托着一大篮马齿苋回来,自过了西壁下找火烧水,一边择菜一边热剩饭。一时见店伙计提着个布包进来,料是给和珅送干粮来的,也没理他,只指挥女儿:“怜怜,把柴下头的灰掏掏火就旺了,只尽着用嘴吹!五岁的大丫头了,没记性!”那怜怜甚是听话,小胳膊小腿趴在地下,就用棍子掏柴下的软灰。 店伙计到和珅铺前,丢了布包,伸着脖子看看听听,一笑说道:“姓和的是个旗人,最他妈娇嫩的,倒结实禁得折腾,像是要反醒过来似的。吴家的,他回过来你跟他说,还欠柜上二两一钱银子,这堆破烂儿折进去虽说不足,就不另计账了,算方二爷积德阴骘……这点子干粮算我们和顺店送他上路的盘缠。”说着便伸手捡拾那些破衣物。吴氏见方家老板伙计这般做派,心里鄙夷,口中却不便说,只用棍子捅那砖灶下的火,弄得满殿烟雾灰屑腾空缭绕,柴灶噼啪爆响间骂那小丫头:“死妮子!抬来的柴也是湿的!这么大了任事不晓的。没见前头住的癞狗子,人家只比你大一岁,就知道乱坟岗子上拾破布烂套子养活他老不死的老爹了!”那怜丫头见娘无端发脾气,又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儿,吓得扎煞着小手站在一边,咧嘴儿要哭又不敢。 “怎么,恨棒打人么?”店伙计将和珅的衣物破烂流丢收成一个包儿,听妇人说话拐刺儿,一手丢了地下,冲吴氏嘿地一笑:“店钱不够当行李,你走遍天下问问,看是不是这个理儿!心疼他了,他是你什么人呐?当妈,你小了;当儿,他又大了!噢,我说呢,别人都怕过病气走了,偏你就留下,原来寡妇摸着了——敢情明里认个干姐姐,暗里养个小汉子……”他口中有天没日头还在胡唚,不防吴氏手一甩将手中燃着的烧火棍隔老远扔过来,忙闪了一下身子,打倒是没打着,只棍头一节指顶大的红炭团儿掉进脖子里,顺脊背烫下去,疼得又跳又叫又抖索又抓挠,竟似得了鸡爪疯似的手舞足蹈满地兜圈儿,直待炭灰灭了才得定住。他扑上去就要打吴氏,吴氏霍地端起一锅翻花滚着的稀粥站起来,喝道:“方二癞子,你敢往前跨一步,我给你褪了猪毛!” 方二癞子不防女人这一招,吓得脊梁上的一串燎泡儿也忘了痛,一手提包儿虚挡着,挪到和珅头脸身边,白着脸皮笑道:“好好好……你厉害你厉害!好男不与女斗,你愿意谁就是谁,反正我不掺和就是。妈的,便宜了你姓和的!”兜屁股照和珅踢了一脚,走戏子台步般歪趔着身子出了大殿,又抖起了精神,冲殿里喊道:“贱婆娘!别你妈的忒得意儿。镇上莫典史传下有话,不在编氓的无业游民一律解送回籍,无论你是跑单帮卖药耍百戏走把式算命打卦讨吃要饭的,在编就有赈济,不在编的绳串蚱蜢串儿走路——瞧好了你这对贼男女的好果子吃!”边骂着一颠一颠趔着去了。 和珅人虽晕迷,心思却甚清明,二人言语行动俱都入耳入心,听得悲苦愤恨,一阵无奈一阵酸心,早已泪出如渖,只口舌僵滞喃喃不能成语,欲待翻身时又头疼欲裂万花齐迸,燥胀得五官错位,直用手撕抓胸前的纽子。那个叫怜怜的总角小丫头见母亲忙着用木勺搅粥,忙过来蹲在和珅身边,握着他的手喊道:“叔叔!叔叔……还有豆汤……你喝不喝?你哭了……” “怜怜别闹他。他身上有病,又几天没吃饭,搁的住你再揉搓?”吴氏挽着袖子,一手握捂着大碗,一手用石头在碗中轻轻捣着,末了双手从碗里捞出一团碧绿墨翠的东西,拧出汁液来,又从小碗里对了点什么……端过来,在和珅耳畔轻声说道:“别焦心,就是老辈人说的,文钱逼死英雄汉。先把身子养好是要紧的……这是个偏方儿,生扁豆汁子对醋,止呕止痢我们乡都用这个。张开口,唉对,就这样,好,咽了……空心头儿喝了最好。我还煮的有马齿苋粥,也治红白痢,慢慢作养,你这年纪好起来,快得很……” 和珅喝了半碗生扁豆秧汁,口中酸涩腹里已见通泰,空得一无所有的肚里一阵咯咯作响,竟打出一个酸臭嗝儿,脸上泛出血色,睁开眼,虽然仍是晕眩不定,心中已不是那样烦恶,反手握住了怜怜胖乎乎温热的小手,望着吴氏说道:“韩信千金报漂母,我和某人有朝一日得济,要比韩信过十倍!” “嘴脸!”吴氏笑道,“谁指望你来报这半碗扁豆秧儿的恩?只哪里不是行方便积阴骘,但得个平安二字就是喜乐……昨晚你嚷嚷腿疼,我就知道你不要紧了,方才还烧了半截土坯,呆会儿泼上醋,布裹裹垫到膝盖下头——你歪着别动,我给你盛粥去。”说罢去了。和珅拉着小怜怜问询家世,才知道这妇人是本地人,娘家叫张巧儿,嫁给吴营的吴栓柱给吴老太爷当佣作长工。前年一场大水祖厉河决口,吴营漫得一片汪洋,恰她带着怜怜回张寨娘家,才躲过这场大劫,接着又传瘟,娘家兄弟也死了,兄弟媳妇容不得大姑子日日在家趁饭,索性改嫁了一个本家哥哥,这就再也容身不住,四处漂泊乞讨……和珅听怜怜着三不着四说个大概,已知吴氏身世凄楚秉性良善,不由长叹一声,闭目沉思间心下暗自悲戚。 ……如此半月间和珅身体渐次恢复。其实腹泻转痢疾,只要调养得周全,并不定要服黄连续断诸类名贵药物不可,吴氏母子每日午前午后出去讨饭,所有要来的剩饭杂粮菜团都是精中选精重熟再热了给和珅吃。什么赤小豆、马齿苋、炙酸石榴红枣丸、炙蒜头、石榴壳研末……偶尔要得一点糖,饭铺泔水缸里捞的剩木耳淘净了,和糖在锅上焙干了——那味道原也极佳的,也都尽着和珅用了。和珅早先在西北张家口大营,后随阿桂军机处当差,从来都是听招呼的角色,由着人呼来喝去,跑前跑后逢人就侍候,见马拍屁股惯了的,因这一病倒真享受了几日。慢慢的起身了,披了破衣裳晒暖儿,帮着摘菜烧火什么的,闲散着也到野地逛逛,人场里转悠转悠,只大病初愈,腿上老寒疾没有痊好,心里急着上路,却又没有分文盘缠,只好每日将就着。 这日下晚,和珅吃罢饭,百无聊赖间进镇闲步。其时正是仲春天气,炊烟晚霞霭霭如幕,满街店铺青灯红烛辉映,富粉坊油坊织机坊磨声油锤声轧轧织布声交错相和,从运河码头卸下的货,诸如洋布靛青丝绸茶叶凉药字画扇子之属,或驴驮或车载,铃声铎音杂淆不绝,街头小吃诸如合饹、拉面,葱饼、水饺、馄饨、煎饼、水煎包子等等都点起羊角灯,蜿蜒连绵断断续续直接运河。听着小贩们吆吆喝喝抄锅弄铲,油火煎炸,葱姜蒜末杂着肉香满街满巷流香四溢,坫板上砍切剁削之声不绝于耳,和珅像口里含了酸杏子,只是咽口水,一肚皮无可奈何,欲待回庙时,猛听街北一个茶馆里有人狂喜叫道: “我赢了!——二十四番风信,三百六旬岁华;历过神仙劫劫,依然世界花花!赢了——哈哈哈哈……哪里见过一注就赢五百两,老方家祖坟冒青气了!哈哈哈哈……” 笑得怪声怪气,像煞了半夜坟地老桧树上的夜猫子叫,听得和珅身上汗毛一炸,才想起这是“斗花筹”赌钱。和珅自幼浪荡,七岁就上赌场的角色,什么骰子、六博、摴蒲、双陆、叶子戏、打马、天九、麻将、摊钱、押宝、转盘……各路博戏玩得精熟,前门大栅栏出了名的“和神”,只到了军机处,规矩森严形格势禁才收起这套本领。此刻听见赌钱场上声音由不得心中一烘一热:五百两一注,就是在南京秦淮河柳家赌场也是罕见的大注了!赢他一票不就什么全有了?他拍拍前襟,里边只有十几个制钱碰得窸窣作响,这是张巧儿给他买豆腐脑儿还有明天买醋配药的钱,一个失手输了,不但没有豆腐脑儿吃,见张巧儿更是不好意思的……但此刻情热技痒,和珅竟一时没了主意。他往前没事人般游了几步,又鬼使神差地转回来,隔门向茶铺里觑了一眼,只见几盏烛台照得明亮,四个人坐在八仙桌旁,还有五六个人围在他们身后,伸着脖子张着口,死死盯着桌子中间的骰盘,脸盘映着灯光阴阳闪烁,面目都不清晰。突然“哄”地一声,有人大呼:“二十五副,杏花!——玉楼人半醉,金勒马如飞!” “好,这是替我发科,借你口中语,言我心中事。”和珅暗道,他攥了攥那把子铜哥儿,毫不犹豫地走进了茶馆,不言声站在桌后观局。 场上果然是在斗花筹赌钱。那清时斗花筹始作俑者叫童叶庚,将一百零一种花名分成九品八百副,制成竹筹,每筹一花加一句品花词诗,各品筹码大小尺寸也不相同;用六枚骰子投掷抽筹,筹多品高者赢,依次类减。这法子说起来繁复,其实筹码制好行起来十分简捷便当,且是文采杂入风流儒雅。起初只是文人墨客斗酒行令使用,流传民间,自然就用在了赌博上头。自乾隆十一年伊始,十年间此法风靡天下,竟成大小赌场一时之选。当下和珅留神看时,场上斗骰四人,北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烤绸单褂蓝市布长袍,刀削脸上鹰钩鼻,浓眉下一双阴鸷的三角眼不时闪着绿幽幽的光。他认识,这是方家客栈的管账先生方家骥,此刻正赢得得意,撇吊着嘴似笑不笑,耷着眼睑一副笃定神色看骰盘,左首桌面上八寸长的一品筹已是摞了四五根。南边对面的和珅也认得,是三唐镇上的豪赌,名叫刘全,才不到二十岁的人,已赌光了十顷地的祖业,好大的庄窝都盘净了,气死老爹老娘,埋了大哭一场不回家,仍旧到赌场的人物,此刻打着赤膊兀自身上出汗,一脚踩在凳子上,一腿半屈哈腰,盘在脖上的辫梢一动不动,乜着眼看骰盘,手边桌上也放着几枝大筹码,一望可知也是赢家。对面西首坐的似乎是个茶商,二百副到本,已经有了一百六十副,是不输不赢的局面,甚是悠闲地看骰盘,手里把玩着一只汉玉坠儿来回捏弄。只和珅脸前面西坐的,也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已是输得一塌糊涂,手边横着几枝筹,每筹只有二副,通算下来也不过十几副,局终贴赏赌坊坊主也不够使的,已经是精穷的了。他却甚是矜持沉着,一手抚着脑后油光水滑的辫根,一手捋着腰带荷包上的米色绦子,敞着巴图鲁背心领上纽子,静看方家骥出骰。 “瞧好了,要宝有宝,宝泉在手!”方家骥左手拇指扣住骰盘盘底,右手盖上盘盖,在耳边晃晃,里边六枚骰子顿时一阵清脆的撞击之音,他两手发疟疾似的急速旋转几圈,咧着嘴听骰子兀自沙啦叮当作响,定住了,稳稳放在桌上,口中猛喝一声:“全色出来!”便见茶店老板揭开盘盖。十几对目光定睛看时,是个“四红”品色,六枚骰子一个“幺”,一个“二”,其余四个都是“四点”——已经占了二品,从二品筹桶里掣签时,是一枝梅花签,一幅烙花疏梅,下头两句诗: 茅舍竹篱烟外月,冰心铁骨水边春。 九品里占到二品,已经是难得的好签了,众人轰然喝一声彩:“好!” 方家骥抹抹胡子,坐了下去。 接着轮那位茶商摇骰,他却是双手捧盘在眼面前,像怕那骰盘飞了似的,晃晃,听听,再晃晃又听听,反复几次放在桌上,揭开看是“三红”——三个“四”,两个“幺”,一个“三”,掣签得芙蓉花: 锦城名士主,宝帐美人香。 “我要一品全红!”刘全小心翼翼端起盘子,虔诚得像送子观音像前的妇女,喃喃祷告几句什么,大起大落缓缓晃上晃下,叮当作响间放了骰盘,揭起一看,居然也是二品:四个“四”,一个“二”,一个“幺”,掣签是牡丹: 金银宫阙神仙队,锦绣园林富贵花。 至此方家骥便有点不自在,刘全咕咚咚端一碗凉茶喝了。 “都说全红全素好,老子手气臭极了!”和珅面前那外地中年人不慌不忙端起骰盘,笑道:“悖透了否极泰来,不信还掣着个九品!”他跷着个二郎腿抖着,双手捧盘子左转右转,晃晃墩墩胡颠乱倒,弄得骰子在里头不知怎样折腾,哗啦啦散响。他是大输家,还这样散漫不恭,众人都笑。和珅此刻侧转脸看,觉得面熟,犹恐看错了,揉眼再看,不是和亲王弘昼是谁?——怎生这般模样,又如何到了这里,他就是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来!一个“五爷”没叫出口,弘昼已经放了骰盘,大剌剌说道:“揭开来!” 盘盖揭开,众人骨碌碌眼珠子盯着看时,是两个“四”,三个“二”,一个“五”,名色“双红”,掣筹得“月季花”,上写四字: 朱颜常好 哈哈哈……一阵哄笑声中弘昼身子仰了仰,自嘲地笑道:“日他妈的,又五百两没了!再来过……”旁边一个长随便数银票。和珅也认得,是和亲王府的头号亲信仆从王保儿,自忖自己虽然认得这位天字第一号王爷,也曾见面禀事说话,但贵人秉性记事不记人,难说和亲王认识自己这个“小的”,且是和亲王也未必高兴这时候相认……心下掂掇打着主意,留心看赌局识窍知道观察舞弊,两圈下来已知其中道理。待再轮到弘昼时,和珅轻轻一笑,在他身边道:“五爷,奴才替您一把,您看成不?” “你是?”正干笑着的弘昼转过脸,看着和珅面熟,又转看王保儿。王保儿却认识,笑道:“是跟佳木爷的和大爷。想不到这里遇上了!”和珅赔笑道:“一个月头里南京还见过爷,爷去右翼宗学胡同,我跟福大爷一道儿陪爷踢过球,爷输了,说‘毛蛋’不好……还记得不?”弘昼听着已经想起,不禁笑了。听刘全紧催“出盘”便把骰盘递给和珅道:“爷手气太臭,你来换换气儿!” 和珅没有立即摇盘,捡出几粒骰子放在手里拨拉着又掂量,双手合十捧住摇摇,讷讷说道:“骰神有灵,祝我能赢!——这番我要个二品四红!”说着便摇骰。他的摇法和对面茶商差不多,缓缓上下播动,有点像用簸箕播麦子里的糠壳灰尘,仔细听里边骰子下落的声音,连着五六次。众人听得大不耐烦,方家骥使说凉话:“这是在九宫娘娘庙里跟哪个女人学的吧?”话音刚落和珅便道:“五爷,这一注您赢了——”轻轻放下骰盘。掌柜的一把掀开盖子看时,众人都吃一惊,居然摇出五个红四,还有一枚“五点”!王保儿欣喜地叫道:“和珅真有你的——四红!要四红就是四红,几乎他妈的素全色了!”弘昼笑得嘻着嘴拢不来,掣出签来哈哈大笑,“你也四红我也四红,我的点子比你多,哈哈哈……”众人围着看签,又是牡丹花,啧啧惊羡间都赞:“这位爷手气翻过来了!” 方家骥这番是庄家,他自己下注五十两,弘昼的五百两翻一倍,合着是输一千一百两。和珅这一手玩得他又恼怒又奇怪,但他是赢家,断没有赖赌的道理,只好将银票送过来。茶商和刘全也都送银子过这边。恰又轮他摇骰,瞟一眼和珅,本来心里笃定的事,突然间信心全失,倒犯了嘀咕,把骰子也依样葫芦倒在手心胡乱拨弄一阵,扣盘还照前番模样,咬牙狞笑着一阵猛摇,出来一看,只有一个“四”,还有两个三,一个二,两个“幺”,掣签得萍花二副,“柳絮前身”,臭到不能再臭了。他沮丧地倒坐了回去。 “看看我的手气如何。”茶商笑道,“我也要四红!”接过上首骰子,放在手里一个个又拧又拨又掂丢了盘里。仍旧晃晃听听又绕绕,稳稳放下。揭盖看时众人都吃一惊:六个骰子里四个“二”两个“幺”合成五个“二”,有名的品级“一品巧合五色”。赌场里摇出这个花样,那真是百不逢一!围观众人齐都傻了眼。再轮刘全摇,得了个五品蜡梅花,说是“风前开馨口,雪里晕檀心”,连词儿里都带着晦气,他却甚是镇定,泰然把银子推了推,舔舔嘴唇坐稳了。 和珅接手,显得格外郑重。要赢这个“巧合五色”只有三条路:“全红”、“素全”(即六个骰子数码完全相同)和“一条龙”(即一至六各码都有)。王保儿和弘昼在旁看他动作,只见和珅将六枚骰子放在桌上,只用一根食指拨拨翻翻,有点像看蚂蚁搬家,时不时手指在嘴里吮一下,又按按骰子,良久说声“妥”,便摇骰,仍旧是扬簸箕骰上下掀动听音儿,又让骰子蹭盘底儿,转转放下,神定气闲说道:“五爷这次下注两千。我们要通吃了!” “极品!” 一揭盖子众人都直了眼睛:那骰子分紫、青、红、皂、白、黄一二三四五六全色排出,晶晶亮明光光显在盘中,正是万中不出一的“一条龙”!人们惊讶之极,一时竟忘了喝彩。这是极品,并没有设赞词筹,只是口语报说,和珅曼吟道: 夭矫九天紫烟腾,行云布雨震雷霆。 一扫牧野百万兵,闲来盘柱庙堂中! 众人方喝得一声“好!” “五爷,这就笑纳贡献了。”和珅笑嘻嘻说道。王保儿笑得满脸开花,就收银票。 至此众人已经全军皆墨。方家骥和茶商尚有三五十两散碎银子,老本已经蚀尽。刘全的筹码使尽,还缺着七十四两银子不够补账。和珅大度地说道:“你放炮退场,七十几两不要了。”不料刘全桌子一捶,额上青筋暴起,呼地站起身来:“接着来!” 和珅似笑不笑说道: “接着来,成!——你的注银呢?” “我没有注银!” “那你赌什么?” “我赌这条胳膊!”刘全拍着胸脯大声道,“三唐镇谁不知道刘某宁折不弯的汉子,绝不赖场子!”弘昼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刘全,口中却道:“伤残了你也是罪过。何必呢?我赏你的本钱,回去吧!”刘全怒道:“我不要赏!输了胳膊还有腿还有命,我上注:一条胳膊一千,一条腿两千,这条命五千,翻不了本,死给你们看!”他“噌”地从腰间拔出一柄解腕匕首,照腕上一刺,那血立刻淋淋漓漓渗出来,“我是输家!哪个要走,先让我戳个透明窟窿了去!” 他这般强横蛮缠,方家骥和茶商原是不耐,待见了血,才想起这铁头猢狲原是赌得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他们自己也是输得精光的人,也想翻本夺彩,因便悄悄吩咐身边人“取银子”。 接着再赌两圈,方家和茶商手气毫无起色,竟是都在七品八品里苦踢腾,掣出的筹或绣球或荼,或洛如或玉簪,“蝴蝶成团”“高会飞英”“节同青士”“醉里遗簪”乱来一气。都沮丧得脸如土灰。刘全倒是摇出一个四品“桂花”,再摇却落了个二副木槿,“朝荣暮落”,俱都是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和珅得心应手如有神助,要三品得莲花,要四品得萱花,“外直中通君子品,无情有恨美人心”——横扫全席毫无滞碍。把个弘昼欢喜得无可不可,翘着大拇哥直叫:“小和子,真他妈有你的!” “好,这是天亡我也……”刘全满头冷汗,脸像月光下的窗纸一样青黯惨厉,艰难地站起身来,掣起那把匕首,用失神的目光扫视众人一眼,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不能赌了,还要命做什么?我这就还你的赌债!”他倏地举起利刃,一咬牙恶狠狠就要向心口扎,和珅见连弘昼都惊呆了,急叫一声:“慢!” 刘全手在空中,横眉转眼问道:“怎么?” “听我说,”和珅缓缓说道,“你没有死罪,这里死了,我们还要吃官司。这是玩儿,谁和你认真?赌场上头无父子,不肯赖赌原是条汉子,输了命,这条命缴给我,这才是正理。这是一。” “嗬,成!还有二?” 和珅阴沉沉说道:“其二我要告诉你,凭你们这样的野鸡赌徒,要赢我下辈子休想。我作给你们看——我要全红!”他拿起骰子,照前法办理一番,放在盘子里摇摇,自己用手揭开了,六个骰子居然都是四! 众人不禁都倒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觑间瞠目又看和珅,不知这个瘦骨伶仃的年轻人是鬼是魅。 “我是天下第一赌。”和珅笑看呆若木鸡的方家骥和茶商,“二位只能算未入流。这把骰子送了兄弟如何?别舍不得,相交满天下,知音能几人?识相的是光棍,不然……” 他话未说完,茶商和方家骥已鸡啄米似的点头道:“老弟英雄出少年,我们心服口服,就孝敬了您老人家了!”说着起身一揖作别而去。 第二十八回荒唐王私访弹封疆巧和珅逢时初交运 赌客和看客都散去了。已是起更时分,三四枝酒杯粗的蜡烛煌煌映照着,满桌垛着的银子有两千多两,晶莹闪烁得耀目,还有十几张龙头大银票,是输了又赢回来的,也齐整叠在弘昼身前桌面上。一个小小茶馆里明晃晃摆着这么多钱,景象看去有点诡异,和珅见除了王保儿,还有两个大汉站着不动,刘全也站在角落不走,因笑道:“刘全,我哪能真的要你的命呢!今晚下场,若想要赢个本也是易如反掌的事。你好赌又不知赌场险恶,我早已洗手,一来要给我们主子翻本,一则也想让你以赌戒赌,是一片菩萨心。五爷,赏他二百两,叫他去吧!”说罢目视弘昼身后二人。 “这个叫梁富云,这个叫董富光。”弘昼笑道,“是黄天霸的门生,刘统勋老头子贴在我屁股上的两帖膏药。粘得紧,揭都揭不掉!保儿,拿二百银子赏这个刘全,他虽然是个痞子,痞得英雄有趣。赏他!”王保儿便取银子,嬉笑道:“你他娘的真走运,输得捞了二百两!” 刘全却不肯接银子,瞠目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扑通”一声长跪在地对和珅道:“和爷!丈夫一言快马难追!你不要我的命,我这身骨头交给你,水里火里跟定了你,天涯海角随定了你——你就是我的主子!”和珅为难地看着这个宝贝,半晌才笑道:“连我自己都潦倒得不成体统,指着个穷婆子在这里挨命。你跟我有什么好处?就是到京里,我也是个没品没级的吏员拿什么养活你呢?”刘全只是磕头。弘昼笑道:“他有这个志气也是好的。眼下你虽然不济,后头的事也难料的定。这事我也和你有了缘分,想当官谋差,大约我说的话还作得数。” “那就谢五爷提携了!”和珅忙着给弘昼打了个千儿,起身说道,“五爷,您住哪儿?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那个茶商和方家骥做好的套儿要捉您的大头。您不懂赌场门道,他们输光了腰,断然没有罢手的理。”弘昼道:“这是屁话——他敢来抢?”梁富云道:“和爷说的是。咱们回风华店去是正理。这么多银子太招眼了,肯定他们不肯罢手的。” 风华老店是三唐镇最大的一座客栈,离这间小茶馆不远。六个人没用半顿饭工夫就赶了回来,弘昼掏出怀表看看,字针儿刚过十点,笑道:“才是亥正时牌。今晚输得快赢得也快,高兴!和珅跟我们楼上说话!”和珅刘全答应着跟了上来,径直进了弘昼卧房。梁富英和董富光兄弟只在隔壁房中听招呼。 “小和子,你是怎么弄的?”弘昼一坐下便问:“怎么你要几是几,我怎么就摇不出一个四红花样儿来?”“爷您是龙子凤孙,金枝玉叶之体,怎么和这起子下三滥乡里小痞子赌起彩来?”和珅笑着鞠了一躬,又帮王保儿给弘昼沏茶,端捧给弘昼,忙活着说道,“奴才得先劝爷一声,这种事再不可为。输了银子还是小事,头号儿天潢贵胄叫小鬼缠了,如何丢得起这人?你是和硕亲王爷呀!” 刘全顿时听呆了。今晚他起初只听方家骥说“来了个大憨阔佬儿,弄他几个”,先下小注输给弘昼,逗得弘昼兴起,大注下来几个人捉弄赢钱。方才也觉得弘昼风度手面不俗,不像个生意人,却万不料居然是位“亲王”——甭说三唐镇,就是兰州府,恐怕也没有恁大的官罢!早知如此,何必苦巴巴一定要跟了和珅?他看了看得意洋洋的王保儿,咽了口唾液没言声。 “爷,您来看这骰子!”和珅掏出一枚骰子,在三人面前亮了亮放在瓦砚里,用铁镇纸试着敲了两下,又加了点力一砸,那骰子已是裂开缝儿。和珅指着说道:“您不晓得内里窍门儿,能不输给这起子贼么?”说着手指一拨。 三个人凑近了看,那骰子已经均匀破分成八粒,方方正正的小象牙骨散落在砚中,王保儿惊呼道:“爷!这他娘的是毒骰子,里头裹的有水银!”弘昼用手指扒了一下,果然有一颗小米粒大小的水银珠子,灯下闪着鬼祟的光。 “不止是水银,还有一块铁,嵌在红四另一边。”和珅冷冷说道:“姓方的戴那个大板指您以为是墨玉?那是磁铁!”他像蒙师给小学生讲课,捏起一粒骰骨,“这么着戴着板指在盘里摇,到了火候,六个四也是稳稳当当的!”众人早已听得目光炯炯,一脸憬悟神色。和珅指着骰骨一块凹处,眯着眼笑道:“八块小骨骰兑起,这里就有个空洞,叫‘藏珍洞’。想知道我怎么赢的么?这个洞太小,雕工们刀工常常先在上头挖下一片才好琢下来,这么着上下四方就又出来六个小空洞。水银是流的,放在桌子上墩,就流进小洞里,手指按按,手上的热气又能把水银逼回大洞——真正的玩家是要玩水银。水银比铁重得多,我在水银上头做手脚,他的板指就不灵光了。后来他们心乱了,输得昏了头,连茶商也是胡捏乱弄一气,怎么能不输?这里只能给爷粗说里头的道道儿。真正讲明道理手法,颠倒应用,恐怕得写一部书才成……” 至此,众人俱都心如明镜。刘全不禁叹道:“早见和爷十年,我也不至于十万家当赔净了!”弘昼道:“原来如此!你不说,我就把王府赔进去也是不得明白!”“这骰子玩水银争把戏算什么!玩赌到了极致,花样翻新奇巧变幻像万花筒……”和珅的目光变得有些忧郁,“我也只是知道个皮毛而已。我的本家叔爷,转骰子摸雀儿牌要几是几,缺什么牌补什么牌!平平常常的骰子落到盘中,闭目能听出哪一点落地……却把好大一片庄园都输掉了。强中更有强中手,赌场久战无胜家……刘全,我早已起誓肯可断指绝不再赌。你跟我,也不能再存邪念头。王爷就是我们的靠山,好生巴结做出官来,那才是牢靠基业铁打的营盘!” “好小子,还真不能轻看了你。”弘昼笑道,“说道理给刘全,连你五爷也听进去了,有骨头有肉,好!王保儿要有这份伶俐心思,我早放他出去当官了,这里头有个道理分寸,还要讲究火候——你懂不懂?”他突然转脸问王保儿。王保儿却道:“这有什么难的?爷也忒小瞧奴才的了!奴才跟爷有年头了,当官只有两条,侍候上宪要像哄姨太太,服侍皇上要像对待老太爷,既要顺着道理也得留心着招他欢喜——惹翻了老爷子要抽篾条,恼了姨太太不叫你上床。你就是屈原,放你出去喝西北风儿怎么样?那可正就是说——”他瞪着眼,想了半天词儿,冒出一句:“雪拥蓝关马不前,拔剑四顾心茫然!”一句话说出来,立时招得弘昼哈哈大笑,手指头点着王保儿道:“不伦不类的你倒说得顺口,好好的唐诗都叫你这头驴给揉烂了。哈哈哈……”王保儿笑道:“奴才跟五爷投缘,就是侍候您的命——跟着您狐假虎威,哪个见我不敬?做官无非为发财,为有人巴结着受用。我看我和个官也不差什么。”他皮里皮气说笑逗乐子,连隔壁的梁富云和董富光也捂口儿葫芦笑。 一时闲话中和珅才得知道,这位王爷是微服到甘肃,因是王亶望坏了事。又说起“圣躬操劳”,这次江南之行皇后病重,又有和卓之乱,吏治上头也屡屡惹皇上光火。皇上身边得力人太少,朝廷要着力物色人才……从纪昀家中官司逼死人命,又叹息做官做人不易。又说到福康安在枣庄生擒蔡七,和珅搭讪着顺口问仔细听,便觉怅然若失:迟走几日跟了福康安,不但免了这一灾,还能立功叙保…… 弘昼见他发痴,因问道:“你呆呆的在想什么?” “噢……奴才走神儿了……”和珅道,“说到福四爷,这回在江南也见了的。原先早年在宗学和福大爷也相熟的。奴才倒霉没造化,要跟了四爷去逮蔡七,选出去当个县太爷那是稳稳当当的……”因将在瓜洲渡驿站周济靳文魁家花尽了银子,一路潦倒来到甘肃,得了急病受吴氏求治恩惠的事一一备细说了。“如今见着五爷,就是奴才时来运转了。受恩不报非丈夫,求五爷赏点银子,一来作回京盘缠,二来且安顿吴家娘母女不受饥寒。奴才回京告贷也必要还她这份天大恩情的!” 弘昼听得不时地点头感叹,末了,眯着单泡眼喟然说道:“也是你命中该有这一劫,中间贵人相救——瓜洲驿你要不救靳家儿子,未必有这样的好报。”王保儿笑道:“依着爷说,那个穷要饭婆儿还是‘贵人’了?”“那是当然!”弘昼正色说道,“比如和珅捐银买炭救靳家,和珅就是靳家的贵人,穷困中又遇到我,我就是贵人——你以为文王易经里的贵人和世上这些戴官帽子的是一回事么?这么着,这里许多银子你随意取,取得动的就拿去报恩,也就是她缘中应得的福分。左右这些钱也是你赢的,派个正经用场也是该当的。你很投我的缘,索性跟我一路肃州去。回来我给你叙保!”刘全看看满桌包裹垛着的银子,心里划算着这是好大一份家业,说赏人就赏人了?这位王爷好大的手面!他咽了口水,傻子样瞪大了眼。 “那……奴才就放肆,谢爷的赏了……”和珅熟练地给弘昼打个千儿,却不去搬那些银子,只笑道:“怕有一百四五十斤呢?背到九宫娘娘庙……何必呢?把吴家嫂子请来不也一样?”弘昼跌脚笑道:“你这身子骨儿。我打量你也取不走多少,谁知你竟是贼才贼智一步三计!好,你既有报漂母之情,我有何不能为季布一诺?”和珅笑着去了。弘昼觉得肚饿,正要叫王保儿去弄点心夜宵,猛听得楼梯一阵脚步乱响,杂沓淆乱踩得房顶承尘都直颤抖,里头夹着方家骥的尖嗓门儿:“就在这楼上!这是一窝子贼,只管逢人就拿!”弘昼还在发愣,刘全急道:“爷!快藏银子!准是方家串通了衙门的人来捉赃了!”他认准了弘昼身份,却是十分忠心,不管不顾将桌上银子一搂收了怀里便往床底下塞。王保儿骂道:“我日他奶奶的,谁他妈吃了豹子胆,活得不耐烦了!”一拉门便冲出去,已见几个青衣大汉冲上楼梯,他双手一叉腰刚要喝骂,方家骥指定了叫道:“也有他在里头!”一早有个汉子飞身扑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夹脸便打了王保儿满眼花,晕了一下未及倒地,已被人劈胸提起来喝问:“你这狗东西,你主子呢?银子呢?” 王保儿挣了一下,脱开那人手掌。他的脸变得血红——一半是被打一半是因为暴怒。他生性最是倔强,京华有名的“铁驴”,又最在弘昼面前得用,只有跟着弘昼欺侮人的,哪里丢过这种人?他也不言语,甩手闪开身,一个头锤扎身向当头那大汉下巴上拱了出去,那大汉在楼梯口猛地着了这么一下,上下磕牙咬得舌头鲜血淋漓,“妈”地大叫一声仰身倒下,把楼梯上挤着升阶的人砸倒了三四个,狮子滚球儿叠摞着下了楼。立时满楼响动夹着污秽不堪的骂声,风华老店所有的客人都惊动了。 梁富云和黄富光二人早已听见动静不对,他二人职责是护卫弘昼,王保儿来到楼梯口,他们已冲出房间直入弘昼卧室,梁富云双手持锏,黄富光是一对判官笔护在弘昼身边。弘昼起初也是一阵忙乱,开后窗要逃,看看楼高没敢下。刘全说道:“爷甭怕!这是官府,不是劫盗的——说清白他们就滚了。”弘昼指着额上的汗笑道:“奶奶的谁怕了?我是嫌屋里热透透气儿——富光去叫他们衙役头儿进来。不的王保儿要吃亏!”梁富云道:“富光护着爷,还是我去。”从腰里取出巴掌大一块腰牌亮了亮便出去了。 一时便听他在外头喊:“乱什么!要起反了么?我们是刑部缉捕司的,这是腰牌——我们王大人传话,叫你们打头的出来说话!” 一时便听外头一片嘁嘁喳喳议论声,似乎还有低低的骂声呵斥声,楼板踩的吱吱响声渐渐近来。梁富云打头进来,王保儿揩着鼻子上的血渍随后,进来佯佯站在门口,随后是个白净脸中年人,青绸长袍黑缎子马褂,一条辫子又细又长拖在脑后,小心地进屋来。他似乎有点受惊了的模样,心神不定地眨巴着小眼睛看看弘昼,又看看凶神恶煞般站在两边的梁黄二人,又瞟一眼得意洋洋站在一边的刘全,长揖到地,颤声说道:“卑职莫怀古参见王大人,敢问台甫、官阙?” “莫怀古!敢情我们这儿演《一捧雪》?”弘昼吞地一笑,却不回答莫怀古的问话,反问道,“你是这镇上的典史?三更半夜的带人来拿我,是什么缘故?” 莫怀古方才已经验看了梁富云的腰牌执照,梁富云就是六品京衔,却站在这位“王大人”跟前像个跟班的,一副门神模样,越发趟不透这汪水深浅,便不敢再问,加了小心回道:“卑职不敢孟浪,是方才这里甲长到镇所报说,风华客栈有贩马客人在镇上聚众豪赌形迹可疑。如今西北有军情,勒尔谨制台已经下了宪命,所有做茶马生意的内地商客都要重新登记验明引证,防着有准葛尔和卓部的奸细来刺探军情。兰州县高太爷就在镇上,差使上头不敢马虎。既是误会了,请大人恕过冲撞,卑职这就告退……” 这话无论如何听来还顺情入耳,弘昼一肚子光火已是消了多半,板着脸问道:“首告我聚赌的是姓方么?”“是。”莫怀古道,“本地茂荣客栈的老板,叫方家骐,是个本分生意人,所以指了他当甲长……”“我来告诉你,他不是个好东西!”弘昼打断了他话头说道,“赌场上他弟弟是头号赌徒,赌输了他去砸场子,能算是‘本分’?妈的——王八蛋!你给我拾掇他!” “是!是……”莫怀古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喝骂吓得一哆嗦,喏喏连声答应,“方家就是这里一霸,恶棍刁民!卑职自然这就料理他!”说着就要退出去。弘昼摆手叫住了:“忙什么?爷还有话问你。这里地里种什么庄稼,一亩地能有多少出息?” 他自称“爷”已经奇怪,忽拉巴儿问出地土庄稼,莫怀古顿时坠入五里雾中,张着口“啊”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回‘爷’的话,这是兰州近郊,城里有的是粪,都是渠灌地……玉米一亩能收约摸四百斤,高粱三百斤上下,谷子也能收二百多斤,也有种春小麦的,能收二百斤,还有燕麦、黑豆、绿豆……都是荒地上漫撒种儿,收一把是一把,百来几十斤的不等……还有几亩水稻……” “不说这些了。”弘昼倏地又转了题,“既是这么好收成地方儿,怎么听说还常饿死人?” 莫怀古这才明白,这位大人是要过问饥民的事,忙赔笑道:“爷准是误听了。咱们甘肃地方儿穷,苦寒地瘠的,饿死人是常有的事。甘南去年还好些,甘东甘北这会子还在吃蝗虫呢,春天再暖一点粮食上不去,再传瘟,死人的事在后头呢!不过三唐靠着省里藩库,甘东的赈粮都从这出,全甘肃人饿得死尽了才饿这里呢!” “不问这事了。你们这里捐监纳粮的人多不多?”弘昼又问道。刚刚“明白”过来的莫怀古顿时又糊涂了。弘昼见他白瞪着眼儿,懵懂得可以,一笑又问:“我是问,比如你们兰州县,去年有多少人捐粮纳了监生的?” “有——六七个呢。” “六七个——不对吧?至少也有六七十个吧?” 莫怀古两手一拍笑道:“爷说的是笑话嘛!四十石粮在这里要折银子二百多两,谁有闲钱去换那个空壳子功名?别说‘去年’,把兰州城死了的监生骨头都刨出来加上,也不得有六七十个!” “嗯——是么?”弘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端茶啜道,“你——去吧!”一抬眼,见和珅不知怎么已经回来,待莫怀古出去,笑着放下杯子道:“回来取银子了?可笑方才刘全,听见人嚷嚷着上楼,就往床底下塞。人真要打上来,你塞进床下就搜不出来么?”又问,“吴氏呢?你没带她来?” “我们来了有一会子了。爷在上头说话,她有点怯场不敢见人。下头客房住满了,我安置她们后院房子歇着了。”和珅目送莫怀古出去,听着他下楼的声音,似乎有点心神不定,犹豫着说道,“我觉得今晚有点像做梦,事事都透着假!方才和吴家嫂子说,她是本地人,也异样方家怎的那么有钱,一夜输赢几千两,在这里是个吓死人的数目……再说,这钱赢得也太容易了。来这里捉赌是想得到的,可是一面腰牌就退了兵……这个……” 弘昼渐渐听上了心,皱眉沉吟半晌,转脸问刘全:“你平日赌博,一晚有多少输赢?有没有下过这大的注?”刘全拍着脑门子说道:“十年前有过,那是在兰州城金凤楼和麻子黄五少来赌,都红了眼,注越下越大,一百两一小注,二百两坐庄,四百两成番!我就是从那一夜家道败落了的。要不然城西牌楼半条街就是我的……”他眼中贼亮的光渐渐消蚀了,“这三唐是小地方,没人下这大的注。方家……也不至有这么财大气粗的。老实说,他们说爷带几万银子来买马,拉我来赌。我心里打主意,今晚要么死在赌场,要么就把家业给翻回来,没往别的上头想。” 梁富云心里早已疑窦四起。他今晚一直没说话,是因为一路上规劝得多了,已经惹得这个王爷老大不喜欢,一入甘肃弘昼就数落他:“看戏你管,逛街你管,起身你管,落脚打尖你管,你他妈的比皇上还大?只要老子不逛窑子染杨梅疮,只要没人杀老子,你他妈给我住口!什么鸟黄天霸,又是什么刘统勋刘墉,扛他们的牌子有屁的个用!他们都是我家奴才,你懂不懂?”训得他狗血淋头。他也真不敢招惹得弘昼认真恼了。黄家捕快名满天下,原是因起身镖行,和绿林江湖上黑白两道渊源极深,若在中原那是如鱼得水左右逢源,但这里是甘肃边外,江湖道上行话是“生道儿”,他也不敢逞能恃强。有这两层,所以格外持重,只是静观动势暗中留心而已。他是老江湖,世面上人心险恶情事纷纭见得多了,跟黄天霸一道押饷还栽了大筋斗,此刻独自担着血海般干系,更是如履薄冰,思量着今晚扑朔迷离的人事,更觉得和珅疑得有理,因道:“五爷,这里不是天子脚下,勒尔谨带着万余兵,是甘肃的一方诸侯,他又是王亶望一党。桂中堂五天前派人来说他在城里,就再也没和我们联络,小的怎么看,今晚这事都透着蹊跷。咱爷们还是小心点的为是。依着我说,留着和大爷在这观风,我们也不退房子,竟是出镇另觅个住处观观风色看是怎样?” “怎么?”弘昼怵然一颤,脸上已是变色,“他敢造反?岳钟麒的七万绿营兵就在陕北,他的三亲九族高堂令尊都在北京!何况这里的绿营是总督衙门兵部双重节制,也未必就听他勒尔谨调度!”梁富云吃惯了他训斥的,从未见他如此神情严重,怯怯地咽一口气,又赔笑道:“爷说的是,称兵造反的事是没有的。勒制台是案子连着贪污,并不是谋逆。再者桂中堂就在城里,这里的兵都是桂中堂在张家口带过的……我是说这是人家屋檐下,查办的案子牵连通省大小官员,爷昨个还说‘甘肃无清官,都是他娘的奸臣’,但有一个有天理的,这门大案子怎么能瞒到如今?虽不敢造反,不定他本人或下头僚属,使个计谋设个陷阱,没声没息黑了咱爷们,就算要不了命,折辱了爷的脸面,造个事端一水冲了他们的案子。这些子弄神弄鬼的伎俩却是不能不防的!” 和珅见弘昼还在犹豫,笑道:“爷别忘了,您是微服查访,扮的贩马客人,又说是‘王大人’,就这一层,地方官给你扣个‘身份可疑’关押起来,您能不能追究?这赌钱就是凭证,整您一下,弄得灰头土脸,您还能不能冠冕堂皇去拿勒尔谨?去年广东臬司汤望祖去查办高要县人命官司收受贿赂,在高要珍珠楼和婊子吃花酒,让县里当场拿住枷号三天,案子没查成,还受了降三级处分——爷大约知道这事儿的吧?” “好了,好了!危言耸听!爷听你们的还不成么?”弘昼说着已经起身,“就依着老梁的,你留在这店里,咱们这就走!” 弘昼一行四人“出去遛遛”散步而去。和珅便回后店房中。甘肃地高气寒,虽已是季春天气,料峭春风掠地而过,还是一阵阵身上泛出冷意。此刻已近三更,后店大院房舍简陋,只有拐角通道二门上吊一盏若明若暗的羊角风灯。藏青色的天弯像一口广袤无垠的大锅,疏密不定的星星隐耀闪烁着微芒,院中粗大的白杨树,树干泛着淡青色直矗高空,模模糊糊融化在黯黑的夜色之中,枝叶都看不甚清晰……今天的事直到现在,和珅还觉得有点恍惚,从九宫娘娘庙一下子又回到了官场,而且攀上了天子惟一的亲弟弟和亲王弘昼,都是倏转倏变如梦如幻,大起大落间他不能不慨叹人生机缘莫测。在院中徜徉了一会子,又思量如果今夜无事,明日弘昼必定要骂他“杯弓蛇影大惊小怪”,不禁又一个莞尔,深深透了一口气回了房,也不打火点灯,和衣躺在床上望着天棚出神。 隔壁的吴氏母女似乎也没睡。这处店房是风华店早年起家时的旧板屋,中间都是用木板皮钉着,既不隔音且走风漏光,夜深人静时听得清晰,好像是怜怜换了新居处,盖着店里大被窝嫌热睡不着,隐约听得还有撩水洗濯的声音,沥沥作响,和珅猛地想起方二癞子揶揄吴氏的话,“明里认个干姐姐,暗里养个小汉子”,不禁心里一烘一热一动,就床上一臂仄起身子,隔板皮缝儿瞧时,果然是吴氏正在洗澡。她只露出半截上身,背对着墙两手对搓着肩膊,黝暗的油灯下一头乌发瀑布似的披散下来沾在雪白的背上,下半身却被床挡得严严实实,和珅不禁呆了,天天见面的,倒不留心她体态这般窈窕丰满的!他撑着身子不动,用小指轻轻将板皮上的干泥又抠得缝儿大些,木匠吊线儿似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贪婪地看着,耐心等吴氏站起来擦身子。直待左臂都麻木了,吴氏才起身来,半偏身子坐在床边细细揩拭。和珅的眼中放出贼亮的光,动也不动隔墙饱览春光,骨碌着的眼珠儿不够使唤似的从她肩膊扫到胸前腹下,大腿小腿看得忙个不了。无奈灯太暗,有些急煞了要看的地方偏偏死活看不清楚,只好使劲瞧吴氏那双发面馒头般的双乳,细白如柔荑的腹皮大腿,再看脸庞时,竟比平日秀丽出十分去……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吴氏似乎有点觉察了什么,见怜怜翻身,替她裹裹被角,说声:“别闹了,睡吧!明儿叫你和叔给你买新衣裳,啊!”回身一口吹熄了灯。和珅弛然躺下,左臂已经全然麻木得不知所以。 和珅原本有些睡意的,想着方才光景,倒醒得双眸炯炯,一时欲焰蒸腾,情极不可忍耐,浑身躁热麻胀着就要起身过去敲门做光。听着吴氏细细的鼾声,又转思这女子是自己的恩人,一个不是做出不情愿,恩也没了情也没有了,好人反变成混蛋,连面也不好意思厮见……这么一阵热一阵凉,一阵梦一阵醒,他正是情窦乍开气血两旺的年纪,少不得手指儿告了消乏,几度折腾了方才罢手……听得远处鸡鸣,和珅方矇眬睡去…… 一声劈柴似的爆响惊得和珅浑身一个激灵,双手一撑坐起身一看时天还没亮,房屋门哗然洞开,几个大汉影影绰绰已经站在床前,有的揭被窝有的拽行李,喝问:“那个姓王的昨晚跑到哪里了?”和珅只一阵懵懂,便知是昨晚的话应验,披着衣裳起身回道:“你们是做什么?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要抢劫么?”话音未落,隔墙吴氏那边的门也被砸开,怜怜“哇”地一声尖嗓子大哭起来,几个人在隔壁揪扯着夹着吴氏的哭骂,有人喊着:“把她拖过去,这是一对贼男女!”一时便见几个人影连拉带推搡着吴氏进来。就有人打火点灯。和珅刚蹬上裤子,腰带已被人劈手抽去,惺忪着眼看时,方家骐和方家骥都在,和珅定住了心,挽起裤腰问道:“方掌柜的,你一个生意人,夜入民宅又抢又打,你活够了么?” “我是这里的甲长!”方家骐恶声恶气说道,口气中带着烦躁,“昨晚捉赌你逃了,来提赃又让你们充大头唬回去了。他逃了,你还敢带着淫妇在这搭里奸宿!”话未说完已着吴氏夹脸啐了一口:“你妈你姐姐才是淫妇!我们是出过店钱在这住店,各住各屋安分守己,凭什么狗血喷人?”方家骐一脸坏笑:“你们在九宫娘娘庙早就明铺夜盖了!昨晚你洗澡他偷看,看完过去睡了才过来。我这叫捉奸成双,这里的人都是证见。你赖不掉!” 和珅被他说得脸上发红,旋即明白他们早监视定了自己和吴氏,心里蓦地一阵慌乱,虽说没被他们“捉双”,前头破庙同住是实情,此刻栽赃顺理成章,又有那许多“人证”,这怎么处?无论如何,此刻不能和这起子下流坯直口折辩,正要张口见官,吴氏道:“你少给我来这一套!和爷是落难贵人,不是平头百姓,想怎么作践怎么作践么?做套儿挽人小心挽了你自己。谁不知道方家骐就是三唐镇的赌痞子头儿!不要脸的,你们要不偷看,怎么知道我洗澡?和爷,和他们见官!我是寡妇你是光棍,别说我们清清白白,就有什么能轮到他们来捉奸?”和珅倒被她一篇话说得定住了心,这才想起大清律里只有本夫和直系血亲才能捉奸,且是自己身正胆壮,又有弘昼撑腰,怕什么?一跺脚说声:“走!”,裤子便要掉,忙用手提起来挽紧了,看众人时,已起出那些银子,鼻子里冷笑一声没言语。 镇公所衙离着风华客栈只有半里之遥,出店向东转过一道弯子再向北,一条笔直的中街约两箭之地便到了。和珅一路都在犯嘀咕,担心方家兄弟喊街,招来一大群瞧热闹的闲人来“看审奸情”。即便将来翻过案来,脸上抹的这块灰擦洗起来颇费功夫。幸而此刻天尚未黎明,店铺居家关门闭户。除了上早市的豆腐坊、菜贩子、扇炉子点火的饭店有点动静,满街清静得一个闲杂人没有,方家兄弟也许心虚,也许奉命不准声张,押着他们也没有言声。待进了公所,和珅才暗自透了一口气,照方家祺指令“站到树底下听招呼”。看吴氏时,只见她拉着小怜怜站在西厢门口,满脸的泰然自若,没有一毫气沮胆怯的神气。其时曙光微曦映着,一头青丝蓬松,洗得干干净净的一身青衣映衬得面容格外秀美。和珅倒没想到这般妆梳也如此能打扮女人的,想起昨夜光景,不由心里又动,因见怜怜穿得单薄,便道:“你该给怜怜多穿件夹衣的。甘肃的三月比北京二月还冷——” “不许说话!”站在旁边的镇丁立刻喝断了他,“太爷这就要升堂审你们!” 和珅一笑而止,打量这座衙门,这才看清是座庙改的,南面的正门封了,从东傍临街新开一座广亮门,正殿挂着“议事厅”白底黑字匾额,匾上有匾却是庙中原有的,写着“卫大将军祠”,只勉强可见,府柱上一副楹联是新的,却在晨光中清目分明: 得一官不荣丢一官不辱勿云一官无用百姓全靠一官 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敢说百姓可欺一官亦是百姓。 墨书隶字十分端秀精神。好个“一官亦是百姓”,和珅不禁又一笑,却见议事厅两对衙役各持竹板出来,在廊下摆堂威。便有人呼叫:“太爷升堂啰——带和珅!”他犹自发愣,背后有人一搡,喝道:“日你妈!叫你过堂没听见?”和珅一个踉跄才稳住了步,缓缓拾级升阶入堂。 其时天刚放亮,外边明里边暗,好一阵和珅的眼睛才适应了,这才看清里边也是四个衙役分立而旁,都是一身洗得泛白的靛青粗布长袍,有的打着补丁,有的油渍麻花肮脏不堪,提绳拿棍的摆架势,活像一群叫花子穷开心。正堂“公案”是庙中原来的神案充用,那个姓高的大约是兰州知县,大个子白净国字脸偏身坐在公案后,没有穿公服,只戴了顶六合一统黑缎瓜皮帽,中间嵌着一块汉白玉,却也一表堂堂。公案东首站着方家骐,哈着腰一脸媚笑看高知县。西边坐着一位师爷看去面熟,仔细认了才想起是赌场上那位茶商——至此,和珅已明白昨晚推断无误,确是设好了的局要整治弘昼!他暗自提了一口气,在堂中站定了。高县令见他如此神安气静,倒觉一时气馁的,用询问的目光看看师爷,见他点头,将案上铁尺一拍,沉哑着嗓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钮祜禄?和珅。”和珅刹那间突然定了主意:莫怀古不见影儿,不定是躲是非去了。这高县令四十多岁还是县令,在勒尔谨手下绝非红得发紫的角色,但凡作省城首府里的首县,没有“圆融”二字决计干不来这缺。倒是那位师爷像是有些来头,串通一气谋陷亲王,对方未必有这胆量——一连几个念头闪过,明摆着应该打开天窗说亮话,气势上先声夺人,因不紧不慢说道:“满洲正红旗人,家居北京西直门内驴肉胡同。父亲常保曾任福建副都统,本人随从军机大臣阿桂在军机处办差。” 高县令愈听眉头皱得愈紧,因三唐附近藩库地势低凹,库房漏水,他是奉了知府的宪命来招募佣工填塘修墙来的,遇上制台衙门的师爷阮清臣,拉着他拿问“赌徒淫棍”,谁知一开口便问出一个军机处办差的人!他不满地睨了阮清臣一眼,身子动了动又问: “你在军机处办什么差?” “护从阿桂中堂。” “到兰州来干什么?” “奉桂中堂指令,我在这里等他。” “桂中堂要到兰州来?” “回大人,中堂已经来了!” 高县令一怔,嘴角嚅动了一下,想问:住哪里?又觉得甚不合体例,心中已知跟着阮师爷趟了浑水。他在省城做官,自是历练得滑不留手,且阖城官员早有风声,朝廷要派人查勘捐监库粮的事,这个分量一掂便知重大,但勒尔谨和王亶望是合穿一条裤子的朋友,现就是惹不起的土皇帝,这个夹缝儿难钻!因放缓了口气,说道:“你跟桂中堂当差,有没有凭证?既在军机处当差,就该懂法度,窜到乡间小镇狂赌滥淫,不怕王法么?”阮清臣一听便知,这个滑头县令要慢慢磨审和珅,他却急着要查出那位“王大人”下落,一绳子缚了示众,他也压根不信阿桂会亲自来兰州——这是在总督衙门几个师爷和勒尔谨议定了的:不管谁来暗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浇一盘子屎,拉到兰州当街示众,修本翻做弹劾钦差,一下子便把水搅浑,变成纠缠不清的笔墨官司,这着棋虽险,仔细推详却是极漂亮的杀手锏。只是最忌迟疑,最怕慢,讲究“猝不及防”四个字。昨晚因请示勒尔谨误了时辰,派莫怀古去也没有稳住了弘昼,此刻哪里能再容高文晋再磨蹭?听着和珅一一细述怎样得病,怎样得吴氏调理照应,娓娓叙谈如诉家常,他心里一阵发急,在旁一拍桌子喝道:“谁信你胡说八道?没有勘合没有凭信,你就是平民,见了父母官,为什么不跪?” “我的勘合凭信是这个方家骐给毁了的,我住店他是店主,难道不登记?你问他!”和珅冷笑一声指了指方家骐,“我的勘合如果在手,恐怕你们得给我跪了!” “凭什么?就凭你在军机处提茶倒水当跟班?!” “我是功臣子弟,身上袭着三等轻车都尉的世职。敢问你是什么爵位?” 堂上堂下顿时僵住。连吴氏站在院里也听得清爽,暗想,怪不的这少年举止斯文稳重机灵,敢情是真有大来头的!阮清臣也是大出意外,打脊背间泛出一股冷意。三等轻车都尉不是职务,但这身分别说是县令,就是见了总督,也没有下跪的道理。眈眈怒视着和珅,他心里已经犯怯,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刻只能咬牙横心往下挺:“你的爵位仍旧是空口无凭!你在三唐荒淫妇女聚赌滋事我们握有实据!来,不动刑谅你不招,给我按倒了,打!” “慢!”阮清臣问话,高文晋乐得旁观风色,见他要动手,忙用手一按,笑道:“我听着其中文章不小,问明白再处置最好。去人看莫怀古酒醒了没有,叫他过来。传吴张氏进来!” 一时便见人带着吴氏进来。她有点怯这场面,看一眼挺身立着的和珅,双手提提大褂前襟跪了便朝上磕头:“民妇吴张氏叩见青天大老爷……”怜怜看那群衙役,张牙舞爪面目狰狞,躲进吴氏怀中直说:“妈——我怕……” “你们退后些。”高文晋摆手吩咐衙役,声气中已全然没有问案口吻,倒有点叙家常的口气问道,“吴张氏,听你口音是本地人了,今年多大岁数?” “三十一岁。” “唔,讨饭几年了?” “不到一年。” “原来也是祖厉河发水淹了的庄户人。有人告你和这个外地人勾搭通奸。说说看,你们在庙中和店中是怎么回事?” 吴氏磕了头,指着和珅道:“这位大爷是北京来的,是个志诚人,他今年才十七岁,比我娘家侄儿还小着一岁。他来庙里是方家骐店里的人扔进来的,起初病得人事不省,庙里原来住着的几家讨饭的都怕染了病,躲走了。我想他是落难的人,没人照应只有个死,哪里不是积德行善……”因口说手比前后情事一一备细说了,“就是昨晚赌钱,也是和大爷见他们几个合伙儿暗算王大人,气愤不过才入场的……民妇说的句句都是实情,求大人明镜高悬为民做主!”她没经过公堂问案,行动作派连带堂叩用语都有点像戏里的会审案犯。莫怀古也已进来。他原是装醉躲在东耳房偷听,这里的事心里一清二楚,此刻仍是站在一边扮傻充愣发癔怔,忽然听阮清臣说道:“哪有什么王大人?我在总督衙门管奏封折子,刑部没有姓王的大人,他在哪里!和珅你说!”高文晋却问莫怀古:“这女人说的可是实话?”莫怀古便忙点头,说道:“似乎是实话。她是寡妇,犯奸是族里处置,一族水冲了,其实没人能奈何了她,她也用不着说假话。”至此,堂中已是问乱了,各说各的话,连临时充用的衙役们也没了规矩,交头接耳窃窃私议。 “今天的案子就问到这里。”高文晋心里暗笑脸上一本正经,单手按桌站起身来,直要打呵欠的模样呜噜着嗓子说道,“莫怀古,修库房是大事,朝廷要派人来查看的,你赶紧给我募集民工!” “喳!——请太爷示,和珅等人怎么办?” 高文晋舔舔嘴唇,说道:“得先把身份弄明白,弄明白了案子就好结。叫他们住公所里,不许滋扰不许管束不许呵斥,按驿站份例供应着,我请示勒大帅询问军机处,有了后文再说。”阮清臣听着,这是上宾相待和珅了,气得头晕手凉,却又不能奈何这个老奸巨猾的县令,在旁插口带着火气手指莫怀古说道:“限你今日给我查到那个假王大人!” “查到立刻禀我来审。”高文晋终于伸懒腰舒坦打了个呵欠,“昨晚失眠,好难受。莫怀古,给我弄点枣仁粉,泡茶喝……老阮,急什么!跑了和尚跑不了寺,假的不真真的不假。走,我屋里杀两局!” 第二十九回贤皇后撒手弃人寰小阿哥染痘命垂危 十天之后,弘昼和阿桂《查明核实王亶望勒尔谨冒赈贪赃纳监邀功折》的连章弹劾奏议,便由驿传六百里加紧递向乾隆御驾行在。其时回銮车驾已经驻跸德州行宫,因皇后病势愈见沉重,太后亦旅途劳顿,乾隆便下旨,“暂驻德州”,着远道陪驾送行的江南、浙江、江西、福建、安徽、河南各省督抚、布政使按察使“各自回省到衙办事,不得滞留行在”。两个军机大臣,刘统勋负责御驾关防,布置吴瞎子黄天霸一干人护卫漕运赈粮,时时关注钱度高恒一案审理。因有思赦刑狱为皇后禳灾的旨意,每天要和北京刑部谳狱司赶来的官员,一一审核在狱死囚,甄别可矜可悯可疑情由,拟定减等发落名单。纪昀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每日定时接见修纂《四库全书》官员,遴选要紧书籍送呈乾隆亲览,“博学鸿儒科”各地送来的“征君”都要一一考察,德、学、才、识、望一件也马虎不得,还要忙着拆看各地送来的奏折,请安的、报晴雨的、说河工的、讲赈济的、奏建议条陈的都要列细目写节略,遇有匪情盗情水汛旱蝗情的更要留心,接见地方官指示方略,进内觐见备问稽考,处处没有小事,饶是他打熬得身体强壮耐苦耐累,却也疲累得面容憔悴脚步踉跄。两个人都忙得寝食俱废,索性一索性都住了军机处,有犬吠、狗娘养的几个太监在旁经心照料,倒比每日往返轻捷简便了许多。 “延清公,王爷和阿桂真个雷厉风行。”纪昀拆看了弘昼的折子,闭目略一沉思,连通封书简递给隔桌坐着的刘统勋,“三天就料理了。您先看看:通省存粮不足五万石,银子三十万,和户部账上差了七十多万。这个王亶望看去温良恭俭让,这么心黑胆大的!这么着还敢冒称捐监?三司衙门同时出缺,一百七十二员官得旨处分——这是要立刻见皇上请旨的,你我得有个商量。” 刘统勋原本半倚着椅子抽烟,一口接一口喷云吐雾解那身上乏劲,听是甘肃的案子有了头绪,情节如此重大,自是十分关心,口叼着烟杆坐直了身子接过折稿,呜噜不清地说道:“大抵世道人心,做好事的心越做越小,做坏事的胆越做越大,到了积重难返时候儿,一切身家性命不顾。我办案子多了,这种事真的是见惯不怪……”说着便翻折页,他惟恐刘墉不知起倒,以钦差名义和弘昼阿桂联名上奏,见是刘墉笔迹,后款未落名字,这才放心了从头看起。 奏折写得很长,洋洋洒洒几近万言,请安套头写毕分层写弘昼由甘南甘东,阿桂由甘北一路查勘库府访穷问富情形,刘墉自己查访轻描淡写,只讲某县饿死穷民几何,某乡冻殍不及掩埋若干,某库存粮被抢讳匿不报,官府弹压斩首几级,以“军功”报奏请功,说的琐碎但事事有数有据。弘昼也是暗访,汇报连年霖雨淋淫淹灭庄禾,虫蝗漫地颗粒无收,“仅以臣王弘昼所见,甘南十七州县,唯武都、临潭、陇西三处府库略有存粮并计不足二十万石,而甘东蝗灾过后遍地赤荒种粮无着,且千万饥民日以蝗虫为食,一旦食尽而赈粮种粮不到,则必有不可问不忍闻之事矣!”阿桂则是从甘北一路视察军备驻军行至兰州,“唯秘不以告勒尔谨而已。以各军告之,非唯未收王亶望勒尔谨等斗升粮秣,且从榆林调拨军粮就近赈济灾民粮食近三万石,目下甘北牛羊牲畜屠宰殆尽,将食及留种羔羊,更堪忧者,春日已至而种粮无备,而军中粮食贮存有年已不合用作种子。”总归结论写得字字端楷精神: 是以纳粮捐监之事,仅一纸告示具文,实无颗粒入仓,乃以冒赈抵销账目亏空。一则以欺天子,一则以害百姓。按该省共有直隶州六,直隶万一,州六、万八、县四十七,共通上下作弊狼狈为奸,侵盗银两一千两以上州县官计一百零二名,全省大小官员无不染指有罪。臣等陛辞之日,万岁指示详明实洞鉴万里明若观火之纶旨!细按之下,乃王亶望卑鄙无耻邀功取宠作俑于前而勒尔谨借机营利巧取豪夺于后,其情可恨而其事可畏而善后艰难。即以雍正朝诺敏一案,山西一省尚有廉律自洁之官,其余贿案或单个作案或上司伙同三五属员纳贿索财。似此通省一心蒙蔽欺君蠹国害民,实属开国首例。王亶望勒尔谨及主持其事之兰州知府蒋全迪自当首罪。其余各州县官除新调入甘肃补缺之员,罪应一体拿问。唯是春荒在弥春播事巨、赈灾支差诸项吏务骤乏人手,恐贻今岁百姓生业之患。因除将三法司及兰州知府监候审理外,余官如何处置,臣王弘昼与臣阿桂臣刘墉会商,暂且留任办差,俟圣命颁明依旨再作处分。 刘统勋缓缓合起折本,不知是悲气交集还是被烟熏的,他掏出手绢揩泪,把折本推给纪昀,说道:“我真无话可说,也担心皇上看了受不得。”他的眼神像土垣里嵌着的黑石头那样黯淡无彩,语调里带着无奈的伤感,“孙嘉淦去世的前几天我去看他。他说如今官场有口号,‘一年清,二年浊,过了三年死命捞’,这一百多官有的我认的,勒进士,去年才分发到甘肃补缺,已经大把伸手在捞了。老百姓吃蝗虫他们吃老百姓,我只有一个字,办!” “我同意刘公意见。”纪昀手里批着几份票拟,看着吹干了,握着发疼的手拧着捏着,说道,“高恒的案子和这一案严厉处置下去,于振作吏治威慑贪风有好处。不过我想,应该分成两步走,一步先拿问王亶望勒尔谨这些首脑,同时把原先已调出甘肃的外省官按名单查明押解兰州,甘肃知府以下的官员暂留原任听候恩旨办差赎罪。第二步待春耕春播之后,吏部选调一批新进士到任补缺,就在兰州开审。恐怕还是要有所甄别:一是多寡有别;二是资格深浅有别;三是偶犯与惯犯有别;四是检举认罪好差有别;五是留任办差政绩不同有别。这样处置容易善后,也给一些人留下改过图新的余地,且不致扰了‘以宽为政’的大局。”他在军机处处理政务多年了,虑事酌情严如城府,大局细节少有疏漏。刘统勋一边听一边点头,咳呛两声说道:“你这想头很周全。这是要领明旨意布告天下的,不宜把朝纲抹得太黑,小人造作流言,奸徒乘机起衅,反而不得。我和你一道儿请见皇上,这会子就递牌子。” 二人商议定了起身出来,纪昀看表时正指到下午申时时牌。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淡墨层染似的云。没有风,云层一重重从东方压上来,全然没有声息地愈积愈厚。西半天极分明的一道云线压着太阳,散乱的阳光从云线下面不甘心地延射出万道金霞,将苏禄王山陵,陵北陵东错落的岗峦,和陵南这座巍峨壮观的行宫映得一片灿烂。马颖河、四女寺、减河和运河三水交汇之处,像刚出炉的金波融成一片,嵌在红墙外婆娑掩映的绿树丛中。撒网放舟的渔船和码头上,密林般的樯桅都漂泊在霭霭蔚蒸的玫瑰紫雾之中,澹澹泊泊容容与与进退不定,给人一种幽远沉浑的感觉。连刘统勋这样从不留心山水风景的人都看住了,眺望着,满是刀刻般皱纹的脸上绽出一丝微笑。纪昀难得见他这样适意的,便不肯惊动,踱过几步石雨道在仪门口递了牌子,回转身子见狗娘养的夹着两件衣服过来,便笑道:“这天气进里头还怕凉着了?你也忒小心的了。” “纪爷,您瞧这天儿,就要下雨了。”狗娘养的眯着眼看看刘统勋,“刘爷的披风奴才也带来了。您二位大人进去不定什么时候儿才得出来,再要下雨,淋着了不是玩的。上次在高家堰堤上刘老爷子冒了风,内务府把犬吠叫进去一顿臭骂,还是老爷子自己担戴了才算没事儿……”他说着,突然舌头打了结,张眼望着纪昀身后耗子见着猫似的身子萎缩下去。纪昀笑道:“你这杀才做什么像生儿,怪模怪样的——”一回头自己也愣了:原来是乾隆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后。此时刘统勋也看见了,转身急趋几步和纪昀伏俯跪下请安。 乾隆看去精神还好,刚剃过的头上戴一顶红绒结顶黑缎瓜皮帽,雨过天青湖绸巴图鲁背心套着酱色江绸袍子,梳理得极精致的辫子纹丝不乱垂在脑后,挽着一缕明黄绦子,流苏似的搭在腰间,一手握着素纸扇子,一手虚抬一下叫起刘纪二人,笑道:“朕也是坐得腰困写得手酸,出殿走走,他们又说你两个递牌子——太监搀着刘大人,怎么这么没眼色?!——朕这会子实在不想回那个屋里,索性出来走走。”刘统勋觑着眼看了看乾隆,说道:“主上瞧着眼睛有点发淤呢,敢情还是没睡好的过?有些事情能缓着点的,不妨把折子留着回北京再批。如今是途中,六部又不能分劳,主上别拼身子骨儿。”乾隆道:“单教你们努力,朕站干岸儿看着,那还叫君臣戮力?我们散散步儿吧,从这里往西,再向北,沿山坡漫上去再向东,就又回宫里去了。还有洛阳送来的牡丹要各赏你们一盆,晚上也不留你们赐膳,说完事就回,如何?”刘统勋道:“难得陪皇上疏散一下,当然欢喜的。只一条,皇上不能出宫。要出去,我还回去布置关防。”乾隆笑着用扇子遥点刘统勋,说道:“你这个老延清呀……好,朕听你的,听你的!”于是打头便走,刘统勋和纪昀左右相随,王八耻卜礼卜信和狗娘养的几个太监并巴特尔几个侍卫隔着五六丈遥遥厮跟,待踅出仪门向西,下了马颖河堤时,天色已云遮日暗,完全阴晦了。 高大的苏禄王陵顷刻之间便完全黯淡下来。一阵哨风带着潮湿的雨意,凉凉的扑怀而来,将几个人的袍摆撩起老高。浓淡不一的云团压得低低的,无章法无次序地互相挤压着。方才在阳光下十分明艳辉耀的荆树由青翠一下子变成黛绿,浓郁郁碧幽幽的像墨玉瀑布般覆盖了山峦,树阴下修砌得极整洁的石阶上布满新苔,鲜绿绕心蜿蜒时隐时现,在摇曳翻动的浓阴中显得分外深邃神秘。一路走,纪昀向乾隆娓娓陈述弘昼阿桂的奏疏。因知乾隆心情不快,其中说到赈济灾民发放种粮更换库粮诸项善后事宜格外仔细用心,连甘肃北种牛种羊宰杀过多,建议从漠南蒙古平价购买运入甘肃贷赈给牧民的筹划,也都插入案件首尾中。他和刘统勋都怀着鬼胎忐忑不安,担心乾隆光火愤怒,当场大发雷霆,但乾隆听得很耐心,冷淡里透着沉静,从头至尾一声也没吱,只偶尔转脸看两个臣子一眼,接着又走路。纪昀见他如此沉着,倒安了心,备细陈述中夹着左右引证,说道:“……一切情事当初圣躬判断无遗,臣及刘统勋和议,若无圣上见微知著,甘肃之案就此湮没了。由此举一而反三,类似甘肃之案的其余省份也不敢断言仅有绝无。以高恒钱度案和此案发端一举整顿,此种震慑自不待言。而于天下承平盛世极隆之时如此规模整饬吏治,更见主上千古一帝绝大眼光,绝大腕力,绝高风范!” “你们的意见分两步走,朕看不必。所有弘昼奏上来染指贪贿的官员,一千两以上的要立刻锁拿进京,交部勘问议处,待朕回京和高恒一案并发处置,一千两以下的你们甄别处分。”乾隆站住了脚。这是山坳的一个拐角处,凭高鸟瞰,陵下三河交错,暗柳幽水蜿蜒曲屈如画,稻绿如茵随风伏波,恰似坦荡如砥的一幅画,直延伸到无际的天尽头。他眯着眼向远处眺望着,面色像个刚睡醒的孩子那样平静。“朕如今看破了,许多事只能勉尽人力。天下这么大,又是国运熏灼之时,收紧了苛察一些,清官倒是多了,百姓生业也就跟着凋零,以宽为政久了,再上苛政,人不能堪,就容易出事。一味和光同尘,那又是纵容,纵容得遍地都是贪官,纵容得政以贿成,祸乱一作天下大乱。所以还是应取中庸,那头偏了扶一下,非过正不能矫枉的,就权且过正一下,你们觉得如何?” 纪昀听了点头叹道:“由来兴一利必生一弊,主上登极以来轻徭薄赋百业生息赈急救贫,天下财赋比之熙朝收入五倍不止,生业繁滋承平优游久了生出一些不虞之隙,也是自然之理。人主时时警惕,万岁宵旰勤政不遑宁处,断没有滋生乱源的。怕就怕王亶望勒尔谨这类贪官,他不是和光同尘,国富百姓富我也富——这也还顾及了一点社稷百姓——他是阎王不嫌鬼瘦,百姓在油锅里煎,他在油锅里捞钱,欺君虐民丧心病狂,不以重典惩治,一定要出乱子的。”刘统勋皱眉道:“昨晚和纪昀挑灯夜谈,确是这个道理,主上以宽为政,讲究的是讼平赋均,无乍无暴无憎,任用这一方官却在下头施虐政,只要升官发财,什么伤天害理乱伦悖法的事都敢做。就像《虐政歌》里唱的‘歌声嘹亮怨声高’,民怨鼎沸之时,他倒撒开了手,岂不可恨?” “唔,《虐政歌》?”乾隆问道:“是谁作的?” “是《虐政谣》。前明荆州太守贪虐,当地百姓兴的谣歌,没有出处注明。”纪昀忙道,“臣捡点图书,在荆州府志里见到的,昨天偶尔说起,才背给刘统勋听。”因一字一顿诵道: 食禄乘轩着锦袍,岂知民瘼半分毫? 满斟美酒千家血,细切肥羊万姓膏。 烛泪淋漓冤泪滴,歌声嘹亮怨声高; 群羊付于豺狼牧,辜负朝廷用尔曹! 吟罢低头无语。 一滴沁凉透骨的雨滴进乾隆脖项里,他被激得浑身一个寒颤,望着愈来愈迷蒙凄迷的景致发了一会呆,回身说道:“要下雨了,我们回宫里去。”卜信见天下雨,早一路小跑赶上来,将一件深酱色大氅给乾隆披上,一边笑道:“小雨早就落了,这道儿一半掩在树棵子底下,一时淋不着。这边出去风口的风毒着呢!主子加厚些儿,感冒了不是玩的……”乾隆由他结束停当了,仍旧一言不发,沿山道踽踽而下。刘统勋和纪昀交换一下目光,忙赶着跟了下去。下到一处凹地,一漫石径上去,已是行宫二进院内,那雨已经将道儿润得潮滑明亮了。 行宫正殿依山面南矗立,山色晦阴幽暗,院中几株合抱粗的梧桐树遮蔽了天光,显得这座殿有点阴森,殿门和轩窗有点像透不过气的怪兽,黑魆魆地张着口喘息,倒是几个三等侍卫挺身站在轩下和院中,给这死寂的深宫庭院带来几丝人间烟火气。乾隆似乎不愿进殿中,带着刘纪二人在超手游廊上漫步游弋,许久才道:“地土兼并太厉害,富的极富贫的极贫,着部勘实山陕甘豫鲁五省土地荒山,由当地督抚鼓励开垦,计入政绩岁考。有一等良善缙绅深明大义,减佃减租救助恤民的,报上来要表彰——这是大政,不是寻常细务,你们要着意留心。”纪昀和刘统勋略一怔,便知这话由《虐政谣》而来,确实不是“寻常细务”,是杜塞乱源的大计根本,忙都躬身应:“是!” “圆明园还是要修。”乾隆在雨洒梧桐的沙沙声中徐徐说道:“不过工银料银由内务府按实核定之后,户部奏准再拨给施用,由工部派人监督,这是大项支用银子,军机处不能不闻不问。” “是!” 乾隆仰起脸凝望着梧桐树的枝桠,仿佛有点自失地掠过一丝笑容,又道:“传旨给卢焯,给他加两级,黄河口疏浚了,长江口也要疏浚,淤出的海滩田移交给盐政司晒盐。黄河淤涸田得高恒的案子结了再议。还有——这次南巡虽没有扰民,各地官吏迎送车驾也有不少供亿,颁旨天下,再次赦免天下钱粮。” 疏通黄河、扬子江入海口,建盐场获利,纪昀刘统勋都没的说,但赦免天下钱粮,国库岁入立刻少去五千万两收入,两个人便不免犯踌躇。纪昀犹豫着刚说了句“用银处太多”,便被乾隆打断了:“民有恒产本固邦宁——这还是你纪昀讲给朕的。只不要委屈了太后的用度,连朕在内都可以节俭些儿的。就这样定了。哪里就穷了呢?户部那里的底账朕心中有数!”因见秦媚媚从东角门闪出来,望一眼自己,侧身哈腰站在丹墀檐下肃立等候,便知皇后那边有事,无声叹了口气,却招手叫过卜礼,“他们送来的牡丹呢?不进殿了,搬出来就这里赏刘统勋和纪昀。”又道,“本来还想一处再细议一下,就这样吧,你们按这几条斟酌,看有没有阙失遗漏处,拟出旨稿朕再看。” 说话间卜义已督着小苏拉太监抬过花来。纪昀看时,两盆花都约可三尺高矮,俱是有名色的,一株“魏紫”一株“姚黄”,各有两三朵怒放盛开的,朵儿有碗来大,其余五六枝骨朵半隐半现在墨玉般的枝叶里,刚从殿后雨地里挪来,粉莹莹颤巍巍含珠带露茵蕴绰约,喜得拍手笑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天颜。真真的洛苑仙葩曹后玉影,华贵雍容世间无敌。”刘统勋笑道:“前日见你作诗,还在数落牡丹,这会子如何欢喜得疯魔了?”两个人忙提袍叩谢恩赏。乾隆笑问:“纪晓岚还有数落牡丹的诗?吟来朕听听!” “那也是情随事迁,以牡丹借喻而已,若是实指,老刘就辜负皇上的心了。”纪昀笑道,“当时说起福建王亶望送的嘉禾,一茎玉穗,毕竟没一粒籽儿,又说到牡丹,才引了元人一首诗:‘枣花似小能成实,桑叶虽粗解作丝。惟有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若说这诗,虽然算是翻韵,终究大煞风景,僵板直硬,说给皇上一笑而已。” 乾隆点头说道:“你不用辩解,这不是咏牡丹,是借喻事物嘛!作诗和学术是两回事,像陆稼书咏佛,说‘亦是聪明奇伟人,能空万念绝纤尘,当年可惜生西土,未听尼山讲五伦’。议论是绝顶见没了,未免道学气太重,一门心思格物致知,写出的诗就毫无意趣。”他取出怀表看看,“没时辰搬弄诗词了。王八耻,刘统勋和纪昀在偏殿赐膳,你留下侍候。送回两位大人你再进来。”说着,便从廊下西阶拾级升阶,过丹墀踱至殿东,一边下阶,一边问道,“秦媚媚,这会子都有谁在皇后那里?” “回主子话!”秦媚媚溜腰儿跟着乾隆趋步走着,回道,“方才老佛爷来过,午膳就在娘娘那边进的。那拉贵主儿也过来了的,瞧着主子娘娘睡沉了,陪着老佛爷过去了。方才娘娘醒来,气色不好,胸口闷堵得慌,出了一头的冷汗。叶天士正在给她行针,奴才看着他有点慌神,就出来报主子知道。” 他说着,乾隆蓦地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脚下已加快了步子,从殿东月门出来,沿一带湿漉漉油亮亮的卵石小径,也不循正道,径从后宫东掖门进去。一路霏霏细雨淋着,待到皇后正殿外滴水檐下,发辫上脸上已满是水珠。彩云墨菊翠珠几个大丫头早已看见,略一蹲身便赶着给他更衣。退了青缎凉里皂靴,换上一双干松松的冲呢软拖履趿了,只穿一件滚金龙边海兰宁绸单袍,轻手轻脚跨进殿里。 殿中弥漫着浓烈的药香,几乎嗅不到那几缕袅袅幽幽寂寞升空的檀香气息。正中须弥座上的黄袱垫枕和座前的拜垫静静地摆在那里,周围各按位序侍立着二十几个宫女太监,仍看去空旷岑寂得像一座荒庙。尽管南壁一色俱是大玻璃嵌起的窗户,乍进来他还是觉得暗,立在御座前定了定神,仿佛要透出一口压抑的郁气,仰着脸凝视片刻殿顶的藻井,移步向东暖阔而来。秦媚媚微一哈腰,为他挑起帘子,便听皇后低弱得几乎耳语般的声气:“是皇上来……了……把座儿往榻前再……移一点……” 暖阁里只有三四个宫女,捧巾执盂立在角落。叶天士则跪在榻尾,小心地用生布包裹用过了的针,他神情呆呆的,看样子方才受了什么惊吓,犹自略带着余悸,苍暗的脸庞上还挂着几滴汗珠。乾隆看了他一眼,凑近皇后枕边坐了,温语轻言说道:“刚见了纪昀和刘统勋下来。说是方才不大好……这会子怎样?” “叫他们……退出去……彩云留下……” 皇后的脸色泛起潮红,声音细微得像从很远的风地里传来一样,无力地摆了摆手说道。乾隆便看众人,秦媚媚打先一躬,接着叶天士和几个宫娥无声无息哈腰鱼贯退了出去。乾隆细着声道:“你这是怎的,这么郑重其事的?说什么话,他们还敢泄露不成?忒心细的了——”但皇后的眼神止住了他,她的瞳仁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深,隐在疲倦的眼睑里努力在凝视丈夫,仿佛在聚集着最后的力量,她抑制着渐渐急促的呼吸,兀自皱着眉头吞咽着什么,像是还要斟酌言语字句。乾隆身子向前倾了倾,说道:“别急,从容些子说……说着艰难且安心静养。我就在你身边听着……”说着,声音已经哽咽。“我……恐怕就要撒手了……”皇后一句话说出,乾隆便伸手捂她的口,她轻轻移开他的手,却仍用冰凉的手指攥着,淡然一笑说道:“本来在瓜洲行宫就已经该寿终的,能活到这里,是我的心愿,我喜欢这个地名儿……也多亏了叶天士这天医星的成全……所以不但不要罪他,还要赏他银子还乡。我已答应了他的……” “可是——” “在瓜洲我确实受了惊,也着了气——你别发性子——并没人敢委屈我,是听来的事体唬着了我……”皇后凝目沉吟,她的脸色苍白起来,汉玉似的一丝血色没有,吞咽了一口什么说道,“这件事只有彩云知道……皇上,我气力不够,叫她代奏,我听着……” 彩云早已长跪在榻边,见乾隆目示自己,心里一阵慌乱,叩了头才镇定一些,却仍说得语无伦次:“皇上,这会子奴婢想起来还觉得煞了的。在西花房那边,又是夜里,他们竟是……说的话也真难回主子,有些话干系大,又不能不回主子……”乾隆知她不惯奏对,用手远远虚按一下,说道:“你平日侍候差使说话满伶俐的嘛!就照你回皇后话回太后话那样,把前后经过起因结果讲明白,少些废话就是了。”彩云忙叩头答“是”,理了理鬓边头发,言语已变得从容流畅: “主子那日晚间翻的陈氏的牌子,娘娘晚膳进了两个荷叶儿蘸蜜小粽子,我们几个大丫头陪着在阁子里开了一会子交绳儿,怕坐着积了食,瞧着主子娘娘精神好,就撺掇着出殿在院里散散步儿,我们出来时皇上进的东厢,瞧着是王八耻在门口听主子吩咐了几句什么,大家都没在意。 “娘娘那日身板硬朗,只搀着出了殿就不用我们扶了。那时天儿已黑定,我们先到后苑子石山亭那边转悠了一阵,树林子太密,遮着灯黑森森的。小卉子说花房那边亮,有的花儿要通夜用灯照,有琼花有睡莲还有春天开的菊花,不定还能遇上芸花开……娘娘像是有点倦了,到花房就说,‘你们各自散着看花儿吧,我就在这门口略坐坐。’娘娘这身子骨儿万岁知道,万万不能身边没人的,奴婢就在跟前侍候。 “偏这时候儿静,有人声儿从西厢北屋里传出来。我心里异样儿,这边花房里亮着灯没人,那屋里有人说话怎么倒黑着灯?娘娘也奇怪,悠着步儿过去,这时候听得清爽,是一男一女在里头,不知道做什么脏事儿,说出的话真教人听不得!” 彩云腾地红了脸,要啐又止住了。乾隆心里一个惊颤,头立时“嗡”地涨得老大:宫掖秽乱混入外人,这还了得?但无论哪一处行宫,都是刘统勋严加关防,按制度仔细勘核了又勘核的,里三层外三层护卫逻察,还会有奸徒暗夜潜入?思量半晌,心里已经明白,听着皇后有些微喘,乾隆起身亲自到了杯温茶,扶她半侧着身子喝了,又放平稳了,抚慰道:“这必是太监宫女菜户夫妻在一处龌龊戏嬲,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掏干井’么?历来都有的事,前明魏忠贤和魏朝两个太监争客氏,天启皇帝还给他们和息调解争风吃醋呢。若就是这些脏事,你大可不必在意,回北京让老五来治他们。彩云,你接着说。”彩云忙答应,接着道:“那女的说……她身上还没干净,叫那男人小着点劲……男的听去是个太监,只嘿嘿笑,不知做些什么。女的说,这里不比北京,都在一个院子里,万一叫对头拿住了都没个好。男的说,想平安大家平安,想惹事就大家折腾。主子娘娘那么贤德的,他们暗地算计,两个阿哥都出——话没说完,似乎是那女的捂了男人的口!” 这真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即使晴空一声焦雷也没有让乾隆如此震撼过!“两个阿哥出天花”都是因为这深邃幽暗的宫阙中有一双鬼魅的黑手在暗算?这是凌迟九族的罪,居然真的有人敢?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倒涌,冲得耳膜、太阳穴都在拖着长声突突作响…… “娘娘当时和主子此刻一样,扶着墙动也不动……”彩云的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当时唬得腿都是软的,紧搀着喊‘娘娘’,又怕她晕倒,又急又怕浑身都是冷汗……她们几个听见了,忙着赶过来,又派人去传叶天士……” 乾隆从近乎麻木的痴呆中清醒过来。他想站起身,动了一下,觉得竟也有点腿软,又坐稳了,看皇后时,只见她双眸紧闭,脸上满是泪珠,枯瘦的手死死握着自己的手不放,心里一悲一酸,几乎坠下泪来,一手抽过一方手绢替她揩了,说道:“明儿,你应该当时就叫人禀我处置的……别说你见了这事,就是我听着也是惊心动魄!”他突然想到弘昼闯宫,想到那个高头大马的奶妈子莫名其妙的“中风”,想到顺治年间有人加害阿哥,往宫里送染天花痘的百衲衣,倏地又想起睐娘和小阿哥,现在其实是在宫外“避祸”,心里一阵发瘆惊悸,竟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思量着又安慰皇后:“宫里留宿是刘统勋安排,内务府有往来名单,我必要查他个水落石出!果真有这样的事,我要把他全家剥皮楦草了!此时你暂且撂开手,尽量向开处想事情,别尽着思量窄道儿,身子养好了,万事都不难办下来的……” “是我不让他们声张的……”皇后无力地松开了手,她似乎平静了下来,也许是已经没有力气再激动起来,声音细弱却十分清晰,“宫里早就有这种流言了,只我是头一遭亲自听见……储秀宫里有个太监,在北京时老佛爷就处死了他,也为这些话……你在外头忙国务累得筋疲力尽,架的住宫里头家务千头万绪再缠你烦你?……所以都没让你知道……第二天就要启驾回銮,夜里起反了似的狼烟动地闹起来,不吉利……我想着还是回了北京病略能起身,禀了老佛爷再处置。唉……”她双唇抿紧了,苦笑着摇摇头,蓦然间心血倒涌,仿佛身在虚空缥缈之中,整个殿宇、椅案几榻都在轻烟似的微霭中旋转漂浮起来,悠悠忽忽冥冥缈缈不知身在何处……她看见钮祜禄氏、那拉氏、陈氏、汪氏一干嫔妃笑着过来,近前没有一个人向她行礼,看着那笑容都发僵,心里又有些害怕。迷惘间又见锦霞给她看妆奁盒子,一件一件首饰亮得刺眼,忽然锦霞从盒子里取出一块黄绫子,正是她悬梁用的那块,笑着说:“娘娘,你看这颜色真好!”她害怕极了,瑟缩着后退。转眼又见西方白亮白亮地放光,隐隐音乐之声中玄鸟凤凰孔雀和不知名的鸟儿在瑞光中盘旋起舞……虚空之中她张开双臂,想要拥抱什么,却扑了一个空,急叫:“佛祖佛祖!我是信女富察氏——我是皇后,啊不,我是富察氏……阿彩,给我诵经!快着,诵《阿弥陀经》!” 她突然满口谵语,一时叫“你们退下”,一时又说“是你自己不好”,喃喃呢呢不绝于口。乾隆和彩云都慌了神。乾隆没有想到她发作得这样快,眼见不对,忙起身时,袍角在幔帐钩上挂得一个踉跄,急叫道:“传太医——叫叶天士速来!”又扑上去抓起皇后的手,伸手抖着试她鼻息,竟是一概杳然,惊到极处的乾隆突然眼前一黑,软软地搭着身子昏晕在榻前…… 此刻殿里殿外已是大乱,叶天士为头四个太医连滚带爬一拥而入。王八耻在御銮边吆喝:“不许乱,主子是急痛迷心,不妨事——”秦媚媚哭着带几个太监掖出乾隆,命人“禀老佛爷知道。把暖阁子前头屏风撤了。娘娘跟前的大丫头跪殿角念经,叫个太医过来给皇上看脉……”殿中太监有的抬屏风,有的搬桌子挪椅子,取药锅儿添水点火的,烧香的,跪在地下看砖缝儿的,扎煞着双手没事胡窜的好一阵忙乱。乾隆已是醒过来,躺在春凳上,眼见叶天士在跟前,便道:“朕不要紧,是血不归心,你赶紧照料皇后!” “娘娘德量配天仁德如海,待小人恩重如山,我必定竭尽驽马之力救治。”叶天士两眼全是泪,一边叩头一边唏嘘,“不过生死之数惟有司命,皇上您心里要有个预备……”说罢蹒蹒跚跚过去了,便见几个宫女搀着太后进来,乾隆便撑着身子要起来,一边流泪说道:“儿子不孝,又劳动母亲了。怎么那拉氏几个没过来侍候?”太后一进门见这阵势,已知皇后此番断然无幸,见乾隆面黄气弱,犹自要起身行礼忙按住了,偏身坐在旁边藤椅上,说道:“别再动了,好生这么歇着……是我不叫她们过来,就在西配殿颂经焚香给皇后祈福。这边彩云几个大丫头,要遵皇后的懿旨诵《弥陀经》……我的儿,有些事瞧不开也要瞧开些儿,就是本师释迦牟尼也还要涅槃的,何况我们人?皇后这般儿一辈子,只是善性做善事,一些儿亏待人处没有,又一向皈依我佛,所以才得佛祖接引,天上有瑞鸟,西方去极乐,还有音乐,连我都隐约听见了,这是多大的功德,多大的福分……”她轻轻抚摸着儿子额头温藉安慰着。彩云彩卉五六个丫头在殿东北角合十长跪轻诵着《弥陀经》 ……尔时,佛告长老舍利弗: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今现在说法。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叶天士为首,几个太医嗒然垂手从暖阁里退出,徐徐趋步向乾隆走来。 没等他们跪下禀奏,乾隆已经完全明白了。他还是坐直了身子,默默听完叶天士冗长的医案奏陈,脉象气血病源病理,怎样行针用药,如何回天乏力,终归凤驾西去……事到已成定局,乾隆反而心里清明安定了些,忍着悲痛说道:“朕知道了,你们已经尽心尽力,不必……请罪,且跪安下去,就有恩旨赏赉的。”他起身又向母亲一躬,说道:“母亲有岁数的人了,不宜伤情过逾的。丧事内里由那拉氏主持,还要接过钮祜禄氏来德州迎柩,外里由纪昀负责。傅恒办理军务不能回来,夺情办差,叫福康安代替父亲来德州给他姑姑上香……”说着,已是泪如雨下,哽声吩咐,“传旨,刘统勋纪昀进宫议事……” …… 忙碌混乱惶恐不定中曙色不知不觉已经降临。皇后卯正咽气,没过一刻军机处的刘统勋和纪昀便已得报。这两个人既是天子股肱信臣,又与阿桂尹继善岳钟麒等人不同,都是皇后生前极为赏识慈命屡加受恩深重的臣子,除了公义,另外还有一份私恩知遇之情。乍闻噩耗二人心中不啻平地一声惊雷,睁大了眼怔在当地,良久清醒过来,纪昀想起当年抱着小阿哥跪在榻前抢救垂危的皇后,忆及皇后说的“纪昀爱吃肉,以后和侍卫一例,可以随意在宫内用胙肉”的特谕,刘统勋想起自己当年还是小臣,元宵巡街特被召进宫中,赏赐鱼头豆腐汤的往事,二人都止不住热泪长流。但两个人都是久在机枢身居政要的人,知道不是伤情哀恸之时,唏嘘着匆忙商议大事,都点烟抽起才定住了心。 “先拟谥号,这个第一要紧。拟好再进去,免得措手不及。”纪昀顷刻中眼泡儿已经有点发瘀,使劲抽烟浓浓喷雾,说道,“这是千古不遇的仁德母仪皇后,德容言功四美皆备,温良恭俭让五德俱全,不能有一丝遗漏欠缺。”刘统勋握着烟管的手不停地抖动,点头哽声道:“听万岁说过,皇后遗愿谥号‘孝贤’,就以这二字冠首,听皇上裁决。这上头我的学问远不及你——还有庙号,也请纪公费心。”纪昀垂头静思片刻,起身援笔濡墨写道: 孝贤诚正敦穆仁惠徽恭康顺辅天昌圣仁皇后 “庙号用‘仁’,体元立极曰仁,如天好生曰仁,敦化溥浃曰仁。”纪昀道,“延清你看成不成?” 刘统勋摇摇头道:“我的方寸有点乱,这上头真的是知之不多,且这样,万岁过目之后有旨意再说吧。得赶紧进去,迟了就不恭了。”说着便起身。纪昀跟着出来,微微曙光中见已有十几个外官鹄立着等候回事,便道:“诸位老兄,除了十万火急军情,其余的事一概先放一放,皇后娘娘凤驾薨了!我们这就要进去见万岁。”刘统勋铁青着脸命道:“把你们的红缨子撤掉,宫里宫外的灯一律换成素色。你们几个章京,捡看各地递来的折子,写成节略先放着。知会礼部来的官员,叫仪奠司的人草拟丧仪,要快着些,拟好誊清就递进去。”说完二人拔腿便走。待进了宫中天色已经苍亮。各殿门上已经糊了素纸,帐幕也换掉了,灯光烛影里人来人往正在布置灵幔。早有卜礼接着,带二人往西配殿乾隆歇驾处来见。 “嗯,这个谥号还使得。”乾隆的神气里带着忡怔,呆呆地看了纪昀拟的谥号,许久才道,“朕心里乱得很,一时想不清楚。庙号‘仁’字,皇后自然当之无愧,总觉得空泛了。纪昀你再拟朕听。”皇帝嫌空泛,自然要往实里拟,纪昀便道:“‘敦’字如何——温仁厚下,笃亲睦族。”乾隆摇头:“见小,而且犯重。” “那么——‘渊’皇后如何——德信静深曰渊;沉几烛隐曰渊。”乾隆只是摇头:“皇后很明达的,‘渊’字不合。”纪昀又连着拟几个,乾隆都不首肯,却问:“‘纯’字如何,这字怎么解?” 这个字纪昀早就想好了,他是识穷天下学富五车的人,深谙韬晦之道,在乾隆这样的帝君面前永远不能显得无能更不能显能得智算无遗。现在乾隆自己说出来,他心中暗舒一口气,连连叩头道:“圣学渊深天纵聪睿,臣实在万万不能及一。竟是‘纯’字最好!谥法‘纯’字,至诚无息谓之,内心和一谓之,治理精粹谓之!”打叠了一肚子的颂词,临机突然收住,这样就说得恰到好处。 接着,君臣三人商计丧典大礼,议定立即起灵赴京,在北京治丧;大赦天下,除十恶之例刑狱停勾一年;从速传旨天下母仪之丧。禁止歌舞戏楼娱乐。议定灵柩暂厝长春宫,待胜水峪陵(裕陵)修建完工再行移奉安。加上昨日几道谕旨全都明发天下,一直忙到巳初时牌方才就绪。行宫内外已是布置得雪山琼阁般白漫漫一片。乾隆听得宫中女眷隐隐哭声,心如钻刺,强自挣扎着要到箦床边去看皇后,忽然王八耻挑帘进来,红肿着眼望着上头就磕头,也不言语。乾隆板着脸问道:“你这是什么规矩?” “回主子话,睐主子跟前阿哥爷……出花儿……”王八耻一脸苦相禀道,“内务府的赵畏三连夜骑马赶来报信儿,屁股都颠散了,两条腿磨得血沾裤子,马也——” “少废话,哥儿现今怎么样?” “浆痘儿不开花儿,不大好呢!” 乾隆心中格登一动,又急跳几下,脸色变得煞白,双腿一软跌坐回椅中,抖着手指着外头叫道:“传旨叶天士,不必来见,即刻赴京救治!骑上朕的菊花骢,跟两个侍卫换骑不换人飞速回京!告诉叶天士,但只尽心疗治不必前后顾虑,朕信得及他,朕回京恩赏赐金还山!”王八耻一句一应,几乎连滚带爬去了。 刘统勋和纪昀的原本担心因皇后薨逝,乾隆迁怒罪及叶天士和太医,这会儿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第三十回天医星逞技贝勒府相夫人赠金结睐娘 从德州到北京驿道陆路七百里出头,乾隆那匹菊花骢也真了得,不足八个时辰就把叶天士送进京华辇下。两个侍卫和赵畏三别无差使,只是照料他一人一马,到驿站吃饭,鸡蛋拌料喂马,吃完一抹嘴架起人上马走道儿。饶是这御道修了又修垫了又垫,平坦如碾,饶是那千里驹又快又稳,叶天士本就瘦骨伶仃,又犯鸦片瘾,待到老齐化门入城,正听拱辰台子夜午炮三声,叶天士身上骨架儿都要颠散了。赵畏三兀自咬牙挺着引道带路,勉强拖着身躯领到鲜花深处胡同,向北又向东踅,老皇城根一带黑魆魆的老房舍——就是十贝勒府了——带着进来引见门政老寇:“这就是天医星叶天士,来给哥儿祛灾。快!快带着进去见夫人……”说完,一头倒在门房春凳上,已是鼾声大起。 这边老寇便带叶天士三人进去。此时更阑夜露天街人静,十贝勒府高大的房舍间曲折纵横,但觉到处都是路,没踅几道弯已不辨东西南北。绕出二院从偏门进去,高得庙宇一样的正殿尘封锁闭,东西两厢却都灯火通明,便知到了正院。老寇站在东廊下禀道:“老夫人,皇上派的叶先生来了!”隔窗便听一个老妇声气:“说不得道乏了,先带先生到哥儿房里看脉,我就这里坐等。我刚给观音娘娘豆疹娘娘上了香,这卷经就抄得了。”老寇答应一声“是”,回身招呼,单和叶天士进了东厢头间房。两个侍卫站在天井等候。房里两个丫头正在剪烛,见叶天士进来,忙退到一边。一个丫头禀道:“魏主儿,哥儿救星来了!主儿昨个儿的梦真的应验了!”叶天士这才看见,东壁前还跪着一位少妇给墙上悬着的痘疹娘娘像合十礼拜。只见她脚蹬一双花盆底,把把头梳得端端正正,穿一件蛋青旗袍滚着月白素边,端庄秀丽的面孔上毫无脂粉之气,喃喃念诵着什么,许久又一叩头,起身不胜其力地倚桌坐了,说道:“本该让先生歇歇儿的,阿哥他……”她哽了一下,“只好先请先生劳神看看……” “娘娘不要惊慌,容学生先看看。”叶天士便知这位就是皇帝的宠妃魏佳氏,打千儿请安起来便到床前看那阿哥。 小阿哥才过三个月,此刻在昏睡着,几盏灯影下小小鼻翼翕张,呼吸急促得比平常几乎快出两倍,潮红溺满了脸,手指按下去,隐隐可见血色下的暗色细疹,热得烫手,稍隔一时,仿佛受惊一样四肢一个劲抽动,咧嘴似乎要哭,却又昏晕过去。叶天士轻轻摸了脉息,又翻开那孩子眼皮,手掏出舌头细查,小阿哥这般被人折腾,不哭也不动,只时而惊悸地抽搐一下。 叶天士吮着嘴唇站起身来,灯光映着他脸上的汗,亮晶晶的,也不去擦,只久久注目着墙角,盯着不动。魏佳氏从没见过太医如此旁若无人的,又觉得他既从容镇定,儿子的病或许有救,情切关心不能不问:“叶先生,阿哥脉象怎样?前头太医的药方子都在,要不要取来你看?”叶天士一个恍然醒过神来,忙向魏佳氏一揖,说道:“娘娘,我揣度着那诸位用药,必是白芷、细辛、茅根、薄荷、荆芥、茴香、蜂窝、沙参和甘草之类,不知是不是?”魏佳氏疑惑地看他一眼,问道:“您怎么知道的?还有朱砂——” “当然有朱砂、枣仁这些。想必还有麦芽糖、蝉蜕这些引子。”叶天士苦笑道,“不然,小爷不能昏沉得这样安生,收敛得热毒发不出来!”他似乎有些沮丧,又复低头沉思。 魏佳氏半日才回过味来,她突然惊恐地张大了口,梦游人似的看看儿子,又望望“痘疹娘娘”,天鹅绒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床边金钩上挂的螃蟹、猪蹄……直瞪瞪盯着叶天士,双膝慢慢跪了下去! “魏主儿,您是娘娘,您是娘娘呀!”叶天士像被马蜂猛地蜇了一下,变貌失色向后跳开一步,几乎撞倒了倚立的宫女,扎煞着双手想扶又不敢,连声说道,“有话只管吩咐,别——别这样,折死小的了谁给哥儿爷治病?” “您救救我的儿——”魏佳氏满眼是泪,哀恳着说道,“现在您是医生,我是孩子他娘!不说主儿不主儿的话,您救他就是救我……我给您磕头了……” “医者有割股之心,别说您,就是种田养蚕的我也尽心——您别这样,快起来,我救他我救他!”叶天士慌得通身大汗,双手虚抬着,见两个侍女搀起魏佳氏才惊魂归窍,下气儿说道,“方才说的药必是准了。这些药并没用错,只是用的火候时辰不对,天花是先天热毒,发病初起要提升发展,待花儿破浆之后,五内俱虚,薄荷黄芪小泻小补,余毒散尽填充六神。他们忘了那许多都是凉药,有收敛的功效,毒没散就收敛,那还了得?魏主儿,您的心我知道,可事已至此,一是我要用异样疗法,二是要看小爷的体气平日壮不壮……您遵医嘱,我有六成指望,您不遵……” “我遵我遵!要我的心作引子,这会子就剜了它!” 叶天士的黄脸沉下来,咬牙略一沉吟,说道:“把这屋所有的门窗都打开,把所有的香都熄掉。” “外头有蚊子、蠓虫儿——” “把香熄掉,门窗打开。”叶天士又说一遍,“床上的幔帐也撩起来。灯只要两盏,一盏用红纱罩了放在小爷头顶前柜上,一盏白纱,放在豆疹娘娘像前神案上——别问为什么,快着些!” 他像一个亲临前线的指挥官,指东指西不容置疑地吩咐着,两个宫女便手脚不停地拾掇齐楚,刹那间房里灯烛暗下,门窗也打开了。这是阿哥出痘的忌房,下人,还有西厢几个太医,都伸头探脑往这边窥探,不知出了什么事。一时听要参汤,又要黄酒,要鳖血,宫人们忙着备办送进去,太医们不知这些物件什么用场,不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议。 “娘娘,我这就施治。”叶天士手脚不停忙碌着,给小阿哥灌了两匙黄酒,又加了两匙参汤,口中嚼烂了一味什么药自己喝了,把鳖血用热水和匀了,忽然举拳照自己鼻子“砰”地一击,鼻血如注出来流进热水碗中,用棉絮塞了鼻子,轻轻撩那血水泼在榻前,揩着手道:“这屋里不能有人,连娘娘也请移驾到福晋那边,您信佛,只管念经。两个侍卫守在门外至少三丈远,只要不失火,不许嚷嚷说话,不许进来惊扰,听到小爷哭,就是见了功效!”他做张做智又到痘疹娘娘像前叽里咕噜一阵祷告,任是魏佳氏读了多少经,也没听清他念叨些什么,却见叶天士站在灯影里大大伸欠打了个喷嚏,将手一让,说道:“请吧!” 魏佳氏和宫女出来,心里毕竟狐疑:这一套似捣鬼非捣鬼似请神又不像请神,若说“施治”更是闻所未闻,诸般捣鼓千奇百怪更是见所未见。她站在天井回头看房里,又问道:“他独个儿在这屋……不要紧?”叶天士深知,这类妇人和她讲医道,万万都是个懵懂,和他讲神道,就老实得百依百顺,此刻却不能说破了,鼻子囔囔地说道:“你知道屋里有多少神佛护着,又用了药,人尽力神帮忙!最忌的就是冲犯,女人尤其不可!所有的人一律不得喧哗!”魏佳氏便忙命:“知会下头人,就是走了水也不许嚷嚷!”她自己小心蹑着脚步去了。 这边老寇带着叶天士进了西厢书房。几个太医都在这屋里,方才还在嘁喳说话,此时都已正襟危坐,却见叶天士灰头土脸进来,发辫又细又短蓬松着,一袭极考究的石青湖绸揉得皱巴巴的沾着油污菜渍,还敞着领上纽子,那副尊容不消说得,额前鬓边浊汗淌着一道儿一道儿,倦容加着烟容,鼻子里还塞着一团白棉絮,要多邋遢有多邋遢,要多窝囊有多窝囊——这么个宝贝,亏乾隆特特从德州十万火急派回北京给阿哥治病!众人要笑,都忍住了。这是哪里跑出个济颠来?! “恕小的放肆,着实累疲了——”叶天士知道这起子人对自己没有好心思,他却不肯失礼,向众人团团一揖笑道,“小的还有个阿芙蓉的贱瘾,对不住了。”就怀中取出个包儿抖开了,制好的烟泡儿卷进纸煤子里对着烛“扑”地一口将烟吞了,接着又是两个,已见精神健旺。众人已看得目瞪口呆。叶天士笑道:“这物件真害人!我原想自己试试找解药,至今成效甚微,连我自己也戒不掉,何况别人?诸位见笑了……”说罢便捡着向门的座位坐了,隔门遥遥望着阿哥房间瞠目不语。 众人都觉得这人有点莫名其妙,说他疯傻呆痴,言语间并没有颠三倒四,且是礼貌殷勤;说他傲慢,他又一口一个“小的”,谦逊得不成体统;说他皮里阳秋,又不似心里藏机的人。下马就进房看病人,这边一堆御医都视若无物,且是那样疗治,也令人匪夷所思。见他此刻形容,竟人人都思量:这是个怪物!太医里为首的是位医正,叫梁攸声,见这乡巴佬丑八怪坐在自己身边,虽然擦了脸,仍旧一副猥琐相,身上泛着汗酸味儿几尺外就熏人,身子往远处挪挪,轻咳一声说道:“久慕先生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下无虚,我辈大长见识!听说先生在南京救活过一位死人,可是真的?” 叶天士两眼瞪得圆溜溜的注视着门口,专注得像小孩子看蚂蚁拖苍蝇,听这问话,“啊”了几声才道:“那是痰厥假死。死人谁也救不活!” “请教!”梁攸声微笑道,“那一红一白两盏灯是什么作用?” “红的是镇静,防着哥儿爷醒来惊悸。白的,是我用来招蚊子蠓虫进屋的。” 几个御医惊讶地互相对视一眼,他们原来以为叶天士捣鬼弄巫术,谁知是这样作用!一个三十多岁的太医身子一倾问道:“招蚊子进房是哪本医书上讲的?有什么医理?”他旁边另一个中年太医笑道:“想必鳖血,还有尊驾的鼻血,都是用来招蚊子的了?”话音刚落,几个太医已是怪声怪气窃笑,只是魏佳氏身为皇妃,方才有“旨”,都胡天胡地的捂口儿,不敢放声。夹着还有个小太医说话:“蚊子要能治病,皇上弄个鼻血池鳖血池养蚊子好了,要我们作什么?我倒是听说蚊子能传疟疾……” “诸位,我不愿说你们什么,我是奉旨来的,看好阿哥爷的病,还回我江南去。”叶天士听着这些不三不四的话,觉得不能不压他们一下了,“所以我们不是冤家,用不着这样子剑拔弩张。阿哥爷才四个月的人,天花内毒发散着本来就难之又难,你们还敢用内敛的药?用朱砂、枣仁这些药又是什么意思?他睡着了昏沉了不闹吵,就掩住了病?我已经用药攻逼他内里发展,外间天物佐治,那是哥儿爷的福气,懂不懂?疟疾传染有限的,就算染上疟疾,比现在的天花如何,你们懂不懂?” 他还在问“懂不懂”,那边房里小阿哥“哇”地一声哭了。几个太医弹簧弹了一下似的都跳起身来。叶天士却一把拉住了,说道:“都不许出这屋,我到院里照看!”说罢出来,已见魏佳氏和一位老妇人站在西厢北房门口,忙上前打个拱揖,低声道:“是娘娘和夫人的虔心到了。千万别声张,只管默默念经,孩子哭得越有劲越好!” 小阿哥的哭声真的越来越高。内服黄酒参汤加了闽姜,君臣水火相济攻逼天花热毒,门窗大开着,屋里的血腥味招得饕蚊成阵拥进房里围着叮咬,小阿哥燥得通身是汗,小胳膊小腿扎舞着嘎声嘶号,睁眼看看无人照应更加急躁,那哭声时而喑哑,时而嘹亮,时而像唱歌似的拖着长音,时而断续不接,像是透不过气来,还夹着咳呛,呜里哇啦的嚎叫。一会紧一会慢,像是撕破了嗓子,到最后已是哑声嚎叫,别说魏佳氏亲生母亲,满院的人静听他哭,这个怪医生守在当院不许哄劝,都听得揪心难忍。……渐渐的,哭声消沉下去,时断时续哽着,小家伙似乎哭尽了气力,又稍停,没了声息。叶天士犹豫了一下,三步两步跨进屋里,一时便听他惊喜地大叫:“娘娘,福晋!哥儿爷浆痘破花儿了,哥儿爷浆痘破花了!” “阿弥陀佛!”一老一少两个妇人齐声礼佛,脚下不知哪来的劲,腾着脚步便奔东厢直到床前,看那哥儿时,满脸浑身赤条条的,豆大的浆泡都破了口,流出胶一样的浆汁子,扎煞着手脚舒眉展眼,已是睡着了。至此,人人皆知,小阿哥性命交关凶险难关已过。魏佳氏扑通一声便跪了向痘疹娘娘挂像磕头。老夫人叫了声“老天爷……”软在椅中,竟昏了过去。 叶天士也舒了一口气,一边写方子叫抓药,一边下医嘱:“用温盐水棉团蘸着给哥儿洗,不要抹擦,一点点蘸,将来脱痂了疤小。一分盐一分糖和水给他喝……断奶半天……参汤决不可再用,奶妈子也不许吃热性食物……半日后可以喂用薄荷糖水……”他一边说,魏佳氏没口子命人“去办!”又命“把我打首饰的二十两白金取来给叶先生压装裹”……这一夜十贝勒府通里通外紧忙侍候这个小阿哥。叶天士眼看事体无虞,放下了心,倒过来又替几个太医进了几句好话,老寇带他进了早点,倒头便迷瞪过去。 小阿哥脱险,辅国公老夫人却病倒了。她虽是住在“十贝勒府”,但老十贝勒允自康熙年间参与“八爷党”夺嫡失败,一直就不得意,雍正在世穷究政敌,几乎杀掉这位“十弟”,直到乾隆二年才释放出来,封成辅国公。因此,这府邸正规的叫法该是“公府”,只人们叫惯了,却也改不过口来。弘昼当初送睐娘来这里一为这是罪余人家,不敢不小心侍奉她起居生产;二是乾隆嫡婶,除了两个出门的格格家中无男亲,绝无嫌疑。却没有想到这位年近古稀的老太太禁得禁不得偌大事体——寄居府中先就要开罪贵妃钮祜禄氏;阿哥在府平安圣驾回来自有一份人情,万一一个磋跌,阖府就是磨成粉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因此这位“魏主儿”一进府,她立刻叫了两个女儿回门侍候。把观音神龛请到自己西厢卧房,一日九叩首早晚三炉香地闹起来。及至“阿哥爷”出天花,她竟许下了“禁食愿”,粒米不入口,闭门颂经抄经为哥儿祈福,五天五夜守着观音净心还愿,比起魏佳氏的虔心似乎还要深沉些。乍闻“浆痘破花”四个字,已是熬得灯尽油竭,惊喜交迸,一口气松下来便病倒了。 这一来魏佳氏忙上加忙,大觉寺、雍和宫、圣安寺、法源寺、云居寺、潭柘寺十几处庙宇还愿。又到白云观给阿哥请寄名符,又派人给乾隆回銮御驾行在送信,赏赉带出来侍候的太监宫人。九个奶妈子、三个精奇嬷嬷昼夜倒班儿照看小阿哥,她自己除了佛事,一心一意都泡在了儿子身边,又要时时存问老夫人,安排太医调护荣养。看着哥儿破浆天花干痘结痂日渐康健,老夫人的病也稳住了,魏佳氏身子瘦出一圈儿去。她出身寒贱坎坷,如今贵盛富华,怕给人小瞧了,大礼小礼上头最是格外讲求细密的。皇后薨逝在外天下举丧,她蛰居在贝勒府,并没有接到旨意,移宫以来自觉和钮祜禄贵妃生分,也没有来往。娘家魏清泰老爷子也是奄奄一息的人,素来积嫌很深。防着有人在阿哥身上使坏,移宫后魏家几个不关疼痒的兄弟来送请安帖子,也是面情上淡淡的,赏银子走人——诸多失礼之处原来尚不在意,现在圣驾即将回京,阿哥又平安无虑,中宫空虚之时人心扰攘,不能不设法弥补一下。思量着老夫人是个折过筋斗的,便来西厢北房讨主意。 “娘娘别操心娘家,那头是再不能得罪的……”老夫人听魏佳氏婉转说了来意,枯槁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半躺在大迎枕上,一手握着魏佳氏的臂,声气缓弱地说道,“魏家的事我也多少知道些儿,原来他们为自己的家业对不起娘娘母女俩。自从您进了妃位,那就另是别样的思路了,现今您有了阿哥,一家子平安升官发财更得指着您,巴结还来不及呢!这头您只管放心!”魏佳氏坐在这位慈祥的老婆婆身边,心里有一份安稳踏实的感觉,揉着她的被角叹道:“这一层我心里倒也明白。哥儿的难关过去,他们更紧着要趋奉我。我只是觉得命苦,别的妹妹都还有个知疼着热的娘家,偏我就没有!说记恨吧也不是的,只是两张皮儿粘不起来,不知道怎么料理才能熨帖了……” 听她说“命苦”,这位老贝勒郡王的夫人不禁莞尔,顿了一下说道:“魏老爷子不能动,家下人必定过来请安的,大太太、太太您都见见,几句体己话就熨帖了。娘娘总惦记她们当年赶你们出门的苦情,她们就不安。先不收他们送礼,是为阿哥爷的病,怕不能承受。再送收下,随便荷包手帕扇子灯笼什么的,我府里有的是,赏她们些个,准管欢天喜地去了。倒是傅家不能简慢了,一则以娘娘新逝,二则以娘娘蒙尘时他们护驾荣养有功。娘娘这会子在宫外是自由人,趁便儿去傅相府吊祭一遭,礼上谁也挑不出错儿……” “那,钮主儿呢?我真有点怕再见她……”魏佳氏道,“若说就里呢,我移出来是五爷主张,可五爷毕竟伤了她的体面。”老夫人听了没有立即答话,抚着她的手半晌才叹道:“那只有回宫后慢慢转圜了。宫里的事其实比外头官场上还难处呢!好在钮主儿如今并不得意。等皇上回来,您替她说几句好话,她只有感激的。告诉娘娘一句话,我瞧着您心底儿良善,又吃过苦的,体贴得旁人难处,处在寻常人家,那就再没说的,天家骨肉之间有时候儿看去亲切,细考究去学问就大了。照我的想头,多少事清楚不了糊涂了,哥儿平安长大,将来一个亲王是稳稳当当的。太认真了现在有些人就跟您过不去,抽梯子撒蒺藜暗地里使绊子,给你弄些魇镇什么的,您不平安哥儿也不得平安。您看我园子里那池塘海子,不搅它就是清水,觉得里头没什么玄乎,前年清淤泥,水浑得一锅墨汤儿,一条老黑头鱼三百多斤,还有碗来粗条水蛇,吓人不吓人?”魏佳氏听着已是怔了,入宫得幸,侍候皇后,坤宁宫慈宁宫两头跑,人人情面上去得,都是“好好侍候主子”的话,并没有拉手说这样体己道理的,听来好似含着一枚橄榄,愈是吮嚼愈觉余味无穷,口中却笑道:“老人家的话再不得错的。只是要不清池塘淤泥,池子不就涸上来了?” 老夫人喟然叹道:“女人呐……咱们女人不能去清淤泥……我不过是个譬喻,比如说钮主儿,安富尊荣当贵妃娘娘,别给您移宫,别闯军机处,谁敢不敬她?您说您怕见她,其实我的糊涂心思想着,她更怕见您呢!就是阿哥,搅到家务是非里也不得了。我那死鬼男人,当年怎么劝他来着,横竖油盐不进!和雍正爷闹生分,及到后悔什么都晚了……”魏佳氏低头沉吟半晌,叹道:“婶娘的话我都记得了。我既来到这府里,哥儿在这里又遭了事,这就是咱娘们的缘分。从今我是有了个新娘家,哥儿也要您多照应的……”国公夫人摇头笑道:“这是我高攀,想也想不来的好事儿……只是我这把年纪,人家的话是‘风中烛,瓦上霜’,还有甚的指望呢?哥儿瞧这相貌声音,看他的际遇,是个福大命强的。好固然是好了,就如高高山上一棵松,容易招风招雨……你既说到这儿,我说个法子试试,对哥儿只有好处,对你也好的——” “好婶子,你只管说——”魏佳氏眼中放出光来,“我总忘不了你的恩情!” “通连你在内,万岁爷跟前侍候有嫔妃名号儿的是十八个。”老夫人绽开满是皱纹的脸,慈祥地抚着魏佳氏的秀发,“说句不中听话,女人颜色一落也就不值钱了,世上男人待女人都像看昙花,一霎儿功夫就败兴了。可是待儿子就另是一回事,儿子是不会失宠的,也正为这一条,宫里女人闹家务,都打阿哥身上来纷争,说是妒忌,不‘妒忌’又有什么法子?有几个没有阿哥的妃嫔,虽不许认干娘,不妨放手让哥儿各宫里串着住,跟这个三个月,跟那个半年,阿哥爷也就有了几门亲在宫里,因子敬母,你也不得孤单。这事儿只可阿哥爷小时行得,六岁出毓庆宫上学,连你也不得多见了。只是要寻个靠得住的奶妈子,那就百事无碍了。” 魏佳氏仔细想想,这位老夫人真的是体贴呵护,虑事不但周密且是长远,心下一阵感动拉起她的手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心里记下了……从今往后,哥儿就算有了个亲奶奶,到他长大知道好歹,必定报答您的。我在宫里位分低,说不上照应您,对景儿时候在主子跟前还是要替您说话,总不能终究只给您个‘夫人’凤冠……”她眼中挂着泪含笑起身,“我这就去一趟傅恒府,回来再来瞧您。”老夫人仰仰身子,说道:“恕我身子不能送娘娘……宫里的辂车太扎眼,坐我的驮轿去……你这一去情分就到了,别在那里多耽……” 坐了国公夫人的凉竹包厢驮轿,小半个时辰魏佳氏便赶到了傅府,掏出怀表看,还不到午初时牌。一边命人进府通报,自坐在竹窗向外张望,只见傅府门庭比自己离开时又壮观了许多,原来的广亮门已经拆除,换了簇新的三楹垂花倒厚门,青砖砌起的一带女墙,外边栽的棕榈,里边沿墙连绵匝密都是青旺旺油绿绿的石榴树,一层层进去是冬青玉兰梧桐。门神是早已糊了,门口一带灵幡素幔布得白汪汪一片,沿墙棕榈上也连绵挂起挽幛,日阳映照下繁花点点中绿树霭茵,青曼曼一片蒸腾之气。傅家正在贵盛熏灼之时,门口早停着几十架车轿,从二人抬的小竹格到八人抬的官亭座轿把门前好大一片空场塞得满满荡荡,都是在京各王府福晋、官员夫人和傅府平日走动官员的家眷,来拜祭的。家人们孝帽孝带来往呼喝迎送,官眷们拜入辞出,魏佳氏一个也不认得。正看得眼花缭乱间,一个须发苍白的老家人颤颤着跑出来,后头跟着个仆妇模样的拐着小脚紧拧。魏佳氏眼一亮:这里头关系虽说拗口,透清明白了这女人是她哥哥的奶妈子的儿媳妇儿,在傅府侍候福康安洗漱用水的,自己早先未入宫不得意时,和母亲黄氏常来她家避嚣趁食的,差她来迎自己,当然是再合适不过了。那老的魏佳氏也认得,是傅恒府退休管家老王头,已经望七十的人了,却仍红光满面精神矍铄。老人微喘着在驮轿外行了礼,隔帘禀道:“家主母遵娘娘的旨,不敢出来迎接,府里这会子人多事杂,主母现到西花厅老爷书房专候拜见。就请娘娘屈驾从这边偏门进去。不的满院命妇,一个人认出来,就都要见礼,不见哪个都不好的……”说罢又打个千儿,那媳妇子早上前来搀了魏佳氏下轿。 “王老爷子,喜旺嫂子,有日子没见了。身子骨儿瞧着还结实!”魏佳氏下轿,径从西偏门入内,在密密匝匝的树林里踩着栽绒般的纤草,曲曲折折径往西花厅逶迤而行,一头走一头和两个下人说话:“我虽在宫里不出来,其实一直惦着你们……七叔听说是跟傅相爷出兵放马了?上回六奶奶进去我还问起玉丫头,长高了吧?还那么瘦吗?”喜旺媳妇便回话禀说:“七叔在凉风镇护主子有功,已经保了千总。如今府里是八叔管事儿,吉保在外头跟康哥儿,回北京了一天又撵着出去了。我家玉丫头现跟着灵哥儿书房里侍候……娘娘惦记,我们可当不起!只是日里夜里也是放不下,听说添了阿哥爷,我们那口子还叫我去戒台寺,给哥儿爷进了三炷香呢。娘娘这边走,那条路去年修花圃,刺玫编篱子档了。我们太太更是虔心,打从娘娘脱难进宫,每日都要到菩萨跟前儿给您上一炉香呢……”有的没的,絮絮家常说来,听得魏佳氏心里一阵阵发热。一抬头,见前面一带老竹婆娑槐杨阴重,几个青衣丫头垂手侍立站在房前,便知书房到了。踅过去再向西,一个命妇带三四个丫头围拢迎上,就花厅前阶下插烛般拜倒下去,却正是相国傅恒正配夫人乌喇那拉氏——棠儿来迎,垂首伏地说道:“奴婢棠儿叩见娘娘!” 魏佳氏突然间心中涌出一份自豪:下面跪的这个女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朝“第一宣力大臣”的夫人,当年来府躲在喜旺家下房里,求一杯羹一袭衣,只能和母亲隔房门远远望一眼这位贵妇人,如今竟是个“君臣分际”,棠儿反而毕恭毕敬伏地“叩见”自己,“名分”二字真真的不可思议!贵贱滋味无所替代!……心中感叹着忙亲自趋前双手扶起棠儿,说道:“你万不可和我行这个礼!就算我在皇上跟前侍候,我心里还当你是恩人。没有你,下人里头我也不得个体面,进宫待选魏家把我挡在外头,如今又是什么形容儿?快起来,咱们进去。娘娘薨了,我在外头住,有这个方便来看看,你这里事多客多,我也不敢打搅得久了的……”说着,挽了棠儿的手进了花厅,仔细打量时,只见棠儿穿一身月白宁绸大褂,玄色裙子系着孝带,头上蓬松顶一方孝帕,虽已是中年妇人,且首饰尽除铅华不施,天生丽质,依然秀色照人,只是眼角额前岁月痕迹难免,已有了细细的鳞纹。魏佳氏道:“六奶奶身子精神去得。敢怕是熬夜劳累了,看去有点倦。好歹体恤着自己,有些事教下人们忙去就是。” “皇后娘娘的事出来,倒不意外的。”棠儿听魏佳氏这几句,已带出“吩咐”口吻,忙敛衣欠身说“是”,又叹道,“这多少年她病奄奄的,已经了几次劫难,我们心里有数,为给她冲灾,早有些预备。只是老爷不在家,里里外外大小多少事全忙了我自个。康儿这孽障不听我的话,自己走了江南去,来来去去总不安生,一路惹祸,我是又气又笑又担心,一夜一夜睡不得。娘娘面上瞧我还好,其实是强装的,这么大的场面,那一处应酬不到都不好……”魏佳氏微微点头,说道:“如今有了阿哥,我也能体贴到你的心。孩子就在身边,他一哭闹就揪我的心,何况千里万里外头?不过我们家里去人说起过,康哥儿很给你争气,外头做了几件大差使,遍天下都惊动了,皇上都下旨表彰!有这么个出息哥儿,奶奶该欢喜才是。”说着,从怀中取出个绢包儿,轻轻放在桌上道,“你知道,我才进位不久,没有攒体己,出宫又匆忙,其实吃的我那阿哥的月例银子……别嫌轻……这是皇上赏我的金瓜子儿,你这里办大事,将来酬谢外头人,哪里不要用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是赏赐赙仪了,棠儿还在思念儿子,忙收神回颜揩泪,蹲身向魏佳氏福了两福,说道:“娘娘赏赐,这是我傅家天大的体面,我就有黄金万两,哪里得这份荣耀?不过说句该打嘴的话,娘娘也不宽裕,住宫里外头赏赐下人太监,用度也就不小;如今添了阿哥爷,又住在人家家,更是这样了。阿哥爷出花儿过了一大劫,昨儿听见,棠儿欢喜得不得了,也正寻思着孝敬一点菲礼呢!娘娘要肯赏收,我这面子就光鲜了!”说着又忙蹲身施礼。魏佳氏见她如此恭敬谦逊,心下感动,竟起身还了一福,执手说道:“六奶奶忒客气的了。你给的,我还有不收的理么?我是还不了你的情了,哥儿大了出息了,叫他答报吧。”这正是棠儿想听的一句话,心里欢喜,脸上却不带出来,恭谨地一笑,说道:“我老爷来信,如今失眠头晕心悸,一里一里病添上来了,该是下一辈儿给天家出力了。娘娘说答报,奴婢们是万不敢承当的,只有好生教训几个儿子,着实报皇上的恩就是。”说着一却身退出花厅,到阶下招手叫过一个丫头,“鹂儿,方才叫你办的事,妥了没有?” “回太太的话,”黄鹂儿俏生生躬身说道,“我去账房里叫王怀正查礼单子,各府里送来的礼遵着老爷的话,一百六十两以上的不收。单子虽多,都嫌薄了些儿,只江南回来的那个叫马二侉子的礼还使得,我就要过了单子,请太太瞧着定夺。”她来傅府虽然不久,因是伶俐乖巧言谈不俗,已是深得棠儿欢心。棠儿接过单子看时上头写着: 碧螺春茶二十斤、大红袍茶八两、龙井茶三十斤、河曲黄薯五十斤,活络紫金丹十盒,金鸡纳霜丸六盒,高丽参二十支(二十批叶),参须三斤,参膏一斤。松鼠二十对,活鹿两对,天兰栗克斯兔两对,波斯猫一对。檀香木扇一百柄,宣纸十令,湖笔二十枝(精制),徽墨三十盒,端砚五方,金玉如意各两对,翡翠镯两对,玛瑙念珠两串、西洋怀表两只,镀金自鸣钟一座,容身大玻璃照镜一面。台州银元宝十对,金银锞子各二百五十枚。大哆啰呢五十匹,中哆啰呢四十匹,湖绸宁绸江绸各六十匹,黄山盆景三十盆,根雕藤椅一对,天然木刨观音图相一幅,荆木根雕各色玩艺六十色,万年青十盆。 末一页左下角极不显眼处写着黄鹂儿仿自己的字迹: 臣妾棠儿敬献 略一思忖,小心撕去了,对黄鹂儿说道:“你去把我屋里昨儿领来那副金丝编软竹凉座垫,给娘娘的轿座儿铺上。”说罢进来,双手把礼单呈给魏佳氏。魏佳氏也不推辞也不看,含笑接过说道:“就送到十贝勒府就是了。皇上后天就回来了,一定接我圆明园那边住,住定了我给你信儿,进去拉家常说体己儿。六奶奶,生受你了,这里忙,我也惦着哥儿,得回去了。”说罢仍从原路辞了出去。 棠儿直送出去,看着一群太监宫女簇拥着驮轿远去才踅身回来,忍着乏困和满院访吊的诰命夫人搭讪说话,一眼瞧见丁娥儿何巧云都在,便站住了脚微笑道:“云儿娥儿都来了?进正屋里坐,久不见你们了,心里空落落的没个人说话。众位夫人,劳动你们来看望我。本来,我们老爷有吩咐,除了王爷宗室送来薄礼,其余一概不收的。既来了,我棠儿不敢扫了众位姐妹的脸,酌量着回礼,你们也要给我有体面,且议事厅里散坐随喜,就我这用了晚饭,咱们边吃边说话儿……”说着,和丁娥儿何巧云三人进了西房,自在春凳上半倚了,吩咐道:“秀格,鹂儿,把他们庄里送来的鲜桃、黄杏端两碟子来。娥儿、云儿你们两个一道来的么?云儿这一身,要没开脸,我还以为哪家亲戚的小姑娘来了,娥儿也是容光焕发,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耐看了!” “我二十七岁的人,都快老了,夫人还这么着夸,倒好意思的!”丁娥儿笑道,“真正要说美,谁能和您比?我和云儿一道去了阿桂府一趟,桂中堂到石家庄,半路奉旨不必去德州,叫回北京安排娘娘后事礼仪。今早才赶回来,又有点冒了风,桂夫人不能过来,我们就来了。云奶奶,你记得那个朵云吧,也解来北京了,桂中堂的意思,叫我们三人到养蜂夹道见见她呢!” 第三十一回贵妇人慈心悯沉沦帝乾隆雷雨理国政 三个女人的丈夫都在金川前线,素日消息来往自然比别人亲密,此刻提起朵云,棠儿也是一样关心,问道:“阿桂家弟妹没说教我们做什么?总不成是只见见面儿说说女人话吧?”巧云说道:“桂嫂夫人说,皇上赏识莎罗奔是条汉子,可怜金川七万藏民苗民,就算把金川踏平了,死得鸡犬不留,那块土地终究还得有个靠得住的人安顿。叫我们去,就这些话变成我们的女人私房话说给她听,劝着她劝着些丈夫别再抗拒天兵归顺朝廷,服个低认个小儿到大营投诚,皇上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兄弟姐妹过起来,岂不是好?”她末一句话说得天真,棠儿不禁一笑,又皱眉说道:“她一个女人家,只怕当不了外头人的家……再说,她那么烈性的,在北京敢劫人,当着皇上面儿动刀子自杀,我们劝得动么?你们是吃过她亏的,她那么厉害,怕不怕?” “起初怕……我从没见过这么样的女人。”巧云脸一红,揉捏着衣角说道,她抬起脸望着窗外,“后来我想,调个个儿,我要是朵云——我会一头撞死在那院子里——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如今她在难中,也用不到怕她。”丁娥儿偏着脸想想说道:“女人和女人心都一样的,咱们劝她为她丈夫好,又能阖族平安。要是我,就自己死了也值。”顿了一下又道,“听我们那口子说,他们那族里和我们这块不一样,女人也能办大事,她在外头就给金川买办了很多药材,还往金川递消息儿。我们试试不妨的,说得动是他们的福,朝廷也安生,也是咱们的阴骘,说不动也没亏负了我们什么不是?” 她们两个一递一口说话,都是对丈夫忠诚不二,死了也心甘的话头,棠儿心里由不得惭愧,她是除了丈夫时不时还惦记别的男人的女人,心思比丁何二人繁复纷纭得多,脸上红了一红,笑道:“我知道阿桂的意思,西北和卓那边有事——那个叫阿睦尔撒纳的还住在北京请兵,他来我府走动,送了不少礼,还有一百张牛皮。我没见他,收了十张给下人们做皮靴子,下剩的叫他给皇上做个牛皮帐设到圆明园去。皇上是想叫我们男人抽出脚来去新疆。阿桂没说,也是怕我们女人嘴没遮拦露给朵云。这么着,先给她送点见面礼儿,我给她点尺头、首饰,你们要有针线活计,也叫人送养蜂夹道,心里先有一份情,见了面儿松泛着说话,没的和男人们一样刀枪相见,唇舌来往,太郑重了反而不得。等接驾的事一毕,咱们会齐了去看她。” 三个妇人议了一阵,棠儿也得借机稍息,喝了一碗参汤,觉得精神去得,便起身笑道:“那边还有一大群呢,连履亲王世子的夫人也在候着,去迟了人不说我忙,倒似有意儿拿大。你们就坐这里歇着,吃饭时咱们还一桌。我得去和大家打花胡哨儿了。”对镜子照照,理理鬓角换了庄容出来,见鹂儿站在门口,便问:“又有什么人来了?”鹂儿向门口一瞥,说道:“是高恒家夫人来了,送了两幅素尺头,还有给三个哥儿各一双鞋,问我能见见您不能,我说做不了这个主。”棠儿顺她方才目光向外张了一下,果见高恒夫人郭络氏十指交插远远站在门房口,穿一件洗得泛白的靛青大褂,在来来往往的诰命夫人旁边,显得局促畏缩,低着头直拧脚尖,形容甚是孤索落寞。棠儿叹气道:“人到了这一步真叫没法说!你去请她过西边花厅草坪子那等我。再到账房支二百四十两,用银票,送她出门再给她……”说罢便向上房,到议事厅和各位诰命寒暄道乏,遇有宗室亲王家眷,还要一一请安,铺摆家人依品级礼敬,要伙房素斋单子来看……好一阵忙,一边向西偏门走,一边回头大声吩咐:“教门上人用素纸写张谢客榜,预备着接驾给老佛爷叩安,从明日起不再见客。请书办房老先生用心点,辞气里要礼上周到些儿。”说着踅身进园。高恒夫人就坐在花厅石阶上等候,已是站起身来。 “实在简慢你了。”棠儿笑吟吟迎上去,见她要拜,忙扶住了,“外头乱里头也乱,这屋里是我们老爷的禁地,军书文案档案怕乱了,连我也不得随意进去。叫你在外头等……”又嗔着丫头,“怎么这么没眼色,还不掇两把椅子来!”“不不不……不消生受了。”郭络氏忙摆手道,“给六太太搬个座儿,我站着说两句就成……”到底棠儿还是按她骗身斜签着坐了,说道:“就不论高恒傅恒他们那一层,咱们一个满洲老姓儿,娘家辈分我该叫你声姑姑的。我知道你如今境遇,将心比心也替你为难。有什么话尽管说,能帮着手的我断没有不帮的理。” 郭络氏心里一酸,便用袖子抹泪儿,泣声说道:“如今家败人亡,走到哪里都人憎狗嫌的,难得你还这么待我……虽说咱们是姑侄,论起岁数我比你还小着两岁,你就当我个妹子就好。你忙,我不能多耽误你。我是想,皇后娘娘薨了,已经有大赦诏书颁下来。高恒虽说没材料不成器,先前也受过朝廷褒扬,且是他在八议里头的数……我妹子是跟老佛爷的人,也求过太后的恩典。他的事只求饶他一命,回来皇庄子上我们夫妻种地去……”说着带了呜咽,直要放声儿,强忍着只是抽泣。 “老佛爷是怎么说的?”棠儿满府里都是人,只盼她早走,听见这话,想了想,太后慈宁宫里有个叫迎儿的确实也是一族,该是郭络氏的远房妹子,怔了一下,关心地问道:“老佛爷恩允了么?” “那时候儿皇后娘娘还没出事,老佛爷说这要看军机处他们怎么议。她老人家最是慈悲为怀的,说是‘人命关天的,得超生要且超生’……” “你如今怎么想呢?” “我想六爷金川的差使这就要办下来了,他必回北京的。六爷一品当朝主持军机处,桂爷、纪中堂、刘中堂、尹中堂都瞧他的眼色,万岁爷也从没有驳过六爷的条陈……” “你别说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棠儿沉吟道,“高恒和钱度的案子,面儿上瞧是刘老中堂主持,其实从起首到审理,都是万岁爷提调着一步步走的。上回跟你说别乱走门子,是真情实语,不是打模糊儿糊弄你。捅到御史那儿,没头没脑再奏一本,你那不是雪上加霜?不是我站干岸儿说河涨的话,男人在外头做事从不和家里商量,待到出了事还要累你替他上下跑腿说话。再不要白给人填还银子了。待到皇上回来,军机处自然要议。你要信得及我们老爷,能说话能留地步儿处他不会落井下石的。我们两家通好,你要信得及。你一趟一趟往这走动,老爷反倒不好说话。你细思量,我说的是不是?” 高恒夫人听了,揩泪泣道:“太太这话极是的。十六爷福晋还有十二爷二十四爷那府里也是这个话说。只好听他的命就是,我已经尽了心……我想,高恒虽不好,如今天下有几个好官?甘肃的勒尔谨、福建的王亶望也奉旨拿了,牵扯一二百官员都要革职拿问!这么多拆烂污的,有多少不在八议里头的总不成葫芦提都一锅煮了。万岁爷是性善信佛的人,必要甄别的。也要容许改过自新的。像卢焯,当初杀了也就没了,起复出来照样儿给朝廷出力……”她絮絮叨叨又反复譬喻许多实例,棠儿耐着性子又劝又慰,好容易才打发她辞出去了。棠儿也不送她,从偏门进来,见家人们正抬桌子布置席面,叫过一个小厮吩咐:“把我南边那间房打整出来,中间隔上竹帘子,请马先生过来说话。席面上不要上酒,就是便饭。夫人们有事要回去的也不必勉强,把还人家的礼封好送轿子上就是。”说罢又进北厢和丁何二人闲话。听禀说房子收拾停当,隔门又进北厢第二间,坐定了吃茶。马二侉子已经进来,就竹帘外一个躬身,赔笑道:“给六奶奶请安!听他们传‘马先生’,弄得我臆怔,半晌才明白是叫我。我是六爷门下老跑腿的了,奶奶只管还叫我马二侉子就好!” “你如今是观察,是道台职分。在外头那还了得?坐八抬大轿了!”棠儿隔帘看他,方脸小胡子小眼睛,穿着又宽又大的石青袍子,手握一柄湘妃扇,袖子翻着雪白的里子,又似不修边幅又似干练洒脱,暗地一笑,说道:“你很辛苦的,过了湖广又去云南给我采办,着实生受你了。等老爷回来再谢你吧!” 马二侉子夤缘纪昀的脸面结识了傅恒,几年来这府门槛都踢平了,都是这样和棠儿见面,他一本正经坐在窗前,睨着目光想往帘内看,外头明里头暗,什么也瞧不见,便看墙上字画,欠身说道:“我仍旧是个皇商,能给六爷奶奶跑腿办事是我的造化。奶奶千万别说‘谢’的话,那见外了。我这次去云南卡瓦银矿,又见了吴尚贤,他孝敬老庄亲王、阿桂夫人和六奶奶每人一尊银佛,十斤蛇胆。没有写进礼单里头,也请奶奶嘉纳了……”棠儿想了想,问道:“这个吴尚贤,是不是上回云南总督张允隋说的想开矿的那位?”“矿他是早开了的,如今哪里还有什么矿禁?”马二侉子笑道,“吴尚贤是云南石屏州秋水村一个泥脚杆子,独自闯卡瓦,创下偌大事业,想给朝廷出点子力争个功名——缅甸那国里如今乱着,中央朝廷和各部酋长闹生分,却都和吴尚贤兜得转呢!自我大清兴国,缅甸一直没有朝贡。您别瞧吴尚贤不起眼儿,他正想说合缅甸王称臣纳贡。您见圆明园里那些大象,老死得没几头了,那都是打缅甸贡过来的……” “呀!那大象是他们那国里进来的哪!”棠儿睁大了眼睛,瞳仁中闪着惊喜的光。她随班元旦朝贺见过太和殿前的驯象,在圆明园还把福康安送到象背上玩耍过,极是新奇好玩的,因道,“这十几年元旦都没有摆象队,我问王八耻,说是已经不够八只了。可怜见的那些象灵通人性,有只老象临死前还跪在太和殿前品级山旁朝上磕头流泪。我听了心里还难过来着……敢情原来都打那里来的?这个吴尚贤,我原想和你一样是个生意人,这么大方体面的,又懂大礼。下次他要到北京,路过蒙古就捎个信儿,我们老爷准见他。” 这个话前头都对。唯是从缅甸来贡,无论如何也不会“路过蒙古”,马二侉子听纪昀说过这位贵妇人,住北京一辈子,只知道左右上下,弄不清东西南北,不禁一笑,口里漫答应着:“他听见奶奶这吩咐,准高兴得笑开花!回京后听家里人说,奶奶外头的账还没收齐,只缴了六七万利息,不知他们回奶奶了没有。若要急用,我这里就先给您垫上,奶奶瞧怎么样?” “这个么,你和账房上头商议着办。我是个无可无不可的。”棠儿嗫嚅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宁可不办,也要谨密些儿,除了账房小王,竟是谁都不知道的好。放账名声不好这我知道,利过三分就是贼,所以顶头儿只能收二分,你抽个头算替我白劳动。我的几个庄子都减了租,家里用项越来越大,赏赐嚼用来往应酬——就像这些人来拜访,回的礼比收的礼要多得多。老爷一心扑在外头政务上,家里千事万事总归不管,不替他操持一下实在也顶不下来。老马我告诉你,只要外头走漏一点风声,那只有你才说得出去,就是你闹生分了,账一抹我干净不认,放出的银子也全归你,交情脸面你是不用想了。”马二侉子听她说得决绝,愣了一下笑道:“慢说您,就是乡里破落户孤儿寡母托我办事,我也不敢欺心。何况我有多少事要求傅中堂和六奶奶荫庇呢!小怡亲王、老庄亲王、小愉郡主、二十贝子几位福晋,谁没有体己钱在外放账?就是军机上头,元长中堂和纪中堂家里也放账,还有利银收到三分的。您这点妆奁银子放出去为的补贴家用,说透了是点养廉银子。这么大个相府,这么大开销,要不是您费心费力操持,早就支撑不来了!放心,老马做事无论公私,断不至于走风漏气的,那都用的妻妹的名义办的,就有什么,老马顶多拼着一文薪水不领的那个‘道台’顶子顶出去就是,本来捐这个官就为的这个退步儿,哪有把六奶奶晾出来的理?”说着,听自鸣钟响,便笑着起身告辞。 棠儿也向他道了乏,待马二侉子去了,打起精神应酬各官命妇。晚间人散卸妆,歪在床上一件一件思谋筹划,怎样接驾,怎样见太后,如何迎皇后梓宫,如何哭拜谒灵,想起皇后贤淑懋德,平日种种好处,自己和乾隆偷情,皇后心知肚明却上下顾全大家脸面,不免面红眼酸感慨垂泪;又思傅恒撤兵道里计程;转念想起高恒落局,高恒夫人的落魄形容儿,反觉宦海波险人情炎凉,果真对他袖手旁观,不但下头官员议论他忍,将来万一自家有个蹉跌,在位的谁肯援手?放账本为补贴家用不足,傅恒知道了领不领情?外头清议令人可惧!想起马二侉子的话才略安心。她盛年索居丈夫长差在外的人,免不了又想男人,傅恒却是掠影而过,转想阿桂盛壮兆惠英武……走马灯似的又想起和乾隆做爱往事,情动心热间操摩按搓,迷迷糊糊也有一番自解光景……直到窗纸泛青才矇眬睡着了。 一连几日马二侉子都忙着。先是督促家人给各家放债的福晋收账,把从云南采购的药材布匹茶叶凉药扇子香料分拨儿往各府里送递;又惦着晋见阿桂,必定要问缅甸形势和吴尚贤开矿情形,怕说不清楚,一条一条写,又画山川地理图形……公私里外各处俱到忙得发昏。乾隆法驾怎样入城,怎样安放皇后梓宫,满城百姓文武百官怎样叩拜哭灵,各个寺院如何为皇后打醮诵咒追超亡灵……诸般繁华,闹翻了一座北京城,他都没有理会。恰这日皇后三七之礼毕,朝事各务渐趋常情,朝阳门码头传来信儿,给纪昀采购的宋纸还有福康安买的西洋炮材料儿到货,马二侉子到西华门打听得实,是刘统勋坐值军机,其余百官放假一日,料着纪昀阿桂都在家。吃过午饭,忙着换了身衣服,打轿便赶往虎坊桥纪府而来。 其时已是四月下旬,将近端午的天气,从东西过来穿街走巷,坐在轿里又闷又热,足足走了一个时辰,马二侉子已是汗流浃背。待到纪府门首下来,一边揩汗举头看时,炎炎欲熔一轮斜阳晒着,西边一带天边压线处楼云峥嵘,墨线一般映得门前海子发蓝,便知天气要变,一头叫小厮“骑马回去带雨具来”一头便上门请见。却见是家人王成守阍,他在这府里更是熟极了的,王成一见是他,早迎上来,满脸笑成一朵菊花道:“马二爷,亏你还想着我们这儿,想死小的们了!” “左不过你的荷包想我的银子就是了。瞧着你比上次见更精神了呢!”马二侉子笑道,“你这句话似模似样是行院里婊子见嫖客的套头儿。昨晚我去春香院,花大姐儿也是这么说的。”说着,从腰里取出二十两一块台州纹饼儿,“你五两,下剩的照老规矩给刘琪任老他们几个分。只别叫你们头儿魏成知道,禀了老爷训斥你们,老马就管不到了。老爷这会子作么呢?又在书房里写书?” 王成飞快塞了银子,一边前头带路,哈腰赔笑说道:“老魏犯了老寒腿,老卢回河间府办事儿去了。府里现今真是山中无老虎!我们沈姨娘现病着,太太是个四门不出的,还有两个姨娘也主不了事。二门外头跟捅过了的马蜂窝似的乱成一团——这边走,老爷在书房那边呢——今儿午饭过桂中堂就过来了,在花厅里头说话。桂中堂从来是说完话就走,你在书房等着就是了……”那纪昀宅院无论体制规模大小都远不能和傅恒的国舅府有比较,只是一个四合院进一重再一个四合院房舍相连,天井狭小甬道偏窄,七折八弯转着到西边一个小小花园,看去才略开阔了些,便听纪昀正在侃侃而言:“最祸害百姓的,一是吏,二是衙役,三是官员眷属,四是官员家人仆从……前朝诺敏是这样,今朝王亶望、勒尔谨也是这样,这四种人无官之责有官之权,一般官员除了捞钱,也还要顾及考成名声,这些人除了银子什么也不想,依草附木怙势作威……”又听阿桂的声气插口道:“是爪牙!” “对,是官员的爪牙!”纪昀滋滋地抽着烟,“爪牙扑在身上又抓又撕又咬,百姓直接感同身受,若论心里的恨,比恨官还要切齿。所以甘肃的案子,凡牵连到此辈人物,不必请旨,刑部就能办,该打的该枷的该流的一例依律从严发落。”他一边说,阿桂一边“嗯”,说道:“回头和刘公议议,这是我们就有的权。我的想头借这案子严办一批敲骨吸髓的爪牙,可以示朝廷至公至明的大义,给一些鼓噪不安的百姓出出气透透风儿,戾气只怕就少些。只是不能显着军机大臣们太心狠手辣了,也不能太顺一些刁民的心。有一等不安分人,日日盼着大乱,恨不得狗屎盆子扣了天子明堂,恨不能所有官员一股脑儿杀尽了才解恨出气,也不能遂了这起子小人的愿!”他正说着,突然冲窗外喊道,“那是老马么?你这夜游神怎么跑这来了?进来吧!” “哎!来了!”马二侉子正拾级上阶要进书房,听阿桂叫自己,冷丁地吓了一跳,忙满面堆下笑,三步两步进了花厅,果见阿桂盘膝坐在榻上,手拈着葡萄干儿品嚼说话,纪昀在榻下卷案旁握着乌木大烟斗剔烟油儿,便干净利落打了两个千儿笑道:“早听人说桂中堂文武全才,武功高强赛如黄天霸,果不其然!您又不临窗,窗户上又糊着纸,我在院里走就听出来了!” 他这一顿“武功高强”奉迎得不三不四,纪阿二人都是一怔,听着又复大笑。阿桂笑得身上颤,说道:“下回见我该是飞檐走壁铁布衫刀枪不入飞镖打出二百步穿杨落铜钱了!你从这竹帘子看,看不见你进院子上台阶么?”马二侉子顺他手指往外看,不由得也笑起来,故作小丑叨了一句戏词儿:“喂呀呀——原来如此!”因见案上搭着两张宣纸,上头墨迹纵横尚未干透,凑近了问道:“哪有这么长的中堂联子?敢怕是楹联吧?上回我弟弟打广里过来,他在那开着字画店,把桂爷赏我的字挂出去当门面,谁知有个扶桑国的富客,出价六百两硬要买去!今儿既写字儿,二位大人索性再赏我一幅——”说着看那楹联,只见黑顿顿的颜体写着: 尧舜生,汤武净,五霸七雄丑未耳,伊尹太公,便算一只耍手,其余拜将封侯,不过摇旗呐喊称奴婢。 四书曰,五经引,诸子百家杂说也,杜甫李白,会唱几句乱谈,此外咬文嚼字,大都沿街乞讨闹莲花。 马二侉子笑道:“亏这番议论,是戏台楹联吧?便宜了戏子们!” “这是皇上给圆明园新修戏台写的主联,别瞎议论!”阿桂说道,“东头那幅是纪公的次联,你看如何?” 马二侉子听是乾隆御笔吓得心里一沉,忙转过东边看纪昀的,却是隶书: 出将入相,仔细端详,无非藉古代衣冠,奉劝众生愚昧。 福善祸淫,殷勤献演,岂徒炫世人耳目,实为菩萨心肠。 心下掂掇,婉约工巧,自是纪昀的好;若论气势雄阔议论奇伟,比起乾隆一联就差得远了,已是品评出高下,口中却道:“皇上的联气概宏大别开生面,纪公议论深邃道心精微,与主联表里相彰,真称得上是珠联璧合!”说着不住称羡,又夸“字好”。纪昀笑道:“你这人就是善拍马屁!真正字写得好的不是我也不是阿桂,是刘墉,功底扎实又求新变意,连尹继善也不能望其项背!你这马屁精上回说砚好,又说砚铭好,我刻了一方给你留着。听说去了怡王府,又说门窗好,我去看看,木雕十八学士过瀛洲,也并不出色,问你,你说是紫檀木的,原来是质料儿好!”马二侉子一眼见压卷一方新砚,取过来看铭: 工于蓄聚,不吝于挹注,富而如斯,于富乎何恶。 不禁合掌笑道:“这必是给我的了,谢中堂爷的赏!这年头儿除了到深山野林里渔樵耕读,哪里不要拍马屁呢?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就盼自己善拍各种马屁,那就到处兜得转了!” “善拍各种马屁!”阿桂一口茶吞得几乎呛着了,和纪昀二人都是仰身大笑,许久才喘过气来,说道,“改日闲一闲再听你拍,叫你的天津厨子单给我和纪昀做河豚鱼吃。你把吴尚贤的情形儿写个小传出来,还有他和缅甸国王的过从人事也都写进去,御览之后不定还有旨意给你去办差。给吴尚贤写一封信,好生联络蚌筑土司,说明朝廷恩意。吴尚贤的茂隆山场地理位置也说清楚。张允随也有折子,只是说得不甚明白,蚌筑是缅甸那边还是我们这边都没写清楚。” 马二侉子一口一个应承“预备河豚”,听他改口说正经事,忙改容称“是”,又道:“蚌筑是卡瓦土司,在永昌、顺宁边界。哥子叫蚌筑,弟弟叫蚌坎,下头子侄幸孟、莽恩、莽闷三人分掌地方,属云南版图,不属缅王管辖……”他约略说了形势,“中堂爷既有这钧谕,我这就给吴某写信,他是个能干人,不至于疏露害事的……”他说着,阿桂频频点头,纪昀也听得极为专注,苦于没有研究过地理图志,只是从政务沿革上大致理会而已。一时马二侉子说完,见二人无话,又不能和纪昀说私事,便要起身告辞,含糊说道:“纪中堂要的宋版纸、宣纸和薛涛笺都运到了,回头叫卢管家或者老魏头去朝阳门外码头提货。我来就为这个。请大人们宽坐,我且回去了。” “你说起购货,我倒想起要问你。”阿桂笑道,“上次去傅六爷府,见两根长铁管子,说是红毛国进来的,没有缝儿,也就茶碗来粗细。问他府里,没一个人知道做什么用场。是你给他买的吧?”“那是康哥儿要的,他想仿造西洋炮。”马二侉子笑道,“别小瞧了那管子,论斤买的,一两银子不到三斤。康哥儿说要又细又长又结实炮弹才打得远……” 纪昀和阿桂不禁对视一笑:这个福康安就是不安分,居然要在府里试着造炮!马二侉子道:“我跟六奶奶回话,哥儿要照西洋画儿画的和贡来的洋炮舰图样造炮,断然使不得。洋人造炮那是极讲究的,图式图样,炮架机件儿都配套儿,不能看看模样就动手造,炸了镗要出人命的!六奶奶慌了,嗔着福哥儿,‘上回池子里试炮船,一炮就把船龙骨给蹬成两段,还不肯改!’叫人往里头塞了铁丸子,火烧得蛐蟮似的七扭八弯……康爷还没回来,回来了准要拿老马当出气筒儿呢!”他又拍掌又叹气又摇头,一脸沮丧。阿桂和纪昀都笑。阿桂道:“这个马屁没拍响。由我和福康安说话,傅恒也一定要训斥他的。私造火炮,不管理由多么堂皇,此例不可开。你陪他个小心,没事的。”还要往下说,王成匆匆进来禀道:“老爷,内廷王公公来传旨,叫您递牌子进去呢!”纪昀道:“既来传旨,快请进来!”王成道:“他说就在门外等着,一道儿进宫,在养心殿见驾。”纪昀便忙蹬靴换袍挂朝珠戴冠,口中喃喃道:“这会子叫进,会有什么事呢?” “你只管进去,别忘了把这两幅楹联带上。”阿桂笑道,“没准是圆明园里叫你踏看景致,给匾额题词儿的。”说着也站起身来,待纪昀更衣过了,同着马二侉子前后一道出府,却见王八耻勒着缰绳站在门首下马石旁。阿桂笑道:“王头儿,是你来传旨?”王八耻早瞧见了,笑着迎上来打千儿,说道:“桂爷您在这?卜礼到您府上,有旨叫您也进去呢!”纪昀便忙着喊轿,看看天已阴了上来,又叫人“带两副雨具,把我的朝珠给桂中堂取一副来。”家人们忙成一团侍候。马二侉子一眼见和珅骑着骡子远远过来,笑嘻嘻迎上去一个揖儿:“恭喜你进銮仪卫,这一回真的是官,一步登天到天子眼前了。你来的不是时候,走,老东来顺我请你吃涮羊肉去。”阿桂纪昀无心再理他们,各自升轿呼拥而去。 待到西华门外下轿,天已经完全阴沉下来,这里门外原来是张廷玉的赐第,再向北是太医院,都已拆平了,足足上百亩一片空场。张廷玉原来书房西的一片海子和太医院的几株老乌桕树都被灰蒙蒙的霭气笼着,依稀可想当日风貌。平坦坦一大片广场上空浓云重压,一层层的云头或褐或赭或灰或白,不安分地涌动着拥挤着,覆盖得紫禁城灰蒙蒙暗黝黝的,凉风袭来,轿中带出的满身热气一洗尽净。突然一声沉雷,云层后的电闪破缝而出,远处飒飒的雨声略略带着腥味裹近前来。阿桂和纪昀随王八耻进来,过武英殿玉带桥,由北入隆宗门到军机处,雨点儿追在身后也不紧不慢随着,竟没有淋着。见刘统勋还在伏案疾书,两个人才松一口气。阿桂见他专心致志头也不抬,笑道:“太暗了,刘公该掌一盏灯吧?” “是啊,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刘统勋放下笔,一望窗外,见云翳龙楼雨洒天街,不禁莞尔一笑,“我还以为傍晚天暗了呢!原来下雨了。”便向纪昀伸手,“烟给我一点,还是你的关东老叶儿好!”纪昀忙递烟荷包笑道:“顷刻见驾,烟锅子收拾好,别像我那年金殿晤对靴中失火。——批什么文章,这么用心的?”“一件人命官司,刑部送上来各造口供对不上,时间也不合,真不知他们怎么弄的。我逐一划出来批出去重审!”刘统勋喟然一叹又一笑,“我见皇上从不抽烟,你放心,我的靴子走不了水!”说着用左手揉捏右腕。 阿桂原本站着等王八耻来传话,看看天街雨帘如织,没有人过来,便坐了绣花瓷墩上笑道:“那么费事的?要是我,‘所拟有疑,情事不合’,打回去就是了!”刘统勋摇头道:“他们办事马虎,逐条批,是让他们明白该怎么办。你们留心一下史籍,汉唐宋元明,一个朝代各种案例上下其手颠倒判断的多了,但若人命案子舞弊起来,这个朝代就快到山崩地裂了。所以说‘人命关天’,这个‘天’就是朝廷的气数。《春秋》里说‘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就讲的这个理。”刘统勋历来务实苦干,在二人眼中是个忠诚勤谨宰相,说出这番话,是在法司位而鸟瞰法司,学术宏大,够得上治世辅臣品位。想不到如此丛繁的政务中,他还能读书如此精微烛照独出心裁,真让阿桂和纪昀有刮目相看之感了。沉默有顷,纪昀才问道:“原说今儿休假的,皇上怎么突然召见?” “随赫德明日辞驾回天山大营,皇上要向他面授机宜。”刘统勋深深吸了一口,用拇指按着泛起的烟末,说道:“这样,原来预备明日接见阿睦尔撒纳临时改到今日。这是大事,我们军机处要陪皇上见他。” 正说着,王八耻雨地里打着伞快步进来,怀里还抱着几件黯青墨翠的衣物,口中说道:“皇上赐刘统勋阿桂纪昀各人油衣一件,着即进养心殿见驾!”说着三人早已离席伏地谢恩。王八耻逐一分发三人。到手看时,是荷叶绿缭绫挂里——单这已是十分名贵了——外边似乎是什么禽兽的毛线织的,没有染色,手摸上去油润光泽,中间还有一道夹层,细捻似乎是细洋布挂了干油,三层合起也不过半斤上下,薄轻柔韧,竟都没见过。王八耻看着他们着衣蹬油履,笑道:“是罗刹国进贡的,野鸭绒线织了油浸晾干的,统共只有八件,皇上孝敬老佛爷两件,三位军机一人一件,尹继善傅恒岳钟麒也有。皇上自己还是日本国贡的那件海鸥绒的,没舍得换呢!”三人听得心里一暖一烘,都觉无言以对,顶了斗篷,跟着王八耻冲雨而出。 “啊哈,这个油衣穿了果真精神!”三人鱼贯入殿,乾隆正在东暖阁端着杯子踱步,置杯笑道,“连刘统勋瞧着都年轻许多!”见他们伏地叩头,讷讷着要谢恩,一摆手叫起,说道:“你们的心朕知道,不必说了吧。纪昀的楹联写好了没有?”纪昀忙从怀中将夹着的宣纸取出,双手捧上道:“臣字学不工,近年来文牍公案等因奉此,文学也渐荒谬,主上见笑了。” 乾隆接过了,没有展看便放了炕桌上。大约因为刚剃了头,他的精神面色看去都十分好,只是笑容里仍带着掩不住的忧郁沉闷。乾隆一边命三人木杌子上坐了,自己也上炕盘膝而坐,看着外间风雨如晦,良久说道:“已经着太监去宣阿睦尔撒纳,在乾清门见他。这会子是个空儿,一件是王亶望,一件是高恒,两大案子议决一下,不要再拖下去了。” 自回京第二天,刘统勋已调集两案所有案卷给阿桂和纪昀审看过了,听乾隆这样说,两个人都看刘统勋。刘统勋仿佛胸有成竹,端坐在杌子上,外面云层中窜跃的闪电时灭时明,照得他铁铸的面庞有点阴森。良久,他一欠身说道:“已经发文写信给尹继善和傅恒,他们的回文还没到。” “昨晚收到了他们的密折。”乾隆静静说道,“折子都写得很长,总之只有一个字——杀。” 天空中霍地一明,珊瑚枝一样紫色的闪电倏地一闪,耀得大殿通明雪亮,像一口大锅被钝器猛地砸破似的,天上“嘎嘣”一声脆雷响震撼得镶玻璃窗都栗然抖动。 “这真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乾隆也被雷声震得一悸,隔玻璃望着晦暗如磐的天穹,幽幽说道,“朕反复思量过,崇祯何尝是无能之辈?到了他手里才整顿吏治,那就晚了!朕让晓岚遍查史籍,没有哪一朝哪一代是整顿吏治乱了官场,乱了天下的。越是早办越是容易挽回,越是迟疑瞻徇左右顾盼,到不可收拾时那就噬脐难悔!” 又一阵沉沉的雷声,隆隆的响震中乾隆的话安详利落,字字掷地有声:“有人跟朕说,如今天子圣明,宵小之辈断无乱国之理,还有人举出陈平传,以为陈平私德不淑也能致汉于太平。朕说这是胡说八道!即朕英明天纵,能保朕的子孙后世代代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主子么?刘邦驱三秦将士东下,带的什么兵?那都是些厚颜无耻的好利之徒!陈平身处其间和光同尘,也是韬晦其身为主办事,岂得以奸佞视之?他不得列入汉初三杰,也为他这块白璧有瑕!所以朕决心已定,这几个枭獍之臣一律格杀勿论,不能再存妇人之仁。严办这两案以杜后来,这才是真正的仁德宽柔,与‘以宽为政’大宗旨并不相悖。” “皇上圣聪高远,实是天亶英明!”纪昀听得双眸炯炯,俯仰说道,“应该将高恒王亶望等人罪由供状刊在邸报,以为儆戒——这毕竟是撼动朝野的大案,为防人心浮动官员惊惧松弛政务,不妨同时下几道恩旨以宽人心。”阿桂道:“奴才以为密一些好,不必大张其鼓。这是整饬吏治,朝廷大振乾纲,防着一些奸宄刁顽小民借口实滋事。迅速领旨立时处置,拖得日子久了,犯官人多,官场夤缘相结请托求情蝇营狗苟再出些事反而麻烦。”纪昀道:“这和诛讷亲张广泗不同,那是失事犯过,这是触犯天宪刑律。还是应该堂皇明白,昭天下朝廷至公无私之意。” 乾隆听他二人意见不一,转脸问刘统勋道:“你怎么看?” “臣以为天子决心已定,不必顾虑有人钻营请托。”刘统勋道,“应该发交六部严议,但不必邸报刊载天下。这样,小人滋事就没有口实,官场也不致震动太大。” “都有一定道理。”乾隆说道,“要震动官场,不要惊骇物听。有些偏远山野海隅草民无知,易受奸人蛊惑挑唆也不可不防。像如林爽文,已潜逃台湾,借机闹起来也许有的,纪昀说的并下几道恩旨建议很好,除了皇后大丧已经下的,原来雍正朝几位王爷,还有圣祖朝败落的几位大臣,有罪一律宽免释放。张廷玉原有旨免入贤良祠,也要再加思虑。八叔改名阿其那,九叔改名塞思黑,先帝在时晚年提及就愀然不乐,要恢复原名……”他思量着,又加了一条,“十叔的贝勒名誉,还给他。” 说到张廷玉名位归复贤良祠,几个臣子都是一怔:这一君一臣闹生分,到死乾隆对张廷玉都很显嫌憎,此刻怎么会想到给他加恩? “想起张廷玉,朕心里是五味俱全。”乾隆似乎看出几个臣子心里,皱眉缓缓说道,“朕回京调看了他存在皇史宬的文章《论三老五更》,回想他当年事君治事理国行径,晚年时真是老得糊涂了。一生勤勉忠荩,虽有过,还是瑕不掩瑜,朕打心里谅解他了。他进贤良祠,可以安定官场,给臣子立榜样,也是他应有的荣名……”说着一抬眼,见卜礼已站在阁子外,便道,“和亲王已经带阿睦尔撒纳在乾清门等着了,我们过去吧。” 第三十二回巧言令色乞师报怨以诚相见夫人释兵 于是,乾隆乘八人抬明黄油布杠轿前行,出养心殿由月华门下轿,穿廊向南径到乾清门。阿桂纪昀和刘统勋三人步行跟随。因雨下得大,虽然只过了一个天井,几步永巷,三个人的袍摆裤脚和官靴都被潲雨和潦水打湿。乾隆站在后廊门口,看着他们换了靴子拧干了袍角,轻咳一声抬脚进殿。王八耻早抢前几步,大声道:“万岁爷驾临!”便见须弥座略偏东跪着的两个人,弘昼领头伏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口中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阵衣裳窸窣,乾隆步履橐橐从容升座。纪昀阿桂刘统勋三人略一会意,并排跪了座东。便听弘昼说道:“臣王弘昼奉旨带辉特部台吉臣阿睦尔撒纳引见!”阿睦尔撒纳来京已经颇有时日,进紫禁城觐见还是头一次。他似乎心情有些紧张,伏身跪着,头几乎抵到金砖地下。乾隆一时没言语,外间淙淙的大雨和隆隆的雷鸣在广旷的大殿中回响,凭空增加了几分威压和庄严。阿睦尔撒纳两手十指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蒙语。乾隆便看弘昼。 “他说,”弘昼舔舔嘴唇翻译道,“上天赐与我这样的荣耀,能够在这座至高无上的宫殿里拜见伟大的博格达汗。天上的太阳没有您的辉光灿烂,天山的雄伟比不上您的博大胸怀!我是博格达汗法统之下的一方小小领主,我要像雄鹰一样飞回我的故乡,当我将来再见到您时,将用天山那样长的哈达和瑶池酿成的美酒,还有美丽的雪莲向您奉献,以表示我部落臣民由衷的敬畏!”他翻译刚一落音,阿睦尔撒纳便纠正道:“是仰慕——我的亲王——我说由衷的仰慕!” 乾隆一下子笑了:“‘仰慕’就‘仰慕’吧!意思都差不多。你能说汉话很好,省了多少时辰。弘昼通习东蒙古语,西蒙古语略有变异,朕也不大熟悉。你是在雅尔一带游牧的吧?” “是!”阿睦尔撒纳顿首说道,他的汉语说得也还顺畅,只是拗口,有点舌头转不过来的呜呐,“我是和硕特部拉藏汗的孙子,外祖是阿拉布坦。我的母亲博托洛克在父亲去世后,改嫁了辉特部台吉卫征和硕齐,由继父那里承袭为辉特台吉。” 跪在一边的纪昀听此人说,母亲嫁了三个丈夫,其中两个还是兄弟,“拖油瓶”儿继承台吉汗位,且是说得嘴响,理直气壮铿锵有力,吞地想笑又装咳嗽掩了过去。乾隆只微睨了纪昀一眼,笑道:“这么着就明白了。打从圣祖三代交情,恩恩怨怨老相识,今日一见不易。别这么跪着了,和亲王你们赐座赐茶。你们三个也起来吧!” “谢皇上恩!”五个人一齐叩头说道。 乾隆这才仔细打量阿睦尔撒纳,只见这位西蒙古台吉王爷穿着一袭簇新的宝蓝绣龙滚边蒙古袍,罩一件新赐的黄马褂,脚下踩着打湿了的高腰牛皮靴,年纪在四十岁上下,公牛一样的身躯又高又壮,黑红脸膛宽宽的,留着八字髭须,只是浓眉下两只眼睛小些,眼白大瞳仁小,不停地眨动着,看去有些怪。因见他两腿微微罗圈,双脚有点倒八字,乾隆笑道:“好雄壮一条蒙古汉子,你必定好骑术的!听说打遍厄鲁特四部无敌手的,怎么会败给达瓦齐?想必是中了人家的圈套?” “我的兵没有怕死的,都是天山矫健的雄鹰的!”阿睦尔撒纳黑红的脸泛着光,凝视着乾隆,骄傲地说道,“达瓦齐的骑兵是四万二千,三万四千——从东;他的将军玛木特率领八千——从西!嗯——”他双手比成一个钳形合围式样给乾隆看,“我们部落里老人女人和孩子,加上部队只有三万!——不能硬拼,只能突围!”乾隆笑道:“你从那达慕大会上逃出去,见过朕的天山将军随赫德,说你有三万铁骑,要求会兵合击准葛尔,是虚张声势吧?” 阿睦尔撒纳诡谲地一笑,说道:“随赫德是天山狐狸老奸巨猾,不肯听我的假话!”乾隆也是格格一笑,说道:“但是你已经表明了心向中央朝廷,这也很‘老奸巨猾’了。你心里必定还想,最好能出兵打一下,随赫德打败了,朝廷更不能与喇嘛达尔扎罢手言和,你就拿准了胜算!”阿睦尔撒纳孩子气地一偏脸,说道:“这是我的心事,皇上怎么知道的?”他这样诚朴天真,逗得乾隆一阵大笑。纪昀笑道:“你的那点‘心事’如何逃得过皇上万里洞鉴?”阿桂道:“准葛尔之乱起,皇上已经庙算无遗,几道诏书严命静观待命,随赫德岂敢违旨!”只刘统勋表情庄重,隔门望着三大殿下雨雾濛濛的天街端坐不语。 “你这次万里来见,九死一生来的,很不容易的。”说笑几句,乾隆正了容色道,“朕兼程返京,也为的早一点见你。自康熙末年至今三十多年,准葛尔一直乱,现今和卓也乱,弑父弑母杀兄杀弟,互争牧场领地,于朝廷时叛时伏,生灵涂炭人民受难,再也不能姑息拖延下去了……”他喟然一声叹息,站起身来踱至乾清门口,怔怔地望着外间的倾盆大雨。 乾清门座处乾清宫与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之间,由北向南子午线中轴出去直到正阳门,所有的龙楼凤阙都笼在苍暗的天穹下,在雨幕中朦朦胧胧,一漫平坦的临清砖广场叫“天街”,已汪了二寸许的雨水。三大殿周匝三层月台上的汉白玉护栏下,数千只排水龙口决溜飞瀑,和着雨声雷声,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轰鸣,偶尔卷地而起的回风扑上丹墀,撩得乾隆袍角微微掀起,又湿重地耷落下去。几个人不知他在想什么,只交换着目光,都不言语。许久却见乾隆一笑回身,问道:“纪昀,三车凌归伏,是亲王封号,有没有颁领亲王俸禄?” “回皇上话,”纪昀忙趋前一步躬身说道,“皇上原有旨,着三车凌由理藩院领年俸一万八千两。此后给三部重新分封草场牧地,他们上奏恳辞俸禄,皇上留中不发。事情搁置下来了,没有实领。” 乾隆“嗯”了一声,说道:“阿睦尔撒纳身处极险之地,辗转百战万里流徙奔谒朝廷,诚勇忠贞其志可嘉。朝廷欲定新疆,还要借重阿睦尔撒纳四部臣民,这就有了区分。赏——”他顿了一顿,“阿睦尔撒纳食亲王双俸,现有护卫仪仗增加一倍,加赏豹尾枪四杆。” 食亲王双俸人称“双亲王”,有清以来得此恩赏的王爷已是极为罕见,虽说只是多出一万八千两银子,仪仗比寻常亲王加了几件名器法物,实惠不大,难得的却是这份体面,天恩雨露锦衣玉食的尊荣华贵!弘昼顿时啧啧称羡:“康熙朝的康亲王,雍正朝的怡亲王,那是多大的功劳辛苦,也没听见增加仪仗的!多咱儿我也出兵放马拼个血葫芦儿功勋情分,弄个双亲王荣耀荣耀……”见乾隆看自己,伸舌头扮个鬼脸儿一笑收住。阿睦尔撒纳激动得血脉贲张,“扑通”一声长跪在地,大声说道:“上天和佛祖为证,我阿睦尔撒纳,还有我牧场上的奴隶娃子,愿将一腔热血洒向天山南北,维护博格达汗庄严的法统!我如果有欺慢圣主的心,就让天上的雷霆就把我击成粉尘!” 电闪在云中疾走龙蛇,一闪过后紧接一声焦脆的雷声,飒飒的豪雨仿佛受了惊似的一顿,立刻又急骤地“砸”落下来,打得大片潦水密密麻麻都是雨脚水花。 “你是双亲王,你的儿子自然就是世子。”乾隆回头凝视着阿睦尔撒纳,说道,“有这份心胸志向,世世代代都是大清的股肱藩篱,世世代代都是西北台吉王之首。这一份荣耀非同小可,朕寄厚望于你!” 阿睦尔撒纳激动得浑身颤抖,声音也兴奋得有点走调儿:“万物之主博格达汗啊!辉特部忠勇的儿女永远铭记您赐与的恩荣……太阳也许有一天会熄灭它的火焰,月亮也许有一天会失去它的光明,天山南北的人民不会忘记大汗赐予的光荣!”乾隆听得频频含笑点头,他被这些话深深打动,眼睛里也闪着泪花,良久才说道:“弘昼带阿睦尔撒纳体仁阁休息,赐筵之后再回王府。明日再递牌子进来。”卜礼卜智卜信几个太监便忙张罗着备油衣油靴,指挥小苏拉太监背了二人出殿升轿而去。 乾隆望着雨地许久不做声,他似乎思虑很深,目光幽幽只是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回头问道:“阿桂,你看这个人怎么样?” “奴才和他谈了两次,随赫德、策楞二人也几次和奴才谈。”阿桂字斟句酌说道,“单是‘听其言’,阿睦尔撒纳并无可疑之处。但若‘观其行’,他实在是在辉特连吃败仗,穷蹙无计才内归请命的。他在准部称汗,袭杀达什,胁迫其子讷默库归附自己,都没有依法请旨施行。达什有恩于他,忍于下手,可见他心狠手辣。如果是心向朝廷真心归附,那么五年前与纳默库、班珠尔辉特和硕特、杜伯尔特三部合并,就应该修表请封。直到在准部无立足之地,突围犯难来投。可见他原来的本心并非忠贞朝廷,乃是有求于朝廷……”他顿了一下,随赫德和策楞因为两次向乾隆奏陈阿睦尔撒纳是“奸雄”,大遭乾隆垢谇,被骂得狗血淋头,现在自己仍旧如是说,原本是预备着再遭申斥的,但乾隆却一声不言语,脸上不喜不怒,竟是个毫无表情静心聆听的光景。他胆子奓了奓,又道:“但据奴才见识,准葛尔诸部、和卓诸部内乱,只有阿睦尔撒纳率部来归,至少他心中尚有‘朝廷’二字。和三车凌相比,三车凌已在乌里雅苏台安居,且从罗刹万里奔波,似属真心忠诚,说阿睦尔撒纳心口相应,奴才不敢深信——因此,奴才以为,此人可用不可信。” “嗯……可用不可信……”乾隆重复了一句,自失地一笑,“你有胆量,而且事情说得明白。随赫德和策楞是两个莽夫,当着那许多朝臣大喊大叫他‘是个混蛋不可信’,还怎么能‘用’?准部和卓部之乱,局面也是‘可用’的局面。与其让达瓦齐在西疆自立为王,何如这个阿睦尔撒纳为我所用?雍正九年为什么我们打了败仗?和通泊之战六万江东弟子几乎片甲不回!就因为那时节他们内里上下一心,我军千里万里携粮带水奔袭,兵法上犯了大忌,‘必厥上将军’!现在他们乱了,天山南北都乱了,三车凌来归,阿睦尔撒纳来归,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缘,不能有一步失慎,更不能有一步走错,握准时机一举可以底定西疆,岂敢有一丝疏忽!朕原来准备了十一万人马远征的,有阿睦尔撒纳五千人,还有三车凌两千人马,他们不但地理气候适合,骁勇善战恐怕也比绿营兵有过之而无不足,有这先锋向导,朕看有五六万兵就够用了。以‘准’制‘准’,你们算算看,省了多少钱粮省了多少事!” 阿睦尔撒纳不可信而可用,三个辅政大臣识见相同。惟恐乾隆中计上当,他们原是抱定了“苦谏”的宗旨来的。乾隆这番话不但高屋建瓴目穷千里,而且审慎明晰细密周全,连和通泊战败失利原由以及眼下用兵时机方略都把握得巨细靡遗,许多事是他们寝食不安苦思焦虑都没有想到的,都被乾隆一语道破指明窍实,不但用不着“谏”,反而是自己茅塞顿开!三个人直盯盯看着乾隆,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对答。乾隆见他们瞠目结舌,得意地一笑,说道:“阿桂是负责军事的,照这个章程拟出调兵方略来。你们还有什么想头,不妨直言陈奏。” “万岁!” 三个大臣一齐匍匐跪了下来。阿桂泥首奏道:“主子庙算无遗,奴才们万万不能及一!奴才原来已经草拟了调兵布置的折子,现在竟可一火焚之。就据主子方才旨意精心再作曲划,拟成章后主子御览批示施行。如此调度,傅恒金川的兵不必抽回,全力攻下金川也是指日可待的。” “傅恒的兵撤回吧。万一不虞,结局便是一万。北路军以阿睦尔撒纳主掌先锋,西路军由满洲绿营汉军绿营为主;还要设预备策应一路,加上天山大营策应,才算万无一失。”乾隆吁了一口气,“你拟出来朕再看。就是此刻,棠儿和兆惠海兰察夫人正在劝说朵云,若能善罢,金川归伏,十几万军队七省老百姓可以休养生息,何必一定赶尽杀绝呢?” 休兵、养民、生息,这是谁都驳不倒的堂皇正大理由。纪昀暗地里透了一口气,“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八个字竟无端冒了出来,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臣子不该想的,是一种有罪的念头,他轻咳一声,更低伏了头,却听乾隆说道:“那边体仁阁赐筵,阿桂去陪筵,刘统勋回去休息,纪昀留下,朕有事交代。” “是!”纪昀伏首叩头,“臣——遵旨!” 刘统勋和阿桂退下了,偌大的乾清门议事阁变得更加空旷寂静。外间的雨小了些,却似乎起了风,像被宫墙挡得不知所措似的,时而掠地而过,时而扑上丹墀,打得大玻璃窗上水珠淋漓流下。乾隆似乎略带一点失神,怔了一会儿,对跪着的纪昀说道:“起来吧,阁里头说话。”纪昀有点摸不着头脑,爬起身来随乾隆进了西阁。一眼便看见大炕前卷案上一张素色宣纸,已经写了几行字,标首题目是《述悲赋》,心里格登一声,便知是要自己给皇后撰写悼亡辞,却装着不知道,低头听乾隆说道:“皇后薨逝之后,朕心里一直空落无着,恍惚不能安定。朕虽然给了她‘孝贤’谥号,那是取之于公义,实在她配得上这两个字,至于私情,坤德毓茂,那就不是谥号能局限的了。很想作一篇赋辞悼念她,终究公事繁冗文思不佳,留下你,就是请你代笔为朕了一了这番心愿……”纪昀躬身说道:“这是皇上格外的信任恩情,臣草茅陋负文词简约,虽勉尽绵薄,恐惧不能胜任。” “要说这么几件情事,”乾隆不理会纪昀谦逊辞让,摆了摆手说道,“她出身名门闺淑,朕在藩邸读书时已经指配跟从,虽不能说是糟糠之妻,多少甘甜辛苦,风风雨雨里为朕共担忧愁。待到正位皇后,对上头孝敬,对下头慈爱,勤俭操持宫务,淑德端庄,毫无妒忌之心,诞育两个阿哥都先后逝去,忍着心里苦楚协理朕的后宫,待其余的阿哥如同亲生……恩爱夫妻不到头,她去了,朕心里的苦再也无处诉说了……”说到情动,乾隆心里一阵悲酸,热泪已经涌眶而出,雪涕哽咽说道,“你且草拟出来,朕再斟酌。”说罢坐了椅上吃茶,纪昀便看那篇《述悲赋》起首语: 《易》何以首乾坤?《诗》何以首“关雎”?惟人伦之伊始,国天俪之与齐。念懿后之作配,廿二年而于斯—— 下头还有几个字,却涂抹得一些儿也看不清楚,纪昀日夕侍驾,乾隆兴之所至,几乎见物闻事就有诗,有时发了兴头,一作便是十几首,却是特讲究平仄粘连,用语极考证典章故事——他的诗作“本领”纪昀是领教得麻木,赞誉得头疼了,心里多少腹诽都得按捺了,还要寻出一车话“畅遂圣怀”,也实在是件苦不堪言的事。这篇“赋”又是这么一套头,循着这个意思做下去,无论如何也述不出“悲”来——大约也为这缘由才寻自己捉刀的吧?这么一想,纪昀已经有了主意,庄重其容说道:“皇上这个起首大气磅礴,堂皇荣卫之势葱茏懋华,深得赋体三昧。臣循此赋大纲作意,略作行述,皇上以为如何?”见乾隆颔首,因提笔濡墨,另用一张宣纸接着写道: 痛一旦之永诀,隔阴阳而莫知。昔皇考之命偶,用伦德于名门。俾逑予而尸藻,定嘉礼于渭滨。在青宫而养德,即治壹而淑身。纵糟糠之未历,实同甘而共辛。乃其正位坤宁,克赞乾清。奉慈闱之温清,为九卿之仪型。克俭于家,爰始缫品而育茧;克勤于邦,亦如较雨而课晴。 接着笔锋一转,辞气变得异常轻柔婉约: 嗟予命之不辰兮,痛元嫡之连弃。致黯然以内伤兮,遂邈尔长逝…… 乾隆此刻已踱步过来,见纪昀神形贯一,皱眉蹙额,运笔如风一行行似行云流水: 切自尤兮不可追,论生平兮定于此! 影与形兮难去一,居忽忽兮如有失。 对嫔嫱兮想芳型,顾和敬兮怜弱负。 望湘浦兮何先徂,求北海兮乏神术…… 睹新昌而增恸兮,陈旧物而忆初。齐有时而暂弭兮,旋触绪而欷歔!信人生之如梦兮,了万事之皆虚! 写着,纪昀已是潸然泪下。乾隆抖着手要过笔,接着一挥而就: 呜呼!悲莫悲兮生别离,失内位兮孰予随?……入椒房兮阒寂,披凤幄兮空垂!春风秋月兮尽于此已,夏日冬夜兮知复何时? 他掷掉了笔,双手捧着这篇《述悲赋》坐回椅中,一边审视,一边唏嘘叹息。纪昀原是写得忘神了,生恐其中有言语不合违碍之处,此刻才一颗心放定了,揩着鼻颊上的汗劝慰道:“皇上改定之后勒石作铭,藏在裕陵墓道。娘娘地下有知,必是灵感相通心慰神安的。” 乾隆放下文章,点头说道:“但愿如此……”他皱着眉沉思着又道,“裕陵就在胜水峪,雍正爷时高其倬相看过,风水极好的。只是墓道前龙头嫌低了一点,高其倬说佳城拜楼要修得高一点,定项分例的银子就不够用。从内廷开支,这次南巡恐怕已经花费得多了。再抽银子,怕委屈了宫眷,太后也不喜欢。朕心里有点踌躇,从哪里再支调三五百万两银子呢?”纪昀现就负责礼部,这才知道乾隆留自己不单为写这篇赋,想了想,说道:“有两个法子皇上酌定,一是从圆明园修缮费中挪借出来使用,内廷有钱再还。二是王亶望案子出来,抄没的银两恐怕也不在少数,可以暂不入库拨来使用,给户部立据为凭将来冲销也是一法。”“不行,立下这个规矩例子,子孙们照办起来不得了。”乾隆摇头道,“那些银子都来自赋税,库用不足又要巧生花样派到民间。弘昼说了个法子,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关税历来归内务府管,过往官员富商按分例抽成。只是废弛日久,关吏们怕得罪外任大员,已经成了虚应故事。莫如派个靠得住的人整顿管辖,一来京师门户严谨些,不法商贾宵小之徒有所惊惧;二来有些收项,户部内廷按三七例分,园用内廷开支也不至于太过拮据。” “皇上,这确是一个良策。”纪昀听着心中已经了然,但每年进京朝贡晋见的官员成千论万,都要过关厘剔敲剥抽油刮皮地敛财,不但不体面,建议人且是要得罪多少人,生怕乾隆说出“你来上个条陈”的话,忙抢先说道,“臣以为这是和亲王公忠体国的建议,财政聊有小补尚在其次,官员进京携带礼品银两数量也明白了,他就不敢过于彰明昭著招摇过市,银子也不敢带得太多,少了多少钻刺营蝇的暗室勾当。所以这个建议实在是光明正大公私两利的好条陈,请皇上明发户部、内务府照谕施行!” 乾隆听得莞尔一笑,说道:“他怕得罪人,特特地说‘别说是我的建议’,你也怕——看来得罪人真的不好。这是原就有的制度,不必发什么诏谕了,物色一个妥当人引见了,上任只管整顿就是。这是个小进项,不在正经收支里的数,论起本心也算不上十分光明正大,不言声办了也就是了。万一有弊端,御史们出来拦着说话,反而不成了。”他站起身来,“时辰还早,你陪朕去一遭养蜂夹道!” 棠儿、丁娥儿和巧云被雨隔在养蜂夹道,还在煞费苦心和朵云磨缠“条件”。 这个所在自从前明就是囚禁钦案要犯的地方。清沿明制,顺治帝时凡大理寺审谳的朝廷要员,一律在此候审;康熙末年曾用来关押犯过皇子,所以又有名叫“落汤鸡阿哥所”;雍正末年又恢复了旧规矩。高墙大屋栉比衔接,老屋连翩背瓦互错,天井狭小巷道逼窄,虽几经修葺,无奈当初建就了的格局,仍是十分阴沉森郁。 棠儿认定了“女人都爱小意儿温存”,和娥儿巧云都有一份见面礼。除了金银什物首饰之类,还送有两块镀金怀表、法兰西香水露胭脂口红、彩缎尺头一类。丁娥儿自忖无法和棠儿比富,精心绣了一对槟榔荷包儿。巧云独出心裁,叫狱婆量了尺寸,细针密线扎花儿结结实实纳了两双冲泥绣花鞋。三人带了这许多东西,堆在桌上,倒也五花八门琳琅金翠满屋。朵云自然知道她们来意,任她们寒暄说笑,不愠不喜泰然置之,绝不认真兜搭。说笑了一会儿,棠儿见天阴上来,因笑道:“可可儿我们来看朵妹子,可可儿就下雨!用汉人的话说‘人不留客天留客’,可不是我们的缘分!” “是这个话,”丁娥儿笑道:“我临来告诉家里,就这里和朵妹子一道吃饭了,叫他们送水蜜桃、樱桃,还有岭南来的荔枝,都是鲜物儿。”“还有鲜藕,枣泥豆沙粽子,雄黄酒我也带的有。”棠儿喜笑颜开,尽力调节着气氛说道,“雄黄辟邪,快端午了,我们先他们给朵妹子洗灾。”因见雨落,催着家人赶紧搬来食物,又忙着布桌摆凳子,也就忙得热闹。 朵云的伤已经完全痊愈,只是脸色还稍稍苍白,听由她们叽喳说笑,一时心不在焉地看着外边迷濛的雨色搭讪一两句,一时漫不经意看那些礼物,取起鞋来反复细审,口中道:“呀!这鞋做得真好!是谁做的?” “是我……”巧云脸一红,低头嗫嚅说道。 “这样美的花儿,这样精巧的针工,我们那里的人做不出来。”朵云欣赏着鞋,转脸看着巧云,“你好像不爱说话。” “我……”巧云看一眼朵云,“我有点怕你呢……” 一句话说得棠儿娥儿都笑了。娥儿道:“中原女子花儿扎得好,总不及藏家女儿带着英雄气概。我时常想着,朵妹子比那戏里头的花木兰还要体面!几时我们也能那样儿,那该多有意思!”棠儿笑道:“妹子既瞧着好,就穿上看。你这体态儿相貌儿配上汉装,是人都比下去了!” “恐怕还是我的牛皮靴子适用些。穿上这鞋子在草地泥沼里打仗,不行吧?”朵云也笑,不疾不徐说道,“你们送我的东西都很好,我们金川人从来只接受朋友的馈赠,我们现在还不能算是朋友。我想,你们来这里,恐怕不是为了说扎花针线或者是什么‘戏’吧?” 几句话说出来,说得三个女人脸上的笑容也发僵了。沉雷滚滚雨色凄迷,院中瓦檐决溜如注,砰訇之声不绝于耳,反显得屋里更加岑寂宁静。棠儿叹道:“朵妹子这么想是在情在理的事。我们一处坐地,和睦安详,男人在战场上是对头。男人们的事我不懂,可我觉得朵妹子你不是坏人,我们三个也不是你的仇人。何必呢?杀来杀去斩头洒血的,到头来吃亏的是女人老人和孩子!他们有什么过错儿,遭这样的劫难受这样的罪?” “这要问乾隆皇帝。我已经问过了。”朵云一字一顿说道,她的面庞平静得像刚刚睡醒的孩子,“我们金川人从来没有想到过去进攻成都,只是守卫自己的家乡,但朝廷一次又一次派重兵围剿我们,绞杀我们,欺侮我们!”她的声音发着金属一样的颤音,听得三个女人的心直往下落,“汉人有句话说‘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我想,这是说人的尊严比生命还要重要。大汗一定要我们屈辱地活着,金川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只好以死抗争!” 三个女人都觉得这话极难对答,她不肯“屈辱”,而乾隆要的正是莎罗奔本人“面缚归降”,这怎么处?棠儿突然一笑,说道:“汉人的话很多,有些对,有些错得一塌糊涂。我想,做君王有君王的道理,做臣子有臣子的本分,金川窝藏那个班滚一直到死,这是先有不是,才招得朝廷征伐。这是起事的源头……”她觉得有一条道理如同轻飘飘的柔丝浮在心里,却只是捉不到实处。旁边的娥儿却被这些话撩得灵机一动,突兀张口问道:“朵妹子,你有没有儿子?” “有的。”朵云有点诧异地看了看娥儿。 “听话吗?” “当然,听他父亲的,也听我的。” “有没有淘气、做错事的时候?” 朵云一下子笑了:“你问的真怪,天下的孩子都一样的吧?” “我有一个孩子,”娥儿笑道,“猴天猴地,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恨起来用竹板子抽他屁股,罚他跪他就得跪,打他,他也叫屈哭闹,但他不能起来,更不能还手——因为我是他妈!” “孩子当然不能打妈妈!” “这是规矩,”娥儿的话充满母性的骄傲,说得理直气壮,“无论打对打错,冤枉不冤枉,叫他跪他不能站,老天爷就定了这么个制度。这不叫屈辱。也没听说这叫丢人。反而是人们瞧着是孝子,敬他爱他呵护他。当然有时候偶尔也有打错的时候,儿子越是这时候越孝敬礼貌,能忍耐委屈不失尊敬,这才是大丈夫,成器有出息的材料儿!你们族里要有人掴母亲父亲一耳光,该怎么处罚?”她突然问道。 朵云已经听怔了,她已经捕捉到了丁娥儿这番话的思路和用意,只是苦于一时寻不出道理来杠住这个妇人的悬河之口,冷丁的这一问逼上来,情急之间却憋出了主意,反问道:“父母要杀儿子,难道不能还手?” “那也不行。”巧云果决地在旁说道,“我们是佃户人家,祖上也读过几行书:君叫臣死,臣不死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为不孝!”棠儿接口道:“如果要杀尽金川人,叫他们打就是了,皇上何必给你治伤,安妥送到北京?又何必我们三个人来苦口婆心来这里嚼舌?不打不成相识,打一打,两下里和解,各人自存体面,又是和和美美一家人,有什么不好?” 朵云被这几个女人如簧巧语说得低下了头,倏的一个电闪雷鸣中她又挺起了胸,说道:“你说‘体面’,我们给朝廷留下了多少体面!可你们要我的丈夫用黄绫捆绑了自己,到你们丈夫那里屈膝下跪叩头请罪,还说这不是耻辱!” “好妹子,你想错了。”棠儿叹息一声笑道,“不是向我丈夫下跪,是向博格达汗下跪!礼节过去,我男人和你男人是平辈兄弟交往的。”她的声音像低回的溪水涓涓流动,“我男人,她们男人,就是蒙古王爷西藏达赖,朝里的王爷和硕亲王,谁见乾隆爷不跪呢?”巧云笑道:“你说黄绫捆绑,你问问她——”她指了指娥儿,“她丈夫从德州押到北京,我男人从南京押到北京,一路几千里戴的枷,上头披上黄绫!我说得嘴响,寻常人没这个道理也没这个位分,也没听说这叫‘丢人’!”棠儿至此才明白阿桂选自己三人来说项的深意,竟是要什么有什么,周密得天衣无缝! 朵云默默坐回身去。乾隆几次容让自己,一路调养治伤优礼有加,要劝降金川是明明白白的事,这样善待敌人俘虏,金川也没有这个章法,她不能不心有所感。丈夫两次纵敌,也有与朝廷和好留余地的意思,双方和谈不是件做不到的事。所争执的其实说到底是金川人的尊严和体面。几个妇人都如是说,从成都过汉口到南京扬州,又转徙北京,既见天下之大,目所视耳所闻,三个人说的也都是实情,博格达汗——老天爷就给了他偌许大的权柄和威严,天下人也都认可这个“道理”,还有什么说的呢?她心里委屈,苦,不甘于这样,又疑心自己是有负于丈夫的托付,又怕在族内遭到部落人们的非议,思量着,竟是倒了五味瓶子,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什么也品不出来。她深深叹息了一声,正没做奈何时,听见外面一阵脚步趟水的声音,抬眼看时,乾隆已经出现在门口。 “唔,看来谈得投机,亲如家人。好嘛,还有这么多好吃的!”乾隆是骑在王八耻背上进来的,在门口一把丢了油衣,回头对纪昀笑道:“晓岚,‘一口鲜,赛神仙’——这么多的鲜物,你也没吃饭,就搭帮她们的便宜沾个光儿!” 棠儿三人早已伏地叩头,朵云原有点无所措手脚,见众人大大方方行礼毫无滞碍,也就长跪在地。棠儿见她肯折腰行礼,一多半心放下来,待乾隆居中坐了,赔笑道:“天儿热,白天也长,在府里闲得发慌,就约了巧云和娥儿来和朵妹子说话,不防主子就来了……”指着说道,“这是兆惠家的,这是海兰察家的。主子怕还未必见过呢!” “好,好!”乾隆笑着拈起一枚荔枝,却不剥壳儿,放在手心里观赏着深紫色挂着果霜的壳面,看着二人说道,“都是好的!一个陪丈夫几百里奔波,披枷戴锁来京赴难;一个在狱中孝父相夫同度患难,是——”他想说“节烈”二字,但朵云是助弟杀兄的嫂子,丁娥儿是再嫁之身,都用不得“节”字,便咽了,改称,“是烈孝之妇。奏折里朕都看过了,比得一出传奇小说呢!都起来吧。今儿这场合不必拘礼,这么狭小的房子闹起规矩来,麻烦!”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谢恩。屋里头太狭窄,还摆着张小桌子,卜礼和王八耻、卜信、卜智挤在四角隅站着,乾隆居中,纪昀侧身斜坐相陪,门口凉,飘雨,是娥儿和巧云坐了,里边东侧是朵云和棠儿和乾隆斜对面,已是满屋都是人,却都拘谨不敢放肆吃东西。乾隆朝棠儿望了一眼,说道:“棠儿也有许多日子没见了。难为你,丈夫在外头出兵放马,儿子也在外地给朝廷出力,你还代朕来劝朵云,里里外外的不容易。” “承皇上夸奖,奴婢不敢当!”棠儿见乾隆盯视自己,眼神里充满温存柔和,还略带着昔时的爱抚,心里一阵发热,小声儿道,“傅恒来信,说福康安已经晋了子爵,帝德天恩高厚,我就粉身碎骨也是报不了的。朵云我们很投缘,方才谈得大家投机……”因将方才唇枪舌剑那些话语用家常话絮絮道说了,“我们女人办不了大事,比不得朵云妹子那是巾帼气派。皇上这一来,我心里更松泛安帖了,朵云还有什么话,奏明皇上,听圣裁就好。” “我仔细想了想三位夫人的话,”朵云抬头从容说道,“金川人既在博格达汗的法统之下,应该成全大皇帝的礼教尊严,我可以劝说莎罗奔到傅恒大营投诚输忠……”她见乾隆含笑点头,又道,“这样,不但金川全族可得性命安全,大皇帝向上下瞻对、打箭炉入西藏的道路也可由我们族保护安全。唉……就算是自己受点委屈,为了长远大局,还是应该这样做。但是我还有一些条件,是和莎罗奔临别时再三说起的,要请大皇帝施格外之恩……” 乾隆看着她一声不言语。 “官兵两次进剿,双方互有伤亡、战俘。”朵云说道,“这是战争,必有的不得已事情,输诚之后,请皇上下旨释放金川战俘,开放各路交通,供应粮食、酥油、盐巴、药品。这样金川的生业才能恢复。” “嗯。” “金川两次抗拒天兵,都有情不得已,事出无奈的情由。输诚是为了和好,因此朝廷不应再追究以前的事。” “唔……那当然,朕岂有反悔之理?” “我相信,博格达汗这样统驭万方至高无上的尊主,不至于说谎话,诱骗我的丈夫到大营,然后伤害他的性命和体面。” 乾隆愣了一下,旋即仰天大笑:“哦!还有这个顾虑?”纪昀也笑,说道,“皇上乃不世之圣君令主,天下人民山川草木皆是仰赖皇恩雨露生息化育,威权行于四海,泽被及于化外,风标贯于古今,仁德遍于六合,岂有失信于莎罗奔一介偏隅草莽首领之理?”不料他话刚出口,朵云已冷冷顶了回来:“那也不尽然都能说了算数。我来中原,常听人说皇上整顿吏治,可我用黄金疏通衙门买官买引凭证件,没有人不接钱的,没有办不到的事,可见下头就是你们这些人,嘴里说是忠诚于皇上,心里或者就另是一种‘道理’——傅恒要不肯听皇上的,杀我的丈夫来向您邀功呢?” 第三十三回返金川朵云会傅恒下成都老将言罢战 她的话虽说不多,字字有本有据,如刀似剑。纪昀被驳得哑了。娥儿和巧云也听丈夫说过张广泗讷亲和莎罗奔订约毁约、言而无信的,顿时也替他们害臊,无话可说。棠儿却道:“朵妹子,我处处容让你,你该知情的。白牙赤口‘猜’着我老爷使坏!这是什么意思?”朵云道:“事关多少人的性命,我不多想一点不行,以前有过这样的事,中原人为了功名,什么都在所不惜。如果我疑错了你的丈夫,将来给你赔罪!”棠儿也冷冷说道:“你出口伤人!”还要往下说,见乾隆摆手,便咽了回去。 “朵云说的不无道理。”乾隆想起身踱几步,又坐下了,转过脸恰和朵云觌面相对,沉思有顷说道,“这里边的情由缘故,正是几千年来圣贤哲人千方百计绞干了心血,一直不停地思量考究的。太繁复了,一时说不清白……若真的都听朕的话,实心为朝廷百姓办事,天下哪来的‘事’?朕也不用一夜一夜地熬了……” 朵云注视着乾隆,从他鬓边微苍的华发和他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倦意,蕴藏在眸子里晶莹的光闪移着,有威严傲岸,也有慈善和温柔……“天!”朵云不禁暗自惊讶,“他竟有这样一双眼睛!” 乾隆没有留心她眼神的变化,稳沉地说道:“天下胁肩谄笑蝇营狗苟奉迎言而无信行而不义恩将仇报欺上压下落井下石诸辈小人确实不少。但当天子的要是也那样,这天下早就乱得不成体统了。小人们不讲信义,君子不能这样,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绝大政治局面,说了话不算还成?你看过戏,戏里说‘君无戏言’,就是说别人可以说假话,说了不算数,朕不能!盼你能明白这一点,信得及朕。”朵云点头,肯定地说道:“我信大皇帝的话,回去劝说我的故扎。” 乾隆无声吁了一口气,说道:“这就好……这是朝廷社稷的祥和之气,也是金川人的福,也是你,还有她,她,她——”他一一指着说道,“的福,化干戈为玉帛,金川铸剑为犁,是你们子子孙孙的福。”他仰脸看着黑黝黝的屋顶,声音稍带着点嘶哑,缓缓说道:“莎罗奔能想到为朕维护通藏道路,很识大体,本着这个心去做事,不但不会再有征剿的事,朝廷还有照例的恩赏。你们夫妇为朕世守金川,为西南屏藩之臣,这是多好的事呀!至于族里,还有色勒奔一支和你为难,朕也都能为你们做主料理的。这就回去吧……你信不过傅恒不对,傅恒是个好人,和讷亲张广泗庆复不一样的。朕还要派一个你们的老朋友去金川,协助傅恒办好这个差使……” “谁?” “岳钟麒。” 朵云低下了头。岳钟麒曾骂过她“一女事二夫”,她对这老头子并无好感。但丈夫和族里人都还是佩服这位老人的,这是私情公义不同道理,另是一番情怀,她也无声透了一口气。 “晓岚通知兵部,给朵云通行勘合,由礼部派人送朵云回川。”乾隆站起身来,一条一条吩咐道,“拟旨给岳钟麒发往西安,即着岳钟麒火速返京见朕,面授机宜,赴金川办差;着勒敏署理甘陕总督,来京引见后赴任;着李侍尧补授湖广巡抚,毋庸到京,到傅恒军前帮办军务;金前议处分着降二级原任使用,仍为四川总督,料理撤军后善后事宜;原湖广将军济度着调西安将军,入京引见后再行赴任。” 纪昀早已起身恭肃聆命,一一答应称“是”,重复一遍背诵了,又道:“旨意发出去,臣和阿桂联名给傅恒和各大员都写信说明情由,再不得有闪失错误的。” “知道了。”乾隆静静说道:“就这样办。” …… 第二日朵云便离开了北京,一路由兵部和礼部的几个笔帖式和刑部调来的几个狱婆侍候起居,由石家庄向西过娘子关,入太行山,从风陵渡过黄河,越洛阳、南阳、老河口,穿湖广回四川。尽管朵云结记战局,思念丈夫儿子,一路晓行夜宿归心似箭,也用了一个月的时辰。因傅恒的大军行营不在成都,又辗转送至清水塘,到了金川边界,已是六月下旬。朵云行有轿马,止有驿站,倒也不觉其苦,几个狱婆坐的骡车,也甚安逸。只可怜了这群部院京师小吏,七月流火天气,徒步千里迢迢跋涉,侍候一个莫名其妙的“番婆儿”,似要员非要员,似罪人又不是罪人的人,累得臭死,一分外快都没有还得处处小心见面赔笑脸儿,都是苦不堪言。待见了连绵数里压在沼泽水草塘坳边的傅恒中军大寨,就像沙漠瀚海里将走到尽头,看见了绿树河流人烟,高兴得脚步都轻飘了,直想闹一嗓子二黄。 “前天滚单就到了,大帅已经知道你们要来。”守门的军士看了礼部司官关延宗递上的勘合、引凭,一一验了人员正身,十分认真查对了年貌,确认无误,变得客气了些,说道,“大营里正在会议军事,不能立时接见。大帅有令,叫你们先返回驿站听候传见。” 关延宗走得一肚皮乌气,只想赶紧交割了差使返成都回北京,看看壁垒森严刀丛枪树的中军行营,无可奈何地从腰中掏出二两银角子,塞给那个小伍长,赔笑道:“好兄弟……我们实在走累了,离着驿站最近的还有二十几里呢!劳烦进去通禀一声儿。嘻嘻……这点小意思,兄弟买茶吃……”那军士轻轻推开他的手,说道:“接一两银子四十军棍,大帅的规矩从来不含糊!我自然要通禀,现在正会议,谁都不能进议事厅。你们回驿站等着最好,傅帅这几日性气不好,这时候不能进去回事儿。” “我哪里也不去。”朵云见关延宗一脸干笑尴尬不堪,突然在旁说道,“乾隆万岁老爷子是要我回金川部落,不是送到这里听傅恒发落的。我就在这里等着,他开会议总要吃饭,趁空签发命令通行,我就走了。”说着一蹲身坐在营前大纛旗石础上,那伍长忙道:“那里不能坐,营前半里都是戒严之地!起来起来!这么一群人乱哄哄的站在仪门口算怎么回事儿?起来——说你呢!一会巡营的过来,谁也没个好儿!”正说着,里边一个军校一边小跑一边喊着过来:“侯富保!你怎么弄的?马老总都惊动了!这群人是干什么的?赶开!”喊叫着,马刺佩刀碰得叮当作响。 那个叫侯富保的伍长顿时一脸张惶,煞白着脸一摆手,喝道:“人来!把他们赶到那棵老杨树底下听命!”笑着迎上去给那军校禀说原由。门口一列士兵早已忽地围了过来,牵骡子拽马的,拖人的,夹着几个京官申辩声,狱婆哭啼声,士兵叫骂声嚷成一片,大营门口顿时热闹得一锅稀粥也似。正撕拽拉扯间,营中正中帅帐前突然三声沉闷的炮响,几十个亲兵墨线般疾趋而出,接着几十个帅营护卫徐徐列队在帐前等候的模样,顷刻间又有几个将军鱼贯而出,傅恒的亲随王七儿捧剑出帐。帐前已是黑鸦鸦站定一片。侯富保脸色雪白,惊慌得腿肚子转筋,颤声道:“坏事了……惊动了傅帅爷!” “你们不要怕,我就是要扰他一下。”朵云徐徐说道,“我在这里一天也不能等,要回我的金川去!”一边说,一边打量渐渐走近的傅恒一群人。 因为是军务会议中途打断,所有的将弁军佐都随傅恒出来了。朵云一个也认不得,只据往日探得军情揣度:左边一个苍白面孔长大汉子必定是兆惠,一脸的庄重严肃;右边那个短胖子,和兆惠一样,穿着锦鸡补服,领口的纽子敞着一个,一双似笑不笑的眼睛极不安分地四下乱转,想来就是海兰察了;再偏右一位是孔雀补服,年纪有五十多岁,身后的人捧着印信,令箭盒子,还有四个军校抬着一座神龛似的木架子,里头供着一面明黄镶边宝蓝旗,满汉合璧写着斗大的一个“令”字,朵云在南京总督衙门见过,知道这叫“王爷旗牌”,是皇帝特授方面大员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的凭证,这位老者想必就是北路军兼中军总管带马光祖,就是“马老总”的了;那个一脸伤疤的一定是廖化清,现是北路军副总管带兼辎重粮运官……各人身后一群人卫护,正中簇拥的这个中年白净脸汉子,不用问就是傅恒。傅恒没有朵云心目中想象的那样英武,相貌清秀倒是不假,身材并不高大,背也微微有点驼了,仙鹤补服罩着九蟒五爪袍子,前襟稍嫌长点,一头浓发已经发苍,总成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梳理得一丝不乱垂在脑后。大热天儿还束着绛红腰带,翻着袖子露出雪白的里子。尽自极修边幅,看去眼睑松弛,浓眉下一双眼三角眯缝,仍带着掩不住的倦怠。 傅恒也在凝目注视朵云,这个桀骜不驯的女人闯京师劫人质,南下脱逃邂逅乾隆,押回北京听棠儿解劝,受乾隆接见种种情由,一封封廷寄文书以及家信里早就知之甚详了,但见面还是第一次。此刻见在一群仪仗扈从环视之下,朵云昂然挺立神色泰然,心下不禁掂掇:“晓岚阿桂都说此番婆是女中英豪,果然名下无虚!”他绷紧嘴唇挺挺身子,问道:“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博格达汗已经有旨放我回金川。”朵云不紧不慢侃侃而言,“没有你的证件,我不能过前边的哨卡。”说着,仍旧目不转睛盯着傅恒。傅恒嘴角掠过一丝笑容,说道:“我可以网开一面放你过去。但你自己思量,金川顷刻之间就要化为灰烬,回去何益于事?本部堂体上天好生之德,劝你一句,不必回去殉葬。”朵云听了看看众人忽然格格儿笑起来。 “这有什么可笑的?” 朵云抑住笑,说道:“全是一个模样,我是笑乾隆老爷子手下人物怎么都像一个老师教出的学生,一个模子打出的坯!张广泗是这样,讷亲是这样——阿桂、范时捷、刘墉又加上这位‘本部堂’,全都摆大架子说大话,把胆小的人先吓死,然后想怎么样就怎样欺侮!前番张广泗的告示就说:‘天兵一到丑虏就擒,金川弹丸之地顷刻化为灰烬’!和你的话简直一样!金川那么容易打,真不知道为什么要劳动你这位宰相大人来这里,你又何必摆这么大阵势和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唠叨——”她话没说完,廖化清在队中戟手指着喝道:“你他妈好大架子!见我们傅帅就这么挺着腰子说风话?还不跪下,小心老子剁了你!”朵云立刻反唇相讥,笑着揶揄道:“除了我的父亲和乾隆皇帝,我谁也没有跪过!你是廖将军吧?攻打我们下寨时被一炮打翻在地,还是被火枪打中了的?那枪那炮都是我丈夫从庆复手里缴获的!我一个人在你们大营里,你逞什么英雄呐?” 廖化清被她当众揭了短,脸腾地涨得血红,斑斑伤疤油亮闪光,跨出一步抽刀,又送回刀鞘,恶狠狠说道,“你这女人,姓廖的不难为你。莎罗奔有种,出来和廖爷做一场。真打翻了我才服气!”“你早就是我丈夫的手下败将,败得一塌糊涂而且不止一次。”朵云毫不容让,指着队里说道:“你——马光祖,还有你,兆惠,你,海兰察——哪个不是从松岗逃出去的?”马光祖被她数落得一脸愠色,兆惠似乎充耳不闻,只有海兰察皮笑可掬,舌头鼓着腮帮子一挤眼儿:“我还得谢谢吃败仗,要不至今还打光棍儿呢!” “海兰察不要取笑。”傅恒一摆手制止了海兰察,近前一步说道,“我傅恒是不是张广泗,要不了多久就见分晓了,不和你口舌分辩。你肯向父亲和皇上下跪,心中有父有君,我敬你是守礼之人。但你丈夫两次抗拒天兵,杀戮军士顽据一隅,实是罪无可赦之理!现今云贵川陕青五省之内兵山将海团团围困,北路东路南路三支大军压境,兵力超过你举族人口一倍,连金川西逃青海的道路也都锁得严严实实,你还敢说我傅恒说大话吓你?你孟浪了!” 朵云的脸色有点发白,一路过来都是兵山将海刀丛剑树,傅恒没有说假话。他要立功,能不能听乾隆的真是难以预料……想着,冷笑一声道:“你这是以众欺寡!你想杀尽我们,好向皇上邀功,你和皇上并不是一条心!我们可以死,死就是了,没有什么怕你的。” “不错,以众凌寡。”傅恒冷冷说道,“但你只说对了一半,众寡之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当初若不藏匿班滚,输诚缴俘,后来若不抗拒天兵征讨,屈膝投降,哪来今日覆灭之祸?”想到朵云一矢中的“和皇上并不是一条心”的话,他的心乍然一缩,脸色也泛起苍白,定了一下又道:“我和皇上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亲,是皇上的股肱心膂!你在北京、南京、扬州所作所为我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回去传语莎罗奔,黄绫锁项投大营向朝廷输诚投降,请罪待命,不但举族可免灭顶之灾,皇恩浩荡,连你夫妇也可矜全性命。以半月为期,届时不至,休怪我傅恒辣手无情!” “皇上也没有像你这样逼迫人,你算个什么英雄!” “那是两回事。我本人也敬莎罗奔是个豪杰。”傅恒脸上毫无表情,“十几万大军,五省军民合围之势,每日要用多少粮饷,役劳多少民夫,牵扯朝廷各部多少人力精力?多延一日,朝廷百姓多劳糜一日,我为国家首辅,不能不想这件事。下寨、松岗到刷经寺已经在我手中,莎罗奔现在小金川到刮耳崖一带,你回去和他商计,十五日期到,不管投诚与否,我都要下令进军了!” 朵云植立不动,一句话也不回答。 “马光祖,派中军亲兵送她过卡。”傅恒哼了一声转身回大帐,口中吩咐,“带上牛肉干粮,蒙上眼睛过卡子!” ……军务会议开到天色断黑便结束了,照常例各位参将游击管带都要连夜赶回营盘,但这次傅恒却留下了海兰察、兆惠和廖化清,吩咐:“其余军官回营按部署调整待命。李侍尧来了,已经到驿站去请,三位主官都要见见。叫伙房多弄几样青菜,我们吃过饭接着办事。”说话间仪门外一乘大轿落下,侯富保前引带着两位官员大步向中帐趋来。王七子用手一指,说道:“主子大帅,前头是李侍尧,后头是岳东美老侯爷也来了!嘿,这老爷子真精神,腿脚比李侍尧还瞧着灵便呢!” “真的!”傅恒目中精光闪了一下,无可奈何一笑,“莎罗奔是有福之人呐……”说着,和三人一同迎了出去,一头走一头笑道:“东美公,滚单说你三天后才到,这热的天儿赶道儿也忒急的了。”一边执手寒暄,见李侍尧要行庭参礼,手抬了一下又道:“侍尧罢了吧!都请进来,军中无酒,只能以茶为代,我们边吃边谈……”李侍尧便忙着和兆惠等人揖让作礼。岳钟麒却是精神矍铄,晃着满头如银须发,步子跨得比傅恒还有力,洪钟般笑声爽亮,说道:“成都热,我一天也不想住。倒是金川这边我晓得凉爽,六月天还有下雪时候呢!”李侍尧是傅恒一手提携全力栽培的人,和傅恒军中极熟,和众人说笑落座,招手叫过小七子笑道:“岳老爷子爱吃红焖肉,叫人到外头店里买两个肘子来。我在驿站里一路吃青菜,嘴里也淡出鸟来了!”小七子笑道:“有,有!都预备着呢!” 说话间四个军士抬着一个大方桌进来,桌上摆着四个二号盆子,都盛的菜。李侍尧张着眼看,果然有一盆红烧肘子,还有一盆豆腐粉条,一盆烧茄子,一盆凉拌青芹芥末粉皮,都堆得岗尖满溢。因没有酒,桌子安好,军士们便给他们盛米饭摆馒头。岳钟麒道:“出了成都就吃不上豆腐,我倒馋这豆腐菜呢!一路走,心里奇怪,兵部难道不供应大豆?”傅恒笑道:“豆子我拿来换鸡给兆惠他们吃了。前线一日三肉,后方三日一肉,连我不能例外。今儿是将领军务会议,还是要用青菜豆腐打牙祭。”岳钟麒道:“我带兵,上头给什么吃什么。六爷爱兵爱得精心体贴!”说着同李侍尧一左一右陪傅恒入座,兆海等在下叨陪,也是略无客气,一顿风卷残云,不到小半个时辰,各人已是“酒足”饭饱。 “这次奉差,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结实。”饭毕奉茶,岳钟麒便说差使,“从西安到北京只用了八天,在北京三天,皇上叫我递三次牌子,还赐了两次筵,接着到你这里,也是急如星火,只用了半个月。方才饭间六爷说朵云已经过金川去了。这样也好,先容她给莎罗奔作个地步儿,若肯就范,这个差使就好办了。”大约菜略咸了点,老将军说着话,几口就喝干了杯子。傅恒亲自起身给岳钟麒续茶,笑道:“公事不急,我留下他们三位,你们来了,正好从容商议。我倒关心高恒王亶望的案子,你见刘统勋,他怎么说?”岳钟麒道:“要等刘墉回京,刑部才能拟票,王亶望是不必说了,高恒是一堆烂账没法查,户部把崇文门宣武门关税差使交割了和珅,里里外外赈灾的,修园子的忙成一团,延清身子又弱,就忙阿桂和纪昀两个人,也顾不上说闲话,就到和亲王府看了看,我就赶路来了。” 他毕竟人老嘴碎,说话不能照前顾后,但也算明白,傅恒偏着头想了想,说道:“和珅?——哦,是阿桂那个小跟班儿吧?崇文门关税上是个肥缺,怎么补了他?是阿桂荐出去的吧?” “不——是!”岳钟麒摇头笑道,“是五爷的门路,也是和珅自己的福。荆门监狱里逃了两个犯人,刑部申奏上来,皇上正启驾去圆明园,在轿子旁看的奏折,说‘虎兕出于柙!’在场的太监侍卫没一个听懂的,和珅就接了一句‘典守者不得辞其咎!’——这就投了皇上的缘。又要整顿关税,和亲王就荐了他去。我急着赶来,一半儿是想看看你治军风范,一半是皇上也急,又怕我累坏了,又想早些叫我们谈谈。皇上越是体念,我越是休息不安,恨不得插翅儿就下来才好……” 傅恒两手展舒了一下袍子直了直身子,说道:“皇上已经三次密谕,叫我从速了结莎罗奔这边,撤军回京。老将军是奉差特使,我实不相瞒——连这三位将军也不知道——我还是要进兵金川!不管莎罗奔面缚不面缚,要踏平这个地方。”兆惠三人一下子都坐端了身子,金川这地方崇山峻岭沼泽泥塘地形繁复,夏日且有蚊虫蚂蟥种种瘴疫,最不宜进军的。接二连三军务会议备细研究,都只说四个字“火速备战”,原来背后有这么一篇文章!但想到这是抗旨,三个人心里都是一沉,连李侍尧也不安地动了一下。傅恒不胜憔悴地一笑,把玩着一柄素纸扇子,喟然说道:“毕竟没有明发诏退兵,我只能按原来布署提前进军!气候不好是敌我两不利,大小金川到刮耳崖三角地带,中间只有几十里就能会师到刮耳崖下……莎罗奔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一多半老弱病残,是个一击即灭的局面,绝没有力量再打松岗那样的大战了……”一边说,一边就咳嗽,小七子便忙过来给他捶背。傅恒轻轻推开他,涨红着脸喘着道:“我已经给皇上再陈密奏。半个月后大军一定要合围!” “西部和卓乱了之后,皇上已经无心在金川用兵。”岳钟麒沉吟着说道,“不用权衡就知道孰轻孰重。准部和卓现时局面千载难逢,皇上说,以傅恒识见,断不会不明白这一层。所以叫我急速赶来,还是劝你放莎罗奔一马,从速撤兵。”傅恒笑道:“岳公,你平心想一想,这会子朵云带着丈夫进来给我们磕个头,我再请他们吃顿饭,然后明天海兰察从刮耳崖,兆惠从东路,廖化清从北路带兵撤回成都,是不是有点儿戏呢?别说皇上没有明发旨意,就是真正明发了,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还是要打一打的!主上圣明,我们做臣子的要真正领会,全局全盘着眼着手,才能跟上主子的庙谟筹运!” 海兰察认真听着,已是明白傅恒不奉诏旨的深意,清清嗓子正要说话,兆惠已经开口:“十几万大军围困一个小小金川,耗了多少钱粮精神?枪不冒烟刀不染血,就这么退了!天下人怎么看我们?莎罗奔怎么看我们?皇上回头思量,又怎么看我们这起子奴才?”廖化清道:“我们吃了两次败仗了,鼓着气要报仇,尿泡上扎个眼儿,就这么瘪了?这么着退兵,弟兄们要气炸了肺!”海兰察笑道:“吃屎没关系,不是那个味道!说是练兵,就算演习,也得见个阵仗儿嘛!我只有一个主意:打!” “如果没有前面庆复讷亲张广泗之败,大军压境,莎罗奔来降,撤兵是顺理成章的事。”傅恒吁了一口气徐徐说道,“现在言和不打,偃旗息鼓退兵。无论如何心里已经败了,而且败得一点也不堂皇正大。慢道莎罗奔,就连天下人也要小看我们这支‘天兵’。这事事关主子声名,岂可掉以轻心?” 岳钟麒双手支着膝,凝神听众人议论。“傅恒或许不肯奉诏,要打一打,也是维护朕的脸面。”是乾隆在临别时说的话。平心而论,如果莎罗奔一劝就降,傅恒一见投降就撤兵,别说前番两役屈死在沼泽里的阵亡将士家眷,就是平常路人也要笑朝廷懦弱无能,“见好就收”、“脸面情儿一床锦被遮着”是现成的风凉话。不但傅恒难做人,乾隆也脱不了“窝囊”二字。但岳钟麒的差使是体面罢战言和撤兵,和这里的人心满拧。万一开打,分寸地步儿极难把握,对金川“怀柔”方略就要泡汤,若打成胶着相持,妨害西北大局,傅恒更是祸不可测……思量着,岳钟麒道:“我自己就是老行伍,有什么不明白诸位的心的?刮耳崖一线之天一线之路,炮轰枪打进攻很难的。西北用兵,西南有变,坏了大局,六爷,你担待不起!” “我已经四夜无眠了。”傅恒皱眉说道,“想的就是‘分寸’二字。不打,莎罗奔根本不会服我天朝要留下祸胎。扫平金川,拖的时辰太长,朝廷拖不起,我傅恒罪可通天。必须大败莎罗奔,再用怀柔招抚,他才会畏威服德,西南才能一劳永逸。要明白,金川不单是金川,还连着苗瑶僮傣云贵许多族部寨子。我为宰相,不能只为自己着想,不能从小局面去计较,不能只想眼前利弊。我知道一开火,岳老军门的差使更难办。本来这就是个难办的事,难办的人,难办的地方啊……我们集思广益不要畏难,想个万全之策……来,请看木图。侍尧从南边过来,可以将川南、贵州的情势就地图解说我们听听。” 李侍尧新升封疆大吏,正在立功建业兴头上,一门心思是听傅恒调度打个大胜仗。听傅恒这席话,不但虑及西北,也想到西南长治久安,既要“不奉诏”打一仗,又要打得恰到好处,既想到目前,又顾虑到长远,个人声名利弊竟是在所不计。无论哪一层想,自己万万没有这份心胸谋略,也没有这份德行,看着傅恒灰苍苍的头发和倦极强自振作的眼神,心里一酸一热,走到木图前取过竹鞭,指着说道:“请看,这里是刮耳崖……” 傅恒大营日夜密议进击金川。金川的莎罗奔也在召集部属商计拒敌之策。他们聚在那座破败了的喇嘛庙里,因为金川的六月蚊虫太多,没有燃点篝火,只在地下阴燃几把艾蒿,就黑地里听朵云述说了谒见乾隆和返回金川的经过情形。几个人都在沉思默想。艾绳殷红的焦首时明时灭,映着他们石头一样的身影和冷峻的面孔。大家都在等莎罗奔拿出决策。 “为了金川全族人的存亡,我可以到傅恒大营去接受屈辱。”暗地里看不清莎罗奔什么神情,他的声音显得沉重浑苍,“前前后后打了七年了,总得有个结果。我要尊严,乾隆是大汗,他更要脸面。一味僵持下去,所有的金川人都要因为我的尊严而流血埋骨……我在想,我原来就是博格达汗法统下的一个部落首领,并没有反叛朝廷的心。两次大战也为保卫我的家乡和父老,和乾隆是不能无休止地打下去的。西北出现乱局,乾隆不能两顾,这是我们能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利益的不再良机……” “故扎说得对……”朵云抱着熟睡的孩子坐在柱子旁边,她的声音柔细清越,“我们的人都在挨饿。即使不打,这样封锁下去,我们也不能整年累月支撑下去。我不认为我的故扎到傅恒大营投诚是卑鄙的,反而我为有这样的丈夫自豪!”她自己觉得两行清泪已经淌在脸颊上,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傅恒的夫人告诉我,成全乾隆的意志和体面,就是成全遍天下的人。她还说,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和皇帝相处最要紧的是礼,而不是‘理’……”仿佛在抑制自己极为复杂的感情,她又停住了,调匀了呼吸又道,“但是我担心傅恒没有这个诚意。他想激怒我们和他作战,然后像战俘一样押解我们到北京听受处分。他给我们半个月的期限,半个月我们甚至不能说服我们的部下!” 叶丹卡一直阴沉着脸坐在石墩上听。他是莎罗奔哥哥色勒奔指定驻守大金川的大头人,和川南苗瑶头人交往过从甚密,莎罗奔兄弟在青海萁豆相煎弟夺兄嫂归来,费了老大的事才笼住他这头野马,一半是因为莎罗奔孔武有力人多势众,一半因为他一直暗恋朵云,加上大军压境强敌在外,才勉强协力作战。现在金川能打仗的兵士不过一万二千,他的军士就占了七千,言和事成,他永远只能是莎罗奔的一个部将;若是打起来,许多事情就说不定,即使败了,他还可以带人由川南逃往贵州,在苗区再扎营盘。听着朵云的“担心”,他粗重地哼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说道:“投降就是投降,投降还不是耻辱?我们金川藏人妈妈生下孩子,从来不教这两个字!我不相信傅恒,更不相信乾隆!打!打出一条血路,我们到贵州暂时安居休整,然后到西藏去!” 仁错活佛和老桑措并肩坐在叶丹卡身边,听他说得杀气腾腾,不安地动了一下。仁错低声说道:“我曾派人到川南查看过,傅恒已经有准备了,这比西边突围去青海更困难凶险。”老桑措道:“我们还是听故扎安排。” “你们见过狗没有?”莎罗奔突然一笑,“守门的狗对着人张牙舞爪,主人即使呵止它,它还是要吠叫撕咬一下的,因为它要对主人表示它对门户的责任心比主人要求的还要忠诚。皇帝说不打了,元帅将军立即照办,他们就要担心皇帝怀疑他们的勇气。傅恒是一定要打一打的,他要向天下臣民和皇上有所交待。打赢了,他说要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也要打一打,因为我们也要向金川人民有个交待。只有打赢了这一仗我们才有真正的讲和的条件。”他站起身来踱步,湿重的牛皮靴在石板地上被踩得吱吱作响,悠然的话语中带着感慨,“所以,叶丹卡,你的话有一定道理,一定是要打一打的。不过我们不能向南突围。我们和苗家瑶家过去有来往有情义,但这次是逃离本土,不是去做客,是要在人家的寨子边抢占一块地盘!想想看吧,突围要死多少人,途中要死多少人?我们打败张广泗庆复,从西路逃青海入西藏是很容易的,我们没有那样做,就是为了金川是我们世代生息的热土!和傅恒作战,只是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然后设法言和,只要做到适可而止,我们抓住这千载良机,可以为金川争取永久的和平和安宁。叶丹卡,我想定了,我不能计较自己的声名和安全了,到时候我可以去傅恒大营,一旦他不守信义加害于我,金川的数万百姓就交给你,打也好走也好投降也好,由你主张……” 叶丹卡嗓子里咕哝了句什么,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愤怒,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故扎,傅恒和汉人一样凶狠狡诈……我也是为你担心。我听从你的号令!” “三支大军,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是海兰察。”莎罗奔咬着牙说道,“他占据了刮耳崖南麓,既能防止我们翻越夹金山抄近路入西藏,又能策应东路兆惠,防止我们向南突围,这是颗钉子,又是只恶狗。我们在东线作战,最要紧的是要防他掐断退到刮耳崖的道路,断了我们的补给。”他目光在暗中搜寻着什么,“精中选精,正面由我带领一千五百人,迎头打一仗,狙击傅恒的东路军两天一夜,这当中叶丹卡率领两千兄弟,多带旗帜号角爆竹,扰乱海兰察。我估计海兰察不会去增援,打一下我们就撤回来,再佯攻海兰察营。如果海兰察派兵增援,用起火号角报信,我东路全军撤回,吃掉他的增援部队,卡断横水桥,把刮耳崖的兵士全部调出来围困海兰察,就成了僵持胶着局面。以后的局势不可预料,我们相机行事……” 暗中有人问道:“如果海兰察不去增援,东路在哪里打?打到什么时候撤回刮耳崖?” “是嘎巴吗?问得好!”莎罗奔笑了一声,“达维是傅恒存粮食的地方,我们要装作饿疯了的样子,不顾一切去抢粮食烧仓库。傅恒的粮食我们当然抢不到,但他在清水塘一定会看到,这是截断我们退往刮耳崖的好机会。他会一面命令粮库死守,一面命令兆惠冲击我们左侧,一面从清水塘急行军占领喇嘛庙,把我们变成东西分割局面……但是,我们攻粮库是佯攻,开头要打得猛打得狠打得猝不及防,他把消息报出去,我们就撤往小金川,傅恒也就到了这里。这里,就是这座喇嘛庙,才是我真正的战场。傅恒有鸟枪,但没有炮。我这里埋伏了四门大炮,几千斤火药,人也在小金川也休息吃饱了,在这里打他个心惊胆战人仰马翻,然后撤回刮耳崖固守。” 嘎巴又问:“是等傅恒动手,还是我们先动手?” “敌强我弱。”莎罗奔狞笑着,声音又冷又狠,“先下手为强!” 第三十四回欲和不和争端乍起辗转周旋冷湖搏杀 五天之后,三枝起火羽箭带着哨子,尖锐地呼啸着从芦丛中疾射出来,一枝中途坠落在沼塘里,两枝射到了傅恒中军行辕仪门口飘然落下。守门的侯富保端着个大碗吃午饭,红米萝卜肉丝辣椒拌起,往嘴里拨拉得正起劲,见箭在眼前落下,骂了一句:“奶奶个熊!莎罗奔吃饱了撑的,不逢年不过节放哪门子起火!”捡起来看,上头缚得有信,箭杆上写: 抚远招讨大将军傅收 再看另一枝,一般结束模样毫无二致。伸脖子瞪眼咽了口中的饭,顾不得揩掉唇上沾的米粒,高喊:“快报王总爷(小七子)有莎罗奔的要紧文书,立马得传给大帅!”两个兵一路小跑进去禀说。 “嗯,拆开!”傅恒也正吃饭,和侯富保是一样的饭菜。他胃弱饭量不大,乾隆旨意里几次都抄有荣心养胃的药膳,他只选了胡萝卜青芹,比兵士们多出这么一味菜。当下见说来信,傅恒用开水冲对到菜碗里,当菜汤喝了,凑过来看时,是两封一模一样的信,牛皮纸写了又用蜡浸,显见是防着落进水中。小七子双手拉展了看,上面写着: 傅大将军中堂勋鉴:我皇上深仁厚泽体天悯人,已屡有旨意息兵罢战,俾益天下而置金川于衽席之上。将军乃欲欺君耶?我使节在京,深蒙皇上优渥礼遇,而将军以倨傲相待,金川地阔八百里,人民散处,而期期于半月至军输诚,非大将军昏聩,是居心不诚,欲以金川人之血染大将军之簪缨也!将军携此不忠之志,欲为不仁不智之举,莎罗奔窃为将军不直也。用是布达,聊告微忱,以三日为期专候佳音。莎罗奔朵云共具敬书无任激切! 傅恒看完,仰脸略一沉思,格格笑起来:“这个莎罗奔!我给他半个月他限我三天!” 王七子在旁发呆,说道:“我的爷!他可真敢玩命!我瞧这小子是少调教,欠揍!”傅恒将书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悠然踱着步子,许久才说道:“莎罗奔不可小觑,我到金川实地踏看了,才知道张广泗讷亲败得不偶然。”小七子沏茶送到他手上,说道:“那是!他那套儿在我们爷跟前玩不转,他败到爷手里肯定‘偶然’!” “是么?”傅恒一怔,旋即大笑,杯中的茶水都洒落出来,笑得小七子直愣神儿,恰李侍尧进来,见这主仆二人形容儿,问道:“六爷这是闹什么,笑得这样开怀?”“来,你来得正好看看莎罗奔的信。”傅恒说道,又将小七子混用“偶然”的话学说了。李侍尧扑哧也笑,一头看信,口中道:“上回世兄来信,小吉保也出息了,读完千家诗了呢!你跟六爷,眼下也是不小的官了,出去也是高头大马耀武扬威的,一肚子青菜屎怎么成?好歹也用心学习,得空读点子书是正理。”小七子才知道自己说话不地道,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道:“我没有小兔崽子脑瓜子灵,真得读几本子书装幌子的!就是马革里尸,神主牌儿上的字儿总得认的是?” “什么马革里尸?”李侍尧故意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小七子道:“马革就是马皮,打仗死了,尸首卷在马皮里头,所以就叫马革里尸——您别笑,那是体面!” 二人又复大笑。李侍尧看完了信,手指点按在桌上,说道:“这是下战书啊!三天之后他要动手!”“其实他拖不起时间,这都是借口。”傅恒笑道:“信里‘我皇上’说得亲切,也是拉大架子嘛!投降,说到底是件难受事,不打一打,连投降也没有本钱,也没法向部族交待。也是向主子表明,他没有反叛的心,只是我们和他过不去——若论起心,莎罗奔真不是易与之辈。”李侍尧笑着点头:“是这个话。这信要给岳老爷子也看一看。” “这仗要打出‘分寸’二字,比全胜还要难。”傅恒敛去笑容说道,“哼!莎罗奔心里有如意算盘,他断然不会打持久僵持仗,他已经没了那个本钱!一定是突袭,强打一阵占点便宜就走!但无论东南北,他都冲不出去,只能打一下,抄刮耳崖北路山道向老巢龟缩。别以为只有‘面缚投诚’才是结局,生擒了他献俘阙下,由皇上处置,也是‘分寸’!你们看——”他走向屋角一个硕大无朋的沙盘木图前,用竹鞭指点,‘严令海兰察据守,不得妄自出击增援,我就立于不败之地。莎罗奔回逃的路在这里,这个地方向东北有一座破喇嘛庙。打起来,我带中军占领了它,命令兆惠出一支敢死队从南边抄他的后路,廖化清带人去截断刮耳崖北路,这样,就把莎罗奔和他的大本营给隔断了。真正在我手中收放攻退自如,那才叫打赢了,才能计较下一步的事。”他放下竹棒,“小七子,去请岳老军门过来。” 第四天拂晓,仗打响了。先是旺堆飞鸽传书,十万火急羽信:莎罗奔率两千人马急攻粮库,备有火箭火枪,攻势激烈。接着海兰察也有急报:刮耳崖两千藏兵向营盘包抄,要截断与兆惠军来往通道,山上丛林里有旗帜鼓角呼应小部队侦察没有发现大股藏兵,已严命部署就地防御。没一袋烟功夫兆惠的飞鸽也到,说用千里眼瞭望,旺堆粮库西库已经失火,拟派一棚人马前往增援,自请率军进击金川。 “传令兆惠,东路军全军开拔进击金川。宁可粮库失陷,全然不予理会。命令廖化清北路军南压,遇有小股敌人滋扰不可滞碍,收拢逃散藏兵押解下寨看管,东北两路军傍晚酉时在金川城外会合!”傅恒口中下令,已是行色匆匆,“各军如遭到意外强势攻击,用搅缠术,不必硬打,拖住莎罗奔就是功劳!我的中军大营立即开拔,申末酉初时牌驻扎金川城北喇嘛庙。中途有变立刻通知各军。此令!”说罢,大步出外,见岳钟麒李侍尧都已在大帐前守候也不及理会,大声命道:“贺老六,贺老六呢?” 话声刚落,贺老六已从帐后大步跨出,跟着十几个大汉,和贺老六一样只穿一条黑裤子,上身打着赤膊,大片子刀提在手里寒芒四射,杀气腾腾答应一声,说道:“贺老六听大帅指令!”王小七在旁看得兴热,“哧”地也撕脱了袍子,扎紧裤带,大声道:“爷,您下令!” “很好!”傅恒满意地点点头,突然大喝一声,“跟我的亲兵戈什哈,都打起赤膊来!大丈夫立功厮杀为朝廷卖命,正是时候!照原来部署,我们三千中军坐竹排,从清水塘直袭金川后路!” “喳!”众人雷轰般答应道。 须臾之间三千军士已经全部登上竹排——傅恒精心枢划,不知演练过多少次的:扎好的竹排齐整摞在大帐西侧,临水压在石阶场子上,东侧全用花篱编起密密遮掩了,一声令下踩平花篱,一只只竹排顺势下水,序列驶入清好的航道里。不知情的谁也看不出,这座中军营盘竟是个暗藏的水旱码头!三十个人一扎竹排,一百多扎竹排浩浩荡荡蜿蜿蜒蜒,像一条水蛇,悄没声息向金川北侧游去。 整个上午都平安无事,各军士在竹排上吃牛肉干当午餐,怕水中不洁有毒,傅恒尽自干渴得嗓子冒烟儿,只传令军需处不管青菜瓜果开水,能解渴的只管火速运来供应,严命上下军士,“忍着,渴极了可以嚼嫩芦箭吃野荷,不许喝水!”全力向西挺进。过了两个时辰,后边运上来许多生芹菜、黄瓜、西葫芦甚至生葱,才算救了急。此时已入金川腹地,傅恒的大竹排在中腹靠前位置,搭眼前望,夹河航道支离横流,密密匝匝都是芦荻青纱帐,一汪青碧幽深不到头,向前延伸。白日中天毫不留情地酷晒下来,人人热得汗流浃背,各营报来,已有二十几个人中暑。傅恒不由骂出一句粗话:“妈的浑蛋!心绷得紧了不会想事儿了么?谁热得受不了,用水冲洗!没有打仗,已经有二十三个减员!”军营中立时传来一阵轻微的欢呼,大家都太紧张,又怕弄出声音来傅恒怪罪,木排上撩水冲凉解暑都想不起来了。又过半个时辰,前面遥遥已见竹遮树掩一带高埠,北面漫荡荡一片碧水荡漾,眼前霍地开朗,漫水过来一阵风,吹得人身上一爽。傅恒掏出怀表看看,脸上绽出些微笑容,说道:“好!照这个走法,申末不到我们就在喇嘛庙了!”接着又一阵风,竟是微微带着寒意,傅恒不禁抚了一下肩胛。 “这地方真日怪!”王小七笑道,“东西南北风乱吹一气,河里的水也是乱流,没个定性。方才那水撩起来和身子一样热,这里的水浸骨凉!”傅恒笑道:“金川气候天下一绝,六月雪也是常有的。这水是雪山上刚流下的化雪水,风过雪山当然也就凉了,还有从青海昆仑过来的冰水冷风,南边过来的暖流,在山坳沼泽里乱碰乱撞,自然叫人难以捉摸。”王小七道:“堪堪的明白了,主子不说,奴才一辈子也揣不透这学问。” 话音刚落,前面木排上一阵呼喝鼓噪,夹着乱嘈嘈的叫骂声传过来。傅恒擎起望远镜看,却是南边一带茂密的芦丛中有人向贺老六一干前锋射箭,一簇一簇的从青纱帐深处激射出来,像带尾巴的黄蜂掠天而过。傅恒看了一会,说道:“这是小股藏民遭遇袭扰,各木排可以还箭,不许追捕,全力前进!”旗手听了便摆令旗传示前后,那木排行得越发快了……待到傅恒大木排驶到,芦丛中不但箭射得疾了些,还有似锣非锣似鼓非鼓的敲击声噌噌噌噌响个不停,像是敌人逼近了的样子愈敲愈急,王小七道:“别是大队人马杀过来了吧?敲得这么蝎虎!” “这是铜鼓。他们这是给莎罗奔报信!”傅恒冷笑道,“支起十柄火枪,冲着射箭的地方齐开一枪!” “一——二!” 随着王小七挥手,十支火枪“砰訇”一声巨响,霰弹打得芦叶水草刷刷作响,便听芦丛中叽里咕噜一阵嚷声,似乎有人受了伤在叫骂,箭却也不再射了,但远近水塘土岸草丛茂林之中,这里响一串爆竹,那里吹几声牛角,此起彼伏彼呼此应,竟没有一刻安宁。 “莎罗奔真乃人杰!”傅恒叹道,“我若不是十倍兵力,百倍军需,也不是他的对手!”说着,竹筏已经停下,此刻傅恒才留心,四周不知什么时候漫起了大雾,凉凉的带着湿气的霾烟像柔软的棉絮袅袅四散弥漫,随着微风卷荡摇曳,连日色都昏暗起来。兵士们谁也没有见过下午还会起雾,顿时议论纷纷: “呀——起雾了!” “叫我嗅嗅有毒没有?” “不是毒雾,只怕是莎罗奔会妖法,放出的妖雾吧?” “他娘的!我们那里用马桶、月经片子布破妖法,这会子怎么弄?” “这会子冷上来了!这还算六月天吗?再冷,打哆嗦呢!” “兄弟们不要慌!”傅恒高声喊道,“这不是妖法,这是金川有名的寒湖,雪山上的水就是在这儿聚起来又淌到下头的!南边来的热气被凉水凉风一激就成了雾。好比滚茶壶冒出的热气,到了壶口就变成了白烟,是一个道理……这是寒湖水面最浅的地方,竹筏已经过不去了,所有的军士都到泥堤上,把竹筏子垫在湖面上,跑步过去,前面二里地就是喇嘛庙!刚才兆惠来报,莎罗奔袭击粮库的已经被打垮,活捉了二百多,莎罗奔已经退到金川。占了喇嘛庙,金川就在我们手里了,兄弟们干呐!”说着一挽裤腿扑通一声就下了水,踏着没大腿深冷得刺骨的泥浆潦水爬上堤岸,指挥兵丁拖着沉重的竹排,一张一张卷席一样地铺垫过去,兵士们没了惊惧之心,见主帅率先当头,哪个不要奋勇?生拉硬拽压湖面用竹排铺路。 堪堪铺到离干岸半箭之遥,突然西南边枪声火箭齐鸣,不知多少藏兵隐在雾中,地动山摇呐喊震天渐渐近来。傅恒略一思忖,便知是围攻粮库的莎罗奔移兵来击。至此,莎罗奔用兵计筹已是一目了然。只要兆惠遵令不在粮库缠斗,从南压过来,顷刻便是全胜之局。但此刻中军三千人挤在寒湖和小黄河中间的泥堤上毫无遮掩,不但有力用不上,且是暴师在外,和一群活靶子差不多。一急之下傅恒按剑瞋目大喝一声:“哪个将军去挡一阵?!” “我!”傅恒话音未落,贺老六一跃而出虎吼:“先人板板的川兵跟老子上!”眨眼功夫一百多个赤膊川汉应声而出,跳进寒湖,一个个满脸杀气擎着大刀等傅恒发令。傅恒精神抖擞,狞笑一声道:“好汉子!冲过湖去!莎罗奔的兵力是一千五百人左右,和我们是遭遇,他也不知道我们有这么多兵来袭。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只要你们顶半顿饭时辰。兵马过湖,他就得逃刮耳崖。”说着,突地又冒出一句粗话,“操娘的好好打,傅老爷子给你们记头功!”贺老六大叫一声“得令!他姐姐血板板的,杀呀!”率着众人哗哗蹚水而去。傅恒见王小七也目露凶光跃跃欲试,遂道:“你也去!带十枝鸟铳跟上去,贺老六顶得住就别开火,实在顶不住败退下来,就开枪声援!”王小七兴奋得鼻翼都在翕张,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却道:“我爹说,战场上要敢离开主子一步,回去打折我的脊梁骨……”傅恒道:“你爹也得听我的——去,杀!”王小七一跳老高,喝道:“轮咱爷们卖命了,上!” 这确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莎罗奔也没有想到傅恒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竟不惜疏通小黄河,乘竹排直抄金川通往刮耳崖的后路,攻打粮库原是打得十分顺手,不足小半个时辰便攻占了粮库的西库门,还纵火烧了临西一座库房,烟火爆竹起火鸟铳铜鼓号角都用上了,守库的兵只退不逃,佯攻声势也没有招来兆惠增援。莎罗奔命烧库的军士稍往后撤试探,守库的兵居然不远不近粘了上来!至此莎罗奔已知傅恒用意:拼着粮库失守,也要把自己缠在金川东侧,堵住刮耳崖通路分割围歼!他心中一动陡起惊觉,急命:“传令叶丹卡,向金川城西移动,敌人来攻,稍稍抵挡一阵就放弃金川,扼守通往刮耳崖要道。派人对海兰察营严加监视,有异常动向立刻来报!”他缓重地舒一口气,“傅恒用兵太周密严谨了……这里不能再打,撤!” 但打仗最难的其实倒是全善退兵。藏军已经数月断粮,此刻身在粮库,如何肯听令“一粒粮食不带”?袍袖里帽子里甚至靴筒里——凡能装物什的只情塞填不管不顾,好容易收拢了,粮库的兵像黄蜂一样从库东涌出,呐喊呼叫虚作声势,你走,他也追着,你停他也停,你赶,他就退几步,像一条打不退的狗尾随不舍,厮搅厮缠直撵到喇嘛庙。此刻莎罗奔前有重兵堵截,后有恶犬滋扰攻袭,比傅恒处境还要凶险,偏是叶丹卡的兵居然没有前来策应,计算兵力,是五千人对一千五百人,胜负之数不问可知,饶是莎罗奔身经百战智计过人,顿时急得冒出冷汗来。 “嘎巴带五个弟兄上刮耳崖报告朵云,叫她和叶丹卡联络接应!”莎罗奔举着望远镜观察前路动静,口中吩咐道:“傅恒要攻喇嘛庙!我这里一千五百兵打上去,如果能把他挡在小黄河边就大有希望,傅恒是主帅,如果被我压制住,各路军就投鼠忌器不敢妄动了!” 嘎巴脆亮答应一声,一字不漏复述了莎罗奔的命令,带了五个人从庙南小路直奔刮耳崖。粮库的追兵想过来拦截,被庙中莎罗奔的卫队一阵排箭射退回去,便听南边军中几个人指指点点,有个尖嗓门叫:“嘿!那个蒙古小军爷——龟儿子原来还活着,是莎罗奔的人!”嘎巴便知是白顺,大声回道:“我的割你鸡巴!预备金创药!莎罗奔的不流,你们的流!”喊叫着已一路去远。 “这边留一百伤号只管摇旗呐喊,其余的跟我上!”莎罗奔想定了主意,已经完全恢复了镇静,“噌”地抽出腰中一柄雪亮的倭刀,率领众人杀向湖边。恰此时贺老六一百多人已冲上岸来。傅恒纠集的弓弩手有五百多人,一边铺竹筏子一边射箭掩护贺老六,藏兵前队五百多人不顾飞矢如雨一拥而上,两军已经交上了手。 这真是一场罕见的肉搏短兵相接,其时不到午正时牌,淡云薄霭像稀疏的白乳在半空中弥漫飘移,太阳像一只半熟的荷包蛋泡在里边,毫无生气地缓缓移动,六百多人长刀短刀和匕首都用上了,聚在不足三亩方圆的草地上舍命相搏。贺老六的一百多人团成一个两层小圈子左旋右转,五百多藏兵却是各自为战,时而外圈的人冲出去格斗,内圈的人便补上来。此时情势用不着了箭,战场上杀声呼号震天,白刃相迸乒乒乓乓的金属撞击声响成一片,喊声杀声骂声中不时有人沉重地倒在泥水里和潮湿的草地上。血污了的泥浆里,被割掉的人头被脚踢得滚来滚去,忽然间有几声凄厉的惨号传出来,听得莎罗奔和傅恒心里都是一阵发噤,两个人一个站在阵外,一个在小黄河堤用望远镜观察,心都揪得紧紧的吊起老高。王小七离得近看得更是真切,贺老六的人已经被杀倒一半,“圈子”不成圈子,兀自死战不退,贺老六自己伤了左臂,浑身杀得血葫芦一样淋淋漓漓,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王小七心里明白,藏兵们是饿着肚子打仗,体力不支,不然早就全被剁了。看看后头的援兵离岸还有半箭之地,一咬牙命道:“开火——日你妈的们,打!” “王总爷”兵士们有点发愣,身边一个哨长结巴着说道:“朝……朝哪打?” “王八蛋!这时候还怕伤了贺老六?无论冲哪开火一枪都能伤几个!”他指定了莎罗奔,“你——冲他一枪!其余的向人多地儿打!一——二——开火!” “砰!” 六枝火枪一齐开了火,霰弹裹着硝烟平射出去,东边围攻贺老六的藏兵立刻有二十多人受伤,有三个被撂倒在地下挣扎,莎罗奔正凝神指挥,毫无防备,一鸟铳打来,左臂已经中弹,十几枚铅弹透衣而入,一阵热麻,血已经顺臂淌出来流满了手,他身子一侧又站稳了,怒视王小七,用藏语骂了句粗话,大喝:“冲上去,把他的火枪队冲散!”王小七一边喝骂叫喊:“快点装药!那四枝,开火!”便听又是“砰”的一声齐响,接着又是贺老六兴奋的大叫声:“大帅的火枪队上来了,杀呀!” 藏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片刻的岑寂之后灵醒过来,像一群被激怒了的狮子咆哮着扑向王小七,无奈贺老六一群也红了眼,全然是不要命,同归于尽的打法,抵死缠住熬战不退,砍断了右臂的左臂拼杀,砍伤了腿的躺在地下舞刀乱搠,没了兵器的就抱腿扯脚搂在地下打滚厮拼。王小七一边装药一边打一边退,时而冲上来又打鸟铳给贺老六助阵,战场上刀影闪烁,人丛攒动,更比前番平增几分激烈惨酷。突然西北方向一阵铺天盖地的呼啸声传来,王小七侧耳一听,狂呼道:“廖军门的人开过来了!好哇,装药打呀!” “仁错活佛,老桑措……我们打不过傅恒了……”莎罗奔眼见傅恒的兵,潮水一样从寒湖里冲上岸,耳听西北方向隐隐约约震天杀声近来,再看南边,兆惠的兵从金川城西一队一队越聚越多逼近喇嘛庙,心知大势已去,他倒也并不恐怖,心里只是一阵悲凉,凄声叹息了一下,说道:“下令,全军撤回刮耳崖。金川的兵也撤!” 凄凉惨厉的画角声呜嘟嘟四面响起,由莎罗奔中军传出,一递一站似的,伏藏在金川周围的传令兵们由近及远,将主帅号令报知散处各地的藏兵藏民“向刮耳崖靠拢”。野草萋萋的金川草地上霾雾已经散去,一轮殷红的残阳照着被风吹得波伏不定的青纱帐和草场,还有麦稞子一样倒在战场上的尸体,挂在刀柄上的破布都在风中不安地簌簌抖动。莎罗奔收找部队,清点了一下,连同在粮库伤折的,战死一百二十四名,伤号三百七十一名,还有一千多战士,因在粮库带有生粮食裹腹,倒是不饿,只是连续强行军奔袭恶战,都累得筋疲力尽,东倒西歪或坐或躺,有的假寐,有的咀嚼着什么,有的老兵在低声安慰子侄。 “大家打起精神来。”莎罗奔想到还要回刮耳崖,自己先打起了精神,登上一道高埠,任猎猎西风吹动自己的袍摆,一挥手说道:“官军势大,我们回崖中躲躲风去!等着乾隆老爷子来讲和。他在西域遇到大麻烦,这里的兵是不能久战的,傅恒六月来攻金川,也就是这个原因。”看着一张张抬起的面孔,莎罗奔的信心也似乎强起来,顿了一下爽朗一笑,说道:“傅恒的损失比我们大五倍不止,这座空城让出来给他养伤!夫人已经带兵接应我们,天黑上了山道,我们就能平安到达刮耳崖。弟兄们,挺起身子,像个金川人的样子啊!”说着便下高埠,看着支撑着起身的人们,边走边对仁错说道:“傅恒再精明干练,决计想不到我在喇嘛庙西入刮耳崖山口还有大炮在等他。我要给他点利害看看!” 莎罗奔的大队人马向西撤,有些出乎傅恒的意料。他心里明白,官军只是掌握了大小金川的形势,莎罗奔和叶丹卡的兵员合起来还有将近五千五百。照莎罗奔的秉性,无论如何在大撤退前要再和自己打一阵,然后疾速退军。眼下见只有一千多人缓缓向西移动,倒是有些蹊跷了。兆惠和廖化清此刻都已到了他的大营,站在傅恒身边,见傅恒一双眼略带迷惘的眯缝着凝望夕阳,兆惠道:“大帅,他要逃了!他的兵力不支……您要怕有埋伏,我带一千人从南路抄过去拦腰冲他一下。有埋伏老廖策应,没有埋伏就全军齐上,在这里把他包了饺子!” “叶丹卡呢?叶丹卡现在哪里?”傅恒因为思虑过深,眼睛有点发绿,“南路军绕过旺堆,连走带打,在泥浆里趟了近百里……我军疲劳啊!我担心叶丹卡的三千军马吃饱喝足身强力壮,在哪个山坳里等我们!黑夜作战客军不利啊……”正说着,兆惠帐下军官胡富贵小跑着过来,兆惠便问:“你到山口查看,海兰察营里有没有动静?有没有别的藏兵活动?” 胡富贵已经晋升千总,跑得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喘息一阵才说出话来:“海……海军门派人过来联络……刮耳崖南麓山壁上没有正经军队,是些老头女人们吹号吓唬人。叶丹卡有两千军队守在刮耳崖山口和海军门营盘中间,不打也不动。看情形是策应喇嘛庙,或者找机会攻海军门,也许是收容散兵游勇……”傅恒道:“你只说军情,不要‘或者’‘也许’。”“这是海军门让标下传给兆军门的话。”胡富贵顶了傅恒一句,又道,“方才山上下来一队人,约有三百多的样子,正往刮耳崖口开。标下不敢再耽搁,就赶着跑回来了。”说罢退到一边。 “老胡不容易!”兆惠见傅恒只是沉默,胡富贵两眼发直脸色惨白呆望前方,料是他有点发讪,难得地绽出一丝笑容,说道:“几往几来今天奔了二百多里,探这么多军情,我给你请功保奏!”说着用手拍拍胡富贵肩头,那胡富贵竟禁不起这一拍,应手委地倒下!王小七几个人忙上前架扶他。傅恒也收回神来,凑到他面前蹲下身,见他兀自挣扎要起,温语说道:“好兵!我自然要保奏你的。谁有干粮?还有牛肉,给老胡拿来!” 他滞重地站起身来,又向西边看看,咬牙下了决心,说道:“天黑了就不好打了,兆惠的人出一千从南侧攻击莎罗奔,用两千人防着叶丹卡突袭,我从正面上,直攻刮耳崖道口。打到天黑,无论胜负一定收兵!以三枝红起火为号令,起火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移时杀声再起,南路军三千人马分两路,铁龙般向西向偏西南鼓噪而进。中路军由傅恒亲率直向西疾追,廖化清的北路军则向金川城开去。一时间苍暗的大草地上,星罗棋布的断墙残垣间到处都是清兵,到处都是刀丛剑树,惊得已经落巢的水鸟和乌鸦在残阳中漫天翩起翩落。 “敌人追上来了!”莎罗奔一行人已经到了刮耳崖山口,进入秘密炮台,从瞭望口看着如蚁如蜂的清兵漫野扑来,活佛仁错的声音也有点发颤,“故扎,兆惠的兵行动很快,他要拦腰截断我们!” 莎罗奔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得一块一块,看去有些狰狞。不用仁错说,他已看见,直冲而来的清兵已经袭入队伍,队尾二百多人已被漩涡样的人流包围,正在拼命厮杀夺路,眼见傅恒的中军从正面逼来,斗大的“傅”字帅旗都看得清清楚楚,心一横,大喝一声道:“毒蛇噬臂壮士断腕!命令前队不许回救,全力向刮耳崖撤!不听命令就地杀掉!”他看看支在垛子上的红衣大炮,又看火药,那火药已潮湿了,攥起来能像香灰样捏成松松的一团。但他知道,已经装膛的药还能用,瞄准了帅旗渐渐近来,断喝一声:“开炮!” 四门大炮药捻儿嗤嗤冒着蓝烟火花燃着,但有三根也受了潮,不到炮帽子机关处便熄了火,只有一根几明几灭终于燃尽,便听“轰”然一声巨雷般爆炸,炮台掩体里人猛地一震,砂石土木纷纷坠落,硝烟顿时弥漫呛人,莎罗奔说声“走!”几个人便跃出泥石掩体炮台,向西逶迤而去。莎罗奔一边走,心里暗自懊丧:“几千斤炸药都潮湿了!要能在这里多打几炮,战局也许有转机呢!” 但他不知道,仅仅这一炮也使傅恒差点丧命,傅恒原是紧盯着莎罗奔的卫队的,转过一道草皮泥堤,突然前面的人全部消失了,他心里奇怪:这一带没有树木,荒滩上的草不过半人深,而且不甚深邃茂密,怎么眨眼间就无影无踪了?见中军纛旗旗杆有点斜,一边命王小七“把旗杆下的楔子砸紧些儿”就取望远镜,王小七便用刀背砸楔子,一抬眼见三十几步开外乱树丛中四个黑乎乎的炮口正对这边,还有几点火星簌簌燃动,他丢了刀,大叫一声“不好!”回身猛地把傅恒推倒在泥堤坎下——几乎同时,那大炮轰然怒吼,烟火“唿”地猛卷过来,王小七眼中一花便人事不省了…… 傅恒一头栽倒在坎下,也跌了个发昏。他几次派人到这里侦察,回去都说异常潮湿,都是草皮泥坎,万万没想到还有炮,而且炮台就架在这里!几个军校架起他,他尚自懵懂着发呆。因见小七子斜躺在堤畔,头脸上上半身被熏得乌黑炭团一般,肚子上胸脯上几处汩汩淌血,还有几个兵士也一般模样撂倒在一边,或坐或躺或晕或醒倒着,惊定神回,两步过来蹲下,一边叫:“军医——军医都死了么?快来,用担架送他们下去!”一边拉起小七子的手,轻轻晃了晃,“小七子,小七子!你……怎么样?”他从来没有和一个奴才离得这么近,此刻咫尺之遥呼吸相通,才看清胸前脸上几处烧焦,十几处伤打得蜂窝一样,不停渗血,最要命的是腹部中弹,一堆白花花的肠子滚出来,小七子手捂在创口,看样子是在塞肠子时昏过去的。傅恒这才知道,大炮里装的也是铁丸子霰铅弹之类。 “是爷啊……脏兮兮的,也忒难看了……爷不用看顾我……”小七子一个惊悸颤一下醒了过来,见傅恒拉自己手,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哽声说道:“小七子……侍候不了爷啦……”“别胡说,”傅恒握紧他的手,他的声音也有点发颤,“福建有个老将军叫兰理,康熙年间打台湾,肠子流出来拖在甲板上五尺多!活到九十八岁,去年上才去世的,你这伤不要紧!家里老小上下都不用操心,成都养伤好了,风风光光回北京!”小七子感激地看着傅恒,说道:“爷别顾我,多少人等着您发令呢!” 傅恒点头起身,向前看时已是暮色苍茫,西边血红的晚霞早已不再那样灿烂,变成铁灰色,阴沉沉压在起伏不定的岗峦上,近前广袤的大草原水沼上,西北风无遮无挡掠空漫地而过,寒意袭得人身上发瘆。炸得稀烂的大纛旗也在簌簌不安地抖动。他再三斟酌,无论如何不宜夜战,掏出怀表看看,说道:“放红色起火三枝,各营收军待命!”便见后队马光祖大跨步赶上来,因问:“什么事?” “岳老军门赶上来了,”马光祖道,“圣上有旨给您。” “回喇嘛庙去!传令各军严加戒备。副将以下军官要轮班巡哨!” 傅恒瓮声瓮气吩咐了,带着随从赶回了喇嘛庙。岳钟麒已守在灯下,见他进来,也不及寒暄,便将几封文卷双手递过来。傅恒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散了架似的没气力,没说什么,勉强向岳钟麒躬身一拱,接过诏谕,打手势示意岳钟麒坐在石墩上,拆泥封火漆看时,一份是在自己奏折上的朱批谕旨,还有一份,是阿桂的信附旨发来。定神看那谕旨,口气甚是严厉: 朕安。览奏不胜诧愕。朕已面许朵云莎罗奔输诚归降,卿反复渎奏整军进击,诚是何意?尔欲意以三军苦战夺取金川成尔之名,抑或以全胜之名置朕于无信之地?设使有此二者之一,即胜,朕亦视尔为贰臣也!然朕深知卿意必不出此。所奏激切之情谅自真诚,即以此旨诫尔,一则以西北大局为重,一则以西南长治久安为重,速作计划维持原旨,即着岳钟麒协理办差,务期于十五日内班师。卿其勉之毋负朕望。 把谕旨转给岳钟麒,再看阿桂的信,却一律说的家事,福康安已经回京,授乾清宫一等侍卫,福隆安福灵安也都补入侍卫,说刘统勋晋位太子太保,怎样力疾办事勤勉奉差,自己力薄能鲜,等着傅公回来主持一切云云。讲到金川战事,只说:“圣意仍着公及早撤军,莎罗奔穷蹩一隅,勿再激成大变,至使西方战事有碍。”傅恒皱眉仔细审量,一份语气带着斥责,一份是在说“皇恩”,往深里思忖,自己手握兵符在外,又屡屡奏议责难不肯奉诏……莫非已经在疑自己拥兵自重了?想着,心里一阵急跳,忙又收摄回来。捡看那通封书简时,阿桂的是直接插入,里边一层是上书房钤印,加盖乾清门火漆关防封口,并不是同时发出,这才略觉放心,额前已是微微浸汗,呆呆把信递给岳钟麒。 “阿桂还是力主你打一下的。”岳钟麒的思路和傅恒全然不同,看了信一笑说道,“他天天在主子跟前,什么事不知道?主子要认真恼了,也用不着瞒你。好啊,两个军机大臣一样心思要打,主子又急着收兵,回去有的六爷好看的!”他这样一说,傅恒倒宽心了些,君臣意见不合,自来是常有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怕的是乾隆这人素来心思细密间不容发,是个多疑人,又远在数千里之外,谗言一进入骨三分,也不可不防。思量着,傅恒苦笑了一下,说道:“我有两条,一是主子不在眼前,有些事主子不能临机决断的,当奴才的宁可担点干系,也要替主子想周到,料理好;二是把主子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不为一时一事一己利害去想,要尽力想得长远一点,顾及得周全些。主子雄才大略,高瞻远瞩,我们万万不能及一,只有尽心尽力而已……”岳钟麒听着这话也不禁悚然动容,叹道:“这是武侯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败利钝非所计议了。你既有这番忠志,岳钟麒不敢后人。你说吧,该怎么办,我听你的!” 傅恒垂下眼睑,抚摸着案上的砚——平日这时王小七早已取墨端水,一只手按着,另一手搅得橐橐有声替他磨起墨来,那副全心全意煞有介事的架势,傅恒不止一次笑他,但此刻他正在运往成都的途中,不能“咬牙切齿磨墨”了。半晌,傅恒说道:“我给莎罗奔写信,用火箭送往刮耳崖。再次恳切言明圣意,说明利害。我……可以亲自独身上崖请他下山。” “写信可以,”岳钟麒拈须说道,“你亲自上崖不合体制,你是朝廷宰辅三军统帅,不能冒险!让海兰察退兵向南十里以示诚意,该用着我这把老骨头上场了……” 傅恒咬着牙,看着悠悠跳动的烛光,良久道:“老将军肯代行,比我去要好。恐怕还要带些东西,比如粮食药品,还有俘来的藏民藏兵,带一半回山上去。不然,莎罗奔难以相信。我们再仔细议议,也要防着有不虞之隙不测之变……” 第三十五回岳钟麒孤胆登险寨忠傅恒奏凯还京华 岳钟麒上刮耳崖,顺利得异乎寻常。清晨傅恒的箭书射发上山,中午时分便接到莎罗奔的回信:“专候岳东美老爷子来山做客,其余人事免议。” “我这就上去。”岳钟麒已是行色匆匆,“山上冷,给我把皇上赐的豹皮氅带上,有三四个护卫带我的名刺跟着,就成了。”此刻兆惠、马光祖、廖化清都在喇嘛庙里,实是人人都替这老头子吊着一颗心,看着他换袍换褂,都不言声。岳钟麒笑道:“莎罗奔是个义气人,你们谁有我知道他?别这么送丧似的苦着个脸,准备好酒,下山我们一道儿大醉一场!” 傅恒不言声将自己常用的小羊皮袍子也填进行李里,转身对岳钟麒一揖,皱眉凝视着他半晌才道:“莎罗奔新败,藏人心高自尊难以辱就,难免有不利于岳公之举。我不怕莎罗奔迎客,只怕他留客啊!”“不会的,我毕竟是他的恩人,他恩将仇报,在族里怎么做人?”岳钟麒道,“有些事不能犯嘀咕。躺在那里想,越想越麻烦,越行不得,一旦作出去,结果其实压根没那么吓人。要恨,莎罗奔也只会恨你,藏人也讲冤有头债有主,断不至拿我当人质胁迫你的,昨晚计议了一夜,怎的临走了,你仍这么婆婆妈妈的?”兆惠素来面冷,见岳钟麒如此从容洒脱行若无事,心下佩服之极,忍不住说道:“老马老廖,我们也都是老行伍了,比得上岳老军门这份心胸胆量么?来,以水代酒,我们敬老爷子一碗!”傅恒的心松弛了一点,也倒一碗水,跟着和岳钟麒一碰,“乒”地一声,五个人都举碗饮了。廖化清道:“莎罗奔敢对岳老爷子怎样,我踏平这刮耳崖,剁碎了他!” “不是这一说。”岳钟麒笑道,“我还是平安回来,把差使光光鲜鲜办下来,咱们大家才高兴!”说完便往外走,傅恒等人直送到刮耳崖山口,看着莎罗奔寨中的人接出来才回大营。 来接岳钟麒的是管家桑措,他和岳钟麒也是几十年的老相熟了,但素来讷言罕语,一路话不多,只初见时见岳钟麒随从只带了四个人,且是谈笑自若满脸豁达神气,略略有点诧异,摆臂平胸哈腰一礼说道:“故扎故扎夫人都在寨洞里恭候,岳老爷子——请!” 这里的山势愈往西走愈见险峻,行了二十几里,路径已经矗在半山云中,往上看,两壁绝崖几乎合拢,微显一线之天,云雾缭绕间可以看见山顶白皑皑的万年积雪,连山缝间吹来的风都浸骨价冷,一侧山壁斜倒下来掩着山路,有些地方得偏着身子侧着头过,不时有悬藤凸崖擦脸摩臂。岳钟麒这才知道“刮耳崖”三字原非虚造假设。往下看,淡淡的霭雾像稀薄的云岫,万木丛茏深在谷底,幽绿的竹树间河流湖塘纵横罗列,还模模糊糊能看见海兰察的兵营,像谁摆了几块积木在幽谷里的河边。岳钟麒不禁暗自嗟讶:这块绝地要想强攻,真不知得死多少人!“踏平”“剁碎”云云,只是一句豪语而已。走在侧后的桑措也对这位老人钦佩莫名,这样陡峻险绝的路,就是小伙子连走几十里,也都要累得筋软骨酥的,岳钟麒封了公爵的人,比官府的总督将军位分还要高,独身入不测之地与敌军谈判,不但毫无怯色,且是步履稳健,似乎越走越精神健旺的模样,一路有说有笑,指点形势,说往年旧情,到道路十分逼窄处,还用手挽跟从的年轻人!也心下十分佩服乾隆和傅恒,让这样一个人来,真是天造地设的一个和谈使臣。 待到天将黑时,一行人到了刮耳崖主峰洞寨外,这里地势又豁然开朗,往上看,摩云岭主峰淡云缭绕,独峦插天的山顶积雪银光耀目,被落日的余晖映得色彩斑斓。峰下大寨被山遮着,看去已经黝黑。寨门前山顶一片三十余亩大的空场,场周匝都围的巨石堞雉,像一片天然的演兵校场,周围堞雉旁全栽的马尾松树,黑森森乌鸦鸦一片寂静。只是山顶峰口,西北过来的风异样冷冽,摇得松树都在婆娑晃动,景象看去瑰丽里透着诡异。穿过这片空场,天色已经完全苍暗下来。岳钟麒一行站住了脚,便见寨门里边星星点点的火把蛐蜒一样沿山道过来,因见松木寨门上悬着个什么物件,像一根绳子下吊着个葫芦,岳钟麒问道:“老桑,那上头吊的什么呀?是辟邪用的么?” “我不知道。”桑措淡淡说道,“请稍候,我进去禀报故扎!” 岳钟麒点头一笑由他而去,觉得冷上来,套上傅恒送的皮袍犹觉不胜寒意,又披上大氅,左顾右盼上下打量周围景致,和几个兵士说笑。那几个兵一者冷二者怕,恍惚神不守舍,白着脸觑寨里动静,口里支吾虚应。一时便听寨中三声炮响,接着长号喑咽齐鸣,两排火把队沿阶疾趋而下,将里边夹成一道火胡同,几百名壮汉手持长刀,身着藏袍,腰中别着藏刀匕首挺立在道旁,一个个目不斜视神情严肃盯着前方。接着,嘎巴带着四个衣色相同的亲随兵出寨门,也不答话,分列而立。见跟随的几个兵士都吓得脸如死灰,晃悠着身子有点站不住的光景,岳钟麒断喝一声:“给我站规矩了!莎罗奔要杀,自然杀我,与你们什么相干?这样子好教人恶心么!” “岳老爷子发光了!”朵云已经到了寨门,火把影里见岳钟麒威风凛凛精神抖擞,也是心下钦敬,一笑说道,“这是我们迎接贵宾的最高礼节,诸位不要惊疑!”说着迎了出来,向岳钟麒曲肱摊手一礼。岳钟麒脸上带着一丝冷笑,只点了点头,说道:“你摆这样的阵势,我也有点心惊呢!只是我已过古稀之年,什么也都撂开手了。你的汉话毕竟不地道,应该说我‘光火’,没有发光这一说。莎罗奔呢?就按岁数辈分,他也该接我一接的。”朵云绷住了嘴唇,略一思忖答道:“我知道您讨厌我。这世界太大了,汉人不懂的事情不一定就是错的,而且汉人有很多事情根本就不打算懂,他们总是自以为是!南京秦淮河北京八大胡同都有上千的妓女,是官员们常常光顾的地方,但有哪个女人嫁两个丈夫,就会像个巫婆一样小看她诅咒她!啊,我们不谈这件事,您不是为这个来的,我也不想谈。我的丈夫应该来接您,但他受了伤,被你们的枪打伤了,他在寨里等您。您是我们尊贵的客人,请!”说罢将手一让。 岳钟麒像猛地被人往口里塞了一团雪,又冷又品不出滋味。孔孟之道连书带诠释,“学问”汗牛充栋,要回驳朵云这几句话,竟一时寻不出头绪,什么“事夫如天”“从一而终”“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这类话头没有根据,也说不清分寸道理,且亦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啊”了两声,笑道:“朵云小姑娘和老头子算旧账了!几十年的陈谷子烂芝麻了,我都忘记了,亏你还记得!小罗罗子受伤了么?快带我去看看!”说着便走,看着前面火把夹道里闪着寒光的兵刃,若无其事地行了进去。藏兵们听嘎巴一声号令,“呼”地将火把平举下去,都弯倒了腰,蜿蜿蜒蜒曲折而上,像煞了几个人在一道火溪上徜徉而行。 “老爷子好胆量,我还记得鱼卡那一场血战。您真是威风八面啊!”出了火把火枪仪仗队,已到崖洞口,这里风大,刚从亮处出来,四周骤然暗得难辨道路,朵云在前面放慢了脚步,深深吸了两口清冽的空气,说道,“您在青海,接济了我们不少粮食盐巴酥油,还有药物衣服帐篷,帮我们度过了两个寒冷的冬季……您看,我不单记得您不好的事情吧?” 岳钟麒苍重地叹息一声,说道:“君子爱人以德报怨以直。功我罪我,都由你。”朵云听着突然一笑,说道:“老爷子太多心了,你说我的坏话,我也说过你‘老不死的’——也是坏话,已经扯平了。连我在内,这里的人都十分尊敬您的。我也不是忘人大恩记人小过的那种人。——噢,我的故扎,您在这里!”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叫道,岳钟麒这才看见,莎罗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魁梧的身影站在崖洞口板皮木料夹起的过道大庭口,连火把也没点,暗得影影绰绰只见身形,瞧不清脸色。 “我们就在这里谈吧。”莎罗奔的声音有些滞重,“洞里全都是伤兵,还有老弱病残的部民。点几枝火把来,给岳军门热一碗青稞酒!” 火把点亮了,岳钟麒这才看清,虽然只是“过庭”,也是足可容一百多人的大山洞口,顶上岩穴嶙峋巨石吊悬,两侧后方都用木板夹得方方正正的,有点像中原叫堂会的大庭。中间摆着粗糙的木桌,放着瓦罐饮具一应器皿,几张条凳木墩也都粗陋不堪,四周弥漫着肉类的焦煳味还有药味……仁错活佛也在,穿着袈裟坐在西壁木墩上。 “请坐。”莎罗奔脸色阴郁,大手让着,“您坐上首。”他顿了一下,看着人给岳钟麒端上了酒,才坐下,语气沉重地说道:“真不愿意这样和您见面,因为我们过去有过深厚的友情,一向是把您当作长者和前辈看待的,但现在却是交手的敌人。” 岳钟麒的神色凝重下来,扫一眼四周虎视眈眈的卫兵,朵云、桑措还有嘎巴,许久许久才透了一口气,问道:“听说你受了伤,无碍的吧?” “两阵交锋,这是平常事。”莎罗奔也沉默了很久才说话,声音像从坛子里发出来那样沉闷,“臂上被火枪打伤了十几处,这没有关系,我心里受的伤比这重得多!你过寨门看见了,那上边悬吊着叶丹卡兄弟的头颅。我在昨天按照我们部族的规矩杀掉了他,天葬了他,只留下头颅,让其余的部众知道挟私报怨不顾大局的人应该受什么惩罚!” 原来如此!岳钟麒略一回顾金川之役,已知叶丹卡死因,他点点头,说道:“这种事我也处置过不只一起,除了正法没有别的办法。”“你的来意我知道。”莎罗奔道,“叶丹卡如果遵命,大金川兆惠军救援喇嘛庙,他的三千军马拦腰袭击出去,我至少还可以在金川再打一天一夜,可以捕捉三百到五百官军到崖上来。我可以更尊严地和你坐在一处说话!他竟在千钧一发时候背叛我,背叛他的部族父兄,眼看着我败退刮耳崖!” “要你口中说出一个‘败’字,真不容易。”岳钟麒一气喝完了那碗味道稀薄的酒,说道,“我想听听你有什么主张。” “败了就是败了,败军之将无话可说。”莎罗奔看一眼岳钟麒身边的朵云,语气里略带一点自嘲,“现在说敌众我寡呀,叶丹卡不听命令呀,都是扯淡。我只想告诉你,被人捆绑着下山路太难走,我不能让我的部族认为我是个懦夫,莎罗奔宁折不弯,你可以把这话向乾隆大皇帝奏报。” 仁错活佛轻咳一声说道:“故扎,听听岳钟麒是什么主张。我们是把他当朋友看待的。” “你们觉得还能打下去吗?”岳钟麒问道,“向西向南向西南,所有的道路都有重兵扼守,连北逃青海的路也已经卡死,傅恒用兵比我精细。即使能冲出重围,到青海到西藏千山万水,无粮无药弱兵疲民,举族都成饿殍,也是惨不忍睹——” “我不一定要逃。”莎罗奔截断了岳钟麒的话,语气像结了冰那样冷,“你一路上来看,你也是带兵的,这地方攻得上来吗?” “攻不上来。” “这是天险,我可以在这里守三年!” “这是险地,也是绝地——三年之后呢?” 至此双方都已逼得紧紧的,目不瞬睫盯着对方唇枪舌剑。莎罗奔突然一笑,说道:“三年之后谁能说得定?也许天下有新的变局,也许朝廷有什么新的章程,也许地震,一座北京城都烟消云散!这三年,扼守金川堵截围困我们的军队至少要一万人,还要时时警惕我‘逃跑’,皇上累不累?天下那么大,要专意分出心来关照我莎罗奔一个人!” “皇上英明天纵,拥天下雄资,尽可‘关照’你。”岳钟麒一哂说道,“这不过是一员副将,比如兆惠海兰察就办得下的差使。” 莎罗奔也讥讽地一笑:“所以,你来劝我,用你们汉人的话‘丢人现眼’地下山投降?” 岳钟麒“哦”了一声,仰天大笑道:“丢人现眼?这是招安!招安你懂吗?比如暗夜里向着有光明的地方走,带着你的一族人离开饥饿寒冷瘟疫和战争,能说是一种耻辱?宁折不弯?你太自大了。皇上是上天派下来治理天下的,别说你,多少英雄豪杰,哪个见皇上不要摧眉折腰?你本就是皇上治下的一方豪强,又没有公然造反。现在,还你的本来面目,有什么下不了台阶的?杜甫有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冻死死亦足’,就算你一人受难,换来金川千里之地父老康乐,难道不值?看来你莎罗奔没有这个志量心胸!” “岳老爷子,”莎罗奔也一笑即敛,阴沉沉说道,“听起来似乎满好的。怎样教我相信呢?洞里现放着两张罢兵契约,一份是庆复,一份是讷亲张广泗在上面签字画押!都不算数了!汉人讲话总归不能信守的。”岳钟麒不假思索应口答道:“他们与你签约,乃是背主欺君贪生怕死讳败邀宠的卑污行径,怎么把我岳某人和他相比?”朵云在旁哼了一声,说道:“岳老爷子为人我们也略知一二。当年有两位秀才到大将军帐下劝说老爷子反清复明,老爷子一边和他们八拜结兄弟之好,一边向雍正爷密报,翻脸无情就把他们扣押起来严刑拷打。我屈说您了没有?” 这是十分刻毒的诛心之语,也是十分繁复难以说明的一件往事。岳钟麒嘿然良久,心一横说道:“比如叶丹卡,如果找你密谋杀害莎罗奔,你大约也要虚与委蛇探明他的底细吧!你若想听当时真情实况,待我们的事有了结果,我当众向你全族讲说。我岳钟麒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倒是你,还有莎罗奔,当着我的面杀掉了色勒奔,你们不是夫妻?他二人不是兄弟?你杀夫嫁弟却是为何?你倒说说看!” 莎罗奔霍地站起身来,目中凶光四射,死死盯着岳钟麒,右手下意识向腰间摸去。情势立即变得一触即发,守在板壁下的藏兵跨前一步,都将手握紧了刀柄。 “有酒没有?”岳钟麒一脸冷笑,将面前空碗一推,“再倒一碗来!” “待朋友有酒,待敌人有刀!”莎罗奔涨红着脸凶狠地说道,“你至今仍在向我的伤口上撒盐巴!我可以‘面缚’到傅恒营中,但我也可以说‘不’!我可以留你当客人,我也可以杀掉你——在这里倚老卖老么?” “那是!哥哥尚且能杀,何况我一个姓岳的?我信!” 莎罗奔“砰”地一拳砸落在桌子上!所有的坛坛罐罐碗勺杯匙都跳起老高,桌子本来就不结实,受了惊似的弹了一下,四腿歪斜着软瘫下去……十几个藏兵“呼”地围了上去,站在岳钟麒旁边听令。 “把他架出去,用火烧熟了他!”莎罗奔闷声吼道。 几个藏兵一拥而上,架起岳钟麒便走,岳钟麒拼力一挣甩脱了,冷冷一笑,说道:“何必故作声势?大丈夫死则死耳,用得着你们架!我去了,你——好自为之!”说罢掉头就走,对藏兵怒喝道:“头前带路!” “慢!”莎罗奔突然改变了主意,“把他带到客房里,严加看押!傅恒来攻,这不是绝好一个人质?” ……岳钟麒被押出去了。众人被方才的场面弄得一惊一乍,兀自心有余悸,一言不发注视他们的首领,崖洞外一片声响的松涛不绝于耳传进来,山口的风鼓荡而入,吹得松明子火把明暗不定,显得有点阴森,人们都打心底里不住发噤。不知过了多久,活佛仁错讷讷说道:“故扎,这样一来就只有拼到底了……你再思量一下……”朵云看着丈夫铁铸一样的身躯,轻声说道:“你的伤该换药了……唉……我其实很服这位老爷子胆量骨气的……他似乎是个好汉人……” 莎罗奔袒开臂膀让朵云擦洗换药。他的脸色虽乃铁青,声音已变得柔和:“大家休息吧……岳钟麒和他的兵士们囚在一处,他们一定要评论我,诅咒我,互相交待一些话。派人听着,明早晨一字不漏给我回话!” 待人们都去后,朵云安排莎罗奔回房歇下,骗身坐在床边出神。她看了看闭目不语的莎罗奔,叹息一声,柔声柔气说道:“故扎,你真的要扣押岳老爷子?” “唔,你怕?” “我怕。我不想瞒你,真的是有点怕……”朵云偎依在丈夫胸前,摩挲着他蓬乱的头发喃喃说道,“我怕你走错了这一步……我已经没有力量和勇气像上次一样去中原寻找乾隆皇帝了……我觉得乾隆没有骗我们……我的心里乱极了……” 莎罗奔躺着动也不动,像睡熟了一样呼吸均匀。朵云又饿又累,伏在他身边听着外间惊心动魄的松涛声,渐渐有了睡意时却听莎罗奔道:“不要怕。我已经想好了,跟岳钟麒下山……” “故扎!” “岳钟麒说的对。”莎罗奔静静说道,“我本来就是乾隆统治下的一个部曲首领,问心也从没有想过造反——连反到成都的心也没有。一个部曲向博格达汗屈膝,像我们在庙里向佛祖屈膝,恳求我们部落臣民的平安和兴旺一样,是谈不上耻辱的。我早就想好了,我既不是向傅恒低头,也不向岳钟麒低头,我向他们证明,即使到了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也不是一个比乾隆任何一个臣子懦弱的人!” 她睁大了眼睛,想看清丈夫的面容。但莎罗奔脸上没有表情,半张着眼睑,睫间晶莹闪烁着光,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朵云诉说:“仗……再打下去只有举族灭亡了……没有屈辱,也没有了生命和光明,只留下满是荒烟野草的金川,和我们无数父老兄弟的幽魂……就算我一个屈辱,能挽回这些,不也很值得么?他们送还我们的战俘,还有粮食和药,还在半路上……明天你派人接上来……接上来吧!唉——”他发出一声叹息,像窒息郁结了不知多少岁月那样沉重和悠长。 “故扎,我听你的,我也陪你去见傅恒……”朵云笑了,抽泣着伏身说道。 第二天平明莎罗奔便醒来了,他没有理会熟睡在身边的妻子,小心起床来踱到山崖洞口,又进洞巡视了一下伤号,出来时,见嘎巴已经守在洞口,便问:“昨晚是你监护岳钟麒?还有他那几个卫兵,他们都说些什么?” “回故扎的话,岳钟麒他们什么也没说!” “没有说话?” “带进板房时他说了一个字。” “什么?” “他说‘!’” 莎罗奔猛地一怔,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嗄的大笑:“这老头子有趣……哈哈哈哈……带我去见他……”嘎巴一边走一边抱怨:“故扎叫我们听壁脚,几个士兵吓得缩成一团不敢说话,老爷子那边一夜好睡,呼噜儿鼾声如雷,连身也不翻一个!” “是么?”莎罗奔边走边道,“啊——那是说他不是一个心怀鬼胎的人!”说着,已到板房外,却听不到鼾声,几个士兵探头探脑的不知说了句什么,便听岳钟麒喝道:“别跟老子装熊包!”接着推门出来,一边披斗篷一边对莎罗奔道,“连个皮褥子都舍不得给我垫,一夜冻得睡不好!你这浑小子,给老子弄吃的来!” 几个藏兵原都偎在皮袍里假寐,见莎罗奔过来早起了身,听岳钟麒这般发作,大家面面相觑,莎罗奔孩子气地一笑迎了上去,说道:“我让他们预备早饭了,吃过饭你给傅恒发信,就说我献一条白哈达给你,你送一条黄哈达给我!” “黄哈达?”岳钟麒愣了一下,才想起是“面缚”用的黄绫缚带,不禁莞尔一笑,叹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夫佩服你!” 傅恒终于踏上了归途,一旦从山泽泥淖中跋涉出来,回到烟火人间花花世界的中原,听不到士兵操演声,更漏刁斗报时声,看不见两军相交白刃格斗性命相搏的惨烈场面,乍见村姑簪花,牧童逐羊,歌榭戏楼间筝弦箫管齐放,舞女天魔之姿婉转咏唱,街衢三十六行吆呼叫卖,富者轩马过市,丐者沿街乞讨……种种世情俗态,入眼都觉陌生新奇。他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一路沿江东下,过武昌,旱路抵达开封,逶迤由德州保定返回北京,一脑门子的炮火硝烟刀枪剑戟影子才淡了下去。 天兵凯旋,莎罗奔黄绫面缚请罪受封,金川大局顷刻底定。算来前前后后十几年,十万军士埋尸草地,三位极品大员失事诛戮,至此有了结果,朝廷面子给足,莎罗奔折箭为誓永为朝廷藩篱,乾隆一想到西南可以从此无虞就欢喜得无可无不可。因严命沿途隆礼欢迎。傅恒向来谨小慎微忧谗畏讥,一路所到之处,督抚以下官员士绅远接远送,沿街百姓烟火爆竹香花醴酒俎豆礼敬,软红十里满眼豪侈繁华,尽目皆是胁肩谄笑之辈,贯耳全听阿谀逢迎言语,心里不耐,又难以违旨,只是催轿趱行。待到京师,又是阿桂纪昀刘统勋三人代天子郊迎,满城彩坊相衔红绫裹树,黄土道上万万千千人拥如蚁,都聚来“瞻仰钦差风采”,“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凯旋”;起火、雷子、二踢脚、地老鼠、万响鞭炮响成一锅粥,弥漫的硝烟呛得人流泪,一座北京城竟掀动了,比过元宵节还要热闹了去。傅恒不敢拿大,自潞河驿便弃轿不用,徒步挽辔而行,直到西直门,闻得畅春园鼓乐之声,遥见龙旗蔽日,黄雾般的幔帐旗旌,便知乾隆亲迎至此,忙望阙叩头,随太监卜礼亦步亦趋前来觐见。那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种种宫乐越发响振起来,六十四名畅春园供俸长跪拱手,口中一张一翕合唱: 庆溢朝端,霭祥云,河山清晏,铃旗迢递送归鞍。赫元戎,繄良翰,靖献寸诚丹。载干戈,和佩鸾。功成万里勒铭还,遐迩共腾欢…… 丹陛大乐中,王八耻率队前导,三十六名太监抬着玉辂大乘舆徐徐出了东直门。青缎三层垂檐之上方轸龙亭,上遮云龙圆盖,中间须弥座上一人,头戴天鹅绒纱台冠,酱色江绸夹袍外套着石青金龙褂,腰间束金镶松石线钮带精致挽成丹凤朝阳花样垂着,两手扶栏面含微笑,点漆一样的眸子亲切地看着傅恒——正是乾隆皇帝了。傅恒只远远睨一眼,几步趋跑上来伏地泥首叩头嵩呼:“圣主我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满意地点点头,两手扶着两个小苏拉太监肩头庄重地拾级下轿来,环视一眼密密匝匝的百官队伍,上前扶起傅恒,笑道:“一别年余,朕着实惦念着你。此番全胜而归,非惟军事战争而能局限,西南政治从此畅通无碍,此皆尔等不惮劳苦处心积虑忠荩体国,所以有此局面,甚慰朕衷啊!” 这是官面垂训言语格调,乾隆娓娓说来,却是一点枯涩僵板味道也没有。傅恒听皇帝讲到不单是战争军事,更要紧的是政治建树,竟比自己想的更为贴切中肯,无数夜中推枕彷徨精心布置曲划种种辛苦,说不尽的心思烦难、劳苦跋涉、辗转照前顾后左顾右盼之苦,都化作一腔酸热之气。已是泪如泉涌,也不敢拭,哽着声音奏道:“奴才焉敢贪天之功?自奴才束发受教,即累蒙世宗、今上谆谆训诲,天语叮咛不绝于耳,忠爱之心罔能去怀!即办差稍有微劳,皆皇上平日提携训导之故也!今仰赖天子洪福,德被化外之余顽,王师一举烟霾尽消,守隅夷狄顿伏王纲,此皆我皇上仁化万方,德被草莱之故也。奴才忝居受命之臣,与有荣焉……今蒙皇上不次奖掖,恩遇礼隆自古人臣所不能拟比。感念之余思之反增悚惶……”这也是背熟了的奏对格局言语,傅恒边流泪边述说,激切深情出自中怀,乾隆竟也听得泪眦滢滢,半晌才回涕作笑,说道:“真是的,朕也跟着你作这儿女情长之态了!这时候这场面不是长叙的时候。随朕来,乾清宫大筵群臣,我们郎舅君臣促膝谈心!”说着转身,王八耻忙高叫:“万岁爷回驾了!” “你这趟差使不容易,”大筵之后,乾隆在养心殿单独接见傅恒,“这当中朕在江南,阿桂在北京,尹继善在西安,朕身边统留了刘统勋和纪昀两个人。刘统勋身体又那样。七事八事的总不得个宁静,高恒的案子未了,又出了个王亶望,还有个朵云搅了北京搅江南……”他仿佛在品咂一个苦果,顿着沉默移时,“皇后薨逝,本该召你回来的,总归没有个放心人在军里,怕招出意外的事,只好让你委屈办差了……” 说到姐姐,傅恒心里一沉,想起自幼受姐姐抚养训育恩情,如今向秀归来屋在人亡,不由一阵痛心难过,在杌子上屈身一躬,脸上已带了悲凄之容:“奴才在军中乍闻皇后长行,也是心如刀绞,万箭攒射般难过。母亲去得早,我们兄弟年在幼冲,姐姐一人一力把我拉扯大的,不能到箦床前一别音容,为人弟者难遣终天之悲……”他啜泣着拭了泪,声调渐渐从容,“在军中伏读皇上御制《述悲赋》,又接读礼部拟制皇后娘娘丧仪葬礼,细思千古后妃,有几人蒙恩隆重到这地步的?生荣死哀为‘孝贤’表率,这又是我傅家一门之幸!临行相别时,皇后曾说:‘你是我的弟弟,更是皇家大臣。别总惦记我。你差使办得好,我就怎么样也是欢喜的,你丧师辱国丢盔撂甲败回来,就算我认你这弟弟,你自己有脸认我这姐姐么?’噩耗传到军中,惊痛之余想起皇后教训,奴才……只背人痛哭一场,定心忍性努力督师合围,不敢因一己私情荒怠军务的……”他顿了一下稳住心神,又道,“据奴才看,军机处诸公或随驾料理政务,或在外办差,都极尽心力的,方才见刘统勋,黑干瘦弱行动艰难,竟看去比奴才走时老了十年,阿桂纪昀也是满面劳倦……大家四散分处,一事一情往返商榷,自然格外多耗心力。现今皇上回銮居中调停指挥,诸臣奔走左右各尽其力,诸事办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哪得再有几个刘统勋呢?”乾隆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虽然高恒出了事,但朕心里,满洲人操守还是靠得住些。阿桂在北京批条子让和亲王进圆明园半夜接魏佳氏出宫,在军机处隔窗教训贵妃,换了汉人他敢吗?” 傅恒坐直了身子,这些事他还是头一遭听见,他需要掂出话中分量,寻出话中的话来,良久,试探地说道:“纪昀才学品德也还好的。” “才学不须说,品行未必无亏啊!”乾隆端着茶杯起身踱了几步,“官做大了,没有经过挫磨嘛。福康安和刘墉有个密本参奏他,回头批给你看,纵容家人包揽官司欺门霸产,这还成话吗?!” 傅恒心里格登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乾隆,一句话也不敢回。 “朕原想黜他到你军中效劳的。”乾隆小口啜了一下杯子,“但纪昀是个书生,朕甚惜他的才学。家里人做事他担待,有些怕委屈了他,他也未必知道全部真情,且是苦主很不争气。朕身边一时也找不到替换的人,比较起来他还算好的。唉!清楚不了糊涂了罢了!”傅恒想着,总算说明白了,纪昀发迹升官,自己甚有干系,不能不有个见识,因沉吟道:“皇上担待谅解,是皇上的恩。纪昀应该知道恩情警戒自励。奴才以为应稍加处分使其知过而改,奴才可以先和他谈谈。”乾隆道:“可以和他谈谈,处分就免了吧!朕已有旨,博学鸿词科和恩科都要紧着筹办。要着实物色一批人才上来。”因见卜礼在外殿探头儿,点着名叫进来问道:“你这是什么规矩?这是什么所在,缩头伸脑的成何体统!” 卜礼立着,吓得身子一缩两腿便软了下去,磕头说道:“是奴才混账!万岁爷叫传窦光鼐,人已经到了,没见王八耻在哪里,这是他的差使,奴才寻他,不防主子就——就明察秋毫了!”乾隆被他逗得一笑,傅恒也是一笑,乾隆问道:“传见外臣差使不是卜义的么?卜义现在哪里?” “回万岁爷话,”卜礼磕着头,语言流畅了许多,“卜义犯了不是,撵了下去,现在寿宁宫扫地呢。” 乾隆这才想起来,笑道:“他传错了旨意,是无心之过,告诉慎刑司,打二十小板还回养心殿来,他办差使还是小心的。” “啊喳——” 看着卜礼退出,傅恒便笑着要辞,乾隆亲送他到殿口,命人“将和珅新贡进的两柄金如意,还有那尊玉观音,八宝琉璃屏风赏傅恒。还有老理亲王手抄《金刚经》,和亲王献的廿四史手抄本赏给福康安。”他笑着对傅恒道,“朕知道你不信佛,但福康安是居士,你夫人更是虔诚,那是给他们的。回去好生休歇一下,朕已召尹继善来京,就和卓的事要议一下,五天之后到圆明园递牌子,这几天朕不叫进了。” 这里傅恒辞出去,卜礼已带着窦光鼐进来。乾隆远远见他在照壁东侧给傅恒让道儿,一笑转身回来,坐在东暖阁窗下,隔玻璃看着窦光鼐在丹墀下向殿上一本正经行叩门礼,一脸庄敬之容垂手侍立。待卜礼进来禀说了,方徐徐说道:“叫进吧!”稍顷,卜礼便带着窦光鼐从正殿绕须弥座进来,窦光鼐一丝不肯苟且,在正座前又行了叩头礼,再起身进暖阁,伏地三跪九叩仍是行礼,乾隆肚里暗笑,但知道窦光鼐就这么一副作派,看去有点迂气,却绝然挑不出不是来,也只索由他。待他礼数繁琐已毕,乾隆才道:“见过纪昀了?你是从纪昀府里过来的吧?” “臣是从顺天府过来的。”窦光鼐道,他恭肃的神情让乾隆直想笑,眼睛仍是在仪征那样,盯着乾隆如对大宾,“臣先到军机处,阿桂中堂当值,说刘统勋约了纪昀去顺天府,命臣前去见纪昀。他们正说审询钱度的事。传旨着臣为江南学政。两位大人都有许多训诲,都是至理名言,然后又命臣前来养心殿,聆听皇上圣谕。” “哦,刘统勋在顺天府?” “是。还有刘墉也在,还有黄天霸也在,说归德府库银被盗六万两银子,着落在黄某人身上去破案。刘统勋因四川撤兵之后治安不靖,粮价不稳,商酌要遴选得力干员前去维持,他已经几天没有好睡,勉强半躺着办事,料理清楚了臣才上去说话,所以误了接见时辰。” 憨直守礼,细致得近乎繁琐啰嗦,枯燥得像晒干了的劈柴……乾隆一条一条品评着面前这个人,此人如果雍容随和一点,真是个太子太傅的材料儿——心里念叨着,口中却转入了正题:“你晋升学政,是朕在仪征已经裁定了的。没有经过吏部考核。军机处原说派你到山左山右河南湖广这些省份。但朕想江南是人文荟萃之地,历来多出名臣硕儒栋梁之材,得有个方正多才办事扎实的人去主持才好,所以拖了时日。” “这是皇上的器重厚爱。”窦光鼐双手一拱说道,“窦光鼐蒙此重恩,敢不竭尽绵薄,为皇上布德化育,精心简拔人才!” 乾隆点头一笑,想挪身下炕,下坐端了,说道:“人才关乎一代兴衰气数。这话不用朕反复说了。学政是从三品,也是朝廷的方面大员了。你这个人,操守上头朕信得及,世路上的事似乎太认真。关乎朝廷大局的认真一点原是该当的,有些屑细事太执着,容易招小人的忌。廿四史上多少忠臣没下场,也有气数上的缘由,也因他们从己之德苛求于人,得罪的人太多。朕虽尽力体察,天下这么大,人事如此繁扰,一件一件都处置得妥当也是个难——你能领会朕这片苦心么?” “皇上!”窦光鼐听着这话,直从乾隆肺腑而出,一片真情关怀,他的心中一撼,深深沉落下去,伏地连连顿首道,“皇上的圣谕臣铭记在心,永不敢忘怀!”便用袖子拭泪。 乾隆笑道:“窦光鼐是大丈夫,也有如此儿女子情态?学政的差使只有两条,一是作养扶植一方文气,教化一方礼义廉耻,化解一方刁悍民风陋俗;一是遴选人才,奖掖调护和识淹博之士,你操守既好,才学也很可观,这个差使不难办。” 窦光鼐垂首静听。 “朕只担心你嫌富爱贫。”乾隆顺着自己思路说道,“寒士里有好的,自然要格外用心提携,但能读得起书的,毕竟还是士绅殷实人家居多,偏袒一方,容易挂一漏万。士绅地主是朝廷基业根本,子弟们有出息能做官是件好事。你不可执定了都是纨绔子弟,一味栽培穷困潦倒之士,那就失了中庸。有一等学官,为自己身后留地步,越是贫寒的越提拔,学生做了官报恩也越心切。存这样的心,就入了买卖商贾之流,那也使朕大失所望了。要在‘公允平等一视同仁’八个字上,你要记清楚了。”窦光鼐道:“臣读《圣武记》,圣祖爷在位屡屡有此圣训。皇上剀切教训,光鼐不敢稍萌此心。”“很好。”乾隆说道,“你去任上,仍有专折密奏之权,地方上的事你不干预,但可以直接奏朕,朕自有料理之法。好好做去,博学鸿词科,江南乡试,着实选几个好的出来,朕再到江南巡视,观赏你的文治风采。” 本来话说至此,叩头谢恩辞出,可谓圆满妥帖周至无憾。不料窦光鼐一怔,愣愣地问道:“皇上,您还要南巡?”一语既出,暖阁里里外外几十个侍立着的太监立时吓得呆若木偶,仰脸瞠目痴痴茫茫,看看乾隆再瞟瞟窦光鼐,背若芒刺般没做手脚处,刚从外头进来谢恩的卜义站在殿门口恰听见这句话,也吓呆在当地。 乾隆冷丁的也被他顶得一怔,正往口边送的杯子也停在半空,看着兀跪不动石头人样的窦光鼐,良久,突然一笑,摆摆手道:“不识时务的书生,这里没有老槐树给你碰!朕也不愿你赴任前受训斥。跪安吧……去吧……走前去见见傅恒,不要再递牌子了。” “是!”窦光鼐叩头行礼,徐徐正了衣冠,从容却步退出殿去。 第三十六回心迷五色和珅情贪力尽社稷延清归天 傅恒领筵归来,家里已是热闹得翻了个儿。他是天子第一宣力大臣,以宰辅身份领兵在外钦差大臣、军机大臣,太子太保领侍卫内大臣,又新晋封的一等公爵,满城的门生故旧,谁不要赶热灶窝儿紧奉迎忙巴结?按规矩,钦差归京不能先回家,他在紫禁城赐筵召见,六部里侍郎以下大小官员,凡平素有过一面之交杯水之情的,都早早聚集了他的“公府”里,棠儿待官眷忙里边,福康安福灵安福隆安弟兄敷衍来客,从内院二门内到正厅门房过厦,来客足有几百,东一团西一簇拉手见好儿说闲话磕牙等着“爵爷”回府贺喜。傅恒下轿,见外面长龙般车轿马骡排出去半里有余,轿夫走卒沿海子站了一地,连街上卖小吃冰糖葫芦的也招来了,不禁皱了皱眉头,已见三个儿子迎了出来,便站住脚,等他们过来行礼了,开口便说:“这是过庙会么?还是给我送殡?你们也都是有官身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晓事!这座彩坊,今晚就拆撤了,还有这墙上挂的花里胡哨的绸子绫罗,晚上都撤了——谁的主意这么大事张扬的?” 福隆安福灵安都怕父亲,喏喏连声退到一边逼手侧立,不敢回话。福康安却甚大方,笑着回道:“彩坊彩帐是万岁爷特旨赐的,老爷您瞧,上头‘光大门楣’四个字也是御笔。儿子问过纪伯伯,纪伯伯也说当得。这些客人咱们并没有请,人家要来,不好硬打发出去。儿子也不愿张扬,人情世故儿,老爷进去见一见,然后一声道乏,每人清茶一杯,端了送客,似乎合宜些儿,请老爷裁度。” “万岁爷赐的张挂一下,今晚撤了收库。”傅恒便知事有因由,笑道,“这些人也真是的,这么多的拥来,也不想想,就算有什么事要办,我能一一记得他们么?”说着挪步进府,那小八子迎着,尖着嗓子可嗓门儿喊了一句:“爵相老爷回府啰!”人们立时肃静下来。 傅恒从人丛中穿过大院,一霎儿时辰他已改变了逐客主意,脸上换了笑容,不时拉拉这个手,拍拍那个肩,随口说几句体恤问候话上了正房滴水檐下站定。 “我很高兴,来的都是我的朋友,有老故交,老世交,老部下,当年同寅,还有昔年跟我办差的一道出兵放马的,都来了!”傅恒说着脸色泛红,眼睛也放出光来,“只是这么多人,这么点地方儿,站没个站处,坐也坐不下,实在简慢了。按说兄弟做这么大官,该是管大家一顿饭,出兵放马的人都晓得官兵一体,带兵的吃上司的饭叫‘吃大户’,我情愿让大家也来吃我的大户,也管得起,可惜伙房太小了,轮班儿吃要到半夜了,你们总得叫老傅歇歇儿对不对?” 人们发出一阵愉快的哄笑声。 傅恒陪着众人笑,接着说道:“说我出远门日久回来,大家来看我,这是人情,傅恒心里领谢了。说到贺功,傅恒不敢当。无论在京从驾,出外办差,我们都是皇上的犬马奴才,办好了是该当的,办不好就该抽鞭子。赖主上洪福,大家携力,这次金川事情办得顺利,不是我傅某有能耐,是主子提携调度指挥有方!如果要贺,我们该贺我们圣天子万年康健!” 至此众人已听呆了。福康安原担心父亲为了防小人说话冷淡客人甚至下逐客令,见傅恒如此料理,落落大方不落俗套,不禁暗自宾服:这份相臣风度磊落胸怀,自己还真得从头学学。 “我知道大家心思。”傅恒摆了一下身子继续说,“有的有公务,有的有私务要和我说,或许有求于我。须得说明白,我有权,这权是皇上给的。我秉公按情理办事,皇上就许我,我怀了私情图谋私利弄权,皇上就要办我。从我这头说,公义私谊自然两全最好,就是私事,只要不害公义,不坏我品行名声,该为朋友作的我也不推辞。总之请诸位老兄朋友谅达我的心而已。”他环顾了一下众人,“我儿子说,要请众位吃茶,也没有这许多杯子啊——这样,信阳知府给在京从征军士每人送二斤茶叶,我暂借来,每位带一包回去自己冲着吃,好么?” “好!”众人也不知是喝彩还是应承,答应得异样齐整。 看着纷纷离去的这群官员,傅恒轻轻透了一口气,一转眼见高恒夫人站在烧茶伙房大门口,手里提着茶壶失神地望着自己,心里一沉走了过去,说道:“大嫂,你怎么在这里?” “中堂爷回来,府里忙……”高恒夫人脸色苍白,张皇地回避着傅恒目光,讷讷说道,“我闲着也是白闲着,过来帮一把手儿……” 傅恒点点头,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高恒犯事儿是另一档子事。你是诰命夫人,不能做贼役。我和高恒素日私交很好,你们败落下来,应该有照应的。大嫂,高恒的案子是万岁爷钦定的,决断权在万岁爷那里,你不要求这个求那个的了。回头叫人送点银子,教孩子们好好读书,安生守时待命,孩子们出息,你也就有了依靠出头之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或者棠儿也成,好么?”高氏流着泪还要答谢,傅恒见和珅和马二侉子从西花洞门出来,摆手说道:“就是这样,你且回去吧。”折转身笑着过去,边走边道:“听阿桂说老马在北京,我想你必来的,方才没见,谁知你们躲到书房去了。和珅,好啊,青金石顶子戴上了!说是管了崇文门关税?和亲王信里很夸你能会办事呢!” 和珅只腼腆一笑,拘谨地向傅恒一躬答礼,马二侉子笑着向傅恒一揖到地,说道:“中堂爷,您这番出兵回来,我瞧着比先更爽明豁达了——几曾见您说过这么多话?有情有理有章法!老马真是五体投地佩服之极!” “你这官场混子,不花钱米汤只情灌我!”傅恒笑了笑,换了正容说道,“那个吴尚贤动身了没有?我在军中,万岁爷有旨问这件事,还问起‘马二侉子何许人’?我给主子密折,说就是秦淮河边和易瑛一道儿买古董的那个人!你看,做皇商做到惊动天听,你不含糊!”马二侉子嘻嘻直笑,说道:“是纪中堂不是易瑛。您把我和反贼扯一处去了!吴尚贤昨儿有信到了大理,估约现在在贵阳,离京早着呢。”傅恒点头,又问和珅:“几个税关都整顿了?现在有多少人?每日能有多少厘金收项?收项归哪里?” 和珅初出道做官的人,十分严谨慎密,不敢和马二侉子似的那般放肆,忙一侧身赔笑道:“卑职已经整顿了,四个关,每天收项在一万到一万二千两上下,内务府七,户部三成分。中堂,我可真是开了眼,这几个关里头原来官、吏、税丁职分不分,竟是一锅混账丸子杂烩汤!收来的税有的上账有的不上账,几个人一嘀咕就私分了。内里几起子人都抱成团儿,一头自己私分,又盯着别人。幸亏他们自己不和,都抱成一堆儿,算私分了一个国库呢!开国一百多年,这是个没人留心的黑角儿,不知流走了多少银子——这些人都发透了!” “一万二千银子!”傅恒不禁骇然,一年近四百万的收项,自己一向竟没有留心!想了想问道:“你怎么整顿的?” “前头的账没法查了,我禀请桂中堂请旨,几个关长和他们的亲戚五十多人一律离位给我走人,各王府荐的人也一律开革,赶走捞钱的,留下办事的。”和珅笑道,“留下的人盘账建账,重新调配差使,我和我的管家四关巡视,每日两次雷打不动。这么着,棋就走活了。” 傅恒赞赏地看一眼和珅,说道:“还这么年轻,有胆量有识见!你没有细说,想必还有别的料理章程,回头写个夹片细细说了,送军机处看。且回吧,我明天歇半日,明天下午到军机处当值,有要紧事到那里再说。”说着便进二门,棠儿已和几个大丫头并嬷嬷婆子二十几号有头脸的仆妇守在照壁前等着了。 “这一回子爵换了公爵了,”更深人静时分,傅恒曲肱躺在床上,抚摸着棠儿的头发说道,“那年封了爵,说我们府上匾额可以写成‘子宫’,都笑。现在成‘公宫’了……”棠儿偎在丈夫怀里,也用手捋理他的发辫。一别年余,偌大一个家务里外操持,加着儿子出走,日夜煎心,她也变得深沉了。听着丈夫说话,棠儿喟然叹息一声,说道:“你真的看去老了。一小半头发都白了……封公爵,我原也心热,如今到手里,想透了还不就那么回事!安生再给主子出几年力,求主子放你当个文华殿或者武英殿大学士,或者到毓庆宫当太子太傅,平平安安康康健健的多少是好!……方才听你口气又在问缅甸,缅甸在哪呀?有多远呀?你这人打仗打出瘾了么?好好儿把康儿兄弟调理出来,不一样是给皇上出力卖命?”傅恒道:“不是我逞强,五爷是万岁爷的亲兄弟,恼起来打得他魂不归窍!这里有个道理你一想就明白,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人,奴才们钻沙子偷懒歇着站干岸看河涨,就你着急就你忙,你恼不恼?我并不指着娘娘挣功名,可娘娘毕竟是我傅家护法神。娘娘不在,我更得努力。说到公字上,皇上一力提拔我,做到位极人臣,实在也只能老实拉磨拉到底了……” 棠儿一眼不眨盯着暗夜,思量着傅恒的话,喃喃说道:“出兵放马忒凶险的了……小七子的事出来,我惊得几夜没睡,赏了老王头一处宅院十个家仆,还有一万两银子。小吉保不肯走,要跟康儿,你回头给他补个缺……你说娘娘,如今那拉贵主儿升正宫是准定的事了,睐主儿和钮贵主儿有那场子事,往后的事繁着呢!想来一个也不敢得罪。钮贵主儿上回传过来话,说上回进的伽楠香珠好,她妹子也想要一串,‘请’我代买。八月十三是她生辰,得赶紧买来送进去。这么着又怕那拉氏不受用,就是睐主儿,如今也大非昔比——一样儿三份礼,钮主儿稍厚些,恐怕才能周到了。这没有五万银子是决计办不来的,方才老马来我和他说过了,总归礼上头要和你身份相合……” ……其余如夫妻伦敦之事,久别胜于新婚,自不必细述。 再说和珅和马二侉子离了傅恒府,两个人没有坐轿,到前门馆子里吃了一顿涮羊肉,出来时天已向黑,约好第二日下午到军机处给阿桂回事便各自分手。和珅自回了驴肉胡同家里。这里名字虽臭,但其实是前明时的屠宰场,早已平废了盖起房子,年积月累成了一条曲曲弯弯不成方向的小巷。唯其名字不雅,房价也就低。和珅此时不阔,花了三百多两银子便买到两进两出一座大院。青堂瓦舍一色都是卧砖到顶的七成新房,倒也堂皇气派。他年不足二十,左保右保已是四品京堂,算得是少年高位了,新朋旧友荐来当长随的也有二三十个,就中选了个机灵的叫马宝云的当了内管家,刘全跟班在任上行走。吴氏怜怜母女两个安排在后院,里外人都叫“嫂太太”,其实大伙上吃饭,和珅书房洒扫庭除浆洗针线活计也做。初合之家热热闹闹的倒也有点兴旺势头。和珅回到家里,已经掌灯时分,见吴氏端饭上来,一边坐了吃,笑问:“刘全下来了没有?我这里不用你侍候,有他们随便弄点吃吃就成。大伙吃什么?还是馒头稀粥萝卜秧儿炒肉?” “我不老不小的闹在后头做什么?别这么蛇蛇蝎蝎的女人似的。热水好了,吃过饭这里洗洗澡,睡着解乏。”吴氏张忙着端了热水又抹桌子,手脚不停口中说话,“刘全下关,带了一包东西在那柜顶上放着,还给账房上带回二百四十两银子,说是分的‘利市’。我跟他说,这不是伙居过日子,也不是庙里挂海单,得有个管账先生,收支上头都有账房上管,家里看门,迎送客人,跟主子的,各司其差,有上下有内外才像个大人家。”说着,放下抹布,从头上拔下银簪剔灯。和珅见她穿着蜜合色杏花滚边大褂,套着雨过天青裙子,弯眉吊梢下一双水杏三角眼盯着灯芯,纤纤五指映着灯红里透亮,像一枝红玉兰般玲珑剔透,不禁痴痴的。吴氏有些觉得,自己审量了一下身上问道:“你看什么?” 和珅咽了一口唾液,把碗推过一边,笑道:“方才和老马一道吃过了,这菜好,你带回去给怜怜吃。”吴氏道:“那你洗澡去,我等着把你脏衣服带回去洗。”和珅笑道:“你可小心点,别叫风把灯吹灭了!”吴氏啐道:“模样!刚吃饱几顿饭就学的油嘴滑舌,九宫娘娘庙里你晕着我给你洗擦,身上那个臭,到现在还恶心呢!”和珅笑着进里屋去了。 一时和珅洗毕更衣出来,吴氏抱着衣服去了。和珅便打开刘全带回的包裹看,一解开便怔住了。只见里边放着黄灿灿亮晶晶三个金元宝,还有一堆散碎银两,从三十两的台州纹饼到几钱重的银角子,一两大小的银锞子,合下来足有四百多两银子!还有个首饰匣子,和珅颤着手打开了,里头是三枝翘凤软金翅儿宫花簪,每枝上头珍珠盘攒嵌着一粒祖母绿——这就贵重得很了,其余还有几个极精致的内画鼻烟壶,四五挂伽楠香念珠……一堆物什在灯下五颜六彩,宝色光气摇曳不定,粗算一下这包东西至少也值五万银子……和珅觉得有点头晕,他也算见过世面的了,几曾有这么一堆宝贝放在自己近前!许久,他才从半醉中清醒过来,掩了包裹几步跨到门口喊道:“刘全,刘全——你来!” “唉——来了!”便听刘全的脚步从大伙房那边过来。他似乎喝过几杯,半眯着眼进门,看着和珅道:“老爷叫我?”“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和珅指着桌子向道。刘全龇牙儿一笑,说道:“还有二百四十两银子,是他们盘账,前头库银的余羡。这堆物件封在库房里,账面上也没有,大约是从前零碎过关,有的是贼赃截下来没有缴刑部,堆在破烂里头,您瞧这包袱破烂流丢的,人都不留意。我跟管库的说得交到您这里送内务府结盘,就提溜回来了。”和珅问:“你给人家打条了没有?”刘全木了脸,说道:“老高在外头等我喝酒,没打条子。” 和珅哼了一声,说道:“这值不少银子呢,明天我送内务府去。关里刚整顿有点头绪,你跟着我得有规矩。幸亏没打条子,不然多少斤两说不清,将来就是麻烦!”定了一下又道,“你歇着去吧。” 但这一夜他自己反而睡不着了。起初想得简单,从里头取出三串伽楠珠子,“傅太太不是要用吗?不用找老马,这几串孝敬了!”其余的一缴,然后放心吃饭睡觉办差!但想想不对:这是无头财宝,缴给谁便宜了谁也说不定,缴军机处肯定受表彰,但这算露了富——一次就缴五万,下次不能少了这个数。若说是前任余财,又要按规矩追究,那得罪的人就海了!若是不缴,分给关上兄弟,倒能落个好儿,只是若这次分了,下次分不分?分来分去容易分不匀,人们再借机总捞这个外快,前头的“整顿”算泡汤儿了……循着“留下”思路想,五万银子足可把这个家业好好作兴起来,能把房子修得和阿桂的宅院一样,花厅、花园、海子、假山、书楼、戏台……走马灯般在脑海里转。他想换个题目,想女人,从吴氏身上想到嘉兴楼的“小鸽儿”,从吴氏洗澡想到“小鸽儿”剥脱光了衣服,想来想去又转回来,那堆财宝仍在眼前晃,驱之不去挥之又来。他恼自己“没成色,没见过大世面”,“啪”地扇自己一耳光,坐起来,不睡了。但接下来就没再想“缴”这个字,一直想到鸡叫,和珅才迷迷糊糊睡沉了。 直到巳末午初时牌和珅才一乍醒来。吴氏已经把饭端来。他匆匆扒着饭,看着外边亮灿灿的秋阳,老树婆娑树影参差斑驳。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可笑,也算闯荡天下读过几本书的人了,遇了事就是洒脱料理不开,他忽然有了主意,“且留着。待对景儿好时候,直接缴给刘统勋,他是管刑部的,这钱来路不明,缴他是天公地道!”想定了也就神色泰然,起身便走,边走边道:“我去军机处。叫刘全几个关都转转,有事晚上给我回。”吴氏答应着,和珅已经去了。 待到西华门外,已是午正时牌,和珅下轿看时,却不见马二侉子的影儿。他和守门大监侍卫都极熟的,问了问才知道马二侉子来过了,阿桂叫他回去取一件什么东西再来。和珅也就不再等他,悠着步子进宫来,待到军机处门口,见王八耻一干太监垂手侍立在窗前,远远乾清门前还有十几个官员小声交头接耳。和珅略一揣度,便知乾隆在军机房。他这个位份无论如何不敢惊动,他吁了一口气,也不远处回避,老老实实站在圣谕铁牌子旁侍立。眼看着傅恒踱着步子从隆宗门进来,他没敢上去寒暄,只把头更低垂了一些。 “你们看,朕说傅恒在家呆不住,果真就来了。”傅恒一进门便听乾隆说道,“你何必这么紧忙的,宽松休息几日,有的差使你办。”傅恒冷丁的一怔,才见乾隆坐在大炕上,阿桂纪昀,还有弘昼都在炕下小杌子上正在奏事说话,忙伏地给乾隆行礼,赔笑道:“虽是主子体恤,奴才怕歇得懒惰了。乍从金川回到北京,不知怎的,觉得平地上走道儿都不会了!奴才还是军机处的人,主子虽还没分差使,看他们忙,能帮帮手也是好的。”乾隆笑道:“方才还在说这事。虽说都是军机大臣,朕给你首席位分。天下事多,你年富力强,阿桂要提调西北军务,要准备到西宁督军,纪昀修纂四库全书不能多管政务,延清不能再拼命了,得把身体养好。所以给你加担子,多为朕分劳。”说着抬手叫起,傅恒只好谢恩道:“奴才敢不竭尽草茅努力襄赞,凡诸政务,奴才们必精心商酌,请旨施行。”说罢叩头起身,又一揖,谢座。 乾隆含笑点头,接着方才的话题说道:“朕料刘统勋也要来的,你们接着说,中午陪朕一道儿进膳。” “阿睦尔撒纳要饷要得太多了。”阿桂斟酌着字句说道,“别说一百万石,就是砍掉一半五十万石,陕西藩库榆林厅的粮库就腾空了。再运过青海,就算是十石粮运一石的折耗,要一千一百万石!各路军没有聚集,现在又是秋高羊肥时候,他又是游牧部落,要这么多粮,奴才很疑他囤粮居奇,这个心难猜。皇上,他和三车凌不同,三车凌是定居在乌里雅苏台,家眷都在热河八大山庄安置。他是带兵带部族,有马有帐篷,青海南疆万里草原天高海阔。说句‘走’,找起来都格外艰难。所以万万不能给他粮食多了。” 乾隆注视着阿桂,问道:“总要供应粮食吧?又要人家前锋打仗,又不供粮食,阵前哗变了怎么办?”阿桂咬咬嘴唇,说道:“可以供,头一次一万石,以后每月五千石,细水长流给他。”乾隆想着一笑,说道:“他临辞时,朕说了满话,说‘粮食要多少有多少,决计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打仗’——现在不好转口昧言的吧?” 傅恒在旁沉吟道:“主子可以赏他点绸缎珠宝之类的东西以安其心。把他的折子批回去,就说已经有旨叫尹继善岳钟麒火速办理。尹继善在南京,岳钟麒在西安,三地书信调令往返磨蹭。主子又没说不给,他就有气,也只好和尹继善去打擂台。这么着可好?”乾隆听了心里叫好,但这么做又透着不那么光明正大,因抑了笑容,不言声只算默认。傅恒略一思索便知自己说话太直露了,忙转了话题,说道:“奴才回京看了不少积压的邸报。福建将军出缺,台湾知府也有奏报,林爽文潜回,又在各处暗地建教结堂蠢动。奴才想,海兰察原来在太湖水师当过营管带,要强固海防,防止台湾出事,不如调海兰察补缺。川军归营,兆惠率大营三万人到青海驻军,预备着策应西征大军。四川这次用兵,虽说是王者之师秋毫无犯,但菜价粮价都涨了不少,号住民房也有些小滋扰,有的营务纪律不整,与驻地官员百姓也小有口舌龃龉。一条是安民,可以给金辉一个宣抚大臣名义,这些琐细事务由他办了奏明;一条是官员,为征金川的事各方协助出力不少,可否吏部派一名侍郎带考功司的人去一下,分别斟定,和金辉会衔,该保的保该升的升,有玩忽怠惰的也有处分,这样,金川的善后事宜也就清理了。” “四川免一年钱粮,乡试举人名额增加十二名,粮食由金辉拨给莎罗奔一万石,这才能算完全善后。”乾隆挪动了一下身子。傅恒这些安排他都觉得合宜。他心里是想让福康安带兵历练历练,但福康安年纪资历都还太浅,这话却抬不到桌面上说,一边思量着,心里有了主意,徐徐说道:“刘墉和福康安实在要算这一代的佼佼者了。一文一武,都要栽培重用。就着刘墉晋户部郎中,加侍郎衙到四川,也不局定考核官员,安民的事一揽子差使办了,福康安——嗯,到太湖水师去,加副将衔,兵部侍郎衔,带一带大营才能成将军材料儿。” 这似乎升得太快了,但乾隆的口气不是和众人商量,而是想定了的旨意,众人都没敢说话。傅恒也不愿儿子成众矢之的,切身的事倒觉得容易说话,身子倾了倾说道:“福康安比起刘墉尚欠老成,奴才——” “你不必辞,朕心里公道毫无偏私。朕看福康安比你当初攻黑查山时还要强些。”乾隆笑着起身,适意地在地下踱着步子,徐徐说道,“国家缺人才,不能拘于一格。看准了的,该提擢的不要犹豫,昔日圣祖时高士奇一日七迁,张廷玉也是部曹小吏一下子进上书房的。你们当宰辅的要有点胆略器量。”他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早,傅恒跟朕出去走走。”说罢便出来。站在铁牌下的和珅见他们出来,本来弯着腰,就势儿打下千儿行礼,却没敢说话。 军机房里的阿桂有点奇怪,见纪昀掏烟要抽,笑道:“主子一向坐功最好的,今儿像有点坐不住似的。”纪昀笑道:“坐了一个时辰了。方才议到我的差使,皇上博引旁证,说了《左传》说《史记》,又讲《楚辞》——那都是皇上近来读的书。阿桂你怎么就不晓得附和几句?我猜皇上心里不很欢喜呢!”阿桂吓了一跳,忙道:“我是个带兵的出身,虽读了几本子书,哪能在主子跟前逞能呢?主子也不犯着为这个不高兴。”纪昀笑道:“不是为这个。他猜刘统勋来,刘统勋没来!你没瞧见,傅恒来时他多高兴!”阿桂这才堪堪明白了,忙道:“我们也出去,问问刘统勋在哪里,能来就叫来他。不过,主子未必那么小心眼的。”“你想到哪里去了!”纪昀笑着起身,一边向外走,口中说道,“主子是担心刘统勋身体不好。刘统勋但有一口气,必定挣扎上朝的……”这么一说,阿桂倒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好意思地一笑,和纪昀厮跟着出来。交待守门太监了几句,便向隆宗门踅去。 景运门这边傅恒默默跟着乾隆,他不知乾隆单独叫自己出来什么事,乾隆不说,也不好问,只好亦步亦趋在后边,心里设计乾隆问话题目如何应答。 “方才站在军机处门口的那人你认识不认识?”乾隆许久才道,“他叫和珅?”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问,傅恒顿时一愣,忙道:“奴才不熟悉,只知道他叫和珅。好像是阿桂荐上来的。” “不是,是和亲王荐的。”乾隆微微一笑,“说是十九岁,朕看还要小一点。” 傅恒微微睨了乾隆一眼,心里揣摩着,试探地说道:“十九岁做到四品,很不容易的了,他是满洲老人儿,总归沾了这个光儿。昨日他和那个叫马二侉子的到了奴才家,听说他管了京师关税,奴才才和他兜搭了几句。”乾隆点头,说道:“你在家对客人们说的话,朕已经知道了,很得体。你晋位晋封,是朕第一宣力大臣,有些话给他们说到前头也好。这个和珅是个理财能手,他请阿桂写了个代奏条陈,请旨立一个议罪银制度,回头转给你看,大意是说有一等犯过官员,或墨误,或失事,或失察,或偶犯,总之是无心之过,允许纳输银两赎其罪恣,朝廷内廷多得些收项,对本人也是惩戒。朕想这个议案不宜发布明诏,但也似乎不无道理,先给你透个风儿。你细斟酌一下再和朕议。”说着站住了脚步。 这里是景运门外,晴朗的秋空上阳光一洒无余,向南望是箭亭、文渊阁,东边是九龙壁,北看是毓庆宫、奉先殿……以及宁寿门、皇极殿一带都有内务府的吏员带人站岗守哨,人来熙往的工匠有的修墙粉丹施垩,有的拉大锯制作门窗,有的爬在脚手架上给罘罳换网,还有叮叮当当给宫门上钉铜页子换辅首衔环的,热闹嘈杂不堪。傅恒真的摸不清头脑:怎么皇上会有兴致带自己来看这些? “宫里头侍候人手太少了。”乾隆漫无目的地向南走着说道,“如今朕用的太监宫女,不及前明的三分之一。太后有岁数的人了,不能让她老人家有丁点儿委屈。就是皇后,在扬州也是因为跟的人少才受了惊吓——这就事关国体。听弘晓说过一句话‘大有大的难处’,这话不能和外人说,又不能从正项银子里调拨。圆明园那边他们尚且今儿一个条陈明儿一个谏章的聒噪,这里花银子又哪里出?” 这一说傅恒便全然明白了,崇文门关税已经有人在议论,再加上一个“议罪银”,无论怎样冠冕,都逃不掉“聚敛”二字。但若硬加谏阻此刻立马便要犯了圣忌,单独和自己谈也是寄望于自己的意思,如何拂逆得?一边想着,赔笑道:“这不是大政,皇上以孝治天下,天子起居华衮龙毓,也是礼上当然。只是要严谨些,容奴才细细筹思办理,哪些是可‘议’之罪,哪些罪不在此例,要订出制度,防着宵小奸徒有隙可乘。”说到这里陡然想起高恒,高氏夫人那张无望可怜的面孔在眼前一闪,遂道,“主上回銮,诸事安妥,高恒的案子也该结束了。奴才在四川,有人把门路都走到大营里去了。早早定下来,就不在这上头分心了。”乾隆起先还笑,听着后头的话敛去了笑容,问道:“你听外臣有什么议论?”“高恒家中已经抄没了七万银子。前头的账目是历届盐政上头的事,似乎不能都算到他一人头上。”傅恒说道,“一千多万银子奴才敢保决非高恒一人所能侵吞。这么大的案子又不能不审谳明白再定。回京我问阿桂,阿桂也是拿不定主意。他和王亶望的案子确实不同的。” “事不同而理同,情不同而心同。”乾隆说道。他对傅恒一直好感不减,但又疑心有人怂动傅恒宽解高恒,也怕傅恒晋位骤生骄佚之态,就高恒一案,也是他想定已久的事,不愿随意更动;转思方才说到“议罪银”,傅恒立时现身说法,有点“请君入瓮”的味道。如此种种念头只是倏然转过,因冷了脸,说道:“恕了高恒,钱度怎么办?他们死罪不可逭呐!有人在南京给朕说高恒是贵妃弟弟,礼有‘八议’之经。朕说,贵妃的弟弟犯罪不治,那么皇后的弟弟如果有罪,治不治?你不要悚惶。你自知朕对你信任不二,朕这只不过是譬喻而已。” 即使是譬喻,乾隆语调也尽量放宽和了,傅恒却如何能不“悚惶”?早已惊得脸色苍白冷汗浃背的了,听乾隆抚慰,忙道:“傅恒不敢忘主子训诲!近年带兵没有读书,本来的粗材就露出了本相,奴才自今得多多聆听圣训,谨慎言行,在慎独上头痛下功夫,以期不负主子厚望高恩!”乾隆从未见过傅恒如此惊慌,自知话说重了,进前一步正要加意抚慰几句,猛听得北边有人吆呼,转脸一看,是王八耻正从景运门撒腿飞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万岁——主子爷——可不得了了!”乾隆见他跑近,断喝一声:“你这杀才,大呼小叫的成什么样子!” “万岁……”王八耻一个踉跄,就势儿爬跪到一堆木料旁,上气不接下气煞白着脸连喘带吁说道,“刘……刘统勋老……老中堂……不……不……不……” 傅恒情知刘统勋大事不好,见乾隆横眉立目还在瞪王八耻,忙道:“你歇歇气。刘统勋现在哪里?” “在……”王八耻一手撑地,一手偏指西北,说道,“在隆宗门外……轿上……已……已经去传……传太医……” 乾隆头“嗡”地一响,接着一阵耳鸣心悸,两腿一软就要往木料堆上坐。傅恒见他脸色青黯苍白,张忙之下喝叫几个管工的吏员:“过来搀着主子回宫!快着些,你们要死了么?”几个人忙奔过来架了乾隆肘弯,乾隆觉得两手十指都森凉了,喃喃说:“带朕去……带朕……”傅恒在旁虚扶着他走了几步,看着他脚步渐渐稳健了些,小声道:“主子,您别着急。刘统勋病得有年头了,犯病是常有的事……您先回宫歇着,容奴才去料理可好?” “你去……”乾隆点头道,“朕是一时心障,没有干系的,你先去,朕随后就到……”傅恒不放心地又看乾隆一眼,加快步子去了。 但刘统勋已经不行了。他的轿停在隆宗门外小空场上,敞着轿帘,他本人冠顶朝服,一臂架着轿窗,一手捻着朝珠端坐轿凳上,头微微左侧,有点像在轿中聆听外面的动静的样子,但浓眉下垂,双目紧闭,下巴微微垂吊下来,全身像一尊形容枯槁的木雕像般一动不动——显见已经过去多时了。傅恒赶到时,阿桂和和珅正在赶人。军机处候见的几十个官员来看稀罕的官员有几十号,远远地围在一边,和珅是作揖打躬地劝“诸位大人请回避一下……”阿桂满头油汗,呵斥:“有什么好看的?都退下!”纪昀则连连催人:“叫太医院的人骑马进来!”乱糟糟的一片,傅恒一到便皱起眉头,叫过军机处一个小章京道:“你没有差使么?到这里干什么?你,还有卜义,把这里的官员太监名字记下来给我!”话音未落,众人已纷纷抽身如鸟兽散。 忙乱中乾隆已经赶来,看见刘统勋这尊坐像,也怔了一下,推开架搀的人,想到近前轿边,又茫然退了一步,有点像梦游人,呆滞地看着几个臣子,许久才问道:“纪昀,你通医道,看,看过脉了没有?” “回万岁的话,”纪昀忙回身跪下,乾隆这样,他也看着难过,已是流出泪来,连连叩头,“万岁千万要保重节哀……” 一语既出,乾隆已经完全明白,所谓叫太医传进看脉如此云云,都不过勉尽人事而已。正没做奈何处,两个太医和刘墉骑马过来滚鞍下骑,太医也不及见驾请安便向轿奔去,刘墉张皇着要过来,乾隆急摆手道:“先看你父亲,先看你父亲!”刘墉忙回身趋到轿边跪在刘统勋身边,失神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纪昀也凑过去帮着太医捻针切脉,忙得一头大汗。移时,两个太医略一会意,回身向乾隆跪下,颤声奏道:“万岁爷,刘统勋老大人归……归天了……”乍然间便传来刘墉一声痛彻心脾的长恸一号。他头碰得临清砖地“砰砰”作响,身子扭曲着,两手死命地抠那块砖缝儿。阿桂傅恒纪昀等人顿时泪眼模糊。 “国家从此少一正人,朝廷从此少一柱石。”乾隆早已热泪长流,想起昔年元宵召进刘统勋赐他鱼头豆腐汤,嘱托他“预备着侍候下一代主子”的往事,想起这许多年刘统勋参赞政务,没明没夜死拼着办差,想起这位活包公奖掖清流威震奸宄的种种好处,竟尔如此撒手人寰一去不返,乾隆更是悲凄不能自已。任眼中的泪在颊上淌着,待刘墉哭声稍减,他向前走了两步,竟向轿中的刘统勋鞠了一躬! 阿桂和纪昀傅恒都随着跪了下去。 “正直聪明谓之神,你是成了神了,还望在天之灵佑我大清社稷……”乾隆哽咽着说道,“刘墉已经成立,家中事不必念心,自有朕一力成全料理。” 他后退一步,回头对傅恒道:“传朕的话,布告天下,辍朝三日,为刘延清公礼丧宠荣!” 1997年6月之望于宛 第一回骄大帅骄入崇文关悍家奴悍拒返谈店 时值隆冬,零零星星的冷雨不甚大,但仍阴得很重。浓云低低地压在天空下,一块块一团团或青或灰或绛红或黯紫,像说不上名目的一群怪兽在轻霭霾雾间互相挤压重叠沉浮升降,冷得浸骨的雨星星点点洒落下来,打得水塘里的残荷一片沙沙作响,满是潦水的官道已和道边渠塘海子几乎连成一片汪洋,朔风催送着愁波涟漪,远瞭霰雾凄迷,近处微波粼粼拍岸,残芦败苇菅草枯茅都在不胜凄凉地瑟缩抖动。驿道边色泽斑斓的柿树白杨,沉甸甸直垂到地的杨柳,枝叶躯干都湿漉漉的,一阵哨风掠过,五颜六色的叶片不甘寂寞地顺风一扬,又无可奈何地纷纷坠落,浸入驿道车辙的湿泥寒水之中。 刚过申牌时分,一队辂车沿西南蜿蜒向北的驿道疾驰,直趋北京紫禁城南的崇文门。车队共是十一辆,一辆轿车,十辆骡车。骡车全都是一色栗壳漆打底,清油桐油挂面,大蘑菇头铁钉轮面,车厢封得严严实实用油布包裹着,不知里边装的是什么物事,还用大铁钩钉钉着加了封条。夹车队二十几个戈什哈一律披米黄油衣骑马随行,马蹄踏得泥花四溅,佩刀马刺碰得丁当作响。打头的轿车更是豪华,乌银戗金丝饰辕,景泰蓝圆帽包头,黑羊皮条纳象眼绿呢车围,万字云头泥金线帷子下面镶一圈红呢——俗称所谓“红围子车”,三品以下官员不得使用这个式样儿——不消说得,这车里坐的必是贵人了。其实再细心一点,就能看见车辕前插遮阳撑伞的槽口旁还有一面明黄镶边宝蓝色小旗,杆上写着一行小字: 钦命两广总督太子太保李 不用问便知是当今乾隆驾前一等一的能员干吏李侍尧。只是那旗打湿了,时舒时卷地耷在杆上,怒马如龙车行如风间一晃而过,道旁行人根本无法细辨。一片声响的马蹄踏水声,鞭响车驰夹着戈什哈的吆喝唱道声热闹得淆乱,给这肃杀荒寒的京郊平添出一份喧嚣,沿城根的居民都惊动了,躲雨消寒的人们都探头伸脖子往外瞧。那赶轿车的戈什哈越发来神儿,一手执鞭在空中绕着,一手扶着铜手闸,身子微斜前倾,满是雪珠汗水的头半昂着,“扑”地打个响鞭,兴奋地喊道: “嘿!崇文门!制台爷——崇文门到了!” 他用鞭梢扫了一下拉梢的骡子斥骂道:“日你姥姥的,梢绳弯得弓一样儿了!吃料时候儿你妈的头拱着尽拣精料吃,做活儿时没你!妈的——使劲!”接着,“啪”的又一鞭,那拉梢骡子一惊,四蹄猛蹬使劲往前窜,车轮子在一块小石头上颠了一下。车身微微一个仄颤,惊动了正在凝神看邸报的李侍尧。李侍尧放下邸报,摘下老花镜,一手撑着平金软棉垫套子,一手撩开“红围子”帷,果见沉黑苍暗的天穹下灰蒙蒙矗着的崇文门,高大灰暗的城墙横亘东西,雉堞上墙面上斑驳陆离黯红的苔藓,被销蚀风化了的墙面都看得清晰,东一片西一块癞痢头似的十分难看,他呼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要见万岁爷了……小吴子,咱们且不进城,叫人知会一声崇文门关上,就说我奉旨见驾,派几个人来把车洗刷一下,还要派人去禀军机处一声儿,看看西下涯子宅邸预备好没有。就这城外头打个尖,回去就不用再吃饭了。去吧!” “喳!”那叫小吴子的响亮答应一声,一手轻轻扳动铜闸,那车已缓缓停下,他腾身跳到车下,招呼跟上来的戈什哈,“老胡老马,你两个搀制台下车,先到那边茶铺子里歇着——老爷,您搓把脸再下车,外头风大,贼冷的,小心着凉了!”说着叭叽叭叽跑去了。 李侍尧没有搓脸,也不等戈什哈搀扶已倏地跳下车来,鹿皮油靴立刻半浸在水里,脚底下透心泛上凉来,从暖烘烘的轿车里乍出来,稀疏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迎面扑来的风把袍子撩起老高,浑身一个抖擞激灵,倒觉比气闷污浊的车厢里精神一振。觉得又有几点雨珠落在脸上脖子里,李侍尧才抹一把脸,冲崇文门一个微笑,点点头,大步向城脚下一排店铺走去,一头走一头大声吩咐:“轮班儿过来吃饭!狗崽子们——累不累?”连赶车的戈什哈共有三十多个,都已列队待命,听这一问,哄然一笑七嘴八舌说道:“标下们不累!”“大人走好,泥地儿滑溜得紧!”“累是不累,一路不吃酒,嘴里淡出鸟来,请大人赏碗酒喝!”李侍尧正走,站住了脚,偏着头略一思索,笑道:“差使没有交割不吃酒!京里我府里埋着二十几坛子卧龙老烧头锅,今晚刨出来给弟兄们解馋!胡麻子——带这些囚攮的进茶馆,每人一份儿点心,不再吃饭了……我晚间有事,就进这边饭馆胡乱吃几口了,咱们进城!” “是啰!大人您先吃!”老胡远远兴高采烈答应着,带人进了茶馆。这边饭店老板早迎了出来,满脸堆下笑来,顺身儿一个哈腰打下千儿:“给制台爷请安!咱们蔡家老酒馆跟爷有缘分,爷出京时候儿咱店给爷饯行,如今八抬大轿奉旨还京,还是老蔡家给爷接风!您老回这天子脚下,这就进军机处,这就宣麻拜相,日后飞黄腾达,二十年太平宰相是稳稳当当的!” 李侍尧听得扑哧一笑,看了看店门上匾额说道:“我打潞河驿离京,这里是崇文门!你他娘的倒会瞎奉迎!你这店名字也怪,叫什么不好,叫个‘返谈老店’——这里头有什么说头?”说着进店,借着门窗透进来的光看时,是明三暗六一座大座厅,外间瞧着不起眼,窗低门面小,里头装潢却别具风格,三间大厅客座,偏东一间打通了后院厨房,北四西二和大厅相接暗房雅座,一色用桑皮纸裱糊洁净,四匝悬着十几幅名人字画,有写“屈醒陶醉随斟酌,春韭秋莼入品题”的,有写“韩愈送穷,刘伶醉酒”“江淹作赋,王粲登楼”、“看曲槛萦红,檐牙飞翠”“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纸色有新有旧,笔调风致不一。最醒目的一副中堂联却是集唐诗联,极精神的一笔颜体,写道: 劝君更尽一杯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蔡老板见李侍尧凑近了眼看题跋,忙打火燃烛过来,笑着解说:“这是高江村(高士奇)老相国当年进京住的小店。当时我爷爷夜来做梦,祖爷爷说‘明儿有贵人来,小心侍候’,我爷爷见高相爷虽说穿得叫化子似的,精神气儿里带着的贵重,管吃管喝不要钱住了三天,高爷一高兴,临走写了这幅字儿留下。不瞒爷说,后来我爷和人纷争闹出人命下大狱,家里人带这字当凭据去见高相爷,康熙老佛爷听高相一句话,免勾!可不是神佛有灵,我祖上的福祉不是?爷说离京是潞河驿不假,那边‘蔡记老店’也是我家的,当时我还在那边,现今我兄弟掌着那边门面,您老人家跟前说句打嘴的话,熊赐履老相国,张廷玉老相国,庄士恭、王文韶这些有名的状元,前头李又玠、李巨来、勒六爷这些制台,还有您,谁没住过我们店呢?” “这么着说,”李侍尧莞尔笑道,“你这店真占了龙虎地儿了!”蔡老板一眼见李侍尧的两个跟班亲兵进来,掇凳子沏茶命伙计“掌灯——这二位军爷这边桌子坐——”赔笑给李侍尧布菜,口不停说道:“这是缘分,是咱们祖上有德占的坟头冒青气儿!爷先用一口笋片再吃酒,这几个小菜是小的孝敬您老人家的——积德积福神佛自然佑护,那真是加减乘除一丝不爽!您瞧这崇文门外鬼市街,名字多不吉利呐,应试举人老爷都不愿住这,家家客栈都空着多半房,只有我家返谈店,一夜一钱二人争着住,这块辟邪,出进士出状元!”说着招呼,“给二位军爷上菜,军爷们不用酒,红焖鸡条子肉上满海碗!” “哎——来了,军爷们请!”一个伙计腰围水裙肩搭毛巾,在后院高声答应着托一个条盘大步出来,雪白的馒头两海碗鸡肉热香四溢蹾放在桌子上,两个戈什哈都喜得眉开眼笑,听李侍尧说声“你们别拘束,随便吃”,各自便伸箸淋淋漓漓夹肉送口。李侍尧只一笑,转脸又问蔡老板:“你既说人都争着住你的店,我怎么瞧着这么冷清的?”蔡老板看一眼风雨如晦的外间,笑道:“爷,您明鉴!我这店东院都住满了的,都是公车举人,雅人想事儿就愣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儿。这个天儿,还要结伴儿游西山,爷别看这会子点灯,那是天阴得重!平日晴天,日头还不落山,鬼市还不到上市时分呢!” 李侍尧一边吃,有一搭没一搭和蔡掌柜的闲话,听得外头泥水脚步声近来,知道是小吴子回来了。他放下箸转脸看,小吴子已经进门,身后还跟着个瘦小伶仃的年轻人,料是崇文门关上的,只看了他一眼,问小吴子道:“怎么去这么久,关上没有人么?” “回制台话,”小吴子冻得吸溜鼻子,哈腰赔笑道,“今儿天下雨,眼见要过冬至,所以早早儿就封关了。标下跟留守的书办说了半日,他们才去叫了管关的刘三爷来。三爷,您当面回我们爷的话!”李侍尧这才认真打量这位“三爷”,干筋绷瘦的矮个子,橄榄脑袋两头尖,秃得发亮,鹰钩鼻子扫帚眉配着一脸麻子,两只椒豆眼不住眨巴闪烁,穿一身酱色市布夹袍,腰束得细细的,哈腰立着,脚下一拧一动,一望可知是个泼皮。这样的东西,也配在自己跟前亮“三爷”,李侍尧一咧嘴几乎要笑出来。因问道:“你是关上总监刘三爷?” 那叫“刘三爷”的也在偷偷打量李侍尧。这位名震天下的总督他还是第一次见,没想到也是个不足五尺高的精瘦汉子,年纪在五十四五之间,疙瘩眉毛黑豆眼,鬓边还有二寸来长一块刀疤。一般的鹰钩鼻子,一般的满脸麻子,穿一身宝蓝宁绸夹袍套着酱色小羊皮披风毛坎肩跷足坐着,一条腿抖一只脚拧摆,仿佛浑身机簧消息儿一按就动的个角色,一条又黑又粗的辫子六合一统帽儿压着拖到脑后,几乎搭到地面,不用问是假辫子。他嘴一咧几乎也要笑,心说“换换衣服咱俩半斤八两”,口中却笑道:“这是爷取笑,折煞了小的草料!”说着极漂亮地打个千儿下去,“小的刘全给制台爷请安!刘全——京城里守号人都叫我刘三秃子!” “哦,刘全——是《刘全进瓜》戏上那个名字?” “回爷的话,是!戏里刘全是忠臣孝子,小的也是!” “好!”李侍尧笑道,“只是你这脑袋,再顶个大南瓜,阎王老子近视眼儿,准问‘底下那是什么瓜?’”一句话说得几个人都笑,李侍尧又问:“虽说要过节,也不是甚的要紧节气。京畿关防朝廷有制度,内务府有规矩,怎么都撂下差使,这么早回家高乐子,这成话么?” 他起先笑着说,刘全折腰笑听,至此已带了质问口气,刘全忙敛容道:“这关上差使并没人敢怠慢。爷知道这关上都是内务府的旗下人,各人都有主子。主子家过节得回府里请安,这是历来定的规矩。就是小人,也不是回自己家,方才这位吴爷是到西直门和爷府叫我来的。小人也知道责任重大,断不敢玩忽的!嗯——呢呐!”说完有棱有角干净利索又给李侍尧打一躬。 李侍尧想想,刘全的话也真无可挑剔,沉下了脸,不耐烦地一摆手道:“你既来了就成!立刻开关放行,我要赶快进城!”不料话音刚落,刘全一仰身子回道:“大人要进城没说的,不过车子上的货要验关缴税。留下他们看货,明儿卯时开关,小的亲自把货送到府上。”李侍尧冷笑一声,说道:“这不是私货,是广州海关上的厘金,还有孝敬太后老佛爷的几件东西,验什么,又收的哪门子税?开关!” “爷要进城只管走,放货进城小的不敢!无论厘金税金,只要带财物进城一律征税,这是奉旨的事!” “厘金本就是国税,你崇文门敢征国税的税?” “小的放肆!这是关上历年规矩,从来过往官员,就是王爷,也得验关缴税放行——嗯——呢呐!” 李侍尧已铁青了脸,浓云布满了额头,鬓边刀疤连着筋绷得老高,一抽一动的煞是可怖,疙瘩眉压下来,眯缝着的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声音变得低沉嘶嘎:“我——要是不让你验货呢?” “小的端碗吃饭,没法子的事。”在李侍尧的威压下,刘全身上颤了一下,怯懦地看了李侍尧一眼,旋即恢复了平静,语气中却加了小心,“今儿眼见天已经黑了,又下雨。大人宁耐在城外头歇一宿,容我回去禀明我们和老爷,明儿大人和他说清白,一句话的事!” 话说至此,双方都毫无容让余地。此刻在茶馆吃茶的军汉们都已集在返谈店外候命,他们空着肚子喝茶,一个个早已饿得饥火中烧,见这秃子和他们“大帅”一递一句斗口,早已大不耐烦,围在门口盯着屋里乱口高叫: “大帅别理这王八蛋皮癞子!咱们自己弄开城门楼子自己走路!” “这个囚攘的真不识抬举,天上掉下个脸愣是不要!” “把他缚起,把他缚起!嘿!这兔崽子,就这么拴驴橛子似的站着和我们大人斗口!” “妈的,老子进去把他蛋蛋儿阉了,看他是验不验?” “小子……” “哼!” “真的不知道喇叭是铜锅是铁!” ……一片嚷嚷嘈杂不堪,附近几家店铺的人都惊动了,只是天已黄昏色暗,风凉泥水大,出来看热闹的人不多。李侍尧一摆手止住了戈什哈们叫闹吵嚷,喝道:“这里是北京,不是广州!都退回去听我的令!”转向对刘全说道,“他们跟我出兵放马,打出来的丘八,说话口没遮拦,你别见怪。”刘全却仍是一脸嬉笑,晃头晃脸的满不在乎,回道:“他们是痞子,小的也是痞子,痞子碰痞子,弟兄比鸡巴一样儿!这个么,小的最没脾气了——”“你甭跟我嬉皮笑脸。”李侍尧一口打断了他的话,“就是户部尚书来,他也得给我放行!海关厘金就装着五车,这城外头怎么关防?出了丁点差错,和珅有几个人头?” “爷为这个担心?”刘全一听就笑了,“无碍的!税关的关丁就驻在对面那排营房里,就为怕有的银子验关,不及进城,我们和爷特地请丰台大营调来一哨人马,关上供应维持关防。就这返谈店,老蔡家支应这种差使不知多少次,从没有出过闪失的——老蔡!”他突然冲老板叫了一声。 “哎,三爷,有什么吩咐?”蔡老板早已听得懵懂看得呓怔了,身子一哆嗦哈腰道:“侍候着您呐!” “把东院住客迁到后院,”刘全半个主子似的吩咐道,“给李爷腾出东院上房,货车都推院子里。里头由李爷的亲兵看管。外头我去安置关防,把这条街都护住了!”又哈腰对李侍尧赔笑道,“这么着可成?” 李侍尧阴着脸没有言声,刘全如此处置其实没有什么差错。但今夜不能进城他无论如何都觉得是扫了自己的面子。今晚被挡在北京城外苦等一夜,就为明日让和珅验货抽税开关放人!这件事怎么想都别扭,让人受不得。他觑着眼轻蔑地看着刘全:这么个油头滑脑的瘪三,给我的马弁当跟班也觉得蹩脚,居然在自己跟前没上没下跳踉指挥!就是和珅他也略知一二,不过是军机大臣阿桂张家口练兵时候一个跟班儿的大头兵,自己每到军机处,每每见他提着个大茶壶,满口“者者是是”,满脸带笑容,逢人便请安,看座儿就倒茶……这么个角色,几年间抖起来,就有了如今这副嘴脸!他看着刘全那副不阴不阳干笑着的脸,蓦地生出一个念头,很想就这么劈面一掌掴将去打他个满脸花…… 李侍尧思量着,冷冷一笑说道:“我不认得你,和珅么,早先见过几面,现在升到四品官,就这么拿大的?既这么着也好——你回城去禀告你们和大爷,就说下官李侍尧在此奉命专候进城……”“不敢不敢……”刘全忙笑道:“大人取笑了——和爷就说来关上亲自迎候大人的,实在是和亲王五爷召见,分身不得,这头的事又不敢坏了规矩,只好请爷委屈一夜……这都是我做下人的难处,大人略体恤些儿,就是周全我的草料了……”李侍尧听听这话还算入耳,透了一口粗气站起身来,说道:“不吃了,我已经饱了——告诉和珅,明日皇上要接见我,今晚阿桂在府里等我说差使,叫他看着办!”说罢又吩咐:“叫弟兄们过来,东院里把车安置好,店里弄大锅饭先垫垫饥。我们就在这泡着等姓和的。”说罢抽身去了。老板等一众人忙都随了去。 店里只剩下刘全一个人发愣,他还在掂掇李侍尧方才那番话的分量。他心里十分清亮,李侍尧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当年入试贡院,因试卷里错把“翁仲”写作“仲翁”,恰逢乾隆巡视春闱,捡出考卷指正谬误,钦命“罚去山西作判通”。在山西又遇当朝“第一宣力大臣”国舅宰相傅恒带兵打白莲教飘高徒众,自告奋勇出谋划策奇兵奔袭黑查山大获全胜,一举廓清晋陕两省造反徒众。天子门生加上宰相全力扶掖,富贵逼上来挡都挡不住。直升道台又直升户部侍郎,治理云南铜矿又兼管了安徽铜矿,出任安徽布政使旋又擢升广西巡抚,到一处一处政声鹊起,升官升得遍官场目瞪口呆。乾隆屡次明诏表彰“各省督抚中最为出色”,与雍正朝名臣李卫比较,“有其野不失其斯文,有其粗而无其俗,治安理财军政民政可用无疑”。一般的将军总督,惟独他赏穿黄马褂再加双眼孔雀翎子,谁也没比!——但今晚自己拼全力侍候,还是招惹了这主儿。一头和珅,一头李侍尧都是红得紫头萝卜似的,哪个抬抬脚都比自己头高,挤在了夹板缝儿里这可怎么好?左右思量难以两全,他“啪”地自扇一个耳光,一跺脚出店回城。 蔡老板在东院安置好李侍尧上房里歇了,连后店做饭的厨子都叫过来,帮着把车拉进院,卸套苫油布喂牲口。怕冷,又给李侍尧屋里生火点了炭盆子,打了满满一澡盆热水,看着把肉包子粉汤送到各屋,哈腰赔笑进上房禀道:“制台爷,这店池水之地,就这模样,委屈您老人家了。小的料着和大人今晚必定来见您的。您要没别的吩咐,小的前店里也得照应一下。这院里原来住着几个孝廉老爷,这辰光怕也快回来了,人家不在挪了房子,得赶着巴结赔不是……” “那也没什么打紧,大不了少收他们房钱就是了,我这头自然补着赏了你。”李侍尧脸色已经不那么难看,似乎有什么心事,坐在炕沿上双脚泡在热水盆里对搓着出神,一笑问道:“你怎么知道和珅必定来见我?”蔡老板笑道:“京里京外谁不知道,傅老相爷在外头出兵放马,尹元长相爷病重,军机处只剩了阿桂相爷和纪晓岚相爷,是傅相上折子请旨让制台爷进军机处料理政务。您要升相国老爷和大人不能不知道。刘三秃——刘爷这么一折腾,他更得来弥缝一下了!和爷,那是天下第一伶俐人,如今又得了圣眷,将来同朝为官天天厮见,断断不肯开罪您老人家的。”李侍尧略一顿,点头笑道:“你信息灵动,好长耳朵!去吧——你私自给人挪房搬行李,自然也得去举人老爷那儿‘弥缝’一下了。” “爷圣明!”蔡老板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线,“那也是万不能得罪的,今日是举人,明日不定就是进士、状元,后日许就是宰相!遍天下开店的不愿接他们这些主儿,就为他们身份位置儿不定不明,谁晓得人家日后做什么官呢?有些穷老爷吃了住了一抹嘴就走,要钱就瞪眼,孝廉老爷就像——我说句打嘴的行话——出了名儿的婊子,难侍候!” 李侍尧听得哈哈大笑:“出了名的婊子,名妓——好!还有‘身份位置不定不明’,这是‘妾身未分明’,小老婆!哈哈哈哈……说得好!”摆手喘着笑道,“去吧……去侍候婊子们吧!”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隔窗只能看见外间影影绰绰的房屋高低错落,像在暗中窜伏跳跃不定的怪兽倏往倏来,郊外阴寒的风一阵紧一阵慢,发出微微的吆呼声在檐际墙头回流鼓荡,房顶上的承尘和窗纸都像活物一样忽翕忽张,两枝蜡烛也随风舞蹈时明时暗,越显得屋里静寂温暖。李侍尧洗了澡,只散穿一件绛红绵里夹袍、散趿一双软拖鞋,适意地在屋里踱着步子,他要理一理思路,明日见乾隆皇帝,皇上会问什么事,又该怎么回奏。 一件是收成,是必问的。珠江今年发洪水,冲了四个县,全省减产一成,有十万难民要赈济安置。离开广州前他早已处置停当,每户拨银一两半,各地建了粥棚,难民入冬前都住进椰树窝棚。广东地气温暖,再不至过冬冻死人,但一是柴草不足,要用钱从邻省买,二是湿气太大,春暖要防瘟疫,药材须得预备足了,才不至临时手忙脚乱。二件是天理会教匪韦春生在罗定聚众造反,盘踞大云雾山,自己亲自督师进剿敉平,四千匪众溃散被俘,韦春生逃亡梧州,中途落入预设包围,生擒押赴广州…… 这是皇上最关心的,虽然早有奏折详明陈说,见面恐怕还得详说。这里头有个分寸把握的事,说得小了不见功劳,说得贼势浩大,又要追究地方失政责任,已经有人讦告他“误杀良民”,都察院御史王平,翰林院编修稽横已经联名弹了一本“贼匪人不过千,而剿杀四倍此数,是以良实百姓首级贪邀朝廷功赏,贼下而欺上,蠹国而害民,该督丧心病狂至于此极!”皇上虽已驳了这弹劾折子,自己恐怕还要有所解说……还有广东天主教传教建教堂,地方百姓擅自入教的事,吸食鸦片的也越来越多,查禁东印度公司运烟趸船的事……纷纷如麻尽入心头,忽然心头一热,想起阿桂给自己的信“皇上有心令兄入值军机,以裨益政务”……任军机大臣参赞机枢,位极人臣,这固是殊恩殊荣,但若不是傅恒在缅甸身染沉疴,尹继善病在垂危,这大的好事一时也落不到自己头上——太高兴了,立刻就会招来皇上厌憎。“轻狂”二字足可断送如花似锦前程……思量着,他已有点意马心猿。听见房顶屋瓦上沙沙一片响,才回过神来,命站在堂房门口的小吴子道:“吴世雄,雨大了,再去看看车上苫的油布,有的物件不能着雨淋。” “喳!” 吴世雄答应一声转身跨门出来,立刻惊喜地叫道:“大帅,是雪,是小雪珠子!我跟大帅去广东,六年没见过雪啦!哈哈……真是希罕巴物儿,落到嘴里还他妈甜丝丝的……”东厢里的戈什哈们有的久不见雪天,有的是广东人根本没见过雪,也都出院来,高兴得乱叫: “又见着雪天儿了!” “啧啧,到手里就化了,瞧不清模样……” “要在广州,这会子还热得冲凉呢!” “少见多怪!碎米似的,有什么好玩的!” “回屋回屋!失惊打怪的,小心大帅生气!” “孩子气!” 李侍尧只一笑,没有制止众人。他对军士们满口粗话,其实他自己却是进士底子锦心绣口,也极喜爱雪的,也想出院里张开两臂嬉闹。但如今眼见拜相,要讲究城府闳深气度雍容,略一怔,返转身来回里间半躺在炕上,掏出怀表看才刚刚儿到戌初时牌,一手曲肱而枕,一手把着纪昀新赠他的《阅微草堂笔记》游目浏览……恍惚迷离间,忽然西院前店一阵人声嘈杂,有笑声有骂声,似乎还夹着蔡老板的解说声,李侍尧放下书坐起身来。吴世雄见惊动了他,忙道:“敢怕是那群举子游西山回来了。爷只管安卧,我去叫他们安静些儿!”李侍尧笑道:“你去也无非狐假虎威吓唬秀才。左右我也睡不安,出前店走走——你们只管看牢我们的车就是。”说着便披大氅,因外头天冷气寒,又换一双乌拉草统履蹬上,漫步踅到西院前店来。 回来的举人有二十几个,有的锦袍皮坎肩,有的寻常市布袍褂,有的寒酸得袍褂补丁连缀,一个个冻得青头萝卜似的,吸溜鼻涕的,统手抱肩跺脚的什么怪相都有,七嘴八舌闹着要热汤暖和身子,要“赶紧上饭”,还有要“烫热热的酒来”,有几个举人指着老板鼻子唾沫四溅问:“凭什么搬我的东西换我的房?哪有你这样开店的?!”那老板掬得一脸都是笑花,双手抱揖团团周拜一句话一弯腰:“列位老爷!别说你们都是天上文曲星,今科春闱一个个都要连登黄甲,天安门楼子底下御街夸官,就是寻常挑脚伕来住店,也都是小的衣食父母,怎么敢怠慢呢……”他解说着,李侍尧听“都是文曲星”不禁一笑,就墙角一个桌边坐下。一个伙计忙就捧上茶来,李侍尧啜了一口,听老板说道:“东院几位爷换房子也要千万体恤。官家临时征用,小的哪敢违拗呢?天地良心,姓蔡的要是希图银子故意儿委屈各位,叫我子孙男盗女娼!千差万错阴差阳错总之列位爷大人大量一笑了之的罢!这么着,各位回房歇着,热水正在烧,饭也立马就成,今晚饭钱店钱一概不收,算小的孝敬各位老爷的一点心意——我还希图着各位春风得意,高发了再来小店赏小的银子呢!” 那群举人原本不依不饶,听见不收钱,已是神气转了和缓,有的笑有的骂徉徉徜徜散去回了后店。只留下四五个举人,看样子是原在东院住着的,等着伙计领到新住处。老板仍旧一说话一打躬:“曹爷吴爷惠爷马爷方爷,嘻……你们换住西院东厢房。且请先回房,小的稍待备酒给爷们消寒。嘿嘿……”李侍尧打量这几个人时,年纪仿佛约可都在二十四五岁上下,一色都是黑市布马褂,袍子或灰或蓝或米黄或靛青各不一样,一个个俱都器宇轩昂举止安详稳重,却都不理会坐在角落里的李侍尧,自顾揖让说话。 “今晚本说曹弟做东请客,这店主硬挡横儿要代做东,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曹弟,今个诗会你占鳌头,年纪你又最小,又是浙江望族子弟,得这个彩头,高第是必定了的!”站在门口的高个子举人操一口江浙话,笑着对中间一个瘦矮瓜子脸年轻人说笑着,又道:“我们要照侬牌头的啦!”那姓曹的年轻人未及答话,身边靠西窗一个胖子说道:“阿拉今个西山一游,白相得快活,吴兄的诗,兄弟乡居时就拜读过,今天屈就第二,小弟至今不服,嗯——岚气绰约绕重峰,晚枫回波映绛云——西山秋气一笔揽尽!”他话没说完,北边饭桌旁立着的一个国字脸笑道:“兄弟还是觉得曹锡宝的诗好——丹心不耐西风冷,绛云出岫绕峦回。霾笼苍碧掩古道,怅望关河伤心翠——这份沉郁隽永耐人寻味,耐人咀嚼!”“马祥祖评得不公,吴省钦评得不公,惠同济评得也不公!”站在胖子旁边一个圆团脸举人尖着嗓门道:“曹锡宝的诗颓唐、吴省钦的诗小气,你们的诗我都不敢恭维。”“那该是你方令诚的最好了。”惠同济笑道:“嗯——今日游西山,天气大老寒。我要穿薄点,感冒准吐痰——多好的诗呐!” 一句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坐在旁边的李侍尧也不禁暗地吞声一呛。却见方令诚大大咧咧笑着道:“回房多气闷呐!我们就这里说话得趣儿——老板,我们喝茶等饭——诸位兄弟怎么连童子诗都忘了咧?‘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文章八股挣功名,一掴一掌血,一掴一掌血,那叫实惠!”说话间,伙计已经端了茶来,老板一边布茶一边笑说:“小的要说列位爷又笑小的吹牛了。当年高藩台——高凤梧老大人住我店,他是几科都没有发迹的。这次遇了贾士芳贾神仙,他问功名,贾神仙说‘明儿东厕里去看’。有个促狭鬼夜里到东厕,用笔在墙上写了个‘不中’。高爷第二日起早去看,谁知他暗中乱画,笔划不连,写的竟是‘一个中’!可见功名有天意、有夙因、有祖德,并不全在文章上头论高低的。话又说回来,列位爷一个个天庭饱满地颏方圆山根正土星亮,五个人准占满五魁!小人敢打保票的!”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点头微笑,老板又过来给李侍尧续茶,却听吴省钦道:“蔡家的这话我信。功名的事谁说得定呢?还要看主考的脾胃,房师的缘分。今年主考不是纪大军机就是阿桂爷,听说皇上调了广东李制台进京也不定就主持三十九年春闱。今年的题,难揣摩!” 李侍尧一直闲坐微笑着听,原本要起身回房去的,听说到自己,又稳了稳身子。老板却怕这起子人口无忌讳说出不中听话,一边续茶一边赔笑小声道:“爷在这枯坐多没意思呀!小的到芳红阁叫几个学戏的孩子,东院上房也宽绰,唱段子给爷听。成不成?”李侍尧情知他的心思,只一笑,指指茶壶道:“这个放这里我自斟自饮。你只管去招呼他们。” 第二回众孝廉宵夜论科甲群举人聚谈侃忠奸 曹锡宝、惠同济、吴省钦、方令诚、马祥祖今日西山一游诗酒酬酢,此刻兴犹未尽,竟全然没有理会他们说的“李制台”就在眼前。听见说考官试题,乏也没了,累也没了,饿也忘了。方令诚见伙计端饭供餐,伸脖子看着说道:“不就是炸酱面么?先给别房的人送,我们吃最后一锅!”又对众人道:“我猜呀,准定是纪大烟锅子点主考!他管着礼部,天下有名的衡文大师,总裁《四库全书》,如今又正蒙圣眷,他不当主考谁当?”他的目光咄咄逼人,“纪晓岚不同阿桂,这是学究天下识穷天下的硕儒。就好比童子给老师作八比,你只管写天人性理这些大道理给他看,看几行就不耐烦,刷了你的卷子,黑脸出场!理要醇正,味气要透着老辣,六经典籍引用精当,既不能小家子气,也不敢随意卖弄。这才能合着他老先生的意儿!”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高个子吴省钦支着二郎腿坐在椅上,一手把玩着辫梢说道:“——别忘了他是个大才子!你只管弄些险峻立论子曰诗云胡乱融通,如何讨得他欢喜?也要讲究文采风流,节律比较铿锵,大道存本儒雅相辅,阴阳水火相济,肯定就入了他的法眼!”他顿了一下,“阿桂爷讲究大气,汉唐文章英雄气,他见了就高兴;若是点了刘墉,笔笔下去,层层说理,如絮棉、如剥蕉、如抽丝,讲究的是严谨细密;也或者就点了李制台——他是个粗秀才,一直在外头行伍上办差,从没主持过会试,惟其如此,也许万岁爷因他没有门户之见,秀才瞎蒙儿猜题难——果真点了他,可就难琢磨了。” 李侍尧正听得入神,忽然轮到了他,不禁一怔,想想“粗秀才”三字也不算辱没自己,“没有门户之见”还是好话,心里稳住了些,坐着提壶来给自己添了茶听话。却是那个叫惠同济的胖子插话,他身子靠椅背半仰着,伸直胳膊按定了茶碗盖,一脸笃定的神气,说道:“现在兆惠将军出兵新疆,桂中堂管兵部,断断不能分身主持春闱。天理会白莲教几处闹事,刘石庵大人也点不出这差使。你们读过盛时彦给纪中堂的《阅微草堂笔记》写的序没有?”他有点自豪地睨视众人一眼,清清嗓子背诵道: 文以载道,儒者无不能言。夫道,岂深隐莫测秘密不传,如佛家之心印,道家之口诀哉?万事当致之理,是即道矣。故道在天地,如水泻地颗颗皆圆;如月映水处处皆见。大至治国平天下,小至于一事一物一动一言,道无不在焉。文,其道中之一端也。文之大者为六经,固道所寄矣,降而为列朝之史,而为诸子之书,而为百氏之集,是又文中之一端,其言皆足明道…… 他抑扬顿挫尚未背完,方令诚笑着打断了道:“依着惠贤弟说,要是纪大军机主考,我们先得把经史子集四库全书都背过来才能敷衍?你说的什么呀?明白些儿,赶紧说几句能懂的话吧!” “兄弟只一句话就明白了。纪中堂不好侍候。”惠同济一下子笑了,“李皋陶(侍尧字)好糊弄!” 李侍尧咕的一口茶咽了,心里笑骂:“你妈的胖猪佬,老子‘好糊弄’——等着瞧!”偏转脸看时是那个团圆脸举人叫马祥祖的在反唇相讥:“李侍尧好糊弄?你别瞧他待下头人一口一个‘妈的屁、操你娘’,似乎是个行伍粗人,赏起人来也豪爽,其实心性儿最是睚眦计较细如毫发的人。这都是带兵带出的毛病——他到江西视学,搜捡进学秀才。那哪里是查夹带?直是官府捉了江洋大盗搜贼赃!说出来辱没斯文丢人现眼,连袍子补丁都拆开了,叫秀才弯腰掰屁股查看——”说至此众人已是笑了,李侍尧确有此事,傅恒还专门写信骂他是“市侩无赖之举。损人之身伤己之德,必为士林所嗤”。今日对景儿果真撞上了,心里一烘便觉脸热上来。马祥祖哪里理会得到角落坐的这干老头子心思,只顾自说:“这群秀才真是个个切齿,又无可奈何,当时有首诗就是说他的。”他清清嗓子,怪腔怪调吟道: 天教吾辈受飞灾,司寇今年视学来。 岁考诸生佯告病,乡场多士怕遗才。 老童怀挟都搜尽,新进手心俱打开。 纵使明刑堪粥教,须知桃李要培栽! 众人哄笑声中,李侍尧木着脸端茶一啜,却是半点滋味也没,放下茶杯起身回了东院。 “李爷李爷……”老板一直站在旁边提心吊胆,见他沉着脸拂袖而去,紧追几步出来,傍着身子陪走,慢声细语笑道:“爷别计较他们后生们……小人这块开店多少年,这种事见得多了。嘿嘿……品评考官揣摩试题有口无心的话,这耳朵进去那耳朵出来就得!那年湖广李巨来抚台也是,几个举人评论说他是‘伪君子真小人’——那是多狠的话呐!真教人吞不了咽不下,李抚台也只一笑就撂开手了。嘿嘿……别看这会子他们信口胡诌,真到出龙门看龙虎榜拜房师那时候儿,照样儿狗颠尾巴似的绕着你转着撒欢儿……”李侍尧笑了一下,说道:“我的度量不见得比李抚台小,不计较!把他们名字抄给我的跟班,或许我还照应些个呢!我回去歇着,和珅来了随时禀我。”蔡老板觑着眼看他脸色,果真不似发怒的光景,又夸说几句“真真的宰相度量公侯气派”,蹑脚儿退回前店,拱着手对几个孝廉赔笑道:“爷们出去遛了一天,虽说坐轿往返,山上转悠也能把人腿悠直了。都乏透了的人,天儿又冷,吃碗炸酱面,再喝碗羊血汤,暖暖和和钻被窝儿,多美呀!”招呼着伙计上饭,口不停说道:“做文章写诗,大展才学的日子有着呢……”众人于是忙着吃饭,曹锡宝端碗喝了一口汤,说“好”,夸老板道:“这也不亚于西安老东门的羊肉脍汤了——老板能说会办事,怪不得生意兴旺!”“借曹爷的吉言!”老板忙笑回,“爷这回必定高魁得中,日后稳坐堂皇太平宰相二十年,日进斗金!” “这老小子真是八面玲珑,顺手就灌一大碗米汤!”惠同济小口嚼着一片肉笑道,“锡宝有福携带一屋,你能辅政二十年而且是日进斗金,咱们是小秃跟着月亮走,人人都要沾光了!”“功名的事谁说得定呢?”方令诚已吃完面条,用勺子在肉汤里搅着捞肉,笑道:“我朝相国做到二十年以上的,康熙爷跟前的熊赐履明珠索额图也有二十年。朱光标、尹泰不是正牌子。张廷玉不消说,从二十几岁机枢参赞,七十悬车不许归隐,是异数。乾隆爷手里傅六爷是头号红军机,纪中堂虽说早进军机处,去年才拜大学士,阿桂中堂尹中堂也都年头儿不够……我朝公明正道的二十年宰相还真是不多——”他突然想到,熊赐履明珠索额图三位前朝名相都是或黜落或囚禁;张廷玉几番磋跌才得了死后荣名;庆复讷亲甚至做了刀下之鬼,傅恒尹继善虽然圣眷不替,年纪不大都病得七死八活……“而且本朝宰相多不善终”一句话生生吞回肚里。 众人见他突然打住,不言语低头在汤里捞肉,一副神情专注的模样,都觉得好笑,吴省钦叹道:“宰相在位时日长短与国运相关,大凡治安稳定国祚绵长,宰相也就坐得稳。汉周勃是三十四年、灌婴三十年;唐郭子仪二十六年、文彦博五十年、赵普二十九年、李林甫是十九年、杨士奇是四十三年、杨荣三十年、谢正廷三十年。至于南宋末年宰相甚至数月一换,明崇祯十七年五十四相……这些宰相也都是人中之杰,奈何国家气数已尽,也就跟着倒霉的了。”方今诚笑着反驳道:“国运不昌宰相就换得勤?魏司马懿是二十三年,隋杨素是二十七年,五代冯道长乐老子历事四朝,改朝换代都无碍的!还有曹操,建安三年拜司空,到丞相魏王终,在位二十五年——你倒说说看!” “令诚说的是。宰相在位长短与国运无关。祖上有德,自己修德,忠臣辅佐明主,自然锦衣玉食,大官做得长远。”马祥祖一直侧耳静听,忍不住插话道:“别的我不敢说,曹操就是大忠臣,司马懿也是,这样的臣子执掌朝纲,皇上哪有个不放心的?圣眷好,自然做得长远。” 马祥祖平日为人并不迂腐,沉湎制艺,八股制艺为苏东之首,曾出过几部墨卷讲章的,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众人以为他调侃戏谑,都不大在意。只方令诚读过他的文章,知道些底细,见马祥祖一脸郑重其事栗栗敬畏神情,试探着问道:“足下读过《三国演义》么?”马祥祖剔着牙缝吐了口什么,无所谓地说道:“哪还有大过四书的书?家父打我们懂事就教训,关汉卿的《红楼梦》、施耐庵的《搜神记》、罗贯中的《北游记》……这些书统可一火焚之!《三国演义》不是蒲留仙写的么?是才子书,我小时偷着看过一遍,那里头都是稗官野史齐东野语不足寓目,再不然就是说鬼说狐,讲神说佛的因缘故事,很没有趣味……后来大人见了,打一顿,书也烧了,从此我不读那些书。”他舐舐嘴唇,又旁若无人喝汤。众人早已听得痴痴茫茫,至此才明白此人竟是经史子集一概懵懂,野史小说统统糊涂,不禁一片笑不可遏。方令诚因正色说道:“令尊庭训风范令人敬佩。如今还有几人懂得这个道理的?其实就是司马迁的《史记》、屈原的《离骚》这些书也都很可以一火焚之的,留下一部《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足够我辈读书人受用的了。”马祥祖道:“是,这正是家父教训的。” “不过呢,入场总为做官,忠臣的名字不能不记得!”方令诚一脸肃然,冲着发愣的马祥祖道,“像马兄方才说的曹操、司马懿都是吾辈楷模。但马兄知不知道,史上头号忠臣可并不是曹操,那是有个‘凌烟阁排行榜’的!” “那……谁是头号呢?” “赵高。秦时的。” “哦……再接着呢?” “王莽。” “这是第二了。” “再接着才是曹操、司马懿。”方令诚忍着一肚子笑,掰手指如数家珍,“这只能拣着有名的说,隋朝杨广是圣明天子,手下都是忠臣,到了唐朝,像杨国忠、李林甫、卢杞,宋朝的蔡京、高俅、秦桧,明朝的严嵩、严世蕃爷俩,王振、魏忠贤——这都是臣子榜样,要记得牢了,将来金殿晤对,万岁爷问‘马祥祖,你做臣子以史上何人为典型?’你就只管磕头,说‘臣要学曹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当一个丞相魏王辅佐吾主!’——那多得意!”马祥祖忙摆手逊谢道:“我哪里有那样福气!能做到魏忠贤就不错了。” 话音刚落,已是笑倒了一片。惠同济捂着肚子在椅上直不起腰,吴省钦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手指着方令诚,一手扶着椅背吭吭咳咳着道:“该剜舌割头,真真的口孽!”马祥祖兀自瞪着眼问:“这有什么好笑的?”曹锡宝拭泪笑道:“仁宅兄上了他的当了……你真该从《三字经》好好读起……叫他们这么着诓你!”方令诚此时才笑得开怀,又擤鼻涕又擦泪,对吴省钦道:“马仁宅要做魏忠贤,那先得割掉下头那话儿才玩得转呢!……不说了不说了,也该歇下了……我还要和锡宝弟说点事。请他捉刀做篇文章。老板把我俩安排一个屋——不和你们逗乐子了……”蔡老板诺诺连声答应着,又命伙计收拾碗筷。众人纷纷起身,惠同济犹自问询:“什么文章?要不要我们马老兄来做?”忽然听见店外有人问:“蔡家的,我们和大人来了——李大人歇着了么?”说着便见刘全进来,接着又是几个衙役跨门而入,一阵冷风随人鼓进来,吹得烛火摇动,举人们顿时都敛去了笑容,随着店伙计散入后店。蔡老板忙叫伙计“快到东院禀制台爷”,一路小跑迎出店来,果见和珅已经下马,站在拴马桩前灯影里两手对搓着,似乎在出神。 这是个生得十分俊气的年轻男人,看上去只二十出头。略带长弧的方脸上一双杏仁眼,像用墨笔描过似的眉又黑又细,高鼻梁下的鼻翼微微翘起,面白如玉唇红齿白,溜肩细腰,穿一件雨过天青宁绸夹袍、束着玄色绣金线卧龙带,上身套着一件玫瑰紫巴图鲁小羊皮风毛背心,黑缎六合一统帽上还嵌着一片汉玉,一条粗细匀称的辫子极仔细地从脑后直垂腰间。蔡老板天天见他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迎这位贵人,心下不禁暗想:和爷这体态相貌扮得赛会观音了,口中却笑道:“给和爷请安——爷吉祥!大冷天儿,天又下着,爷快请里头安置!”和珅仰脸看看天,伸出掌试试,笑道:“说不清是雨是雪,这只能叫老天爷打喷嚏——丢星儿,不能叫下雨。”说着便进店,一头走一头道,“皋陶大人住哪?带我去见。” “已经进去禀告了,大人就这里稍待。”蔡老板和一众四五个伙计磨旋儿般围着和珅一群人殷勤侍奉,抹桌子掸椅子给和珅沏乌龙茶团团乱转,又叫“端包子来给爷们点心”。和珅笑着摆手止住了,说道:“你甭张忙,我还有事,见过大人就走。”也不落座,只在地下转悠。一时便见进去禀报的伙计带着小吴子从东院侧门进了前店。小吴子仰着脸环视一眼众人,冲着和珅客气地一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您驾就是和珅和大人?” 和珅脸上凝着笑容,微一点头说道:“是。” “我们大人正在写折子,刚焚上香,请和大人在这里等候。大人说,这里不比广东衙门,简慢处请和大人谅解。” “务请回禀制台大人,我今晚是抽空儿出来拜见的,还有急务要办。大人要忙,容下官先回去。明早再来请安。要候见时辰短,我等大人写完折子见过再回去。” “请和大人稍候。” 小吴子说罢,将手向椅上让让,踅转身就去了。和珅也不理会,掏出表看看,在屋里悠着踱了几步,问道:“你这店名儿怪,透着雅致,谁起这名儿?”蔡老板从伙计手中接过热毛巾捧给和珅:“爷擦把脸——这店名有来历的,有个故事儿呢!早年我爹开店时候,北京有个活神仙叫贾士芳,常来店里吃酒。有一回显神通,当着众人把个酒坛子皮布袋似的翻了个个儿,陶面朝外釉面朝里——这事传扬出去,远近都叫我们‘翻坛店’。这名儿谐音儿不好听,不知道的人常问‘是不是老鳖翻潭的意思?’改成昙花的‘昙’,又有人说像庙名儿。后来一个孝廉老爷给起了这个名儿——说是雅俗共赏的。有这股儿神仙气,意思好名字又好,老爷们都爱住。” 和珅听了连连点头。他的品级在北京城虽说只能算个芝麻官,但一头连着军机处,一头挂着内务府,本人是二等虾还兼着銮仪卫指挥差使,关税收上的银子七成缴大内使用三成回缴国库,官不大,六部和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没有哪个官衙真正管得了他,外省进京的官,京差外差回程过路都要在这里撞网,看和珅脸色,锱铢较量分毫必争,留买路钱,最是能扫官员体面的小衙门。偏是和珅毫无架子,此刻一点官派也没有,家长里短和蔡老板谈,从家务到生意,说天气又讲到年景,絮絮娓娓如对家人。蔡老板受宠若惊,一一小心周到应对。听和珅问起门外鬼市,忙笑道:“这种天儿不成,天太冷,又湿气大,逛市的少,练摊儿的自然没了兴头——爷想买点什么希罕物儿,自己不方便来,小的给您跑腿物色。”“也没什么忌讳的。”和珅留神听着东院动静,笑吟吟啜茶说道:“想买几只鸭子张的料器烟壶,几令宋纸,一直弄不到真货,人说鬼市上货全,不知道真的假的。” “真的!除了龙蛋凤凰蛋,没有鬼市上寻不来的。”老板嘻嘻笑道:“东城根、御河桥、棋盘街和崇文门外四大鬼市,数这里货全。为甚的呢?一种贼赃,在城里头销怕官府失主逮住了,逃都没处逃;一等大家子破落了,卖古董怕熟人撞见不好意思。这地府儿偏僻,鬼市就兴旺。这道半街巷子,打西头看起,胡家店玉器、瓴子张的顶戴花翎、云林斋的京装绢扇、冰玉斋的首饰。再过来就是南纸、宋纸、古墨端砚、汉瓦、书画、旧书、碑帖、烟料,什么古剑旧书唱本膏药花木,各种细狗……爷要烟壶宋纸,有!小的跟老刘说,准定给您弄来地道真货……”他又说又比方,谁花二两银子买了一张古琴,到云林斋估价,竟是东晋时的物件,能值一万,某某买一盒围棋子儿,打翻了碰破漆皮儿,原来是金子做的……旗下破落户子弟怎么着不成器,背着老爷子掏弄古董出来换钱,董香光字画、高士奇的字、宋徽宗的鹰、吴道子的观音送子图,都值仨不值俩的出手了…… 和珅和他兜搭闲话,只为挨时辰等李侍尧的信儿。又看表时已过戌末到了亥初,里边仍是毫无动静。刘全早等得焦躁,心知李侍尧有意拿大,消遣自己主仆,咽着唾沫禀道:“和爷,诚亲王家二十四爷夫人买的几个女孩子今晚在府里演习,几个侧夫人都在看,颙珠爷也在。再回去迟了不说我们有事,倒像是故意儿简慢人家,还有您从五台山给二十四爷请的吕洞宾像,邯郸玉枕,您不亲自回去,怎么好叫家里人给人家?这么着、奴才在这等,李爷要问着,就说明白了,明早儿爷一大早就过来招呼。这么着可成?”和珅咬着下嘴唇略一沉吟,笑道:“我和皋陶公并没有过节儿。你进去再禀一声儿,就说我再三致意,确实有急事,请李大人拨冗接见。李大人实在忙,明日天亮我再赶过来请罪。”说着站起身来立等。脸上仍旧笑微微的,对老板道:“你晓事,明儿有空来看看你家那个坛子,再带我鬼市上头转悠转悠。” 刘全到东院一遭转眼就回来了,已是气得红头胀脸,脖子筋鼓得老高,径对和珅道:“哪里是写他娘什么奏折?明摆的欺负人!上房一溜都黑灯瞎火的!敢情在挺尸叫我们等!那姓吴的说,李大人的禀性儿,黑着灯躺床上打什么‘腹稿’,叫我们老实等!——这不是纯拿我们爷们开涮么?”他呼呼直喘粗气,脸上浑不是颜色,放粗骂道:“王爷我见过,军机大臣我见过。他人不是人,树根不是树根——”他没说完和珅已喝止了他:“放肆!你以为你还是三唐镇的拼命赌徒?你还是刘家当铺的少掌柜?讲话要有分寸!李大人打完腹稿还在草章,夜深不便再搅扰他老人家。相烦蔡老板代禀一下,横竖我一早就过来的。”温存文静一番吩咐,屋里忿忿不平的书吏衙役都回过颜色来,没有人再吵叫鼓噪。老板直送他们一行出巷子口才踅回来,想想和珅度量器宇,犹自感慨不已。瞧瞧东院毫无动静,北院东厢窗上灯影煌煌,是方令诚曹锡宝在合计写文章,他也不敢就睡,只坐外店静待东院出来问话……方正蒙眬间,小吴子进来,劈头就问: “人呢?和珅人呢?大人要召见!” “唔,啊!”老板一愣,醒过神来,才想到是问自己,忙起身赔笑答话,将和珅离去时情形委婉说了,又道:“和爷极敬重李制台的,再三致意道歉,请制台谅解,明儿一早就过来给制台老爷道乏……”他没说完,小吴子已经去了。蔡老板犹自站着发呆:这么着一比较,这位制台怎么也透着不近情理,故意找茬儿生事模样,何必呢? ……小吴子进东院上房一长一短转述了老板的话。李侍尧一时没言声,一手挽袖轻轻在砚中磨墨,望着幽幽烛光,瞳仁黯得像土垣里嵌着的黑石头,腮边肌肉抽搐了几下,嘴角吊起一丝狞笑,说道:“这个小白脸,我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哼!” “大人,”小吴子惶惑不解地看着他的上司,“您要弹劾他?” “弹劾!——他配?”李侍尧咬着牙笑道:“这不是你问的事。叫弟兄们装束齐整,明天摆队进城。谁敢拦,听我的令,只管拿人!” 小吴子瞪大了眼,失口道:“爷!这可是北京城啊!” 他还要往下说,但李侍尧的眼神制止了他,者者连声退了下去。李侍尧这才铺纸濡墨,焚着了香,在奏事折子上写道: 奴才李侍尧跪奏:前奉旨垂询,尔之离任广州,谁可代之?着李侍尧秉诚据公举荐,以备核实任用。钦此!按奴才自乾隆十二年蒙恩授副参领,旋擢参领,历任正蓝旗副都统,热河都统,乾隆二十年任工部侍郎,即调户部,同年末署广州将军。其间虽屡膺京职,乃其实多赴外差,或理铜政,或办军务,或协办查案,未尝一日居机枢横览全局。奴才素性疏澹,与人落落寡合,惟知奉主以诚勤谨办差耳。虽君子之交不废私谊,然奴才之私友实无堪当此大任者也。 他住了笔,沉吟片刻接着写道: 督抚大员乃国家屏障,代天牧一方疆土百姓,为最要之缺。广东广西邻接海域外藩,华洋杂处汉夷混居,且民风鹰鸷刁悍易于聚众滋事,是以历称难治。以奴才所知,云南巡抚孙士毅聪察干练,湖广巡抚勒敏敏于历事,或可当此任也。 写至此,上下文连贯起看,立时便显出了毛病:表白卖弄。慢说两广总督任缺远不及两江任缺,即使真的是“天下第一难”,也不宜说得非自己莫属。他嘬吮着嘴唇仰身出一阵子神,又提笔疾书: 奴才质本愚鲁才具中平,历任封疆,皆蒙天语谆谆教诲,书简密折事无巨细直通九重,皇上宵旰余绪朝夕指授方略,始得差使粗具无虞,然离任细检,遗误失漏之处在所皆有,近当赴阙面君,一则以喜,又得慰奴才渴想恋主之情;一则以愧,恐奴才平日错失之处,致劳主上之忧。荒寒郊驿青灯孤影,临颖念主之恩,不禁慨然涕下…… 他又看看,满意地放下了笔。听听屋外动静,仍是一阵一阵的风,呼呼的声音似乎大了些,时而有细沙撒在窗上一样的屑细沙沙声,窗纸都有点发潮,灯下看去颜色黯淡。惟其如此,更显得静谧安宁,祥和温馨,暖烘烘的催人欲眠。他伸欠了一下,说道:“不早了,我要睡了……” 李侍尧多年养成习惯闻鸡即起,早课也有一成不变的章程,起身先读半时辰书,打一套长拳,吹一曲洞箫然后办事,因此寅初就起来燃烛读书。一群随行戈什哈素知他的规矩,都齐整站在厢房檐下屏息待命。寅正时牌李侍尧准时出院来,在清冽的寒风中伸开双臂深深呼吸几口,拉开架势正要冲拳,听到前店有人声,想是和珅来了,便吩咐:“和珅来了叫他外头等着。”话刚说完人已进院,却不是和珅,原是自己在京府中管家李八十五和先期回京的师爷张永受联袂而入,来接自己的。李侍尧皱皱眉头道:“昨晚小吴子没说么?叫你们在家等着。万一大内有什么旨意,你们都出来了,难道叫女人们接旨传话?” 张永受和李八十五赶着几步上来给李侍尧请安。李八十五笑道:“桂中堂府里传过来话,说傅相爷今天回京,已经到了潞河驿。万岁爷有话,李侍尧要到京,先见见阿桂,然后引见。纪中堂接傅相去了,军机处没人,桂中堂说偏劳李制台径直去军机处,万一主子要见就不费什么事了。和张师爷商量了一下,我们就来给您报信儿了。”李侍尧听乾隆有话,垂手一哈腰道:“是。”回身叫道:“小吴子!” “在!” “套车,进城!” “喳!” 一阵马嘶骡踢腾人忙乱,骡车已经停当。蔡老板一众伙计也都赶来开门送行,李侍尧也不再坐骡车,骑马从东大车门出来看时,天色微曙而已,巷道里和珅派来的营兵提着灯笼星星点点,仍在来回巡弋,满街的车印泥迹都住了,几个起早背书的举人站在街边远远地看。李侍尧也不理会,鞭梢向后一扫,车队便望崇文门辚辚萧萧而来。返谈店和崇文门其实只是咫尺之遥,出门向东一箭之地再向北约许半里便是。李侍尧犹恐进城迟了误事,紧赶着催骑,顷刻便到崇文门,只见城门已经开了,拉水拉豆浆的车、柴炭煤车、烧土车、运萝卜车吆吆喝喝隆隆轧轧时断时续往城里运,几个当值税丁坐在门洞口,点着气死风灯收钱,除炭车每车三文外,其余都是一文过门,虽说这么丁点的生意,收税也是正儿八经一丝不苟。李侍尧见税关衙门还没有开衙,便命李八十五和小吴子:“你们去看看!” “是啰!”李八十五忙应一声,便和小吴子赶过来。那收账的是两个人,见他二人过来,觑着眼看时,小吴子鞭杆子在桌上梆梆敲了两下,说道:“喂!叫这些车让让道儿。和你们和爷说过的,我们大人要过关!”收账的见他气势都吓了一跳,盯着看时,其中一个认出李八十五来,笑道:“是八十五爷嘛!这么大早李大人就进城?和爷昨晚交待有话,李爷跟别个不一样,叫我们小心侍候。他卯正时牌前一定赶到,亲自送李大人进城。”李侍尧在马上勒着缰绳,暗中看不清什么脸色,语气却甚平和,说道:“等到卯正就太迟了,我要赶着进军机处。你们和大人来,代我致谢就是。”李八十五也笑道:“阿桂中堂专候着我们爷呢。”说着,不言声给两个税丁各递一个小包,挤眼儿道:“格舒老弟,回头这里弟兄,我还有点意思。” 那个叫格舒的似乎是个头头儿,手指掐破纸捏弄一捏弄,便知是小金饼子,嗫嚅了一下,冲守护栏的税丁喊道:“有官车过——前头的进去,从这辆车拦住!给李制台让道儿,哎!你干什么?退后一点,老子不收税你敢过这道门?喂,瞅什么?说你呢!把你那头老叫驴往后拖——快!”说着冲李侍尧龇牙一笑,说道:“和爷说过亲自来接您进城的。您这都是官中银子,抽税也有限,请爷先带车进去,回头我们和老爷再去找您,按账本子结算得了——”他话没说完,城门里边一串四盏灯笼,都可有西瓜大小,灯笼上写着碗大的“和”字,逶逶迤迤蜿蜿蜒蜒近来。格舒一笑,说道:“和爷来了。”李侍尧“嗯”了一声,看着灯影里和珅哈腰下轿,趋前参拜,说道:“生受你了,起这么大早来接我。” “这是卑职的差使,从来不敢怠慢的。”和珅面带笑容,不卑不亢站直了身子,“请大人衙门里奉茶说话。” “我急着有事进城。万岁爷有旨着军机处叫我进去。” “大人要进城,没说的。”和珅将手一让,说道:“您驾请了——不过,骡车要留下验关缴税。” 李侍尧腾地红了脸,按捺着火说道:“车里是海关厘金,是皇纲——你懂么?” “大人,除了军饷,有兵部勘合皇封标印,其余都要验——这是卑职职责所在。”和珅目光游移看着别处,脸上仍旧带着牢不可破的微笑,徐徐说道:“昨晚卑职请示了内务府堂官赵畏三,他兼着户部侍郎的职。老赵说,海关厘金可从免验,从内务府和户部折算输赢账,但其余财物还是要查。单说大人,原没说的,但这里差使直对万岁爷负责,每隔五天养心殿来提银子都要一一查账。您这么大官,断没有不问的理。再者说,大人这次不查,下次再来总督巡抚也没法查。卑职只是皇上在崇文门的看门狗,自有不得已的苦楚,请大人务必鉴谅。”说完,舐舐嘴唇垂手低头。 李侍尧看过铁头猢狲一副刀枪不入架势,很想夹头一马鞭打将去,嘴角肌肉抽搐了几下,阴沉沉问道:“这里头没有我李侍尧一文钱私货,我也不像有些个狗杂种,头削得竹签子似的四处钻刺。除了厘金,都是内务府交办下来的,给那拉主子娘娘,钮贵主儿采办的东西,难道也由着你搜捡抽税?” “大人请看,”和珅似乎压根没听见他话中讥刺意味,手指向排成长龙的车队后边,“那几车猪,几车羊,还有那水车活鱼,进城就拉东华门进大内,御厨里当天用的,也都要缴税。这是内务府请旨定的规矩,卑职不敢孟浪。” “我要不肯呢?” “回大人,那卑职只好关门。请旨定夺!” “妈的个蛋!”小吴子在旁耐不住,破口骂道:“别说你个狗颠尾巴小小道台,就是直隶总督、巡抚,能把我们大人拦在城外吗?吃草料长大的东西——给脸不要脸!”几个戈什哈早就烦躁得乱拧乱动,“刷”地卸下肩上火枪平端起来,一个戈什哈叫道:“给老子让路,不然就他妈牺牲了你!”跟车的亲兵们也都用手扣刀,稀里哗啦一阵怒目盯视着和珅。税丁们平素只会对老百姓吹胡子瞪眼,哪里见过这阵仗,一时都傻了眼,有个提灯笼的忘神,一松手灯滚落地下,其余的税丁都缩到门洞边儿,一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抽筋。只有刘全十分野性,双手叉腰一个虎步挺身出来,冲众亲兵大喝道:“北京城还轮不到你们!——妈的,有种就开火!” 和珅眼中闪过一丝怯懦,旋即冷静下来。他自己就曾跟着阿桂当过亲兵,不过阿桂为人平易,不似李侍尧在外久任封疆,自负文武全才,养得一身骄悍跋扈之气。思量着,喝退刘全,对李侍尧又一躬,说道:“我也是当兵出身。在西大口跟阿桂中堂剿过马贼。但请制台约束下人,不要无礼。这里是我的辖地,验关又是我的差使,卑职不敢难为大人,大人也不必让卑职过于难堪。这里多少人看着,失了官体大家不好看相。” 李侍尧在马上回头张望,其时已近卯时,天色渐渐朦胧清亮,果见不远处人头攒动,拉货伕、进城的乡民被税丁拦着,痴痴茫茫伸脖子瞪眼看着这边。他绷紧了嘴唇,从鼻子里透一口气,说道:“这个你看看。”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封明黄缎子小包递给张永受。张永受捧转给和珅,和珅展开看时,是李侍尧奏说广东任上百姓私自勾结西洋人,学说西洋话的折子。尾处敬空赫然写着御批。和珅忙跪下展读,上边写道: 览奏甚慰。丈夫一怒,血溅明堂五步,卿之诛刘亚匾一举何伟哉!今广州之屑小匪类,罔顾天朝体尊,蔑视理法政令,或图斗升小利,或存枭獍之志,乃效鹦鹉学舌于西夷,擅自教授外人华语。事虽琐细而体大,卿宜防微杜渐,卿之斩刘某,圈禁洪仁辉于澳门,处置甚善,非惟无须请罪,朕且发旨礼部、四夷馆着天下周知,恩旨表彰矣。卿其来京再作详奏。钦此!又,圣母皇太后七旬华诞,为铸发塔所用黄金白金,卿可于海关厘金中可动用者,暂行兑换一二千两,以资急用,由户部盈余补出。此事宜密,慎勿外泄,切切。 下面钤的是乾隆随身小玺: 长春居士 和珅心里轰然一响,大冷天儿,额前蓦地冒出一层细汗,原以为自己占足了理的,这一道密谕,把自己的“理”剥得精光。这怎么处?!他毕竟是天分极高机警过人的人,心知李侍尧有意给自己穿小鞋,但此时只要一开口,说什么都是错的。“宁肯不说,绝不说错”八个字在脑海中一划而过,因什么话也不说,头轻轻在地下碰了三下,双手捧还折子。 “走!” 李侍尧冷笑一声,朝马屁股一鞭。骡车队滚滚而过,圆头包钉轮子在门洞石板地上隆隆辗过,发出像坛子里那样的闷声。 第三回忠傅恒染恙归京能和珅八面玲珑 “侍尧,你来得极是时候。”李侍尧递牌子进军机处,阿桂刚刚接见一批官员端茶送客,二人相交多年,见面没有寒暄,头一句话便道:“这里有几份奏折夹片,我已经叫他们拣出来,都是白莲教徒异动情形,你先看看。皇上今天上午未必能召见你,除了任上的事,这些事见了你也是要问的,你心里要有个数。” 李侍尧接过一叠子厚厚的奏议夹片折页,轻轻放在炕桌上,他毕竟不肯失礼,就地打个千儿请安,说道:“中堂吉祥!”觑着看阿桂时,气色还是十分好,只是看去老相了许多,原来方正英毅的面孔比先拉长了,还不到五十岁的人,眼睑已经松弛,胡须也带了杂色,一双三角眼深邃得黑不见底,只在顾盼时精光一射慑人心目,挂了霜一样的浓眉也是灰色,压得低低的,布满了鱼鳞纹的眼圈也有点发黯——这是中年人劳倦过度百试不爽的证据。李侍尧慨然笑道:“几乎天天有书信公事,却是远隔万里云山——上次进京中堂去了青海,我们有七年没见面了,中堂的背都有点驼,看去也老了,只是精神去得,深沉得叫人心障。” “你还是盛壮,那么精悍外露。”阿桂莞尔一笑:“前头折子已经拜读了。圈禁洪仁辉,收监黎光华,粤海关监督李永标剥官袍顶戴,当堂四十脊杖流配三千里。一刀劈下刘亚匾血流满地。赫然震怒之下胥吏股栗变色,有个衙役的水火棍都唬得落在地上——可都是有的?”李侍尧笑道:“桂中堂露出当年本色了。这番话活似茶馆里鼓儿词儿说《刘统勋私访济宁府》。”阿桂指指窗外等候接见的人们,提起笔道:“你先看吧。今年霜落得早,冬天也来得早,四处遭灾,四十多个府要赈济,冬粮、春小麦种粮,还有冬衣、口外军队被服更换——他们等我的批条去户部办理。忙过我们再谈。”说着便伏案疾书。 李侍尧点头称是,偏身上炕,依在窗边看那些夹片。这些夹片都是外省督抚道府随奏事折子附寄到军机处的,有的和奏章直接关联,有的只是另外附加说明地方情势,以便军机大臣阅读时明了奏章本意,大大小小有几十件,长的上万字,短的只有几十字,没头没脑甚是杂乱。李侍尧却甚有条理,先把夹片分省份各自挑出看,却是川楚陕甘豫五省的占了约八成,其余直隶、山东、福建占一成多,其余都是零星事件。这么着,大体心中已经有数。接着又挑出省送文案,再从题目中挑出要紧的。夹片讲究要言不繁,因此写得长的必定紧要,或者是军机处批转命其详述的,再挑出来。约一袋烟工夫,夹片已经分出急旨、缓旨和约旨三类,他信手拈起一件,便看住了,是河南巡抚徐绩的夹片文字: 据查鹿邑县有混元邪教。混元与收元、无为及白莲教等,均属同教异名。据荣柱审讯樊明德,供出入教者三十七人,所有毗连鹿邑之安徽亳县民人丁洪奇、张菊业经拿获,其余伙党仍彼此关会踩缉。并据裴宗锡报,访获丁洪奇、张菊二犯,搜出抄经一本,现附呈阅。至抄经内有“换乾坤,换世界,(反乱年)末劫年”等悖妄字样,与山东王伦等编造惑众之语相同,非寻常邪教可比…… 他放过这一折,山东王伦邪教与甘肃苏四十三、王伏林聚众谋叛,和台湾的林爽文其中都有声气呼应勾扯丝连,统称“天理教”,其实仍旧不出白莲教范围。但自己从未涉及办理这类案子,逆教教义、怎样呼应联络、教中人从教规矩,一概满脑子糨糊儿,因翻山东的折页,却没有此类文卷,只有一张附在里边的九宫八卦图,一边写着“三十六将临凡世”,一边写着“二十八宿临凡世”,下空“末劫年,刀兵现”字样被水浸了,字迹已漶漫不清。再看,有一张户盛海等结拜盟誓单,写着“照抄《刘梅占红布》”字样,上边写着: 自古忠义兼全,未有过于关圣帝君者也。溯其桃园结义以来,兄弟不啻同胞,患难相顾疾病相扶,芳名耿耿,至今不弃。我等仰尊帝忠义,窃芳名聚会。天地神明五谷地主韩朋,日月星光财帛星君韩福,玉皇上帝司命五帝郑田,观音佛母五雷神将李昌国四大将军,上天神丹二剑神将玄天上帝福德龙神关天成、李色弟、方大洪、张元通、林永招五房大哥……自盟之后,兄弟情同骨肉……不敢口吐亵句,不敢以大压小,不敢谋骗兄弟财产、奸淫义嫂,不敢临身退缩…… 接着是天神共降富贵绵绵诸类话头,下边是几副对联: 身背宝剑游我门 手执木棍打江山 英雄豪杰定乾坤 万里江山共一轮 争天夺国一枝洸 泄露军机剑下忘(亡) 飘飘摇摇影无踪 万物静观日已红 还有什么“一拜盟心王宝明,二拜誓愿招过上天神,三拜社公肝胆尽忠义,四拜交付一家四海人……”共是八拜,末了是“八拜后日称帝名封天”。 他这边坐着看得专注,阿桂已分拨儿接见几批大员,又叫了兵部武库司堂官,说及河南山东淮北早霜天寒,穷民无衣难以度冬,张家口大营军队被服换下来,不必就地发卖,调运内地交户部赈灾使用。武库司叫苦,说当兵的换下的衣服只可造纸泡浆用,卖了给军队打牙祭,是历年规矩,调出来军中有怨言。 “就你知道爱兵?”阿桂皱眉说道:“张家口都统说旧衣被都就地散给贫民了,喀布尔的兵衣说缴了兵部!我自己就是将军出身,不知道这些小伎俩么?统统户部收了——由各地驻营管带将领直接和户部办理,不经你兵部了——去吧!” 那司官吃了硬钉子,端茶哈腰诺诺连声退下,阿桂一转眼见李侍尧看夹片看得聚精会神,笑道:“歇歇儿吧。你才上手,许多事不知首尾。回头叫刑部谳狱司堂官给你譬说一下就明白了。”李侍尧含糊答应两声,才明白阿桂是和自己说话,放下夹片折页子,笑道:“接见完了?我看进去了,只听人声嗡嗡,话语谆谆。说些什么,究竟没有听见一句。听你的话,这次调我回京,有意让我去刑部了?” “分派你什么差使现在没定。圣意尚在犹豫不决……”阿桂仿佛不胜怠倦,缓缓晃动着身子,闭目养神,伸出手指掐着鼻梁侧睛明穴又揉又按,透着长气一边调息一边说:“刑部没有汉尚书,满尚书英阿其实是个泡衙门的,整日在印结局,跑光禄寺、大理寺,除了秋审决狱任事不管,要管的事就是油锅里捞钱——偏他是三爷府里颙珅贝勒的奶哥子!贴身贴心的包衣家生子儿。弘时三爷人虽不地道,毕竟是皇上亲哥哥,又死了多年,孤儿寡母的,没有大错儿,皇上不忍叫寡嫂伤心,再不肯折损他的体面的。只可再配一个能干的汉员把衙务料理起来……”这其实都是外间难以知晓的要紧话,李侍尧听得极专注,点头喟然叹道:“弘时当年几次下手图谋皇上。皇上这片心……唉!太仁德了……不过话说回来,如今旗人里头,真能做事的也实在是凤毛麟角。我几次建议整顿旗务,折子奏上去都留中了。真的没法整顿了么?” “没法整顿了……”阿桂悠长叹息一声,脸上似喜似悲,带着毋庸置疑的无可奈何,说道:“圣祖爷天纵英明千古一帝,世宗爷那是何等的刚决果毅!几次痛下决断整顿,结果呢?整一次出一次大事,整一次回过头来更加败坏!旗人一落草就注定有份皇粮,谁肯用力读书习武?当官容易升官容易,赏重罚轻已经成了规矩,谁肯真正为国家出实力做事?……像一块烂透了的肉,臭鱼烂虾,能整顿变成鲜肉?不但旗务,就是吏治,你做两广总督在外,比我清爽,还能不能整顿?唉……这些事不如不想,越想越糟心,越惊心。只合住眼睡觉,醒来做事,能着些尽力尽心维持罢了……”说着,眼角竟浸出泪花来。 他如此忧虑国是,李侍尧又惭愧又感动,忙劝慰道:“《红楼梦》里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盛极难继,历代皆有的事。旗人败坏腐烂,充其量也就百余万人,但吏治我看事尚可为。把住这一头,不致出大乱子的。”“你说的我也想过,吏治上确乎不敢松懈。”阿桂已恢复了平静,自失地一笑说道:“我说的是隐忧,根子上败坏了。《红楼梦》里还有一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外面儿上瞧还在熏灼鼎盛之时,正因事尚可为,皇上才加倍勤政事必躬亲宵旰不懈,你看,尹继善已经累垮了。上次看他,半日才认出我来。傅恒就是平日上朝,走道儿都蹒跚晃荡,这次病在缅甸,看来也难……就是我,当年你最相熟的,能挽三百斤硬弓,五十斤石锁玩得滴溜儿转,是如今这模样么?眼见又轮到你了……” “六爷的病到底怎样了?”李侍尧问道。他起始发迹靠的就是傅恒,一路平步青云,其中傅恒奥援也不无着力,他的身体李侍尧自然关切逾常,身子一倾问道:“一路听官场风言风语。有说只是疟疾,也有说瘟瘴的,说路过湖广,勒敏专请叶天士看过,说无碍的、说不好的都有。你知道傅公待我极有恩情的,我一路不高兴,就为怕见六爷病重……”他低垂下了头,叹了口气。 阿桂眯着眼端坐不语,似乎在斟酌如何对答。许久,他叹息一声道。“无论德、才、资、望,事上待下公忠仁义,大节纯粹小节谨慎,本朝人物是没人能比的了,就是前代先贤,比起来也是难有其匹!人,太全了不成,唉……他是招了造化所忌……”这其实是把话说透了,傅恒病在不测!李侍尧心中一阵慌乱。他蓦地觉得一阵空落,此刻才明白,自己一生原来都在信托和依赖此人,一旦抽去这根主心骨,竟有些魂魄不能自主的意味!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喃喃说道:“连叶天士也束手了?这……这……”阿桂其实和傅恒交往更深,但他久在中央机枢养成的深沉城府,讲究“万事不激动”,见李侍尧一副失神模样,安慰道:“你、我、还有过去了的继善,就连纪昀在内,都是半生闯荡,一直仰仗着六爷,万岁爷更和他有骨肉之亲托着君臣之义,他实在是我们乾隆朝的柱国顶梁之臣。不但你心里不好过,大家都是一样的。他患的是瘴疫,叶天士开的药方用‘以毒攻毒’,砒霜下的分量很重,万岁爷和傅恒家人都劝阻不许用……这是一半人事一半天命的事……他打熬得好筋骨,体气原本壮实,回京慢慢调养,也许有些转机……”他那样老成干练的人,说着话已是泪光莹莹。李侍尧还待说话时,门上太监进来禀道:“养心殿卜公公来了。有旨意!”阿桂和李侍尧忙都下炕来,已见卜义掀帘进来。 “皇上有旨。”卜义十分习惯地进屋站定,对两个鹄立待命的大臣说道:“傅恒已经到京,皇上即刻发驾至傅府视疾。皇上旨意,阿桂、李侍尧亦可前往探视傅恒。钦此!” “喳!”二人齐声答道:“奴才们遵旨!” 见二人还要跪,卜义忙笑挽住阿桂,说道,“主子吩咐过免礼的,请爷们这就过去。”又对李侍尧笑道:“这多年没见李爷,还该给您老请安的……”说着喳手窝脚便要打千儿。李侍尧却和他十分熟稔,一手拉起,笑道:“你这条老阉狗,还不知是想我呢还是想我的小东道!——瞧你这身行头,如今是养心殿的老大了吧?”卜义却似乎有点怕阿桂,不敢放肆说笑,怯怯地闪眼瞟阿桂一眼,说道:“如今仍是王八耻的头儿,不过他在圆明园那块,我在内城里侍候。大人虽是玩笑,小的可当不起呢!”阿桂已经更衣齐整,淡淡说了句:“你回去缴旨吧。”便和李侍尧联袂出来。到西华门口,阿桂才问道:“你骑马来的吧?” “是。”李侍尧突然觉得阿桂与几年前已大不相同,体态举止笑貌音容都变了,透着一股冷峻,令人难以亲近,因见问,忙道:“不过骑马去探视六爷太显摆,也不合体例,我还是叫他们备轿吧。”阿桂笑道:“家里人未必想着给你预备轿子。何必那么生分,就坐我的轿吧。省事省时辰。”说着上轿。李侍尧犹豫了一下,忙也上了阿桂的四人抬,一边挤着在阿桂对面落座,笑道:“如今外任道台都有坐八抬大轿的了,你这么大官还坐这个!什么事呀,一到北京就变了!”说着,觉得一动,像滑动似的轿身已经徐行,连轿外舆夫的脚步声都听不见,李侍尧想说什么,看看阿桂脸色,没言语。 傅恒府在城东老齐化门一带,离着鲜花深处胡同不远,其实从东华门出来要近许多路。但东华门是当年崇祯皇帝亡国出逃的门,不吉祥,满洲人初入关,不在乎这一套,康熙年还尽有在东华门递牌子的,雍正以后相沿成习都从西华门出入。东华门大早开门,宫中采办的活猪活羊鲜菜柴炭从这里进宫——已经成了规矩。但这一来,轿子就绕了远,几乎多走半匝紫禁城。见阿桂一语不发,默默望着轿窗外灰不溜秋的街衢,纷纷回避的行人,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什么也没想,李侍尧耐了许久,问道:“佳木公,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阿桂眼睑微微一抖,从沉思中憬悟过来,“傅恒在老官屯被困,好容易等到援兵,他自己又病成这样,这个仗打不下去了,该是见好就收的时候了……” “皇上,皇上怎么想?我在广东接见过六爷军里去采办药品的人。仗打得太艰难了,遮天蔽日都是老树林子,满林都是青蛇瘴疠,蚊子蠓虫儿蝎子小咬……不知死了多少人,毕竟和缅兵打仗倒是伤亡不多……但这事关乎国体,又只能打下去,皇上恐怕未必肯罢手言和。” “噢,你说得对。但缅甸不同于蒙古,也不同于新疆,缅甸即使打下来,也还是和朝鲜、安南、日本、琉球一样,是外藩属国,难以法统归一。现在缅王已经修表,认罪请和,是讲和时机,就怕皇上那性子,一味要灭此朝食,再增兵派将。如果不能速战速胜,这锅夹生饭就难吃了……” “你和六爷通信,他的意思怎么样呢?” “六爷是统兵主将,他不宜主和的。” “皇上呢?” “皇上还在两可之间。有些小人不懂政治军事,只是一味逢迎,投君所好,撺掇挑唆着添兵增将打下去……六爷这次病重,如果不治,他也还要违心主战……”阿桂沉重地透一口气,仿佛心中有吐不尽的忧闷忧愁,徐徐说道:“所以……难呐!” 这一来,李传尧也陷入了沉思。他在外历任封疆,一天到晚没完没了的钱粮刑名,属官任免地方治安,忙得不知所以,此刻才掂量出什么叫“国家大事”,什么叫“军政要务”,刚刚到“天上宫阙”,已经觉得“高处不胜寒”了……心下思量着,试探地说道:“皇上圣明,高瞻远瞩。据我所知,军机处没有小人。至于三院六部、屑小太监,能左右圣躬视听的也没有,佳木公不必这么忧心忡忡。” “我正要提醒你。”阿桂随轿身微起微落,皱着眉头悠悠说道:“国家有制度,大臣有体。和太监这类人来往,要有分寸,要循礼不悖。” 李侍尧腾地一阵脸红。 “你若在外任偶尔来京,我这话可以不说。”阿桂沉静地说道:“宦官是变了性儿的人妖。我说循礼不悖,就是要用‘礼’镇压他的性儿。亡汉亡唐亡明,就是赵匡胤‘烛影斧声’,死得不明不白,没有太监帮忙,成么?——这是殷鉴!太监性阴,真正的小人。你和他玩笑,他觉得可以近欺,就和你没上没下,日子久了不知生出多大的事!这在军机处是大忌……” 他没说完,李侍尧已明白是自己错了。他是个十分聪颖机警的人,立刻举一返三——自己在外是一方诸侯,可以随意调侃左右,这里居九鼎之侧,视听言动只有一个尺子:礼,想到昨晚和和珅斗气,顿时也觉大为不妥。他立刻觉得不安了,搓着手沉吟良久,红着脸说道:“今非昔比,我真是跟不上你的脚踪儿了,我在外随便惯了,又深蒙主子恩遇宠礼,生出了骄佚的心,佳木公这一提醒,深自愧恧,这些年不读书,连心都荒芜杂乱了……”因一长一短将进崇文门的事说了。 “你小看了这个和珅。和他相处,其实和太监相处是一个道理。”阿桂喟然说道:“他是我的跟班出身,跟了两年,只觉得勤谨媚巧,是小意儿,有时又落落大方,办事处人都好,而今越来越瞧不透了。参劾他,他没有错处,而且官也太小,但他一天到晚不是宫里就是王爷府,到处都有他的影儿,人人都在说他的好话,户部、内务府说是他的上司,他的官位又在銮仪卫,又晋了侍卫,竟是个盐鳖户,哪里也管不到!我们见皇上,一是递牌子,二是传叫,他是一抬脚就能进养心殿、进澹宁居……我和纪昀议论过他,纪昀说他是皇上——”他突然觉得颇难措词,纪昀的原话是“皇上裤裆里的虱子”,但这话无法引用,话到口边变成“皇上身上的御虱,没法捉”。李侍尧听得一笑即敛,阿桂却道:“是和亲王叫我举荐选的侍卫,又晋升观察道,他那么好人缘儿,差使又没什么失漏,想拿掉他也难呢!你和他怄气,大约也是听了这些话,江苏巡抚陆公举是你的知交,他过崇文门税关纳不起税,只身进京,你借皇上这道密谕替公举出这口气,可是的?” 李侍尧眼中波光闪烁,点头道:“公举,那是多清廉刚直的人呐!硬要一万两!他病在武昌,我去看他,拉着我的手只是叹息,说‘当清官难,见皇上一面还要缴一万两税银,这世事变局,没法弄了’……”“一项议罪银子,一项官员入京关税,都是和珅建议。”阿桂自嘲地一笑,“贪官犯罪缴了银子免议,清官进京缴不起税——真有意思!我去问皇上是谁的建议条陈,皇上说是他自己的主意,还说这两条有弊病,要取缔,却又没有取缔的明旨,总而言之是小人可畏,小人难防——”他还要往下说,轿一顿,已经轻轻落地,便住了口。李侍尧已听得心旌动摇,有点晕轿的模样,苍白着面孔道:“现在还不知道圣意如何。若还没有定,请佳木公美言,还放我出去当总督。” “这要看情势。”阿桂抬手示意他先下轿,说道:“你留军机处是我的建议,皇上没有旨意,说到京看情形再说,现在什么话也不能说。”说罢二人下轿。 李侍尧下车看表,刚刚过了辰时正牌。三年未到此地,傅府与原来变化不大。只是原先三楹的抱厦门依着公府规模改为五楹过厅楼门。此刻时已隆冬,万木萧森间红瘦绿稀,一改李侍尧心目中万木葱茏形景儿,满女墙密不透风的长青藤叶子已变成墨绿色,间或盘结的蒿藤虬根蜿蜒仍旧苍劲有力,但叶片已经凋零,或隐或显藏在金银花藤中,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蚯筋。墙内远近分层的石榴、槐杨榆柳树已经几乎完全落叶,密密的枝桠像一带微紫色的霭雾绵延到远处,不时有成群的麻雀、乌鸦、老鹳之类的鸟翩起翩落觅食。偌大一个公爵府,虽是笼在暝暗秋空之下,丛树密林连绵夹着苍竹老桧雪松黑柏,仍显得蔚蔚蕴茵气象峥嵘。若在平日,傅恒府前此刻热闹还了得?墙对面沿海子一线长堤到处是车轿,舆夫轿夫长随伴当成群结伙在凉亭等候进府谒见的主人,大门前迎来送往的官员尽都衣紫腰玉翎顶辉煌揖让出入;东侧小门是来府拜见夫人的内眷,也是呖呖莺莺笑语寒暄之声不绝。但此刻因皇帝要驾幸此地,一切闲杂人早已摒退,扫得一根草节一片树叶皆无,显得格外空旷开阔,内务府前来净街侍驾的太监有三十多人,还有傅府家人长随一百多人,都垂手侍立在门前石狮子旁待命,见他们二人远远在海子凉亭边下轿,早有一个家人飞也似跑来,两个人也不挪步儿,立定了等他传话。待近前来看时,都认得,是傅府的二管家相敬阁。 “桂中堂、李爷到了!”胡敬阁临近放慢了步子,又趋跑几步打下千儿道:“万岁爷还有半个时辰才到。和亲王爷已经来了,还有兆惠军门、海兰察军门,都在东书房候着,请二位爷过去奉茶。” 阿桂点点头,向李侍尧一会意,一前一后随胡敬阁进府,只见府门、甬道、角门、府内各个偏院都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亲兵关防,佩刀快靴目不斜视挺胸凹肚直立,傅府素以军法治府,家人们也都各按方位束带冠顶站得笔直,一路竟是鸦没雀静,一声咳痰不闻,只听脚下靴声橐橐在廊壁回音,反而更增寂静。二人沿正门甬道直北而进,过公府正厅时,阿桂留意了一下,这座正厅上悬着乾隆御笔匾额“敕封一等公府第”,平日从不开启的,现在各个隔扇门都洞敞着,是十几个苏拉太监守门——从东侧过去再向北,再向东踅过一带花篱,进月洞门,便听东书房人声,却是和亲王弘昼的声气: “我料着是阿桂来了,去瞧瞧!” 接着门帘一响,一个人哈腰闪身出来,二人都是一怔,原来竟又是和珅!正应了阿桂方才说的“到处都有他的影子”。李侍尧也不禁一怔。和珅却似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只冲二人含笑一躬,一手挑帘,一手相让,说道:“李制台也来了——请,王爷在里头呢!”阿桂面无表情,“嗯”了一声便和李侍尧前后进房。李侍尧看时,果然兆惠海兰察都在,兆惠比几年前胖了些,脸颊上添了一道二寸多长的刀疤,双手按膝,一座塔似的端肃而坐,海兰察却不见老,仍是墩个子,黑胖圆脸,嘬嘴吮唇的不安生,还冲二人背转一个鬼脸。中间炕上坐着五十多岁的弘昼,却是满脸烟容,两颊和眼眶都松弛地陷落下去,暖烘烘的屋子里,还穿着镶貂皮酱色巴图鲁背心,套着的蟒袍里边似乎揣着暖炉,瘦弱的身躯依在窗边大迎枕上,鼓鼓囊囊的看去有点可笑——这就是乾隆惟一的亲弟弟,遍天下皆知的“荒唐王爷”弘昼了。阿桂见他只二揖一躬,李侍尧因久不见面,便要屈身行大礼。 “罢了罢,你这秀才兵痞!”弘昼手里两个铁胡桃转得刷刷响,笑道,“大将军八面威风,和珅那么玩得转的人,都叫你给弄懵了——”他偏转脸笑看众人,“摆火枪队,扛王命旗进崇文门,你们听说过没有?你——”他又面向李侍尧,“这回进京,又有什么好物事孝敬我?我要的土带了没有?” 李侍尧到底打了个千儿才起身,笑道:“五爷也照照镜儿,瘦得统成个骷髅了,还要烧泡儿抽!我给爷带了几斤上好的银耳,还有西洋参补补身子。爷要的法兰西香水,白兰地酒也有一箱子。烟土是东印度公司的,比云土要好得多,有心违五爷的王命不带来,想想五爷待我的情分——爷知道,这干碍禁令的——衙门里搜缴上来垛在马厩里,我还是给爷带了些来,还有叶天士配的戒土膏,我也弄了几大包,爷都用用。能着些戒了最好,可怜见的爷这么体弱的,奴才也心疼!” 连鸦片带戒烟膏一块奉送,李侍尧说得风趣,众人都笑了。弘昼打着呵欠笑道:“这么说真的是体贴你五爷了!掏钱难买老来瘦,人贵适意——你他娘的狗屁不通,带兵在外称王称霸,撒野惯了,原先读的书都当屎拉出去了!”海兰察笑道:“奴才原说过的,五爷是满腹经纶锦心绣口,我们这号子一肚子马绊筋,侍候不来爷的风花雪月。”和珅在旁插口道:“我算服了爷们这些出兵放马的大军门了,李爷的火枪队要走了火儿,这会子和珅的游魂儿不知在哪浪荡呢!” 本来这是极好的和解节扣儿,李侍尧只消回敬一句玩笑话,一天大小事肚里嘀咕怨气也就消解,但李侍尧外面上爽明豁朗,内里居傲自矜乃是与生俱来胎里带的毛病,只看了和珅一眼,却问兆惠:“老兆几时进京的?如今建牙开府,带兵还打头仗?这块刀疤还是不久才落痂的——你看人家海兰察,养得红光满面的,你这脸色怎么瞧都像酒色过度,淘虚了身子的模样儿。”兆惠本是个严肃冷峻人,在金川打仗和李侍尧混熟了,玩笑惯了的,只在椅上一欠身,微笑道:“你不用操心我,叫王爷照镜子,你也照镜子看!人都说广里女人高额头深眼窝儿黑脸蛋,不好看,怎么你就不嫌弃,弄得瘦猴儿似的,还耀武扬威回京见主子!” “我当太湖水师提督,鱼虾米饭一天三饱一倒,自然红光满面。你是个登徒子,寡人有疾寡人好色,所以淘干了。”海兰察嬉笑道,“人说叶天士不通世务,是个医痴,也不是的。我听人说去给五爷看脉,说五爷是‘双斧劈柴,要戒酒戒色’,一抬眼见侧福晋愣着眼看他,忙又磕头说‘即使不能戒色,也要赶紧戒酒’——五爷,可是有的?”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只是一来候驾,二来傅恒正病,大家来探视,都笑得不敢扬声儿。弘昼笑得颤着身子,指着海兰察道:“这猴崽儿敢拿我开心——你问和珅,他给我府里采办东西,三天两头见福晋,侧福晋他也都识得,问他有这种事没有?”和珅便觉讪讪的,红一红脸笑道:“爷哪是那种人!没有那种事的。” “咱们说笑几句给六爷冲冲晦气,还要适可而止。主子身子不好府里下人们听见我们高兴,算是怎么回事呢?”阿桂听他们谈笑风生,早已心里不喜欢,只碍着弘昼面子敷衍迎合而已,此刻见机说道,“前头一路驿站送军机处的滚单,傅六爷过了高碑店病况见轻。我今儿其实有很多事要请示他。这里先给五爷禀说禀说,您虽不管军机处,还是总理王大臣——缅甸战事不宜再打,趁他们修表谢罪称臣,稍加申饬允许求和这是难得的机会。”弘昼烟瘾犯了,鼻涕涎水的连打呵欠,和珅三步两步上炕,侍候他烧了两个烟泡,这才回过精神,因道:“这事何必跟我说?直奏皇上就是了。”阿桂赔笑道:“我是担心傅六爷劝皇上接着打,也担心万一六爷不虞,激恼了主子决意用兵到底,所以要请五爷调停。万岁爷最听五爷的,您说话准成!”弘昼听得眼一亮,手指敲着炕桌说道:“成!五爷给你帮忙!”还要往下说时,听得外头脚步声快捷近来,张眼隔玻璃看看,对众人道:“圣驾来了,卜义叫我们呢——咱们快换衣服。” 说话间卜义已经进来,果然是乾隆御驾到了,为防惊动傅恒,一切乐队仪仗不用,已在府门口降舆,吩咐先到诸臣不必接驾,径到西花厅傅恒卧榻再行见礼。当下众人一阵匆忙更衣,都换了朝冠补服,弘昼打头,依次阿桂、李侍尧、兆惠、海兰察、和珅尾随在后,从月洞门鱼贯而出。踅至正厅前,大太监王八耻已带着三十六名太监分两行徐步而入,捧着巾栉、嗽盂、银瓶、银炉、更替衣冠肃穆雍容款款在西厅站定,接着是十几个嬷嬷、谙达、宫里有头脸的侍从女官簇拥着乾隆皇帝近来,弘昼为首打袖提袍,率众人衣裳窸窣跪了正厅门前阶下,伏身叩头,李侍尧偷眼看,只见乾隆穿一身驼色缎棉袍,外边套着石青缎面小毛羊皮褂,头上戴一顶青毡缎台冠,腰里束着条金带头线纽带,青缎凉里皂靴踩得石板地面橐橐作响,已是六十岁出头的人了,发辫看去仍油黑发亮,弯眉下一双黑瞋瞋的瞳仁闪烁生光,修饰得极精致的胡须似隶书“一”字两头微微下捺,因离得不近,看不清脸上的皱纹,只这体态步履容貌,乍一看怎么瞧也像个不惑之年的人。思量着:“主子英姿清爽,怎么调养来的?”听见脚步声近来,李侍尧忙低伏了头,觉得脚步已到头顶,停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窝着背尽力屏息着,用头轻轻在地上碰了碰。 “是李侍尧嘛!”乾隆果是站住了脚,离着李侍尧头顶只二尺远近,问道:“是几时到京的?” “奴才李侍尧——恭请主子圣安!”李侍尧一口大气透出来,身上才松泰一点,忙大声回道:“原来算计路程,腊月十五能到京,心里恋着想早点觐见主子,走得急,昨天晚上赶到的。” 乾隆点点头,说道:“朕已经知道。白问问你。待看望过傅恒,下午你递牌子进来。”李侍尧方连连叩头称是,乾隆对众人道:“弘昼和阿桂起来陪朕先见傅恒。你们几个进房里候旨。福康安福隆安,带朕去见你父亲。” 阿桂二人站起身来,这才看清是傅恒的儿子福隆安和福康安接驾引导。福隆安是乾隆和嘉公主和硕额驸,兵部尚书。福康安和阿桂私交更笃,现任金川定边将军,是朝野有名的“小周郎”,能诗能文且是极其好武。年将而立,看去仍硕身玉立,目若朗星面如冠玉。他赶回京城,一来侍奉父亲的病,二来是阿桂要亲自带兵西征,点名要他跟从带兵参赞军务。此刻却都不便见礼说话,只点头会意,随他兄弟逶迤到了西花厅傅恒下处。军机大臣纪昀是专陪傅恒的,已是守在阶下。 “药香太重了。”乾隆进院便皱眉说道。看着跪在廊下的几个太医,又道:“药香也是药,和主药混起来,就没有时辰火候了。而且还杂着檀香。”他顾盼着,一眼看见傅恒夫人棠儿跪在门内,料是檀香是她燃来敬佛礼拜用的,便不再说这件事,跨步进门,嘘一口气说道:“棠儿,别跪着了。你看看你,熬得这样憔悴了……这里侍奉的事有儿子们就成。好歹也留心自己,你再病倒,傅恒怎么安心疗治?去吧——书屋里歇着,朕看过傅恒接见你。” 棠儿伏身听着,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已是热泪涌眶而出,身子颤抖着抽泣,已经花白了的头发丝丝抖动,只泣声说道:“奴婢遵……旨……”乾隆这才进了里屋,福隆安兄弟拽起床上帐帷便长跪在地,傅恒已清醒得双眸炯炯,只是虚弱得没有一点气力,见乾隆俯身看自己,他也用目光搜寻乾隆,紧紧地盯住了,像是恐怕一眨眼乾隆就会消失似的,有些失神地盯着,许久,大滴大滴的泪水断线珠子似的从颊边涌淌滚落出来,喃喃说道: “主子,主子……奴才侍候不了您了……奴才没用,连礼也不能给主子行,说话提不出气儿来……唉……没有想到我傅恒也有今日……” 乾隆心里一阵酸热,一拱一动,已是眼中满含泪水。他用无限疼怜的目光凝望着奄奄一息的傅恒,这是个英雄一世的满洲汉子,因是富察皇后的亲弟弟,自幼就选了乾清门侍卫,朝夕跟从自己,弱冠之年选散秩大臣出外办差巡阅太湖水师治军整顿,剿灭江西山盗,进袭山西黑查山,一举生擒白莲教飘高,以招抚大将军出征金川,逼得一代英豪莎罗奔自缚请罪俯首称臣,主持军机处二十三年,文政、河务、兵事、钱粮、明刑……哪里事繁任巨,都有这个傅恒一力料应,且是待人诚挚有礼,循礼有体,人人心目中无事不能的英杰,如今到了末路,竟成如此光景! 第四回慰良臣乾隆探相府防伦变天子指婚配 “老六,你何至如此?”乾隆勉强一笑,沉缓地说道,“别这样英雄气短嘛……你今年才五十岁,朕还指望着你侍候下一代主子呢!你从缅甸回来,朕原本替你担心的,要翻多少山过多少水,还要穿老树林子,怕你挺不住。现在到了北京,这就是你命大,这么多好医好药,你又不是什么绝症,何必像个女人样儿自艾自叹?” 傅恒脸上绽出一丝微笑,苍白又略带黄色的面庞像将要沉山的月亮,带着似悲似喜的凄凉,一眼不眨地凝望着乾隆,嘴唇嗫动了一下。乾隆顺势坐了榻前椅上,身子斜倾着聆听。 “能再见主子一面,我去得心满意足……”傅恒声气微弱地说道,像远远随风飘送过来的一缕游丝,却是十分清晰,连鹄立在乾隆侧后的弘昼几个大臣都听得到,“皇上当年龙潜,在雍和宫读书,我就当过伴读……在皇上眼前读书,还跟皇上淘气……”他眼睑闪动着,仿佛在如烟的往事中追忆到了自己一生最美好的辰光,嘴角撇着,竟带出孩子气的笑容,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又回到了眼前的场景:“……四十多年了,都是皇上训诲教导,提携着走过来的。人……一辈子能有这大的福,还有什么别的所求的?只是……只是……我守住了老官屯,却没能再有……再有尺寸之进。用兵之初,军机处和大臣里主战的不多,是我……执意请缨……没有打胜仗,且是牵掣了西北兵力,虚耗多少钱粮……这是奴才留下的最大憾事,皇上要重重处置,奴才才能安心走路……”说着,已是泪如雨下。跪在床前的卜义忙从小太监手里抽过手帕轻轻替他揩了,乾隆柔声细语说道:“用兵是不得已的事。如果说错了,也是朕头一个承当。当初收复孟拱,朕赏你三眼孔雀翎,你写奏章说,待全胜而归再领赏。既然没有克服敌巢,翎子缴回就是了。你虽不是全胜,毕竟已逼得缅甸上表请罪求和,也还是胜了。不要这样自责,朕听了也不好过……”他眼中噙着泪,声调温和得像长兄对一个小弟弟说话,“别胡思乱想,一切往后放放,安心调治,病好了再说。” 傅恒抿住了口,像在聚集全身的力量,眼睛一刻也不离乾隆死死盯着,许久,脸上泛出一丝潮红,吞咽了一下,说道:“缅甸政局已经稳下来了,再战不利。如若拼倾国之力打下来,又不能设流官政府常驻统辖,很不值得。从云南到缅甸,水陆军三万一千,现在仅存一万三千。不但军需药品供不上,兵力调动也极难,我军……我军阵亡的其实不多,都是水土不服瘴疫毒疠病死的。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利,所以请主子下旨撤兵,将来再看情形施为。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胜。” 站在一旁的阿桂先是一下子放下心来,接着一股敬佩仰慕之情油然而生,当初出兵傅恒是主战的,现在退兵师劳无功而返,单就承认自己“错了”,不但责任非轻,面子更是扫尽,一世英名举朝崇敬也全然不顾!这要多么大的定力,多么忠忱的志量!审视着傅恒平静的面庞,阿桂心里一阵烘热,含泪说道:“春和公,别想这些事,也别说了……主上圣明烛照洞鉴万里,自然有妥当安置的。”弘昼也垂泣,说道:“傅老六,留着点气力,皇上指望你做的事还多着呢!我那里好吃的好玩的东西要什么有什么,想着了只管要——上回你说高士奇那幅字画,没舍得给你,今儿带来了,给了棠儿……”说笑着,已经带了哽咽。 “五爷也有儿女情长了……”傅恒微微笑了笑,轻轻咳了一下,说道,“这些话我不说,皇上和军机处碍我的面子也不说,于朝廷更无益……待到不得不说时再说,皇上的体面更要紧……我都写在折子里了,那……”他虚弱地抖着手,指着桌上叠得齐齐整整的文卷,“……都在那里……我的遗折……唉……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他突然剧烈地咳嗽两声,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随着鼻翼翕张,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纪昀忙叫:“谁当值?当值太医进来!” 乾隆已立起身来,怔怔地看着两个太医忙活救治,看着跪在床里的两个丫头服侍喂药,傅恒的脉息又渐渐平和下来,只是脸色蜡黄,像被抽干了血,又像晒干了的生姜那样泛着土色,已经不能再说话,兀自努力张着眼睑,用无神的瞳仁洞视着乾隆,乾隆见他这样依恋自己,心里一发酸楚,替他掩掩被角,轻轻抚了抚他额头,温声说道:“宽心无为静养,守时而不违命……朕去了,你稍好些再来看你。需用什么东西让儿子们找内务府,已经有了旨意的……”像是怕再看到傅恒的目光一眼,他说了句:“纪昀留下看护……”便转身出了花厅,径往书房而来。阿桂李侍尧弘昼诸人只向傅恒默默注目片刻,也跟了出来。花厅书房原本是通连一排的上房,棠儿早已知道这边动静,自跪在书房门口迎候,见乾隆过来,叩头说道: “拙夫犬马之疾,劳动圣驾玉趾亲临,奴婢阖府荣宠蒙恩。感泣主上悯怜臣下之德意,矜念万岁谆谆慰抚之纶音,虽糜身粉骨不足报也。棠儿一女子,该当勤谨侍疾,日夕不替,倘上天垂怜拙夫忠忱之情假之以年,必留以有生之余奔走驱驰继之以死。皇上万几宸谟宵旰劳动,不宜以万乘之躯久羁臣下之居,恭请回銮,棠儿昏晨焚香尸祝,遥祈皇上龙体康泰福德万年……” 这篇陈词自是棠儿精心结撰的奏对,本来的陈词滥调花哨敷衍文章,偏她有真情,说得凄楚不能自胜,乾隆听得悚然动容。呆了一呆,乾隆将手一让,说道:“棠儿,我们至亲无碍的,进屋说话。” “是……” 皇帝没有说话,跟从的人似乎有点无所适从,李侍尧试探着挪了半步,弘昼在旁拽了拽他衣襟,看阿桂、福隆安、福康安都没动,舌头一舐嘴唇退了回来,跟着弘昼他们远远在竹丛旁站定守候。 屋里只剩下乾隆和棠儿两个人。这一众人等中,只有弘昼知道他们二人二十多年前是有过一段旖旎情韵的。但如今一个年逾耳顺,一个将知天命,虽然同在一城,分属君臣且男女有别,也已十余年没有赎面相对单独絮话了,坐在书案前的乾隆看着棠儿忙着给自己摆点心斟茶拧热毛巾,忽然觉得有点恍若隔世如对梦寐,斯人斯世斯情斯景如流光倒移石火不再,怔怔地默坐,不知话题从何说起,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憬悟过来,缓缓啜茶道:“不要忙着侍候了,朕用过早点来的,回去还要和臣子一道用午膳。” “是……”棠儿答应一声退立在一旁。 “家里没有什么难处吧?”乾隆问道。 “家里都好。只是康儿晋升太快,我怕外人闲话。还有福灵安、福隆安、福长安……怕摆不平……” “这个无碍的。”乾隆将茶杯放在案上,“论功行赏,以能授职嘛!朕自问没有偏私,怕什么闲话,也没什么摆平摆不平的,刘墉的功劳没有康儿大,治理民政比康儿强,已经封了侍郎加尚书衔。比较起来,康儿还委屈了呢!”顿了一下又问道:“你还常进宫去么?” 棠儿的头更低垂了一下,说道:“隔三错五的,还常进去的。进去给老佛爷请安,抹抹纸牌,陪着上上香。有时偶尔……隔远远的能瞧见皇上一眼……” “还该常进去走动走动。三年不上门,是亲也不亲嘛……”乾隆叹息一声,说道,“先头娘娘薨了,如今是那拉作皇后。她虽然知道——但朕深知的,她心里并不厌你,常说你好话的……论起来,按小家子百姓说头,她是你们续姐姐。她也闷,进宫常请安,说说家常什么的,于礼上也该当的。” “是。皇上说的奴婢都记下了……” 至此,二人语塞。静穆的沉寂中,乾隆站起身来,看见桌上摆着一幅画,画的是水墨图月下塘荷,因年代深久,纸色已经黯黄,上面写着一联: 霞乃云魄魂, 蜂是花精神。 极精神的颜体字,因问道: “高士奇的字画?” “嗯。” “弘昼送来的?” “嗯。” “这是圣祖爷时候,伍次友老先生给苏麻喇姑题赠的一联。” “嗯。”棠儿的脸色愈发苍白,低声道,“奴婢知道——这不是奴婢要的,是傅恒求五爷赏的……” 乾隆有点意外,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他听说过傅恒剿灭黑查山飘高聚众谋反时,和女匪娟娟的一段恋情,娟娟葬在山上的桃林中已经二十多年了,早已玉殒香消了,傅恒大约这段情结还没有销蚀。人、情,真真是不可思议!他站在画前仔细玩味了一会儿,像是突然触到什么心事,乾隆瞳仁倏地闪了一下,问道:“有个叫国泰的旗人——山东巡抚国泰,平日和傅恒过从多不多?嗯——记得是傅恒的门生?”棠儿再没想到乾隆会突然问到这里,抬起头诧异地看了一眼乾隆,摇头道:“他做到巡抚,肯定和傅恒有来往。我见过傅恒的门生题名录,不记得有这个人,哦——记得有一次老十六亲王府演戏请傅恒去看,傅恒刚下值,累得不想动,又却不过老亲王面子,发脾气说‘这都是国泰的过!一个外任封疆,动不动往宗室里跑,斗鸡走狗又演戏——攀着王爷和军机套近乎——我这里题本奏折叙片看不完,正经事办不完,还得和这些人兜搭!’还是我说着劝着才去了——皇上怎么忽拉巴儿想到这儿了?”乾隆没有回答她,却又看画儿,说道:“这画儿这联语虽好,只太阴惨太凄楚了,不是福祥兆头。前头明珠、索额图、隆科多、讷亲都存过,不吉祥。缴到大内的好。”说着把画幅卷起。 棠儿敏感地看了一眼乾隆,明珠、索额图、隆科多、讷亲都是宰相军机大臣,不是抄家圈禁便是杀头,可这和画儿什么相干,又和国泰什么关联?她再寻思不出其中缘故来,只好说道:“那就请皇上赏收,皇上福大如天,什么晦气都冲解了……”乾隆把画握在手中,叹了口气,说道:“朕看傅恒的病,只能勉尽人事了,万一有不忍言之事,你要好生保重。儿子们都大了,也都很争气,教他们好生做官办差,朕自然更要照应。你有什么难处事,叫儿子代奏就是,朕去了……你要保重,侍候病人也要顾自己,不妨疏散一下,到潭柘寺大觉寺放放生,烧烧香什么的,一来给傅恒消灾解厄,二来你也调息作养了身子……”他又叮咛几句,才转身出屋,棠儿送了两步,突然脱口喊道: “皇上!” “唔?”乾隆止步转身,关切地问道:“有什么事?” “噢,是我莽撞,叫得急了,”棠儿的神情显得有点忸怩,脚尖跐着地偏着身子轻轻拧着地,轻声道,“……是康儿的婚事,老简亲王喇布家睿亲王多罗家先前来说,都是旗下顶尖的贵人、郡主格格,小冤家一个也不中意。他那性子皇上知道,我也拗不过他……” 乾隆早已回过身来,问道:“傅恒呢?傅恒怎么说?”棠儿道:“他是无可无不可的,说儿子婚事自有天命,大丈夫何患无妻什么的这些道理……康儿自己也是个争强好胜的,那年去扬州救下个女孩子叫莺儿,两个人处得好,我瞧这丫头本分伶俐,人也生得好,可她毕竟是个罪人家属,配康儿终是不宜,就把莺儿收到我房里隔开。谁知这种事竟是隔人隔房不隔心的——”棠儿不好意思地一笑,叹道,“我没法子,干脆给莺儿开了脸,指给康儿当了姨少奶奶。这都不是大事——前日亲王家弘畅——就是新袭了郡王的那个,他福晋来说,要进去请老佛爷和那拉娘娘懿旨,配皇上的十五格格和英公主——”她没有说完,乾隆已经急了,问道:“你怎么说的?” “我说老爷现今病着,正在路上回京。这么大事体得他来做主。”棠儿说道。乾隆刚舒了一口气,棠儿又道:“亲王福晋是个风风火火脾气,最是简捷明爽的。一听我的话就说‘十五公主你没见过?那真是——羞花闭月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她莞尔一笑即逝,‘——你家一门贵盛,一对玉人天地般配。大爷福灵安是多罗额驸,二爷福隆安是和嘉额附,死了的三爷不说,福康安是你家千里驹,又是皇上最爱重的,我去说合,准保人人欢天喜地——正为傅中堂有病,天降下这件喜事,什么灾星都冲了!’” 至此,乾隆也怔了,听棠儿接着说道:“这真叫我左右不是,还得装出满心高兴,说,‘现在没见着老爷,不知道病情,再者说人家一个金枝玉叶用来冲喜,老佛爷娘娘面上不说心里也未必情愿。等傅恒回来,我约你一道进去说。’这才勉强打发她走了,临走还说‘皇上和傅相是郎舅,最亲最近的,又是皇上最得用的。傅相也没有不答应的理,本来的好一对儿,就冲冲喜也是捎带的——官官是舅,在河之舟,苗条是女,君子好求么!’说完扬长去了。” 乾隆起初听得呆呆的,及到福晋咏诗,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略一思量,郡王福晋是个好事的妇人,母亲也喜欢兜揽撮合这类事情,真的各路说通了,自己反而难以驳回了……一边想着,已是有了主意,笑道:“你叫那个莺儿过来,朕接见一下。立时指给康儿作夫人,一天大事烟消云散。”棠儿一怔之下,顿时恍然大悟,脸上立刻带了笑容,转身出了书房,对守在门口的丫头说了几句什么,那丫头飞也似的进内院传旨去了。竹丛旁站候的几个大臣不知出了什么事,正面面相觑交换目光时,只见两个丫头夹侍着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少妇款款进了东北角侧门,径由廊下进了书房。福隆安小声对福康安道:“是莺儿——她来做什么?”福康安摇头道:“不知道。”正说着,见棠儿在门口招手叫“康儿进来”。福康安答应一声便大步进屋,已见莺儿跪在书案东侧,便挨她身子跪了。 乾隆仍在仔细打量莺儿,只见她穿一件蜜合色百褶裙,外套米黄小风毛坎肩,枣花袄滚边掐金线绣百合花儿,配着一线雪白的里子,一双小巧玲珑的手垂在膝前,刀裁鬓角,一头乌鸦鸦的浓发缩成一个髻儿垂在脑后,鹅蛋脸羞得绯红,弯月眉腻脂鼻端端正正,只颊上酒窝处微有几颗雀斑。通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值钱的首饰,只腰边月白汗巾子上的缨络荷包半露着,坠着一枚汉白玉护身符儿,乾隆一眼便看见是自己赐给福康安的。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容,看一眼棠儿,见棠儿点头,便问话: “今年多大了?” “回万岁爷……”莺儿的声音有点发颤,“奴婢今年二十四岁。” “你叫莺儿?” “……是。” “跟福康安多久了?” “八年了……” “嗯。”乾隆顿了一下,又问,“听说会弹琴会书画?” “奴婢是跟少爷学的,书画只是粗通,琴也弹得不好。” “读书么?” “只识得几个字。太太说女人不要懂得太多,指着叫读《二十四孝》、《女四书》这些书。” 乾隆坐回了椅子里,说道:“傅恒夫人说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有灵有秀要用在正经地方儿,孝敬公婆相夫教子上下功夫,你要记住,德容言功头一条便是‘德’字。”莺儿忙叩头道:“奴婢记下了。”乾隆又转脸对福康安道:“你父亲的病势不好。方才接见你母亲,朕的意思要给他冲冲喜,莺儿出身虽然寒贱些,一向在你身上照应得好,朕看也是宜男贵相,就指着配给你。你觉得怎样?”福康安没有想到是这个题目,怔了一下,忙叩头道:“万岁爷龙目审定,自然千妥万当,奴才草芥之人驽钝之才,主子如此关爱,实在是福康安一门之幸,父亲知道,也必定欢欣鼓舞的……” “就是这样吧。”乾隆笑着说道,“福康安今日就算见过朕了,明天傅夫人带着莺儿进宫给老佛爷和娘娘请安,磕头谢恩。”他掏出怀表看看,起身出了书房。守在外边的一大群臣子太监家人像被风忽然吹伏的草一样“唿”地跪倒一地,乾隆含笑点头,大声道:“傅恒家有喜事,朕已经指了福康安的侧夫人莺儿为他的正配。既然是朕指婚,军机处礼部自然要来拜贺。傅恒现今卧病,告诉他们不许喧扰,一切从简,到合卺时候儿再说。”一边徐步下阶,款款说道:“五弟身子也不好,不必从驾回宫了。兆惠、海兰察他们就在这里守着,代替纪昀看护。有些军务上的事傅恒清醒时也可随时给他们交待。”众人谁也没料到乾隆在书房是和棠儿计议的这档子事,面面相觑间乾隆已徐步下阶,忙都伏身叩旨,福康安兄弟二人直送出大门才踅回身来。福康安道:“二哥,您要累了只管先回房歇着。我去看看兆惠、海兰察就到西花厅——我瞧着您脸色有点瘀肿,敢情没睡好的模样儿。”福隆安淡淡说道:“大家自己兄弟,彼此何必呢?”说着,徉徉地踱向西花厅。 东书房里兆惠和海兰察仍在喁喁谈心,那和珅练就的一身“帮边子”本事,插不上正经话,只在旁续水添茶打磨旋儿,握一卷《资治通鉴》装幌子,遇到能跟溜儿的闲话顺势儿嘈几句,两个将军秉性不一,但却是几十年一道儿出兵放马,刀枪剑戟丛里炮灰坑里厮混出来的好友,也不理会和珅,只顾自说自话。和珅在旁闲听,这才知道海兰察并不是在太湖水师任上,“鱼虾米饭一天三饱一倒”,竟也是跟着傅恒在缅甸打仗回来的,比傅恒到京只早了十天左右。亏他是在老官屯厮杀了七昼夜,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犹自天真诙谐嬉笑自若得像个顽童,和珅也不能不暗自佩服。 “缅甸兵其实不禁打,比起来蒙古人、回人,五对一也不是对手。”海兰察一脸憨相,笑嘻嘻的,嘴里鼓鼓囊囊嚼着槟榔。手里把着只内画鼻烟壶,像看西洋景儿似的闭一只眼觑着瞧,一边和兆惠说话。“——他们信佛,其实是群和尚兵,一见血就吓得脸色雪白合十祷告。不过那鬼地方儿天天是雨到处是水,老树林子里一钻,日里鬼似的眨眼就不见了。去年十一月初三,天上下大雨,二十步以外看不见人,什么也看不见!一万缅甸兵偷袭傅大帅的中军,大帅传令我从右侧,阿里衮从左侧攻。我带一千五百人,打赤膊冲出去,迎头一阵截了他的前队,杀了五百多人,尸首血水冲下去,听着下头叽里哇啦一阵惊叫,他娘的就退兵了。其实只要把他左翼的兵调上来,半个时辰就能把我的寨子踹平了!嗯,这个那个——老海可就没得玩的了!”他挑着鼻烟往唇上一抹,“啊啾!”一个喷嚏,和珅已笑着递过毛巾。 兆惠是个性子严重人,不动声色听着,说道:“我那里缺的是水,粮食菜蔬运不上来,从我到大头兵每人每天就是那么一葫芦水。有些战机,眼见打下去就能包了他们饺子,白瞧着人家逃走,不敢追,因为没有水。天黑了,兄弟们又是鸡视眼,都变成瞎子——多少次都这样儿。恨得我牙痒痒,可也没法子。”海兰察叹道:“妈的!我算了一下,朝廷拨过去的军饷,有一半能到当兵的口里,就能少一半减员,送去的防瘴防毒药都是药铺子里扫仓底的陈年渣子,黢黑,一股子霉味——当兵的都骂,‘陈年老酒留给猪喝了,陈年霉药给打仗的吃了。’日他娘的,如今兵部户部的黑心厨子可真多!”和珅也叹息,说道:“我给兆军门算过一笔账,户部拨出去给兵部的银子,先打一层折耗,二分,到兵部自留二分,发往西安一站是一钱二分,再到兰州又一钱四分。还没到军队,每两折耗三钱银子没了——层层的军官再克扣,当兵的能用多少天晓得!给兆军门送饷的那起子贼,一个个在北京起房盖宅修花园刨池子——肥丢丢的,油泡过的老鼠似的,那不都是喝兵血?”兆惠听了点头,说道:“和珅说的是。” “你是个顺沟子溜的角色。”海兰察笑着对和珅道,“哪一路神仙都攀得上。这话我和兆惠最爱听!岂止是办军需的那些个龌龊杀才们发了,如今刑部的官儿、办河工的、赈灾的、关税上头的、吏部就更甭说了,冰敬、炭敬、姨太太的生日、儿子的汤饼会、死了老爷子、病了太太的,只要有缝儿就钻刺弄钱。你管崇文门,大约也穷不了!”他本意是厌了和珅,像只苍蝇在这屋里嗡嗡挥之不去,搡个没趣让他走了和兆惠清静说话。但和珅偏是绝无脾气、最能受气的个角儿,笑着听了笑容不减,说道:“海军门这话我也爱听!《诗经》所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就是这档子事儿!一等是读书‘学而优’当了官,十年寒窗下苦功,熬的自家心血,是本钱;一等是掏钱捐出来的官,一层层掏钱选出来,也是本钱;还有我这样儿的,有祖荫,当本钱,自个巴结差使仍旧是本钱。官场和市面儿齐根儿说没有两样,都是将本求利。像前头的史贻直、孙嘉淦、刘统勋,清廉耿直一辈子苦做,那是将本求名。像二位大军门,杀得尸横遍野,自己也血葫芦儿似的,封伯爵加禄荫,升官又发财有名又有利,也是本钱挣来的。”说完,他舐舐自己舌头。 这是又一番理论,连兆惠也是一个莞尔,说道:“天下老鸹一般黑,洪洞县里没好人。照你这么说傅恒、高恒没分别,秦桧也是文天祥了!”和珅嬉笑道:“大将军没读过《庄子》?有做不龟手药的,楚国的兵用了这药,到北方打仗不得冻疮,仗打胜了,楚王赏他五乘车;楚王得了痔疮,屁眼儿不受用,另一个郎中用舌头给主子舐痔,舐得他舒服,赏他一百乘车!——这是多大的分别!如今国家鼎盛人民殷富圣明在上,好比河里的鱼多,现成的便宜,大家都来捞。大利在前,又容易又实惠,谁能记起来孔子说的‘富贵于我如浮云’?将本求名的越来越少,那是因为太苦了,当清官熬苦差落的家贫如洗,子孙连饭都吃不饱。现成的银子白亮亮对黑眼珠子,谁肯苦巴巴的枵腹从公?” “你听听你听听,他这都是一套套儿层出不穷呢!”海兰察笑道,“赖猫死老鼠脍鱼汤,鸡巴毛炒韭菜——这什么样儿、什么味儿呢?”和珅却换了一脸正容,说道:“我有自己一本经。义,我所欲也;利,亦我所欲也。利和义不能兼取,宁可舍利而取义,这是学《孟子》的心得。我跟阿桂老军门打过仗,二位问问我是不是松包软蛋!侍候乾隆爷这样的圣明主子,要有品有才有见有识,一句话,得是明白人。不能勘透世情,且是不学无术,自己就是个混虫,叫主子哪只眼瞧得上?实不相瞒二位,出了鲜花深处胡同口,那家‘永茂’当铺就是我的产业。指着我的那点子俸,一家子几十口子,喝西北风儿么?——再不然就当贪官!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还要往下说,见福康安进来,便住了口,起身站在一边,海兰察和兆惠也都起身来。 福康安传了乾隆口谕,待兆、海二人行礼领旨了便坐了桌边,嘘了一口气,说道:“老爷子刚刚见过驾,着实疲累了。那边有我二哥就好,这里一伙人都拥过去,又要见礼说话反而不好,我们这里歇歇,等太太她们回内院再过去不迟。”和珅似乎有点怵这位青年亲贵,捧上茶来低眉顺眼退到一旁,说道:“四爷,关上还有些琐碎事务要料理。家里人等着我呢——给傅中堂采办的药大约也就到货了,我先去了,回头再过来给中堂请安。”说着,偷觑福康安一眼,见他点头无话,小心辞了出来。从月洞门往外瞭瞭,乾隆还没有出仪门,一大群太监谙达嬷嬷簇拥着正往外走。和珅不敢过去搅,径到东下房厩房牵了自己的马,不言声从东角门出来,打马抄近道径从东华门入宫,晃荡着过了天街到永巷口,见太监们刚刚吃过午饭,三三两两正回宫去,跟趟子和几个太监说笑答讪着也就进去了。守门的善扑营兵士三天两头见他进宫,知道他是去养心殿报花账的,又是侍卫,问也没问就放行了。进了养心殿垂花门,穿堂风“呼”地扑面一吹,凉得脖子一缩,和珅才意识到天又下雪了。略定定神,搓了把脸便进院来,径入了管事太监房。管账太监王廉正在兑账,见他进来,推开算盘离椅一揖,笑得满脸堆起花来,说道:“我的活财神来了,正等着你呢!恭喜恭喜,请坐,和大人您呐!” “你等我做什么?”和珅刚进暖烘烘的账房,被他兜头一句说得发懵,嘘着寒气瘟头瘟脑问道:“有什么喜事?别跟我扯淡!” “真的真的……”王廉连推带让请和珅坐,“我的和爷……您听我说。等着您呢,是园子里王义来说,那边宫女今年脂粉钱又添十万,老公儿月例又加二两装裹银子。园子里添了,咱们这头是正经大内,大家伙儿预备过年,二十四两银子加加炭堆儿不是?说恭喜——”他突然放低了声儿,手卷喇叭凑近了和珅耳朵。和珅虽受不得他嘴里那股子味儿,皱眉笑听他说道,“阿桂大军机昨儿进来,万岁爷说‘二十四郡王爷说和珅这人能,会干事,外头里头诸事照应得好’,想请旨给你调缺,到光禄寺当副卿。阿桂大军机说您曾跟过他,他不方便上这个折子,想请纪大军机出票。后来主子说不用这么转弯儿,先派您出外差,或者去阅兵劳军,或者选副学政主持春闱,再不然看有什么案子,历练历练再题本票拟。和大人,这不是您的官运发动了么?大阿哥、庆亲王、十贝勒夫人,有时运没时运的,宫里宫外都叫好儿,您这升官前程,那可真是——渺茫着呢!” 听他把“远大”说成“渺茫”,和珅本来专注神思,一个咳呛连鼻涕眼泪都呛出来,说道:“有他们的自然也有你们的份儿,你自己单另的一份规例银子比王八耻少一两,我叫刘全给添上,只别声张就是了——皇上呢?这会子还在里头批折子么?”“和爷敢情不知道?皇上去了六爷府了。”王廉笑着道谢了说道,“——就在我这屋里坐,呆会儿回来肯定打这亮窗前头过,您就出去请安。多自然呐!”他自己也端一杯茶坐了,吹着浮沫又道,“山东国泰抚台给老赵来一封信,他一个表侄子在武库司当掌库吏目,想调个缺,到关税上头去。老赵说叫我撞撞您的木钟,要成呢,就叫他过去见您;不成,我就回了他。”说着便看和珅,和珅笑道:“武库武库又闲又富,还嫌不足么?——既是国大人的亲戚,叫他到我那见见再说,要不是你,我也懒得理他。”王廉喜得还要道谢时,远远听得一声吆喝:“圣上回驾啰!”忙起身来挑帘向外照了照,回头对和珅道:“主子没带仗驾——和爷赶紧出去!” 和珅三步两步跨出账房,才发觉雪已经下大了。仍旧是雪粒子,如椒盐似细粉,先是零星丢落,渐渐的,像绛红的天穹上有一张巨大的细箩在筛面,随着飘风疾速斜签着荡落。此刻,养心殿大院已铺严了薄薄的一层,殿上黄琉璃瓦上,迎门照壁上,院中铜鹤、铜麒麟、凤凰上也都盖上了晶莹得几乎透明的雪。从大铜鼎和赑屃口中袅袅散出的香烟一缕一缕的不肯散去,被风鼓得摇荡着游动,天上也开始落雪绒,连同轻盈的雪片盘旋着转动着,杂在霏霏的细雪中缓缓降落。混混茫茫一片清亮中,反衬得大殿殿门、大玻璃亮窗黯黑深邃,更增这百年老殿一种神秘莫测氛围。和珅这几年为敷衍场面很读过一些书,六经、廿史之类,不拘甚么只要有用一捞食之,看着这般景致,也自神往莫名。刚要下阶,便听南边一个公鸭嗓儿叫住了:“哎——别——别下去!这院里的雪不许踩!好好的雪平展展白亮亮的,你弄几个朝靴印子,叫主子瞧了败兴吗?”和珅一偏脸回头,才见是王八耻说话,乾隆皇帝貂帽雪裘立在轩廊口——原来他不经院子回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和珅也不顾地下潮寒,一提袍角便跪了下去: “奴才和珅给主子叩安!” “是和珅嘛!”乾隆的目光游移着仍在看雪,漫不经心问道:“是进来结账的?——站在这里作甚么呀?”说着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 “奴才在看雪。”和珅小心翼翼起身,神色庄重地说道,“起初奴才想作诗,景色分寸尺码儿都觉得把捏不住,后来又想,这雪下大了,城里城外有一等穷人家没有烧炭,揭不开锅的,又冷又饿的,再有的房子原本秋雨泡过,土坯墙干打垒年久失修,大雪再一压,也就倒了,怎么办?想叫关税上挤点银子周济一下,又怕顺天府衙门听见不受用,像是奴才越俎代庖似的……只顾了出神,没瞧见主子……” 作诗还有分寸尺码儿“把捏”,乾隆听着不禁一笑。听到后来,不禁认真打量起这个青年官员来。和珅是常进来走动的,乾隆公事累了出院中散步常常见他,偶尔也叫过来询问一下关税钱粮上的事,说提拔他,也不过内务府、宗人府几家近支宗室王亲都举荐夸奖他,以为不过是小意儿巴结,各处人缘功夫做得地道,现在看,此人不但勤学勤劳,还有一份关心民疾的志量,从小局顾大局,又兼虑着衙门与衙门的瓜葛干连——这就不是平常循吏志量所能局限了,想着,乾隆便款步向殿内走去,边走边道: “传旨,午膳后阿桂、纪昀、李侍尧递牌子,和珅进来,朕接见你。” 第五回蒙恩宠瑶林初诏对说赈灾吏治警帝心 “是,奴才领旨!” 和珅忙叩头答应一声,待起身时,忽然觉得两腿有点发软,头也有点眩晕,这突如其来的幸运袭来,把个精明伶俐的人弄得有点恍惚,连周围的景致都霎时间迷离了……荡荡悠悠跟着引见太监王八耻进了养心殿,在正殿对着朝觐时乾隆的须弥座行了礼,满殿富丽堂皇的摆设,什么人来高的大金自鸣钟、金玉如意、珐琅盆盂,攀着梯子才能开启使用的大金皮柜、两人合抱粗的特号大瓷瓶……这些物件平时也见过,此刻便觉布得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紫翠杂陈晃得人眼花,直到跪在东暖阁前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双手前额据地碰头,他才清醒过来。这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立刻意识到,此刻就是地震了也要把持好自己,言语行动不但不能出错儿,还要铆足了劲儿邀好儿!两手拇指使劲掐着中指节,已是镇定下来,提足了精神等乾隆问话。 乾隆却似乎一点也不理会他的心思,像平日一样盘膝坐了暖阁大炕靠玻璃窗一边,抽过奏折拔掉笔筒,把朱砂池摆过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大雪,问道: “以前你在哪里当差?朕瞧着有点面熟的样儿。” 和珅身上一动,怔了一下。显然他没有想到头一句话会问这个,思量着碰头说道:“奴才原在正红旗下。家道虽说中落,因是勋臣之后,荫着三等轻车都尉世职,儿时进过咸安宫读书,父亲死后,又到阿桂军中补一份钱粮,夤缘进军机处当差,常常得遥觐圣颜。皇上瞧着奴才眼熟,是奴才的福分。” “唔,正红旗下的,是在德胜门内么?”乾隆正视着和珅又问道:“你的满洲老姓是什么?” “奴才的满洲老姓是英额支的钮祜禄氏。正红旗不在德胜门,德胜门是正黄旗领下属地。” 乾隆点点头,又问:“既有世职,又是旗下老姓人,父亲又当官,自然有一份该当的钱粮,怎么又到阿桂营里当兵去了?” “回主子!”和珅加了小心,头在地下碰得砰砰作响,回道:“父亲虽任福建都统多年,其实家中没有积蓄,弟弟和淋聪颖好学,为他聘师、游学开销,就有些入不敷出。趑趄艰难之中,奴才不忍母亲给人洗衣缝穷,胡乱寻个差使周济家用……因为这是背着母亲去当兵的,临走告知她老人家,她急怒之下一掌把奴才打翻在地,奴才起身磕头谢罪,她老人家又把奴才搂在怀里号啕大哭,‘我的儿……这不怨你……这怨你爹无能,你娘也无能……’”说到这里和珅往事如潮涌上,已是泪如泉涌,嗓音也嘶嘎了,唏嘘喑哑着叩头道,“因奴才除了汉语、国语、蒙语、西番语都能熟通。阿桂军门也极赏识的,十五岁就提拔了武职把总……” 他半真半假,连泣带诉娓娓陈述,说得自己也满腔凄惶。其实当年出走的真正原因,是他每天在棋盘街大廊庙这些地方“撞食”,结交一帮狐朋狗友赌博,斗鸡走狗卖荷花,挨了母亲的责罚,一怒之下顶名当兵的,倒是临别母子抱头痛哭说的话是实。当年阿桂听了曾感动得热泪长流,今日故伎重施,乾隆竟是闻所未闻,心里一阵酸热眼圈已经红了,暗自嗟讶:这竟是个忠孝两全德才兼备的良实之臣,难得旗下子弟还有这么有出息的……因叹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身世如此坎坷,闻之令人酸心动容!”改用满语又道:“不过你毕竟学术不精。办差虽然勤谨,还该多读些书,多向阿桂傅恒学习些。有些事单凭好心是不成的。” 他突然用满语说话,和珅顿时竖起了耳朵,静静听完,思量着必是自己议罪银建议和崇文门关税差使上有人非议,也难保李侍尧已经背地叽哝了自己什么,略定一定,也用满语回道:“和珅自幼失怙,母弱弟幼,迫于生计不能专心学习,不但该向傅恒阿桂学习,就是刘墉、李侍尧也是奴才的学习模范。议罪银条陈,奴才是据《礼记》经注八议制度,议亲议贵议功勋,为偶然失足犯罪官员开一线自新之路,所以有这条建议。至于崇文门关税,确有弊端,奴才以为不在于巡察过严,而在于公私不分,凡属公差皇纲过关或外省官员缴纳规例银两的,过关应该免税——因为这道关税规例从前明至今没有更动,奴才掌管整顿急于求成,惟恐轻易改弦更张给胥吏上下其手有可乘之机。这其中认真起来,一则是奴才胶柱鼓瑟不知变通,二则有的官员不知情,以为奴才中饱私囊,因此有些误会。蒙皇上如天之恩亲加训诲,奴才只有反躬自省,重加修订制度,待奏请皇上后按规矩严加施行。”因将李侍尧过税关情形捡着能说的淡淡述说一遍,回避了二人生分意气情节,又道:“奴才准备设计大秤,崇文门关税,从此称私不称公!” “好!”乾隆听他奏对详略分明条理清晰,已是心中十分嘉悦,至此不禁大为赞赏:“称私不称公,好!设议罪银的道理讲得也还透彻。尽管如此,还是不能下明诏推行实施,因为容易给贪官留下侥幸之心,启动他的贪害之心。关税严一些没有错,开议罪银之便,朕也不是为了聚敛,朝廷西北西南用兵,内地一些白莲教众也在蠢动,本来就是漏掉的税,拿来派上用场,是两全俱美的事。收取官员议罪银,既不扰民伤民,不失宽大为政大体,又能补充国用,儆戒官员又给他们开启自新补过之路,究其根也是善政。”他挪身下炕来,悠着步子踱着,许久,点点头说道:“你跪安吧,朕要用膳,还要召军机处会议,好生回去把差使料理清白,朕还有恩旨给你。”说着一摆手。和珅忙又行三跪九叩大礼,却身细步退出了养心殿。行到账房门口时,王廉早几步迎了出来,双手展举着件油衣就往他身上披,结了钮子系带子,一边低声笑说:“看是不是和爷?金钟玉鼓如应如响!爷这有点像晕殿模样,脸都雪白!您看这大的雪,徜徉到西华门外,靴帽子袍摆子都得湿透了……”说着,一双木齿草履又给他套在脚上。和珅这才似一场大梦回醒过来,搓脸跺脚的一阵活动,道谢出了垂花门,仰脸看时,已是乱羽纷纷,万花狂翔了。 ……军机处里阿桂、纪昀、刘墉和李侍尧四个人此刻刚刚吃过午饭。这里大伙房供应当值军机大臣的饭菜例有定规是四菜一汤,一份黄豆胡萝卜猪肚烧三样,一份冬笋爆里脊,一份拌青芹,一份青椒炒羊肝,中间一盆豆腐面筋粉汤,褶面包子馒头管够,都已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都热水涮了,听得太监来说“万岁爷刚刚吩咐传膳”知道“叫进”还早,李侍尧便急着要到天街看雪,阿桂便笑:“石庵陪他走走,我和纪昀拥炉军机,静观落雪,也有一番情趣呢——把皇上赐我的那件鸭绒裘给皋陶。”刘墉料是他二人还单独有话,笑着给李传尧递上裘衣,自披了件油衣,让道:“李兄,你前头,我跟着。”——于是二人先后出来。 所谓“天街”,其实就是从隆宗门到景运门那么短短的一段,从军机处一出门便已到了“街”上。此刻刚过午时,又是这种天气,六部三司各衙门都在歇衙,没有万分火急的军情,再没人到这里来挺冻儿的,二人逶迤向东漫步,但见琼花纷纷淆乱,落羽摇荡着坠落到平坦广袤的广场上。北边玉带碧水汉玉桥栏,过桥就是高大的乾清门,南边遥遥相对是巍峨的保和殿,中和殿隐在保和殿后,霰雾迷蒙间,太和殿仍绰约可见,都是雪翅插天雕甕峥嵘,黑沉沉静幽幽压在雪地上,沿宫墙一溜雁序两排十六个大金缸下边都生着炭火,袅袅轻烟受了惊似的在风中散融迷失,由乾清门到隆宗门、崇楼、后左门、后右门……周匝都挺立着善扑营护卫值岗,一个个都成了雪人,兀立在铺天盖地的雪中纹丝不动、威压森严的龙楼凤阙经造化这样妆点,更给人一种冷峻壮丽的感觉,两个人徐步踏雪,一时都没有说话,直到景运门前才站住脚,脸上手上已都是融融雪水。 “看看这里,真令人夺气。”李侍尧喟然说道:“什么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什么建牙开府起居八座,封妻荫子光宗耀祖,都变得渺小不堪一言。崇如你在这里久了,是司空见惯,我真是有点到了天上宫阙的味道。”“我不敢这样想。因为‘天上宫阙’后头紧接就是‘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刘墉的声音干巴巴的(雪天雪地里说话,声调永远都带着这种沉闷。读者不妨一试),“家严在世说,他当县令,盛暑天下乡巡视,坐一驾二人抬小轿,又热又渴通身大汗。隔轿窗见路上妇女和小孩子吃西瓜,满嘴满脸瓜瓤瓜水儿,直想下轿讨一口吃。听那妇人教训孩子说:‘你看看人家,坐到凉轿里人抬着走,下轿走哪人见人敬——都是个人,人家就在天上!你想天上去,只有一条路,好好念书做文章!’人哪,境遇不一,思量的事也就不同。” 李侍尧默默点头,映衬着雪光打量刘墉,这是个长相十分像他父亲刘统勋的人,只是刘统勋精干利落,他却显得有点不修边幅。上次进京刘墉出差没能见面,算来已经七年没见,刘墉面相几乎毫无变化,只瘦了许多,古铜色的方脸腮颊陷凹了不少,原来的雪雁补服已换了锦鸡补子,宽大得有点像套在身上的一条大布袋子,半眯着眼睛凝望雪景,有点像冻河沿上雪地里觅食的一只老鹳,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良久,李侍尧慨叹道:“你的背有点驼了。” “罗圈腿,再加驼背,后头已经有人叫‘刘罗锅子’了。”刘墉神情爽然若有所失地微笑了一下,“不瞒你说,除了见驾、办事见人,每天伏案至少五个时辰,走路都耷着个头想事情,还有个不驼的!父亲是上朝的路上,死在轿子里,皇上亲临祭祀,入贤良祠盖陀罗经被,御制祭文,我只能拼命报效,不敢爱身了……”他又是一个笑叹,“……也不敢爱名。有人说我是‘刘青天’,因为我手里没冤案,也有人说我是‘刘屠户’,是酷吏,我也笑纳了。我带黄天霸的十二个徒弟到山东泗水县捕拿刘其德、刘贤鲁父子,几千抗租佃户把我围了三天三夜。福康安带兵解围,我一堂审下来,拉出衙门杀了七十四人,天下着大雨,满街都是红水……泗水县的刁民听见我的名字都打哆嗦——这还不是‘屠户’?其实他们不知道,那起子大户人家,旱得寸草不生,铁板租一粒不肯减,逼得人没有活路,这些地主我也很想杀他几个。可他们没犯王法律条,只能杖责训诫了事——我是亲眼瞧见了暴民起事的情形儿,那真是一夫倡乱万人景从,村村起火树树狼烟,到处都是红了眼的佃户,榔头铡刀锄头镰刀……连擀面杖菜刀都用上了,滔天洪水般涌上来,一层打退又一层涌上来……至今思量心有余悸呀!这宫,前明时候就有了的,李自成还不照样打进来了?我读《甲申纪事》,三月十九李自成进北京,宫中万余人走投无路,劫财逃命的自杀的横尸满宫,就我们站的这些地方都垛满了人的尸体……”他嘘了口气,打了个寒噤不再说下去。李侍尧曾几次带兵弹压过抗租造反的徒众,却从没有被暴动的农民包围过,听着想着,竟似亲历亲见那般真切,怔了许久笑道:“跟你一道赏雪,你想的是雪里埋尸,真扫兴——你画了一幅多阴惨可怖的画儿给我看呀!”刘墉也笑了,道:“我累成罗锅子,也就为了不让人真的看见这幅画儿,你倒起了心障。”将手一让,二人又徐步往西踅,待回到军机处签押房门口,二人衣帽领袖上已满是厚厚一层白绒。 一进门,两个人都愣住了。只见阿桂盘膝坐在靠窗,纪昀隐几坐在炕北卷案下,都是神情木然呆若僵偶。炕下跪着一个官员,起花珊瑚顶子已经摘了红缨,一望可知是个丁忧居丧的二品大员,浑身湿漉漉的,地下汪着化了的雪水。因外间雪光刺眼,刚进屋一团黯黑模糊,定了定神才看清,是尹继善的儿子庆桂!李刘二人几乎同时目光一触:尹继善殁了! “世兄请起……”许久,才见阿桂无力地抬抬手。两个太监忙过去搀起了庆桂。阿桂又道:“这真是意外之变。这几日因傅恒中堂卧病回京,忙着照料这件事,没有过府探望。昨儿个小儿代我去看,回说元长公精神尚好。哪里想到骤然之间他就撒手仙去……”他不胜其力地咳嗽了两声,便取手帕拭泪。纪昀说道:“树斋节哀珍重,你现在不宜见驾。我们这就递牌子进去,奏明圣上,必定还有旨意的,礼部那边,也由我来咨告安排。” 庆桂听一句躬身答应一声“是”,泣道:“几个太医诊脉,都说立冬前恐怕是个关口。那几日,见老爷子还能起床走动,叫孙子去背书,家里人都放了心,以为已经过了劫数。前天那日格外欢喜,叫了全家都到他房里,一道吃过饭还叫小妹咏秋给他抚了一曲《鸣泉》,笑着说:‘毕生之快事莫过于此。我像咏秋这年纪随父亲热河迎驾,能琴能诗受知于圣祖,为官五十余年中虽不能说尽善尽美,自问心无遗憾,三代主子对我都是恩荣始终,以抚琴始以听琴终,上苍真厚爱我了……’又谆谆嘱告了许多话,说是临终遗言,家人觉得不吉祥,劝住了才歇下。谁知第二日就懒进饮食,时眠时醒的。看去不像大病,他素来节食,家人也不惊慌。昨晚阿必达世兄去,还有说有笑,世兄去后一个时辰,老人忽然要沐浴,侍候着洗浴了,躺在炕上静息,全家人和太医都守在外间房里,天黎明时,听老人说了句‘天好冷啊!路好长啊……’我们拥进去,已经没了脉息……”说到这里,庆桂已经哽咽不能成语,气噎声嘶得直要放声儿。 但这个地方是不能放声哭丧的,阿桂待他稍定住神,下炕来抚着庆桂肩头道:“世兄且请回府,家里多少大事等你操办,万万要节哀顺变。阿迪斯阿必达两位世侄要多替你担待一点,我们这就进去。”又命太监,“搀了庆桂大人出西华门,送他回府回来报我。” 这边庆桂出去,卜义一头一脸雪进来,传旨道:“万岁爷已经用过午膳,叫阿桂、纪昀、刘墉、李侍尧进去。”四个人忙躬身答应,急急忙忙结束停当,跟着卜义径赶往养心殿而来。王八耻早已候在殿外檐下,见他们进来,帮着脱油衣,换靴子,擦掉头脸上雪水,收拾干爽了才引导入东暖阁见乾隆。 “方才内务府的人进来禀事,尹元长今晨寅卯之交已经去了。”乾隆没有像平日那样盘膝坐炕,他站在地上,只散穿一件酱色江绸薄棉袍子,手里把着一块汉玉,似乎在想心事,又似乎在看北墙上的字画,脸色平静,语气也一如平日,看也不看众人说道:“免礼,都坐到杌子上。”这才转过脸来,踱至榻边椅子上坐了,端茶吹着杯面上浮沫不言语。 四个大臣目不转瞬地望着乾隆。 “李侍尧,”乾隆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看着末座的李侍尧问道,“广东今年收成如何?”李侍尧忙一欠身,回道:“回主子,粤西自经匪患,兵匪交战过后男丁稀少,去年今年其实是绝收,但粤东大熟,三季稻下来,连着两年市价斗米只买二钱三分。奴才恐谷贱伤农,按三钱官价收购余粮,用来赈济粤西,这样两头摆平,粮价也升到了三钱二。”乾隆沉思着又问:“这样,广东藩库堂不又出了亏空?” 李侍尧道:“奴才不请旨不敢动用藩库银两。银子有两个出处,一是洋商,统都赶到口外岛上,想上岸缴治安保护钱。我剿匪维护平安,他们缴这个钱天公地道。再一就是从缙绅身上募捐,道理也是一样。”这是他任上最得意的一件事,做得干净利落,原预备周详奏明的,料知此刻乾隆厌听絮语唠叨,因也剪断截说,明白无误而已。坐在旁边的阿桂二人暗自惦掇吃茶佩服。 但乾隆对此却饶有兴味,脸色由凝重变得霁和起来,点头道:“很好。不过怕这群财主们善财难舍罢?人家要问出来,我们上捐纳税,你剿匪还要另征‘保护钱’?你怎么办呢?”李侍尧笑道:“回主子,铁公鸡身上拔毛是奴才的看家本事。总督巡抚广东臬司衙门会审洪仁辉、洪仁轩一案,三衙皂隶全部调齐,又从绿营调七百名军士关防,从大堂到仪门外二里地戒严,到处是刀丛剑树旗幡号角。‘请’那些阔佬来观礼,当堂提铃喝号,不分洋人华人抓的抓、囚的囚、打的打、杀的杀,一堂没过完,‘观礼’的已经吓昏了两个,余下的也都个个面如土色——审完拿着‘乐输’簿子请他们乐捐。主子在陛辞时再三训戒奴才的,这叫‘恩威并用’。这些铁公鸡们自己拔毛奉送,奴才并没逼迫他们——这么着,钱就有了。洋商们是勒令,不给钱没有粮菜也没有淡水;缙绅们是劝募,给不给他自己情愿,事体稳稳当当就办妥了。”这都是早已想好了的奏对,说得不枝不蔓又绘声绘色,杀伐决断凄厉恐怖的场景中又不失时机加上“颂圣”言语,将政绩功劳统归美于君上。众人都听得悚然动容。 “办得好!”乾隆听得眉头舒展,抚膝叹道:“封疆大吏应有这种风骨!可惜现在外任督抚并没有多少肯这样实心谋国为民的。你是从湖南、江西、江南沿水路来京的吧?一路看过来,河工怎么样?几个省水旱情形大约也留心到了?” 李侍尧沉吟了片刻;这些事即使“不留心”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但只要一开口,河工之糜烂、水旱蝗灾之肆虐、百姓之困苦、官吏之贪酷横暴就难以讳饰,沿途各省督抚便都开罪无遗。但说“不知道”立时就要失去上意,两端皆害取其轻,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奴才还绕道武昌去看了看勒敏。湖广今年是大熟,义仓都是库满囤尖,勒敏原本奏报是十二分大丰收,通省上下对他啧有烦言。他跟我叫苦:‘说实话呢下头说我邀功卖好,说假话呢,将来见了主子脸红,怎好瞒主子呢?’冲折衡量报了个十一分年成给户部。他愁粮食没处放,霉变了是大事。库房也多年失修了的,买粮又不敢动库银。奴才给他出主意,径直给兆惠写信,新粮供军需,兆惠从军费里开支过来,不但节省时辰,少了克扣环节儿,当兵的吃新米也高兴。江南的情形——” “慢着,”乾隆摆手制止了他,问道,“别忙说别的省。有十二分收成报十二分,是天经地义的事,下头有什么‘烦言’?又是什么人从中梗阻?说说看!” “皇上高居九重,垂裳治天下,哪里知道外任官这些屑小伎俩?”李侍尧叹道,“就是阿桂、纪昀,没有做过地方官,刘墉是专管刑狱的,也未必体察周全。比如我接任县令,一是要和前任比,必定要把前任亏空算到十足,那真是锱铢较量分厘无差,我一上任就把亏空补起来。这就有了政绩。银子从哪里来?我不能屙金尿银,火耗又归公,只能从年成上打主意,有八分年成我报五分。天灾的事嘛!皇上最留心的,一定给我补出来。明年九成年,我报六成,不但县里宽裕了,上头也看我‘一年比一年强’!勒敏这么足尺足秤,原是想去年库存盈余已经不少,今年实报不伤众人进项。别地儿有灾,主子调剂起来手头宽裕些,想不到各司衙门就传言他想巴结进军机处,已经拟好的折子又改写了,奴才这话还是清官,要是赃官,又不管刑名,又没有耗限银子,不从年成上打主意哪里捞钱呢?”说罢叹息一声。 乾隆咬着牙没言语,明知是极大弊端,不知有多少银子从这隙缝里无声流走了,但又是绝无办法的一件事。正思量着,阿桂恶狠狠说道:“皇上如天之仁,年年蠲免钱粮,为的是百姓居室温饱,这些官竟是如此悖理蔑法,情殊可恨!奴才请皇上下旨切责,有瞒产邀买人心媚取考成的,着吏部核实验明不但不能升官,还要重重处分!”乾隆摇头道:“不成。这和赈济灾民事不同而理同,明知赈粮赈银下去,一层层中饱私囊!到了饥民口中十成仅存四五,但该赈的还要赈,不发赈粮,立时饥民就要饿死,官逼民反他就上梁山。” “圣上明鉴万里洞若观火!”李侍尧觉得话缘投机,一发的来精神,俯仰说道:“此真仁心通天之言!难就难在真假难辨,真的有灾若不加赈恤,那是必定要出大事的,什么都能糊弄,独是百姓的肚子不能糊弄。奴才一路过来,灾情最大的是淮北一带。秋天八月过水,庄稼绝收,饥民二十余万逃往鲁南、江苏、河南、湖广趁食,留在黄泛区的都是老人女人和幼儿,有的地方几十里地一片荒寒沼泽,村村断垣残壁不见烟火,有十几个村子人都靠吃观音土过活,拉不下大便撑胀死的人天天都有。听说皖西山区有开人肉作坊的,穷极人家甚至卖儿卖女卖妻子到作坊里供过往客人食用的,闻之令人毛发倒竖惨怛惶惧不遑宁处。奴才途中曾写信给安徽巡抚,请他救急救火速发赈粮,尚不知现在情形如何。这样的天气,更不知多少人殍尸雪中!”他皱紧了眉头,想着那般凄惨可怖的千里黄泛道路上的场景,脸色变得苍白,长长透了一口气,咬着下唇没再说下去。 一时间殿内死一般寂静,只能隔窗看见殿外狂舞斜飘的雪花在无穷无尽地疾落,只能听见大金自鸣钟单调枯燥“咔咔”走字儿的声音。刘墉想起方才在天街和李侍尧的对话,想着淮北道上昏鸦饿殍西风落叶的阴霾人世地狱,暖烘烘的兽炭炉旁,竟一个接一个打心底里起寒栗儿。阿桂和纪昀是辅相,原也知人间疾苦和官员们报上来的颂圣文章不啻万里云泥之别,却没想到竟凄苦一至如斯,他们的心都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想到乾隆元旦训诫:‘天下有一室不得安,一夫不得食,即宰相之责’,立时又觉不安起来。偷看乾隆时,只见乾隆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一双眼像要穿透墙外的风雪般遥视着远处,咬着牙一句不言语,两只手紧握着椅把手,一动也不动。一时间,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连立在暖阁外的太监们都感觉到了,加了小心,更低垂了头,一口大气儿不敢出。许久,才听乾隆问道:“阿桂,八月黄河决溃,当时是你拟的旨,后来户部调集赈粮,限令重阳节前赈粮到户,各省是怎么回报的?” “啊,皇上!”阿桂正在沉思中,受了惊似的一颤才回过神来,忙道,“当时征集河南、直隶、湖广、山东、江南五省,各调二十五万石粮给安徽。湖广布政使回文,存粮按前旨意调粮一百万石给西安,转拨兆惠军用,现今湖广大熟,平抑粮价也需用银两,请户部兵部拨银购粮。户部拨银,兵部驳回,说银两成色不足,所以钱没有发下去。每年北京要用粮四百万石,因黄河泛滥漕运阻塞,直隶省现欠粮三十万石,到军机处请示先调进五十万石,确保北京用粮,余粮调入安徽。江南的粮已如数调给淮北。河南收成持平,请减十万石,已调入十五万石,山东的粮调入安徽,安徽布政使窦光鼐因粮质太差拒收。所以真实调入淮北的只有四十万石左右,明春的种粮还没有着落……奴才职在机枢,本当为君分忧——” “不要往下说了!”乾隆轻拍一下椅子扶手,止住阿桂谢罪的话头,他的额头已是布满了乌云,仍强抑着激愤,声音变得沉缓滞重,挟着无可抗拒的威压,嘴角吊着一丝冷笑说道,“人已经饿死,百姓已经背井离乡,轻飘飘说几句谢罪的套话,人民就能安居乐业了?” 四个大臣谁也坐不住了,身子一倾就杌子前齐齐跪了下来。 “水淹六个县,一百万饥民一百万石粮。朕算清楚了的。若有一半发到穷人手里,人均五十斤,日均八两,可以勉强过冬。明春再赈一次,不至于逃荒出去,夏粮也就接上了。”乾隆的声调不高,一如平日接见外省官员那样不疾不徐,但从他嗓音中金属般的颤音中可以明显听到那种雷霆即将发作的震怒。倏然间仿佛一个疾雷,他提高了声音:“朕哪里想得到,部和部、省和部、省和省之间,置百万嗷嗷待哺之生民于不顾,至今仍在扯皮?!传旨——户部尚书德柱、兵部尚书潘思源着即撤差,就本署降为侍郎。罚俸两年!安徽布政使窦光鼐着革去顶戴,降三级留用,赈灾之后再行议处!” 四个大臣早已唬得面色焦黄,伏在地下连连顿首。刘墉心里明白,纪昀在修《四库全书》兼礼部刑部部务,赈灾的事与他干系不大,但既在军机处,就不能临事卸责;李侍尧还是觐见外省臣子,也不便说话;阿桂除军机掌总,要全力调度西北西南两路用兵,加之尹继善傅恒沉疴在身,已经忙得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部务偶有失疏是绝然难免的事。这种情势只有自己还能说话,因叩头道:“皇上体恤民瘼赫然震怒,臣子耽玩失职有当诛之罪。但据臣所知,窦光鼐操守甚好,颇知治民之术,拒收赈粮必有其缘由。西南军事虽然暂弥,西北和卓部之乱,大军云集压境,德柱潘思源两部事繁任巨,不宜更易生手。求皇上委一大臣前往芜湖、江西、清河等处,专办赈济,兼查河防漕运。明岁凌汛之前杜绝黄河大堤决溃隐患,然后督责浚疏运河,确保漕运畅通。不然,明岁冻河解封、五月菜花汛洪水冲下,恐更有不堪言闻之事……” “皇上……”阿桂此时也清醒过来,膝行一步泣道,“方才在军机处奴才就是正在与纪昀商计此事,山东巡抚国泰为弥补藩库亏空,借赈灾旨意,收购民间库存霉粮,每石仅合六钱银两,所余二两四钱一石计三十万石,应该是七十余万两,尚待核查再报。军机处慢旨玩职,罪在不赦,皆是阿桂无德无能所致,已与纪昀合折请罪,求皇上重加处分,以为臣下儆戒而示皇上至公至明之德……”纪昀也连连叩头,“淮北水患过后赈恤不力,臣早有所闻,因国泰贪渎不法,圣上已有旨着员撤查,愚以为有些道路传言不足为信,因此未即时奏闻。方才在军机处见到窦某呈来山东赈粮粮样,方知灾情之重、人民之苦远出臣之逆料。臣与阿桂同在军机,罪愆断不可恕……”乾隆便目视阿桂。阿桂战战兢兢从怀中取出一只荷包大小的灰布口袋,双手呈给乾隆。 乾隆接过来看,布袋口的线是拆封了的,约合装有三两重的粮样,倒出少许在手心里端详时,倒也还有小米杂在其中,有沙子有草芥,还有说不清楚、有点像烧过的香灰似的物事,有的米手指一捻便成了粉末。散在掌中看,还能算是“米”的约可只占不足一半,嗅一嗅也不知是什么味道,总之是没有米味。乾隆原是深知窦光鼐的,当年南巡,在仪征槐林苦谏巡冶,犯言冒撞直批龙鳞,风骨直声震撼朝野,乾隆虽赏识他胆量豪气,却也觉得他太过憨直。救济灾民,能填腹口就好,还计较什么粮食成色——以为他犯了书生呆气。此时看,这“米”真的是连猪都不堪食用,难怪窦光鼐断然拒收!转思国泰,已经人言藉藉说他婪索属官财物,此时尚敢如此胡作非为,真也令人匪夷所思!他冷冷地将粮袋丢了炕桌上,接过王八耻递来的毛巾揩着手,思索着说道:“军机处人手少,你们办事人有你们的难处,此次记档,不再另加处分了。但——民命即是天命,几十万绝粮农民就聚在几个县,离着抱犊崮、孟良崮还有微山湖那么近,万一其中有陈胜、吴广之流振臂一呼,这遍地干柴燃起来,扑灭何其难也——这类事岂敢有丝毫的怠忽?!嗯?” “奴才们有罪……” “起来吧。”乾隆深深叹了一口气,叫过王八耻,“你去尹继善府传旨,朕已知继善鹤驾西去,闻惊不胜哀恸。即着皇八子颙璇持陀罗经被前往致祭,并赐白银五千两治丧。所有丧仪事务,由礼部拟注后施行。”王八耻复述一遍却身退出去,乾隆又道:“方才说军机处人少,要增添人进来。一个是大学士于敏中,一向兼着上书房大臣,毓庆宫皇阿哥总师傅,着补为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刘墉授协办大学士,兼直隶总督衔,加工部尚书衔,同在京师,军机上的事忙不过来可以就近帮办。还有一个新进的,原銮仪卫总管和珅,着补军机处行走,李侍尧嘛……”他偏脸看了看端坐不语的四个大臣,“你改任京师步军统领,兼署直隶总督实职,明年春闱由你和于敏中主持。春闱之后补军机大臣。”他啜了一口茶,坐回了椅子上。 这一串任命事先和谁也没有商议过,四个人一时都愣住了。于敏中他们都熟悉,是乾隆三年的状元。少年高第,才学既高,性气也极大,就是人常说的“不与凡人答话”的那种主儿,主持理藩院不与礼部来往,主持翰林院、国子监又和同行闹翻了一窝儿,迁东宫总师傅,连那群谁也不敢惹的皇阿哥、黄带子宗室见他都绕着他走,像个不吃人间烟火食的,见谁都仰着个脸板牢了面孔,乾隆怎么想的,选他进军机处当大臣?再一个和珅,四面应酬八面玲拢,一时一事见人换一个面孔,拼命结交巴结人的人,也要进军机处参理国家大政?几个人都在想。但乾隆并没有征询意见。阿桂心中暗暗叫苦,但他和纪昀刚刚引罪,无论如何不能谏阻。刘墉轻咳一声正要说话,李侍尧已经开口: “于敏中学术是纯正的,品行也无可挑剔。为人守正不阿是他的长处。但据奴才所知,和珅其人军政民政法司狱政都无出色建树,且其资望甚浅,骤入军机,恐有骇中外物听,请皇上慎思明断。” “你说于敏中的长处,是半句话,想必还有短处,不必藏头露尾,也说说看。” “奴才与于敏中公私交往都不多,只是耳闻。”李侍尧已经听出乾隆语中不满意,忙躬身正容说道,“或因恃才而有所傲物,刚愎不能容人,奴才恐为璧中微瑕。” “于敏中不好,和珅也不好,你以为谁德才兼备,既能军政又能民政、法司狱政都好,比之傅恒阿桂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举荐来朕听听!” 这一句既出,李侍尧顿时语塞。他不是那种不识相的人,立刻便谢罪,红着脸说道:“是奴才冒撞,口无遮拦。奴才知过了。”他看一眼阿桂三人,都木着脸毫无表情坐在一处。不禁深悔自己多口。刘墉对和珅其实并无恶感,但于敏中走一处换一处,从不能与人为善好生共事的,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入机枢当政,这是大病。现李侍尧一开口便碰了不硬不软一颗钉子,他就有一肚皮话也只能憋回去。只索宁耐稳坐听乾隆说话。 “朕自认还是有知人之明的。”乾隆见这形容儿,知道他们未必都服气自己,因放缓了口气说道,“在位的军机大臣,除了刚刚过世的尹继善是受知于先帝,连同你们几个,哪个不是朕亲自识拔,特简任用上来的?可曾有什么错误?就是讷亲,也是他自己逞能,不听朕的教训调度,所以失误干罪,虽然朕将他置之于法,追思他在军机处作为,仍不失为贤能辅相。”他忽然觉得自己说话满了,没有留出余地来,又从容缓下陈词,说道:“自古无赤足完人,必定要找出孔子周公那样的人来入军机,恐怕也是求全责备。于敏中崖岸高峻,有刚愎自用的毛病,朕取他的守正刚直,于整饬吏治还是有益的,和他谈过几次,他也深悔自己锋芒太露皎皎易污,少了容人之量。有过能知能改就是好的嘛!你李侍尧在这里说和珅不好,和珅却在背后说你的好话,比较起来,倒是你更欠了风度器量!和珅没做过地方官,军政民政不是熟手,你们可以帮他嘛!他理财还是一把好手,做事勤勉恭谨,是军机处用得着的人。阿桂,你是他的老上司,他学习行走在军机处,你仍是他的上司,可以多训导教诲他些,历练几年也就出来了。” 阿桂一边听一边想,原也知乾隆近来数次接见于敏中,料想不过为明春春闱贡试的事,要点这位老状元当主试官,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料想”得离题万里。他在军机处,当然少不了听于敏中的官箴为人,都说他难共事,“不好搭伙计”,当他下司上司都“难受”。但见面礼恭揖让,于敏中落落大方徇徇儒雅、举动言语并不惹人厌。乾隆乍一说他进军机,阿桂就一直颠来倒去回顾二人交往情形,一边听着不敢漏掉乾隆言语,忙中抽暇又想心事,已有点神思不守,听乾隆突然问到自己,憬悟之下忙躬身回道:“和珅是孝子,忠良出于诚孝,主子目力再不错的。现既拔入军机,同列为臣,朝夕得皇上教导,必定更有进步。奴才一定和于敏中同心协力,为皇上竭尽绵薄。”说着,他已完全定下了心,沉吟着又道,“军机处为圣命出入,景从天下之地,密勿献替近尊弥密,所以号为宰相。奴才跟从主子多年,有两心得,一是慎密,慎密则不泄;二是通敏,通敏则不滞。不滞不泄,决疑定计周行天下,机枢的责任也就尽到了。愿和于敏中和珅共勉,并不敢因和珅曾在行属存轻忽怠慢的心。” “实在这话才得了大臣之体。”乾隆大为欣悦,本来黯淡的神情顿时开朗起来,抚掌叹道,“这是真读书真作事的大臣才能想出来的道理,纪昀也要记住——你们都要记住。” 纪昀看一眼阿桂。这话是他去年夏天在阿桂水榭子亭里说给阿桂的,阿桂现在现搬即用,皇帝反要自己也“记住”,不觉好笑,却又不敢笑,恭恭敬敬答道:“臣谨记在心!” 第六回于敏中受命入机枢慈宁宫阿哥受庭训 “且跪安吧。”乾隆抬手说道,“纪昀和李侍尧去翰林院给于敏中宣旨,阿桂回去再到傅恒府看望一下,把朕的旨意告知傅恒,也见见海兰察兆惠。山东国泰的案子由刘墉去一趟济南,就地查办——你预备一下,雪停就上路。” 四人已经俯伏行礼,其余三人都已立起身来,只刘墉顿首道:“臣领旨!自古王命刻不延时。臣略加准备,明日卯时臣望阙行礼,即冒雪启程。皇上有机宜指示,臣何时再递牌子进来听训?” “这和阿桂已经商计过了。你是正钦差,和珅既已入军机行走,他是副钦差。”乾隆说道,“还有都察院御史钱沣,你们可以见见这个人,胆量、才识、器宇都好,难得的资质俱佳的一个儒生——首参国泰的就是他。不必忙于一时,三天,三天之后再上路。啊——索性你且在军机处候旨,朕去给太后老佛爷请过安,叫进说回话。” “是……” 待四人躬身却步退出殿,乾隆踱至殿口,看外边的雪时,仍在纷纷扬扬旋飞旋落,一股寒冽的风鼓帘透入,顿时激得乾隆浑身一个哆嗦,沉闷冗长一阵议事之后,浑身木钝昏沉一扫净尽。他从不在大臣跟前打呵欠的,此刻只有些太监在跟前,禁不住放肆地大大伸欠了一下,顿觉精神大振,隔帘问道:“雪有多厚了!有停的意思么?”王廉就守在门口,忙赔笑说道:“主子放心,这雪有的下呢!别瞧天亮,那是雪地映的,阴得重着啦。只是头场雪儿,一边儿下一边儿化,才盖严了不足二寸。主子要出去别穿鹿皮油靴,上头雪下头雪水贼滑的,就皂靴子套上乌拉草木齿履子,干簌簌的过慈宁宫最好!”王八耻在乾隆身后道:“主子问你什么答什么,不懂规矩?快去备轿!” “不必了,朕正想雪地里走走——他也是一片好心嘛!”乾隆笑骂道,“你有时比他还嚼老婆舌头。不用你跟朕了,就是王廉侍候朕过慈宁宫去。”王八耻便觉讪讪的,说道:“奴才也是听主子旨意办事儿的。”忙着张罗给乾隆披褂子穿坎肩加斗篷蹬草履,又命小太监报知太后,这里乾隆才和王廉出养心殿重花门,由永卷向南,逶迤前往慈宁宫。 出殿乾隆才知道王廉的话不多余。养心殿的雪不许扫,但永巷的雪却是旋下旋扫,地下浮雪扫净了,冷风穿巷雪水凝成薄薄一层冰,穿着木齿履子走起来铮铮有声。在巷中扫雪的都是各宫派出的低等小苏拉太监,都还在孩提之间,一边做活计一边撒欢儿,不时有人咕咚摔个马趴坐墩子,惹出一阵哄笑。乾隆是便装简从,风雪迷离间人们谁也没认出他来,只顾说笑着用木锨、推板、扫帚拢着雪堆雪人雪马雪狗之类。见王廉要吆喝众人,乾隆笑着止住了他:“你一叫,他们做神做鬼的,就没趣了——朕幼年随圣祖爷雪天狩猎,热河屯子里的小孩子们就这样儿!”王廉不解地问道:“那我们养心殿的雪怎么不扫?叫些小孩子在院里扫,爷隔窗户看,岂不有趣?” “你不懂。就要个自然,装出来的东西像戏,就没意思了。” “爷呀,戏也好看的哪!”王廉边随乾隆趋步走着,赔笑道,“奴才是个猪脑子,想不懂怎么叫个自然。去年我去和亲王府传旨。五爷正看戏,《高宠挑滑车》,嘿!高宠四面靠旗一个大翻身,纪中堂刘中堂还有大群官儿满堂彩,老庄亲王跟醉了似的,胡子一大把,哼着词儿在台底下跟着比划。这么扭、这么扭,扭着扭着腰就转了筋——大家笑得高兴!”他连说带比划给乾隆凑趣儿。不防脚底下一个打滑,一屁股蹾在冰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想笑又想哭,远处立时传来一阵叽叽嘎嘎的笑声。忙咬牙忍疼爬起来,“啪”地照脸自扇一个耳光,“没成色没福气的,好容易跟主子一趟差使,就地一个现世样儿!”乾隆笑着往前走,一边说道:“你不懂什么是‘自然’,这就叫自然。你乔模乔样张智着跌跤逗朕乐子,就瞧着恶心了。” 说着,不觉已到慈宁宫大门前空场。慈宁宫大约已知乾隆要来,总管太监秦媚媚带着十几个人迎候,一个个缩头耸肩统手跺脚儿等着。这座宫是独家庭院,门前一片空场,白茫茫一片开阔地,更见大雪凌空而落的雄浑气势,乾隆正举步上阶又停下来,看了看天色,对王廉道:“王廉,你不要进去了。去想办法弄两头驴。” “两条鱼?”王廉冻得直吸溜鼻涕,一下子没回过神来,也没听清乾隆的话,只诧异地望着乾隆,说道:“啊——者!御厨房里有的是鱼,主子要鲤鱼还是鲢鱼——”“朕要两头驴!”乾隆笑骂道,“你不但是猪脑子,也是猪耳朵!朕给太后请过安要出宫走走,一头朕骑,一头给刘墉,你跟着。就便儿传知刘墉换便装——去吧!”王廉这才明白过来,皮脸儿一笑说道:“主子这差使可难住奴才了,马要一百匹也有,宫里就是没驴——有了,东华门有往宫里驮炭的驴,奴才这就去牵!”说罢浅打一个千儿回身就跑。 “慢着!”乾隆叫住了他,“不许告诉侍卫处和王八耻他们,仔细揭了你的皮!”宫里太监和外头的官这上头心性儿一样,都巴不得单独跟皇帝侍候差使,王廉得了这道玉旨纶音不啻喜从天降,踢腾着腿欢跳着跑了。门上秦媚媚们这才看清是乾隆来了,忙不迭跑过来,又是张伞又是拂落雪,捏弄簇拥着进了慈宁门——从这里进来中轴向北慈宁宫、大佛堂、西三所平日是锁锢的,由回廊向西折北进又一重院,是宫中之宫,再向北过寿康宫到后殿通是封窗游廊。暖烘烘的热气扑人,满都是妙鬓倩妆的女官侍女,连棉衣都不用穿,见乾隆进来都僵手退到两侧让路。乾隆徐步走着,已听里边莺呢燕啼几个女人说话夹着太后苍老的说笑声,他脸上已带了笑容,疾走几步进来,笑道:“母亲高兴!”却见是定安太妃,十贝勒福晋陪坐在炕上,炕下椅上坐着皇后那拉氏、旁边侧立着贵妃魏佳氏、钮祜禄氏、陈氏、汪氏、金佳氏和一群答应、常在、精奇嬷嬷,原来侍奉富察皇后的几个有头脑的丫头已进了赞善、才人女官的彩云、墨菊等人,有的在炕下抹纸牌开交绳儿赶围棋,有的簇拥在白发如银的太后旁边捶背捏腿,说笑逗乐子,一片融融熙熙笑语喧闹,见乾隆进来,除了太后,呼的就地跪倒一片。皇后也缓缓起身含笑迎接。 “老佛爷高乐儿呢!”乾隆笑嘻嘻说道,“儿子怕外头大雪,老佛爷又要出去览幸,着了凉不是玩的,太妃和十婶也过来了,一堂和合喜乐的,我真该早点过来也享享这天伦之乐——这么着就好,又暖和又大家一处,隔窗能看雪,也不得寂寞……”说着便要打千儿,彩云彩卉几个大丫头忙过来扶起。太后见太妃和十贝勒夫人要骗身下炕给乾隆行礼,笑道:“这又不是正经宴筵朝贺,闹起虚礼来就没趣儿了——皇帝坐着吧!有外头好听的古记儿笑话说给我们听听,你还办你的正经事去——你们大家该怎么玩还怎么玩,这么着随和儿我瞧着受用。” 她这么说,众人只好都答应着,做张做智仍归位去“玩儿”,但乾隆在场,怎么作派都透着假,鸦没雀静的一声咳嗽也没有,更无人敢放肆说笑。太妃和贝勒夫人也都木着脸端肃而坐寻不出话来闲扯,乾隆笑道:“看来太后就像《红楼梦》里的贾母,我就是个贾政。我一来都变成了避猫鼠儿了,母亲放心,我只稍坐坐就走,刘墉在军机处等着我。这雪天怕房子压坍了砸了人,我们要一道儿出去走走。” “敢情是的!”太后绽开满脸皱纹笑道,“他们跟我说《红楼梦》是禁书,皇帝原来也读的么?”“江南校书局原来开的禁书单子听说是有《红楼梦》。”乾隆笑道:“这书的名声太大了,连八阿哥都自说是‘红迷’。我叫内务府给寻来看,并没有什么违碍的去处,那写的是明珠的家事,是才子之书。开四库全书,查禁违碍字样,是为端正学术有益世道人心。有些个诋毁列祖列宗的,大逆不道的,妄作华夷之辨的,煽动民变的严办了几个,下头办事人不能体谅朝廷用心,宁可过些子不肯不足,招得一些人杯弓蛇影疑神疑鬼也是有的。上回一个知府,人家死了爹,墓碑上刻了‘皇考’两个字,也报上来要打要杀,我说你读过《离骚》没有?‘朕皇考曰伯庸’,那还自称是‘朕’,连屈原也是乱臣贼子了?——如今已经好多了。”众人听得都是一笑,乾隆被打起了兴头,接着凑趣儿道:“上回还有好笑事。斋戒宫那个太监叫高云从的,有人告他夜里吃酒赌博,他说吃酒读书是有的,没有赌博,和慎刑司的人嚷着折辩。我从那过,心里诧异:太监还有这么雅的?叫了来问他读谁的诗,他说最喜欢王士禛的《咏雪》。叫他背给我听。他说,‘记性不好,头一句是什么什么尘,第二句是什么什么魂,第三句忘了,第四句是狠的狠的狠的意思’……” 一席话说得满堂哄然大笑,底下“玩儿”的一个个都控身躬背弯腰捶胸,太后笑得连连咳嗽,端着茶杯浑身直抖,水都撒落出来。丫头们一边笑一边给太后捶背,擦桌子抹水,只定安太妃十贝勒夫人是修炼到火候的老孀妇,又坐在乾隆上首陪太后,不敢放肆,莞尔而已,一时太后笑得缓过气来,说道,“记性果然不好,四句诗一句也记不得。亏他还说是‘最喜欢’的呢!”说着又笑,众人也都笑。皇后那拉氏笑着替太后揩干褂子摆上的水渍,说道:“难得皇上今儿个兴致高,太后喜欢,就是皇上孝心到了。我也凑个趣儿——有个人,不认得字,也没进过城,布告招贴儿也没见过。这天进城,他爹说‘进城见事不要乱说,不懂问人,省得人笑话’。他进城到城门口,见一群人看告示,也凑进去傻着眼呆看,总归是不懂怎么回事,就问旁边一个人,‘那是什么呀?’” “旁边那人也不认字儿,手里拿着个烧饼吃着装着看,听人问话没法回。木着脸说:‘烧饼。’” “‘我知道是烧饼。我问那上面是什么。’” “‘芝麻。’” “‘我说那些黑点子是什么物事。’” “‘是烧煳了的芝麻’……” 她笑话没讲完,众人已经笑倒了,乾隆笑得打跌,说道:“哑巴问话聋子打岔,真个好问好答!”一时间殿内叽叽咯咯笑语盈室,初进来时那种庄重拘谨呆滞的气氛不觉已经化尽。 “你方才说刘墉,是不是刘统勋的儿子?”太后笑了一歇,更显着红光满面神定气足,因问乾隆,“听你上次说,不是放了道台了?”乾隆大笑道:“皇额娘,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刘墉的官早就比道台大得多了,如今其实是把他当军机大臣用的,这就要放钦差出差去了。”“阿弥陀佛!”太后啧啧称赏,“他爹是忠臣,这又轮到他出来给朝廷出力了!还年轻着的吧?皇后,像这样的臣子,往后还要给你儿子使。先头薨了的皇后就待刘统勋厚。得便儿我娘儿们也接见接见,主仆情分上头他就更加尽心不是?” 那拉氏脸上已没了笑容,她心中此时另有一般滋味。在乾隆的三十几位嫔妃中,若论姿色,她原是最出众的,乾隆翻牌子临幸,她占了一少半,但只是子嗣上头艰难,头胎生个公主,还没有取名就夭亡了,二胎是儿子也没保住。三胎生下阿哥叫颙琪,总算成立了,却似是个“药罐子”托生的,任凭人参补药当饭吃,仍是今日伤风明日感冒,瘦得一把干柴,风吹过来都摇晃着要倒,身体不好,读书功课自然也就不成。在毓庆宫坐红板凳的十有五六是他,于敏中虽不便打他的手板,出来进去的不见好颜色,连皇后也面上无光。自从端慧太子逝世,乾隆私地说话,兴许是祖上风水有关,大清皇后的嫡子没有一个循位登基的,就是日后遴选太子,颙琪这形容儿也断没有指望。刘墉就算是“保国老臣”也保的不是自己的儿。因此这话只能吊起她心中一缕酸味,勉强赔笑道:“老佛爷说的是!”乾隆却想不到她此刻心境,微笑道:“老佛爷看得长远,刘墉办事沉稳干练,相貌也像他父亲,他的字比纪昀还好呢!太后皇后一见就知道了,于师傅也要进军机,还有和珅、李侍尧。刘墉和珅一道出钦差,回来我安排他们进来给太后皇后请安——这好办!” “和珅这人怎么样?我耳朵听他名字聒出茧子了。”太后说道,“好像是管着崇文门税关上的?”“和珅轻财好义伶俐可喜办事干练,处的好人缘儿。”乾隆思索着说道,“书读得不多但记性极好。近些年来也颇知读书养性。他下头人缘好,上头平常,进军机历练几年就好了。”太后枯着眉头想了想,说道:“他常进来到慈宁宫账房结账。我隔窗见过,似乎伶俐太过,带点子柔媚小意儿,就是我们老屯子里的‘能豆儿’那种人。阿桂这几个上头办事的奴才原都是好的,选跟前的人得留心,别叫一个耗子搅坏了一锅汤。”她顿了顿,又道:“论理我不该问这些事。只是要忠臣,别哄弄了你。我不过白嘱咐一句。”乾隆笑道:“母亲从不干政,这更不是干政,这是金石良言。放心,我当然还要查考他们。告诉母亲一句话,儿子不是个好糊弄的。没有实在的政绩,说得天花乱坠,单是乖巧会说话就大用,那我不成秦二世了?崇文门关税一百多年荒着,收的银子不见影儿,有时收税有时又不收,没有一点规矩。经和珅一整顿,关税上的月例朝廷是免了,户部内务府平白每年得一二百万的进项。说外头闹亏空,我们皇家也是一个样儿,为填亏空,都从各宫下等太监宫女衣裳饮食上头克扣。今年您看就不同,大伙房里伙食好了。不用吃黑心厨子的馊饭涮锅水了。太监换行头,宫女们头面银子也涨了。老佛爷要在观音堂修个铜柱暖亭,多少年没办到,说起也就起了。还有您八十大寿我给您铸的金发塔,金子也差不多敛齐了。银子不能从国库里出,又不能从百姓身上打主意,哪来呢?这就是和珅的功劳,就是穷京官也都说和珅好,关税理好了,每年规例银子多了,能不叫好儿?和珅好就好在他是从官员身上打秋风,没有伤到百姓。所以我才用他。” 乾隆左右譬喻,深入浅出说了崇文门关税和议罪银制度的好处,怎么开源节流,如何缓减户部开支,于朝廷于官员于百姓有利,说得头头是道,太后听得慈眉舒展,连一屋子宫嫔妃子都听住了。太后笑道:“堪堪的儿听明白了,铸金发塔是你的孝敬。我看宫里连锁上的金皮都揭下来了,心里不安,怪道的都又换了新锁,原来你军机里添了个活财神。”说得众人都粲然一笑。太后见他要去,说道:“天阴得重,风小雪花儿轻,这雪有的下的,你不要尽着自己跑,叫州县官们去料理才是正理。”乾隆笑着起身,对皇后道:“晚膳就在你那边用。给预备点热的。不要御厨房里的温火膳。” “是。”皇后款款起身敛衽笑道,“郑二的儿子如今制膳也出息了,比他老爷子还强些。我传懿旨叫他侍候,他们送进来的野鸡崽子、野鸽子、鹿肉,难为还有那么鲜的黄瓜茄子,都留着呢!”乾隆一笑,不再说什么,又向母亲一躬,转过身来,却见十五阿哥颙琰、五阿哥颙琪、八阿哥颙璇、十一阿哥颙瑆哥儿四个一溜行儿从屏风后转过来,迎头照面遇上,便站住了脚。四个阿哥本来面带笑容,一见他,连脸上的笑都僵凝住了。颙琰打头一个,接着颙琪颙璇颙瑆提线木偶般都跪了下去,参差不齐颤声说道:“给皇阿玛请安!” “这么早就下学了?”乾隆脸上早挂了霜,盯着几个儿子问道,“今儿是谁讲学?” 他其实对自己几个儿子都十分疼爱,但清廷皇室祖宗家法,只有一个字:“严”。老子训儿子,儿子怕老子是祖传规矩,恼上来又打又罚,不像是亲人,倒像冤家对头,儿子见皇帝比外臣入觐还要格外的栗栗惴惴。几个阿哥听他问得不善,都低下了头。只颙琰硬着头皮赔笑回道:“于师傅要交割差事,今儿回国子监去了,今儿进讲的是钱沣钱师傅,儿子们各写一篇文章,一首咏雪的诗,钱师傅又讲了半个时辰的《中庸》,国语功课完了,时辰到了才散学的。阿玛瞧着早,是外头雪地亮得刺眼。平日这时候也散了的。儿子不敢说谎。”乾隆“唔”了一声掏出怀表来看,果然申时已过。板着脸扫视儿子们一眼说道:“你们自己照照镜子,像个金尊玉贵的皇阿哥?走路脚步声都轻飘飘!颙璇把你腰里那个水红线荷包给我撤掉,你是女人么?颙瑆看看你的靴子,宁绸里面儿,地下都是水,这靴子是踩水插泥玩儿?颙琪你真出息了,辫梢儿还打个红绳结儿,看戏本子看迷了么?”他又挑剔地看颙琰,颙琰穿一件半旧酱色江绸袍子,勒着米黄卧龙带,巴图鲁背心偏角上还极仔细缀着一小块补丁,粗一看根本看不出来,实在也无可指责。太后见乾隆无话,笑着在炕上招手道:“好孙子们都过来,给你们留着好东西呢!皇帝你去,你去吧。”满屋众人这才都回过颜色来。乾隆方回身向母亲笑着退出,颙琰是贵妃魏佳氏的儿子,一直捏着一把汗在旁边看,至此才一口大气儿无声透出。 乾隆出了慈宁后宫便见王廉已在抱厦门过庭等候,因见他怀里抱着几件袍褂,在过庭穿堂风地里连吸溜鼻子带跺脚,问道:“你怀里抱的是什么?”王廉抱着衣服不便行礼,哈着腰赔笑道:“主子爷得换换行头。出去人认出来奴才就死了。军机处有纪中堂的换洗便装,奴才给您取来了,瞧身量儿还成——灰市布老羊皮袍,小羔皮黑绸子套扣坎肩,又压风又暖和,就是重些儿……”他一边说,一边张罗着带乾隆进门房,几个太监一阵忙乱帮他换了,乾隆满意地上下看着,微笑道:“你晓事,会侍候——你们不许说出去,谁嚼舌四十竹篾条!”几个守门太监忙不迭答应着,乾隆已拿脚走了。王廉带着乾隆,也不出西华门,仍由永巷向北,绕过御花园,由顺贞门直出神武门,果见金水桥北白茫茫雪地里站着刘墉在等候,两头黑得墨炭般的老叫驴已等得大不耐烦,打着喷气“闷儿劣——闷儿劣——”直叫。乾隆只一笑,摆手示意刘墉一同上骑。王廉见乾隆不惯骑驴,把紧了缰拽着走,一边问道:“主子,咱们哪儿去玩?” “到苇坑、西下洼子、烂面胡同、驴肉胡同一带去。”刘墉见乾隆看自己,忙道:“那几处外地进京跑单帮的不少,一片都是坯墙草房,住的都是穷人——再过去是红果园、白云观,又是好景致,兜一圈儿,从西华门回去也很便当的。” 乾隆没有留心刘墉的话,他被眼前的雪景迷住了。从这里望出去,北面的煤山已被重雪盖严,几缕冬青、老竹在雪峰上划出几笔翡翠似的碧痕,像一块硕大无朋的美玉直接天穹,山天界限都不甚分明。左边金水河,煤山西几处海子封了冰盖了雪,坦坦荡荡浩浩渺渺浸在万花狂翔的宇宙中,海子边的柳树都带了雪挂,千丝万缕摇曳生姿,时而朔风漫卷,轻盈的雪尘雪粉像粉尘又像白烟在池面和巷道里流移。平日灰不溜秋死样活气的民居、酒肆亭楼、千篇一律的四合院,甚至枯燥得像板凳似的青石条,经这么一番造化妆点,都变得晶莹艳亮,玲珑不可方物。他眯着眼,瞳仁里闪着孩子一样惊喜的光,又像一个突然闯进装满宝藏的山洞里的穷汉,远观近览不知该看哪一样的好,许久才憬悟过来,说道:“好好好,你说哪里就哪里!”又遥指紫禁城西北一带海子问道:“那些人是做什么的,还有人拖着冰溜子玩儿。这冰结得厚不厚?别破了掉进水里,这天气可不得了。” “啊——那个呀,”刘墉看了看,丧气地说道,“回主子,我有个近视毛病儿,瞧着一条黑线似的,心里也正诧异呢!敢情是人?”王廉笑道:“溜冰的是宫里当值的侍卫,平常人还能到这儿玩?皇上忘了,那年有个侍卫不会滑雪溜冰,您罚他去了奉天!那群人是拖木头的,宫里修缮用剩的木头,趁冰封好往外运,听说是户部调到贡院修至公堂去了——您说这冰,爷放心,就走大车也是无碍的。” 说话间已行至外城,北玉皇庙向西一带市廛,踅过一座贞节牌楼,忽然进入了闹市,但见不长的一道街衢上,竟是人来车往熙熙攘攘,各家店铺都开着门,因为外边亮,屋里看去都黑黢黢的,茶铺里票友唱戏的,隔着布袋讲牛羊经纪讨价还价的、举着招贴子卖字画的、算命的,饭馆里伙计招客声报菜声算盘子儿打得稀里哗啦,焦葱肉香和热气腾腾的油烟顺矮檐向外弥漫,外边一街两行卖果子汤饼油煎汤锅一应小贩子都张着大油布伞,张嘴大冒热气一声接一声唱歌似的吆呼招徕: “哎——鸭子张汤锅味哎!大冷天儿喝一碗,管叫您浑身舒坦冒汗哎——” “香椿饺儿!丰台地道货,一口咬您鲜三天!” “酥油薄脆好吃不贵——” “冰糖葫芦两文一串儿……” 乾隆一下子从清净玻璃世界到了这里,望着满街拱背缩头在雪地里钻来钻去的人,不解地转过脸对刘墉说:“咱们下驴吧——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刘墉也是懵懂,忙扶着乾隆下驴,王廉给乾隆套着草杌子木履,笑道:“玉皇庙的集——不分节令天气儿——今年天冷得早。明儿是姑奶奶回门归宁日子,来往送东西,不能空着手。天上不下刀子,这集不能散!”一边说,三个彳亍而行,乾隆因听有人叫卖“半空子不贵”的,便问刘墉:“什么意思?”刘墉笑道:“‘半空子’就是瘪花生,卖主从贩子手里剩余的买十斤八斤,炒焦了布袋背上沿街叫卖,这冬日大长天儿穷人家买来,一家子坐炕头也算一味点心,边吃边穷唠耗时辰儿——卖主买主都是穷人,不过是穷家子一点天趣儿。”说话间听路北茶园子里有人“啪”地一拍响木说道:“话说乾隆爷下江南,保驾的便是刘墉刘大人!” 三个人都吃一惊,顿时立住了步子,少顷,定过神才想到是说书,乾隆刘墉不由相顾莞尔,听那说书的道:“宫里有只铜鹤,因为不得随驾伴君,心里不受用!列位须知万物有灵,通灵之物和人一样,那文武百官都是一门心思巴结皇上,讨皇上欢心好升官发财桃花运不是?就是房顶上的兽脊,宫门上的兽头,驮石碑的王八也都一样!圣天子出巡那是风伯清尘雨师洒道,能跟着走这么一遭嗐!那是多大的荣耀!这铜鹤因为值日守殿不能前往,它心里能不难受啊?”三个人听他一字一咬抑扬顿挫说得流畅干脆,眨巴着眼都愣住了,却听说书的发科:“这也是一门心思尽忠报效,想着:主子就刘墉独个儿保驾,这透着玄乎,不成!我也得去!那天夜里守过庚申,趁着更深人静天街无声,这铜鹤‘日’——这么一声冲霄而去,到江南护驾去了!” “乾隆爷正在扬州私访高国舅抢劫民女欺门占产一案,夜里和刘大人出来仰观天象,忽然听得天际鹤唳之声,仰脸一看,好啊!我没旨意,你这畜牲竟敢私自出宫!当下龙心大怒取过雕花宝弓,右手如抱婴儿左手似托泰山,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噌’的这么一箭射将去!那铜鹤在天上躲闪不及哎哟!这儿——就这儿,中上了!” 三个人在店外,想必是说书的在比划形容,也不知“这儿”是哪儿,听得一片哄笑声,料想不是什么好地方儿,不禁也笑,那说书的又道:“就这么着它又赶紧悄悄儿回来了——可见世上万事都有个缘分,是你的推都推不掉,不是你的要也要不来,那铜鹤还不是一片好心?它起了非分之想嘛!”刘墉因为自己的大名也在“书”里,一直担心这卖艺的臭嘴说出什么犯禁忌的言语,招出是非来兜揽不起,至此才略觉放心,王廉却笑道:“这是书帽子,有点像唱戏跳加官一样的意思,下头才是正书,主子要听,我们进去捡个座儿。”果然里边戒尺一拂,已经“书归正传,上回说到锦毛鼠白玉堂初探冲霄楼……”却是《七侠五义》的段子。乾隆便道:“齐东野语稗官小说也好,戏文唱词也好,于世道人心有益就是好的,这是劝人安分守己循良自爱的话,王廉要有零钱,进去赏他一点。”王廉摸了摸腰里,笑着进去了。 两个人站在当街等着,互相看见头上脸上都是雪,不禁都一笑,乾隆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隐隐筛锣声渐渐近来,因为雪大隔音,锣声沉闷得像蒙了一层布,慢慢才听清了,是本地里正传事:“本地居民听了”——嘡嘡——“崇文门税关总监衙门——”嘡——“前来给我们宣布德音——”嘡嘡——“凡有鳏夫寡妇孤儿无依者,凡有家中老人年过六十者,凡有外地逃荒寄居本地者,凡有残疾孤独无依者——”嘡——嘡——“每人一份度岁钱粮——凭本里户籍引子到土地庙去领!”嘡——嘡——“和大人设有粥棚,酉时开棚供饭——”嘡——嘡——“凡有外地进京会试举人,及无籍进京衣食无着者——供饭!”嘡……嘡……从西边喊边敲锣,到东又踅北,又拐向南,一路愈喊愈远了。 街上人群立时炸了窝,先是不知猫在哪里躲暖儿的一群乞丐,扬着破布袋,敲着烂碗兴高采烈从玉皇庙那头喊叫着“吃饭了——”呼啸而过,还有一群破衣烂衫的小叫化子有的披着麻袋,有的穿开花棉袄吼天叫地从满街人缝里乱窜乱钻向西跑去,接着茶馆里也起哄儿了,戴着破毡帽,穿着老棉袄的一群“茶客”拥挤吆喝着一拥而出,原来在房檐底下统手跺脚的闲汉也都加入了人流鼓噪向西而去——这是本地在籍的穷人,脚步也稍从容些,一边说笑一边远去,只顷刻间这个集已经冷落下来,只剩下一小半人,稀稀落落的不成热闹气象,雪花淆乱中小贩们仍在叫卖,因为人少,已经不那么带精神气儿,显得有点懒散无力了。偏是远处有个草驴叫了一声,乾隆的两头叫驴立刻大起精神,竖耳朵喷鼻儿趵蹶子拧绳绞劲儿不安生,王廉抽了几鞭子,被那倔驴子拖得几乎一个马趴,气喘吁吁道:“主子,咱们去西下洼子吧,还有一程子路呢!”乾隆眼睛一闪,沉吟了一下,问道:“我要出来,你没有跟人说过么?”“奴才哪敢呢?”王廉抹着额前雪水油汗笑道:“就这两头驴,奴才去借,也说的是五爷要使。谁也不晓得爷要出门。” “我明白了。”乾隆一下子想起来,笑道,“和珅说过要赈济的,只没想到说做就做,这么快的——走,瞧去!”刘墉原也疑是和珅弄神弄鬼在乾隆跟前卖好儿,思量着无论如何时间来不及,至此不能不佩服和珅轻财好施,似乎并非全然一个哗众取宠之辈。回道:“这是顺天府的事,他们早该这么办的。回头我问郭英年,看他羞不羞!”说话间一转脸,已没了笑容,小声道:“主子,您瞧那不是和珅?”乾隆一怔间已经看清,果然和珅从西头缓步过来,已经走得很近,穿着件黑贡呢马褂子套着老羊皮袍,头上戴一顶半旧六合一统帽,两只兔毛耳套子耸着,似乎在想心事,低着头踱步儿。乾隆不愿这时分和他厮见,左右看看,移步到街旁一家古玩店,张着眼看货架上的器皿等和珅过去。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子,抱着个手炉子取暖等客,见他们三人过来,忙起身相迎:“老客来了!您发财——一瞧就是通家!想要点什么?”乾隆未及答话,一杯热茶已经递了过来,接着又是铜手炉:“您暖和暖和。货架上的不如意,里头有硬俏货。越王剑、商鼎、宣德炉、汝瓷大鸳鸯盘子——除了姜太公钓鱼钩、卓文君卖酒壶,您要什么都叫货出地道!” 乾隆不禁一笑,看货框架上,果然琳琅满目古色古香。字画、瓷器、铜鼎、古钱、古玉、端砚、汉砖、瓦当、薛涛笺、宋墨、古琴、烟料烟壶……摆得错落有致典雅堂皇,乾隆指着左壁一幅画道:“这《太宗八骏图》是董香光的字画?取过来看看!”老板笑嘻嘻答道:“瞧瞧我说的,爷眼里有水!董香光字画,您走遍北京,未必找出这么一幅呢!” “你这有董香光字画?”正走到店门口的和珅突然站住了脚,踅身进了店,见乾隆三人也不留意,只就着案细看那画。乾隆暗自好笑,也不言语。那和珅蹙额皱眉,几乎脸贴在柜面上加意审量,良久,失望地直起了腰,说道:“又是他娘的一幅赝品,不过算是高手作伪罢了。”待要转身出店,一展眼看见了乾隆,惊得一乍,瞪圆了眼,指着说道:“你不是——您是……”刘墉见他如此惊诧,生恐他一嗓子喊出来,忙道:“这是龙四爷!怎么不认得了?我是刘崇如!”和珅转眼间便“明白”过来,傻乎乎一笑说道:“您瞧我这眼神,这是我的本主,怎么敢不认得呢?我得给您请安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行礼,乾隆笑道:“起来吧,门口地下湿,过来看画儿。你怎么辨得出真品赝品,倒不知你还有这一手儿。”老板道:“这位老客走了眼了,您别信他的。”刘墉笑道:“这是和大人,你别胡说八道。”乾隆道:“我那里很有些董香光字画,这幅纸色墨迹钩画裱背仔细看了,像是一幅真的呢!” “龙爷您来看。”和珅已完全稳住了神,指点着说道,“如今作伪并没有照画临摹的。找一张宋纸来,比如这是桌子,上下两层玻璃,真品放在下头,再下头一层是一面镜子,把太阳光返照到桌面上,下头的画一笔不落彩映在宋纸上,用细炭条在上头照画描,然后仿画着色,这种画无论如何都和真迹一模一样。只是印章——你瞧,到印章这就露馅儿了,炭条仿不出印章那种灵动、精神。太真了像现加上的,太虚了又出不来韵味儿,只好虚拟,依样葫芦加上作伪人自己的笔意。我说是高手,就是印章仿得好,一不留神还真的叫蒙了去!”说罢不禁笑了。乾隆刘墉听他说得活灵活现,凑近了仔细辨认,果然见印章笔画做作,不禁爽然。老板在旁听着头都胀了,丧气地说道:“我两千两进手的货,前日有人出到三千五都没出手,还以为是镇店之宝呢!”和珅笑道:“我不揭破,再有人买,两千两赶紧出手就是。” 老板被和珅揭破了底儿,似乎有点慌神,忙着给和珅也倒茶,说道:“今儿庙里来了真神,别的货您也瞧瞧,我也长长见识。” “别的嘛——”和珅转着眼珠子审量货架,“那些古钱是真品,这只汝瓷碗——”他敲敲手里的茶碗,笑道:“只怕你店里货卖干净,也不抵这只碗价!那尊阿舍那佛像也是真品——你把那只老徽竹雕取过来看。” 此时众人已服了和珅,只见老板战战兢兢,小学生向房师交卷子般捧过那只虬蛟盘藤老竹根雕笔筒,和珅接过来笑着指点道:“主子您来看,这只竹雕要卖出一千五百两,其实只值五十两。到宣武门外房那里把毛竹脚手架下头一截锯回来,请行家雕成这样。浸到粪坑里泡半年,出来又红又老,这就带了古意,用艾叶烟熏过,用鬃毛刷子打刷了,里头装好茶叶,埋在香灰里,摆在架子上情卖!老板我告诉你,几百年的东西,又这么好看,这个玩了那个玩,又看又摸的,这竹雕上没有挂浆儿,直就透出了假!——你找行家打桐油,再涂几遍清漆,一是体沉,二是上头有浆,摸起来琥珀似的,就好卖假了!”老板头点得鸡啄米似的,连连道:“是……是…” 乾隆大笑出店,一边下阶一边说道:“想不到你如此精于鉴赏。回头我库里珍玩你也给瞧瞧!”和珅道:“真正的鉴赏主儿不在古玩店,拉出个出师的当铺朝奉都比他们强些儿,当铺人要走了眼,一件古董就送终了他——我府里有个叫刘全的,是个‘夜壶锡’。我这点眼力还是跟他学的。”乾隆便笑问:“‘夜壶锡’何意?”和珅道:“天下七十二行里头,当铺是最拿大的,因为只有人求他,他是万事不求人。当铺伙计失业了,换了别的营生仍旧老天爷第一我第二,侍候不来人。所以叫‘夜壶锡’。好比破夜壶,锡虽是有用之物,做过夜壶的锡却又臊又臭,还好派什么用场?就是这一行,再改就不堪用了。”这么一解说众人都明白了,连刘墉想着也是这么回事,跟着笑起来。 和珅见出了闹市,又道:“爷,那幅字画我把价钱已经压下来了。明儿换个人把它买下来。那还是个真品。”说着又笑,“您没有留心,左上角敬空那里还盖着一方图章,是真的,只年代久了漶漫不清,卖主是个懂行的,又照别的画上图章新造一枚押了印,真品上头作伪,就变假了。从圣祖爷世宗爷到您,都收藏董香光的字画,逢见一幅不容易,我晓得主子喜爱,就挑出它要命的毛病儿。给他两千两他也欢喜。这下我至少给主子省下三千两银子呢!”刘墉发呆道:“原来你和他砍价?梼杌铸张为鬼为幻,哪一句是你的实话?你还算个读书人!” “当然跟主子说实话。”和珅笑道,“崇如,不一定左顾一声‘诗云’,右盼一声‘子曰’,事事处处敬肃如对大宾才叫君子,与君子交处以义,与小人交处以利,这种历练出来的见识也还有用处的。”乾隆道:“牛溲马勃败鼓皮旧窗纸皆可入药,和珅练达世事可谓精细入微。”和珅知道今儿在屑小事务上显摆本领过了头儿,便思量宛转缓回,因自嘲笑道:“我知道我这是小意儿这都是枝叶之学市井伎俩。这几年蒙主子训诲,《四书》都背了,又读了纪公的《滦阳杂记》,你的《石庵集》也拜读过了。回头我带窗课本子请崇如给我改削改削。”乾隆却道:“多懂些事有什么坏处?勘透世态人情又有大道作根基,做官更好。刘崇如也真是的,他又没有欺君卖友,也没有离经叛道,你指责他做什么?”刘墉笑道:“我不是指责,这也是生意经济。我是奇怪他怎么懂得这么多。” 说着闲话,已经出了北玉皇庙市。和珅不便再随驾,刚要辞去,远处白茫茫雪地里一个人跑得飞快,像个游移的黑点渐近来,和珅目光极敏锐的,远远便看见是关税衙门的税吏,便喊道:“那不是格舒么?这么急脚鬼似的,有什么事?” “回和爷……”格舒说话间已跑到近前,已累得翻白眼儿,大张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咱,咱们粥棚上……和顺天府……顺天府的人……他娘的打……打起来了!” 第七回邀恩幸舍粥济穷民贿贪臣和府拆烂污 “你不要急。”和珅吃了一惊,飞速睨了乾隆一眼,皱起眉头道,“慢慢说——是我们的人招惹是非了么?我平日怎么告诉你们的?这是天子辇下皇城根儿混饭差使,北京城里衙门比树林子密。要和各衙门和气相处,怎么有事就忘了?” 他话说完,格舒已透过了气,只瞟了乾隆三人一眼,回道:“我们也不晓得顺天府的人发的什么邪火!一味尽让着,他们一味紧逼,吃了枪药似的都红着眼。今儿上午雪起,我们来架粥棚。在土地庙南边那块空场上,还是这里里长指的地方。又背风又向阳,天晴了来蹭饭的一边吃一边能晒暖儿,雪天能进土地庙避避。说话他们也来人,看看没言声走了,方才他们又来,说顺天府也要设棚施粥,这地方他们要占。爷——米都下锅了,已经快熟了,硬要我们立时迁走。我问他们迁哪?他们说‘迁玉皇庙北去!’我说‘玉皇庙北临着海子,大北风连棵遮风的树都没有,海子冰面儿上怎么支锅?’来的人姓胡,他先开荤的,说‘凭你什么鸡巴衙门,就是六部三司在北京设棚,也要问问顺天府!’我问他‘法源寺、大觉寺、圣安寺、妙应寺、大钟寺设粥棚跟你们禀没有?和尚们都行我们不成?’姓胡的人们叫他胡总爷,说我‘顶他’,铲起一铲子雪就撂进了锅里。那儿等着吃饭的有二百多,他们都激恼了,有个小伙子揪住姓胡的扇了一耳光。顺天府的人就起哄儿,说崇文门关税上的打人。这就动手要拿人,两下里就打起来了。”说罢又一个大喘气儿,和珅问道:“现在什么情景儿?打伤了人没有?”格舒道:“他们人少,吃粥的几百人都和咱们一气儿,一下子就都打翻了,倒是没有伤人——现在那里僵着,他们派人回衙门,说要来拿肇事造反的,我跑过来给您报信儿——这地步儿您瞧怎么办?” 乾隆和刘墉听着,心里都已冒火:设粥济贫是你顺天府的本分职责,不但自己来晚,还刁难别人。这事从哪头说都是顺天府的人惹是生非,乾隆未及说话,和珅冷笑一声说道:“你们那一套当我不知道?没理还要强三分哩,占了理还得了?你这一面之词说得光鲜,料想当时说话做事也未必是你说的那般温存!”格舒急得两眼瞪得铜铃似的,赤脸暴筋指着后头喊道:“和爷您去看看!就他那几个人,二百人拥上去,他们都得死!是我们拦劝着,众人才没揍扁了狗日们的!”他还要说,和珅摆着手道:“去吧去吧,我晓得了,我这就去。告诉他们,谁轻举妄动,我准开销了他,叫他哭天无泪!”格舒愣了一下,横着膀子跑去了。 “主子,奴才不能陪您了。”和珅待他去远,转身对乾隆赔笑道,“我底下人也尽有撒野的,得我亲自去约束。”乾隆问道:“你打算怎么料理顺天府的人?”和珅道:“无论哪个衙门还不都是皇上的奴才?顺天府有顺天府的难处,京师大衙门多,都和他们闹起来,他们日子就没法过了,我自己要面子,也得给人留面子。同是一朝臣,不定日后主子叫我去顺天府,他老要来崇文门,得留着见面地步儿。怕的那群又冻又饿的人激怒了,做出事来就给主子惹麻烦。这是下头人的事,老郭也未必知道,奴才不和他们搁气儿。和和顺顺是吉祥。” 乾隆原本要亲自去看的,听和珅这么说,竟觉得比自己想得还要周到大方,点头说道:“你去吧!叫顺天府的人另找地儿舍粥——他们自己不做事,还妒忌。混账!” “这个人太能替别人着想了。”刘墉望着和珅渐去渐远的背影,嘘了一口气说道,“我原来还疑他沽名钓宠,看来不是的。行伍里能出这样儿的角色,真也难得。”又道,“主子说的极是,顺天府的人发邪火,还是因为自己的差使让和珅抢了先。”乾隆看看天色,笑道:“顺天府也出动了,西下洼那边就不用去了吧!刘墉回军机处,给直隶总督巡抚发廷寄,召见一下顺天府尹,就是这场雪,看有多少遭灾的,如何赈济救济的,写成折子奏上来——晚上不用回去,皇后有话,她预备的野鸡崽子汤要赏你用呢!”刘墉边答应着又谢恩,帮着王廉侍候乾隆骑好了驴,又道:“我送主子到神武门——还有要问一问他们安置春耕种粮的事,也要报上来。有冻饿死的,衙门也要安葬。这些都不是小事,听说有些地方把种粮都吃了,官府也不管!”乾隆在驴上点头首肯。 ……这里和珅赶回土地庙粥棚,双方仍在对峙僵立。粥棚前二亩地大一块空场上尽是雪水泥浆。还有满地丢弃的破布烂絮,半截打狗棍儿,烂碗碎罐片儿,一看便知这里方才是热闹打斗过。姓胡的那个总爷带着十几个衙役站在粥棚西边,棍子、绳、镣、铐、枷诸刑具一应俱全,一个个都是脸色铁青,盯着粥棚,粥棚旁边站的是崇文门关税上的税丁,也都浑身湿透,衣上点点污污满是泥浆,也都满脸狰狞斗鸡似的盯牢了“胡总爷”一帮人,似乎都在等自己的长官来“做主”。那群来蹭食的男女老幼都有,只一个税丁照料,排着队等粥,有几个年轻人腰里别着宰羊刀,守在粥棚门口,横着眼看顺天府的人。三下里都是气色不善,看样子顺天府只要一动手,立时就要大打出手。和珅赶到,已颠得一身热汗,几个小伙子迎面逼上来,呵斥道:“你是顺天府的?不许过去!敢拆这灶火,立时叫你三刀六洞!”税丁们喊着“那是我们和大人”,人们才给他让出路来。和珅见没出事,才透了口大气,问道:“刘全,刘全呢?他没有过来?” “刘全在左家庄,收的尸首都运那去了。”格舒说道,“化人场烧尸首要钱,烧一个人二钱,刘总爷原在西直门外粥场,把他叫去了!这年头真日怪了,送去冻殍烧化还要钱!” 和珅没理会他牢骚,转身正容对顺天府那群衙役道:“我是和珅,二等虾,銮仪卫指挥,兼崇文门关税总督,你们哪位是管领?请借一步说话。” 那边没人应声,只那位胡总爷不屑地撇了撇嘴。 “听我说。”和珅的脸上挂了霜,直了直腰朗声说道,“崇文门关税用厘金余额设粥场,事前是请旨施行恩准了的。我皇上如天之仁,列祖列宗传下的规矩,凡逢饥馑灾荒,各衙通力施救,这是善举,不是崇文门关税滋扰地方。现在京里骤降大雪,各王府也都有施舍寒衣、饭食的。别说是我,就是京里殷实人家富户大贾开场施粥,也断没有禁绝的道理。”他指着列队待食的人又道,“这都是皇上的良善子民,或因天灾,或因家道寒贫,无奈流落北京。你看看他们,是何等循规蹈矩!这大雪天儿,我们在京里有茶有饭老婆孩子热炕头,他们在雪地里衣不蔽体等一碗饭吃,不可怜么?就算我崇文门不设这粥棚,他们这天气这形容儿讨饭到你门上,施舍不施舍听你的便,可总不至于往他粥碗里掺雪吧?” 这番话立时化解了人们阴森暴戾一腔怨气,顺天府衙役们不禁面面相觑。场上一片嗡嗡嘤嘤的议论称羡声:“你看人家和大人,真没想到这么恤贫怜穷的……”“谁说当官的没好人?衙门里头好修行!”“妈的,顺天府的人真是吃屎长大的,不懂人事儿!”……就有人喊一嗓子,“和大人公侯万代!” “公侯万代我不敢当。”和珅异常冷静,目光幽幽闪着,“只是尽我的力各处应付周到就是了——我刚刚从万岁爷那里过来,要见你们郭太尊。劳烦你们传禀一声,请他过来说话!” 这一来,顺天府那群人顿时都乱了分寸,几个人交头接耳匆匆议论了几句,就有个衙役飞也似去了。那个姓胡的犹豫了片刻,像一头怕踩到机簧的野兽,迟迟疑疑踱过来,僵僵地打了个千儿,嗫嚅道:“标下胡克安给和大人请安——方才是标下无礼,请大人包涵!大人方才的话都在理儿,可是话说三样,样样有别,贵衙门上下也忒不把我们当人——” “不谈这个不谈这个。”那和珅毫无架子,笑道,“下头人说话有什么分寸?都计较起来还得了?不打不相识,你们郭太尊也是我的朋友嘛!格舒——那边席棚子地下弄张杌子,叫弟兄们进去避雪,叫他们灶底下烧壶茶给沏上——去吧,都消消气儿,一个北京城里头衙门对衙门,抬头厮见的,一是要讲理,二是要和气,对不对?”见粥棚那边大冒热气,知道开锅了,便过去招呼:“叫开饭!今儿天冷,就这三几百人,管够管饱,不够再下米!” 人们立刻一片欢声鼓噪。那格舒办事颇有章法,匆忙之中还约合了十几个乞丐,就饭场里打起莲花落子,齐叫: 我皇恤苦又怜贫, 遍地草木施春霖。 吾侪生来命数苦, 八字不齐造化钝。 或因家乡遭水旱, 或为病疾落老贫。 本是盛世良善民, 背井离乡真可悯。 真可悯,动龙心, 饥施粥饭寒舍衣。 犹如观音甘露水, 恩施万方无漏遗…… 莲花落子唱声中夹着满场唏唏的啜粥声、孩子的叫闹声、母亲的呵斥声,缤纷的雪中人们端着大碗来来往往,棚里钻出钻进,景观也颇奇特。和珅自觉料理停当,掇了一个凳子坐在席棚底下,那靴子湿透了,换了一双干的,统着手看雪,又回思今儿一天变幻不测光怪陆离的事儿,想到已蒙皇上青睐,即将大用,兴奋得呼吸都有点气促,转念又想军机处几个人平素待自己不凉不热,怎么才能融洽无间起来?又怕年轻高位招人妒忌,焉知哪里暗处就有人使绊子设圈套儿跟自己过不去,又该怎么处?……胡思乱想中,见远处一乘四人抬暖轿蹒跚着过来,只有五六个人跟着,料是顺天府尹来了。带的人少,就不是挑刺找事的模样,忙收摄心神,叫道:“格舒——郭太尊来了,叫人去玉皇庙不拘哪个小饭店定几个菜——不许过了五钱银子——你替我迎一迎儿!”说着站起身来,脸上挂起了笑。 …… 天傍黑时分,和珅才回到家。这一天高兴真是从所未有,尽管浑身劳乏、裤脚袍摆子都湿透了,结了一层薄冰,走起路来都打晃儿,仍旧不想进院子,仍旧觉得还该做点什么,把所有的精力全部耗尽。大约那几杯玉壶春的作用,醺醺然眊目半饧望着玻璃世界冰雪乾坤,直想闹一嗓子二黄,其时天上雪已小了许多。刘全指挥着家人到后头马厩清扫积雪回来,见他兀自站在门洞里发呆,忙道:“老爷回府了——赶紧知会太太——爷,您怎么独个儿站风地里,也不怕着凉!”几个家人笑呵呵迎着跑上来,拍雪拂落泥一阵忙活,簇架着和珅直到二门,只见里院扫得干干净净,二太太长二姑、管家姨姨吴氏已带着一群老婆子丫头等在天井里,见他进来,长二姑打头蹲了个万福,说道:“伙房里的饭已经送过来,现成的冬至团子,四糙发极黄米粥,还有南边庄子送来的起荡鱼,自己场里给你特特赶制的饴糖。咱们自己窖里新开的酒,爷暖暖和和吃几杯,祛祛寒气……” “太太呢?”和珅笑着听了,一边往上房走,一边说着,“太医看过了没有?这会子还睡着呢么?”说着便听上房里一个女人声气说道:“老爷回来了……扶我起来坐坐……”和珅快步走进去,回身道:“二太太和吴姐儿进屋,把饭桌子抬这屋来吃饭,留一个丫头侍候就是,人多了,出来进去的带冷风儿,防着太太再感冒……”说着进来到炕边,双手对搓着笑道:“外头冷得紧。我都冻成冰棍儿,屋里真暖和……”手伸到炭炉子上烤着,一边觑着太太气色,又道:“你别下来了,炕上头摆桌子,你就歪着。喜欢的就吃一口;吃不动的就不吃,这么着随便些儿更好。” 和珅的夫人冯氏,是大学士英廉的孙女,她刚坐月子满月,月子里又受了风,落得有个头疼的病,因此看去很是慵懒。这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少妇,一身酱色剪绒褂,极考究镶着金钱百合花滚边儿,头上绾着一蓬松松的喜鹊髻儿,乌鸦鸦偏垂在肩上,这样一身深色衣服,配着多少有点苍白的面孔,一双玲珑小巧得牙琢玉雕般的手,半支着身子歪在炕上,很像一幅古色古香的仕女图。见丈夫呆呆烤着火看自己,她不好意思地低头打量一眼身上,颦眉微笑道:“院里说话都听见了。你外头忙大事的人还这么婆婆妈妈的,像个贾宝玉。”和珅一笑,想说“你倒真像薛宝钗的脾气,林妹妹的体态”。见吴氏和长二姑指挥两个老婆子抬进饭来,便咳嗽一声,问道:“哥儿呢?这会子还在睡?” “在奶妈子那屋里呢!”长二姑接过话,一边拾掇炕桌布菜,又扶着冯氏稳稳靠了大迎枕上。一边笑说,“今儿来了个算命瞎子。二十四爷家世子福晋也过来了,一处听他算,说哥儿生就的一世富贵,十八岁发迹,十九岁掌印。过了七十五岁有灾,过河骑马要当心——说的到了七十五岁,吃东西也要留心。我们听得笑得前仰后合。到那时候儿我们这群老妖精还不知在哪儿呢!”和珅听二十四福晋世子夫人也来过,眼睛一亮,问道:“她来有什么事?求二十四爷给哥儿起名儿的事办了没有?” 冯氏原本有病,懒懒的,一家子都聚一处有说有笑,顿时精神好了起来。说道:“起了名儿了,叫丰绅殷德,字字都是好意思!我们笑,哥儿在一旁瞪着黑豆眼,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撺胳膊撺腿的也笑,笑着笑着就撒尿——真是个爱巴物儿!我封了三两尺头赏了那先生。不为他算得灵,难为逗得大家欢喜高兴。”吴氏虽不是和珅亲眷,但她也不是家中仆妇。当年和珅去凉州查案,病倒在三店镇破庙,吴氏当时还是个丐妇,亏得她和女儿怜卿全力救护,和珅才捡了条命。和珅是知恩的人,这娘俩是他命中“贵人”,因此回京就带上了她们,算是一门恩亲,上下都称“吴姨姨”。此刻和家人一样围桌吃饭,笑问和珅道:“老爷,二十四福晋带了许多头面,还赏了两千两银子。说是给哥儿添喜,可也忒厚重的了,我们都心里纳罕呢!” “这个么——”和珅喝了一碗滚热的鱼汤,已是暖得遍身通泰,左手拿馒头右手伸箸夹着菜,笑道,“没有天上往下掉馅饼的事,回头你问长二姑。”吴氏便看长二姑,长二姑含笑娇嗔道:“这种事也好直说的?只告诉爷,她说爷的法子真灵,再问就笑,又拉我背地说了许多话——对了,今儿二爷带了于遂清的家人——就是那个叫高云从的老公儿的弟弟——来了,带了一包东西,说是什么案子亏得老爷和刑部关说了,才得了个公道”。他们说打山东过来,是国泰抚台带的东西。原说等你回来的,左等右等不到就走了。和珅咀嚼着一团羊肉听她讲话,半晌才道:“他们保定去了,五七天就回来。要是我不在家,一定留住他们。这些东西是不好收的。”又问,“还有什么人来过?” 长二姑给冯氏盛了一小碗四糙米粥,笑道:“太太,这米新舂下来的,您胃口不好,就着这盘高丽咸白菜,容易克化——还有个叫海宁的,原来是贵州粮道的观察老爷,说调任奉天知府,打北京路过。倒是没带东西,说是老爷的朋友。上午来的,说还要过来——这早晚不来,或许就不来了的。”她一边说,和珅一边“唔”,说道,“海宁是朋友,咸安宫上学时还是同学,他既来京,肯定要见见我的——”他突然打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盯着灯烛不言语了。 他常常这模样儿的,家下人也不觉为异,冯氏便笑问:“又琢磨到什么事儿了,这么着傻子似的?头一回见你这样儿,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症状呢!”和珅便低头扒饭,说道:“没什么。我是想起关税上头一笔出入账,待会儿吃过饭我和吴姐商量一下。海宁不过来,我就早点歇,他要来,二太太也别等我,说话到深夜了,还有几封信要写,今晚就在前头办事厅里睡了——叫他们把屋子弄暖和一点……” 众人听了俱各无话。一时饭毕,丫头们过来收拾饭桌,和珅心满意足地伸欠着打个饱嗝儿,笑道:“告你们个喜讯儿,皇上今儿见了我两次,有许多恩礼的话,看来富贵到了挡也挡不住,肯定是要升官了。越是这时分里里外外丁点差错不能有。大家和合众人拾柴,这就旺发起来了——凡来人小心侍承,不要轻易收礼,这个时候鬼神捉弄,容易出毛病儿。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儿有的是呢。你们都敬佛,该敬到的要周到圆融。人使劲神帮忙,没个不好的——吴姐姐,你房里去!”又回身叮嘱冯氏:“好好歇着,饭后屋里走几步消消食儿,煎的药要按量吃完……”这才出来,到东隔院吴氏房里来。 这是老北京城万变不离其宗的套环套四合院儿,中间冯氏居正堂是四合院,再进、三进仍是四合院向东西两翼列舍也是大同小异的小四合院,只是房子低一等,西厢是正院,东厢、上房一明两暗是吴氏居住,东房住人正房和西房是她召集家人布置家务用的,因没有南北过庭,这院里反而格外避风,几株石榴树上的浆果都没摘,吊在挂了雪的树上累累垂垂,软软的枝条几乎垂到地下,夜色朦胧中都看不甚清晰。和珅因和冯氏说话后来一步,进屋时吴氏已经点着了灯,她的女儿怜卿也在东屋,她才十一二岁,已经很懂事,在炕上帮着母亲叠衣服,见和珅进来,忙下炕蹲福儿,说道:“和叔叔老爷吉祥!我给您沏茶!”说着,一个丫头已从东厢房提着一大壶开水过来,和珅笑道:“‘叔叔老爷’叫得有趣,一里一外的名儿都叫上了。我要进了军机,又该叫‘叔叔老爷中堂大人’了,多拗口哟!来,你还气力小,我自己来,等你长大了,我也老了,说声‘怜卿茶来!’就给我斟上来,那才得趣儿——”说得连那丫头也笑,和珅拍拍小怜卿肩头道:“梅香,带怜卿过东厢去,我和吴姐说事儿。” “和爷,方才你说进军机是真的?”吴氏坐在炕桌对面纳鞋底子,手里忙活着问道,“那不是也和桂中堂一样官封宰相,出入八抬大轿?说句该打嘴的话,我如今也是见过点世面的人了,多少人混个进士、举人,在乡里就张牙舞爪的横得螃蟹似的,你这么年轻,下头那一大群胡子老头子们能服你?”和珅盘膝坐在炕南,啜着茶道:“有点影儿,听圣旨到了才作得数儿。军机处就好比大家子里的管家,‘宰相’是外官的逢迎话——因为有权,日日能见皇上罢了——我这身份儿能进个侍郎就不错了,和阿桂他们比不得——你说老高家从国泰那带来物件,是什么东西?我瞧瞧。”吴氏笑道:“喏,就在你身子后头,那一包就是。我也没看它。” 和珅回头,果见窗下炕上放着个包裹,掂起来觉得甚是体沉……就灯下打开看,是三个书匣子模样的小箱子,上头标着封签: 致斋大人先生亲启 没有题头也没有落款。他小心拆了封签,第一匣打开便吃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原来是一把青铜剑,斜宽从狭前锷后格圆茎有箍式样儿,通体漆黑发亮,霜刃在灯下熠熠闪光,地地道道的“古漆黑”,小心捧起来看,上有篆文“李斯珍用”四个字,旁刻回字不到头菱形花纹。他看老了古董的,一眼瞥去已是瞳仁闪光:这是地道的战国古剑,坐定是李斯遗物,此剑价值在十万两白银以上!吴氏见他发呆,笑道:“这是什么物件?哪个铁匠炉里淬黑了的,也拿来送礼!”和珅觉得心头扑扑直跳,又打开第二匣,却是一方端砚,本身并不十分出色,但砚座砚边都用厚厚一块整金嵌定,用的金子足有五六斤,黄黄的锃亮,闪着耀目光芒……连吴氏也停了活计,看呆了。和珅觉得手指头都冰凉的,微微抖索着又揭开第三匣封条,里边红绫包裹挽成个喜字儿,拿起来轻飘飘的,展开看时是几张银票,都是一万两见票即兑的龙头银票,一崭儿新。还有一张纸,却是官契,题头写着: 通州东官屯庄园一座,计佃户一百二十四家,场院、牛棚、马厩、猪圈、羊圈一应列单于左。田土计三千二百亩,北至惠济河堤,南至通渠双闸,东至接官亭南侧,西至大柳坡堤。庄头郝发贵率财计钱粮上人、针线上人、作坊上人并护园庄丁十二名恭叩主子和大人讳珅金安金福…… 这又是赠了一座庄园,零碎的不算,单是通州三千亩地,合计银子就值小五十万两银子!……和珅看着后边密密麻麻的庄园财物清单,已经头晕,眼前字迹也花了,蝌蚪一样在纸上游走……他失神地放下那张折页,心里一片空白,似乎想收摄心神,清清亮亮的想事情,但一下子又乱得一塌糊涂。吴氏见他这个样儿,笑着问道:“你发什么愣呢?还有难住你的事儿么?” “唔——噢……”和珅这才惊醒过来,指着三个匣子道,“你知道这份礼值多少钱?八十万两银子!” 吴氏手里正用锥子穿鞋底儿,一个失手喳了左手中指。激灵一哆嗦,见已经出血,忙放在唇上吮着,又丢了手失惊道:“天爷!国巡抚这么有钱,这么大方的呀?!你给他办了什么事,这么谢你的?”和珅用手指头搓着眉心,此刻心里才清明起来——在官场人场市面世面一直打滚儿,至此才算知道总督巡抚这等“诸侯”的手面。直是府道厅级官员们梦想不到的阔绰!但既肯出这么骇人的数儿,也必有骇人的事儿要托自己斡旋料理——说是“谢”,其实自己在刑部替国泰家人说的几个案子压根不值一谢,那么就是有大事求自己了。但自己现在能帮国泰办什么大事?又觉得毫无把握……良久,他喟然一叹,说道:“国泰的鼻子比狗还灵,耳朵比兔子还长啊……他是知道我在万岁爷跟前如今走动得,预先放个地步儿……”他也想明白了,便不肯在吴氏跟前露出小家子气,他的口气已变得无所谓:“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东西先放这,他们必定还要和我细说的,当然能办的就帮,不然就退还给他就是了。”吴氏道:“我就宾服你这一条。多大的事拿得起撂得下——这事搁在器量小点人身上,骨头都要唬软了呢!”顿了顿又问道:“你接手崇文门关税时候,前头清理账目,那笔遗财也有七八万两。原是不能动用的,这过了几年,咱们家添人进口,摊子也大了,俸钱月例都是寅吃卯粮,已经挪用了五千多,那钱放着也是死钱,不如放出去收些息,家里也能得些添补。” “那几件东西当初还是一块心病。几万两银子的东西竟没主儿,没账可查!”和珅笑道,“现在看来和眼前这几个匣子大约是一回事。因为来不及办两造里都败了,又都不敢说!这就是老天爷关照我和珅了——你不要放债,传出去名声不好。用怜卿的名儿或你的名儿办一处当铺,常流水的进项,家里也就宽裕了。”说着收拾那个包裹。隔桌打量吴氏,只见她穿一身蜜合色对襟儿湖绸夹褂,梳得光可鉴人的一头乌发绾了个苏州橛儿微微偏右项后,露着白生生的脖项,这几年舒心日子,原来微黄的脸已变得粉白红润,已近四十的人了,眼角连鱼尾纹也没有,那双小巧的手挽着活计,微微露出雪白的腕臂。微笑着,左颊上灯影里看得若隐若现,酒涡都粉莹莹的……和珅手一颤,顿时有点意马心猿的。 吴氏不觉察这“和大爷”神情已经变了调儿,一边抽针,笑道:“用我的名儿敢情是好,你就不怕我起了黑心昧了你的?”说着一抬头,见和珅形容儿,顿时心头一颤,便觉耳朵发烧,讪讪起来道:“你茶凉了,我给你续一杯。”和珅没言声,回身撩开窗帘子隔玻璃向外看看,还绰约能见绒绒细雪飘落,满院雪色微微泛白,静得一点声息也无。回身过来,恰吴氏端茶过来,微笑着接了放桌子上,不待她走,双手便紧紧握住了她的纤手,颤声叫道:“吴姐……”吴氏先是像触电了一样身上一颤,想抽手,但和珅握得太紧又挣不脱,她脸绯红,偏转了脸一声不言语。 “吴姐,”和珅站起身来,缓缓扳过她肩头,已把吴氏拥在怀里,一手搂着腰,一手抚着她头发,轻声问道,“这么着好不好?”吴氏偎在他宽阔的肩头,像吃醉了酒,觉得浑身都稀软了,轻轻摇头道:“这么着不好……叫人知道了算怎么回事……”说着,情不自禁也抱住了和珅,觉得他腰间那话儿隔着顶到小腹上,更是软瘫得像一团泥,直要往下溜,睁眼看着和珅,忙又闭眼偏转脸去。和珅把她搂坐到炕沿靠在大迎枕上,只见这婆娘星眸垂睑满面娇羞,一抹酥胸微露出来,呼吸急促间胸上乳峰微起微伏,更具美艳不可方物,用嘴吻了一下她双唇,接着全身都压了上去,手搂足交两唇相接,将舌头伸进她口中乱搅着狂吻……吴氏起初只是由他撮弄,情窦既开欲火如炽间再也顾不得羞耻,也把舌头伸过和珅口中又吸又吮又抽送又搅动,欢极呻吟着直要喊出来。和珅也不再说什么,一手扯开自己腰带,硬邦邦地挺着拉过吴氏的手把捏着,一手就解吴氏裤带,手伸进中衣,咂呜着舌头腾空儿说话:“姐姐,你的也湿了……”吴氏久寡怨女,被他淫戏得欲焰蒸腾,一边自用手解着上衣钮子,轻轻拉和珅的手抚摸自己乳房,一边颤声道:“……好……受用……好和爷,使劲压……压不坏的……”和珅回头“扑”地吹灭了灯,顺手推开炕桌,将吴氏带的肚兜儿一把扯开,就和吴氏浑身贴肉滚在炕上……一头纵送,一头喘着气道:“早就想报你的恩……天天一处,竟等了几年……”吴氏也不答话,只胶胶糖似的全身夹定和珅,恣意品嚼那滋味。 ……一时鱼水之乐至极,两个人都揉搓得成了一团,仍相抱不起。和珅亲吻着她问道: “吴姐,怎么样?” …… “在三唐镇,你洗澡,我……偷看过……” “知道……” “当时只隔一层板壁……你不知道我有多急……” “那怎么不过去?你呀……” “我过去你肯么?” “……我不知道……也许一耳巴子打了你出去……” “真的那么狠心?” “……不知道……我看你还是个毛头孩子……脸面性命要紧……我是个女人,就有万般的苦也只好自己咽了……” “亲亲的,今晚怎么肯了?” “我……仍旧不知道……饱暖思淫欲吧……我也变坏了……你也坏……坏到一处了……你真坏……占了我便宜,还说是报恩……” 说着二人才起身来,打火点着了灯。吴氏一边整衣梳头,飞红着脸不敢看和珅。和珅却满不在乎笑嘻嘻的,披袄半裸着趴在她肩上小声道:“别不好意思的吴姐。大家子都这样儿。铁门槛里头出纸裤裆么,何必这么认真的?隔个十天半月,我来报一回‘恩’,这么着你也不得孤凄……”吴氏低头听着,忽然“哧”地一笑,回身替他打整衣服,见那话儿撅撅地又要往起挺,轻轻弹了一指头,帮着系着汗巾子小声笑道:“吃了媚药么?这么不老成的!——你既这么待我,我只有忠心耿耿当你和家的保国臣——咱们人前人后可要正经些儿,下头有怜儿也大了,家里这起子人都贼眼骨碌的,别叫看出什么了。奶奶太太平素待我厚道,就怕她们知道了不受用。”“怕什么?”和珅笑着捏一把她脸颊,跷起二郎腿坐稳了椅子上,“别忘了这是和珅府,老子提起裤子不认账!摁住屁股,翻身赏嘴巴不说,恼了一纸休书给她,看是谁吃亏?我在外头和陈惜惜魏宝宝好,冯氏、长二姑都知道,只敢给我吃补药,谁敢二话?不过你说的也是,这么着阖家和睦、没事太平才是旺相。”正说着,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踏着雪咯咕咯咕到了上房檐下,和珅便看表,吴氏扬声问道:“是刘全家弟妹么?这早晚有什么事儿?”接着便听一个女人声气在外答道: “老爷在吴姨姨这里说事儿么?外头我男人进来说,有个叫海宁的大人来拜。” “知道了!”吴氏冲窗说道,“老爷这就过去。”和珅拦住了,接口道:“你带他到这里来。吴姨西房里见,这屋里暖和。谈晚了我们就歇西屋——你就便儿知会议事厅那边的人一声,不用等我!”听刘家的答应着去了,和珅回身笑道:“今晚真是天缘凑美,该当的咱两个……”嘴凑到吴氏耳边细声说道:“你的那个比长二姑的还紧,就只不大会使,今晚我教你几套——”说着又要乱摸。吴氏打开他手小声笑啐道:“你肚里的弯弯儿可真多!太太二太太,还有外头的什么惜惜宝宝爱爱,上房里的兰妮、梅香还不够你出火的?怎么就馋得饿狼价似的……我给你打盆水洗洗,你手脏的,看叫客人嗅出什么味儿罢!”又扬声喊道:“蔡家的,小惠!老爷要在西屋见客,掌灯,往炕底下加炭!” 一时便听东下房有人应声。和珅在水盆子跟前挽袖子,手伸到鼻子跟前,说道:“好香的味儿,是麝香!”接口便听院里有人笑道:“我不但给你带的有麝香,还有冰片呢!”和、吴二人都是一怔,不禁失笑。和珅咳嗽一声掀帘出了正房,见一个中年人已在门口,方白脸小髭须五短身材,穿着青缎马褂开衩皮袍正往壁上挂油衣,和珅笑道:“润如兄,久不见面了,仍旧好精神!” “致斋大人!”海宁见他出来,笑吟吟趋前一步,口中说道,“今非昔比,我得给你请安呢!”和珅一把拉他起来,笑道:“别扯他妈淡了!忘了宗学里挨罚,一条板凳你跪一头我跪一头——咱们是患难之交,和我论什么臭规矩!”海宁一边随和珅西屋里去,一面笑道:“这么晚了,打搅你和夫人好梦,真过意不去。可我明日上午去礼部,还要去吏部,再引见。下午要赶着赴任,今儿不见就没时辰了……”和珅道:“我如今是骑虎难下,忙得昏天黑地的,起居都不分时辰。方才还在写折子,累得头晕眼花的,你来正好聊聊,我也换换精神,再接着写——不误事儿。来,给海大人看茶!”那屋里吴氏听见要笑,忙控住了口。 和珅和海宁在屋里分宾主坐定,细看时才见海宁脸色有些苍白,一边啜茶,笑道:“赶路累了吧?怎么瞧着打不起精神?上回来信收到了,因为知道你要调缺,左右是要来京引见的,就没有回信。贵州粮道虽说是肥缺,到底离家太远,家里人去,你回来,来来回回都花用到道儿上了。奉天府清淡点,却是要缺,那里勋贵旧臣多,皇上也时时去祭扫祖陵,升官是极容易的事,粮道观察是兵部专差,俗称‘粮耗子’,窝在里头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几时指望着吏部能想到你?我费了好大精神才把你弄出来,信里头意思还像不如意?你有什么想头,说说我听。” “我不是为调缺的事儿别扭。”海宁苦笑着摇摇头,“说贵州储粮道是肥缺那不假。就是不贪,单是新旧粮食换仓,往来运输折耗,每年也有五六万的进项。我四十出头的人了,钱也挣够了,再有几年提拔不上去,就沤死在那里了,所以到奉天我还是乐意的。我是生孙士毅的气,原说过我走之后,储粮道的缺指给我内弟的。他为这事打点巡抚衙门师爷上上下下,也花了几万,头天说好第二日挂牌子的,第二天兴冲冲去藩台衙门,挂出来的是李淳英!” 和珅听着点点头,说道:“这在官场是寻常事,不稀奇。” “我内弟自然不依,回过头又到抚台衙门去问。”海宁接着说道,“几个书办师爷也都莫名其妙,也帮着打听,原来李淳英把贵阳三春楼的头号婊子桃春娘赎出来给了孙士毅当五姨太太,连头面银子一并奉上,花了十万!再一问,李淳英是广州总督李侍尧的远房叔伯弟弟!” 至此,和珅已经心如明镜,拍拍他肩头道:“要这么说,我已经明白,你银子没人家多,根子也没人家硬。你原来是讷相的包衣,讷相坏事了,朝里没人当靠山,这才受人欺侮。忍一忍吧,孙士毅和李侍尧是穿一条裤子还嫌肥的朋友。他还想补广州总督的缺。李淳英就一个子儿不花,也得把缺让给他!”海宁道:“我也不是省油的灯,带着我内弟到巡抚签押房去见他。平日见他还说说笑笑的,突然和我打起官腔,说粮道是军需重中之重,没有军功保举不能补缺,李淳英吏部考功、兵部考核过的,两部部文特荐,所以难以推辞。说要派我内弟到黔西运粮道上去,两年保出来,调个更好的缺也不是难事。我恼了,说‘大人正在运动到广州,两年后我们到广州去给您当戈什哈?’他端茶我也端茶,不欢而散。”他顿了一下,又道,“我昨天到京,先去吏部,又到兵部打听。才知道吏兵两部压根没有李淳英的字号——查不出来,没他这个角色!先来寻你不见,我又去了怡亲王府,给五爷诉说了。王爷说我‘你他妈是个窝囊废!孙士毅我一看就晓得不是个好东西,看人戴帽儿溜勾子舔屁股的红顶子官儿,上回进京各王府跑遍了,在乾清门见我避过去。这样的王八蛋,你给我整他!写折子来,我直接给你呈皇上跟前!’——和大哥,虽说我挨了王爷臭骂,心里真的痛快,当着王爷我哭了呢!”说着,深深透了一口气。 第八回反攻为守密说侍尧承恩绸缪惊心往事 和珅却抽了一口气,已经明白海宁急切见自己要讨主意,这里边纷繁复杂,事里有人人搅着事,关连着两个封疆大吏,纠扯着上书房,牵缠着王爷们之间的瓜葛,一个主意出错了,顷刻祸起不测。眼见就要到手的锦绣前程就更不必说了。他盯着窗户上档,眼中幽幽放出绿光,显见是思虑极深,许久才问道:“你如今什么打算?” “孙士毅不是好官。”海宁恶狠狠说道,“就凭他私娶娼妇有伤官体败坏风气这一条,就能参他一本!还有,傅大帅在缅甸发文调粮,他把粗粮都运去,江南运的白米都囤起来,到春荒卖高价,追究起来是喝兵血。这一条皇上知道了不能饶他。贵阳知府姚青汉原来不过是孙某人的跟班,且是个和尚还俗的,选了首县又选首府,因打官司两造里吃贿叫窦兰卿给参掉了。李侍尧从贵阳到广州上任,他沿路派工派差修路,盖驿馆修接官厅。李侍尧一次生日,他就送了二百两黄金,听说还送给李侍尧一个戏班子。还有……”他说得口干舌燥,端杯喝茶时和珅笑了: “听我说老兄。”和珅已想定了,说话便十分从容,凝视着海宁道,“你说了那么多,那都不是‘罪’,而是‘错’。封疆大吏为一方诸侯,建牙开府玉食一方,这点子错误谁没有?他担待得起!你来我这里说,是瞧得起我和某人,说到朋友分上,我可以帮你拿个主意你自己裁度着办,如果说公事,我就不敢说话了。”说着一笑,仰身靠向椅背,凝视不语。海宁原也不是笨人,知道和珅怕沾包,因道:“我还当你是宗学里的和大哥就是了,你素知道我的,我也是条汉子!当年不知谁在张师傅的扇子上画了一条狼,铁尺子打遍了,是我掐头儿出来认了——其实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是替谁顶缺认过!”这事和珅当然知道,因为画画儿的就是他,提起这事儿他也不禁莞尔,因道:“我知道。既如此,我来告诉你,李侍尧好比是皮,孙士毅就是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私娶青楼女子只不过是点风流罪过,以次粮充军用也可说是为贵州人着想,姚青汉的案子,那是下属失察,比起他在贵州垦荒造田、安抚苗夷的大功,只能算是小疵。你来吹毛求疵?好,他轻轻一个谢罪折子,李皋陶在里头居中稍加调停,立时就化解了,回头来看你,这么挑剔上司,你是个什么人呀?就是给李侍尧送礼,我看可以做文章。他是行贿,李侍尧是受贿。如今黄金昂贵,二十四兑一,二百两就是四千八百两银子。李侍尧做一次寿总不至于只收这一家礼,核一核,就送了他的终了。李侍尧这人事上灵巧,事下跋扈,得罪的人多了,军机处把你折子往邸报上一刊,贵州原任上的、广州任上的人就会风起景从,一窝蜂儿弹劾他!没了这张皮,孙士毅算什么?” 他说着,海宁连连点头,说道:“这一层我也想到了,不过李制台素来和我没有过节,无冤无仇弹他一本,心里不过意儿的。再说他的圣眷比孙士毅要好得多,没的打不到黄鼠狼惹一屁股臊,不合算。” “只为无冤无仇,你才是尽公尽忠秉笔直书。扳不倒他,也不至于倒算你诬陷罪名。”和珅笑着往海宁杯中续水,“皇上因为吏治不清日夕焦虑,正要激励风节,表彰孤节忠直之士,断不至因为你弹劾李某人怪罪你的。窦光鼐当面冲撞,在仪征碰树血流被面,谏阻南巡,皇上没有取他的建议,照样升他的官。告诉你,要不是为窦光鼐脾性不好,早就进东宫当太子师傅了!傅恒六爷那是多大的权势,何等的面子?他从金川班师回朝,高恒贪贿的案子定谳死罪。傅六爷请万岁爷循‘八议’规例从轻发落。万岁爷问‘贵妃的弟弟犯罪可以不杀,皇后的弟弟犯罪怎么办?’一句话问得六爷脸色雪白!高恒是皇上的小舅子尚且不饶,李侍尧算什么!” 海宁听着已是精神大振,拳掌一击眼中放光:“好!实在你瞧得透!要说李侍尧,广州公行聚起来他解散,解散了又聚,不知捞了多少银子,真正是个里通外国欺君罔上的贼!致斋公,你知道公行是什么?就是英国人在广州的买办,英国人不通华语,招募广州十三家商行代做生意,李侍尧上任时候向皇上表白政绩,下令解散了,说是为防宵小匪类与洋人里外勾结狼狈为奸,设华夷之大防,以免天主教乘势收录华人入教。其实他在广州任上一直都是禁而不止。也为怕后任去了发觉这事,公行摸透了他这阴微心思,不知送了他多少银子,这次离任时候又宣布恢复公行。又说是为了感化外夷,布达天朝之隆誉……” “你一定要秉公奏陈,不要存私意。”和珅对公行的事也早有所闻,觉得这条罪名成立比二百两金子的寿礼要厉害十倍,但恢复公行是奏请乾隆批准实施的。远隔万里的事,自己在北京无从置喙,听了海宁解说,更是吃定了李侍尧手脚不干净,却不肯明白直说,字斟句酌说道,“要言之有物,言之有据。如果是风闻,就老老实实写‘风闻’,皇上圣睿天聪,来不得半点虚伪。” “那我此刻就写折子。就请和公代转!” 和珅格格一笑,手指点着海宁:“你笨了不是?放着怡亲王不用,我一个小小銮仪卫说话有多大分量?别忘了怡亲王爷是皇上的同祖父弟弟!我要进军机,管取你的折子刊行邸报,皇上召见问话,要是我转送的折子我回话无私也是有私,至公也是无公!你要信得我不是胆小怕事,光明正大的事儿,要做得磊落堂皇才漂亮。”海宁听着想着,和珅虑事竟是处处高自己一码,不由翘起拇指嘿嘿笑道:“我是真正的五体投地!咸安宫学里那么多满洲老人儿子弟,你是头一号!将来功名准能盖过阿桂!”说着,回身取过一个油布包裹,就灯下打开了,和珅看时,里边齐整码放着匣子标着红签,果然有冰片、麝香,还有银耳、虫草、西洋参、藏红花、鸦片烟土之类。另有几封桑皮纸封包儿,一眼便认出是银子,约可三百两上下。和珅哪里看得上这点钱?笑道:“我们知己同学,还弄这一套!银子你带着路上使,算我送你的盘缠,别的物件留下就是。”又问:“那瓶子里是什么?”海宁鬼崇地睞眼儿笑道:“这是送给尊夫人的,只要一点点弹到酒里就见功效,你一试就知道灵验无比!” 和珅便知是女人用的春药,就不再问。穿戴停当,亲自送海宁到府门口,待他升轿去了,看看满府里都熄灯了,经又踅回吴氏房中,吹熄了西屋里灯又到东屋。吴氏一见他就笑,说道:“你呀——西屋里说话我都听见了——见人是人、见鬼是鬼!还不赶紧回议事厅去睡,你还不足?”和珅笑着一口吹熄了灯,黑地里脱得一丝不挂,饿狼般扑上炕去帮着吴氏剥净了衣服,说着:“这种事儿越吃越饿,越喝越渴!哪有个足?好姐姐,瞧着我的龙马精神……”吴氏娇喘着不吱声,一双手抚抚他发辫摸摸他脸,又羞缩着捏弄他下身,忽地一翻身把和珅压在了身下,恣意尽情淫戏,口中道:“你有一回说,吹了灯都是鬼,我还不信……我也变成鬼了……寡妇一失身,一回一百回还不都一样?使劲来吧……”听外头雪幕迷蒙中梆声沉闷“柝柝——梆梆梆!”正是子夜三更时分了…… …… 乾隆当晚回去,在皇后那拉氏的坤宁宫里用餐。贵妃钮祜禄氏、魏佳氏、金佳氏、陈氏、汪氏陪着进膳。他轻易不在这里吃饭的,那拉氏叫厨子头儿郑家的着意侍候,小伙房里现炒现吃,除了常用的象眼小馒首,中间炭窝子挂炉野意火锅、烧鹿肉,还有清蒸鸭子、宫爆鸡丁、煳猪肉、竹节卷小馒首、葱椒羊肝、炒鸡丝、海带丝诸如此类堆了满满一小桌,比之平素大筵不足、小筵有余,也算迎九消寒一番意思,乾隆居中而坐随意吃着,左右看看,那拉氏、钮祜禄氏都已年近五十,虽说加意修饰,徐娘风韵已见凋零,陈氏、汪氏举止蹇滞,有帝后在上更显着拘泥僵板,魏佳氏是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多岁了,面容仍旧姣好,不过她生过两胎之后,形容发胖,腮边的肉都鼓了起来,有点像新贴在墙上的灶王奶奶画像,也不见好处去,想起和珅有一次说,“越是年轻时候标致的女人,老了越打扮越似个妖精。”一个要笑,几乎被鹿尾骨给卡了嗓子,忙掩饰着咳嗽。几个宫女忙上来替他捶背,乾隆摆手止住了。皇后关切地道:“皇上敢怕是有点着了凉了,这么冷的天还出宫到外头去。您也有年岁的人了,比不得年轻时候儿了。这王廉也忒粗心大胆的,连禀也不禀进来一声儿。” “你不要怪着王廉,这不干他的事。我要出宫,连你也不能拦着。”乾隆似笑不笑说道,“我是想起来不知不觉就老了,你们老了我也老了,有点感慨——这个野鸡崽子汤不要上来,用棉兜子包了送军机处赏刘墉。这是皇后赏他的——再过十几年,我们一群没牙儿老头老太太一处进膳,才有意思呢!” 几个后妃左右相顾,也都笑。那拉氏笑道:“几十年跟一场梦似的,醒过来头发都白了。皇上还是气血两旺的,我们都不中用了。”汪氏道:“我瞧着皇上精神气儿一点也不见老!”陈氏也笑:“到皇上一百岁,咱们五世六世同堂,一同在圆明园给爷做寿,一群白头发老婆子说笑,也蛮有意思的。”魏佳氏却道:“想那么远做什么?我倒觉得这场雪好,明儿请旨咱们园子里去,堆的那须弥雪山、雪象,坐小轿曲里拐弯游着走着,现得趣。陪主子进膳,说到老境,没的也丧气——还有,这雪天顺天府必定要出去赈恤穷人的,我打算捐点头面银子出去,也是积福功德不是?” “好好!有这心肠就是菩萨!”乾隆听得高兴起来,“咱们是皇家,天下事无非家事,能虑到这里就见大了。这功德比进庙里烧香贴金要实在得多。”魏佳氏笑道:“我在娘家苦过来的,这天气不许我们进院子,躲在门洞里头娘带着我跺脚儿取暖,心里就想‘老天爷,别下了……也别刮风,能叫我们拾根干柴烘烘身子多好!’哪里像如今,只盼着雪越大越好,坐暖阁子里抱手炉子看着好玩儿。敢情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乾隆道:“这就是格物致知,以己之心详推物理。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其中就有个‘道’在里头。颙琰质朴简约不事奢华,我看你这做娘的还算教子有方。” 五个儿子只夸一个,魏佳氏脸上放光,钮祜禄氏、金佳氏和皇后便觉心里酸酸的。陈氏心里雪亮,便忙着调和,说道:“阿哥爷们都是好样的!琰儿自然没说的,琪哥儿上回和皇上说话,先用国语,又用蒙语、吐蕃语,一大嘟噜儿一大嘟噜儿的皇上不夸他是‘千里驹’么?颙瑆开得硬弓,火炮打得准,皇上赏他黄马褂进来给娘娘请安,走路噔噔的响,谁不羡慕!璘哥儿生就的禀赋,琴棋书画拿起来哪样哪样成,上回在老佛爷那儿弹琵琶,一套子《昭君出塞》,皇上都流泪了呢……璇哥儿那是才子,文章好,诗词更是了不得——上回尹继善家夫人进来,说他家小女儿怎么着读璇哥儿的诗,怎么着着迷。我见过那妮子,可惜他老爷子竟去了,不然我还真想在主子娘娘跟前提提,配起来是好一对儿!” “这倒也是一门好亲。”乾隆听她一套一套夸赞几个阿哥。自然晓得她的用意,也悔着不该只夸颙琰一人,听她说到这里,便看金佳氏,“尹继善世代簪缨之家,必定调教的好女子,叫人合合八字,只要不冲克,请皇后懿旨钦定就是。”皇后笑道:“我看使得。尹老爷子去世,可可儿的皇上就派颙璇去吊祭,可不是天缘巧合?方才说园子里去,现在只怕太冷。如今钱上头虽说宽裕,宫里头动土修地龙子火墙,到春日又使不上了。太后也想去游幸的,不如把澹宁居西边那片屋子收拾暖和了,一大家子都去赏雪,也乐了玩了,也不得太费工费银子。”乾隆笑着点头,说道:“还是和珅有办法,单是太后慈宁宫修整就使了二十多万,指望内务府,年年都来哭穷——这费不了大钱,交给卜义他们去办就是了。”那拉氏却道:“卜义土木上头本事有限,叫王八耻过去照料几天,园子里现成的料,从王廉那里拨些银子。要紧的是太后的居处,其余的人只要暖和就成。”乾隆听了无话。 恰卜义端了绿头牌子盒儿来,乾隆左右看看,竟没一个中得意的,想翻陈氏的牌子,上头蒙着红布,知道她正在月事里,眼见几个女人都用目光睨那盒子,胡乱掇起魏佳氏的牌子翻了,笑道:“一个个都如花似玉的,朕竟不知道翻谁的好了。”女人们都知道他反语调侃,不禁相视一笑,乾隆便站起身来,除了魏佳氏和皇后,宫嫔们意兴阑珊,跪送他出去各自散去。这里王八耻便张忙着替那拉氏收拾床铺,展着被子,对外头太监吩咐道:“今晚我当值侍候娘娘,你们弄点细炭,后半夜冷,偏就你们也挺尸,熏笼里不加炭,地龙子里头也不加!”听外头答应着,见那拉氏坐着啜茶,赔笑小声又道:“主子娘娘又照应奴才个肥差,今晚奴才准教您舒坦到云眼儿里头,报答您呐!奴才给您弄来那匹沐浴用的玉马,您试着好不好?马脖子上那个玉把手儿,叫玉工们做粗一点,就他娘的不肯,说再粗了像棒槌,不好看也不趁手,只好这么将就了。” “本来就是将就事儿,哪能那么如意呢!”那拉氏正在出神,听得“哧”地一笑,看左近无人,红着脸啐一口笑道:“说起玉马还有笑话儿呢!上回钮祜禄氏问我‘做什么使’,我说浴池子里头骑着洗浴,打了胰子又太滑的,做个把手握着不至于跌着,她听了说设计得满巧的,也要照样做一个……”她欲言又止,半晌才又道:“你要不叫人阉了,还不知骚成什么样儿呢!我可告诉你,人前人后还得像个奴才样儿,不然我不敢招惹你这坏小子,远远打发你打牲乌拉去!”王八耻扮鬼脸儿挤眼一笑,咕哝着道:“这叫主子有事,奴才代其役,瞧着万岁爷光景,那事儿渐渐不济了……”说着伏侍那拉氏脱衣上炕,安稳躺了,坐在她身边接着撩情做兴,两只手伸在被窝里摸了乳又摸脸皮,滑着向下……那拉氏被他摸得浑身燥热脸色红光,隔被伸出一弯雪臂摸他裆下,喘着叹道:“又吃那药了?硬了的,可惜太小,像只蚕儿似的。唉……好好一个人,刀子硬割得残了——”她像突然想起什么,缩回了手,问道:“你这残的,吃了药还能这样儿,颙琪阿哥身子那么弱,能不能给他也配点药?我现是皇后,子以母贵,要封太子还得是他!” 王八耻也缩回了手,那拉氏做贵妃时就和他有这一脚了,她的心思从来没有这次说得直白,瞧她眼巴巴望着自己,也觉虽是贵为天下之母,其实怪可怜的,怔了片刻叹道:“娘娘,您晓得十二爷身子怎么作残了的?就是吃这个药吃的了,听老赵说,和亲王爷给了阿哥爷个戏班子,里头很有几个狐媚子,小爷向和大爷要了些助战的药,就吃伤了身子……这只可慢慢儿调理,寻个好郎中打补肾上头着手,也就缓过来了。爷还年轻,好好儿用药不碍的,只千万不敢乱用虎狼药的。不过奴才还得劝娘娘别太痴了,听万岁爷说的,咱们大清气数里头皇后的儿子当太子不利——不管哪个阿哥当皇上,您都是排排场场的皇太后,都是您的儿子,何必指定自己亲生?”说着,试探着手又伸进被子去摸。 “唉……话虽这么说,不是自己的肉,终归贴不到自己身上啊……”那拉氏眨着眼看着黑处,“皇帝待我面情儿上和气,其实和前头皇后比,十成里没有一成好……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问也不能问。”王八耻笑道:“娘娘不用问,继位诏书早就写好了,就在正大光明匾额后头金皮匣子里!宫里人传言,是颙璘阿哥!”皇后身上一颤,按住了王八耻的手,偏转脸问道:“真的!这么大事你怎么知道的?” 王八耻把嘴凑到那拉氏耳边,用极细微的声音说:“……那个高云从娘娘知道吧?不哼不哈的心眼子灵极了!去年元旦他侍候上书房笔墨,皇上那天焚香斋戒写的诏书,折着页子放在奉先殿香案前头。旁边就搁着金皮盒子,就眼见皇上放进去,加锁加封,叫阿桂和巴特尔送进乾清宫去的!” “那你怎么指定是十七阿哥(颙璘)?” “娘娘伸手……” 那拉氏伸开手,王八耻在她手心里慢慢写了一个“璘”字,到最后一笔用了点力,说道:“那纸虽然折着,这一笔画得长了一点,露出一竖来——你想想看,除了早死了的颙璋阿哥,哪个阿哥名字最后一笔是竖着写的?”那拉氏没有言声,颙琰、颙琪、颙璇、颙瑆、颙璂直到颙璘……果真只有颙璘名字最后是一竖画!这就是说,即使颙琪立即康复,能横枪跃马,能弯弓射雕,也只能跟在魏佳氏的儿子身子后头一口一个“皇上圣明,臣弟无能”了!暖融融的热炕被窝里,她突然觉得从脚底下泛上一阵寒意,竟不自禁打了个噤儿,脸色也变得苍白了。 “娘娘!”王八耻忙问道,“您不受用么?哪里不舒服?” “没有。”那拉氏双目炯炯望着殿顶的藻井,幽幽地说道,“你说得是,颙璘也是我的儿子。” “那您……” 那拉氏半裸着撑起身子,看看灯,突然一笑,说道:“得过且过,得乐子且乐吧……吹灯上来,听我跟你说……” …… 外面的积雪已经半尺厚了,北京的头场雪很少有下得这么大的,广袤黯黑的天穹上浓重的阴云在夜里根本看不清什么颜色,也不知道它是厚重还是稀薄,它就那么浮动着,低低地压在这座死寂的、阒无人声的古城上。落雪其实已经不是那样“崩腾”而下,却仍在时疾时徐坠落着,落在城垣上、茅屋顶、雕甃兽脊上和大大小小曲曲直直的街衢胡同里,这个时候登上景山顶,可以说真的是“眼空无物”,一片迷茫混暗,但假使你手中有一枝魔杖,一挥之间揭掉所有的屋顶,就能看见各个屋顶底下或悲愁或喜乐,或慷慨激昂或蝇营狗苟,勃谿口角嬉笑怒骂文章词赋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什么样儿的应有尽有。 乾隆在魏佳氏的屋顶下。这里又是一番光景。王廉送乾隆一进屋,照规矩便要退出,一边打千儿请辞,口中道:“那幅画儿要是主子还要,奴才明儿一早过去给您买过来,和大人已经把价钱砍下来了,防着店主急着脱手,去迟了怕弄不到手。”乾隆手托着下巴想了想,说道:“做生意的也不容易,和珅这么一闹,今晚他是要苦恼一夜的了——把画儿买到手,真真实实把底细说给他,给他加五百两银子,这么着朕也安心。”见王廉要走,又叫住了问道:“娘娘怎么知道朕出宫去了?是你禀的?” “奴才哪敢!”王廉唬得腿一软,看看乾隆不像要发怒,才定住了神,说道,“主子爷呀,您前头有话,奴才就死了,怎么敢乱说一句?再说的了,能在您跟前侍候,这里头的人谁不是小心上加小心!就为往后还能多巴结,奴才又何苦掰屁股招风自己坏自个的事儿?再说——” “别说了。”乾隆摆手止住了王廉,笑道,“朕谅你也不敢。再说皇后是朕的正配,她也该当知道的。朕是诧异,出宫时候儿没人见着我们呀!”魏佳氏一边斟茶捧给乾隆,笑道:“这起子贼王八太监眼亮着呢!就是出神武门,也有守门的苏拉太监和善扑营的人。主子爷大白天大摇大摆出去,还不给人瞧见?”乾隆想了想,无可奈何地摆摆手命王廉退出,叹道:“宫禁严些原是好的,连朕也不得自在出入!圣祖爷当年常出宫访查的,还在白云观那边读过书。放在今日那还了得?军机处的、内务府的,还有你们,都炸窝了!”一边说,笑着打量魏佳氏。 大约因屋里热,魏佳氏早已脱掉了外边褂子,头上挽着个喜鹊髻,松松的已经半松下来,里边的紧身小袄箍在身上。裹得伶伶俐俐,正忙着往银瓶里倒水,见乾隆这么看自己,忙也上下看了看,不好意思地笑道:“奴婢太胖了,招主子笑……”乾隆笑道:“肥环瘦燕,各有各的好处。看你这双腕子,雪白生嫩的,像一截玉藕,皇后倒是每日节食,说是‘惜福’,其实是怕胖,摸起来骨头都一节节儿分明。”魏佳氏挽首半嗔一笑,抻着被子道:“主子玩笑了,我怎么和娘娘比呢?连摸……娘娘的话都说出来了!告诉主子一句话,娘娘是个细心的,不像我没心思,胡吃海喝过日子,三个饱一个倒,怎么不胖?” “你不懂佛法,”乾隆由着魏佳氏褪掉外头的金龙褂,顺手拧了一下她颊边,笑道,“天造地设的,就是这等没心思不算计的才得个大福!你的两个儿子也调教得好,老四朴拙无华,诚实庄重,老十七才华横溢英气勃勃,又方正不轻浮。这都沾了你出身艰难,知道人间疾苦的光儿。”魏佳氏听他夸儿子,不禁脸上放光,眼中也熠熠有神抿嘴儿一笑,说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六个阿哥都是好的。我也不希图非分福,讨吃化子似的一步儿一步到这儿,还不算大福?还不知足?再有什么想头,老天爷也烦了我贪心了!”乾隆点头道:“都似你这么想就好了。” 说着二人上炕,少不得有一番夫妇敦伦之举,轻车熟路的顷刻了事了,听自鸣钟响了一声,才正丑时时牌。魏佳氏意犹未足,偎在乾隆身边,一边用手摩弄,轻声叫道: “皇上……” “唔。” “还能不能……” “唉……老了……只能务务虚了……” 魏佳氏搂紧了乾隆,小声道:“不是万岁爷老了,是我老了,不好看了……您瞧,您这不又……”乾隆也笑,说道:“你这么锲而不舍地揉摩,还有个不硬的?”魏佳氏吃吃笑着道:“不是我贪,好容易到我这一次……我听说兆惠他们在西边打仗,捉了个回回女人叫和卓,美得天仙似的,自小用野花瓣儿泡水沐浴,喝花蜜吃花儿长大,浑身自来的花香,说要献给您。她要进宫,那可真是三千佳丽成粪土,六宫粉黛无颜色了,我就想再见皇上一面儿也难!何况……这么着呢!” 她喁喁而言,乾隆只笑着听,被她抚摸得渐次情热,回身抱了笑道:“回部和卓族里标致女人多是真的,可朕又不是山大王,怎么能‘捉了个’就当押寨夫人?三千佳丽六宫粉黛在哪儿?不就你们十几个人嘛!说得朕似唐明皇似的……你说的这姑娘不叫和卓,和卓就好比我们这里的王爷、亲王贝勒这些名目一样。霍集占兄弟造反,他们全部落迁到伊犁,现在前线跟着兆惠的大营围困反贼,她父兄想把她送进宫来,也有点昭君和亲的意味。朕这把子年纪了,原也不想再往身边收女人,也有个联姻抗敌的心思,人还没来,你们就‘无颜色’、‘成粪土’了!来,亲亲的……现放着你这朵花儿,朕再采一次……” 不知是魏佳氏这次绸缪有方还是因提起回部姑娘调起乾隆兴头,这次翻云覆雨足足折腾了一顿饭时辰,各自尽兴安生,但两个人都走了困头。魏佳氏怕惊他睡不稳,一动不动忽闪着眼,想着颙琰、颙璘两个儿子和别的阿哥比,揣摩乾隆说的“大福”,是无心流露还是随口之言,转思金佳氏,是个能得一按机簧浑身都动的角色,钮祜禄氏更是城府深严,就是皇后,自也有儿子,谁不在乾隆跟前用功夫?回思陈氏的话,“这宫里就像龙潭虎穴,能够料得自己平安就是天幸,人人都盯着那一个人一个位子,想吃人又怕人吃……”反觉可畏可怖,前头皇后富察氏连生两胎,百般防着,还是有人进染了天花疾的百衲衣,都没有保住。又想起乾隆头次南巡,自己留在北京。刚生下来的颙琰被强行抱离,钮祜禄氏又要给自己迁宫居住,和亲王不避嫌疑,闯宫将自己安置进十贝勒府,孩子染痘症几乎丧命。贵为妃嫔太平日子居然在外间避难,又令人怕得起栗。她替乾隆掖掖被角,自己也掩了掩,思量着宫外禁城里阴沉深邃狼蹲虎伏鬼影幢幢……更靠紧了乾隆,靠着这个有力的男人她才觉得安全,像暗夜里走路的行客,不至于被哪里窜出的鬼魅猛兽攫了去……乾隆也没有睡着,回想白日遇到和珅,总觉得太巧合了,由和珅想到顺天府横霸欺人,又思量召见来训斥,转念“衙门碰衙门”互相不服气,又是寻常事……由身边的魏佳氏推想皇后一干嫔妃,都觉得乏了爱恋情欲,是看折子见人从事太累的过,还是真的老了?和卓姑娘真的那么美那么香么?听说换下的衣裳洗过都嗅着是香的!别真教魏佳氏说中了三千如粪土、六宫无颜色罢?一时又想外头的雪连绵几万里直抵西域,几万大军围困和卓,主将兆惠海兰察远在北京,“敌人要是乘雪踹营呢?随赫德这奴才独当一面,能虑得到么?不行,明天就召见兆惠海兰察,还有阿桂。他们得立即返回大营!”又思及傅恒的病,春闱要开,山东国泰的案子要查……纪昀居官还算谨慎,家里人胡作非为逼死人命,他居然不引咎请罪!他是这样,保得住阿桂的家人就那么循规蹈矩?还有李侍尧呢?比来比去还是傅恒好,但傅恒眼见怕是不中用了……新选上来的于敏中又如何……这么迷迷糊糊的,见傅恒进来,乾隆不觉已经起身,笑道:“正说要你递牌子进来的,不叫自到了!”又道:“看去气色还好。” “奴才已经大好了!”傅恒行了礼,打千儿起身道:“这就要上路,来给主子请安辞行。” “上路?” “主子忘了,您派我去天山南路。再去和霍集占打一架!” 乾隆恍忽间已经忘情,笑道:“你有打仗的瘾啊!还是阿桂去吧!有功劳也分别人些儿是吧?”傅恒笑道:“阿桂去得,阿桂去得,奴才让贤!奴才听旨意,于敏中、李侍尧、和珅、刘墉他们都要大用的了。奴才思量着再给主子出把力,打仗回来退到上书房去。该是福康安他们这一代办事的时候儿了。”乾隆忖度他的意思,是想请旨让福康安也进军机处,因道:“朕比你盼福康安出息的心一点也不差。他是至亲,什么时候选上来一句话的事儿。太年轻了下头不服,性气也得磨一磨,将来用上来才得个长远平稳。” 傅恒听着脸上似喜似悲,渐渐的竟变得苍白起来,良久,勉强笑道:“奴才要去了,国是日非,纷乱繁复,主子宜多留心保重,《三国》里诗,‘试玉要烧三日整,辨才还须十年期。’军机处诸人新进,良莠请多考察,这关乎社稷气数的……”说着,便见形容有些异样,身影渐渐淡漶,犹如一团暗烟,在黝黑的殿中散荡着湮灭无迹。乾隆惊异得睁大了眼,一手扶着须弥座椅把手,倾着身子叫:“傅恒!傅恒……傅老六!” ……蓦然间他醒转来,但见殿宇如故窗纸清亮,定神移时,才知是南柯一梦,犹自心头突突乱跳。魏氏正在妆奁台前梳头,所见声息,转脸见乾隆已经起来,穿着小衣坐着发怔。忙丢了梳子三步两步过来,紧着替他穿衣,跪在炕边给乾隆系着腰带,说道。“我的爷!也不怕凉着了?还早着呢,您瞧外头亮,那是雪下白了……您有点忡怔的模样,是……夜里没睡沉实么?” “妖梦入怀啊……”乾隆含糊不清地说道。自趿了软履起身洗涮,青盐擦牙漱口毕,坐在圆漆桌边,由着魏佳氏梳头总辫子,问道:“雪住了没有?”魏氏小心梳理着,赔笑道:“没住呢,只是小得多了。花絮似的零零星星往下落。房檐上的雪还是半尺来厚,夜来是没有怎么大下。天仍旧阴得重,主子放心,还有的下呢!有道是‘麦盖三重被,头枕馍馍睡’。就这个雪,最滋润小麦的了,蝼蛄什么的虫儿都冻死了,地上墒情儿也好……这里两根白头发。拔了吧?” 乾隆漫不经心听着,摆手道:“不要,白头天子最好!你如今也嘴碎了。朕就问了一句,就絮叨了这么多——看看养心殿人过来没?”魏氏笑道:“人老嘴碎,所以我说皇上不老是我老了——王廉过来了,窗户外头站着呢!叫他东厢里候着,他不敢,说主子在这,不是奴才的歇地儿。”乾隆说道:“叫进来吧。”便听王廉在窗外不高不低地公鸭嗓子应道:“奴才王廉侍候着主子了!”接着趋着步儿进房来,又打千儿赔贺:“给主子请早安!”乾隆道:“王八耻有差使到圆明园,朕身边由你侍候。” “啊者!”王廉这一喜真非同小可,踮着脚尖一哈腰,身子几乎要飘起来,“这是主子的抬举,是奴才的福气!” “朕的规矩你知道?” “知道——奴才晓得!养心殿那边撒有一把规矩草,千年万年永不变:一不许过问朝廷的事儿,有干预者杀无赦;二不许结交大臣,有泄露机密者杀无赦;三不许出京城,没有皇帝特旨出京一步者杀无赦;四不许议论是非,有私议国政者杀无赦——” “好,不要背了。”乾隆板着脸摆手道,“祸福是非只在你心头,没有那么多道理给你讲,一个忠心谨守规矩就成,你没办过外差,所以再提醒儿一下——瞧你那样儿,浑身骨头没四两重——不许轻狂!有指着朕在外头作威作福的,拿住也是杀无赦!”王廉唬得忙跪下叩头,说道:“奴才不敢为非作歹,不敢轻狂!奴才是欢喜得忘了形儿了。” 乾隆不再听他啰嗦,站起身往外走着,说道:“今儿你们几个还过慈宁宫多陪陪老佛爷。朕下午办完事再去请安——王廉去内务府工匠上头问问金发塔的事,看几时能铸好,催着他们快些儿。到傅恒府看看他的病,顺便传旨兆惠海兰察立即递牌子进养心殿。传于敏中、纪昀、阿桂、刘墉、和珅、钱沣也到养心殿会议——去吧!” “是!”乾隆说一句,王廉躬身应一声,又重述一遍,打个千儿倒退一步转身出房,蹑脚儿走几步放开了跑出去。乾隆听着脚步去远,又听“嗤——腾”两声,仿佛什么重物捶在地上,便看魏佳氏。魏佳氏笑道:“薄冰上头盖了层薄雪,贼滑的,准是这奴才跌倒了。”乾隆一想不错,也笑了,出了屋门,对守门苏拉太监道:“备轿,去养心殿。” ……王廉一出垂花门便摔了个狗趴,一个骨碌翻起身来,试了试只是膝盖碰疼了,别处没事,倒欢喜起来:太监们最是迷信的,人交了好运,常常招促狭鬼嫉妒,摔跤子给鬼解了气也就不再有晦气——昨儿一跤“自然”,今儿又自然一跤,足证时运不赖。笑着颠出永巷,到侍卫房里传旨会议,自到上驷院领了马,骑了赶往傅恒府,“看望”傅恒,并带给兆惠海兰察传旨。 照别的大臣府传旨规矩,只要一声“有旨意”,阖府大小人等都得开中门放炮出迎,跪接聆听,但这里是真正的相国公府,一般的闳深森严,自有的威势夺人心魄。旨意是传给兆惠二人的,傅恒那边只是“看看”,这份“钦差”身份不好抖落,不待到仪门,王廉便下了马。里头福康安的贴身亲卫王吉保出来问道:“是王廉啊!有什么事?” “咱是奉旨来的。”王廉看了看王吉保,还不到二十岁年纪吧,已经是八蟒五爪袍子雪雁补服,留着小胡子一身铮劲,一睨一睥都带着小瞧人的神气,咽了一口唾液笑道,“主子要见兆军门海军门,叫立即就去养心殿见驾,我还要见见傅中堂,看看病势儿,好回去禀主子爷。” 王吉保审贼似的上下打量王廉多时,一笑说道:“你照镜子看看,脸上一块青一块红,额角还鼓起个包,真的不像好人!兆军门海军门跟我们四爷去了尹继善府。我们老爷除非皇上有旨要当面宣,现在不能见人。来,我带你见我们主母。”说罢,带了王廉逶迤进了西花厅隔壁的书房来,王吉保先进去禀了,便听棠儿在里边道:“既是万岁爷派来的,快请进来,我身上不适,不能迎了。”王廉这才进屋,低声述说了乾隆看望问候的旨意。 棠儿扶着椅背艰难起身听了,说道:“叫账房封二十两银子给王公公吃茶——我也发热,身上无力,不能给主子叩安了……烦王公公回去上复皇上,傅恒昨个儿起一直昏睡,脉息也弱。昨晚半夜醒了,还说梦见了主子说话。太医说这场雪只怕于他身子有碍,要能到立春,阳气复盛,就能添三分指望。请皇上自己多保重,不要为傅恒的病多分心……”说着心里酸楚眼圈已经红了。王廉见银子送过来,忙打千儿谢了赏,说道:“太太放心,皇上福气大,傅爵相也是大福人,佑护着些不妨的。要需用什么,早就有旨意的,交待给我,我就能给您效劳……”正说着,隔壁的家人胡克敬过了这屋,这也是福康安的贴身小厮,也已是六品服色了,垂手向棠儿道:“太太,老爷醒了,听这边皇上派人来看,叫请过去说话。”棠儿点头,由两个丫头搀着,将手一让,请王廉到花厅去——花厅书房是打通了的,两边夹着两道屏风,王廉由人导引着,小心翼翼绕屏过门进了花厅。 傅恒双眸半开半闭,仰面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天色将亮的窗纸,面色十分平静,像是在认真思索着什么,又像在回忆自己壮阔波澜的一生,听见王廉进来,嘴角翕动了一下,竟带出一丝微笑,极低地极清晰地说道:“是王廉啊……坐吧。有几句话,就几句话,趁我心里清楚,你转奏皇上,我……没有气力再写折子了……” “我是王廉。”王廉答着身子半坐到榻前瓷花墩上,像是怕惊了傅恒,又像怕惊了自己,小心翼翼说道,“谢六爷赏座儿。主子委我来瞧瞧,六爷有什么事儿,缺什么东西,只管告诉我,我准能一字不拉回奏给万岁爷。” 傅恒干咽了一下,喉结动着说道:“我梦见主子了,主子身体好,我真欢喜。代我给主子再请个安……”王廉欠身说道:“是……六爷放心,这回我替六爷请安,赶明个六爷康复了,请安见面的日子有着呢!”傅恒不答这个话茬儿,自顾接着说道:“一件事是,西北驻军事权要统一,一个天山大营,一个蒙古察哈尔驻军,一个西安大营驻军,还有准葛尔驻军、哈密驻军……过去各有统帅,兆惠海兰察虽是有名战将,只是在内地和云贵川声望高,没有掌握过这大局面。阿桂在军机掌总,原是阿桂去前线最好,可主子身边万万不能没有阿桂——这个话要紧——阿桂不能久在前线,无论兆惠还是海兰察,主子要给他权,各路人马、粮秣供应都调得动,升降黜杀有权,权出于一才成——要知道……和卓的事和准葛尔的事是连着的,西北通着外国,又信的伊斯兰,这个仗不是容易打的……” 说着,他便喘息,王廉趁他休息,便在椅上复述他的话,也亏他好记性,一句一顿,竟说得一字不拉一字不多。傅恒满意地透一口气,接着说道:“和卓人崇信伊斯兰教,人民善良、团结,比汉人干净,一人有事八方援助。一味军事痛剿不是上策,要剿抚并用。内地回民更要安抚防着内外串连,不妨由五爷出面,修一下牛街礼拜寺……要知道,天下回民是一家……就是和卓部,霍集占兄弟也并不全然一心。不服我天朝法统,自外于朝廷的,想立什么伊斯兰汗国的要剿,其余平民要抚、要宣布朝廷的德音——这是军事上的事,求主子体察留意。” 待王廉复述了,傅恒徐徐又道:“吏治上的事遗折里头已经写了,有两条补遗的。一是刑狱,要守住秋决这一关,万不敢杀错了人;二是钱粮,要守好春秋两季,防着急征暴敛,防着八月十五主佃算账时民事究端;三是乡试、会试科取人才,主考官遴选极要紧。这话刘统勋在世时候我们反复谈过,什么时候人命官司也婪取贿赂、秋季粮仓上场胥吏挤榨得人过不得;什么时候公开贿卖试卷、人才竞进路子堵了,人才就会流向盗贼,就到出大事的时候了……” 王廉听着听着,立刻觉得不安了。棠儿在一边也皱眉头,这些话都由太监转奏乾隆,无论如何也是不妥当的。王廉嚅动一下嘴唇,刚说了句“中堂太劳乏,这么要紧的话,待精神好些,当面——”没说完,见棠儿摆手,便止住了。棠儿对傅恒道:“王公公是奉旨来看看你,这些军国大事代奏着不合规例。我在你遗折里再添补个夹片,细细的你再斟酌,奏上去更好。王公公只要回去代你请圣安,就说还有遗物夹片奏上来就成,这么着可好!” “是我糊涂了……糊涂了……”傅恒蓦然憬悟了一下,竟张开眼看了看王廉,略带失望地又闭上,“我是梦见主子,想说这些话……王廉去奏只会给他招麻烦……给赏王廉银子。且请去回旨吧……” 第九回赴丧府和珅闻俪歌召金殿钱沣蒙知遇 ……王廉出了傅府,心头才轻松下来,他明白,傅恒已是到了弥留关头,心里若明若暗,把自己当成了哪个王公大臣,才娓娓陈说自己的政见。真的由自己“代奏”,傅恒是三天两天就去的人。倒霉的自是他王廉而已!棠儿只叫请安回旨,顿时解脱了他,想着还要去尹继善府给兆惠、海兰察传旨,便不再留茶,忙忙地打马径奔鲜花深处胡同北口的尹府。 尹家比傅家热闹得多。王廉久不来传旨,已经几乎认不出这地方儿了。一则是大雪,把尹家的门楼和一大片青堂瓦舍都混一染上了,二则南侧一带大约哪家王公贵人兴盖府邸,海子都填平了,横着白茫茫一片大空场,原来狭窄的一条弄巷一下子变得异常开阔,整条街都变了模样。只见沿府门南墙一溜都搭起了灵棚,一道墙全用白幔幛围了起来,旁边大轿小轿、八人抬的绿呢暖轿、二人抬的竹丝软轿排得密密麻麻拖出有半里之遥,满街都被人踩成了稀泥雪浆,家人们都披麻戴孝,有的吆喝号子从侧门往里抬“太平杠”,有的在墙外设“执事”,放引魂轿、摆椅轿,往执事架上插“曲律旗”,忙得团团转,叽里哇啦的响器中响着深沉的倒头鼓锣闷响,官员出出进进里夹着引丧执事人高声报唱官名的声音……甚是热闹淆乱。只有八字墙外那杆四丈余高纛旗也似的“嘟噜幡”,在稀疏的雪花中迎风猎猎抖动,幡上荷叶宝盖、彩球、彩绸、流苏、飘带也在风中凄凉地飘舞,似在诉说丧主不凡的生平,也似在哀惋他红尘一瞬风华不再。见到那块竖立在府门顶上的“敕封一等侯爵府”,满汉合璧蓝底金字的匾额,王廉一下子变得踌躇了:我是给兆海二人传旨的,给灵牌叩头不叩头?见了尹家人怎么说话抚慰?一头闯进去传了旨就走,尹家的自然不欢喜,对景儿时候就是事儿!钱,他倒是带的有,还有傅家的赏银,一则他舍不得送赙仪,二则太监给大臣送丧礼也没这规矩。正思量得不得要领,见尹府门政上老肖头头上缠着白布吭吭咳着出来,吩咐门上家人“还缺二十个斛食楼子,叫他们赶紧去买!”这是熟极了的人,王廉忙迎上去拉过一边,如此这般说明来意。 “你进去瞧瞧吧。”老肖头忙得有点不耐烦,指着门洞过庭东房道,“迎送客人的事儿是我儿子肖本山管着,他那里名册上有就是来了。这会子没有坐客,来了又走了也没准儿。”说着又忙着指挥家人:“往灵棚里送茶水!” 王廉只好自己进府,但见满府里都是官员,有的进灵堂有的打灵堂出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的,张着眼寻同年找故旧的,递赙仪单子的,京里六部的和外任官都有,偶尔也有面熟的,叫不上名字,也不好打招呼,只缩在人堆里乱钻。乍然间听得两声梆响,瑜伽焰口唱起压倒了满府嗡嗡嘤嘤之声。笙、管、笛、九音锣、法鼓、忏钟按节起乐,铛、锅、手鼓、引磬、木鱼打着板点,齐奏《菩萨托》,梵音法鼓足压尘嚣,满府立刻陷入极度的庄严、悲悯、沉浑的气氛中,领唱的和尚头戴毘卢帽、身披木棉袈裟,手举佛尺半咏半唱: “莲池海会,弥陀如来,观音势至坐莲台,接引上金阶。大誓弘开,普愿离尘埃……” 坐在仪门外灵棚里的和尚们个个精神抖擞齐诵佛号,礼赞地藏王菩萨,歌声响入云霄: “杨枝净水遍洒三千,性空八德利仞天。饿鬼免钟咽,天罪除愆。火焰化红莲,南无清凉地菩萨摩诃萨!” “万德圆融相好光,紫露碧雾镇坛场。雨花动地空中坠,参礼毗卢大法王……” 便见那上师接步踽罡登上法座胎,口中字字句句咬得真切: “圆明一点本非空,了证无为向上宗。咦!三世诸佛那一步,权留宝座吾即登!” ……正傻着眼看,王廉觉得背上有人拍了自己一下,吓了一跳,回过头却见是海兰察。海兰察就是板着脸也带三分喜相,觑了觑左近没人留心,悄声道:“瞧这群贼和尚,唱着焰口,乌溜骨碌碌一双眼只看女人!你他娘的下头没蛋,看女人不是望洋兴叹!”王廉忙道:“这会子可不敢跟爷说笑——万岁爷在养心殿,叫我传旨,您和兆军门立即去进见!” 海兰察一怔,左顾右盼了一下,说道:“方才见他和福康安、和珅说话来着,这会子钻哪了?”王廉道:“和珅在哪儿?他也叫进呢!”海兰察用手向东一指,说道:“那不是?正在和阴阳先儿排出殃日子呢——你去,我去叫兆惠。”说罢转身去了。这边王廉忙过来,果见和珅和个道士扯谈,正说得唾沫四溅: “尹中堂是十一月寅时故者,丑日丑时出殃,你排得不错。可你这殃榜写得太粗了。一个天干一个地支各为殃的一个尺数。殃高几丈几尺?没有写出来。‘甲巳子午九,乙庚丑未八,丙辛寅申七,丁壬卯酉六,戊癸辰戌五,己亥是日数’——要推详明白。鼠马鸡兔这四个属相的回避写对了,没说‘亲丁不忌’,难道要孝子也回避灵棚儿?再说……”他一边说,尹家管家的捧着一叠子纸单子,王廉看时,有的点神主要请的点主官,襄立官、左执事右执事名单,点主用的各项仪仗物事单子,冥府封车祭库,番、尼、道、禅四棚经文箱……诸如此类花花绿绿的纸头等着他过目,王廉便知是尹家不熟悉北京红白喜事排场,请了和珅来当“里外通”,总揽丧事参赞的。但这时候儿再“不便打搅”也要打搅,因插口进来,将乾隆召见的话说了。 “这样。”和珅将手头一堆纸头递给管家,“你们不要慌张,骑马到崇文门把刘全找来,叫他带着长二奶奶来你府,统由长二奶奶主持,里头你女人,外头刘全帮着你照料。我进宫去办公事,请阿桂中堂点主,纪昀中堂为副。管取是又风光又体面。待我下朝再过来帮着料理。”和珅这才挤出人堆,对王廉道:“走——”又高声对管家道:“叫他们给我备马——这里和尚们——念《骷髅真言》——起念!” 一声“送和大人!”各灵棚斩衰期哀孝子男丁一齐出送叩头。和珅忙得一头热汗,要热毛巾揩一把脸笑着道:“元长公地下有灵准得谢我。照家里人那么弄,都是江南风俗儿,都要七颠八倒了。”说话间马已备好,和珅坦然受了众人的礼,出门上骑打马而去,府里和尚们诵焰口声音已从背后传来: 昨日荒郊去玩游,忽睹一个大德骷髅。 荆棘丛中草没立,冷飕飕, 风吹荷叶倒愁! 骷髅!骷髅! 你在涸水河边卧洒清风, 翠草为毡月作灯。冷清清, 又无一个来往弟兄。 骷髅!骷髅! 你在路旁,这君子 你是谁家一个先亡? 雨打风吹似雪霜。 痛肝肠,泪汪汪。 骷髅!骷髅! 看你苦落得一对眼眶。 堪叹人生能几何? 金乌玉兔往如梭…… ……凄婉的歌吟声中,和珅了不为意,骑在马上嬉笑自若直趋禁城。王廉直导引他进了养心殿宫院才退出去,自到北玉皇庙市去买画去了。 养心殿里会议早已开了。和珅进来时李侍尧正在奏说修葺贡院的事,乾隆一手执笔坐在炕上,一边批折子一边听他说话,抬头见和珅进来要行礼,皱眉说道:“不要行礼了——你哪里去了,四处寻不见你?”和珅到底还是打了个千儿,笑着把去尹府帮丧的事回了:“他们家没有治丧里手,外头的事虽有礼部操办,府里头太乱,奴才送赙仪去的,瞧着不对,就留着帮忙了。” “帮忙也是对的。”乾隆想到和珅在尹府蹿上忙下的情形儿,嘴角绽过一缕微笑,手虚按着示意和珅坐靠隔扇前的杌子上,说道,“以后身份不同,是大臣了,一要讲体态尊荣,二是无论到哪里,要跟军机处打招呼。要有大事寻你不到,渎职了是要黜罚的。” 和珅已经坐下,忙又半起身哈腰道:“奴才记下了。万岁爷随叫随到!” “方才说的几项,明伦楼、至公堂,还有棘城城垣,只有木料石料现成,其余工料银子核计七万四千零十六两,工部请旨要皇上御批,户部才能提银子。”李侍尧接着说道,他起身双手将一个折页捧给乾隆,“请皇上御览,没有讹漏就请恩准。” 乾隆接过来,没言语,一边想着什么一边随手翻览。和珅这才留神,一屋子共是七个大臣。兆惠坐在紧挨乾隆炕北边,南边是海兰察,都是雄赳赳按膝端坐,活似两尊门神,挨着兆惠依次环转,坐着阿桂、纪昀、于敏中、刘墉和李侍尧,南边靠窗墙角大自鸣钟旁还侍立着两个宫女,炕上一个宫女双手垂膝跪在墙边,随时预备着侍候乾隆笔砚茶水巾栉。肃穆安静中乾隆看完了折页,用朱笔批了“依奏,按军机处所议处置”。写罢说道:“以后这类事由军机处统筹之后奏上来,不要单独列奏。送到朕这里的文卷不看完怕有要紧遗漏,所以小事不单列——你方才说军事上还有建议,接着说吧。” “是!”李侍尧欠身说道,“奴才听了兆惠、海兰察的奏陈,准葛尔的阿睦尔撒讷败于我天山大军,和卓族的霍集占兄弟昔年败于准葛尔——这就是说霍集占是我败军之将的败军之将。好比弈棋,我能赢准葛尔,姓霍的输给准葛尔,所以霍集占根本不是我军对手,奴才以为这个思路不对,轻敌了。就是下棋,三角儿转互有输赢的事也常有的,不能依照此理推论我军必胜。”他咬了一下嘴唇顿住了。 乾隆脸上毫无表情,用笔在朱砂砚中空蘸着,说道:“嗯,说下去。” “西北地势高寒、广袤万里,回旋余地大,逼急了,敌人可以逃往帕米尔,也可以逃到罗刹国去。”李侍尧接着说道,“步兵我强敌弱,骑兵势均力敌,但这一战我是客军,天时地利人和,满打满算只能说略占上风。” 乾隆撂下了笔。正要说话,于敏中插口道:“依着你说,霍集占撮尔小丑盘踞一隅顽抗我军会剿竟是不能必操胜券?”他开口说话,言词里就不善,仿佛指摘李侍尧长敌志气。李侍尧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礼貌地一点头说道:“于师傅,兵凶战危,既是动干戈的事,应该事前多绸缪、多思量,打仗就少吃亏些。必操胜券的事也要小心去办。”这么不软不硬顶上一句,于敏中便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初入军机,要学宰相度量,宽容地微笑了一下,身子向后仰了仰,不再言语了。乾隆也觉李侍尧解释得有理,又提起了笔听。 “我二十万大军散布很广,都在青海西部、天山南北麓集结过冬。”李侍尧似乎忧虑很深,枯着眉头凝视前方缓缓说道,“眼下大雪封山,道路遥远,运粮极为艰难。每天军需三千石,实际运上去一石要耗去二十石,那就是六万石粮食。前敌兵马要有两个月的储备,一万人吧……是九千万。就是内地每天总共要准备六十一万石粮集运上去,阿桂计划秋天全线进军,粗算一下总计要四千五百万石!主子,四千五百万石粮——那是一座粮山!陕、甘、宁夏、青海、山西、河南,现有存粮可供军用的有二千万石,明年夏粮征上来才能源源补给。”他掰手指头算计着,像口中含着一枚味道极重的橄榄,皱眉品味着说道:“所以,我建议大军合围向后推一推日期。青海和天山两处大营以犄角之形遥遥控制局面。不要秋季进军,而是——”他艰难地蹦出一句话:“后年春季全线进军!”说罢,坦然向后坐稳了,又加一句“这才是万全必胜之策”。 他前面的话说得细致入微,众人都是侧耳聆听,末了结论却否定了乾隆和阿桂既定“八月进军”的决策,又听得大家心头一震,都不禁悚然动容。 “你方才说开支浩大,”纪昀是个瘾君子,特旨允许御前会议上吸烟的,但今天屋小人多,他不敢,手里把握着大乌木烟斗会意而已,一边听着,沉吟道:“日期再推两季,岂不是更加役大投艰?” “大军收缩回营,只用常例供应,牦牛、帐篷、车马、辎重、被服——一大笔运输消耗也就省下了。”李侍尧似乎有点渴,干咽一口看一眼乾隆的茶杯,又移到了别处。阿桂笑道:“我还是主张秋季进军,秋季草高马肥,利于骑兵长途奔袭。”李侍尧含笑说道:“我想敌人集中在南疆,若论草高马肥这一条,无论如何我们也比不上霍集占。”于敏中道:“春季进军冰雪融化,道路翻浆,不利于行军,这是我听随赫德说的——你这个建议奇!” 李侍尧瞟一眼这个新贵,看见于敏中这副故作雍容的模样他就生厌。但这是在乾隆面前,又是头一次议计军国大事的御前会议,无论心里怎样想,人人都是温文尔雅器重沉稳姿态,他吭了一声,说道:“你说得对,春季出兵,敌人万万料不到,正应了一个‘奇’字,随赫德在天山,有些道路确实春季翻浆,但青海向西一路沙漠翰海,最缺的就是水。没有翻浆的事,我倒担心士兵用水供应不上呐!” 兆惠和海兰察对视一眼,都又避开了去。兆惠是从前方赶回来的,海兰察也曾去过乌鲁木齐,他们都是带久了兵的老行伍。李侍尧这些话可说是都是一矢中的之言,但乾隆方才说过:将军怕打仗、文官都爱钱,如今的事还了得?平息阿睦尔撒讷叛乱,兆惠没有用本部人马,带了额敏和玉素布两部五千人直捣敌穴,不旬日间就荡平了准葛尔,将军意气何其雄也!若不是雅尔哈善玩敌误国,库车城早已拿下来了。海兰察也在乾隆跟前立了军令状,“灭此朝食时不我待!”又训斥六部:“畏难怯战,一味招抚,连天朝大体都不顾!”……急于取胜心切溢于言表……他们自己觉得已经被乾隆的话“挤”到了退无可退的角落。尽管李侍尧的话都对,不敢也不愿附和,那样,乾隆就太失望了。 “春季进军,李侍尧想得是。”乾隆突兀说道,众人都发怔间,乾隆咬牙狞笑道,“但不是后年春。会议之后,阿桂、兆惠、海兰察要即刻离京,明年开春由兆惠前敌,速平和卓之乱。” 现在已是十一月——明年开春进军!即便此刻立即散会,还要和六部紧急磋商筹备,调度各路粮秣供应,商计进军计划,还有六千里冰天雪地遥途才能赶到哈密大营——所有的人都被他这突然冒出的决策震惊了,一时竟人人僵坐如偶!乾隆刹那间心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帝皇至高无上的威权和自尊阻止了他改口,他很快就平静下来,暗自嘘了一口气,格格一笑,问兆惠、梅兰察:“二位将军,你们看如何?有什么难处,只管说!” “皇上睿圣天纵,英断明决,奴才遵旨!”兆惠情知此刻无论如何不能扫了乾隆的兴,一边心里急速转着念头算计“难处”,应声答道:“霍集占兄弟忘恩负义人心丧尽,回部叛众穷蹙一隅势单力薄。再者,他万万想不到我军明春进军,以有道灭无道,以有备攻无备,可操胜算!”说着,心里已有了章程,一俯身又道:“皇上,这样打,不能全军齐推,只可大军遥相呼应逼近和卓。奴才愿带五千人直插和卓,请万岁下旨六部,一是马匹、二是粮食、三是草料,三月之前必须运到乌鲁木齐。运不到,也请以军法从事!奴才请旨,由海兰察掠军策应,这样,我们老搭档合力作战,我在前头打得放心。”海兰察心思灵动精密还在兆惠之上,接口就道:“万岁爷养活我们厮杀汉作么?你只管在前头扫荡,把我营里马铳鸟铳药枪都给你,咱们给主子作脸看,就是马革里尸,我这头出不了疏漏!” 本来一派紧张严肃的气氛,海兰察一句“马革里尸”顿时逗得众人一乐,阿桂此时也已想明白,乾隆要急战,臣子万万要比他还急才能惬怀圣意,算了算也有一多半胜机,紧凑着一劳永逸了也罢,这样想,心头略宽了些,笑道:“这么着,明日我亲自主持兵部户部会议,主事以上堂官一律出席,由你们二人按需项提出来,是哪个司的差使就当堂布置了。然后我三人就辞驾出京。差使办不好,咱们三个都‘马革里尸’回来见主子!”纪昀笑道:“军机会议上都闹出‘马革里尸’了,海兰察读的好书!”和珅笑道:“那叫马革裹尸——海兰察认真看清了么?——他在下头也是八面威风,就说错了也没人敢正他的误。”海兰察红着脸一摸头笑道:“主子,怪不得上回在兵部说马革里尸他们都笑,高凤梧还说‘都不告诉他,叫他糊涂到死!’如今才恍然大悟过来!” “这才是个振作的样子!”乾隆大笑道,“兆惠前锋,海兰察殿后,直插叶尔羌,给朕痛痛地剿!班师凯旋日子,朕十里郊迎得胜将军!” “喳!”海兰察、兆惠挺身起来昂然答道。海兰察皮脸儿一笑又道:“奴才们准能揍得霍集占兄弟恍然大悟过来!” 众人立时又哄堂大笑,乾隆笑着摆手,说道:“阿桂、侍尧和两位将军,你们跪安吧。阿桂传旨给礼部、内务府,兆惠、海兰察的儿子授三等车骑校尉,补进乾清门三等侍卫!去吧!” “喳!” 四个人齐伏叩地大声答道,起身哈腰却步退出殿去。 炕下八个人去了四个,顿时空落了许多。乾隆坐得久了,想挪身下来,又坐回了身子,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呆呆地盯视着暖阁隔扁瓶架,良久,叹息一声道:“军务上的事,由着将军们去筹划吧。叫了你们进来听听,也好知道朕为政之难。眼下一是赈灾,发放冬粮,春耕种粮,二是春闱科考,不能再闹出舞弊卖官的拆烂污事儿——这都是大局。阿桂去了,自然是纪昀、于敏中同李侍尧办理,务必不能荒怠了。朕在京,可以随时进来请旨的。国泰的案子一直拖下去不好。他是诸侯一方的封疆大吏,也是受国恩的满洲簪缨子弟,朕一直等着他有个谢罪折子,能不惊动朝局缓办了最好。看来,他还真的是天各一方皇帝远,仍旧在那里为所欲为!”说着抬起脸来问窗外卜义:“钱沣进来没有?” “回主子!”卜义在窗外应声答道,“来了有半个时辰了,奉旨在王廉房里等候召见!” “叫进来吧。”乾隆吩咐一声,端茶啜着,已见钱沣步履从容,橐橐有声踩着临清砖地进殿来,乾隆微笑着看他行礼,温声说道:“起来吧,挨着和珅坐——朕来绍介:这是纪昀、这是于敏中、这是刘墉、这是和珅……都是你闻名不曾谋面的……” 他一边说,纪昀已在审视钱沣,只见他穿着獬豸补服,头上戴着的蓝宝石顶子端正放在杌前的茶几上,靛青色的薄棉裤洗得泛白,套在九蟒五爪袍子里。脚下官靴里套的布袜,还有马蹄袖里的衬衣都是浆洗得干干净净老棉粗布,瓜子脸上一双细眉又平又直,眉梢微微下垂,黑瞋瞋的瞳仁闪烁着,几乎不见眼白,下颏略略翘起,绷着嘴唇,似乎随时都在凝神聆听别人说话,纪昀不禁暗赞,怪不得乾隆垂爱,这份凝重端庄练达器宇,一见就令人忘俗!何况这么年轻的!于敏中也掂掇:此人少年老成。刘墉也觉此人大方从容。只和珅想,这要算个美男子了,颧骨似乎高了点?鼻梁又低了点……钱沣没有理会众人注目自己,听乾隆介绍着一一颔首欠身操一口昆明腔说道:“谢皇上!不敢当皇上亲自绍介——学生钱沣久在奉天,多赴外任,疏于向各位大人聆听请教,日后奔走左右,盼能时加训诲!” “朕还是要绍介清白。”乾隆微微笑着又道,“他与窦光鼐是同年进士,十六岁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十九岁进教馆检讨,二十岁选江南道监察御史、改授奉天御史。高恒一案他第一个明章弹劾,勒尔谨、王亶望一案已经写好奏章,刘统勋告知了朕,是朕特旨改为密奏——朕是深恐他得罪权贵太多啊!所以特简调入奉天……这次国泰之案,他又是首发。”他顿了一下,又道:“他与窦光鼐有所不同,窦光鼐指奸摘佞,只是勇猛无前,不计利弊,此人发微见著毫不容情,但却执于中庸、衡以大道,这就比窦光鼐更为难能了。” 他很少这样长篇大论评价人物,更遑论钱沣还只能算个部院小吏,几个大臣都听得不自在,目视钱沣时,虽然也有点局促,却不显得慌乱无措,双手抚膝端坐,红着脸道:“这是皇上勉励!臣草茅后进识陋见浅,出于蓬蒿进于青紫,皇上特简不次超迁,受恩如此深重,焉敢不尽忠尽职继之以死!今蒙皇上盛赞金奖,仰视高深扪心俯愧,请皇上暂收考语,留作臣进步余地。”说完,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嗯。你这个话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乾隆也觉得自己前头的话没有留出余地,笑道,“要是直受不辞,也就不是钱沣了。当日勒尔谨、王亶望事发,一案株连府县官吏死了七十余人,钱沣同陕西巡抚毕沅曾两次署理陕甘总督,也有奏疏弹劾。嗯——他奏折里怎么写来?”他突然问纪昀道。 纪昀被问得一怔,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时过境迁,每天不知看多少奏折文卷,冷丁地抽问出来,如何能够记忆?但乾隆披阅的奏章他读得多了,时有勒过红杠下笔痛斥的,有用指甲掐出痕迹的是他在心留意之处,有的连连勾圈,皆是他心悦嘉赏的字句……循这个道儿理清思路,一时就有了。纪昀仰着脸呆想一阵,笑道:“日子久了,臣不能全忆,只记得几句精警之言,‘冒赈折捐,固由亶望骩法。但亶望为布政使时,沅两署总督。近在同城,岂无闻见?使沅早发其奸,则播恶不至如此之甚;即陷于刑辟者,亦不至如此之多!臣不敢谓其利令智昏,甘受所饵,惟是瞻徇回护,不肯举发,甚非大臣居心之道……’别的臣不能背诵了。” “这就是春秋责备,仁者诛心之论,”乾隆说道,“所以国泰的案子不能再拖下去,因缘瞻徇,不知还会有多少官员陷溺进去,跟着国泰倒霉。今日就下旨,刘墉为钦差正役、和珅为副,与钱沣三人赶赴山东,彻查此案。” “是!”三人一齐离座叩头,“臣等领旨!” 乾隆没有叫他们起来,目中余光瞭了于敏中和纪昀一下,注视着三人说道:“国泰不同于高恒、王亶望,真正是树大根深。他父子两个连任封疆,父亲文绶门生故吏周遍天下,中朝内外身居要津的很多,一案牵动全局,办理不善,不单是山东一省局面的事,波及大局就不好了。所以一要快,二要谨慎,蔓生枝节的事可以存疑,留待日后逐一去办。如果此案中人事与你们几人谁有瓜葛,就在这里说明了,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信用大臣,也无需回避的。”他像是要留给众人思索余地,挪动着发酸的腿下炕来,出去“更衣”了。 和珅心里一阵慌乱,他现在吴氏房里放着几十万的宝物房产就是国泰送来的供献!要不要当“瓜葛”认承出去?——无需回避——话是这么说,一口就供出这么多,国泰凭什么送你这么厚的礼?总得说明白吧?说得清楚吗?当日鄂尔善受收两万银子,乾隆也曾说过“信任”鄂尔善,招出来没事,认了供,不但兵部尚书撤了,接着大臣们一个会议谳审,定了斩立决,“从宽恩减”了仍旧是赐自尽!再说,迟不说早不说,特特地乾隆问出来才缴,你和珅算怎么回事儿?崇文门税关是天下有名的肥缺,你在任外能收这么多钱,任内呢?今年你收了这么多,去年呢?前年呢?……联想下去干脆是不能想!和珅想到这里也就不想了,总之是万万不能说,没根没梢的事就像男女合奸,按不住屁股不认账,蹬上裤子也不认账!这么着思量,他的胆气立刻豪壮起来,竟认真审量起壁上的字画来。一时乾隆回来,洗了手仍复升炕,于敏中在旁躬身说道:“万岁,钱沣在奏疏里劾奏的还有于易简。于易简是臣的堂弟,乾隆三十年放缺山东布政使。前次皇上召见,臣已经向皇上明白直奏。现在既查他的案子,臣还是该引嫌回避。” “朕说过无需回避,于师傅只管安心,不要过问这案子就是了。”乾隆颜色霁和,轻松地微笑道,“当日世宗诛杀张廷璐,首辅张廷玉也说有株连。”他看了看三个跪着的臣子,笑道:“既然没有瓜葛嫌疑,你们放手去办。时下正是隆冬季节,今日递来山东晴雨表,山东也在下大雪。去了要督催地方官紧着些赈灾,明春度荒粮、种粮牛具都要未雨绸缪,兖州府秋天夺佃,有几处佃农聚众闹事的,刘墉办过那些案子。闹过事的地方人心不稳,要加意抚恤。有些个为富不仁囤积居奇的业主,也不能放纵偏袒。凡事都有个理在里头,不偏不倚是谓中庸——你们是驿传去山东,还是一路查访走路?” 这么一问,钱沣和珅便都看刘墉。刘墉道:“皇上委臣等钦差,煌煌明诏昭示天下,还是驿传走路为好。我们三人同行同止,有事可以随时商量,也不必拘定大摇大摆到济南。路途有事,臣等随时缮折奏明,请旨施行再办。”和珅道:“奴才以刘墉马首是瞻。”钱沣却叩头道:“国泰于易简多年经营,盘根错节,京师省垣有说不清的人事瓜葛。为防着他有所预备,或串通供词隐匿物证,转移财物,臣请封锁山东巡抚衙门驻京看折子师爷书房,所有驿站与山东交通书信,山东发往北京的一概不问,北京发往山东的一律拆检。因驿站是兵部管辖,所以要请旨办理。”乾隆点头,说道:“奏的是,纪昀回去,由军机处发文兵部照准。” “是!”纪昀忙离座躬身答道。和珅眼见众人都要辞出,忙道:“主子,奴才这就要出差,崇文门关税上的事已经不能兼顾。请辞去关税总监一职,请皇上另委妥当吏员主持。办了交割奴才才好上路。”乾隆道:“一时怕来不及吧?交割得太匆忙,反而容易疏漏的。”和珅笑道:“关税账目款项收支虽然烦琐,都有章程规矩管着,日清月结明白。现在交割,一文钱不清楚奴才也能说出下落,这一去或三月或半年,怕回来又出糊涂账。崇文门税关衙门税收杂乱,容易混淆,账目一乱,容易给小人混水摸鱼了去。奴才恳请主子早点派员接管——这是肥缺,钻营的人多,旷的日子多了极容易出事的。” 乾隆笑道:“好啊!你要一身清白上路,免去后顾之忧?朕成全你这段好心思——福康安上次荐了一个人叫舒格的,是内务府的笔帖式,就由他暂署崇文门关税衙门。”说罢便叫:“你们去吧!” ……五人辞出养心殿,踏着冻得铮铮作响的永巷出来,到永巷口分手,纪昀和于敏中回军机处,刘墉三人却从西华门出了紫禁城。其时已近午时时分,天仍阴得很重,却已经住雪了,西华门外拆掉了张廷玉当年的办事府邸,也拆掉了北边的太医院,大雪白皑皑野茫茫一片,空寂寥廓的空场上西北风狂烈地肆虐,卷起的雪尘像一阵阵白雾,又像屑细的白烟串地流移……三个人心思不一,眯着眼站在石狮子旁边伫立多时,和珅问道:“崇如大人,我们几时动身?封锁看折子师爷书房的事怎么办?” “我们动身由礼部奉旨后安排,仪仗、护卫关防按定制章程办。”刘墉静静地望着前方,“封锁书房有两个办法,一是由顺天府出票把他们全部拿下,案结以后再放人;二是密切监视,明松暗紧看牢了他们,不得传递消息到山东就成。东注,你看怎么办好?”钱沣沉思着道:“密切监视似乎好些,顺天府拿人声势太大,北京这么多人,总有去山东的,我们不能禁绝,容易走漏风声的。”和珅却笑道:“圣旨一颁钦差出京,已经招摇的地动山摇了。密切监视其实也‘密’不了。不如这样——顺天府只管拿人贴封条,不说奉旨,只说这几个师爷聚赌嫖娼行为不端,拿到顺天府取保候审,这样就拘得他们动不得。即使将来案子情节罪名不重,我们也留有退步余地。二位大人,这么着成不成?” 钱沣和刘墉都听得一怔,和珅的办法无论如何都叫出邪,带着阴损,但这办法确是左右逢源进退裕如,没有一点后患,就大体而言,其实也“封锁”了这个书房,无辱于大局。和珅见他们沉吟,笑道:“我知道你们心性儿清高,这法子不够君子,崇如大人心里明白,如今刑狱上的事比这黑十倍的都多得是!举大事不拘小节,我觉得不宜胶柱鼓瑟!这么变通一下好处是明摆着的。崇如大人要觉得不妥,我说过以你的马首是瞻。” “就这样办,我负这个责任。”刘墉终于下了决心,“和珅这就去顺天府传我的指令,我和钱东注在刑部签押房等你,有些细务还要商量,”和珅笑得满脸开花,说道:“我还要到税关上交代一下差使,上午过不来了,下午申时我赶到刑部。”说着便匆匆升轿而去。刘墉呵了呵手,见钱沣站着不动,问道:“东注,你在想什么?” 钱沣看着和珅的轿飘飘摇摇远去,良久,嘘了一口寒气,说道:“没什么,我想得远了……我们走吧。” ……西华门到崇文门并不远,一刻工夫和珅已经到了衙门,风风火火下轿来看,崇文门外大雪封道,几乎没有人进出关门,只刘全带着衙门的人在清扫照壁前后的积雪,见和珅下来,所有的人都住了活计,原地垂手站着让路,刘全迎上来笑道:“爷这早晚才下来?衙门里家里人都知道了,爷进了军机大章京。除了军机大臣,这是天下头等红差!弟兄们备了份子,家里也预备了酒,说连衙门的人都请去高乐儿一天!吴姨姨长二奶奶……” “先不说这些无用的。”和珅笑道,“这里的差使我已经辞了,福康安哥儿的门人舒格来管。账房上头听了,把账簿子预备好,库存的银子,余羡都盘结齐整,新总监来了要交割得瓜清水白——我放了钦差要去山东,回来还要过问这里的事,仔细着我扒了你们的皮!办得好我自然还要赏你们!”众人忙不迭答应着,和珅又道:“我走得急,这次既不能吃你们酒,也不得请你们了,从我月例里拨二十两银子,就由这里的老夫子代理,到六合居办十桌上好席面儿,从伙夫杂役到各房吏目一个不拉都请,等我出差回来咱们一处再乐子——这么着可好?” “好!” 人们欢呼雀跃,一蹦老高答道。有的叫“祝和老总公侯万代!”有的喊“全仗和大军机提携!”“和钦差顺风万里一路平安”……乱糟糟一片声嚷。吵叫闹声中和珅拉了刘全上轿,对轿夫们说道:“先回府去,略一停再到顺天府——辛苦些儿,每人给你们加二两赏银!”轿夫们兴奋地“噢”地一叫,轿子已经飘飘离了地。 “和爷这么忽张的!”和珅的轿子不大,两个人挤进去,中间的横板就得去掉,刘全斜签着坐在轿口,觑着和珅脸色笑道:“是万岁爷的旨意下得急么?” 轿子在街衢上穿行得很快,黑白相间的光线不断变幻着透过轿帘映进来,和珅的脸色一时阴一时阳,显得有点阴森,他稳稳坐着,透纱幕看着模糊不清的街井,绷着嘴唇似笑不笑的,良久才道:“我要去查办国泰的案子——那包东西怎么办?” “啥?”刘全眼皮急速跳了一下,随即就笑起来,“这是老爷的财福——没有人证也没物证,没字据没收条,国泰要是不倒,这是顺水人情,算老爷你保的他,往后更得照应;国泰倒了,树倒猢狲散,各人顾各人,他一个家奴敢来找事儿?一个挟嫌报复攀诬大臣就送他打牲乌拉去给披甲人为奴!”和珅摇头,冷笑道:“你那一套给街痞子赌徒们玩玩还行。几十万的东西丢进水里还听个响儿呢!朝局里头的事好比浪里行船,顺风时候要想顶头风来怎么办。一到对景儿时候,墙倒众人推,别说这大的事,马蹄坑里雨水还淹死人呢!国泰,你以为他是吃素的?平白送我银子,然后由着我整治他?”这一说刘全也没了主意,想了半晌,说道:“爷就是钦差,想保他也容易的,只要山东早点预备,查不出人家毛病,国泰是清官,也就万事大吉!” 和珅默然不语多时,突然一笑,说道:“我是副钦差,还有正钦差呢!那个钱沣不哼不哈,也不是好招惹的主儿。国泰要是清官,哪来这么多银子孝敬我?事情要掩得住,也不必白白贡献我这么多——我来告诉你,知道了我放钦差,这人正急得狗不能过河似的要见我呢!” “那您见他不见?” “不见。” “他找您容易呀!” “找我容易见我难。去过顺天府我就到刑部衙门,钦差挂牌免见客人,他见不到我。” “他要闹起来怎么办?” 和珅傲然仰了仰身子,说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半点长进没有!他要闹反而好办,乱棍一顿就黑了他——他不敢,他是替国泰在我这儿关说人事的,指着我保国泰,先和我翻脸?……不过……国泰如果立刻拿下,他也许就要张扬了。”至此,刘全已经明白了和珅拉自己上轿的用意,咬牙狞笑一声说道:“黑了他,他就不能张扬了!” 一股寒冽的罡风卷着雪粒子扑了轿帘一下,吹进的冷风凉得和珅一缩,许久才道:“那是万不得已的事。你可以承许他一万银子,叫他远走高飞。他要是不肯,再想别的法子。” “成!我亲自去见这杂种!” “不成!”和珅道,“我如今是什么身份?我这就要保举你当税关副总监,放出去顶得一个知府了。这名分出去杀人,闹出来,天下虽大,没有你我立足之地!” “那您说……” “你是要我掰着手教你啊?”和珅微微笑着,手里把玩着汉玉佩,声音阴沉又带着喑哑,“忘了上回司尚贵告税关前任余额下落不明的事了?听我说,你带三万银票去见你把兄姚天龙,他是这里青帮老大。他一万五,送东西的一万五,事成之后再给姚天龙两万。那人要知趣,带银子走路,不识抬举,叫姚天龙看着办。这么着,事情稳稳当当也就办下来了。”“出这么大价钱,姚天龙肯定办!”刘全高兴得脸上放光,“没来由的我也不乐意杀人,你说一万,怎么又给一万五?”和珅笑道:“留出五千给姚天龙克扣嘛——记住,只和姚天龙一个人打交道,只说话递银票,半点字据不能留,明白?” 刘全满面都是笑容,连连点头道:“明白明白——不过那人我只见过一面,连名字也没留下……” “你放心。”和珅裹了裹衣襟,“他肯定找上门来。也许此刻就在府里等着我呢!”他招手命刘全附耳过来,细细又叮嘱吩咐了许多…… 第十回委钦差山东查巨案听谣传侍尧畏“黑砖” 和珅推详物理人情可谓料事如神。轿子在和府大门口下马石旁一停,门洞里一窝蜂般拥出一群京官,有内务府的朋友,也有銮仪卫里的同事,还有上书房军机处的笔帖式、书办、师爷甚至杂役,这些人都在眼巴巴地等他下朝,拜贺他荣升军机外放钦差。刘全一眼便见那夜替国泰送礼的人秃着个头也挤在里头。见和珅下轿,这群人有的媚笑有的谄笑有的憨笑有的傻笑有的微笑有的大笑,各自身份不同笑容也就有异,都是满面堆笑迎上来,作拱打揖的请安礼拜的,拍肩握手的,有的故作豪爽放声打趣,有的有意矜持诚挚寒暄,有的见缝插针套牢交情的,牛鬼蛇神各行其道。嚷着“这是天大的喜事——和大爷一步青云,要请客!”“少壮得意平步青紫前程不可限量!”“好爷的乖乖了不的!这一钦差出去,起居八座威名传遍天下……我跟了您去吧?”“和爷这么年轻就宣麻拜相,大清开国没有先例……”“圣眷优渥,独占先枝了!”“天寒路遥,一路留心身子骨儿”……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和珅从容大方站在当地,听众人说着一囤一车的颂圣言语,谦逊地微笑着一一点头,待人声稍歇,双手一拱说道:“兄弟不敢。侥幸得蒙天恩,所以能有今日。一是圣恩不可负,只有勤勉努力,兢兢业业仰报高厚;二是贫贱之交不敢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诸位不嫌弃我,仍旧和平日一样常来走动,该照应当照应的和珅不敢推辞。在家靠床睡出门靠墙,也还盼朋友们多多帮衬。今儿个来的都不要走,家常便饭留客——不过兄弟不能相陪了。我回来带上行李就得到钦差行辕报到,有什么事等我出差回来见面说话!”说罢,笑嘻嘻地一个长揖,抬脚便进府去了。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刘全眼见众人又要向府里追和珅,伸开双臂虚拦住了,大声道,“钦差大臣奉旨之日不见外客,这是规矩。和大人有话请客,我刘全代办——府里议事厅又宽敞又暖和,摆起桌子来,咱们吃他个一醉方休!”哄着撮弄着,和几个家人把这群狐朋狗友们都让请进了府里。因见那个送礼的站在石榴树下巡逡,笑吟吟过来,双拳一抱说道:“这位尊兄贵姓、台甫?既然来了,请一同入席。” 那人左右看看没人,也抱了抱拳,皮笑肉不笑道:“尊驾‘滚刀肉’刘全,真个名不虚传,这么好忘性么?我叫毛祖辉,是山东巡抚衙门的钱粮师爷——” “噢——噢噢——想起来了!”刘全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子笑道,“您瞧我这记性!毛老夫子,久仰久仰!”他倏地压低了嗓门,阴笑着道:“现在人多眼杂,不是说话时候。和老爷此刻也不能见您。您送来的东西没启封,还在后屋礼品架子上堆着。主人很感国大人厚意,这次山东去见着面了要好好请国大人喝几杯呢!” 毛祖辉听得品不出滋味,见说“没启封”,脸上变了颜色,嘿嘿冷笑,抚着酒坛子似的光脑门子道:“和我儿戏!老子吞刀吃火,也不是好惹的角色——只要我胳膊这么一扬,喊一声‘和珅接了国泰一百万两银子!’钦差也就不钦差,大人也就变成小人了!”“要喊你就喊,喊出来你就是疯子。”刘全笑道,“喊出来准要了国泰的命,我们和大人一根汗毛你也扳不倒!” “走吧,先吃酒,”刘全见毛祖辉发愣,推了推他膀子,“一切包在兄弟我身上。等吃完酒,我和你细谈——告诉你,此刻和大人已经离府出去了。奉旨知会顺天府,要封锁你们衙门看折子师爷所!” 毛祖辉像是突如其来后脑勺上挨了一闷棍,脸上惨白得没半点血色,站在当地晃了一下才站稳了,喃喃说道:“封书房了?还没到山东查案,这边就动手了?这……这……” “别你娘的这副熊样儿,还‘吞刀吃火’呢!”刘全拍了一下他肩头,吓得毛祖辉浑身一哆嗦,“这是奉旨的事儿,谁也挡不住!你就住在看折子书房吧。我给你另安置——我们和大人有的是办法,别他娘的这么丧魂失魄的。人瞧了算怎么回事?”说着,拉了形同白痴的毛祖辉进屋,向大家介绍道:“带个新朋友大家相识,这是驻藏大臣阿穆哈大人跟前的师爷白修文先生!来来来,请入席说话……” 和珅回府确实是打了一个磨旋儿就走了,先到后堂夫人屋里,说明了奉旨就要上路的话,长二姑也在,又叮嘱了“家里家外都忙你一个,一是太太的病,再寻个好郎中瞧瞧,和吴姨姨好生相处。要有什么要紧事,和吴姨商量好了再办……我那头起居饮食,凡百事情都有人照料……”又说“甭记挂我在外头串胡同找女人,钦差大臣动一步,几十个人跟着做规矩。怎么弄?何况我也不是那样人……”说得一本正经,长二姑和上房丫头们都偏脸儿啐笑。躺在床上的冯氏也不禁莞尔,说道:“别这么婆婆妈妈了,我们都省得……” 和珅笑着出来,又到吴氏房中,见一屋子媳妇老婆子站着回事儿,摆摆手道:“你们出去。”吴氏已笑着迎起身来,只神情里带着几分忸怩,张忙着还要倒茶。和珅道:“我立地就要走,你不用忙,有一大笔银子出项,你交给刘全办,我特地回来就为这个。”因将刘全支用五万银子的事说了,又道:“这一项你支十六万,给刘全六万,那十万是你的体己银子。我走了,你和长二姑处好,万万不要闹生分,家政上的事她说怎样就怎样。我在外头给皇上出力,你们别弄得后院失火。”吴氏道:“前头你已经给了我一个庄子,我要那么多银子作么?银子都放出去了,账上能动的只有十万多个零头,还要翻盖宅子,打得太紧了府里人受委屈……”和珅见她容光焕发,目中奕奕有神,凑近了小声儿笑道:“真真的体贴心疼可人意儿的……你就瞧着办吧!等我回来再酬劳你……”说着手伸过去,隔衣裳在她胸前捻了一下,吴氏嗔着打落他手,和珅笑着出门,一回头见正房卷案上一封一封的桑皮纸包儿,站住了脚问道:“这都是哪来的?” “还不是前院那起子龌龊官儿!”吴氏抿嘴儿笑道,“见你得意儿升官,都赶了来送礼的!” “嗯……这样不成。”和珅皱眉道,“叫刘全原封都退还给本人。就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该给大家办事还办,每人送他们一包好茶,算我没有慢客之意。往后这样银子一律不接——我去了。” ……这里出门打轿急行,走了约少半个时辰,隔轿窗遥遥便见顺天府高大灰暗的三间倒厦门。顺天府因是附郭皇城的首都政府,管着大兴和宛平两个附郭县,下辖固安、霸州、昌平、通州、三河、香河、玉田、良乡、房山、蓟州、怀柔、顺义、平谷、遵化……二十八个县治东西六百九十一里南北五百一十里,号称“天下第一府”,其衙门规制,主官品秩都不同于外省,知府衙门府尹是正三品官位,和奉天府尹官级一样,衙门与各省通政司平行齐观。轿子渐渐走近,和珅见一大群衙役列队站在府仪门外照壁前大空场上,几个吏目正在清点人数,诧异着下轿来,便见顺天府尹郭英年穿着孔雀补服,双手捧着手本一路小跑迎了上来。和珅情知府里已经得了消息专候他来,站着等他行了礼,也不接手本,双手虚抬一下笑道:“郭瑶草,你这是弄什么玄虚?” “今日上午于中堂、纪中堂接见了我。”郭英年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说让我在府里等着大驾,有吩咐奉旨要办的大案——今儿午饭我都是让大伙房里开伙,刑名上的人一个不拉都得给我等着……哎呀呀!上午内务府赵堂官来说,约我一同到府上拜贺,后来又见着福四爷,说不用过去了,和钦差今儿一天忙得未必落屋呢……啧啧……还记得上午马二侉子请客,席上吴铁嘴神相,说您,五岳齐光山根明亮印堂生彩,二十五岁交大运,如来洪水猛兽不可阻挡,事事承意,行来百无禁忌。看看,应了不是?有旨令请先吩咐,完了事我请客!” 和珅一边听一边笑,说道:“一大堆废话,只有最后一句有用——你知道山东省巡抚衙门看折子书房不知道?”“知道!”郭英年道,“挨着屎壳螂胡同北头,西折那座四合院就是——怎么,要抄宅么?”“要抄。”和珅沉重地点点头,“不过,要掉一点花胡哨儿,不能明冲硬来……”说着,扯他过一边墙角嘀嘀咕咕又交代了一气。 郭英年边听边点头“嗯”着,末了笑道:“这是外府里如今弄钱的法子。把堂子里的野鸡都捉起来,审问哪些当官的去嫖过,然后抓人,连吓带镇乎,取保走人,送了钱没事儿——只是这是犯规矩,不是犯王法,您要查检书房里的奏折书信,我不能往里头搅和。文卷取走了,山东巡抚衙门追问,我不好交待。可这又是奉旨的事,您要查看,只管查就是,就当我没看见,这么着可成?”和珅笑道:“怪不得人都叫你‘琉璃蛋儿’,滑溜得像条泥鳅——好,就这么着两便当!”郭英年还要解说北玉皇庙粥棚纷争的事,和珅一拍他肩头道:“放——心!瑶草你我谁跟谁呀!下头人磨牙咬屁股的事往后还有着呢!——走,办差去,等我山东回来,你给我弄桌好席面,吃了一抹油嘴儿,咱们好朋友!”说得郭英年咧嘴儿直笑。 ……封了山东巡抚衙门看折子书房,天色已经向黑,冬日昼短夜长,和珅看表时尚在酉正刚过不久。上半天会议,下半天城南城东又绕城西,家事公事搅着办,足足奔波了五六十里地,饶是他顽筋泼皮,腿脚心思连轴动,也觉有点乏上来。抄检书房时,别的衙役们都趁火打劫,旮旯缝隙地搜细软扑金银,他有心的人,只情捡着国泰的私人信函,一网包儿收取,也来不及翻看,两只袖子里塞得满都是信。郭英年还要请他吃饭,再三笑辞了,升轿直返绳匠胡同刑部衙门来。其时已经散衙,除了门上守值衙役,前院后院静悄悄的苍麻儿黑,连个人影儿也不见。他觉得内逼上来,到东厕里倒了吕梁缸似哗哗一阵子,这才轻松了,挽着裆系着裤带出来,遥见签押房也黑着灯,自言自语道:“说是在签押房等我的么……怎么不见人?”正自诧异,见几个衙役提着灯,列队缓步过来,走近了才看清,领队的是刑捕厅的堂官邢建业。和珅和他极相熟的,叫住了,笑道:“老邢,吃过饭了?刘司寇和钱沣不是在衙门么?这会子签押房黑洞洞的,都到哪去了?” “啊——是和大人呐!”邢建业已年过耳顺,身子还健得像头壮牛,见是和珅,呵呵笑着声如洪钟似的,拱拱手说道,“都在后堂呢!于中堂、纪中堂还有李军门,奉旨来给三位钦差送行——瞧我这眼神儿,还以为您是谳狱司的师爷下值了呢!老了……不中用了……我带老爷过去……”说着便前头走。和珅知道此人也有侍卫身份,也就不敢拿大,一边走一边笑道:“论说你也不容易,这么大岁数了也该歇歇儿的了,还要来这里查夜值岗——回头我跟崇如大人说说,这些差使叫年轻人做就是了。”邢建业道:“万岁爷亲自点我跟你们出差,这么体面的事有什么累?再者我是个使力不使心的,一歇就有病,犯贱!我三个儿都叫他们跟着,我得叫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办差!他们太嫩也太娇了……上回叫他们跟刘大人山东去,叫人围了,一封告急信愣送不出去,回来还傲得大腊头似的跟我说嘴,叫我照脸啐他们一口:几百个泥脚杆子就吓得你们躲庙里乌龟不出洞儿,还敢在老子跟前显摆!什么十三太保,邢家三雄——熊包儿!” 和珅听他唠唠叨叨说“当年跟乾隆爷下江南”——这是连黄天霸的十三太保都捎带进去了,笑着心里一动,问道:“这次都谁跟钦差,除了您一家父子,黄天霸的徒弟们去不去?”邢建业道:“太保!十三个人儿打架累死一个,剩下十二个,只有黄富光、黄富宗、黄富扬、黄富名五六个人还囫囵,剩下的不是断胳膊就是瘸腿,还‘太保’呢!这回万岁爷还点有梁富云跟腿儿,也在里头呢!唉……话说回来了,也不能说这些太保无能,如今太平久了,他娘的人都变了性儿!都像躁气得了痰症,动不动就发邪火,操家伙就想打架!一招就一群,打东家抗官府,灭门抄家都不带寒碜的——山东泗水刘贤鲁,就为缴租时候过秤的说了句‘里头稗子糠壳儿也忒多的了。你家风车子要坏了好好修修’,这不是闲话一句么?就打起来!——几千人一个招呼就起来砸东家粮仓!为这一句话,福四爷杀了七十多个人——你说说如今这事儿还成世道?”说话间已到后堂天井,果见上房灯火通明,因为里头亮,隔着竹帘看得清爽,八仙桌上摆着菜肴,刘墉、钱沣、于敏中、纪昀、李侍尧都在,居然还有福康安和户部郎中郭志强!心里诧异着跨步进去,除了刘墉,众人都从座中起身见礼。和珅估量座次,正中是刘墉,挨次于敏中左陪,右边下首第一位是钱沣,主位右边椅子空着,料是给自己留着的。还待逊座,刘墉拍拍椅背说道: “当仁不让么——你该坐这里,不要让了。我估着你还要一刻才得来,他们还有事要回去商办,就做主先坐下说话了。” “没干系没干系。”和珅笑着一揖入席,接过衙役献上的茶,说道,“要不然还能早一刻回来呢!有两个师爷带家眷住京,几个婆娘拖着不让拿人,又吵又闹,杀猪价哭啼撒泼儿叫撞天屈,说她们男人‘是正经人,花酒都不许他吃,哪有逛窑子的事?’又说要撞景阳钟告顺天府……好容易我才哄住了……”纪昀笑道:“你怎么哄人的?”和珅道:“我说你们真是一嘴吃个砂锅——只知道脆不晓得牙碜!你们告过御状没有?那都是冤沉海底死绝命亡万般无计昭雪的人才肯走的道儿!先在刑部门口拦轿,扒掉裤子光屁股揍三十棍,再滚钉板背状纸,没准儿还不接你的状子,官司打赢了你还落个‘以民告官’发配出三千里去苦役——你们男人也就是个风流罪过,犯事儿极小,过堂取保平安回家,照样吃饭过年——你们这么折腾,本身罪过比你男人更大!来,她们抗拒官府,咆哮阻扼公务,统都给我拿下!这么一哄,都不闹了。” 说着众人都笑,和珅看那席面,虽然热香流溢琳琅满目,满桌都是碟子,什么青芹拌莲菜片儿、苹果片、桃酥、清蒸酥肉,还有五香鱼、干贝烧菜心、水晶虾、白斩鸡、炖火腿、烧二冬、烩三鲜诸类各色,没有什么贵重菜,通算也就值二两六七钱的光景,只正中摆着一个盘龙汝瓷扣盌,莹白如玉的糯米扣碗儿上面嵌满了小红玛瑙珠子似的樱桃,名字叫得好听“雪山红玉”,其实也并不贵,只盌提耳处贴着名贵标签,上边写着“xx厨子敬制”,“坐”在紫檀木台座儿上格外出眼,一望可知是御赐的膳菜,和珅顿时明白了,不是纪昀、于敏中小气,既然皇帝赏菜,别的菜都不能比它更贵重。见刘墉起身小心夹了一粒“红玉”,忙也照样办理,其余众人也都依样葫芦,这才大家随意。 座中诸人都是位极人臣的中朝贵介,人人要讲规矩摆气度,于敏中、和珅、郭志强三人还是第一次与纪昀等人同桌就席,又有个“礼送荣行”的大题目在里头——这样的筵席永远都是摆摆样子而已——宁可“吃过”了回去再吃也断不肯在这里饕餮饱餐的。因此,刘墉动箸、纪昀劝菜,大家也便动箸、寒暄让菜,都像提线木偶般僵板呆滞,三巡敬酒“一路风尘保重”草草具食,刘墉说声“方便,多承厚意”便起身,众人也就纷纷离座,都“饱”了。 “于易简昔年和我曾一同受教于黄老先生英年征君。那时文章人品也都还好。”一时撤席散坐,于敏中拈须叹道,“谁知世间物情鬼蜮为幻,说变就变了。三位大人去,万万不必和他客气,查出眉目就拿人抄家,替我狠狠地揍他!他这样不争气,真叫我扫尽颜面,辱没祖宗败坏门庭,想起来就气恨悲苦。可他毕竟是我的弟弟,待到结束,我还是要去求皇上恩典,保不住他也是他的命,一碗凉浆水饮我还是要送他的……”说着,泪水已经涌眶而出。众人无可安慰,都只黯然不语。刘墉不能沉默,叹道:“中堂不必过于神伤,这话我听着也觉心酸,目下先要把案子查明。国泰婪索属员贪贿不法,于易简有多少染指还不甚了然。他是布政使,国泰卖官鬻缺,没有他作伥什么事也办不成。倘若只是媚上逢迎,那就只是另案处分的事,如果陷得很深,兄弟只好待谳明之后去向皇上求情,公义明白,私谊权衡,于大人见得是。”钱沣忖度着,原以为于敏中必定要痛斥于易简,一味“严办”口风,撇清自己塞住众人的口,听他说得有理有致有情,且是沉痛诚挚,也不禁心里一阵空落,徐徐说道:“刘大人这话也是我心里要讲的言语。就是亲兄弟,也有柳下惠、盗跖之分。他早已独立门户,又远在千里外做官,近墨染皂只能怪他自己不修德品。于大人方才说的,学生听了十分感动,足见大人风节,也知大人情怀。” 和珅原是最能帮闹凑趣儿说话的,俗语说的“混子”,能把场面搅得热闹欢悦起来,但此刻几次欲言三缄其口。一是觉得了自己“不上台盘”,这么得体有分量的话措词不来,自惭形秽“太俗”;二是“副钦差”身份局定了不能乱说。更要紧的是他袖子里鼓鼓囊囊还塞着些“不好意思”的东西,无论如何带着鬼崇,“人话”不能说得气壮,憋了半日,蹦出一句话来:“请中堂放宽怀些。”于敏中却转了话题,偏转脸问郭志强:“方才你和福康安赶来,说有事要禀,是什么事?” 福康安腾地苍白了脸。他的大名从来还没人敢这样直呼过,在座的纪昀一向叫他“世兄”,刘墉以下从来都是称字而避名,“福四爷”、“福爷”、“四爷”,连乾隆本人,私地时常也叫他“康儿”。他立有军功封着侯爵,身在一等侍卫之首,素来心志高傲,一心出将入相,图绘紫光阁名垂竹帛。于敏中这样粗疏,直是视他一个相府衙内,他的自尊心被于敏中轻轻一刺,立刻滴出血来,嘴角吊起一丝冷笑,偏脸对郭志强道:“你给他禀。”众人立刻鸦雀无声。 “有两件事要禀纪中堂、于中堂。”郭志强在压得透不过气的沉默中说道,“一是随赫德从天山大营给户部发来谘文,秋天发了泥石流,从天山到乌鲁木齐有一千多里道路冲坏了,得赶紧维修,这笔银子已经拨过去一半,就再拨完了也不够使,请示从军费外再调拨二十万两,总计是六十五万。这个时候正是冬天,部里想着春天雪化后好走路,随赫德又给傅中堂写了信,说没有现银招募民工极难。傅中堂现病着,就由四爷带我过来了——这是一件。”他舔了舔嘴唇又道:“再一件是芜湖粮道发来的,福四爷去年九月带兵弹压泗水县刘贤鲁父子倡乱民变,从粮道上借了饷银五万两,现在亏空银子得赶紧补上,芜湖粮道去年上缴库银四十八万,有旨意明年春天备荒,备荒的银子稍有短缺,道里能自己设法,但旨意里说泗水等地民风刁悍易于生变,大兵刚刚征剿过,‘盗户’要加意抚恤防范,不要等春天时措手不及,这样算下来,户部应得拨给芜湖道十万银子才能弥补差使。请中堂裁度。”说着,双手捧上一叠文书请纪于二人过目。 纪昀接过来只看看封面便交给了于敏中,笑道:“到处都在伸手要银子,银子真是好物件啊!往常都是傅中堂料理这些事,后来又是阿桂,我这大学士只讲琴棋书画,不问摸爬滚打,要多听听众位的意见,福世兄你有什么章程?还有侍尧,今晚怎么这么寡言罕语?”话音刚落,于敏中问道:“什么叫‘盗户’?” “盗户就是匪属。”郭志强道,“还有从匪造乱的人家统称‘盗户’。这些人都是赤贫,又都信奉邪教,互相串通联络救护,一家有事百家呼应,所以极易受人煽动铤而走险——我在山东当过县丞,听见‘盗户’两个字,衙门里无大无小一齐头皮发麻!”纪昀笑道:“老于没读过《聊斋》么?里头写一个狐狸精,已经让道士收进葫芦里,还在里头大叫:‘我盗户也!’”几句调侃,本来已经带了戾气的屋里氛围顿时一缓。大家都笑了,只福康安一脸漠然,双手按膝端坐不语。 李侍尧今天一直都在发闷,今晚送别刘墉,几乎没有说话。上午在军机处听得小军机乌拉苏递了个悄悄话,叫他谨防有人“砸黑砖”,说内廷过来消息“口风不好”。什么“黑砖”又是什么“口风”却一点也摸不到头脑。他带兵打过仗,又干过铜政司“银台”,出任巡抚又当总督,管钱管物又管人,一向雷厉风行杀伐决断刚明,得罪的人到底是谁,有多大来头,又是什么事由,一时心里乱麻一样,理了多半天也毫无头绪。直到纪昀点名问话,才觉得自己心思太重,连眼前的场面都顾不上了。趁着几句笑语他稳住了心思,说道:“我有几句刍荛之见。请二位中堂酌定。既然出了泥石流的事,运银子万不能等春天,春暖冰化,道路更难走。随赫德要六十五万,是打着虚头的。因为户部不比兵部,给银子从来掯勒,‘漫天要价就地还钱’,预备着你拦腰一刀。这一层不必向随某人挑明,只说各处用银子多,请将军体恤户部难处,戴顶高帽子给他,银子四十五万即刻拨去,实在不敷用再补。在天山招募民工那是扯淡。建议随将军把这银子补入军费,赏给军健补进伙食,那些兵就是强劳力,一个顶得三个民夫,又有赏银又打牙祭,当兵的没个不欢喜的。这么着,天山大营准没话说。” 一顿话说得纪昀连连点头,连福康安也暗道:“父亲说李侍尧浑身是计,果真不假。”刚绽出一丝笑容,于敏中说道:“皋陶说得切实中的。既如此,先拨四十万去用,不够了再补。就是盗户的赈恤,也不能太大方,有些毛病是宠出来惯出来的。每次都打得富富余余的,宽了又宽,骄纵出来不得了。”这话原也不错,但谁都知道福康安赏赐士兵最“大方”,动辄千两万两挥金如土,是有名的“威福将军”,此刻说来,竟似专门指责他的。连带着前头的话余波未息,于敏中不知不觉已连连伤了福康安,福康安倏地收了笑容,虽不动声色,眼中已闪着阴寒的光波。纪昀现在名位还在于敏中上列,听他言词不逊,连个商量也没有,也是一阵不快,转脸问道:“世兄,你看怎样?” “我还想听听于中堂补给芜湖道的事怎么安排。”福康安端坐不动,一脸假笑说道,“当时刘司寇被围在皇路集,我在曲阜代皇上祭孔,告急信传到我那里,江南大营驻兖州的营兵调了二百五十名,加上府衙、泗水县衙的衙役,还有我的亲从马弁,共是五百人。饷银是我借的,责任也是我的,所以也很关心。” 于敏中眼皮急速跳了一下:“什么?五百人,五万饷银?!”福康安脸上笑容不改,笑道:“是!怎么,多了么?”“多了。”于敏中这才留意到福康安神气不对,满脸的傲慢简直毫无掩饰。他当然知道福康安“圣眷优渥”,但他自己生性本就是个刚愎人,“守正不阿难为强曲”是乾隆给他的考语,福康安这样恃宠骄纵,不能向他委屈下气,因不紧不慢说道:“一百两银子是小康人家的一户家产,阵亡有功人员也只是这个数。你这样赏银,天山的随赫德,还有兆惠海兰察都照此办理,把圆明园卖掉也不够用。” “就是要给征剿士兵一个小康,就是要按阵亡人员赍赏!”福康安扬着脸垂着眼睑,满都是“‘就是’要顶你一下”的神韵,口气硬得像钉子,措词却不肯失礼:“于中堂,大军征剿与小队奔袭是不一样的。泗水县暴动鲁南鲁西震动,不但饥民,也有教匪四处煽风点火。我接报是‘四千暴众’,一夜奔袭到达,已有两万人围攻——那是人海!桑叉、菜刀、斧头、镰、铡、锄、镐举得树林一样!敌众我寡如此悬殊,不用银子激励士兵用什么?我发银子时就大喊‘按阵亡的例发给赏银,冲到那个高台上去杀人!’老实说,我至今还有后怕,后怕许的银子少了呢!于中堂,万一扯旗放炮,各地白莲教香堂聚合起来,朝廷不知要耗几百万库银才能平息下去!” 众人此刻都听得目眩神摇一阵阵心悸,李侍尧想起刘墉在天街的话,和福康安说的印证,不禁叹道:“山东人真难惹。”“不错,‘坑灰未冷山东乱’千古名唱,岂可掉以轻心?”福康安道:“要人家卖命,就不能吝惜买命钱——这就是福康安的章程。”和珅紧接着凑上一句,“福四爷处置得是,这事一是干得快,二是铲得净。不单是个军事,弥乱于初萌,剪暴于俄顷,花小银子省了大银子,有政治、有经济之道。”说罢,一看纪昀、于敏中,身子向后靠了靠,“国家在西部用兵,中原不能后院失火,这次去山东,除了泗水,其余的州府也要着意留心赈恤。看似费了,长远说是省了。” “听来倒是惊心动魄的。”于敏中自嘲地一笑,“不过芜湖的银子还是照数给吧。不是我勒掯吝啬,用钱地方太多了,到捉襟见肘时候儿着急就迟了。山东的事也不要弄得风声鹤唳,左不过是些幺么小丑跳踉作乱,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不但山东,还有江西、贵州、山西、河南、淮北,哪年不蠲免几百兆粮食?皇上仁德年年免赋,库入自然减少,用项又年年加增没有底没有头。上次见皇上,旨意再三谆谆告诫,不能寅年吃了卯年粮。我也是不得已儿。” 朝廷开支浩大,这谁都知道。但福康安听着却左右不受用。谁“风声鹤唳”?又是什么“乌合之众”?惊心动魄还来个“倒是”!在在处处都似在说自己张大其辞哗众取宠,因冷笑道:“有些事坐在翰林院永远想不懂,坐在军机处也照样懵懂。寅吃卯粮我也晓得不好,那和大头兵们有什么干系?国库空了,老百姓穷极了,银子是谁吃了?该问问那些黑了心的墨吏!整顿不了吏治,民不聊生国将不国,恐怕相公们难辞其咎。财库匮乏,扫一扫外省督抚们的库缝儿只怕也就够了。随赫德跟随家父练兵多年,不才也和他十分相熟,他不是个说假话的人,请二位中堂留意。”说着看表起身端茶一饮,“家父卧病沉疴,侍奉汤药不敢久废,少陪了。”向众人团抱一揖,拿起脚便走。和珅见众人尴尬坐着,一笑起身道:“我代崇如大人送送。”便随出来,已见福康安站在东院门前,挺立着喊:“胡克敬,给我备马!”一回身又对和珅道:“不敢劳动相送,两个相爷在上头,你还回去陪他们!”说着,胡克敬已牵着马出来,便往外走。 “四爷别生气。我在旁边听着,是话赶话的误会了。”福康安的步子跨得很大,和珅几乎是碎步小跑着紧随,口中紧忙赔笑说话,“要是傅中堂、桂中堂在,断不至有生分的。纪中堂向来管的礼部,于中堂又是生手,文治上头是好的,军务上头真的是懵懂。他刚来军机,不但理事儿不能有疏漏,也还要有所建树才能立起威信。四爷您得成全他……” “呸!” “看看,看看,还是生气了不是?” “他就是小瞧人,以为我不过就是傅恒的儿子,皇上的内侄!要叫这种人带兵,敌人没上来,先吃自己戈什哈一刀!” “人情势利我不敢说没有,皇后薨了公爷病着!虽不这么想,恭敬心减了的事也是有的。纪中堂我看无可无不可的,于中堂心里不好过,为于易简的事犯着嘀咕,言语说话不养人,这都听得出来,也不过压一压您的盛气,别的心思我敢保没有。四爷今儿说话也有不检点处,那还不是因为家中老父病重,这边公务又不顺心——所以我说是不痛快人遇见了不痛快人,心里都窝着别的火,话不投机是自然的事。” “笑话,我有什么‘不检点’的?” “……您讲……相公们难辞其咎。于某人是刚进军机的,军机首辅大臣还是令尊大人呐!” 这还真的给挑出“不检点”了,而且挑得堂堂正正无懈可击——福康安站住了脚,望着刑部仪门口在风中晃荡的两盏米黄大西瓜灯,嘘了一口气,说道:“他们这般存心,可见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是好料——老和,你到山东,给我狠整!不要怕,不要手软,只要秉公,管他难受不难受!什么国泰、于易简,只管拾掇——要我说话,我就到皇上跟前给你说!” “四爷,我有直奏皇上之权,一定尽心办理。”和珅说道,天色太暗了,看不清他是什么脸色神气。 第十一回零落客夜济零落妇风尘女蒙救委风尘 李侍尧同着于敏中、纪昀、郭志强等人辞出刑部大院,在仪门口栲栳大的灯下各自揖别。他站着迟疑了一下,想约众人一道去自己府里聊聊,但于敏中神气落寞,边和纪昀说:“明日见驾要报奏旌表各地节妇烈妇的事,纪公拟的名单似乎太滥了些。一座牌坊按二百五十两计,加上红花鼓吹总计又要十五万两银子,请纪公回去再酌减一点。”又要郭志强随他到军机处,还有军需上的事要问。纪昀也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敷衍着说“请于公裁定”又说还要再去傅恒府……眼见此刻约谈不合时宜,嚅动了一下嘴唇收住了口,只举手一揖道:“明儿再见……”想再说几句场面话,也都懒得饶舌了。李府就在绳匠胡同东口北街,须臾间轿子已到了家。小吴子早已守在门口,忙迎上来哈腰挑帘扶他下轿,笑道:“军门这早晚就下来了么?我知道您准吃不好,咱府里小伙房弄了点清淡的。禄庆院有大戏,新编的《恶虎村》,吃过饭弟兄陪您看戏去……” “八十五和永受他们呢?”李传尧没有理会小吴子的话,一边进门,问道,“还没回来么?”话没说完便住了口,他已看见张永受和李八十五从天井西厢里掀帘迎了出来,却都没有说话,一边一个站在门口吊着的纱灯底下垂手迎候。 有时候一个人的面孔就是一部书,一个眼神一个琐细动作,一颦抑或一笑就是一篇文章,李侍尧只瞟了他们一眼,便知没有带回什么好讯儿,蓦地一个不祥的预感袭来,身上直要起栗儿。他顿了一下,大声吩咐道:“泡潽洱茶来,要酽的!” “东翁,我们也是刚回来。”坐定之后,张永受顾不得啜茶,立刻切入话题,“今儿我和八十五串了十几家,高永贵、方恩孝、骆本纪、马效援……这些知己朋友家都去了。遵您的钧令,每家送二斤茶叶,留客问话的旁敲侧击聊聊,不留客的放茶叶走人。各家回赠的礼都比我们送得厚,也没有留客,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恭王府、庄王府、怡王府、和王府……也都去了,送的是我们带的阿芙蓉膏和西洋玻璃杯,都赏收了,没有拒收的,太监那头几个相熟朋友,是每人二十两暖和银子……” “不说这些,”李侍尧打断了他的话,“拣要紧的话。” “这些风言风语,根儿是从高云从那里出来的。”张永受看一眼侍立在旁的李八十五,说道,“我们见了军机处的小德张,又找小吴子才见着高云从。他接了银子,又说这种事他帮不上大忙——他说大约有人写了密折给万岁爷,说您在贵州任上、广东任上手脚不干净,不但卖缺贪污,官司打赢了,也收人家胜家的谢仪……别的事他就说不上来了。” 李侍尧腾地涨红了脸,总督并不管着刑名官司,他有关说人情的事,都是叫了巡抚私地交待,“秉公处置”,胜诉事后,受惠人送来些须土产孝敬,也还是收的,却从没有收过大宗银子。至于卖缺,也是一样的道理。朝中六部九卿好友同行介绍的人事,交待藩司衙门挂牌子补缺,事后小小不然的谢礼也是受的。和各省督抚相比,他其实还觉得自己廉洁得“太过矫情”了!——指着这两条“砸黑砖”?还真有敢以卵击石的!李侍尧一阵恼怒接着一阵宽怀,冷笑了一声,说道:“由着他告去!这不定是哪个龌龊腌臜杀才给藩台塞了银子,没有放缺,放屁辣臊没处泄气,暗地里玩一点小把势挑刺儿——我怎么没听说高云从这号角色?卜仁卜义卜礼卜智卜信,从王孝到王八耻我都知道,你们没问问这些大太监?” “老爷见过姓高的。”李八十五在旁说道,“傅六爷府里他常去。就是那个高挑个儿麻子脸,蜜蜂儿眼奶奶嘴,有点驼背的。别瞧长得不起眼,不哼不哈的,在里头侍候万岁爷专管来回递折子,往皇史宬送文卷。在太监里头,人缘儿最好,上下左右都趟得开。一里一里的就露头了,日后盖过王八耻都是指望得着的。”李侍尧笑道。“他这位分,有点像前明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魏忠贤就是靠这职司发迹起来的。不过皇上制御太监最严,一旦发觉他交通大员,只有一个‘死’字。这种人沾惹不得。我们有事不要再找他打听了。”他看一眼张永受:“嗯?”张永受和李八十五忙道:“是!” 李侍尧站起身来,无声舒缓着透了一口气,事情一旦知道了底蕴,也就没有单听“砸黑砖”、“有人告状”那么叫人悬心惊悸。他其实还有很重的心思,连这两个贴心亲信也难以告诉,广州十三行原就是西洋雇佣的中国买办经纪人,十年前初任广州总督,因陛辞时乾隆再三吩咐,“严于华夷之辨,谨防洋教泛滥,事关国体大政上头不得有丝毫怠忽宽纵。”所以一上任雷厉风行,下令撤掉了这些洋行,查办了“勾结洋人妄行传布天主教”的翻译买办。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英国人葡萄牙法国意大利人既在广州,又都是买卖贸易的事,要压制中国人不和他们“勾结”真是难于上青天!不许明的来暗的,十三行压根是从来也不曾“撤销”过……由严禁到弛禁,从弛禁到睁一眼闭一眼,说白了,压根从来也不曾“禁”过!离任时就这么个情势,若不请旨“恢复”,新任总督一去,一切全都昭然若揭,即使是自己的亲近好友接印,也是难乎为继,如是对头接任,一封陈情折子上去,非但十年“卓异”名声保不住,指不定还要背上“欺君”罪名。做张做智,在乾隆和洋行商人两头说合弥缝,事情总算稳妥办好,公行里为感谢他“在万岁爷跟前为民请命、奔走说项”送了十万两银票给他作“荣行程仪”——他真正的心病在这张银票上。所以一听“砸黑砖”,就像初次偷情的小媳妇乍闻“野汉子”三个字,立时就慌了神。既然是一场虚惊,李侍尧倒觉得自己杯弓蛇影的一惊一乍太不沉稳的,自嘲地一笑,刚说了句“蚍蜉小虫不足为虑”突然打住——从高云从处听来的只言片语靠得住么?他皱了皱眉头,接口又道:“我家属都在广州,来北京就成了无根之萍,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们还要留心探听,一是不能露出我关心这事;二是舍得银子,要弄个水落石出。” “东翁说的是。”张永受道,“我们比不得桂中堂、纪中堂,有一点子事儿,立马就有许多人透消息献主意殷勤讨好儿。东翁的根子不在北京,在万岁爷跟前得用,又容易招来嫉恨。人在暗处我在明处,一不小心就要落人家套套儿里头。”李八十五道:“不是我说爷,爷和和老爷闹生分就很无谓。可不是他得罪外任官,撺掇着爷拿爷当枪使的过?要不然,像这些事儿出来,去问问和老爷,底细立时就清楚了,我们爷吃亏就吃在太直太刚上头。” “好了好了……不说这件事了。”李侍尧越听越心烦,将一件猞猁猴皮坎肩套在袍子外头,一边扣着纽子,一边笑道,“算我知过了还不成么?我出去走几步缓散缓散,你两个再商计个稳妥办法,务必把事情来龙去脉弄清白——有人来,没有急事请他明日枉驾到军机处见面。”说罢,背抄着手踱出去了。 此刻已是酉末戌初时牌,正是风急天暗之时,稀薄的云层像是被一位初学作画的童蒙蘸了淡墨,胡乱鸦涂染一通,淡黄深紫轻褚微褐混杂交融,月亮像得了黄病的人的脸,死样活气地透过时隐时现的流云窥视着人间,照得残雪斑驳的街衢屋顶一片朦胧,像满街都是花里胡哨的怪兽在窜伏跳跃,给人一种诡异凄凉的感觉。李侍尧站在门口,被暗陬里裹着细雪的寒风扑面激得浑身清冷,混乱烦躁的心绪似乎驱逐了不少。从这里自西向东望去,一片浑蒙的夜色远处便是徽班在京新建的大戏园,宫灯、绣球灯、纱罩西瓜灯、串儿灯五颜六色,艳光交织,园子外卖汤饼小吃的羊角灯、气死风灯、孔明灯像被一层雾岚笼了,若明若暗若隐若现的幽幽闪烁,也像是有点跳跃不定的样子,急弦繁管之音远远传过来都不甚清晰,只隐隐断续听一个女子声息随节高唱: 细袖湿夭桃,乍惊回云雨潮……云横树杪,雨余芳草。画眉人去走章台道。望迢迢,金鞭惜舆,谁分玉骢骄…… 李侍尧漫无目的信步顺歌音向戏园踱着,蓦地听见道旁有人“唉……”地长声叹息一声,因为离得极近,叹息声音又极似一声闷得好容易才透出的一声呻吟,阴森森的,猝不及防间竟把他唬得身上一颤,毛发根儿都倒竖起来。略定定神偏转脸看时,却是到了江浙会馆楼门前,黑魆魆的门洞无遮无挡,似乎里边有一团毛茸茸的物事在动。他觑着眼凑近了瞧,才见原来是一对讨饭的母女蜷缩在墙根,暗地里看不清爽,那妇人仿佛中年,小姑娘约可十二三岁,都是面目模糊,靠墙偎在一床破被子里,似乎都在瑟瑟发抖,李侍尧问道:“贼冷的天儿,怎么窝在这里?” “啊!”那女孩也不防这个时候会有个男人悄没声走近了问话,吓得一个紧缩,噎着冷气惊呼一声,问道,“你,你是谁?” 李侍尧无声一笑,说道:“别怕,我不是歹人。路过这里瞧你们歪在这里,我还以为你们是妖怪呢!北边就有座马王庙,到那里生堆火暖暖不比这里强?这是你娘么?她有病?” “这里几个破庙都住满了……”女孩子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迭迭打颤说道,“住的都是男人……我娘又发高热,人家怕过了病气,到处去就撵出我们……” 李侍尧听得心里一沉,看一眼昏沉不醒的妇人,叹道:“讨饭的还讲究什么男人女人?都到了这份儿上,不拘哪个庙里神库里也比这里强!”他摸摸腰间,里边装的是银票,从袖子里掏掏,约有三四钱碎银子,取出来说道:“拿这点钱掏换点药,不拘哪个干店安置你娘吃点热饭,受凉的病只怕就好了,这么挨着可不是事儿。”那小姑娘伸出一双温润得潮乎乎的手捧着接过银子,抽咽着说道:“谢爷……谢爷的赏……”挣着起身跪了下去:“我给爷磕头……我们不是讨饭的,是来北京投亲不着,花完了盘缠……” 李侍尧的心抖了一下,乾隆十一年他公车赴京应试,用完了钱,落魄在庙里蹭食,也曾有几个月“投亲不着”的经历。他还是个举人,在京里有同乡有同年也有朋友,一说“借”字,全都是容颜惨怛咂口皱眉,口气之支吾,言语之嗫嚅,举止之张惶至今音容宛然,总之一个“为难”而已。眼下见这母女饥寒窘迫至此,不禁大起恻隐之心。他咬着下唇思量片刻,又问道:“你有什么亲戚在北京?他是出了远门还是举家搬迁走了?”这一问那女孩便答不上来,晃了晃母亲,轻声呼唤:“娘,这位爷台问我们话……” “噢……”那妇人呻吟着答应一声,暗夜中眸子闪烁了一下,艰难地说道,“这位爷台真是善心人……多谢您了……我们娘们的事……难办……说是亲戚,其实也不是亲……人家现今做了大官……又不在京里……就是不做官……我们也是奔人家来讨口饭……”李侍尧听着,一笑说道:“这真是‘你不说我还明白,你越说我越糊涂’了。我自己就是个官,你说的谁呀?” “和珅和老爷……”那妇人悠悠说道,“他在扬州帮衬过我,真是个善人呐……要不是他,这孩子……这孩子生下来就冻死在五通庙里了……我欠着和老爷的情,日子过不下去又来奔人家,还不定收留不收留我们呢……” 李侍尧听是来投奔和珅,不禁呆了一呆,和珅还有这份善性?皱眉想了想,回头见李八十五远远跟着站在黑地里,喊了声“你过来”,对妇人道:“和珅老爷今非昔比,已经放了钦差出去了,你这个样子,家里又不识得你,未必就收留你们。我和和老爷也是朋友,要信得过,我先叫人安置你们母女寻个店住下,抓付药吃吃,病好了再想法见和老爷,这么着可好?”说罢盯着那妇人等她回话。但她却没有言声,垂着头靠墙歪着一动不动,只微微闻得她呼吸之声有点急促粗重,李侍尧试探着触了一下她额头,觉得火炭似的灼手,忙缩回手来,对李八十五道:“快!叫几个人来,就照我说的办——她晕背了气了!”李八十五犹自说:“这犯忌讳……老爷赏银子就什么都有了……”那女孩子已“哇”地放声大哭,晃着母亲直叫: “娘!娘……娘啊……你醒醒,你这是咋的啦?啊……你可不能死……肖三癞子要卖我,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昏月陋巷,风寒气冽中听她嘶嗄凄绝的恸哭声,李侍尧浑身一阵阵起栗,心里发瘆。此时李家几个长随已经赶来,忙着张罗用藤条春凳子撮弄着抬人,李侍尧满腹郁闷,见这凄惨情形儿更不是滋味,说了声“派人去请郎中”。正要走,见西边一个人提着盏白纱灯晃晃荡荡过来,口里吆吆喝喝,含糊不清说着:“死了么?头疼脑热的……呃!哪里就死人了呢?亲亲的……你死了我的钱可怎么办……”说着已是走近了,脚下趔趄步儿,满口酒屁臭气,大着舌头,愣着眼问道:“你们……呃!是……是……是打更的么?这……呃!这女人呢!你们……她死了……抬走……呃!这妮子得给我留……呃下!她们是……是我的……呃人!” “你是什么人?”李侍尧冷冷问道。 “肖……肖……肖……” “肖三癞子?” “呃!——你怎么知道?” “既然是你的人。”李侍尧道:“她现没死,你请郎中给她治病。” 肖三癞子冷丁地被他说得一愣,他有酒的人了,头摆得拨浪鼓似的晃了又晃,竟想不出该怎么回话,觑眼黑地里看,又瞧不清李侍尧面目衣着,咕哝半日方道:“管闲事挡横儿么?是我的……呃!不是我的关你鸡巴的事……你……你拿银子来,人……人就归你……”李八十五道:“爷是何等样人,和这种人斗口?您只请散步儿,奴才来料理这王八头儿!”李侍尧伸手虚挡他了一下,说道:“——她欠你多少银子?我给了!” “三——”肖三癞子人虽醉了,说到银子上却心里清明,脱口说了半截,生生又加十两:“哦十三两!”李八十五大怒,口里叫:“妈的个屄!讹人么?”扑身就要上去打,那女孩子也哭叫:“哪来的三两十三两?我们欠胡家客栈二两四钱房钱,二十文药钱,行李铺盖都顶上了,你揽到自己身上,说是欠你的!北京是天子脚下,怎么这样儿欺负我们外乡人?也不怕雷劈了你……老天爷呀……”肖三癞子经这么一折腾,反而连口齿也变得利索了,嘿地冷笑一声说道:“胡家客栈欠我的,你欠胡家客栈的,账是转圈儿过来的账,你敢赖?小贱妮子,敢再砢碜我,卖你下三堂子里!门头沟煤黑子们撕叉了你——” 他夹七夹八满口污秽还在骂,李八十五一个跃步跨上去,一扬巴掌“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肖三癞子被这一巴掌打得酒也醒了,伶丁后退一步,尖声叫道:“你不就是个臭打更的么?找三爷的事儿——老虎掌上挑刺儿么!”看看对方人多,一跺脚道:“好——你狗日们的等着!” “算了算了。”李侍尧皱着眉摆手道。他心里划算明白,和这种流痞斗气,胜之不武,纠缠起来没完没了,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因道,“给他十三两叫他去,从此两不相干——现在治病要紧,紧着和他夹缠什么?”李八十五骂骂咧咧从腰间搭包里掏摸了半日,一把碎银子掼了地上,“呸”地啐一口,说道:“这是十四两二钱——给你买孝帽子去!”肖三癞爬在地下紧忙划拉着捡银子时,李侍尧已经去了。 他原本是因心境郁闷出来散心,经这么一阵吵闹搅和,倒是舒阔了许多,心不再像浸在浊油中那样混混沌沌黏糊糊腻歪歪地想不成事情,信步穿过一带杂着矮房茅屋的菜园子,前头灯火渐多,已到了贡院街。只见北面贡院一带黑鸦鸦乌沉沉静悄悄老大一片高房瓦屋压地坐落,外围院墙足比寻常民宅高出两倍不止,墙头上栽满了酸枣树,密密匝匝的,夜地里看像墙上有一层紫褐色的霾雾镶边儿,直到看不见的尽头迤出去,中间至公堂、明伦堂,“天下文明”坊的虞门……高高矗在暗夜中,朦胧可见飞檐翘翅上的残雪,绰约能辨龙门前铁麒麟雄姿。远远看此处灯火稠密,此刻走近了才知道,只是伯伦楼大戏楼一带热闹些,街巷上汤饼摊儿油条麻花豆腐脑儿担子这些小卖卖,都是点着荧荧如豆的小纱罩油灯,吃客也不多,吆喝声也不热闹,倒是园子里开了戏,铛铛铛铛的锣鼓声里笙篁齐鸣丝竹聒耳,也听不清楚唱的什么。正观玩得无聊,贡院东墙外突然响起几声清越的琵琶声,像是在试弦的模样。稍一顿间,乐声又起,勾抹挑滑之间,但闻那琵琶声切切嘈嘈,或如雨落秋塘,或似雹击夏荷,时而激流湍漱,倏而一转幽咽,犹同寒泉滴水,曹溪婉转潜流,细碎如春冰乍破……正游丝几不可闻时,忽地急弦骤起,冰河决溃汩汩滔滔汪洋巨澜齐下……李侍尧仿佛觉得一腔愁绪都融了进去,回肠荡气随乐逐流冲波逆折,不由得长长嘘了一口气,却听一个女子曼声唱道: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旧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映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凄恻,恨堆积。渐别浦潆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记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李侍尧不觉已经痴了,觉得颊上凉湿,抹了一把,才知是自己流泪。寻声移步看时,曲声自一家客栈中传出,却是三间门面,通着后边大院,门首吊着两盏米黄西瓜灯,一盏上头写“胡记老栈”,一盏写“茶饭两便”,已经上了门板,虚掩着心知便是方才肖三癞子说“转账”的那家客栈。此刻走近了,才听里边人声嘈杂,有的高谈阔论,有的随口说话,似乎在评曲,又好像在论文,都听不清楚。推门进来看时,李侍尧不禁一怔,店里坐着十几个人,居然大半见过面,有五六个都是崇文门外原来往返谈店的举子,还是那一拨儿人,除了吴省钦和曹锡宝,都叫不出名字来。还有两个是礼部的笔帖式,往军机处给纪昀送文卷时见过面的,也都同桌散坐着听曲儿吃酒,见李侍尧进来,二人似乎怔了一下,立刻变得有点局促不安了,李侍尧便知他们认出了自己,笑道:“这位是丁伯熙先生,您是敬朝阁先生吧?礼部出缺要应明年春闱了?哦,我是户部的木子尧,在军机处见过面,还识得二位。” “木子——尧?”丁伯熙犹自着眼愣神儿,敬朝阁已经认出了李侍尧,见他这身打扮,像煞了是个屡举不第的老孝廉,又没带随从,显是微服游访来的,心里转着念头,暗地捻了一把丁伯熙,起身笑着一揖给李侍尧让座,说道,“是木老先生嘛!快请一道坐……我和丁年兄今年下场,已经摘了印。这里几个朋友对会儿会文,请了嘉兴楼的姗姗姑娘——也是我们方令城老兄的红颜知己——来唱曲儿助兴。您来得正好,就请给我们品评品评。”说着一一介绍,说到马祥祖,指着笑道:“我们这位仁宅老兄,心存忠义专尚程朱之学,书不读秦汉以下,八比制艺落笔文不加点,将来芥拾青紫,必定名垂竹帛,与操莽前后辉映!”李侍尧前头点头虚应着,及末一句不禁惊诧。疑思着,丁伯熙将马祥祖“要学曹操作忠臣”的趣事讲了。李侍尧不禁放声大笑,说道:“你的府试乡试同年竟没有一个存心忠厚的——他们是要叫你一直糊涂到殿试啊!”众人也都笑,马祥祖也笑着解嘲,说道:“我们家古书一概不读,只说是天子重文章,不必论汉唐,府试我是第一名,乡试又是解元——他们存了一份不利孺子之心,坑得我好……”说话间,弹琵琶的姗姗已起身敬酒,一手执壶,红绢帕子托了酒送到李侍尧面前。李侍尧小心避开她手指端起来饮了,笑道:“姑娘弹的好一手曲,我是闻声慕名而来的啊!唱得也珠圆玉润令人销魂!二十年没有听过这样的妙音了……能为我们再奏一曲么?”姗姗笑道:“老爷这么夸奖,教人不好意思的……我识字不多,原来以为琵琶就是枇杷果树那两个字儿呢!前儿方大爷又教我学了苏子瞻的《贺新郎》,胡乱唱唱给爷们解闷子可好?” “妙!”惠同济鼓掌笑道,“方令诚在京巧逢烟花知己,曹锡宝捉刀代笔求方老太爷恩准允婚,今日又来贺新郎,为我酸丁措大吐气扬眉,正是一段绝好佳话!”方令诚笑道:“所以我才作东啊——姗姗真的是不识字,为‘枇杷’的事我还有首打油诗呢!”因轻咳一声吟道: 如何琵琶误枇杷?如今蒙师打娇娃。 倘使琵琶能结果,场中笙箫尽开花! 于是众人轰然喝彩。李侍尧这才仔细打量姗姗,只见她穿一件高领蛋青点梅小袄,斜披着件枣花蜜合色蜀锦昭君套儿,水红绫裙掩着双半大不大的脚,站在东墙下桌旁凝眸调弦。一头青丝松松挽了个苏州橛儿半垂下来偏在肩上,白生生的瓜子脸上两弯黛眉含烟笼翠,颦着嘴角似笑不笑,左颊上一个晕涡若隐若现。李侍尧不禁暗赞:这副容颜也就罢了,这身条儿如此盈盈楚楚,真是人间尤物!正自寻思得没章法,姗姗已经摆弄好了调子,大大方方含睇一笑向众人蹲礼万福,一个摇步手挥五弦目送归鸿,琵琶声已穿云裂石响起,曼声唱道: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如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浓艳一枝细看取,芳意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清幽婉转的歌声袅袅四散,举座举人都是倾神聆听——曹锡宝就坐在桌子南边东首吴省钦旁,听着清泠的琵琶声,和着歌音闭目按节拍膝,眼中已是沁了泪水。吴省钦却是张着口大睁着眼看姗姗歌舞,一脸呆相。方令诚双手合节点头摇膝,马祥祖、丁伯熙傻着眼跟着姗姗转,其余的人都是端茶垂首静听,李侍尧却是双手按膝踞坐,他本就是个心雄万丈傲睥天下的人,在外是红极天下的总督,又深蒙乾隆青睐。这番奉调入京,满心的旋枢社稷匡佐圣主,置天下于衽席之上的雄心大志。岂料数日之内便觉屡屡蹉跌,步步行来步步荆棘,竟没有一件事顺心满意的,思量宦途风险,世路无常,听着这如诉如泣的歌声,心下不禁万分感慨,却又品咂不出滋味来,是辛辣?是酸楚?是怅惘失意?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正满心不可开交时,听得惠同济问马祥祖道:“仁宅,方才这曲儿是谁写的来着?” “是苏子瞻。”马祥祖道,“姗姗姑娘方才不是说过嘛。”惠同济挤眼儿一笑,又问,“前头那曲子呢?”马祥祖偏转脸看看他,见他一脸不怀好意笑容,知道又要消遣自己,已是木起了脸,却没有发作,说道:“姗姗也说了的叫周邦彦。” 惠同济见马祥祖已带了恼意,一笑收住不再调侃,吴省钦却在旁问道:“周邦彦是哪朝人哪?”偏着脸似是问曹锡宝和丁伯熙,又向敬朝阁笑,敬朝阁笑道:“这自然还得请教我们马兄。”马祥祖自觉像个小丑样被人拨弄,这下子脸上再也挂不住,他却甚有涵养,抖着手煞白着脸在桌上点了两下,站起身来道:“马某不才,失陪了——有些事真的是娼妓才懂,再不然就是大茶壶也晓得——你该问他们去。”说着便要抽身。 “哎喂——”方令诚原也在笑,一见他认了真,忙一把拖住,笑道,“何必呢?大家都是同乡,你和老惠还是同年,将来料不定还是同行!要不是心里亲近当是自家兄弟朋友,谁肯开玩笑儿涮着玩儿?老惠,还不赶紧赔个不是?”惠同济忙笑道:“老马别认真儿,我没有不敬你的心思,有好几篇制艺还要请教你批讲批讲呢!你这一去岂不耽误了我的锦绣前程?我是想逗姗姗姑娘跟我们说李师师故事儿,不料就恼了你。别走,愚兄这厢有礼!”说着,学了戏里小生,一展袍子躬身一礼。众人见了都笑,乱哄哄纷纷挽留马祥祖。马祥祖被惠同济的怪相逗得撒了气,无可奈何一笑归座,问道:“李师师是谁,他是哪朝人?” 一句话又惹得众人哄笑。曹锡宝宅心厚道,不待众人嘲讽,在旁解说道:“李师师是宋徽宗时名妓,周邦彦是当时名士,两个人一时相好。有一次正在调情温存,徽宗皇帝驾到,邦彦惊慌无计,钻到师师床下躲避。徽宗和师师笑闹嬉戏听了个不亦乐乎。由此怡情大发,还填了一首《少年游》的词,载在《词苑》,无人不知。这词传到徽宗耳中,惹得龙颜大怒——”“别忙别忙!”敬朝阁不待他说完便拦住了,笑道:“我不怕人说我孤陋寡闻——绝妙好辞不可不闻。先生给我们咏哦咏哦。咹,吟诵吟诵。”众人也都吵着“要听”。曹锡宝笑道:“正为这词,徽宗下旨罢了邦彦的官,逐出国门。”因轻声诵道: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似少人行。 众人尚自品味间,李侍尧一眼瞥见李八十五站在门外,趁着没人留意抽身出来,看了看外边,问道:“没什么事儿?怎么带这么多人来?”李八十五笑道:“没什么事,家里人听那个姓肖的痞子发酒疯,怕来寻老爷的事,我就带他们来了——那女人叫刘湘秀,女娃子叫歌霞,已经安置好了,爷放心。不过天也好早晚的了——”他没说完李侍尧已经转身回了屋里,听曹锡宝还在说:“……方才姗姗唱的,是周邦彦去国时留给李师师的,李师师又转呈给徽宗,徽宗感动,又令授邦彦为大晟乐正……”李侍尧听着,低声对身边的敬朝阁道:“这位曹兄,倒是博学多才的嘛!” “那是自然。”敬朝阁含笑不卑不亢说道,“上回江浙会馆会文,夺了榜首呢——”他忽然转过脸去,对方令诚说道:“木先生想拜读一下曹兄代兄写的那封信。我们来吃你的酒,一来沾光儿瞻仰瞻仰姗姗姑娘芳容才艺,二来这也真是我们文林一段佳话——木先生,话说我朝乾隆三十九年,江右孝廉方令诚应试入京,病卧大佛寺中,北京香艳国中有一女子来寺进香,邂逅相遇解囊赠金延医为方孝廉解围祛厄,由此夤缘由事入情,因情生爱,二人遂私订白头之约……”众人见他突然转了语调,一口茶馆说书切口,一愣之下,都鼓掌喝彩:“好——!”敬朝阁一本正经,右手虚拟堂木“啪”地一拍桌子,又道:“只可叹红颜薄命身在青楼,方令诚江右望族文献世家,名门子弟格于礼教之防,岂容他与烟花女子结缘生情?于是大兄连连修书严词切责方公子当以功名为念,切勿寻花问柳,宁负苏三一片痴情,莫为王三公子落魄京师。方公子内窘缠头之金,外迫长兄严命,姗姗女左畏鸨母无厌之求,右惧方家门第森严,两人竟是情同一心命各一方。一个在高楼以泪洗面,一个在羁旅临风踟蹰,一个玉容憔悴,一个百结愁肠,一个是倾国倾城貌落汤,一个是多愁多病身招风。哎呀呀……如此下去,岂不是要‘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地闹起来么?再说——” 他还要往下说,姗姗已经捧了酒来,嗔着一笑打了他手背一下,说道:“从前个儿我也常去二十四爷府唱堂会的,在那儿见敬爷,怎么瞧都是个恺悌君子,怎么还有这像生儿?也不怕人笑话!”丁伯熙和众人笑着,将一叠子纸递给李侍尧,说道:“下头就不用他张牙舞爪地表白了吧!——这是曹先生代‘方公子’致兄弟,请看,真的是才气横溢!”李侍尧接过看时,淋漓累累竟是数千言一封长信,原是有点不耐,但只看了几行,便被引得欲罢不能,由着众人闲话说笑,看那信写道: 信来,得奉严教,感激恧不可胜言。自先人没后,得吾兄提携,以有今日。弟虽不才,沾雨露之润,获庭诲之益亦既有年。虽有童心,粗知名教,若夫逐野水之鸳鸯,忘堂上之鸿雁,赋闲花之曲,背霜后之筠,即死不为也。但一时迷昧,忽忽如梦,今事定情牵,有不能顿遣者,谨以陈告恳布。 缘斯人三年离嘉兴酒楼,即居虎坊桥巷,不意入室之柳叶,遂成结子之桃花。兄与弟皆艰子息,没得一儿,蒸尝有托,如莫愁之产阿侯,胡婢之生遥集。近有以红粉妖姬育青云上客者,兄所熟知,天下事不可局量,淤泥出莲花,粪土产芝菌,此不能顿遣者一也。 这是说姗姗已经怀胎,不能随意弃遗,这头一条理由便下得十足。李侍尧瞟一眼姗姗,果见她下腹微微隆起,不禁莞尔一笑。再往下看,一条说姗姗已经因为自己开罪了鸨母,现今走投无路,设如驱走,其实是逼她自尽;一条说姗姗从良恪尽妇道,夜勤刀尺相伴膏火,“弟每遇枯坐,文思不属,微闻香泽,倚马万言,出鬼入神,惊天动地。两仪发耀于行中,列星迸落于纸上。江左烟月繁华,六朝金粉旧地。谢家调马之蹊,尚余芳草;王氏鼓楫之流,仍有文波。一旦怀蛟变化,立致青云,岂留连烟月,即属尘下士乎?”这么一路层层说理,恳恳述情悠悠叙怀,姗姗之良贤,情事之无奈,己身之抱负,将古比今,揆情设议,娓娓汩汩,滔滔不绝,洋洒挥霍之间豪气毕现。飞流湍漱之余,又见小桥溪幽,李侍尧直看得情思并茂气荡肠回,见那收煞之处,密密麻麻重加圈点,显是前头众人传阅时所加。 自古英雄,不能不豪情于帷幕。苏武于啮雪吞毡之时,而犹有胡妇之娶,而金兵破竹南下,能于黄天荡上,几制兀术于死命者,乃娶妓女梁氏之韩靳王也。及张德远辈,彼恂恂谨饬,王安石辈,终生无声色。何益于国家生民,社稷兴衰之数。 惟兄赦弟之罪愆,发其不能顿遣之情,解三面之网,令弟得遂私愿。发二酉之藏,竞三余之秘,见子雪之肠,反思王之胃。不弋取大物为一家兴宠者,愿兄摈绝之,以为荡子之戒。皇天后土实闻斯语……人去匆匆,言辞无叙,幸惟原宥! 李侍尧看得情不自禁,忘神间一拍大腿说道:“好!”却见后边还附有其兄家书,写得亦颇有风趣,却是一封短简: 书悉,初意吾弟正当龙门之跃,青灯黄卷,铁砚磨穿尚不遑移情之时,乃游悠青楼,金灯销磨,妄作登徒子之思,是以致书薄让。今见字甚讶,与弟别未数时,笔下便已如此,弟不坠读书上进之志,新妇有相夫宜男之德,兄亦何求全责备于爱弟?即当下帷苦读功课,试毕第与不第,速归故里,汝嫂亦思得见弟妇雅容也。 他笑着将书信还递给丁伯熙,说道:“方兄,看了令兄的信,我才一块石头落地,原来我还真替你捏一把汗呢!”方令诚正和身边的吴省钦说笑,见李侍尧和自己说话,忙转身问道:“怎么呢?”李侍尧道:“曹生在里头替你立了军令状,名落孙山断魂归乡,新妇要扫地出门的哟!” “木先生也忒胶柱鼓瑟的了。”曹锡宝一手执杯小口啜着笑道,“所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那时候侄儿也给他生下了,还能真的下了那个狠心留子逐母?”方令诚道:“无碍的,我哥哥是个善性人,不过盼我替他争口气就是,他也是屡科不第的秋风老秀才了。”吴省钦道:“有这封皇皇巨书发科就是吉兆,方兄这回必定飞黄腾达的。” 方令诚似乎有点泄气,自嘲地一笑说道:“这种事哪有一定之规呢?走一步说一步罢咧,先太祖方灵皋天下骚坛执牛耳二十余年,康熙朝做到上书房白衣宰相,也终究没能越龙门一步。我长兄十二掇芹十三次入考,老之将至不能入鹿筵一席,考得悲心丧志,考得灰头土脸,考得闻考变色!像窦兰卿、王文韶、尤明堂那样一路春风连进三甲的,毕竟都是异数。我辈哪能指望这个侥幸呢?” 李侍尧起初还听得专注,至此忽然心中一动:乾隆已点了自己主考,今儿和这群应考诸生泡堆儿算怎么回事?思量瓜田李下之嫌竟是一阵慌乱,勉强一笑,说道:“也不是尽人都这样儿的。我见过多少人,都是下第之后发几天牢骚,骂骂考官瞎眼,然后撕文章烧墨卷,立誓再作冯妇。过不几时,气平技痒依然一个故我,寻朋友会同年比文章买讲章再搏龙门。几到榜上有名,牢骚也没了,瞎眼的也成了慧眼,哪里还想得起当日落魄时的光景儿呢?啊唷——忘了一件要紧事,我得赶紧回去了!失陪——回见了!”说着,忙忙起身,向众人略一点头致意。丁伯熙、敬朝阁眨着眼,巴巴地看着他去了。 第十二回说差事牵连及邪教遣余兴君臣游御苑 李侍尧算计着乾隆要召见自己和于敏中安排春闱的事,一连几天在军机处守着,却都没有单独叫进。军机处纪昀和于敏中两个大臣轮班倒,都是和着六部官员一同接见议事。他心里还在为有人暗算自己忐忑嘀咕,想窥探乾隆的心思意向,但与兵部的人进去,说的都是兆惠海兰察进军和阿桂的驻节关防,某处该架桥,某处道路要修整,火药要防潮,营具应更换,淡水怎样供应诸事,有时和户部进去,说的又是灾馑赈济,河防漕运春耕种粮牛具一类。乾隆显得很累,满脸倦容听了,或允或不允一句话就了事跪安,几次想会议之后单独留下,苦于自己没有要紧公务奏对,看看乾隆脸色,只好随众退出。 这日召见工部官员,由纪昀带着引见,王八耻到军机处传旨:“着李侍尧一同进来。”李传尧正在大伙房吃早饭,听见旨意丢下碗便起身出来。纪昀已经等在门外,上下打量一眼李侍尧,笑道:“才进京几天日子,怎么瞧你没了机灵气儿?像是有点忡怔,再不然就是没睡好觉?赶紧把李大人的朝珠取来!”李侍尧这才觉得了,忙从太监手里接过朝珠挂在项上,一边随纪昀走,口里笑道:“在外头没上司,在这里没下司,凡事都得自己操心料理……上回递牌子忘了带牌子,亏得了高云从撞见,才算进了乾清门。” “这就是京官和外官的分别。”纪昀点头道,“这里一个小章京就是四品,放出去到地方就不得了,在军机处想吃茶得自己提水,衣服脏了得自己洗!所以有‘进京的和尚出京的官’这一说。你忘了戴朝珠,那年白云观道箓长张真人也是的,走道儿上一提醒他慌了神,怕见了皇上失仪。我说你不是能驱鬼传狐调遣神将么?打一道令牌,着六丁六甲神将速速把朝珠取来就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他一脸诙谐又说又比,李侍尧和两个太监听了都笑。因见工部侍郎陈索文和宝源局、河道沟渠处、火药局、管理街道衙门的几个司官都站在养心殿垂花门外等候,便站住了,问道:“这不是索文嘛——你们王司空没来?” “王司空出缺丁忧了。”陈索文因这里是内苑禁地,不便行庭参礼,带着几个司官一躬为礼,笑道,“如今是黄克己署理工部衙门。他去奉天查看太庙修缮工程去了。内廷请旨由我带着来见皇上。”纪昀一笑即敛,肃然说道:“进见罢。”便带着众人鱼贯而入,由王八耻引着进东暖阁跪了。 但此刻乾隆却不在殿中,王八耻只说了句“各位大人跪候,主子少时就来”便挑帘出去了。几个人跪在八宝琉璃屏前也不敢交谈说话,四个司官大约还是头一次到这个所在,悚息屏声伏在地下大气儿不敢出,陈索文垂头长跪目不斜视,李侍尧皱眉想着乾隆不知问什么话,自己又该怎样回奏,只有纪昀放松些,隔帘望着院中融融的阳光,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满殿太监宫女几十个人,各按职事方位立定,静得连檐前雀鸟啾啾叫声都清晰入耳。一时听见王廉在回廊转角处说道:“主子回来了,茶水毛巾侍候!”接着便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进来,杂沓响动,似乎不止乾隆一人。几个宫女也动起来,蹑着脚步打热水涮毛巾,端参汤。连纪昀在内几个臣子忙都低伏了头。听着太监挑帘声,乾隆青缎凉里皂靴踩在金砖上铿锵的橐橐声,纪昀以头轻轻触地,说道:“臣等恭候万岁圣驾!” “纪昀已经来了?”乾隆说道,“你是工部的人吧?——免礼,都进暖阁来吧。”因为离得近,乾隆的声音几乎就在头顶,纪昀、陈索文忙叩头答“是”。抬起头时,乾隆已经揩过脸,示意不要参汤,把毛巾放在银盘子里,进了东暖阁里。几个人望着他背影又磕头谢恩,方才起身趋步入内,见乾隆摆手示意,小心翼翼斜签着身子坐了木杌子上。陈索文觑着眼偷看,乾隆已经盘膝坐了炕上,正好目光也扫过来,忙又低了头。乾隆一笑,说道:“今儿外头风和日丽,连着几夜没有睡好,到御花园走了走,看几个阿哥练布库,朕也跟着疏散了疏散,这会子倒觉畅快了不少——颙琰、颙琪、颙璇、颙瑆、颙璘——你们几个进来。”只听窗外颙琰的声气答应一声,接着几个阿哥衣裳窸窣走进来,向炕上打了个千,一齐退后跪在隔栅子下面。暖阁里顿时便显得有点人满为患。 人们望着乾隆,等着他说话,但乾隆一时却没有言语,脸色也变得有点不快,良久才道:“做什么脚步这样轻?一头是你们的皇阿玛,一头是外头办事的臣子,蹑手蹑脚的全然没有皇家阿哥的雍容气度!再说了,纪昀也是你们毓庆宫的书房师傅,怎么大样得连个礼也不行,一句问安的话也没有?嗯?” 他声音虽然并不严厉,但挑礼挑到这个分上,连纪昀也是头一遭遇上,李侍尧和工部官员们更是闻所未闻,一下子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坐直了身子,心头突突乱跳,手心里都捏出冷汗来。几个阿哥一下子都煞白了脸,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纪昀脑门子上也沁出一层细汗,他素知乾隆家法与康熙一脉相承,内臣严于外臣,宿卫近侍严于朝臣,子侄严于外戚——愈是贴己亲近,揆情撰礼愈是苛酷。要阿哥气度雍容,给师傅行礼原本无错,但这样挑剔到当众,无论受礼的和行礼的情何以堪?眼见阿哥们试着起身要谢罪行礼,纪昀一急,忙离座跪了赔笑说道:“爷们偶有失慎,是因为见了君父栗栗敬畏不敢造次——这是何等样尺寸森严之地,又是会议政务之时,臣焉敢坦然受礼?请皇上免了臣局促不安之苦——各位爷,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你们都是三岁认字,六岁总角受教。天地君亲师,‘师’在五常之内,岂能轻忽怠懈?读了书若不养气修德,就会变得自大轻狂,比之无知还要令人厌憎——既是纪昀求情,那就下不为例吧——今日回去作文,题目是——”乾隆想了想,“《克己复礼为仁,斯善莫大焉》——可听着了?明日把窗课本子进呈御览!” “是!”阿哥们如蒙大赦,一齐叩头谢恩,“谨记皇阿玛圣训!” 乾隆这才颜色霁和了,看着陈索文道:“你叫陈索文?”陈索文余惊未息,一愣之下忙离座时乾隆笑着摆手道:“坐,坐着奏事,都这么闹起虚礼来就办不成事了——你是今年夏天引见到部的吧?”陈索文见乾隆随和如同家人,这才镇定了些,躬身回道:“是。”乾隆偏着脸想了想,又问:“福建布政使有个叫陈索剑的,你们是一家的吧?” “是,万岁爷记得不差。陈索剑是臣的胞弟。” “好嘛,你父亲教子有方,兄弟两个一为方面大员,一为朝廷卿贰之臣。”乾隆点头笑道,“这不多见。”陈索文听皇帝提到自己父亲,忙离座叩头回奏:“这是皇上如天之恩,臣家祖上积德,遂能仰邀圣朝雨露,得侍于尧舜之侧——更有回皇上的话,臣父陈模祖于臣弟产后六月已见背于世。臣与索剑自幼失怙,全赖母亲纺绩缝穷洗衣过活,苦节操持使我兄弟得以成人,至今已四十年。今兄弟朱紫朝贵,母亲未进诰命,几次申报请予旌表建坊,都无下落……”说着已经沁出泪来。乾隆听着便看纪昀,见纪昀微微摇头,因道:“这个事礼部有定例规程的。下去详明写奏章交给纪昀,自然还有恩旨。你们黄仕郎尚书从奉天回来再奏。”他扫视众人一眼,说道:“说差使吧。” 按工部乃系六部最末一座,虽说都是“部”,就按职权责任而言,远不及吏礼刑兵户诸部那般繁紧冲要。大约是冷衙门的缘故,唐代干脆就叫冬官,尚书就叫冬官尚书,侍郎就叫冬官侍郎。清沿明制,工部的权已经大得多,管着河工、水利、海塘、江防、沟渠、船政、矿物、陶冶,什么屯田、营作、修缮、柴炭、桥梁、渡口、渔辅、漕运、舟楫、军器作坊、造钱工场……大到民生国脉,小到鸡毛蒜皮,但沾一个“工”字儿就和工部干连。其余五部的要缺官员和尚书侍郎大抵都要先在这个薄荷油衙门先磨几年,磨得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敷衍而后就升迁出去。就它本衙门而言,实在是既没有权也没有钱且没有木钟可撞,离不了它又没有大施展余地的冷曹部。所以陈索文奏事只拣着乾隆关心的河工漕运、屯田水利、火药工场几件细说,又让管理街道衙门说了拓展圆明园拆迁民居需索银两的情形。 李侍尧在旁一边听一边心里算账,这些用工支项太浩大了!单是拆迁民居一项,就耗用了四百万银子,占了其余各项总和还要多,到底是天家京城气派,这要放在省里,真是连想也不敢想……纪昀却在心里一笔一笔加减算着输赢账,和户部支出银项相互印证,时而点头,时而诧异。大约一顿饭工夫,几个司官说完,陈索文接着又奏:“红果园向西约百二里,原是飞放泊外官道。那里原是有一座玄女庙,自从康熙朝伪朱三太子案子之后已经倾圮,这几年忽然香火又旺盛起来,善男信女每天有几千人进香。这里正当圆明园西门,工部去拆,上万的香客跪地拦阻。顺天府的衙役家属也有信民。工部前任尚书王化愚担心硬拆激起事端,说暂时留着,待请旨后施行。现王化愚丁忧出缺,黄仕郎出差去了奉天,请万岁旨意裁夺。” “唔——玄女庙?”乾隆一边听司官回事,一边执笔在纸上点画录记着什么,听到这里停住了,问纪昀道,“玄女庙是正祀还是淫祀!”纪昀忙道:“回万岁,玄女为上古神女,又称九天玄女,俗称‘九天娘娘’。黄帝战蚩尤于逐鹿,玄女下降助战,制夔牛鼓八十面,遂破蚩尤。载在《黄帝内经》,是正祀。不过既已倾圮已复兴旺,其中难说没有别的原故。方今京师直隶盛传天理邪教,往往借庙借神倡言造乱,名为祭神,其实假神道传布邪教以售其私,也不可不加留意。”乾隆放下了笔,沉思着说道:“朕幼年听圣祖说过,伪朱三太子杨起隆的巢穴就在红果园,在藩邸也听邬思道先生说过周培公平息吴应熊变乱的事。这件事你奏得好——李侍尧。” “臣在!” “这件事不要顺天府办。你已经署理步军统领衙门,这是你九门提督的应份职事。” “是!臣即日就去查看!” “查看一下回奏。”乾隆说道,“如果真是应祀正神,不许惊扰,由礼部派员祭祀,颁旨另选新址迁庙——其实园子外边有座庙护门也未尝不好。如果是邪教借庙煽惑愚民,聚众有所图谋,那就不单要拆庙,还要捕拿追究奸徒,以肃视听。” “是!臣查明之后立即奏明请旨!” 乾隆颔首吃茶,回到了本题:“一条是造火药,是兵部监制,开矿用的,西路军事和福建水师军用火枪火炮用药,蜡封要再加厚些,要与民间制爆竹用药有所不同。安徽和云南铜政司有题本发给你们看,那里梅雨季节火药受潮,一库一库地坏掉,翻晒炒干后炸力也弱。一条是宝源局制钱,是户部监制收管。广州送来钱样,那里流到市面的钱都是私铸的,又薄又轻,这是怎么回事?户部要查,工部也要查。李侍尧写信给孙士毅,让他查明据实回奏。”李侍尧忙答应一声:“是!”陈索文道:“如今制钱造得太好了。铜六铅四化出的钱锃亮金黄,民间多有收集乾隆钱熔化了再铸铜器的。雍正爷的钱是铜四铅六,成色字画是差了,却杜了这个弊端。日本国没有铜矿,海上流出去的为数不少,都是先从福州私运台湾,再转运日本,虽说有定制,每船携带不得超出二百四十斤,其实查获的不到一成。造圆明园用铜更多——铜矿铜产翻了两倍仍是不敷使用。以臣愚见,不如制钱仍用先帝遗法,铜四铅六,成色是差了,字画也稍有不清,但用这钱私铸就不合算。日本国私运回去,来中国买货物仍旧又带回来。似乎这样更便利些,伏惟圣裁。” 这是绝大的民生政务,陈索文的建议可说头头是道。旁跪的五位阿哥,仪慎郡王颙璇常到四库全书编纂房借书,和纪昀混熟了,二人也曾说过钱法之弊,只是没有这样透彻见底。听到这里不禁偷看父亲脸色,又扫视几个臣子,恰与纪昀目光一触,忙又闪开来。纪昀因也听到有人在乾隆跟前捣鼓自己小话,不敢贸然发言,指望颙璇附和一下,但颙璇等人早奉有明旨,听政学习,不得妄加议论,只好低了头不言声。 “不要轻易更动法。”乾隆沉默移时,低垂着眼睑说道。刹那间,人们觉得他平日议政时那种精神流移奕奕焕发的神采消失殆尽,显得有点老态龙钟,倦怠得说话也带了闷声,仿佛在缓重地叹息:“先帝有先帝的难处,有彼时的情势。比起来,还是圣祖的钱法才是处常之道。乾隆钱已经用了近四十年,如今为了省铜,忽然改了铜四铅六,成色差了,字画也不好,流通民间,老百姓用不惯也看不惯,容易起疑虑的心思。即你们说的也是实情,一来外国用乾隆钱,也有个仰慕向化的意思在里头。况且日本琉球爪哇暹罗诸国人,盗运铜的不少,一个乾隆子儿能换三十枚本国钱,谁舍得熔了造器皿?二来铜匠化钱铸物,毕竟是私铸,拿住了是要斩立决的。钱度这个人是杀了,他虽人品不端,整顿钱政还是不错,这上头的折耗也有限。现在用铜最多的是圆明园,正出正入的国家大事。待圆明园告竣,这场开销也就没了。所以缺铜是一时的,只要防着铜矿上小人作乱聚众不规,还可再加增工人,多开掘些也就是了。”他长长嘘了一口气,加重了语气又道:“纪昀那里集着不少制钱,历代的都有。你们可以看看。但凡治化盛世、太平光景、国运隆昌,制钱的成色就好,分量就重。到了民生凋敞天下倾荡烽烟四起时候,钱就制得又轻又薄——这里头有个治乱兴衰的大题目,不是省铜费铜的人事。” 暖阁中十几个阿哥大臣,原是都觉得陈索文之建议条陈有理有据剖析详明。初听乾隆驳议,谁都是一脸的“唯唯”相,心里却都不甚佩服。及至后来,愈往深里说,愈见乾隆高屋建瓴思深虑远。陈索文头一个坐不住,伏地叩头道:“臣学术不纯一叶障目,聆听皇上训诲如拨乌云而见日月,不胜钦服感佩!”接着李侍尧纪昀和工部小臣们也都没口价称颂“圣明高远”、“庙谟高深”、“察微知著”、“洞鉴今古”……直说得乾隆尧舜再生孔颜重世。 “好好!你们去办事吧。工部的差使琐碎,事事都关乎民命营生。自唐而后,愈来愈为朝廷看重,万不可轻忽怠堕。陈索文下去把河工上的利弊拟个细细的条陈,呈进来御览。”乾隆被众人赞得满面笑容眼中放彩,摆手命众人跪安,又命,“纪昀、李侍尧和颙琰留下接着议事。” 于是众人纷纷跪辞趋出,一阵缓重杂沓的脚步声后,殿中恢复了宁静。三个人六只眼睛盯望着乾隆,却见乾隆笑着起身下炕,说道:“外边天气这么好,坐在殿里太气闷了,随朕到御花园里走走,如何?” 这自然是巴不得的事情,纪昀高兴得粲然嬉笑,从靴页子里掏摸着烟锅子,说道:“虽说皇上恩准臣御前会议上吃烟,毕竟怕熏着了您。这么着随意,皇上也散了步,臣的烟瘾也过了——皇上体天格物真是无微不至!”李侍尧外头装矜持,心里紧盘算,要不要乘机含而不露说外头有自己的流言?口里笑道:“奴才还是中进士那年进过一次御苑,今儿个这福气是异数,奴才真是不胜欢呼雀跃!”颙琰按捺着一腔高兴,却是满脸恭谨,说道:“毕竟外头冷些,墙根儿上残雪都没化呢——皇阿玛还该穿暖些儿。”又对王八耻道:“把皇阿玛的大氅带着听用。” 御花园离着养心殿并不远,君臣父子四人沿永巷向北,过储秀宫向东踅,坤宁门对面北边便到。因太阳尚未正午,永巷高墙遮阳,阴地里走还有点凉意,及进御苑大门,立时便觉一下子豁朗开阔。但见湛青无云的天际东南一轮金乌明媚光艳,慷慨地将阳光洒落下来,宫中金瓦红墙都融融与与沐浴在一片灿烂耀目的瑞光之中。园中翠柏、苍松、茂竹、万年青、金银花、女贞子……诸多常青花木老叶幽碧峥嵘苍翠,无数落叶乔木,虽没有树叶妆点,但或如虬龙夭矫,或似蟠螭相结。枝干杈桠交错,老根横亘盘结,比之树叶繁茂之时,另有一股遒劲雄浑的意味,乾隆一边走一边沉吟,似乎是在打腹稿作诗,又像在思量什么,几个人亦步亦趋跟着,一边观景,心里紧忙揣测着应对乾隆说话。乾隆一直微笑着不言语,绕御亭一周匝,忽然转脸问纪昀:“方才会议,你有一阵子直想笑,是什么缘故?” “啊——是……”纪昀冷不防他张口头一句问这个,怔了一下笑道,“臣是在想,皇上御极四十年,春秋鼎盛间已经天下大治,臣钝驽之材青蝇之志,能附于圣朝隆化之中,名垂竹帛之上,自然不胜荣耀欢洽。” 乾隆不禁呵呵一笑,说道:“若说你此刻有这个想头,朕信得及。方才会议时笑,不为这个。”纪昀见乾隆高兴,笑道:“臣的心思难逃圣鉴。是因了工部尚书侍郎的名字有趣,又想起和阿桂说过的个笑话儿来,肚里有点忍俊不禁。”乾隆笑道:“几年事冗任繁,不听得纪晓岚说笑了。你本是天性豁达诙谐人,磨得快和傅恒一样深沉了,闷葫芦儿似的有什么好?有笑话就说,逗朕一个乐子。” “皇上必定还记得,”纪昀说道,“黄尚书四年前调京后有个夹片折子,请调鸿胪寺或者是大理寺任卿贰。因为他本名‘仕郎’,又姓黄,同年们就给他起诨名儿‘黄鼠狼’,恰在工部当侍郎,官名儿凑起来仍叫黄鼠狼——竟是坐定了这名儿!所以一听他改任就想笑:黄鼠狼上树(尚书)了!” 众人一听都笑起来。乾隆想起来黄仕郎确实当面跟自己诉过苦,那脸吃了苦药似的委屈无奈相至今宛然在目,听到“黄鼠狼上树”,一手加额看天上的树影,笑得前仰后合:“再说一个,再说一个……” “下一个是陈家兄弟的。”纪昀一本正经说道,“是他们入贡那年,我还没有进军机。在傅六爷家吃酒,讷亲、阿桂、敦诚、敦敏都在。我去得迟些,在门外听他们说笑行令,讲到场里文章,两兄弟都吃醉了,硬要众人听他们背文章。皇上记得那个敦诚,最爱说笑的,在旁边挖苦,说一个是狗吃屎文章,一个是狗放屁文章。” 说到这里,众人想着当时热闹情形儿都已笑了,纪昀接着道:“……两下都半恼了,闹得沸反盈天,不依不饶的。我一进去都拉着评理,又要再背一遍给我听。皇上,你知道听这类文章多受罪呐——乱糟糟的听有人罚我迟到酒,就说了个笑话骂他两个,逗得大家喷饭一笑也就罢了。”说罢舔舔嘴唇。众人听得正兴头没了下文,不禁诧异,李侍尧道:“怎么,轰轰烈烈的,突然炮捻儿湿了?”乾隆也问:“什么笑话?” “我说在家睡觉,梦见了宣圣王,”纪昀款款说道,“宣圣王说你的文章我都见了,连你的门生同年,写的那些高头讲章恶臭无比,失忠恕之道,存苛察之心,空言义理性命,罔顾国计民生,一类是吃屎文章,一类是放屁文章!我说,‘臣愚昧,实在不懂宣圣王的意思。’宣圣王说,‘你没见过狗吃屎,狗放屁?’我赶紧回礼谢罪,说:‘回王爷,狗吃屎乃是臣所见(陈索剑),狗放屁乃是臣所闻(陈索文)!’” 众人一怔之下随即都放声大笑。乾隆正展臂伸欠,突然憬悟忍俊不得,差点走岔了气,弯了腰咳嗽加笑。颙琰便忙着过来,笑着给他捶背。跟从的太监们也都笑得打跌趔趄,李侍尧一手捧腹,一手指着纪昀,浑身笑得乱颤,结结巴巴直叫:“口孽……口孽……也不怕主子笑闪了身子……”纪昀便忙着过来要水端给乾隆,又拧毛巾递上,说道:“皇上轻易不得闲暇的,臣想逗您痛乐子,不觉就放肆了……” “无碍的。”乾隆笑过一阵,觉得浑身松快通泰,说道,“纪昀诙谐,有点像先帝爷手里的刘墨林。他在世时朕在藩邸,朕也是很器重的……”他沉思着,已是变得有些感慨:“一晃就近半百年……刘墨林是遭了年羹尧的毒手死的。如今怕也是墓树已老木已拱了……”这件人事,李侍尧倒是多少知道一点,忙道:“奴才去西安给尹继善送军饷,拜望过这位前辈先贤的住城。坟场护得很好,苏舜卿也合葬在那里。奴才还栽了两株合欢树在墓前。他们泉下有知,皇上五十年后还这么着谨念追怀,必定感激无地,求报于生生无既了。” 苏舜卿,纪昀是耳熟得很了,只道她是京师雍朝名妓,死得节烈,不料是和刘墨林有这一段缠绵凄情。见乾隆感伤,忙劝道:“李皋陶说的是。臣思量圣上有此一念三界皆知,不但刘某,苏氏也无比蒙宠不胜荣耀!”见乾隆脸上绽出微笑,忙又凑趣儿:“上次他们几个翰林挽苏舜卿,写诗写赋的,总归儿女子旖旎情长,臣这会子忽然有了警句——此固一时之雌也,而今安在哉!”他灵机一动,扬声诵出这么一句“警句”,又惹得众人一阵欢笑。乾隆因道:“你的《滦阳续录》朕已经看过。有人说文章诋毁宋儒离经叛道。朕看诋毁宋儒有之,离经叛道则无。它的宗旨是劝善惩恶么!程朱那一套就没有可疵议的?名为‘存天理,灭人欲’,其实是标榜自家门户!责备起人来没完没了,危言耸论惊世骇俗,其实朱熹自己也算不得甚么赤足完人。像苏舜卿,虽然操业不雅,一遭践污就仰药殉情,还不是烈女?要弄个道学家,不知编排她什么呢!毕竟他自己心里是怎么个脏,真是天知道!”他忽然想起陈索文母亲的事,换了正容问道:“陈索文为母亲请命的事,似乎你有话要说?” “回皇上。”纪昀也敛去笑容,一躬答道,“索文母亲陈安氏旌表建坊一事,二十年前就报到了礼部。当时礼部尤明堂派人去查,当地有人指证,安氏未嫁之时曾被海寇劫掠挟持四日,赎金放回的。这件事只好放下了。后来陈氏随单寄来了索文祖母、姑姑和邻居王嬷嬷证单,指证陈氏过门时确系处女。臣览阅之后大为诧异,一来事过四十余年,家中存有当年婚时处女见证,此事闻所未闻,二来即当时她的婆婆、夫姐妹和邻居,何由能知她是处女?又为什么有此一验?事出诡异,礼部引为笑谈,就又放置了下来。”乾隆不禁骇笑:“他母亲当年嫁入还有身是处女证言?还是婆婆小姑子证明?”“是。”纪昀说道:“臣心中有疑,即着礼部复查,得知竟确有其事——是安氏被劫赎回,陈氏即还帖退婚,所有亲朋好友左右邻舍无人相信她未遭污践。两家姻亲为此反目,诉到彰州府也无法决断,两造人一造拒婚,一造要嫁,闹得沸反盈天举城皆知。陈安氏情急之下,白日素衣闯入陈家,说:‘陈家不要我,是怕我已经破了身子。外边我现今又是这个名声,又要经官动府,我已经走投无路。女人清白不清白一验就清楚,与其在外头丢人现眼,不如在婆婆姑嫂间断个清白,请邻居王妈妈作证。’——说完直入内室脱衣解裤,验明正身清白……一场轰轰烈烈的热闹传言顿时消弭了下去。” 本来都当是一段笑话,纪昀绘形绘色铺陈渲染,说得惊心动魄,连乾隆都听怔了,半晌才问道:“既是如此,陈安氏原本清白,又苦节数十年课子成名,为什么不能旌表?”纪昀叹道:“她太泼辣了……部里几次议,几位老先生都说,此事难以置信,即使是实情,也是有贞节无淑静,不是安分女人行径。听派人再查,回来说她母亲一直出入富户为人浆洗缝补,是当地有名的‘大脚婆’。时或也进妓院帮工……这样,就更难具奏请旌了。我曾和于敏中议起过这件事。他说‘名教’上的事,宁可严些不可人稍有疵议。立起坊来查出有误,更扫陈家颜面。臣想这么着无论如何都是为索文兄弟好。多少穷乡僻壤深山野林里的女人毫无瑕疵终老一世,谁能想起为她们建坊表彰?苦节原为守志,何必汲汲去求那个虚名?私下里也劝过索文,谁想他还是当面奏明了。” “这可就是俗语里说的了——哪个庙没有屈死鬼呢?”乾隆叹了一声,转脸对颙琰道,“这都是小事,里头存着一个‘道’字,你可明白?”颙琰忙恭敬答道:“是。据儿子听,陈安两家纠葛各有其理也各有其情。陈氏当生死存亡之时铤而走险,礼部揆情也是据理而言,纪昀、于敏中权衡利弊,也都有不得已之情。据之于天理,揆之于人情,即是道——儿子的见识愚钝,请皇阿玛训诲。”乾隆问道:“难道没有是非?”“回皇上。”颙琰从容答道,“大事国事须是非分明,小事家事宁可朦胧视听。要在取于忠恕之道,不以苛察折衡,或能近于中庸。一存偏执之见就难以公允了。”说罢低眉垂首听训。 乾隆沉吟了一下。说道:“也还罢了,却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见识。你今年整十五岁,正是志学之日。听说下学只是闭门读书,朕还是取你这一条,不过,民间有长兄如父这一说,杜门不与兄弟们往来,也就带了偏执之见了。朕带你出来,并非你有什么惊动人的好处——已经拟定了李侍尧的主考,由他给你拟三十篇文章你作,春闱你下场去考一考。”他转脸看一眼随从太监,“你们谁活够了,只管往外说!” 皇子以公车举人身份入试春闱!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纪昀目瞪口呆,李侍尧懵懂发闷傻子似的张口结舌,颙琰那样老成谨厚的人也一脸呆相,都茫然注目这位至尊,不知他葫芦里是什么药。 “朕不是好奇心盛标新立异。”乾隆说道,“不讲圣祖、世宗爷和朕,都是办差办出来的,经过多少大惊大险艰难竭蹶,才领略了人间疾苦世事艰危——你们讲,单在毓庆宫听听师傅讲学,看几行圣人书,朕能不能手造今日极盛之世?”他凝视着爬满了藻须样紫藤的宫墙,似乎思虑极深,眯缝着的眼睛幽幽放光:“……颙璘年岁还太少,颙璇和颙瑆从明日起进军机处参赞行走,学习政务。颙琪朕昨日已经接见,到江南清江视察河务。朕像他们这么大,早就独自出外办差了。朕在高堰,天上雷鸣电闪,大河洪水滔天,暴雨倾盆如注……指挥数万河工堵决固堤——像你们,见那阵仗先就软瘫了!在高邮,命王府护卫连斩三名鼓动闹事暴民——像你们,给你们一只鸡不知道怎么杀,手都发抖,还要替它念《往生咒》!——朕要那些窝囊废物稀泥软蛋阿哥做什么?!”他突然厉声喝道:“要历练!——懂么?!” 颙琰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已是苍白了面孔,要跪,看看父亲脸色,没敢。但皇帝问话是不能不回的,因颤着声气说道:“儿子都记下了。儿子下考场也是历练,能知士人甘酸苦辣,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也能从他们口中明了外间世情。皇阿玛,儿子必不辜负您的苦心厚望,做一个有守有为的贤王……”乾隆把目光转向李侍尧,说道:“本来,他进考场也不为希图功名。你是主考,他又没有举人身份,又不愿让礼部知道,怕场里误会了,反倒物议沸腾。你安排一下,他的墨卷若能过了房师这一关,你就取他贡生,也不必顾全他脸面特意取中。会试过后他就到山东赈灾,不要再殿试了。阿哥们平日是不做制艺文章的,叫你给他出题试做,练一练手,不至于出丑就成。” “如今满京城都是各地来会试的举人。”李侍尧这才明白了乾隆“圣意”所在,满心狐疑消散,一腔忐忑俱安,笑道,“十五爷既要历练,奴才的意思,文章要做,也不妨和这些举子们有些个文事往来,会会文写写诗什么的。晚间就住奴才府里,到会试时随奴才的文办师爷们进场,余下的事就好办了。这么着不显山不露水平安稳妥,只是委屈了爷些。不知道王爷意下如何?”颙琰整日憋在宫里,一步路不多走一句话不妄言,和别个阿哥一样,外面上尊荣光鲜,其实如身在囚牢,巴不得李侍尧这一说,已是听得喜动颜色,刚要答应,乾隆一摆手道:“怎样安排都不委屈!——你们下去自己商量。去吧!” 颙琰随着李侍尧退下去了。乾隆回头吩咐王八耻:“你们退到园外去。”说罢,向御亭旁走去。纪昀愣了一下,蓦地一个念头升上来,皇上有要紧事要和自己说!此时也无从揣测,屏息稳了稳神快步跟了上去。走在乾隆侧畔,不时用目光睨着他的神色。 乾隆却似乎有点漫不经心,缓缓移着步子在一片万年青花盆摆成的卐字不到头花架间徜徉,末了在御亭石阶前站定了,抿着嘴一声不言语。这里北边是一带花房,因天气晴暖,房顶的草苫都卷揭了起来,一排的暖墙上密密匝匝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盆景花卉,吊兰、海棠、西蕃莲、凤仙、云竹、墨西哥仙人掌、荷花令箭、月季、玫瑰、蝴蝶花,各色各样的草药都分圃栽种,在阳光下湛青碧绿郁郁蕴蕴,娇艳不可方物。更有丛梅、馆梅,或箭枝茂生,或桠柯交错、新苞如豆,粉、白、黄蕾艳色横陈……都洒了水的,映着日光像镀了一层透明的琥珀,显得异样精神。纪昀正看得目不暇接,乾隆在旁笑问道:“纪昀,你进军机处多少年头了?” “啊,回皇上。”纪昀忙道,“连同进军机处学习行走,整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是一世光阴。”乾隆随手掐一段骨节草,在手指上捻着把玩,又问:“你今年是多大年纪了?” “臣今年犬马齿五十又六。” “唔。看上去身子骨蛮好的——朕知道,你不甚进谷食的,照旧还是吃胙肉?” 纪昀满面赔着笑容,心里提着劲回道:“食谷者生,臣哪敢不进谷食呢?《左传》里又讲‘食肉者鄙,未能远谋’——所以搭配着进食。先时初入宦途,薄俸不足食肉,先孝贤皇后娘娘特许臣随侍卫们进食胙肉。其余军机大臣都没有荣与这个恩典,日子久了,也不好吃得太实在。如今只初一、十五两日吃,以示敬诚不忘本,其余日子当值,就在军机处大伙房就食。” 乾隆含笑点头,说道:“能不忘本就好。倒是‘不好吃得太实在’说得有意思——阿桂和你同岁吧?”纪昀道:“阿桂比臣小一岁。”乾隆漫步走着,抚抚大丽花,摸摸龙须草,又到玫瑰丛前扯过枝条嗅那花蕾,直起身子踅到一片空场上,摸摸石凳子,觉得不凉,就阳地里坐下了,又问:“这是什么地方?”纪昀不知他问话用意,便道:“是御花园。”乾隆一阵笑,“你和朕打模糊儿——朕问这片空场,这月台是做什么用的。” “皇上,这是拜月台呀!”纪昀加了小心笑道,“每年八月中秋,内苑都要在这里团会拜月,臣等也常常蒙赐荣与的……”乾隆凝视着那座半月形石砌的月台,因为年深月久,月台上的石桌石凳,拜月用的石案脚下,沿落地的石基上斑斑驳驳都是暗红的苔藓,还有不知名的枯藤,无声地沿着墙基,仿佛要向人诉说什么。许久,他叹了一声,说道:“这个地方出过一件大事,外间的人绝少知道。康熙四十六年,圣祖爷在这里家筵拜月,八叔、九叔、十叔、十四叔是一拨,二伯伯、三伯伯、十三叔又是一拨,就在这里窝里炮,大打出手……”他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笑容,徐徐说道:“为说笑话说恼了的,体尊也没了,脸面也不顾了,那份子天潢贵胄的雍容华贵温文尔雅都没了,有的打,有的骂,有的吵有的叫,十叔打得头破血流,十三叔当场要撞阶自杀……六十多年了,一晃过去又是今日。朕每到这里总不禁想起这件往事……” 纪昀的心一下子沉落下来:熙朝九位阿哥王爷为争嫡反目为仇,鱼龙翻覆雷霆大作数十年才得平息,他自幼读雍正的《大义觉迷录》就知之熟稔了。却不知这方寸幕后还有过这样一场阋墙恶斗!但他此刻更不知乾隆因何提起这段往事——这是国家不幸,也是家丑,怎么回话呢? 第十三回说宫变纪昀布诚心憾纪律提督整衙务 纪昀毕竟天分极高机敏过人,心里一阵紧思量已回过神来,一撩袍角跪了下去,说道:“记得皇上御极之初,即下旨令天下收缴《大义觉迷录》,同时诏告天下‘从此以宽为政’。臣以为不是这本书有违碍失实之处,恰恰是为它太真太实了,与皇上以宽为政仁施天下大旨有所不合。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即令大道,亦不可对下愚言之,何况此类天家勃谿内廷争角?臣愿皇上从此不言此事,臣亦从此缄口。我皇上诚孝通天,仁义遍施寰宇,内外法度肃然,天下境内隆治,宗室藩篱敦睦,不宜以无谓之思致劳圣躬之神,则是天下之福,臣工之福,皇子阿哥之福!” “你起来,这又成了奏对格局了。”乾隆笑道,“你是朕的心膂股肱么,朕随意说说的,就这么郑重其事起来。”纪昀没有起身,叩头又道:“皇上,君无戏言。”乾隆“嗯”了一声,又道:“起来吧。” 纪昀小心爬起身来,正要转换题目岔开了说话,乾隆又道:“风起于青萍之末。也不是朕在这里无病呻吟。圣祖何等天纵英明,晚年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洪范》五福里的‘终考命’!就是阿哥,八叔九叔十叔从根上说难道是坏人?大利当前形格势禁,不得已就进了铜网铁阵。朕跟前这些阿哥,没有早早给他们差使,一来朕身体康强,用不到他们,二来‘差使’就是‘权’,给他们权太早,就容易结党生事。但总归不让他们办差,到头来就会变成一群一无所能的废物、饭桶,或者像李后主那样的,只会吟风弄月的亡国之主——你说这事何其难也!” 纪昀至此才大悟了,乾隆特特留下自己,是要咨询这么一件特大政务。这固然是人臣难遇的信任遭际,但也事关天家骨肉亲情,一言之失即是万劫不复之祸!秦二世胡亥之变,蒙恬受难;汉七国之乱,晁错遭诛;说到根上,岳飞惨死风波亭,秦桧只是参赞,真正的原由是宋高宗惧怕这位将军迎回徽钦二帝……自古往这种事里搅和的,十有八九不得善果,其中也不乏才智卓越的贤勇之士!他皱眉思量良久,从容说道:“皇上,此种大事惟是圣躬独裁,外臣岂敢妄作违言?既蒙皇上垂爱器重,臣有点驽钝想头直奏不隐。皇上虑得太深了——康熙朝与乾隆朝是不大相同的,不宜等量齐观。” “哦?朕事事法天敬祖,以圣祖之法为法,怎么‘大不相同’?”乾隆问道。 纪昀一顿首,说道:“历朝各代兴替,称祖皇帝的只有一位,但我朝却有三位。太祖是肇基之祖,世祖是开创之祖,圣祖名为守成,实同开创,所以也称为‘祖’。皇上万年之后,只能称‘宗’,这就是不同。”他抬头看看,见乾隆笑容呆滞,一个微笑接着说道:“皇上不必为‘宗’字懊丧,其实史上最为出类拔萃的倒是唐太宗——大凡祖皇帝所遇,都是烽烟四起、天下板荡之时。扑灭各路诸侯,收伏天下英雄,初定太平。因为收拾金瓯破碎,接的是民不聊生的烂摊子,所以容易见功。我皇上继圣祖世宗谟烈,发太祖世祖余绪,接的是如花似锦的大好江山。人知创业难,孰不知守成发扬更难!皇上文治汉唐之下无与伦比,武功直追世祖圣祖,英明天纵千古一帝已成定论。这就与圣祖大不相同。这是一。” “嚯,还有二?”乾隆仍在笑,但却已不再“呆滞”。 “不但有二,还有三。”纪昀定住了心,更说得畅若流水,“圣祖早立太子,请阿哥协理办差,各拥重权。当时三藩之乱,继有准葛尔之变,且有台湾作战。虽为的是安邦定国,有形势不得已之处。但阿哥久处藩邸,又有两立两废太子之变异,就酿成夺嫡惨变。圣祖是仁德之主,阿哥,皆非不孝之子,都为形势所迫,演成遗憾。今皇上立极已四十年,有金册注名,宫藏立储制度,阿哥出则专办一差,入则退居东宫读书,并不知大位传之于谁。且皇上春秋鼎盛乾纲在握,阿哥们毓华茂德,父子敦睦内宫熙和。臣以身家性命担保,断不至有狼子野心觊觎大位的,这又是与圣祖大不相同的。 “其三,前明灭亡,缘由甚多,皇子分藩而居,尸居素餐百无一能也是其一。圣祖反其道而行,各阿哥建牙开府手握重权,与太子分庭抗礼,彼有好竽我有好瑟,争胜斗奇难分轩轾。太子失位群龙无首。圣祖晚年倦政,又有太子丧德失行之乱。阿哥们各自雄踞,才有后来尺布之忧。今皇上独揽圣裁,并无分权之举,这又是不同之处……臣愿皇上勿以在位日久自疑,也不疑各位阿哥,这就是天下社稷之福了。” 乾隆听得极为专注。这番议论滔滔不绝,有些事他并不是没想到过,由纪昀口似悬河分理详喻,顿时心目为之一开,不禁抚膝慨叹一声,说道:“精当!倘若心怀一毫私念。必定以机密心腹言语揣度朕的心。左一个条陈右一个建议要朕预作防范了!”纪昀说道:“记得初入军机处皇上即有训诲,谋国不谋私,举大不务细,臣岂敢忘怀呢!”乾隆若有所思颔首不语。移时,说道:“朕不是无端起疑,宫里眼下有流言飞语,说是某某阿哥格外蒙受宠赐,某某阿哥已经金册立名为储君,藏在‘正大光明’匾额之后。言之凿凿,某日朕进谒奉先殿,某日已告太庙,某日和亲王弘昼和侍卫巴特尔奉金册安置……有鼻子有眼绘形绘色的传言这些无稽之谈。这些话传出外臣那里,必定私议纷纷惊骇视听,不及早杜绝,就演出党争之祸,朕也是不得不关心啊!!经你这么一说,朕是求之过深了……” “怪道的臣见皇上圣容稍见憔悴。莫说宫掖之间,就是寻常草野大户殷实之家,老爷子听见这类话也会不安的。”纪昀笑道,“这类纯属小人造作谣言,乃是鼠窃狗盗行径!历来是太监们的拿手好戏。皇上不必疑阿哥、疑宫嫔,更不必大加张扬追索。只索对太监严加约束,申明家法整束宫禁,消弭反侧乱言自息。据实追究,本来没有的事反而更加张扬了。”乾隆轻快地站起身来,伸展双臂甩晃了几下,笑道:“这个朕倒是想到了的,所以接连几天见这几个阿哥,一是历练差事,二是给他们一份安心。就这样,你去办你的差去。今日既有这些话,朕也让你安心。于敏中是个真道学,人是个正派的,只是处世历事稍欠干练。傅恒那个样子,阿桂又远离在外,尹继善又殁了,你们要相帮着,里里外外把差使办好。”说着便踱步出园。 纪昀今日见乾隆奏对和谐功德圆满,原本十分“安心”的,听乾隆这几句话,似乎于敏中说过自己什么话,又似乎交待自己不要对此有什么芥蒂,模棱两可看虚似实的,反倒有点不安起来。但此时情景实不宜再饶舌套问解释,更不能说于敏中处事长短,只好陪着乾隆出园,行礼告辞。至永巷外天街口,看看太阳又看看怀表,还差半刻不到午时,一头惦记着要再去看望傅恒,一头又想是在伙房吃过饭再去!又怕午后滋扰了傅恒。还惦记着文华殿《四库全书》编纂房有几份挑出的违碍书籍,怕吏员们不知道取走编校,重新修订缮写要费不少事……心里转着念头犹豫不决着,听军机处轰然一声称“是!”似乎会议刚散的模样,一个一个官员鹄步哈腰鱼贯而出,有的搓手顿脚活散身子,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议,有的打哈哈说笑离去。见纪昀摆着方步过来,打头的几个都站住了脚,“请中堂安”、“纪中堂好!”“刚见过皇上么?”“上回求您的字儿……”一片嘈杂问询寒暄。纪昀看看,一大半不认识,只笑着点头敷衍,因见自己的门生刘保琪也在里头,叫住了问道:“你不是调到九门提督衙门了么?今儿开的什么会?” “回老师的话,没什么大事,年年都有这个例会的。”刘保琪也是个佻脱诙谐的,见问,睞着眼笑道,“于中堂叫了顺天府、还有我们衙门的司官以上狗头官儿,年关要到,元宵也要到了,一是防火一是防贼一是防白莲教。安置布防的事,嘻嘻……学生调出礼部,老师把我忘了。葛麻子说今晚给师母做寿,我那里没有老师的请帖!这可真是奇哉怪也……”“你调出去原说去了外任,哪里送帖子去?”纪昀一笑说道,又问:“李皋陶在里头么?” “李帅——李帅今儿没来。”刘保琪无所谓地说道,“军机处这头知会来开会,他说要到通州有事,带两个亲兵和他家的人就走了。我猜他老人家心里不欢喜。”见纪昀看自己,刘保琪又道:“您想啊!李帅虽不是军机大臣,也日日都在军机上行走见驾的。于中堂召集会议,又事关京师年节关防,事先连个商量没有,连个招呼也不打!所以李帅一听他叫,脸色都变了,一句话不说,带上人就走了。” 纪昀想想其中情事确有道理。李侍尧秉性高傲跋扈,于敏中又刚愎得刀枪不入,一人不听一人不信,活似庙里关帝尊神。想着调停也无从措词,因笑道:“侍尧也不至于那么小气的。我知道他奉旨有要紧差使的——上司中有什么,你作属员的不要掺和,这里头人事牵连,不好相处的。”说罢,便不再进军机处,径往隆宗门走去。刘保琪也随步出宫,笑道:“我这几年先在都察院,又到翰林院,到礼部又到步军统领衙门,混得还是不坏。同年里升到从四品的,我是头一份呢!老师,我是颇有心得呀!”纪昀一边走,偏转脸笑道:“噢,混得有心得?说说看!” “一是无论上司同行,见面只管说笑;二是无论上司合气不合,谁吩咐什么事,只管朗声爽快答应着;三是点卯应差别迟到,点过卯该会朋友,该串房聊天儿、想游玩,甚或想回家睡大觉侍候老婆,不言声走人,连招呼都不用打!”刘保琪扳着指头如数家珍,满脸嬉笑,“衙门里的差使是橡皮筋,你就两眼一睁做到吹灯也办不完。你任事不做,每日到得早,笑着见上司,他也觉得你‘勤勉晓事’。在部属衙门和道府县这些外官绝不相同,那是‘要政绩’,这里是‘不出错’。上司觉得你好,你就是好官。做事愈多嘛……就愈是容易‘出错’,你黑着个脸一心操劳国事忙得马不停蹄,上司非但不领你这情,反而觉得你‘总是出错’,谁抬举你?各衙门长官都是一满一汉,他们合气,反而要费力些,因为你不但要混人,也要混事,混得都觉得你干练随和能办事才成。他们搁气,此说‘你向东’,彼说‘你向西’,这倒好,你们只管说,我想哪去哪——只敷衍得他们觉得‘不是和我过不去’就成。” 纪昀自己每天忙得七荤八素,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办差使,听这番高论,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又情知刘保琪外圆内方秉性并不狎邪,说的也是实话,一笑说道:“你要碰到老刘统勋那样的上司,或调到刘墉跟前,看你这泥鳅往哪里滑?——我调你《四库全书》修纂上去,大约你也溜不出去。”“那是那是!”刘保琪仍一脸皮笑,说道:“不过我走了这多衙门,各衙门同年朋友也常闲话,并没碰到刘统勋、刘墉那样儿的。秦桧赵高也不见。倒是苏模棱、马糊涂、王混混儿居多——像老师这样儿操劳国事重谨民生的,如今更没处寻去……”眼见已到西华门,外头车轿林林总总,门口候见官员甚众,顺手灌纪昀一碗米汤,刘保琪已收了嬉笑,恭恭敬敬跟在纪昀身后,老实肃穆又带着微笑,像个刚入学的童蒙跟老师去文庙参拜孔子。直到出门,纪昀笑道:“明日才是你师母生日,是葛承先哄你,要你白跑一趟的——帖子不给你了,到时候来吧——记住,带文章不带礼,你送礼来,我就轰出你去!” “者者!是是……学生记住了……”刘保琪唯唯连声肃然退立。待纪昀升轿,方才去了。 李侍尧其实并没有去通州,和衙门里交待一句,他去了红果园。这个地方处在西直门北侧城外,前明时是西厂所在,归内廷秉笔太监管辖,专门替皇帝作耳目的内廷衙门。名儿叫得好听,叫“司礼监文书处”,其实进去走一遭就知道,这里和“文书”八不相干,倒是“阳世森罗殿”来得更贴切些,什么剥皮亭、揎草桩、烹人油锅、钉板刀山、犁人铧……只要十八层地狱里寻得出的名目,在这里要什么有什么……无论民间官府,只要这里的“公爷”儿们探出你有什么“不应”之罪,也不经官动府法司过堂,大到庙堂之事紫衣朱贵人物,小到牧童贩夫鸡子尿湿柴的小事,一个不对抓进来,饶你是活神仙也要脱三层皮!常常有夜行院外的,听得里头惨叫号哭、啾啾如闻鬼声,令人毛发森树……太监们一头杀人,又偏偏信神怕报应,就在里头盖了一座九天玄女娘娘庙厌镇邪祟。明亡之后这里成了一片榛莽蒿野之地,瓦砾废园荒寒之地、野狐獐兔出没其间,亦时时昼日见鬼见魅的,等闲人宁可绕道儿,不敢随意独身穿行这块忌讳地儿。 六年前李侍尧进京,这里还是一片长草荆棘,密不透风的黄蒿灰菜苕帚野茅长得人来高,甚至齐房檐峥嵘杂生,几间破房残垣都掩得“风吹草低”才得半露萧瑟之境,但今天来重游故地,李侍尧几乎已经认不出它了:这就是那片长草接天野坟连陌的红果园?——沿草堤一片西厂残垣已经全部拆平,厚厚的腐草层铲除得干干净净,煤碴掺五色土夯得平实,正中一条石甬道都用临清砖镶边,善男信女们有的双手捧香,有的三步一跪五步一叩,有的两腮钉上纺锥合十趋步,有的独身,有的阖家祈福。许愿的、还愿的、唱道情说姻缘的、看相算命的,并各色卖汤饼小吃的贩子们人来人往。腰挎香袋,口诵神号似吟似诵,俱都是一脸虔敬之容,来往如蚁趋之若鹜。甬道直北是玄女正殿,轨制倒也并不高大,三楹殿门碧瓦金粉,连墙面丹垩一新。庙西侧垛的砖像小山一样,石灰坑料浆热气腾腾,山门和庙墙都没有修整齐整,看样子是香客筹金要大兴土木修整扩建。座殿中门南是一座人来高的大铁鼎,鼎前的香灰足有囤子来高,焦火紫焰蒸腾缭绕。进香的犹自争先恐后把成捆成封的香往上垛,离得丈许远就觉得炙面灼身不敢靠近。李侍尧隔门向殿中窥望,也是香烟袅袅缠散,因为暗,却看不清爽,但觉帐幔旗幡层层遮盖,供着一尊女神像,宝相庄严绰约可见。倒是楹上联语是新挂上的,黑漆木地镏金大字在阳光下耀目不可逼视: 神光流移万载呵护苍生福田何遗漏 灵风追抚四方恤佑黎庶善念如应响 一笔钟王隶书十分潇洒精神,却无横额,无题头亦无落款。转脸向东看,庙祝住的小屋门前摆着一张四脚撑素面桌子,小屋小得像个土地庙,窗上还贴着张黄裱纸告示,桌上摆着纸笔,桌前还有个功德箱,显见是为建庙敛钱的,人来人往甚是嘈杂。李侍尧回头看看,李八十五几个人挤在算命摊子上伸着脖子听讲卦,自踅身到小屋前,看那告示写着: 苦海众生,三毒孽深十恶障重,死后打入地狱受尽苦难,永无出期;在世现报,灾疾重重,人不能堪。玄女娘娘本悲天悯人之慈怀,秉敬法自然之至理,于兹光大山门人天欢喜佳日良辰,广开方便之门,托梦千人指示,许以善行消当世业弥来世业。铜山西崩洛钟东应斯灵如神。南无阿弥陀世尊!南无观世音慈航真人!南无吕纯阳真人!南无济颠大罗汉真人!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道场之上,亿万斯灵神佑护善人信民。切告 李侍尧看得“扑哧”一声几乎笑出来: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章法,各路神仙都请来给这位娘娘弄钱!却见来捐供奉的人们都是栗栗战兢,有的遍身罗绮珠光宝气,十两八两的出手阔绰,有的衣裳褴褛老病贫弱,三两个制钱也塞进功德箱。两个庙祝也是一僧一道,都是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的少年。一个合掌一个执拂站在桌边,凡供钱者无论贫富多寡,一律稽首敬礼。李侍尧见来礼拜供献的多是妇女,有的携家带口一大家子来的,都不便问话。在旁等了一会儿,见一个中年汉子双手持着个黄裱纸包儿,拜了又跪,塞了钱又叩头,这才起身。李侍尧跟了几步叫住了:“这位大哥,来捐香火钱的么?” 那汉子眯着眼看看李侍尧,见他穿一身八成新灰市布棉袍、千层底布靴是黑冲呢面儿,上身套着件酱色江绸面大褂也是缝工精细——这身行头说贵不贵说贱不贱,倒似个应试举人,却又年纪偏老,因道:“我是还愿来的——这位爷台是求功名的么?可着您的力供娘娘吧,准给你个效验!”李侍尧笑指着神殿问道:“灵吗?” “灵!真真实实的灵!爷台千万甭轻慢了神祇啊!”那汉子道,“我是西直门外卖烧土的。我妈病眼,媳妇儿生孩子血漏不止,德生堂的胡太医都说我女人不中用了。头十天我来许愿,好了我女人就好了我一家,愿把我妈压箱底嫁妆贡给娘娘。嘿!这就见效,这就好了!就是这儿的香灰儿圣药,服下去半个时辰,就说肚里受用,一天三遍儿连服三天,血漏没了,颜色回过来饭也能吃,能下地走道儿了!昨个第九天,断了半年的奶水也下来了。更奇的是我妈的眼——女人一吃圣药那日她就眼疼,疼了五天又流泪,紧着吃斋诵念神号,一天好一天,昨儿天不明,在炕上直嚷嚷娘娘托梦给她,说罪孽已经消完,说她的眼也好了。我还以为她说梦话,谁知一点灯她就叫‘看见了,看见了,真的看见了!南无慈悲无边大灵大圣九天玄女娘娘!’今儿找先过来还愿,她赶到门头沟姥姥家,要舅舅一家赶紧过来供奉娘娘。这可不是灵异!神圣就在这里头,我有半句假话,叫我一门死绝!”他说得恳切至诚,眼中满是感激神色望着神殿喃喃说道:“媳妇病好,三个孩子就有人照料了,我娘眼好使了,能看个门,媳妇能帮我刨刨烧土拉拉什么的,我们这一家不是又能过活了么?这恩德呀……永世都不能忘了玄女娘娘的……” 他一头说,早已围上一群来看热闹的闲汉。旁边的香客也七嘴八舌讲颂神道灵异,这个说“我老爹的喘气包儿好了”,那个说“我哥的痨病都说过不了年,昨个已经起身进花房侍弄花儿了”“我娘……”“我姑父……”乱纷纷说得李侍尧直愣神儿,也有不少说娘娘托梦的,都是煞有介事。更有人忙着去捐钱,进殿喃喃祈祷,出来趴跪在香火堆旁揽拢那“圣药”……此刻早已换了别人宣讲神仙灵迹,李侍尧回头看跟自己的从人,里三层外三层挤拥不动都是人,也找不见李八十五,仄着身子挤出来,却见李八十五和小吴子几个人都在圈外等着,和和亲王府的管家王保儿正说闲话磕牙儿。王保儿一眼见他挤出来,笑着迎上正要行礼,李侍尧摆摆手,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我们五爷身子热得邪乎,”王保儿道,“王奶奶急得没法儿,听二十四爷家姨奶奶说这庙神灵签儿应,着我过来求签儿求药。这几日我天天往这跑腿儿。方才见马二侉子也来了,求了个签忙忙的就去了,也不知签上写的什么。”李八十五道:“这儿的签灵应,请爷也去抽一支吧!”李侍尧因见王保儿手里拿着签票儿,取过了说道:“这是五爷的?我看看!”展开看时是一首诗: 五十年来一梦清,黄粱未熟几番惊。 衣裳冕旒与生俱,问君何须卜前程? 王保儿道:“我问里头老庙祝,说是上上大吉签。可爷病得颠倒不省人事。这是怎么说?求爷批讲批讲,指点迷津。”李侍尧细详词意,无论如何都是凶兆,但事关乾隆亲弟弟生死卜问,他如何敢信口开河?因沉吟道:“五爷是给自己作过几次冥事生祭的,所以有‘几番惊’这一说。详这词意,是让五爷顺天知命,五爷自己就是吉人天相,不必再问前程。” 他说得顺理成章,王保儿心里想知道的仍旧语焉不详。死呀活呀的直言相问他又不敢,接回签子只是发呆。李八十五几个在旁极力怂恿:“请爷也抽一根。”小吴子已颠到功德箱那边代李侍尧捐了香火资。王保儿几个人簇拥着他进殿上香抽签,哐哐摇了几下,跳落出一根,也是一根上上签,换了签票出来看时,上头写道: 朱衣紫贵少年头,从容步履侍龙楼。 欲待凭栏眺烟江,碧水寒枫雨正骤。 下注: 讼事宁官运平婚宜迟慎远行 李侍尧原本是个“姑妄”为之随意消遣的意思,见这签条竟触了心事,凭几个从人解说逢迎着,站着只是发呆。许久才一笑说道:“小吴子说的是,我是最爱上高楼看江色的,不过这回是秋天,景致也太凄寒了些。”说着便往外走。见王保儿要辞,叫住了道:“回去代我给五爷请安,我还打广州给五爷带的有冰片银耳,你回头到我府先给五爷取过去,看等着用。小吴子李八十五他们回头还要找你有事商量——你回去侍候五爷吧!”王保儿连连答应着去了。李八十五凑到李侍尧耳边小声道:“老爷,那个肖三癞子也在这儿——在庙后头指挥匠人们摆料桶码木材,像是个管账的,又像庙里的檀越居士。”李侍尧道:“今日走马观花。回去再说吧——你们把它庙里那张招贴告示记牢了,看外头如果还贴的有。悄悄揭一张带回衙门。”轻轻一顿足,去了。 李侍尧回到衙门还不到巳末时牌。偌大的衙门空空荡荡雀啾鸟鸣连个人影儿不见,问守门的亲兵,说衙里司官笔帖式都开会去了,不知哪里召集会议,也不知谁叫走的。李侍尧不禁诧异,几步到书办房问管文案的马书办,才知道都去了军机处,听于敏中布置防务。李侍尧本就心思不畅,窝着一肚皮无名火,闻言不禁大怒。“砰”地举拳一击桌子,笔筒儿、砚儿、镇纸、茶杯、手炉儿齐跳起老高:“你——你是叫……” “标标……标下迟本清……”那书办冷不防这位提督突然光火雷霆大作,吓得几乎软倒了。一个顺势溜到桌下跪了,“军军门……这不干标下的事……”他突然疑心李侍尧“是不是犯了痰症”,偷眼看时,只见李侍尧面赤筋暴,脸上麻子都涨得血红,目光却晶莹有神,气势凛凛盯着自己,忙低下头去。 “好,迟本清,你办三件事!” “是……” “嗯?!” “喳!” “通知大伙房,按人头做饭,这是一。”李侍尧喑哑着嗓子道,“把护卫处、文案处和衙里办杂役的统统编队集合。由你传话,现在出去找人。到军机处开会的,在西华门外等着,回家的分头到家去找。现在是……”他看着怀表,“差半刻不到午初。午末时牌我要升衙。这是二——第三,派人去顺天府,传令给他们府尹。我有奉旨要差,调他们刑名房三个师爷过来听用!” 迟本清听他厉声训令,已是心旌摇动目眩神惊,腿肚子都直要转筋,强宁住了神,回道:“大人,集合叫人传饭都好办。里头还有几位堂官……我只是个未入流,怎么好给人训话呢?请大人亲自……” “这好办。”李侍尧狞声一笑,拽过案卷撕了一张纸,提笔濡墨写道: 即着迟本清一员,委为步军统领衙门大堂理事协办,武秩从六品,提调衙门事务。此令——李侍尧 交给迟本清,“训话前先叫人宣读这个——你去吧。”说罢踅身去了签押房。 一时便听院中有动静,先是一阵的哨声,饭堂那边破锅似的钟声也响起来,接着听人吆喝呼应,脚步声急促杂沓向南赶去,遥遥从仪门传来列队口令声,衙东的伙房烟囱也滚滚冒出黑烟来。李侍尧站在签押房窗前瞭了瞭,似乎气平了些,嘘了一口气,见小吴子和胡学庸、马玉堂几个戈什哈都站在檐下,叫道:“你们几个进来。李八十五呢?还没回来?”吴世雄和几个人一边答应着进屋,一边说道:“方才见他和张师爷说话,敢情解手去了,一会儿准来。”说着便见李八十五在前,张永受在后脚步匆匆赶进来。张永受将一张抄好的玄女娘娘庙告示放在案上,和众人却步靠墙后立。 “张老夫子坐。”李侍尧左手两个铁胡桃转得刷刷响,右手抬了一下。说道,“大家都听见了,北京风水和广州不一样。有道是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还是父子兵。你们少说也是跟我六七年的了。我想了想,在这里没个官衙儿,他娘的未必有伙房的狗吃得开!八十五即授中军总监,吴世雄你三个授千总实职,带来这三十个弟兄都有武职,都补到巡捕营去做把总!张师爷我给你补个参议道,不过这个职分得叙保请旨。你先来个‘署理’,我告诉一声吏部,具本时候我再见皇上说。” “谢军门提携!” 李侍尧手指点了点那张告示,接着说道:“既然皇上委我来作这个九门提督,提督衙门就得是我说了算。衙门下辖的两万六千官兵要调动运用得像我这手指头一样,要它怎样动就怎样动!眼下年关将至,各地白莲教天理会活动猖獗。北京京畿天子辇下,不许出一丝一毫差池。现下要弄清这座庙,到底敬的哪路神仙?香客有没有结香堂拜堂主的事?有没有密地演法布道传教的事?没有,那好,我还要给它装金修庙。若有,一是要弄出主传人,二是要防着有人趁年关在京师捣蛋——”手指将纸一推又道,“这布告我一看就气味不正!顺天府的人来了,张老夫子和你们四个专门合议这件事,人手不够再到刑部去,看黄天霸的徒弟能不能来帮一手——总之是要把这个年过平安!” “是!遵军门令!” “京师不比外省,无令不许妄动!你们要事事请示,听令而行,有事我才能替你兜起来,听见了?” “是!遵令!” “你们先到下伙房吃饭。”李侍尧颜色和缓了些,“饭后到大堂摆队,按期归衙的登记名册,升衙放炮后才到的一律挡在仪门外听我发落!” “喳!” 众人行礼纷纷离去了。李侍尧至桌前坐了,先给广州家里写了一封平安信,又给孙士毅写信述说来京情形,让他“勤于差使、谨于行事、慎于小人”,总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却又难以形诸笔墨,想了想,又加了几句:“原十三行归复旧制,乃请旨而后施行。该行刘东洋感激皇恩,筹金十万以为修葺旧衙所用。弟时将赴京,且思此金入衙即为群小瓜分,于地方实无所益,徒得逞宵小之辈欲壑,是以不讳瓜李之嫌暂令家人收存。今公既已到任,合应缴公。弟以为此款项可用修文庙为宜,切请留意匆匆不云。”但这一加,反复看去倒觉更加不妥:这不等于白送一个把柄给孙士毅?——他自问一生为官刚直清廉。就为这十万银子动了心,好比斋公偷吃了狗肉那么腻味。入京处情不能理直气壮,遇事不能通达,就为有这块“心病”。情知外省多少督抚富可敌国,吞这点银子玩儿似的,偏自己就没这本事胆量!终归自己一向有个“好名远利”的名声通国皆知的缘故——算了,专门派人回广州,缴公干净!……这么一想,顿时轻松了下来,将信揉成一团扔了纸篓里。偏转脸看,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白纸,上头写着“敬惜字纸”,李侍尧叹了口气,又把那团纸捡出来,晃着火摺子焚化了,这才安心。一时便见迟本清满头冒汗,喘吁吁跑来,禀道:“军门!午末时牌就到,升衙不升?” “升!”李侍尧恍然间看表,果然短针已指到“1”,长针也逼近“12”,霍地站起身来,一边去摘墙上悬着的剑,冷冷命道,“叫门政上头放炮!所有护卫衙役一律执事上岗!”他却甚是仔细,抚冠束带,从从容容衣袍都拽舒展了,将腰间宝剑丝绦流苏都打理得纹丝不乱,这才出门,摇着方步迤逦到大堂后侧。迟本清早已先来一步站在侧门哈腰躬候。 大堂上早已是森严肃杀济济一堂。沿公案桌下四十八名衙役四十八名亲兵戈什哈分两列直延到二堂门口,衙役一律黑红水火棍双手拄地;戈什哈身着补服腰悬大刀目不瞬睫兀然挺立。三十多个书办、笔帖式袍靴楚楚鹄立堂柱西侧,东侧是二十多个武职官员,都是游击、参将职衙,翎领辉煌衣色鲜明直立候命,靠公案左侧是衙内四司堂官僚属,右侧三把交椅,是步军统领衙门三名副都统,是两万余名禁城营兵的带兵管带。因都有副将职衔,位份贵重,所以特设座椅。这些人今日上午有的去军机处会议,散后直接回了家,衙里没了主官堂官,下属僚役如鸟兽散,有的会局子,有的约同年搓雀儿牌叫堂会。甚或有泡花酒约会被迟本清的人叫回来的。刘保琪是文案司堂官,也站在左侧,左右思量衙里没有什么要紧公务,却也没有大中午会衙议事的例,不知是真有什么要紧事,还是这个李猢狲新官烧火大弄玄虚?想起上午和纪昀西华门说话,肚里想笑,忽然觉得周匝静得出奇,便知李侍尧要出来了,接着便听“咚——咚——咚!”三声炮响,迟本清可嗓门儿高唱: “大军门升堂啰!” 衙役们都练出来的功夫,“噢——”地齐声呼叫堂威,提线木偶般一齐提足后退一步,接着文官武将们“啪啪”打得马蹄袖一片山响。便听李侍尧脚步声橐橐从东后侧门出来,径升座据案而立。 “请提督大人安!” 庭里庭外上百的人一齐打下千儿去,声音震得大堂嗡嗡作响,院里老梧桐树上一群乌鸦受了惊,“忽”地扑棱起翅膀,飞得满天盘旋。 “诸位起立。”李侍尧脸上毫无表情,干巴巴说道,“三位将军请坐!” 人们似乎松了一口气,北营管带穆阿玛、西营管带阿成、朝阳门管带图门朝上一拱,双手据膝落座。其余文武弁佐归位垂手肃立,不时用目光偷睨公座,李侍尧也坐下了,偏脸吩咐:“迟本清,点名!” “是!”迟本清轻轻取过案上花名册,不知怎的,他的脸色发白,手也有点哆嗦,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点:“图门军……门!”李侍尧一挥手止住了他:“点名不带尊称!” “是……图……门!” “到!!!” “穆阿玛……” “到!” “阿成!” “到啰!” 三个人三个答法,一个气如虎吼,一个恬淡自若,一个吊儿郎当。人群中立刻传出“嗤嗤”的偷笑声。李侍尧知道他们这些人,都是满洲亲贵子弟,并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也不理会,心里打着主意,听迟本清接着点: “李国强!” “到!” “冯云畏!” “到!” “关效英!” “到!” …… 一时统计下来,共有十五人缺席未到。李侍尧接回花名册,手指点着问道:“这十五个是怎么回事?” “回军门。”迟本清自觉办差尽力,显得心安理得,回道,“本衙门各司除了三名请长假的,都知会到了,还有一名借调到四库书房去的,不便通知。大营将官是通知各管带、军门书房师爷按名分级知会的。既然没有来,想必是营务分不开身也是有的。”李侍尧哼了一声,翻着花名册,问道:“穆阿玛,这个游击叫柴大纪,怎么没来?” 穆阿玛听问,忙转身道:“柴大纪是四营管带,负责西直门防务,那里居民外地入京落居的多,四营会同顺天府端了个教匪窝点,抄出许多违碍书籍。礼部奉旨‘就地销毁’,他带人烧书去了。”李侍尧点头,又问阿成:“纪大发、吴诚、苏得贵、冯克俭——这四个是你营里的,他们到哪里去了?” “出差了……出差了……!”阿成一脸的不在乎,笑眯眯看着李侍尧,“您知道,快过年了。标下大营万数来人,总得弄点吃的给弟兄们打牙祭,一向的规矩不许在北京城里头采购,我派他们到房山、良乡、密云一带乡里买点猪羊山货、打几头野牲口。还没回来呢!”他是阿桂的本家侄儿,却和乃叔大不一样,矮个子小骨胎儿,一身结结实实的肥肉袍褂都绷得满满的,溜尖的橄榄脑袋稀毛小辫子,抹了一层油似的泛着光,眨着眼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望着李侍尧。李侍尧暗自吞了一口唾液,刚要问图门,图门扯着大嗓门说道:“一样一样——我派他们西山采购去了,还派了一棚兵去大兴打猎,咱们也得过年不是?” 李侍尧伸手用劲摁了一下公案,说道:“派人采购,成——把你的一棚兵给我调回来!别说你,就是我也没权把一棚营兵调出去打猎!这件事都察院知道了,御史们是要弹劾的!” “御史?”图门不屑地一扬脸,“御史们现在也忙着到印结局领银子,去户部哭穷撞木钟,借着弹劾敲诈外官是他们的看家本事。我们除了饷还有什么进项?怕他个屌!”阿成也道:“大冷天的,调回来也是闲着!” 他们的话其实都是众人心里想说的,立时引来一片嗡嗡嘤嘤的议论声。有的说:“管钱的衙门有钱不求人,管人的衙门有人送钱,我们除了大头兵,有什么?”……“这话是,有门生的靠门生送,没有门生的靠外头送冰敬,谁给我们送?”“国子监、翰林院是清水衙门,你到人家后院看看,送的那些年货垛成山!”……纷纷纭纭都是揭不开锅的穷话。李侍尧不动声色端坐着,心里掂掇着如何教训这群鱼兵虾将,忽然见门政上头匆匆进来禀道:“有四位游击刚到,要不要放进来?” “唔?都是谁?”李侍尧问道。 “一个叫蔡畅明,一个叫罗佑德,一个叫苏得贵,一个叫柴大纪。” 李侍尧便看三位副将,直勾勾盯着一言不发。阿成心里一阵慌乱,强笑着说道:“苏得贵回来了?这家伙——准是带的钱不够,叫进来我训他!”图门也道:“叫进来!”门政口里笑着答应,看李侍尧神色,却不敢出去传叫。 “你去——” “是!” “你忙什么?”李侍尧冷笑一声说道,“先问明他们做什么去了,奉谁的差,或向谁请的假,报明了再说!” “是!” 本来满庭乱嘈的议论突然停滞了,一股凉意袭进来浸得众人心都是一缩。 第十四回丘八秀才本色毕露风流天子意马心猿 一时门政便回庭来报:“罗佑德和苏得贵是去兵部领打靶用的鸟铳火药;蔡畅明是和亲王的包衣奴才,散了营去王爷府请安;柴大纪是去烧什么书,回营才知道衙门开会,就赶着来了。” “嗯哼?”李侍尧目光霍地一跳,已经黑沉了脸,脸上的麻子都涨得紫红,咬牙狞笑着道,“只有柴大纪烧书情真,放他进来会议——图门、阿成,你两位为什么谎言欺瞒本统领?”阿成在他冷电似的目光逼视下,似乎不安地缩了一下身子,接着便变得嬉皮笑脸,拍拍光脑门子说道:“军门别生气。值当的么?哎呀你看看你看看……我这记性!苏得贵是去领火药了。”图门是个满脸横肉的暴烈武夫,梗着脖子道:“就是领火药也是堂堂正正的差使!我说提督大人,既然会议,有差使你说就是了——难道就为点名开这个会?” 李侍尧“啪”地拍案而起,满堂人都唬得一个觳觫:“就为点名我也有权召集会议!”见柴大纪进来行礼,一挥手命“迟到班里”,接着恶狠狠说道:“我有奉旨要办的差使,谁有功夫和你儿戏?昨天晚间已经知会今日升衙议事,你们是何等的轻慢,而且敢当堂撒谎欺蒙本督!”这三人都是副将实缺,挂着副都统衔,品秩仅比李侍尧低半级,向来在衙门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被李侍尧当众指着鼻子训斥,脸都涨得血红,拉得老长。图门霸道惯了的,哪肯受这个气?刷地立起身来道:“你奉旨来点名,发威折腾人么?我也是奉旨来带兵的!阿成、穆阿玛——走,咱们不侍候这爷!”阿成也虎起脸站起了身。穆阿玛想动,又坐了回去。 “封门!”李侍尧厉声喝道,“吴世雄,撤掉图门和阿成的座!李八十五!李八十五!” 满堂部惊怔了,李八十五没经见过这阵仗,吓得两腿发软,半日才结结巴巴道:“奴……才在!” “看来不见血,他们认不得我李侍尧。”李侍尧满脸假笑,在一片寂静中说道,“李传尧与他们二位素昧平生,他们没来由轻慢我。说假话谎报军情,还抬出于什么人抗旨。他们是轻慢军法,轻慢皇上!——去,请出我的王命旗牌!大门口预备着放炮,升我的纛旗!”他突然翻起脸怪眼盯着李八十五,断喝一声:“发什么呆?去!” “啊——喳,喳喳!” 死寂的大堂上蓦地一阵恐怖气氛生起。文官武将衙役亲兵倏然间毛发森竖,不知是谁心里紧得绷断了弦,一个发晕“咕咚”栽倒在地,更唬得人们一个惊悸。此刻站着的阿成和图门已是面如土色冷汗淋漓,白痴似的瞪着眼如对梦寐。穆阿玛坐在一旁也是面白如纸。一时便听李八十五带两名戈什哈进来,把那件神龛似的宝蓝色令旗供在当案。李侍尧徐步下来恭肃行三跪九叩大礼,起身收了恭敬之容,轻蔑地哼了一声,踱近了图门,用冰冷无情的目光打量着两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将军,声音却柔和了许多:“我方才说了,与你们无怨无仇,今日行法至公无私。你们去后,我自然另有赙仪送到府上。”他回身摆手,恶声命道:“拖出去,不要等后命,立即行刑!” 这一声令犹如平空惊雷掠庭而过,简捷明了斩钉截铁没有丝毫余地。眼见庭口几个戈什哈戎装佩剑,脚下马刺踩得叽叮叽叮进来,阿成头一个撑不住,双腿一软跪了下去,满头豆大的汗珠淋漓而下,哀声恳告语不成声道:“皋、皋陶大大大……大帅……请请请……刀刀……刀下超生……是我噇了黄汤——不不,是我吃屎不长眼……心里怪您多事,顺口敷衍轻薄……”图门先还以为李侍尧只是唬人,心里打鼓脸上硬撑门面挺立,眼见戈什哈们大步走来,一个个凶神恶煞般目露凶光,心里一急也就“扑通”跪倒:“大帅……是我不懂事……想着没大要紧的……嫌您啰嗦……再不敢了……”见李侍尧一脸佯笑仰面朝天不理不睬,几个戈什哈扑上来架起二人就往外拖。穆阿玛心中虽然惊慌,也隐隐有个“敲山震虎”的想头,听到“不等后命”,已知自己小看了这个心狠手辣的提督,就椅中扑翻身跪倒,扬臂叫道:“慢!”——膝行数步紧紧搂住李侍尧双膝,泣声恳求道:“大人息怒……息息怒……标、标下笨嘴拙舌,不知该怎么求情……这两个人虽罪有应得,一来念及征剿苏四十三有功;二则平日治军办差还算努力,三则您刚上任,他们狗眼不识金镶玉,胡乱冒犯了……虎威。一到任就杀大将,于您也不利不是?且寄下他们人头,以观后效。标下担保他们再不敢了……”说罢,回顾一干将校:“还不赶紧求情具保?” 那二十几个将校这才恍如梦醒过来,忽地一齐跪下,文官们也就跪下。从公案前到二堂口,割麦子似的都倒伏在地,齐为图门、阿成求情。 “你们大约以为,我是虚张声势下马威。”李侍尧格格笑着倏地一收,“再者说,我这三根筋挑着个枣核儿头也难以入你们的法眼。所以,就目无皇差,目无上宪!”他的声音带着金属碰撞的颤音在大庭上回荡,眼睑压着,目光幽幽闪烁,“老子二十三岁前白手游天下,二十三岁天子面试赐进士,二十六岁随傅中堂打黑查山,活捉飘高斩首三千!一主铜政两入金川,草寇杀了无数,违令将军也割倒了十几名。我是天下头一号丘八秀才,这顶子就是人血染红的!跟随万岁爷几十年,深知某虽不才,圣明高深,但凡诛戮秉公无私,皇上没有不原宥我鲁莽的!论起你二人,杀掉你们我要受小小处分,可这皇皇京城天下都城的九门提督衙门,是宿卫宫禁天子安居垂裳治理九州万方的要差,没有规矩还成?嗯?!” 听这凶狠无伦的逼问,所有的头都低伏了一下。 “既然令衙为你们求情作保,本提督也不为已甚。”李侍尧缓缓踱步,旁若无人地在公案前游走着,气沉丹田徐徐说道,“我杀人虽多,本性却是书生,不是好杀之人——死罪虽免活罪难饶——推到廊下,每人四十军棍!不许呻吟呼号!” 在噼噼啪啪的肉刑声中,李侍尧的神情恢复了常态,吩咐众人“请起”,命人将公座搬至公案前稳稳端坐了,说道:“这次圣上召见,蹙额慨叹京师衙门纪律不整衙务废弛。步军统领衙门虽然也缉盗捕贼,也有纠劾查考百官纪律责任。有政务也有庶务,但它说归根是九城防务,有几万兵,是个军务衙门。因此皇上谆谆告诫,要以整饬纪律为首,肃清纨袴习气,给京师各衙门一个榜样。就这一条上说,‘点名’就是差使,图门也说得不错。跟我来的有三十多个人,你们可以问问他们,他们在外头尽有调皮捣蛋撒野惹事的,谁敢点名不到?谁敢这般样跟我轻慢支吾?” “而今天理会教众、匪徒四处煽惑人心,传布邪教结堂奉香,在直隶、山东、河南已成蔓延之势。京师京畿也是党羽爪牙密布——名为‘天理’,其实仍是白莲教变种流毒!”李侍尧一口南腔北调抑扬顿挫,侃侃而述:“西方霍集占之乱正炽,台湾福建教匪啸聚,江北六省水旱频仍人民流离,一旦为教匪所乘,三尺之童皆为敌国,皇上为此焚膏继晷昼夜劳倦,一头是整顿吏治、一头安定民心。这岂是我们臣子荒唐嬉戏怠慢公务之时?京师教匪有异动,惟我是问,这是皇上圣谕,也是我立下的军令状。皇上给了我杀人权,我杀谁?”他目光凛凛扫视四方,“谁误我的事,我先宰了他狗日的!——奶奶个熊!” 他温文尔雅说着,突然放粗,“丘八秀才”本相毕露,众人不禁憬然相顾。 “我们想过年,教匪们未必想让我们安生过年。这就是形势。”李侍尧侃侃言道,“少不得要大家辛苦一回。我有别的差使,要抓案子,军机处的差使也不能误,所以不能每日到衙视事。我不在,穆阿玛就代理行务,一要有事立即禀我请示,二要把各营纪律整顿好,闻风即动,无风静如泰山,三是所有文案、书办、各司各堂都把自己手里的差使理清楚,向我禀明施行,按时点卯散衙,不想干,老子就开你的缺!第四条,我们也要过年。明天,我带穆阿玛、阿成、图门巡视各营,兵士们过年的肉、菜、鱼、蛋、被服、武器装备、营务取暖,该用钱的,问兵部要,打出一份余额,衙中文职官员的年货由迟本清会同李八十五统筹采办。总之是年要过好,平安严谨人天欢喜——完了!” 李侍尧说完,一端茶碗起身略一哈腰扬长而去。至侧门口小声交待李八十五:“两件事:叫那个柴大纪进来见我。再就是叫伙房弄桌上好席面,请穆阿玛留步,晚间我给图门和阿成设筵压惊,咱们带的还有精制的棒疮药、云南白药都带些来,让郎中给他们调治。”说完,看一眼纷纷散去的人众一笑去了。 李侍尧在步军统领衙门大逞雄风,四十记杀威棒打得阖衙丧胆。这是大清开国一百余年没有过的新鲜事儿,消息儿不胫而走,第二日便沸沸扬扬传得满世界都知道了。李侍尧一大早来到军机处,便听几个军机章京在门口说笑议论这件事,也不理会,径自进来,却见于敏中盘膝端坐在炕上,一手执笔,一手揉着腕子,恬淡静穆得像个刚睡醒的孩子。因笑道:“昨晚又是一宿没睡么?我瞧着你眼圈儿发暗呢——”见高云从似笑不笑垂手站在门角,又问道:“等着给皇上送折子么?” “回李爷的话,”高云从忙赔笑道。“于中堂昨晚一宿没睡,淮北七个县秋天过水,鲁南十二个县是旱灾。直隶清河、献县、宝邸、邢台、三河、武清、钜鹿、沧州教匪趁年关串门儿联络,说是‘普天之下皆兄弟’,兄弟受难不能瞧着不管,分头敛钱收粮收冬衣要送到受灾地儿去。这头于中堂给受灾各县写信,防着教匪派人演法布教送东西收买人心,叫直隶总督衙门巡抚衙门盘查通往外省道路可疑人员,又从河南、湖广调避瘟祛邪的药材运往灾地儿。万岁爷四更天就起来,每封信都加朱批,用六百里加急递送出去。我就管来回传递信件和通封书简。”正说着,纪昀也来上值,一见面就笑,说道,“昨儿李皋陶大逞淫威,提督府阖衙魂不附体——纪昀一大早遇见你,今日一天不得吉利!”于敏中倦怠得似乎话也不想说,微笑着点点头,骗身下炕,迈着方步儿解乏,良久才道:“方才王廉过来传旨,大约要出考题了,叫你们一来就进去,还不赶紧去见驾?” 纪昀、李侍尧对视一眼,忙垂手答应一声“是”。纪昀方笑道:“于老夫子也忒道学的了,累极了伸伸懒腰打个哈欠,甚或踢两腿活泛活泛身子,只要不悖礼,就是孔夫子、孟夫子也不禁止的。”于敏中不愠不火,只用手捏弄揉搓着印堂眉心,说了句:“惯了。从小不敢放肆,有人没人一样。夫子说‘割不正不食’,不是因为肉切得不够四方就没滋味儿,那是修行规矩。”纪昀道:“这也算放肆么?修行是修品,孔子说的是‘道’——陈蔡绝粮那时辰,他老人家饿得肚皮贴着后脊梁,端一盘烧得稀烂的德州扒鸡给他,未必有这个讲究。”说着一笑,拉了李侍尧去见驾。 二人联袂进养心殿垂花门,便见王廉迎上来,小声请了安,说道:“二位爷稍停下子再请见。老爷子方才发了脾气,这会子正在训阿哥呢!你们进去,阿哥爷们脸上挂不住。”李侍尧看看,果见院中侍卫太监一个个都受了惊似的,虾着腰脸色苍白,断了线的木偶似的立着,大气儿不敢出。因和纪昀并肩立在廊下,侧耳静听暖阁中动静。 但暖阁中却没有动静,像一院子人都睡沉了,一些儿声息不闻。两个人既不敢说话也不敢走动,屏息立了足有一刻时分,才听乾隆在里头吩咐:“叫两个畜牲进来!”李侍尧吓了一跳,以为是叫纪昀和自己,看纪昀时,只见纪昀微微摇头摆手,便听殿中王八耻的声音:“主子爷息怒了,二位爷请进去,多给主子赔着点小心,这就没事儿了……”接着便听谢恩声,起身衣裳窸窣声、脚步声、进殿磕头谢罪声:“儿子们错了,往后再不敢胡逛了。儿子不争气,怨不得阿玛生气。求阿玛息怒,别气坏了身子,儿子的罪过就更大了……”至此李侍尧才知道,是两个皇阿哥犯过,在里头挨乾隆的庭训。 “方才教训了你们那许多,其实你们的错只有一个:忘了身份。”乾隆说道,“忘了身份就是忘了名。圣人设教重名节,要记住‘名’还在‘节’前头,可见是多么要紧!” “是是……” “出宫到部里听政,是朕的旨意,这不是过失。到街上走动,只要不为斗鸡走狗寻花问柳,也不是错。看见有妖人演法,本应知会李侍尧或地方官查拿——要那样,朕还要褒扬你们——可倒好,你们和街痞子一样,围观、看稀罕热闹!回到宫里,又和太监一样嚼舌头说新闻儿!” “是是是!” “抛开金枝玉叶这一层,你们是国家干城、与国命脉休戚相关,这就是名!” “是是是!” 乾隆似乎沉吟了一会,又道:“再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们出去,也不和敬事房说,也不向师傅请假。一旦外头有个什么错失,怎么料理?”便听一个阿哥似乎赔笑解说:“儿子们不敢惹事,想着京师辇下防禁严肃,再不得有甚么意外的。皇阿玛这一教训,已经明白过来了——”“你不明白!”乾隆断声喝止了他,冷笑道:“你这仍旧是混账想头——谁担心你安全来着?比如李侍尧带兵拿人,连你们一索子绑了游街,你们还做人不做?——蠢!去问问你们师傅纪昀!” 纪昀和李侍尧二人面面相觑。见王八耻小心翼翼挑起帘子,纪昀忙拽一把李侍尧褂角迎了上去,却见是八阿哥颙璇、十一阿哥颙瑆哥儿两个垂头丧气出来,正想给二人避道,颙璇二人已先避在窗下。颙璇笑道:“纪师傅来了!我们犯了错儿,皇阿玛有旨意,回头过去再听师傅教训……”纪昀笑着点头,未及说话,便听乾隆在里头道:“纪昀李侍尧进来——别理他们!” “是!”纪昀忙答应一声,又向二人点头致意,和李侍尧哈腰进殿径趋暖阁,一边行礼,一边偷看乾隆脸色。乾隆却没有想象的那样厉颜厉色,案上放着一幅画,是《太宗八骏图》,半展着,还有几块血玉佩环什么的古玩摆在案角,似乎乾隆正在赏古玩,突然叫了两位阿哥大加训斥。他站在炕边,一边翻起那画角端详,一边问道:“你们刚进来?” “臣等已经进来多时了。”纪昀生怕李侍尧顺口说假话,忙抢先赔笑道,“知道皇上正琢荆山璞玉,皇子方蒙过庭之训,没敢进殿惊动。”“当面教子,背后劝妻嘛。”乾隆一笑道,“进来听一听,于他们有好处。”李侍尧道:“皇阿哥与臣等也有君臣名分,我们该当回避,给两位阿哥稍存体面。” 乾隆微笑命坐,自己也坐了炕边椅上,舒了一口气,说道:“这个想头不错。李侍尧也长进了。他们出宫到部里,回来绕道去北玉皇庙,听说朕去买过这幅画,也去买了两块玉。见有个道士施法卖药,大冬天的现剜现铲,种出一棵葫芦,摘了葫芦就倒出药来,也有不给钱的,也施药结缘。围了上千的人看,他们就也围着看,回到宫里还和哥子兄弟们嘀咕他的‘神通’——太没心思了!”“阿哥爷们过去只在毓庆宫读书,是少了点历练的缘故,臣敢保再不会出这类事了。”纪昀沉吟着说道,“这是师傅们的责任,讲《资治通鉴》时很该提醒阿哥们,留意历代造逆奸邪之徒的聚众蛊惑手段的。阿哥爷们毕竟初涉政治,万岁似乎不必责之过深。”李侍尧道:“顺天府来请示过我,我说没有摸清底细之前,天理教、红阳教这些教匪活动,只要没有骚扰治安,一律不动。摸清首犯窝底巢穴,一夜就连根拔掉它了。眼下年关逼近,我的差使就是京畿平安祥和度节,不敢败坏了太平熙和盛世景观。京师里到时候朝觐的外国人也不少,闹出宋江元宵大闹东京的事来,就坏了皇上的大局,死一百个李侍尧也抵不了这个罪呀!” “虑的是,想的是,说的是!”乾隆赞赏地看着李侍尧,已是满面霁和,“你这样想就有古大臣之风,不局限于你那个衙门差使了。军机大臣不兼九门提督,是先帝留下来的规矩。因为两个职位权都太重了,责任太大也不能兼顾。你虽不入军机处,军机上有事还是要你来办。听说昨天整肃了一下衙门?整得好!不要怕闲话,不要怕人砸黑砖盘算你。朕以宽为政,以圣祖之法为法,不是要放纵天下这些龌龊杀才官儿。仁育义正相辅相成,也要有一批敢杀敢砍的烈直之臣!如今的庸臣陋吏是太多了,多如牛毛!不能用,也不敢尽都罢黜了。”他轻轻叹息一声,“毕竟这些人是政府根基,要靠他们行使政令啊……” 李侍尧听乾隆这样殷切勉励,心里一股暖流冲腾逆折、血脉贲张间脸都涨得通红,多少天来疑思、焦闷、沮丧……蒙在心头的阴霾一扫尽净,欲待陈词谢恩,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又听乾隆慨叹吏治艰难,更觉治理乏术,不禁暗自叹息。纪昀也叹,笑道:“扬州有轻薄少年套《陋室铭》作《陋吏铭》,不知皇上听过没有——官不在高,有场则名。才不在深,有盐则灵。斯虽陋吏,惟利是馨。丝圆堆案白,钱色入秤青。谈笑有场商,往来皆灶丁。无须调鹤琴,不离经。无刑名之聒耳,有酒色之劳形。或借远公庐,或醉竹西亭。孔子云,何陋之有?——这还只是说盐务之官员,其余牛鬼蛇神为魍为魉就更是一言难尽了。” “这种事几乎每次朝会觐见都要说说。”乾隆苦笑了一下,“却也只是说说而已,‘而已’而已。翻遍二十四史,吏治中平时多,好的时候屈指可数,总归没有什么一治就灵的药方子……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叫你们进来,是议一议春闱考题。纪昀虽不任主考,学术是好的,李侍尧是个粗秀才,参酌着拟出来封存了,就不再商议这事了。”李侍尧赔笑道:“皇上说臣粗是实。当年我入闱,错把‘翁仲’写成‘仲翁’,成了‘二大爷’,皇上还有诗‘翁仲如何作仲翁?尔之文章欠夫功。而今不许作林翰,罚去山西作判通!’这才去了山西!我听皇上安排,请纪公草拟。” 纪昀一笑,说道:“说到学术,哪个人及得我们皇上?我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反反复复一部《四书》考了几百年,题都出得重复,千奇百怪出花样儿。臣以为今年不要出截搭题,也不想着偏、怪、奇、涩,堂堂正正直出直入的出,只怕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意料不到呢!”乾隆笑着点头,说道:“这么着倒好。别看朕读四书,韦编三绝,真的弄险弄怪出奇出诡编题目难人,未必编派得来的。那桌上有笔,纪昀你记,头一题:恭则不侮——如何?”纪昀忙到隔栅旁小桌前提笔援墨写下了,沉思着说道:“这宗旨极堂皇的,和社稷天下相连就更大了。加上‘祝治宗庙’,皇上看成不成?” “好!”乾隆大为高兴,“就是这样,算一个题目。”转脸对李侍尧道:“你也拟一个来!”李传尧道:“也要防着有人尽往大处想——‘年已七十矣’,与‘万乘之国’联题,不知可用否?”纪昀见乾隆点头,就写了纸上,端详着两道闱题,忽地若有所思,目光一闪微笑了一下,说道:“总是要体尊君亲为上,‘万乘之国’改在前头似乎好些。”乾隆笑道:“随你,你可再出一题。”纪昀说道:“臣的题目是‘天子一位’和‘子服尧之服’,请圣裁。”说罢又重抄一遍双手呈上。 乾隆看了一遍,满意地押了玺印,小心折叠起来,取过一个压金线通封书简,在封皮上写了几个字,把考题封锢了,封口都钤上印,开了靠墙大金皮柜,双手把书简放在上面一格,又锁锢了,这才归位,说道:“这把钥匙只有朕有,太监私启这个柜子是要处死的。题目只有我们三人知道,泄露出去,君臣之义也没了,功劳情分也没了。张廷璐是为这个腰斩的,杀倒在西市,上半身还没死,用手指蘸自己的血,蜿蜒连写了七个‘惨’字——你们不要学他!”他脸上带着一丝惘然的微笑,平平淡淡述说了雍正朝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一件往事,说家常话那样娓娓而叙那极阴惨可怖的场景,纪昀和李侍尧只觉打心底里泛上一阵寒意,袭得人直要打噤儿。纪昀勉强笑道:“国家抡材重典,我们参与机要是皇上莫大的荣宠信任,岂敢见利忘义,以身家性命儿戏?”“朕知道你们不会,不过白嘱咐一句。”乾隆仍是带着那种莫测高深的笑容,下意识地抚着案上那几块血玉,却转了话题:“如今看来,山左山右倒还不如江南安定。于敏中忙了一晚上,也就是部署防止教匪异动这件事,看来朝廷也有‘年关’呐!老百姓是逃债还账不好过,年节人民闹,聚起来不定出什么事,金吾不禁是盛世,禁止百姓社会、祭祀、串街热闹庆升平,那是没有这个理。什么‘天理’教?仍旧是白莲教的苗裔捣乱!西边的军事阿桂掌握,东边是国泰的案子,文事武事都不能出乱子,哪个地方出病,就要稽案追究主官责任,你们要记清了!” “是!”纪昀忙答应道,又试探着问,“刘墉就在山东,查案是差使,赈灾和铲除教匪的事可否一并办理?”李侍尧也道:“国泰是山东巡抚,现在查他贪贿,虽然没有夺职,他心里忐忑着未必能尽心办差。刘墉也不能把心思放在民政上通揽全省政务。和珅精明强干,请皇上下旨,命和珅全权办理。责任攸关,就不至于互相推诿。” 乾隆想了想,摇头道:“朕看和珅这人,有点精于人事疏于政务的样子。小事办得太漂亮,大事就不见得中用。于敏中既管了这事,无故换人也不好。十五阿哥明天启程去山东,就便让他巡视督察就是,也不宜为几个教匪折腾得如临大敌——朕倒是关心春闱,李侍尧要用心选些有用人才上来。真正的硕儒、文学之士,八股文章倒未必做得好。要让考官从文卷里用心体察。你们平日瞧着好的,也可以荐给朕用。”李侍尧笑道:“考生里还是人才济济。一头臣用心体察,一头也要瞧他们运气。”因将曹锡宝几个人会文的光景笑着说了“我抄了他的信,真是连篇绝妙好辞,上一场毕竟也没能侥幸”。乾隆微笑着,听得很专注,却没说什么,只道:“真有好文章,抄录进呈朕看,能解颐一笑也好嘛!你们跪安出去办事吧。” “是。” 纪昀、李侍尧答应着行礼,躬身却步退出去了。乾隆嘘了一口气,睨一眼暖阁角的大金自鸣钟。王八耻哈腰小步进来,赔笑道:“万岁爷今儿起得早,昨晚儿又睡得迟,只进了两块云片糕,这会儿准饿,奴才叫他们传膳成不成?” “不用了。”乾隆站起身来说道,“朕要过去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这会子只怕也在进膳,就便在那里进就是了。”说着便更衣,两个宫女紧赶几步过来忙活着替他收拾。王八耻出去传旨知会慈宁宫,抱着件貂皮风毛大氅进来,笑道:“外头天变了,风贼凉的。主子防着热身子出去受冷……”乾隆也不答话,由着他们披上大氅,结了项间绦子,径自出了殿。果然一出殿门便觉身上乍然一凉,冷风扑上来,衣服也似乎薄了许多。抬头看天,半阴半晴的,团团云块吞吞吐吐托着一轮冰丸子似的太阳若隐若现,宫墙外西南天穹漫漫荡荡一带层云似乎带了阴天味道,移动却十分缓慢。他站在殿门口沉吟了片刻,说道:“王廉到内务府四值库领三件貂皮大氅,要厚重暖和些的,不要带明黄颜色,传旨兵部用六百里加急送西宁,阿桂、兆惠、海兰察每人赏一件。”说罢抬脚便走。 太后宫里一如往昔,仍是暖得融融如春。她正在榻上开纸牌,旁边一边跪着定安太妃帮她看牌,还有二十四福晋跪在她身后轻轻替她捶背,见乾隆进来,丢了纸牌笑道:“皇帝来了!训了儿子又来侍候老娘——方才他们过来说了,要在我这里进膳。我刚刚已经进过,况且今儿斋戒,那些素餐太淡味,也怕你进不香,已经知会汪氏过来给你现炒。你且坐着我们娘们说话,等着,就好了的。”乾隆笑着给母亲请了安,见何云儿和丁娥儿也在,坐在炕下陪着说笑,因笑道:“都免礼了吧——方才说天变了,想着青海那块地气酷寒,赐了貂袍给兆惠、海兰察,这边就遇见你们。好啊,都晋了一品诰命了,这身服色瞧着更是福相了。”又对定安太妃和二十四福晋道:“你们安生侍候老佛爷,别下来行礼了。”说着在炕沿偏椅上坐下。 “谢主子恩典。”何云儿和丁娥儿到底还是蹲了福儿才坐下。两个人都有身孕,给乾隆打量得不好意思的,斜签着身子半面朝乾隆半面向太后。何云儿是个腼腆的,微笑着不言语。丁娥儿笑道:“皇上的恩真是比天还大一倍!我跟前那个猢狲小子狗儿也封了车骑校尉。昨儿我打发他到他爹海兰察跟前去。我说你封校尉有甚么功劳?还不是皇上体恤你爹在外头冰天雪地里头出兵放马,给皇上出力卖命的过?儿子你听我说,真福气还得靠自个挣,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你给我穿暖和点,到大营里头当个真校尉,一点一点巴结差使往上挣。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你给我们挣后三十年的脸面去。”何云儿也道:“这说的是。我妈娘家那庄里有个黄员外,二十年头里挂千顷牌,宅院一片连一片,黑沉沉的一座城似的,那家的公子哥儿、小姐这屋那屋里去,几步道儿都是丫头搀着。说败落,几年光景儿,房子拆的拆卖的卖。尊荣的不尊荣,体面也没体面了,儿孙们卖浆的、刨煤的、下地种庄稼的各奔前程,挑担子走几百里,谁替他?”说着就笑。 两个人絮语说家常比故事儿,连太后一干人在炕上都听住了。乾隆听得目光炯炯,连连点头叹道:“这些道理听似俗话,真是有绝大一篇文章在里头,很可以讲给阿哥们听听。多听这些,敢不警惕戒惧天命无常么?嗯……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真真的要言不烦!”又对太后道:“八阿哥、十一阿哥来请安过了?大约又是哭丧个脸撒娇儿告屈的?皇额娘有精神就教训他们,懒得说就别理他们——颙璂是身子弱,养着也罢了,其余的要一律出去办差。母亲放心,儿子疼孙子和先帝爷母亲疼儿子的心是一样的。力所能及的叫他们历练,断不至委屈他们的。” “没有。”太后听得笑了,“他们没有告屈,端端正正请安说了一会话就去了。”二十四福晋半卷着袖子给太后捶背,见皇帝说着话几次瞟自己,有些觉得,已微红了脸。见太后理牌,就势儿歇住了手,放下袖子帮着整牌,笑着对乾隆道:“孙子们都蛮好的,又听话又有学问,怎么皇上还是不足意儿——颙璇的诗、颙瑆的画儿都刻成了本子,我虽不懂的,瞧着比外头坊里买回来的还要强些儿呢!依我说也就罢了——倒是颙瑆说了,他去看给老佛爷造的金发塔,说是金子仍旧不够使。我说我再捐二百两,老佛爷就笑了,说也不争我那点体己,皇上瞧着哪里再挪动几万两,只怕就宽裕了。” 她是康熙最小的儿子亲王允祕的继福晋,满洲老姓乌雅氏,是乾隆祖母的娘家侄女儿,论起辈分是乾隆的亲婶子,论起年岁却才不过二十七八岁。一身干脆利落能说善笑,见乾隆都不大避讳的。乾隆一向在她身上都不大留意,今日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她异样俏丽娇媚,见她巧笑生晕流眄含睇,银铃儿般脆声宜人,不觉心中一动,笑道:“二十四婶说得是——不就几万两金子么?咱们从户部库里搬来使不就结了,连这宫这墙都镀上金,贴上金箔,多富丽堂皇呐——婶子进来不易,今儿有空儿,陪老佛爷多说一阵子话,算代我们行孝了,好么?”乌雅氏听乾隆调侃,掠鬓一嗔一笑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皇上只拿我取笑!你二十四叔这两日病得不好,想同着和亲王福晋去九天娘娘庙求药。昼儿说那是巫术邪教,咱们这样人家可不能沾那个边儿。他们爷俩儿脾气一样,都说是生死有命,连医生都不叫看!不信神又不看医,那不是等着——”她捂了一下口,“原先回过老佛爷的,老佛爷说就宫后小佛堂里去给观音菩萨上香,守斋许愿。那屋里太冷,这会子在生火呢!” 炕上坐着的太后、定安太妃都是老眼昏花,炕下丁、何两位夫人都是玲珑剔透聪明绝顶的人。见这光景儿二人目光一会意,娥儿便道:“时辰不早了,家里还有一堆事,也要写信给海兰察,说说我们沐浴皇恩,臣妾这就辞了。”太后笑道:“你们很合我的脾性,勤着些进来给我说话解闷儿。”乾隆也道:“家里要缺什么,或者有什么事,进来禀你们皇后娘娘,或者告诉内务府一声。你们见了阿桂夫人,把这个话也说了。”微笑着看二人辞出去,转脸对太后说道:“造这个金发塔是我的心愿,把老佛爷梳落的发都藏进去。儿子知道您节俭,不过这是儿子的孝心,要让后世当太后的都羡慕您老的福气!大清既然现在是极盛之世,这也是极盛的气象么!金子不够想法子再凑,发塔底座掺些银子也使得。和珅现在出差了,这种事他回来办,他有办法!” 说着话,饭菜已经上来,定安太妃便起身辞出。乌雅氏下炕帮着在小案上布了菜,也向二人蹲福说:“去小佛堂。”乾隆吩咐:“告诉汪氏,晚膳在皇后那里进,还叫过去侍候。”又道:“去人到养心殿把镇纸那柄如意送过小佛堂,赏乌雅氏。”乌雅氏谢恩去了,这才坐下吃饭。太后叹道:“我的儿!我虽不出门,外头进来请安说话的也多,也约略的知道些事,不少地府儿出灾了呢!有些传言很不好哟,也要有个开流节源的法子!”乾隆噗地一笑,说道:“母亲,那叫开源节流。‘开流节源’还了得!” “就是这么个意思。”太后也笑,说道,“如今进项大,康熙爷、雍正爷时候没法比,可出项也吓人!修园子、打仗,那是金山银山往起垛!和珅也不能屙金尿银,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我是人间福都享尽了,一门儿心盼着你好儿孙好,这就能合眼去见先帝爷。咱们自家能省的,用到官上去也能办不少事救不少人,那不是积德?” 乾隆一头吃一头胡乱答应着称“是”。一时饱了,手帕子揩着脸又漱了口,过来给母亲捏肩捶背,娓娓说道:“额娘说的都是正理。儿子心里有数,都记着呢!哪里有灾,儿子比娘还要经心赈济!不但粮食,还有寒衣、防毒传瘟的药,这种事出毛病就不是小事。可恨的是下头这些官,层层儿的装塞自家腰包儿,这里倾盆大雨,到下头就变了毛毛雨!娘听我说,我尽孝一层是自己的天性,一层要教天下人都讲孝道。有了孝才有忠,所以这也是大道理上的事。一个崇文门关税,一个议罪银子,虽说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毕竟隔了一层,不是从百姓身上急征暴敛,数目有限,咱们宽裕了,也给官员们开一条自新的路。这里头也有个‘教化’的意思……和珅军政、民政都不是大才,理财上头别人还是不能及他……唉,天下这么大,事情这么多,要想处处周全也真的是难……儿子还不是为这些一夜一夜的熬灯?”他一边说一边心里感慨:议罪银子和关税内务府抽成入大内使用,其实就是官银入私,成了皇家的“体己钱”,能哄了太后,哄不住外头文武朝臣,只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肯下部议明白诏告,也就是有这份不可告人的隐衷。可紫禁城圆明园等处宫人比先朝增了差不多十倍,又不能明白正道从户部增支银两,不这样也真是没办法。又絮絮说了几句家常,见太后眯着眼有了睡意,小声吩咐秦媚媚:“好生侍候着。”悄没声退出了慈宁宫,看表刚过午初,对守在宫外的王八耻说道:“朕有点乏,要进里头略歇息一会儿,你们回养心殿,叫王廉在钟粹宫门口候着,未时朕回殿办事。”王八耻一干人答应着退去了。乾隆独自散着步子沿水巷向北。在钟粹宫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跨步走进了佛堂小院。 其时正将午正时牌,太监们都到伙房吃饭去了,小佛堂的几个带发修行尼姑也都在里院西厢用斋,隔墙只微闻诵经声音,反觉院中更加幽静。乾隆游散着,摸摸这只铜鹤,看看那尊香炉,又隔玻璃看摆在里头的盆景,一眼瞥见乌雅氏盘膝坐在观音堂卷案下蒲团上默坐,便踱进去,笑道:“婶子功课做得虔诚!” “是皇上来了!”乌雅氏早已觉得乾隆到了,故作惊讶轻呼一声,就蒲团上撑起跪了,磕了头,不易觉察地抿嘴儿一笑,低了头不言声。乾隆随随便便一笑,说道:“刚用过膳,出来散几步。想起婶子在这边给叔叔上香,也就顺便来随喜。二十四叔比朕还小着六岁,打小儿就一道儿读书,骑马射箭都一道儿,想不到就几年不起。”说着,至佛案前拈起三炷香,就佛灯上燃着了,双手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喃喃念诵:“唵哩哆,哩哆,吒唎,莎婆诃!唵,三没哆,茷折啰喻,萨贺!”诵毕将手一让,说道:“请婶子东厅坐了说话。” 东厅是观音佛堂东边的宴息厅,和观音堂其实相连着的三间大厅,专供后妃礼佛歇息随喜所用。乌雅氏早已瞧出乾隆那点题外的意思,左右看看没人,不禁蓦地一阵慌乱,心头扑扑急跳,觉得脸颊发热,大约已是红了——起身路过门口,见一个小尼姑过来,忙镇定住心神,说道:“万岁爷过来给王爷进香。你送点菜来!”这才跟乾隆进了东大厅,陪着乾隆稳几而坐。乾隆也是意马心猿不定,看着尼姑送茶进来,说道:“放着,你们不要过来侍候,朕要静一静儿。”小尼姑嘤声答应一声蹑脚退了出去。屋里静下来,乌雅氏更觉不好意思地低垂着头双手搓着衣角,半晌,嗤地一笑。乾隆偏脸瞧着她,笑问:“你笑什么?” “我笑皇上——”她忸怩着,忽然乍着胆抬起头来,“您念的什么经?我怎么一句也不懂?”乾隆见她云鬓半掩桃色满面亦娇亦嗔作态,半边身已酥倒了,笑道:“不但你不懂,朕也不懂,那是梵语经咒,一为消灾解病,二为益寿延年。”乌雅氏俏生生一笑,说道:“听人家说皇上是居士。您这么一祷告,连玉皇大帝也知道了,我们爷的病也就不相干了……” 乾隆放声一笑,说道:“玉皇大帝难说,观世音肯定是听见了……”说着伸手把壶要倒茶。乌雅氏忙起身取过壶替他斟,说道:“这是我们女人的事,您渴了吩咐一声就是。”方要放下壶,乾隆一把揽住,攥住了她的手。 一时间空气好像凝住了。 第十五回妒皇后掩妒说蛮女谐相臣亲情对谐语 乌雅氏一手提壶半身屈着,站不是坐不是跪也不是,轻轻抽手,却被乾隆握得紧紧的,夺手不出。头垂偏在一边通颈都羞红了,半晌才低声道:“皇上……别……看人瞧见了……”乾隆嬉笑道,“瞧见了又什么相干?她们谁敢胡言乱语?把壶放下——怎么这么忸怩?”乌雅氏不由的轻轻放下了壶。乾隆一把便把她揽在怀里,见她满面娇羞闭着眼,已是欲焰升腾,轻轻在她腮边吻了一下,小声笑道:“什么婶子?说是小姨儿差不多……真真是人间尤物,二十四叔大约就是禁不起你这容色,才得的痨疾吧……”那乌雅氏原就不是安分女人,丈夫久病形同居寡,乾隆虽说年岁大些,养护得好,比允祕看去还小了十几岁,硕身玉立渊亭岳峙的伟男子,这么着揉搓,早已情浓如饴,软得一团柔绵也似,羞得头埋在乾隆怀中,喃喃说道:“皇上,这么着不好……就论娘……娘家辈分……您还叫我……小姨呢……” “朕就说过你是小姨儿嘛……” “皇上……您这个也不老成的……这么硬邦邦顶人家腰眼……这是啥子东西?……” “这个么?这是龙根!”乾隆淫兮兮偎着她在腮边笑道,“你不是说‘渴了’?它要喝水呢……”说着,如掬婴儿般抱起乌雅氏到北墙大春凳上,一手紧紧抱着她肩,一手撕掳着胡乱解缚,“朕这阵子忙得这上头没半点兴头,和谁也没这么着亲切过。你能叫朕解乏,功不可没……”说着,全身压了上去…… 一时事毕,断云零雨未绝,二人犹自相抱不起。乾隆见她腮边有泪,用舌尖轻轻舐着,问道:“怎么,你不高兴?是怕?” 乌雅氏摇头,说道:“都不是……一个女人,能得皇上这么亲爱,死了也值了……” “那为什么?” “唉……您不知道,没法说,怕您听了说我轻佻……” “怎么会呢?你说罢……” 乌雅氏在乾隆颊上轻印一吻,说道:“起来说话,没的白叫人瞧见。我倒没什么要紧,皇上体面名声儿上不好……”说着二人起身整衣,乾隆见她敞着怀,发髻散落下来半遮着一对白生生的乳房,轻轻替她掩着手指儿拨弄着笑道:“‘软温新剥鸡头乳’,你还真和处女似的……”乌雅氏打落他手,笑着一啐,扣了襟上纽子,十分麻利地绾好头发,又搓了搓脸,俨然又复是个端庄俏丽的贵妇人,颦眉嫣然一笑,向乾隆蹲下身去:“谢谢皇上雨露之恩……” “雨露之恩!”乾隆哈哈大笑,“这倒也不是应酬套语。”手让着,二人又回窗前坐下。乌雅氏替乾隆换了茶,端端正正坐了侧面,已变得低眉顺目。乾隆道:“方才说了一半,你接着说。”乌雅氏低垂了头,半晌才道:“您知道,二十四爷前头福晋是我堂姐,四十岁不到殁了,我才进的王府。我当时才十八岁,王爷大我三十多岁,起初待我真是‘放在手里怕破了,噙在口里怕化了’,亲得没个白天黑夜的……”她顿了一下,“男人都这样儿,日子久了,他又买了个妾侍叫燕儿,一里一里的就淡了我,任是怎么也不能教他回心转意……”乾隆笑着颔首,说道:“朕明白了。你是怕朕也厌弃了你,是么?” 乌雅氏摇头,说道:“今儿跟做梦似的,到现在好像还没醒。没有想也来不及想皇上将来怎么待我——后来不知怎的,又厌了燕儿,或许是想起我昔日什么好处,又待我好了些。”她咂了咂口儿,不言语了。乾隆原想她不知怎生难为,见她冰冷无味住了口,不禁诧异道:“这有什么难过的?他待你好了,不是很好么?”乌雅氏通脸一红,低声道:“待我好了,他的那……他不中用了——我起初以为是燕儿这蹄子狐媚的,后来才知道他有了男宠,是戏班子里几个杀才误了他。得了——唉,其实是色痨,任是吃什么药,都泼到沙滩上一样儿……皇上您这么着……我又欢喜又难过,难过是觉得对不住他……就这么一次,好么?多了,有了身孕,也是不得了的……”乾隆笑道:“还道怎么难为的事呢,原来为这个!自然是贝子贝勒,有出息就封王,就制度也亏负不了他。”“皇上别忘了大世子弘畅,现今就是贝勒。”乌雅氏帕子在手里绞着,说道,“他晓得他父亲的病儿,我再产……闹起来就甭过日子了。” 弘畅是允祕的长子,乾隆怔了一下,笑道:“你虑得太远了,哪里一度露水风流就招出许多麻烦呢?这种事出来,家里也只有掩住,再没有张扬的道理。爹娘的事儿管那么细么,子不言父母之过,他敢胡来,朕就能惩治他!”乌雅氏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腹部,她已经两个月没有来经癸了,很疑是肚里已经有了,听乾隆这般说,自然心里暗喜,口里缓缓说道:“皇上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我盼有个儿子比谁的心都切呢——只您这么忙,宫里又这么大规矩,也不知哪年哪月才得再见皇上一面……”说着,垂下泪来。 “看看,又来了不是?”乾隆笑道,“你进宫尽容易的,来了告诉秦媚媚一声知会了,朕就能安排见面的事儿。朕惦记着你,没听人说‘侄儿想婶子,想起一阵子’,哪阵子想起来,也有旨意给你的。”乌雅氏流着泪“扑哧”一声笑出来,说道:“皇上可真逗——那叫‘外甥想妗子,想起来一阵子’!说的也不是这种羞人事……”她凝眸望着乾隆,轻声轻语说道:“我听人家说随赫德在西边带兵,逮了个标致大美人儿献给皇上,是回回人,人叫‘香姑娘’,就要送进京了。说是比一比,宫里这些女人都成了烧火棍,皇上可别……忘了我这炉子外头的煤核儿罢?” 这件事是有的,只乾隆想不到外头是这般传言说话,思量着慢慢说道:“说朕多情是有的,说朕好色朕断然不受。你与朕来往不能犯妒忌,这些话定必是宫里那些妾妃们添油加醋说出去的。这个女子确是西域人,论起来和霍集占兄弟还沾亲。她父兄都是深明大义的人,随赫德打到叶尔羌,她的叔叔和哥哥举兵协同官军平叛,立了不小的战功,朕封了台吉的。她进宫不同于其余嫔妃,是他父兄表明心向中央不肯割裂中华疆土的赤忠心迹。朕还没见这个女子,但无论妍媸,进宫就要封贵妃,表彰她族部这份忠敬,朕也用的是怀柔仁爱之心,这和其他女人不同。后妃们谁敢妒忌,说三道四,朕不但不受,也是不容的——要有人再和你说起这话,你就把朕这话传出去。”“皇上一说我就明白了。”乌雅氏道,“是和亲的意思,有点像昭君出塞?不过这是昭君入塞。蛮好的一件事!”乾隆一笑,说道:“说得好!昭君入塞——那和出塞大义一样,意味有点不同,断不至于孤雁黄沙飘萍凄凉,那么悲悲切切的。” 这几句话说得意味深长,乌雅氏听得似懂不懂,合掌笑道:“阿弥陀佛,堪堪的我才明白了。这个娘娘进来,是朝廷的大喜事嘿!我还听人说要立太子了,这可不是双喜临门!” “立太子?”乾隆本来已经要走,在椅上一跌又坐了回去,问道,“你听谁说要立太子,立谁当太子?”说着,恰见王廉在外佛堂门口一探头,摆手道:“有事再等一会奏!” 他言语虽不是厉声厉色,这么着郑重其事,乌雅氏已经吃了一吓。脸上带着笑容,已是加了警觉,说道:“主子,是不是我说错了话?就错了也是无心的……我是听家里下人说的,问他们哪里听来,他们说是老公(太监)们往府里送药闲聊带出来的言语,有时也派人进宫领赐接赏,风言风语说哪个阿哥爷要升太子……我都不大留心——”“哪个阿哥?”乾隆截住了她话问道。大约因心里震惊,话说得突兀,乾隆自己也觉得了,一笑道:“啊——你别惊慌。你并没有错。这种话本不该传到你那里,你听见了奏朕,朕还要赏你呢!”说罢面带微笑凝视着她。 “我真的就知道这些。”乌雅氏咬着下唇,认真地回想着说道,“只说是闲话,这耳朵进来那耳朵出去的,并没有认真——当时我也问家人,是哪个爷要升了?他们也都稀里糊涂的,只说有这个风儿。我傻里巴叽的也不晓得干系大,方才信口就说出来了。万岁爷要查,我回去一个一个拷问他们!”乾隆摇头道:“朕在宫里也听到了这个‘风’。不要查——一查就叨登得满城风雨,皇阿哥就谁也不用想安生了。要是偶然听到是谁造作谣言,密奏朕就是了。不言声见怪不怪的,慢慢和息了也就罢了。”说着起身来,转到乌雅氏身边,拧了一下她脸蛋,笑道:“不要想这件事了,‘傻里巴叽’的人就最有福。勤着点进宫给老佛爷请安说话,啊?”乌雅氏一笑,缓缓下跪,看着乾隆出去了,恍怔之间,犹如做了一场奇怪的梦。 乾隆在小佛堂与乌雅氏春风一度,出来但觉浑身松泰脚步轻快。见王廉兀自守在钟粹宫外门口,便问:“是外头有什么事要奏么?”王廉哈着腰道:“方才军机上头纪昀送进来几份折子节略。皇后娘娘也有懿旨,问皇上在养心殿不在,说有事要奏皇上裁夺。”乾隆问道:“你怎么回话的?” “奴才说万岁爷在小佛堂给二十四爷、王爷和傅恒拈香求平安。”王廉赔了小心回道,“未初烧好了高香就出来。”乾隆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嗯”了一声,一头往翊坤宫走,一头说道:“朕去见皇后,叫王八耻他们过来侍候。你去军机处叫高云从把节略送过来。”说着,已到体和殿前翊坤宫门口,已见那拉皇后的贴身侍女菁儿迎了出来。乾隆不待她行礼,一笑入内,经过琉璃照壁,又穿一带花草暖房,便听皇后说话的声气,都像是正在给皇子们告诫什么:“……指的这几个丫头,都是上三旗里选出来的。你们不是寻常王子公孙,金尊玉贵天下第一。皇上常说人惟自重,夫然后人重之,人惟自侮,然后人得侮之。福晋就是福晋,侧福晋就是侧福晋,和一般人家一样,讲究的是各安其分各就其位。你们除了福晋、侧福晋,下头姬妾少的也有五六个,还没有个餍足,除了丫头老婆子,还有叫戏子,弄那些事我都说不出口!一则是坏了自己名声儿,叫人瞧不起;一则也伤了身子骨儿,几下里不落好儿,何苦来!”乾隆听着后头几句,像煞是数落自己,一怔之下,才想起那拉氏昨天奏过,要从入宫秀女里选几个稳重些的指给阿哥们作侧福晋。这是阿哥们进来谢旨的说话了。只一笑,跨步进了殿中,果见除了颙琰,颙琪、颙璇、颙瑆、颙璘几个都在,一个个微笑拱立在正殿偏柱下,恭敬听皇后训话,见乾隆进来,几个阿哥收起笑容提袍跪下了。皇后从座中款款立起,笑道:“皇上来了。”就请乾隆坐了自己座儿,自坐了侧边雕花瓷墩上,说道:“昨个儿告诉过您的,指那几个丫头给阿哥。这都不是寻常人家姑娘,都是上三旗老人家的,怕他们委屈了人家,叫进来叮嘱几句。” 乾隆接了宫女捧过的参汤呷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隔门见王八耻一干人已赶到,叫进高云从要过奏章节略放在案上,这才说道:“皇后的话朕在外头听了,都是一片婆心,谆谆至理名言。里边说的‘自重’二字,更要着意体味。有句俗话说‘篱笆喳得紧,野狗钻不进’,你们生在皇家,与生俱来的福,只要自家慎独守礼,再没有什么无妄之灾招惹得来。”他觉得顺这个话题,很可以说说谣传太子的事,想了想只能点到为止,因放慢了话说道,“既然各自都分了差使,就要把心思都用在读书和办差上,少和外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来往,少听些不三不四的风言风语,外头的宫里的有些个希图富贵党援攀结的小人也就收了非分之想。务外非君子守中是丈夫,纵观古今宫闱中父子间离群小倡乱,你不要怪小人拨弄是非,仔细体察那父子相疑兄弟阋墙的缘由,都打不能持正而来。你篱笆喳得不紧,野狗进来狂吠咬人,就上下不得安生。” 几个阿哥听着,这已经和皇后的训戒题目岔出十万八千里,颙璇、颙瑆料必还要拿他们“游玩荒唐”发作一顿,各存着一份躺倒挨捶的心思,却听乾隆道:“阿哥们从大节上说朕看还好。颙璂在病中还抄《古文观止》,给太后抄《金刚经》,这就是持正。颙琪、颙璘、颙琰不但办事谨慎,文章也很可观。颙璇、颙瑆的诗词朕也赏识,在部里理事认真又不张狂,很好,很有分寸嘛!”颙璇、颙瑆都觉得意外,伏着身子想偷看乾隆神气,动了一下,没敢。乾隆这才意识到要和皇后的话接卯对榫,口风一转说道:“皇后给你们选侧福晋,也是宜尔室家裨益身心的意思。你们都是家国一体的天潢贵胄,‘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是孔子的话,可不好好思量?——去吧!”阿哥们齐叩了头,心里如蒙大赦,脚底下规矩蹈步出去。那拉氏道:“还是皇上说得堂皇明白,我满心的话,说出来口不应心。言寡尤呀什么的,干脆就听不懂。” “那是圣人特为士大夫说的,贵族说话言语不过分,行动无错误,就能安享禄命。”乾隆笑道,“原本过来进晚膳的,说你有事见我,从这路过,就进来了。”要了笔砚,就盘坐在皇后榻上便看纪昀送来的奏章节略。却见都是纪昀一手抄写的小楷: 一、榆林厅粮道奏,通往银川道路为风沙掩埋约九十里,请调骆驼驮运军粮,应支民伕脚力费至明春需二万两; 二、河套保德府奏,今冬气寒,黄河结冻比往年为早,为防明岁凌汛之患,请调炸药八万斤备用; 三、兆惠军已至黑水河歇马渡,请调二百架牛皮船应需; 四、福建按察使高凤梧奏,一枝花易瑛余党林爽文潜入大陆传教筹银; 五、刘墉已至德州(另发请安折); 六、缅甸国贡进驯象八头; 七、英咭利国使臣柯马利携贡物为太后献寿,请求大皇帝接见; 八、…… 密密麻麻折页纸一扯老长,都只简捷三言两语注解明白。乾隆指着第二十六条对高云从道:“奉天府尹海宁的一件,这上面注明是弹劾李侍尧的,密封留存,告诉纪昀不再传阅。把英咭利国贡单送老佛爷挑选,选后全部缴礼部入库。其余请安折子,除刘墉的留下,都送养心殿放着;晴雨表也不要留这里。稍停片刻朕就过去。”说完,抽出保德府的折片看,便伸手取笔。因见皇后不言声递笔,笑道:“你有事只管说,我听着呢。” “我是说和卓氏的事。”皇后捧着砚往乾隆手边挪挪,“这事不急,只想问她几时入宫成礼,封什么位号,园子那头和宫里要给她办置住的地方儿。”乾隆迅速浏览着保德的奏章,下笔在敬空上写道:“所奏甚是,着该府知道。然地方民工炸凌,易招火药流失浪费。使用不当,历年皆有伤人等事,且有取火药炸石取利者。着就近移文河曲绿营,责成军伍熟手士兵办理。该府能预作绸缪防患于未然,朕甚嘉悦焉。已着河南、安徽、江南及河道总督衙门有所预备矣。”写完,对皇后说道:“这位和卓氏与别的嫔妃有所不同,她叔父堂兄现在乌鲁木齐打仗,包抄霍集占兄弟,她家在回部里位分极高,素著威望,要给足面子,就封贵妃吧。圆明园依照伊斯兰格式盖宝月楼,就是给她修的。这边禁宫把储秀宫指给她,你们来往也方便些,成么?” 人还没进宫,是阿修罗天女或是黑丑番婆儿面都没见,就有这么大的铺张!那拉氏打心里泛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但她跟从乾隆几十年了,知道他的秉性,这种事万不能扰他的兴,且是昔年为棠儿的事“犯妒忌”几乎翻身落马,至今心有余悸,见乾隆疾笔批榆林厅奏折“知道了,着由兵部军费支用,钦此”,小心取过晾那墨迹,说道:“万岁这么着安排最好!我也盼着她住得离我近些儿,我们姐儿们说话解闷子方便。我看就把新选来的四十八个秀女补到她跟前侍候。女官、嬷嬷、灯火上人、针线上人、答应、常在,这些近身的人,就从各宫调配。原来预备放出宫的四十个宫人,且就留下再用几年,就是耗费,也很有限的。这么着可好?” “你想得已经很周到了。”乾隆凝视着刘墉的请安折子,批了“朕安。天气寒冷,倒惦记卿等羁旅在外……”觉得有许多话要叮嘱,一时竟想不出头绪,索性放了笔道:“可以再选四十个岁数小点的进来。回头叫宗人府、吏部、礼部把未婚的旗员名单送进来,朝夕侍候老佛爷和你的,能好就配给侍卫,其余你指婚就是。不为几个钱,人家姑娘一进宫就十年八年,这里再好也不及在家当小姐姑奶奶。都过了二十五岁了,再磨几年,珠子也黄了。加增了人,钱自然紧,叫王廉他们和内务府商量着,从关税和赎罪银子上挪借一点。等和珅回来回奏了再说,千万不要从户部库银那头打主意。开了例不得了。” 皇后请见,真心想问的是颙璘“立太子”的传言的事。她自己怀胎,生一个殇一个,已是绝了指望,见乾隆满腹心思都放在外头公务上,倒不好开口的,想想难得夫妻单独相处说话,因加了小心,笑道:“皇上方才说阿哥们,又是父子相疑、兄弟阋墙什么的,我听着有些惊心呢!还有说小人们有‘非分之想’——难道有人作怪不成?” “宫里有谣言说颙璘要封太子,名字都注了金册,放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头。”乾隆笑道,“你甭试探,我料你已经听见了。一件,这是没有的事;二件,不能张致得成了‘事’;三件,查到这丛起风青萍,不能留情,寻个别的由头杀一儆百!”乾隆语气很重,那拉氏听见“杀”字竟唬得一个哆嗦,已是脸色苍白,听乾隆接着说道:“我还十旺八旺,立什么太子?立太子早了,又像圣祖爷倦政那会样儿,你抠我鼻子我挖你眼,一个个盼着老子兄弟早死快死,有甚么益处?这事于你日后很有干系,不可掉以轻心。”见那拉氏听得发怔,受了惊似的脸上没点血色,乾隆放缓了口气,又道:“十七阿哥是我们最小的儿子,人品学问待人处事都好。大约小人们因我在位日久,从这几条里头揣拟出来的。这么一传,本来就是能,也断不能立国储了——宵小奸徒坏我大事,想起来我就恨极。就是这些,你心里有个数,年关前敬事房、慎刑司他们召集太监时,你也不用多说,只重申一条,太监宫人有妄言国事、议论主子是非者,举报人有功升赏,拿住这些混蛋我生剥了他皮!” 皇后已听得心惊神悸,不胜其寒地打了个噤,说道:“我原是想打听一下,看是哪个孩子要晋位,我得多关照些给自己留步儿,皇上这么一说,忒是个惊人!这里头的学问道理恁么大的——要真的他哥儿们闹起家务,人也甭想过安生日子。皇上这么一说,我倒真的得多长个心眼子呢!”“就凭你这几句话,足证你是老实人。”乾隆笑道,“也不必失惊打怪的,现今这些闲话掩过了也就拉倒。后妃们常在一处,言来语去暗地提醒她们些个就有了。”说着起身,“纪昀他们只怕已经在养心殿等着了,我这就过去,今晚我住你宫里,有话尽能说的。”说罢去了。 纪昀傍晚散朝回府,已是天色麻苍。今天是他夫人四十整寿,虽然严加吩咐不得张扬,但他位极人臣,主持学宫科考不计其数,门生故吏们谁肯靠后?三进大院中女眷在内莺声燕语,男宾在外揖让寒暄笑语联翩等他回来。他一进门便都围了上来,“纪公”、“中堂”、“亲翁”、“老师”、“太老师”,少说有一二十种名目乱叫一气,打躬的作揖的行堂参礼的执手说笑的,行礼也是五花八门。纪昀但见满院红灯映着,张张笑脸绽得花一般,看得眼花缭乱,好一阵子才定住神,才留意到老状元王文韶、同年探花王文治、亲家卢见曾、翰林院过去一房办事的陈献忠都来了。皇商马二侉子混在一群门生堆里和绰号葛麻子的内务府笔帖式、刘保琪等人大说大笑,也赶了过来笑道:“纪老相公,方才我数了数,好家伙,单是春闱十八房考官、老相公的门生、门生孙儿就占了十个:这一回春闱过后、门生玄孙儿您都有了呢!” “没听说过还有‘门生孙儿’这一说。”纪昀笑着又点头又摆手八方应酬,对马二侉子道,“听说你要到爪哇国给内务府采办东西,你可要小心,你那银子都从圆明园工程里来,那里头有冤魂——小心翻船了!”马二侉子虽已年过五十,胡须都苍白了,却仍是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得像个顽童,头摇得拨浪鼓价笑道:“人说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到我这是皇银出在皇身上!万岁爷的福气我托着呢,采办的东西又是老佛爷八十圣诞用的,不但不得翻船,升官发财桃花运如潮滚滚来,不废江河万古流——也未可知!”纪昀听得呵呵大笑,说道:“那好那好!有什么火鸡、烧猪之类的好吃的,装船带回来给我!”因见葛麻子几个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便踱过去,问道:“葛华章,你们几个小子,说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葛华章转脸见是纪昀,皮脸儿一笑,说道:“听说师母病,我们家里的原都去了大觉寺烧香许愿的,马师母如今康泰,当得还愿,我们商量着凑份子叫一台大戏,过年时候带上家人来吃老师大户儿!”旁边王文治对王文韶道:“老前辈,你瞧瞧!这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纪晓岚是个滑稽诙谐的,就带出这么一群赖皮学生!”王文韶已年过古稀,论起来纪昀还是他“门生孙儿”,一脸庄重慈祥,听着又是拈髯微笑。刘保琪却是个活宝,对王文韶道:“太太老师,您甭听王老师的。纪老师那年拿王老师名儿调侃,他是报一箭之仇呢!”王文韶有点重听,侧耳问道:“什么?” “雍正爷赐给张衡臣老相爷的春联,”刘保琪怪里怪气大声笑道,“纪老师有一回对王老师说‘尊夫人近日新封“光华夫人”可喜可贺!’王老师说‘哪有此事?’纪老师说‘雍正爷亲笔写的“皇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文治日光华呐,还不是“光华夫人?”’——王老师多年都耿耿于怀啦!”旁边人听了片刻方大悟过来,于是一阵哗然大笑。王文治道:“刘保琪你别说嘴,我们都是你老师呢!一会儿少不了你得磕头。对了,我有一联,‘门生今日头磕地’——你们谁对个下联?”卢见曾是纪昀的亲家,在旁笑道:“这有何难——就对‘师母昨夜脚朝天’,可好?” 这是连纪昀也扫进去了,众人顿时跌脚鼓掌,哈哈……嘿嘿……嘻嘻……有的前仰后合,有的蹲身捧腹,有的掩口葫芦,有的背身噎呛……已是一片笑得东倒西歪。纪昀道:“昨晚亲翁亲母过来,看皇上赐给我的新袍子,走了之后,我忽然来了诗意,念给你们听如何?嗯——”他故作庄重地沉吟片刻,众人止笑听他吟道: 昨夜亲母太多情, 众人都一笑,纪昀接着又咏: 为看新袍绕膝行。 看到……三更人静后, 吟到这里打住,说道:“今儿来的不是老师就是门生,熟不拘礼亲不形仪,是我上辈老师平辈同年的和我同桌,其余散坐自便。门生们送来酒肉一概不拒,也快到过年了,作一夕畅饮也不为过——大家请,上屋厢房随便,凉菜已经上来了!”他诗没吟完,忽然安排座席,众人都不免诧异,卢见曾问道:“这诗难道只有三句?”纪昀道:“第四句没什么说的,无非‘平平仄仄仄平平’罢了。” 于是众人又复一哄而笑,随纪昀进上房安席,虽说不拘礼不形仪,各人台面儿自己了然,说笑归说笑,该有的仪节谁也不肯僭越苟且,须臾间已是各自就位。这头家人忙得穿梭似的,高烧绛烛启封开樽,四个筒子炉烧得满屋暖融融的,肉香酒香四溢扑鼻。因王文韶等老宿儒在座,马氏夫人不便出来受礼,门生同年也有二十多个,分拨儿进内拜寿出来,嘻嘻哈哈谈天说地。有的一副馋相盯着席面,有几个饕餮的便试着想动箸。陈献忠是个黑矮粗墩胖子,绰号“栗子”,袖子捋得老高双手撑桌,满头油光闪闪,瞪着一双小眼睛满桌骨碌碌乱转,鼻子嗅着道:“咦呀——老师的菜真香啊!”马二侉子是惟一没有进士身份的人,因赐着三品顶子,坐在首桌,笑谓王文韶道:“您老状元出来,做到文华殿大学士,也是桃李满天下。我也去吃过您的筵席,哪有恁么不斯文的学生!”王文韶莞尔笑道:“一个人一个秉性,我其实也爱这份融洽热闹,只是学不来,勉强做作反倒透着假了。” 一时举酒共贺“夫人寿比南山!”接着便是觥筹交错,下面桌子上门生们行过了礼,更是不拘形迹,有拇战猜枚的、行酒令的、说笑话的满堂喧闹。纪昀在桌首把盏劝酒,一一双手斟了,给卢见曾使了眼色,说声“方便”便出院来,接着卢见曾也徜徉着出了天井,问道:“春帆,有甚么事么?”纪昀没言声,转过一道角门,听听厕房里没人,站住了脚问道:“你原来在盐道上有多少亏空?” “有个十四五万两吧?”卢见曾偏脸看天想了想,“这里头连高恒手里的呆账都窝着呢,前任盐道有个五万多,其实我手里只有三万多银子的账——怎么,又要查了么?” 纪昀没有回答,又问:“从信阳府调运茶砖在古北口换三百匹军马的事是你经手吧?有没有茶引?” “有。” “马匹茶叶数目和兵部、信阳府交发的数目相符不相符?” 卢见曾一听就笑了,说道:“你道还是康熙初年,茶是茶马是马瓜青水白的?单茶叶就分着精茶、细茶、粗茶、茶砖、奶茶……十几个等次呢!不给蒙古王爷的管家塞饱了,谁给你匹马?一路关卡一路剥皮,从信阳到古北口或到山西马坊,你算算是多少路?脚夫骡夫的工银也涨了,不打亏空谁能办下这差使?” “我不问情由,亏空是多少?” “也有个一两万罢!” 纪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今儿遇到荣王爷,他到兵部户部勘查,司官们回事儿说起了你亏空的事,荣王爷问起了我,‘卢见曾是不是你的亲戚?’”卢见曾道:“五阿哥他懂得个屁!叫他跟我走一趟差看——真是不生孩子不晓得肚子疼——”“王爷是关心!”纪昀一口截断了他牢骚,“都是因为自家人,特意的关照,你反连他也怪上!司官们要回到军机处,我敢不如实奏明?老弟,不要在京泡了,赶紧回任上把差使理清白。出了事我压根护不了你!别看军机处似乎多大的神气,军机大臣是什么?是皇上的狗!不管是狼狗猎狗看家狗叭儿狗,一个失势就是丧家狗!”说着,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便住了口。 二人“解手”回到正厅,屋里依旧热闹得笑语欢腾,只首席桌上几个老宿儒显得矜持稳沉,时而和上来敬酒的“门生孙儿”们碰杯沾唇,说说场中闱墨文卷,讲讲哪家子弟放了什么缺,近日得了什么诗词,见纪昀二人进来,忙拉他们入座,纪昀便问:“哪位又有什么好诗了!”王文治微笑道:“王老师正在批评拙作。记得前年你在圆明园当值,三天没回家,眼都肿了,皇上问起,你说你有个隐疾,不能鳏宿——三天不沾女人,因此眼睛赤肿——你那两个妾,蔼云、卉情不是那次皇上赐你的?我有一阕《浪淘沙》单咏此事——大家都说不才是佳作呢!”说着曼吟道: 昨夜遇神仙,天赐姻缘。分明醉里亦醒然。今宵做得同床会,连举烽烟。 “这是上半阕了。”王文治接着咏: 眼疾已愈否?卿卿相怜?两柄快斧砍连连。传于春帆纪学士,此是盐坛! 纪昀听了笑道:“这是实咏,算得你回敬了‘文治日光华’了!”待要细品月旦,葛华章冒冒失失凑过来问道:“老师们有好诗,怎么不叫学生们都鉴赏鉴赏?”卢见曾笑道:“是太老师说起‘烟锁池塘柳’,是鳏对,晓岚公说世间无鳏对,当年伍次友老先生对的是‘烧坍镇湖楼’,你倒耳朵长,就听见了!” “卢公这话不对!”葛华章已经有了酒意,摇着通红的麻子脸道,“兔子才耳朵长呢——就是‘烧坍镇湖楼’,也含的金木水火土五行,照搬上下,也并不见好——”说着听见陈献忠在偏桌上说笑,晃晃发晕的头,说道:“对了,我有更好的了!献忠是冀州人,又叫‘栗子’,我出‘冀栗陈献忠’如何?!”说着端起桌上门盅“啯”地一口咽了,“——东西南北中给他对上!”他酒带半醉憨态可掬,如此风趣调侃,一时悟过来,连王文韶也禁不住呵呵一笑。一片哗笑中早已有人把话传给了陈献忠,陈献忠也有三分微醒,晃着过来,笑着给纪昀等人一一斟酒相敬,说道:“老师们别太宠着他,没听说过‘麻子不是麻子,是坑人’!”众人粲然展笑间陈献忠一拍手道:“甭说嘴,我也有了,就以麻子华章为题我也有佳句!”因拿腔作势踽步咏哦: 犹似明月逢中元, 如何星光更璀璨? 若非尊苑恰同好文章, 老天因甚乱圈点? 咏声甫落,立时一片鼓掌喝彩哄堂大笑。连葛华章也笑得直噎气儿,回桌上夹菜,哆嗦着手夹不起来。一时纪昀转过来到刘保琪这一桌,给陈献忠、葛华章等人劝酒,问道:“你们方才嘀咕的什么?我听着,似乎也在说文章上的事?”“这也没有甚么避讳的。”刘保琪笑道:“我们在猜今科春闱的考题。”说着,毕恭毕敬双手给纪昀捧上一杯酒,“来,恭祝老师师母白发齐眉寿比南山!” “恭祝天子万年!”纪昀笑道,“你们这一桌大都是春闱房官,要好生留意给皇上遴选人才!”团团照应着都饮了,又道:“保琪今晚老实,平日这场面上葛华章、陈献忠都显不出来,倒是你今晚像个隐士。”陈献忠道:“他?今晚木讷得深沉!他要调到四库书编纂房去了,和老师是对头儿上下司,自然不敢随便放屁。”刘保琪道:“老师别听他胡扯。换了他,这会子比老师的跟班还老成呢!”他看看周匝各桌仍在热闹说酒令罚酒敬酒,没人留意这边,压低了嗓子说道:“方才黑栗子问我,不知老师族里有没有进场的。我说纪老师是咱们大清第一才子,族里子弟们学问自然都是乖乖了不得,少说也是第二才子第三才子罢!还用着你们几个措大关照?——再说,这也不是说话地方儿呀!”纪昀笑道:“怪道的你们几个交头接耳一脸暧昧之色!今科主考不是我,在这里议议考题也无妨。我没有要嘱托的人,就有,我也不敢——我自己是夹着尾巴做人,子弟和族里我更不许他们飞扬跋扈。上次我一个族侄来给我看他的文章。我指着里头一个‘也’字教训他:‘这个字是最常用的,加水能养鱼虾,加土能种庄稼,加人不是你我,加马走遍天下——这么中平的字,你像是画了一条狼,尾巴翘得老高!’从此他写文章,‘也’字连勾也不敢挑了。”说罢乱语又道,“你们随意吃酒,就是家常些的好。这又不是公廨,那么拘谨的反而不得。”说罢笑着去了。 这其实已是将作弊的暗号都说了,却是丝毫形迹不露。他的这些门生都是精明透顶的人尖子,谁也不再提这事,刘保琪只撺掇着葛华章,“你方才的故事儿没讲完,老师来了打住了。还接着说——难道和珅和这位王妃还有一脚不成?”葛华章喝得满脸放光,喷着酒气说道:“有一脚没一脚咱不敢说。这事是二十四爷戏班子里葵官跟我说的——其实王爷后来买的这个妾侍,模样儿远不如福晋标致……”旁边一个叫田汉光的笑问:“看你家三太太漂亮不?”陈献忠道:“你别打岔儿,听葛麻子说!” “那不能比,我是什么人?王爷是什么人?眼光尺码儿分寸都不一样。”葛华章道,“——小家碧玉,另有一番情致。撒娇弄痴小意儿温存,王爷的正配福晋万万不能及,就哄得二十四爷朝朝暮暮舍不得离她寸步——却说福晋,听了和大爷的妙计,卸掉了凤冠霞帔,洗去了铅华脂香,一身淡素青衣荆钗布裙,只闲常料理家务,督责侍候王爷,每天诵经念佛,绝不再来兜揽王爷。王爷偶尔来房,小坐片刻,就催王爷去小妾那边……如此这般三月过后,正值孟春季节,花香鸟语柳拂青丝艳阳天气,王爷照样的要踏青游春。阖府人都集齐了,请出福晋来,你们猜怎么着?”他瞪着眼环周扫视着这些同年朋友,人们也都直着眼盯着等他下文。葛华章一按桌子道:“变了!变出一个新福晋来!只见她穿一件枣花蜜合色大褂,月白绣金梅镶边儿,石青撒花裤合欢鞋子,汉玉坠子葱黄缨络,刀裁鬓角喜鹊髻儿,一头青丝梳理得光可鉴人,配着一张杏子脸桃花腮,眼含秋水眉黛春山,笑一笑晕生双颊,走一走步摇生春……”他咽了一口口水,“真个是施朱则太赤,施粉则太白,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满府里人眼都直了,这是那个穿着靛青市布褂子,每天指挥众人扫地擦桌子、盘膝坐蒲团容颜枯槁对古佛的福晋?真是秦可卿莲步天香楼,嘿!洛神女乍还洛浦!哎呀呀……” 此刻所有的人都已止箸停杯听得入神。葛华章说得得意,抚案又遭:“诸位,这就是易旧移新之计!我学生昔年听说邬思道老先生有过‘登龙十二术’之说,哪里想得到被和珅大人运用之妙如薪火之传,放在情场上,勃谿纷争上竟一样的管用!我敢断言,和珅大人功名赫奕,在座无人能及。”他忽然觉得有点失口,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们老师另当别论!” 纪昀随众人一笑。他没有听前头的张致,只听一个尾,大致是说二十四福晋夫妇失爱,这妇人着急,求和珅帮着出主意,用“易旧移新”之计重得新宠。但和珅乌雅氏一男一女,外言何由入内,乌雅氏怎样以退为进韬晦待机,如何欲擒故纵消弭反侧,终得夫妇重归于好,都没有听得详细。和珅现在深蒙乾隆器重青睐,在军机处行走,其实和军机大臣一样使用,和纪昀列在同行,这种场合议论他,无论如何也觉得有些不妥。因笑着转圈乱以他语,道:“说人家家事这么津津有味的?还说酒令罢!” “是!不说了不说了!”葛华章笑道,“罚我一杯酒,我起一个令!”爽然举杯一饮而尽,说道: 青枝绿叶开红花, 我家庭院也栽它。 有朝一日花事尽, 树上结满大疙瘩! “这是石榴。”葛华章道,“该‘栗子’说了。”众人鼓掌喝彩中陈献忠念道: 青枝绿叶不开花, 我家庭院也栽它, 有朝一日大风刮—— 他忽然打住,想不出词儿了,旁边刘保琪推他:“说呀说呀!怎么闷住了?”陈献忠脱口而出: 格啰格啰又格啰! “这是什么?”上首席中王文韶笑问道。 陈献忠取酒一饮,说道:“是竹——刮风时候就这样。”众人立时又一阵哗然笑语。王文治笑得弯了腰,举着杯道:“我今晚笑得一肚皮抑郁都没了,回去准能睡个好觉。来,为‘格啰格啰又格啰’干一杯!”刘保琪笑道:“我也有了”—— 青枝绿叶勺儿花, 单栖凤凰不落鸦—— 王文韶道:“这是梧桐了。”卢见曾笑道:“不过借意而已。梧桐树上也是什么鸟都有。”刘保琪道: 有朝一日大风刮, 咔嚓! 念完便饮酒。陈献忠便问:“怎么了?”刘保琪道:“这树太大,虫蛀了,折了。” 众人方要月旦评讲,忽然一个家人匆匆进来,在纪昀跟前耳语几句。大家都静了下来。纪昀已经缓缓起身,先向王文韶一揖,对众人道:“傅恒病情极危,皇上有旨命我到傅府诀别。欢会有时盛筵终散。今晚老师和众位赏脸,很尽兴。就此请回步,来日还当奉谢。大家回去要好好办差,忠勤工事,哪个门生都要争口气,不要扫我体面。” 他说着,众人已经起身,纷纷辞行间,刘保琪兀自问葛华章:“王爷出去踏春,你故事儿没讲完,好歹跟我说说……”葛华章随着纷纷人流往外走,笑道:“说尽就没意思了。回去被窝里和你太太研究——总而言之是——折了。” 第十六回慈爱母宫阙别皇子郁颙琰观风入山东 因傅恒病重弥留,乾隆下旨辍朝一日。不到辰时,乾隆便吩咐“预备乘舆”到傅府“视疾”。遍宫嫔妃中,贵妃魏佳氏是和傅家渊源最深的,思量若论恩义,无论如何这时候该去傅家安慰安慰棠儿。但昨晚在皇后处请旨,乾隆却没有恩允,只说“这里有个规制限着。朕去已经是殊恩,你们一窝蜂都去,傅家怎么接驾?这会子他们都是心乱如麻,驻跸关防都应付不来。十五阿哥又要出远门,你们娘母子也该说说话,安顿他上路。你就惦记傅家恩情,也不在这些虚礼上头斤斤计较”。因此,魏佳氏一大早盥洗斋素,到佛堂给傅恒上了三炷平安香,回储秀宫默默打坐,想着傅府现在不知什么光景,又思量起当年落魄,连天大雪被逐出门,多少悲酸凄惶事,已是泪眼模糊。正在思绪如潮涌动不定,小太监进来禀道:“主子,十五爷来了!”接着便听见儿子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渐渐近来,忙拧涕拭泪换了微笑,吩咐身边一个丫头:“桂香,你十五爷来了,把屉子里放着那坛龙井泡上茶!” 说着,颙琰已经挑帘进来,规规矩矩到魏佳氏面前打了个千儿,说道:“母亲安详。我今儿就离京,给您请安辞行。”起身觑了觑魏佳氏气色,又道:“娘脸色有点苍白,是夜来失眠么?又像刚哭过似的。” “坐罢。”魏佳氏淡淡说道,眼中微波闪动凝视着自己的儿子。这是天下任何寻常人家母亲中极少见到的那种神态。一头说,他是王爷,是载在王府的天之骄子,是国家社稷的擎天梁柱;一头说,是她终生的靠山,是她将来退归太妃之位后的归宿主人。就眼前说,乾隆训诫、皇后训诫、东宫师傅训诫——天子、君臣、师傅都可以“训”诫,那是圣人制在“三纲”里的纲。她这个“母亲”名、位、分,都只能依附在这光焰与日月比齐的辉煌之中寄生仰息,她顶多只能“劝诫”。这眼神里除了那种与生俱来的母爱:慈祥、温柔、期待、关怀、牵念……还夹着有一份对皇家严威的凛凛敬畏,自持身份的尊荣。所有常人歌笑悲喜母子无间的亲近情分,都被这道无形的高墙湮灭殆尽。她就这么端详自己儿子,才十五岁,这么周周正正的,像个小大人。这么大点儿出远门,若在民间,母子相抱痛哭一场也是常事。但她不能,只是觉得离得这样近,还是太远了,她只能隔“墙”这样努力眺望。 颙琰却万难体会母亲此刻心境,见她这样瞧自己,有点奇怪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起头道:“我要出远门了,不能过来请安。路上递请安折子,也不能单列给娘。您得多保重。” “我吃得饱穿得暖,又住在宫里万事不愁。你甭记挂我,你好了我什么都好,你不好要好也好不了。”魏佳氏收摄心神,回到现实境中,轻嘘一口气笑道:“虽说不能单列给我信。你给皇上写请安折子,附一句给皇上娘娘请安的话,我就能见着了,也就心满意足了。” “是,我记住了。” “你这是钦差。走驿道住驿站的吧?” “那是仪仗,照规矩都有的。”颙琰听到母亲言语中的颤声,心头一拱一热,眼圈有点发红,一躬身道:“我和毓庆宫侍读王尔烈一道骑驴走,要顺道看看百姓吃什么住什么,有什么难处。” 魏佳氏一听便笑了:“那有什么看头?你娘就从那里头过来,问我就什么都知道了——王尔烈?听你跟我说过,三十九年的进士吧?他也是个书生,只能帮你在差使上出主意。我只担心一路吃喝拉撒睡没个知疼着热的人照料,再说听说外头闹教匪,不多带些个人,出事哭黄天也没泪!”说罢又拭泪。颙琰笑道:“娘,你又来了。平日你怎么教导我来?掰着手一五一十,当初怎么走投无路,怎么举目无亲四处遭白眼儿,怎么在人房檐底下蹭饭吃……还是你说的‘人受挤兑本事高’。轮到真个的,你该给我鼓劲儿才是呀!”“我说说也是白说说,哭哭心里畅快。”魏佳氏一边揩拭,泪水仍不住地往眶外涌流,“娘那时候儿是没人疼没人怜不得已儿。你是金枝玉叶,娘宁可你平平安安没事儿,不愿你出去独个闯荡。” 颙琰心里滚热,脸上笑着听她絮叨,见桂香捧了巾栉来,忙起身拧了一把热毛巾捧给魏佳氏,退回座中说道:“我来看娘,倒招得娘伤心!安全上的事王尔烈自然有安排的,一路官道也没听有什么江洋大盗剪径。您到潞河驿看看就知道了,多少江南商客,安徽、山东的行商,还有广东广西云贵来的,比山东远得多。您说过,我比别的阿哥皮实,儿子难道还不如那些客商?”一顿说得魏佳氏高兴起来,说道:“你就是皮实,不哼不哈的心里有数儿,面情上不大外露的。娘苦寒出身,平日三言两语说着劝着,你比你哥子,还有你弟弟都俭省,能受委屈耐摔打——单是生你,眼看出花儿没指望了,皇上千里迢迢送了个叶天士来,还是救了你的命……我是想,还是得带个有本事常出门的跟着岂不更好?”又叹口气道:“可惜傅六爷病得深重。不然我带出个信儿,不论福隆安、福康安谁跟你作个伴儿,我也就放心了。” “没有他们跟,儿子照样能办好差。”颙琰说道。他的自尊心受了母亲一刺,立刻脸上微微泛红。福隆安是公主额驸,福康安是棠儿的掌上明珠,都是贵胄子弟,不但奢侈且是自视甚高,自小和颙琰诸阿哥一道读书,骑马打仗领诸贵玩耍,不像别家大臣子弟事事处处容让这几位“阿哥爷”。碍着母亲情面虽没有生分,但颙琰天性深沉木讷,心里深处瞧不惯傅家兄弟骄纵傲慢,又隐隐觉得傅家有“居恩”自高的味道,更让人每一念及就受不了。他瞟了一眼母亲,又怕她吃味儿多心,一笑说道:“他们孝顺傅大爷,跟我孝顺皇阿玛和您是一样的心。别说六爷到了弥留关头,就是小病小灾,我也不忍心割人家的父子之情。” 魏佳氏哪里知道儿子一霎儿辰光动了这若干的心思,一笑说道:“这说的是了。就是这么着,也不图你在外头轰轰烈烈显身立名,平平安安回来我就欢喜。”说着起身进内房,亲手挽着个包儿出来,都是昨日晚间灯下预备的——打开了看,放在最上头的是一封“护身平安符”,米黄布袋上拎着白云观的道篆印,殷红色的,血一样醒目。旁边一个小盒子,魏佳氏挪动了一下道:“这里头是紫金活络丹。那包是金鸡纳霜——你有个疟疾根儿,觉着要犯病的光景儿就赶紧吃……”还有一封一封大小不一的桑皮纸小包,里头小银角子小金瓜子、碎银子什么的都有。魏佳氏不无遗憾地说道:“这都是和老佛爷、皇后抹牌时零碎赢的。想着要这些没用处,都赏了人了。早知有这档子事,倒该留着给你的。我的月例在这宫里是节余最多的,有三万两在账上呢!只是一动这钱,可世人都知道了。我倒没什么,给你招来闲话就没意思了……” 颙琰听母亲一一安排嘱咐,似乎浑不知自己是地动山摇的钦差大臣,倒像是小门小户家孩子出远门那般琐碎细小叮咛,肚里只是暗笑,听着听着不知怎的心一直沉落下去,眼中已噙了泪花,强笑道:“钦差秣马食宿,一路都有驿站供应,我稍稍当心一点就是了,娘不必这么费心。”魏佳氏道:“我知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谁背着房子走道儿呢!——家人要个靠实的跟着,一路汤汤水水的好侍候。早知有这回事,我该指个丫头开脸给你。男人侍候人终究不得法。”颙琰笑道:“就有妾也不能跟我的钦差扈从啊!家人是王小悟跟我——前年福灵安送我的,人也很机灵的。” “嗯,我知道。”魏佳氏不再唠叨,退回了座中,凝望颙琰多时,决绝地一摆手道,“好生办差去吧!” 七天之后,颙琰一行四人已经到了沧州,时值腊月隆冬,枯水季节,朝阳门到通州的运河段干涸得能见河底,顺天府征的民工沿河都是,蚂蚁般清理河床淤泥。过了通州到天津卫码头这一段,运河冻得镜面也似,根本不能行船。他原想一离开通州就另走小道,但沿途人口辐辏城市弥密,地方官早已接了李侍尧的知会滚单,这边八人抬大轿起行,那边城市文武官员已经知道,探马骑不绝于道,已在预备迎接钦差——这就是坐轿出巡的一宗儿不好处:坐船可以屏谢官员登船请安拜望,饮食起居与外隔得断。想“私访”一下换上青衣小帽走人便当。在轿上有个“落宿”的事,吃喝拉撒不能不离轿。颙琰虽不爱热闹应酬,无奈所到之处,都是一张张热脸蹭着,一车一车好话堆着,也只好随俗敷衍,只传谕“所有酒筵一概不与”而已。直到过了青县,前头运河也还冻着,靠岸坚冰磋硪,河心薄冰凌丝覆盖,已勉强可行座舰。上了船,一颗心才渐渐定下来。 此刻,他坐在钦差座舰大舱里稳几凭栏向外眺望,但见两岸一马平川的原野都在缓缓后移,苍溟溟的天穹下村落萧索,灰得发紫的杂树林一片一片接陌天际,远到极目处像褐色的淡霭散雾,近处掠窗而过的树林中都是荆棘杂草丛生,鸦巢高悬,群鸟在乱坟中无望地嘈鸣着,翩起翩落觅食。只有隔堤远处,残雪斑驳的农田中可见阡陌界碑相连,田中冬小麦约可三四寸高低,在猎猎西北风中波伏抖动,深绿的秀色给这荒寒寂寥的原野略添了几分生意。听到什么细碎的响动,颙琰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这才留意到从刑部借调来的贴身护卫任季发侧身侍立在自己身后,王小悟单膝跪在舱口,鼓着腮帮子拼命吹那炭炉子,是刚加进去的炭棒要起焰儿,发出了细凑碰撞样的铮铮声音。他没有说话,见王小悟搬来了炉子,一摆手命他退下,只打量这位任季发。 任季发穿一身便服,灰市布长袍套一件玄色套扣背心,喳裤脚挽紧身裤,脚下蹬着一双“踢死牛”桐油烧底快靴。从履历上看已是二十七岁的人,但生就一张娃娃脸,大嘴圆鼻子圆眼一副滑稽相,一看便知是个浑身消息儿一按就动的角色。他跟人出差跟老了,还是头一回侍候颙琰这样嫡脉的“龙子凤孙”。他也揣摩不了这位天潢贵胄:一路接见官员,见面执手寒暄拍肩说笑,温存大方得似乎没有架子,退下来沉默着一坐一两个时辰一语不发;吃饭不讲究好歹,不对胃口就放箸,却从不叫厨子训斥重做,穿衣不穿新衣,但衣服稍有污渍绝不再穿——这脾性说怪不怪,寻常这样的却也真的不多。他早已在偷偷审视这位阿哥,见他这样看自己,忙微笑着低了头,悄地里用舌头顶一下上腭,硬了头皮顶他目光。 “你叫任季发?”颙琰终于开口了,语气仍旧那么不愠不火,“刑部的?” 任季发如释重负,暗地透了一口气,毕恭毕敬回道:“小人任季发,原是黄天霸门下弟子,跟刘墉和福康安大人出差有功叙保,福大人荐小人到刑部缉捕司挂了个堂官衔儿,其实是个捕快头儿。十五爷不必叫我官名儿,就叫‘人精子’就得!” “人精子!”颙琰失声一笑,“想来你必是伶俐过人武艺超群的了。”任季发变脸儿笑道:“这就是爷抬爱我了。我是黄天霸的徒孙子,三十个师叔师伯都是跟大人出去办差,死的死伤的伤,囫囵的也都有事。瘸子里头拔将军,就轮到我跟了爷。伶俐不敢说,武艺也稀松。走道儿多些,黑白两道熟些……嘿嘿!”正说着话,王尔烈一撩棉帘子进了舱,人精子便住了口,一脸郑重退回侧边。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略显纤弱。穿一件熟罗酱色长袍,腰里束着一条绛红腰带,白净四方脸下颏微微翘起,透着一股倔强神气,文静的脸庞上一双三角眼,瞳仁黑得深不见底,上边两道眉却甚淡,从中间剔起眉梢下垂,像俯冲升起时的鹰翼——相书谓之“鹰翅羽”,贵器腾达,那是百试不爽的证据。颙琰见他进来,遥指窗外问道:“王师傅,这里看去,外边也很冷的,堤外那些水塘都没有结冰,这是什么缘故——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地都荒着,白乎乎的,怎么不种起庄稼来?”说着,指了指对面舷边椅子道:“请坐。” “回十五爷。”王尔烈坐了,搓着冻得有点发僵的手,微笑道,“那是盐碱地,不长庄稼的,这里的水都化着盐碱,所以虽然冷,也结不起冰。正为咸水注进了运河,运河里的冰也就稀薄了。船再向南行,地气偏暖,反而有冰,也为有这缘故。我们家乡辽阳一带也有不少这样的地,不然还真叫爷给问住了。” 颙琰听了颔首,许久才道:“那么这里的人饮食都是咸的了,难道没有治理的法子?”“我不知道这乡里是怎样的,我们那里大村大镇打深井,还是能出甜水。”王尔烈说道。见颙琰用询问的目光看自己,又笑道:“所谓‘甜水’就是淡水——大抵一场洪水漫地过去,地中碱花融化着冲去可以种点苜蓿之类的饲草,子孙槐刺槐也是能长起来的,可以作烧柴。泡桐也能栽,能有木材桐油之利……”颙琰听着不住点头,忽然转脸问站在舱门口的随行太监卜忠:“我们现在在什么地面?” “回爷的话。”卜忠冷不防吓了一跳,忙赔笑道,“咱们在直隶地面儿。” 颙琰一笑,道:“直隶地面还用你说?是哪个县治?”这一问,卜忠便一脸呆相,尴尬笑着答不上来。人精子在旁笑着代答:“前头五十里水路到沧县,咱们没离青县地面儿呢!爷们说盐碱地,这地方儿还算好的。从沧县向东南大浪淀一带百里没人烟,白茫茫望不到头的大碱滩,跟下过大雪化不掉似的!”颙琰沉着脸听了,说道:“师傅,我们下船——座舰和护卫船停下!”又命卜忠:“你带船只管走。从沧州到德州沿途官员一概免见。我们在德州会齐再作商议——传谕刘墉、和珅、钱沣他们知道。”说毕便忙着更衣。 他这么说动就动,连王尔烈也始料不及。照王尔烈的想法,大舰这么逆水慢行,今晚无论如何到不了沧县,随便夜泊在哪个码头,悄没声上岸住进店里,神也不知鬼也不晓就离了大队钦差扈从——这大白天弃船登岸,给岸上看见了,还怎么“私访”?但他向舷窗外一瞭,便即知道自己的担心多余——外边不但天寒风大,也已经阴晦了,铅灰色略带赭褐色的云,一层一层赛跑似的你追我赶向南疾飞,黄沙尘土秸秆草节或在原野上或追逐肆野,或裹着旋儿袅袅盘转,运河堤东约里许的驿道上绰约可见推独轮车的车夫,挑担子的挑夫,也偶有赶车赶驴走道儿的,都是冻得拱背缩肩统手抱鞭,浑身裹得只剩一双眼,匆匆忙忙赶道儿。运河堤上风大,只见千树万树弱柳摇漾,丛槐荆莽迎风瑟索,更是一个人影儿不见。在这里下船,除了冷些,真的是一双外人眼也没有。思量着,王尔烈也忙着更衣,靠岸桥板已经搭好,人精子和王小悟扶着颙琰下了船,王尔烈也跟着上岸,倒是后船上买来的两头叫驴,牵着拽着死活不敢过那窄桥板,几个王府护卫几乎是抬着才把那畜牲撮弄下来。颙琰登上堤之前,勾着手叫过王忠,仍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神态,说道:“这六条护卫船还有我的座舰,有的是我王府的人,有大内的人,有礼部的也有宗人府的,统归你管起来。谁敢泄露我下船的事,按谋害钦差的罪,杀无赦!” “啊喳!”王忠不知冷的吓的,双腿哆嗦着软了一下,忙道,“奴才遵王爷的谕!只是上头内廷要有谕旨,奴才到哪寻主子呢?”颙琰冷冷说道:“我自然派人和你联络——开船吧!” 浩浩荡荡的钦差船舰无声无息一滑开动了,桨声橹声在澹澹泊泊的大运河中逶迤南去。颙琰似乎高兴起来,站在堤岸高埠上,听凭西北风把自己的辫梢袍摆撩起老高,孩子似的轻抚着荡来荡去游丝一样的垂杨柳条,兴奋地翕动着鼻翼,尽情呼吸清冽沁寒的空气,笑着对王尔烈道:“师傅,我就最爱到这样的地方儿,天高地阔自由自在,没有保姆丫头环围,没有太监谙达呼拥——”王尔烈笑道:“也没有师傅督促读书,听讲学听得昏昏欲睡。”“是。”颙琰微笑着点头,沿斜径下堤,一头说道,“我兄弟们说起来金尊玉贵,其实论心也是个苦,就那么个紫禁城,那么个王府,串来串去千篇一律。外官们进来看,这是巍巍天阙,龙楼凤阁金碧辉煌,似乎是天堂,见惯了也就乏味,红墙黄瓦四角天而已。每年秋狝,到木兰去,到热河去,到奉天去,面儿上庄重,其实兄弟们个个心里欢喜得没法形容儿。就是木兰野围、避暑山庄、奉天这些地方虽好,毕竟还是皇家禁苑,一旦有雕饰痕迹,就失了自然真趣。我倒觉得这田园野村更好呢!”说罢绽容而笑。 “我听晓岚公说,圆明园里也要设计一处村落,一切仿民间样式。”王尔烈笑道,“听说酒坊、肉肆、饭店、戏院、茶馆一应俱全。将来建好,十五爷带我也进去观赏观赏。”颙琰摇头道:“可见皇上也寂寞,缺什么什么好——那也没什么意思,都是假的,村汉是太监、村姑是宫女,一想就腻味。已经有个模样儿了,回京我带你们瞧瞧就知道了,这是皇上读了《红楼梦》,跟大观园里的稻香村一个模子。” 颙琰一边说笑,时而弯下腰看那麦苗,时而手搭凉棚眯着眼远眺。走路腿也抬得高了,很像想要手舞足蹈一番的模样。他一路寡言罕语稳平沉重,众人不能领会他此刻心境,只是微笑注目。但颙琰一刹快心,立时想到了自家身份,向王尔烈自失地一笑,说道:“我有些忘形了。”快快地垂下了臂,规矩蹈步序序而进。 下了官道往前走,来往行人轿车货车就多了。王尔烈请颙琰乘一头驴,另一头驮着行李包裹,王小悟管牵驴,人精子打前,他陪在颙琰身畔迤逦走路,像煞了是带着账房先生收债的土财主少爷下村光景,连过几个村都没有留步,颙琰一来好奇,二来也是有心人,每到一村都要王小悟进人家讨碗水来尝,果然有的甘淡,有的又涩又咸。他不好贸然闯进人家,外头“走驴观花”看那些庄户人家,尽管出来挑水的喂牲口的汉子衣裳破旧肮脏补丁连缀,拧着小脚虾着腰端簸箕喂鸡的老婆婆也都神色安详,偶尔穿巷而过的骡车马帮蹄声得得驿铃叮叮,夹着犬吠过客母鸡鸣蛋种种嘈杂,看去也是安泰平静,不像冻饿潦倒得过不去日子的光景。派王小悟去问了问路,果然这里还是青县县治,王小悟扬着驴赶棍指着南边道:“再走五里就到沧县黄花镇,逢双大集,镇里饭铺骡马店干店都有,咱爷们就宿在黄花镇,明日晌午错就到沧县了。” 四个人赶到黄花镇,已是酉正时牌,集刚刚散场,背搭裢的、挑担子的、赶牲口的乱哄哄离镇而去,满街遍地的牛驴骡粪蔗渣柴屑混在浮土泥沙中,片石烂砖垒起的汤饼锅灶兀自余火未尽青烟袅袅。人精子连问几家大门面客栈,俱都是“客满”,细打听才知道都住的沧县和沧州府的衙役,为因“皇子十五阿哥爷奉旨出巡山东”,这里紧临运河,是必经之道,府县连日倾巢出动维护治安,镇里大店都住的这些人。颙琰听得好笑,说道:“倒不晓得他们这么张致的,咱们怎么办呢?”王尔烈道:“他们也是好心,勤谨奉差总是不错——看后街有小店,寻两间房胡乱住一宿,只要洁净就成。”颙琰中午在船上只吃了一盘点心,走了这老远的路,早已饥火中烧,眼见前头大店中进进出出吆吆喝喝都是圆帽子蓝衫衙役,又雅不愿混迹在这些人中间吃饭,一展眼见左近一个小铺,草顶瓦檐只两间门面,门口靠一块门板,白粉写着“留饭”二字,门前打扫得十分干净,因指定了道:“小悟子去定房子,我们在这里吃饭等着。” “是啰!” 小悟子答应着蹿蹦去了。人精子在门口拴马桩系了驴缰随王尔烈、颙琰进店看时,其实是两间在前,迎门通着后边还有两间暗房。老实说话这不能叫“店”,只是个临街住户,摆摊儿卖粥饭的人家。店面里堂陈设十分简陋,靠西墙两口风箱柴锅烟囱通向屋外,像是一口锅造饭一口锅炒菜,旁边支一个案板,四张矮桌旁摆着十几张小杌子,是供客人坐着吃饭用的,桌凳地面都抹扫得十分洁净。也没有伙计,只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统着一袭粗青布老棉袍,挽着袖子正在洗碗。见他们进来,老汉忙揩了手,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儿哈腰赔笑道:“三位爷台来了?请随意坐。我这儿寒碜得很,只有家常饭菜,白面饼子卷葱蘸酱,粥是现成的,还有自家腌的小菜,想吃面条儿现做。眼下大冬天儿也没什么鲜菜,蔓菁萝卜白菜,也有鸡子儿,随意炒点给爷台们下饭。”人精子自到锅边搅了搅那粥,尝了尝回身笑道:“二位爷,是黄米绿豆粥,水也不好。连肉也没有,咱们换一家吃吧。”颙琰见老汉一脸失望,木着脸呆笑不知所措,倒觉不忍的,因笑道:“这里也还洁净安静,我有素的就成。你们要吃肉,叫老板去买点熟肉过来也是一样。”说着便坐,王尔烈也坐了,说道:“我也不用吃肉。现成的吃饱就好。”说着老汉已经提茶出来,每人斟上一盅,又问人精子:“爷要什么肉?卤猪头?五香羊头?还是牛肉?要多少?” “要五斤熟牛肉。”人精子无所谓地随口说话,“要淡的。你这里有酱蘸着吃,也就差不多了。”颙琰端着茶一呷,正要说话,听见这话不禁一怔。王尔烈也瞪圆了眼,迷惑地看人精子,不知他是玩笑还是真的。人精子见老汉目瞪口呆盯自己,笑道:“我又不是怪物,怎么这样看人?——这里没有卖牛肉的么?”老汉这才醒过神来,连连哈腰道:“啊——有有有!是我没见过世面,不知道爷恁大饭量的,叫爷给吓住了。”回身向里屋叫道:“惠丫头——到后街季家汤锅上端五斤牛肉来——一会客人付了账就送钱过去!” 接声儿便听里屋“哎”地答应一声,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挑帘出来,高挑身材杏子脸,乌鸦鸦一头青丝,又粗又亮的大辫子直垂到腰肢,青布大褂月白撒裤滚着绣梅镶边儿,一身爽净利麻出来,只看了王尔烈三人一眼,走到老汉身边小声道:“这半个月赊了人家二百多文呢!我娘抓药的账也没还,就是人家不张口,我也不好意思的……”说罢转过脸,大大方方给颙琰蹲了个福儿,说道:“爷们吉祥!我们实在是小本生意,没不过脚面的水,不怕爷笑话,得请爷赏了钱,才好开口买肉回来,爷们包涵些个。”颙琰生在深宫,养在王府,身边丫头多得叫不过名字,也向不在这上头留心。这样头遭觌面相对,那姑娘黑瞋瞋一双瞳仁凝视自己,顿觉浑身不自在,忙着掏袖子摸荷包,才想起钱在驴褡包里。人精子早已递过半两一块小锞子,笑道:“这个连欠他的债都还上了。瞧你一家子也是老实人,不用找了。”惠丫头接了钱,忽闪着眼看了看三位客人,忽然脸一红,变得有点忸怩,躬腰一敛衽,细声细气道:“谢大爷的赏……你们是菩萨心肠,老天爷照应着爷们呢……”说罢匆匆去了。 这里老汉摆出饭来,白面玉米黄白二色煎饼焦脆喷香,另有葱白儿、姜丝、醋腌蒜薹儿、红椒,芫荽,大酱碟儿里兑了小磨香油,还有生腌芹菜、豆腐丁儿……青白翠红满案扑鼻儿香。颙琰平生没吃过这色饭菜,葱蘸酱加小豆腐卷了玉米面煎饼,入口但觉齿颊生津。王尔烈吃了一口,便连叫:“好,好!就这腌菜也和我东北不相上下!”老汉在旁吸着旱烟看他们吃饭,说道:“只是这地分儿水不好。我们吃惯了也没什么,外来人消受不了。”人精子却似乎不在乎那碱水稀饭,煎饼卷葱猛吃,稀饭猛喝。 闲话吃喝中颙琰才知道这家姓鲁,淄川老家前年闹蝗灾落居这里,近村开了五亩碱地,变卖了行李家当在临路盖这几间房,专门照应驿道过往脚夫车把式挑担推小车一应苦作行人。颙琰因问:“既然碱地能开荒,你多开些地不好?五亩能有多大收项?” “地就在那南边。”鲁老汉用烟杆指指门外,“这地要用水洗才能种点高粱什么的。水洗过的地没劲,幸亏这镇上多的是牛马粪,沤出来再上地,夏天雨水多再洗。比我们老家种地费十倍的工不止。老伴身子骨结实还好,给人家过往客人洗洗衣裳,缝缝缀缀将就混个肚子圆。她去年老寒腿犯病,就算我一家子都病了……唉!”他满脸皱纹,仿佛在品咂旱烟的苦辣滋味瘪着嘴吮着烟嘴吞吐烟雾:“没法活命了……德州那边听说活计好找,他舅舅来说了,儿子闺女都去,儿子会木匠,惠儿能洗衣裳,针钱活计也好,正给他们凑盘缠,讨条生路去吧!”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沉默了。 王尔烈在旁听着,代这一家想想,也真是没有法子,因问道:“沧县既然不如淄川,你们回乡去不好?熟人熟土的到底有个照应,何必叫儿女们再去德州?”鲁老汉道:“这地方临官道靠运河。北京南京过来过去的大官多,还算有王法。我们家那块里进去就是青石山,大户人家一头通官一头通匪,忒霸道的了。今儿一个捐,明儿一个税,后日又是哪个大王来‘借粮’,一层层儿都压了小户人家身上。像惠儿这样的女孩子,出门走亲戚五里地都不放心,财主们巴结土匪,叫了佃户人家妮子进去‘帮活’,一个不对就糟蹋了——”他还要说时,惠儿已端着个条盘进来,大约在门外已听了这“不中听”话,红着脸嗔道:“爹!哪有这么多闲话!”人精子看那块牛肉,是整整一个牛后腿肩胛,上头带着汤锅里浮沫,犹自蒸腾大冒热气,整个屋里都弥散着浓烈的肉香和茴香桂皮香味,嘻嘻笑着接过来安在桌上,从腰中抽出一柄解腕尖刀割下一脔,说道:“小惠,这块筋胛板给我主子们薄薄切一盘。剩下的我来消了它!” “不要了,我已经饱了。”颙琰连连摇手道,“王先生尽管吃,我是不用的了。”王尔烈也笑,“我连日晕船,只想清淡的,也吃饱了——倒要看你怎么吃完它!” 人精子笑道:“这点子肉何足道哉!干我这行的要不能吃,哪来的气力给主子出力卖命!”说着一刀切下,摞起又一刀,一大块牛肉分成了老粗砂碗来大四块,一手握卷饼,一手淋淋漓漓抓着肉,呜哧就一口咬下,满嘴油光光的,也不见怎样嚅动,登时就没了。他也不嫌烫口,一时葱卷饼子蘸酱,左右开弓往嘴里填,一时端碗喝粥,豆腐小菜一捞食之,并连牛肉一块又一块,肥腻腻油漉漉只情递送,竟似不怎么咀嚼,一霎儿功夫,连原来桌上剩菜都一扫尽净。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颙琰骇然道:“不连牛肉,你还吃了七张饼四碗粥,你这肚子真不含糊,别说吃,我看也看饱了!”人精子笑道:“这有什么希罕?主子没见我七叔吃肉,三寸厚膘的肥猪肉,八斤吃下去,揉揉肚子说‘将就事儿,别再破费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颙琰还惦记着盐碱地的事,见王小悟号店回来,说道:“鲁老板给他弄点吃的,他吃我们等——你方才说的用水洗地,要把大浪淀的碱水放进运河,几个夏天雨水洪水把这片地都洗出来,那要添增多少土地呀!”“这位爷您可真是眼里有水。”惠儿在旁洗着碗插口道,“我们县前任季太爷来这察看,也是这么说的。说声放碱水,这里的富户都愿意出钱挖渠,老百姓说情愿出工不要钱,治出地来按工分。可下游是青县,从青县往运河放水,渠要从人家境里过。那头高太爷一张口要十万银子。沧县是个穷地方儿,一时哪里凑得出那许多?这就撂下了。如今我们这换了柯太爷,说是熬碱也能挣钱。他老人家还以为这事容易,不晓得熬碱要手艺,要烧煤烧柴,要支锅盖作坊,说说又说‘难’,依旧撂下了。”鲁老汉道:“听黄花镇老人们说,三十年前这里好地府儿。大浪淀上下都通运河,淀子外一望不到头都种油菜,开起花来黄漫漫的,把村子都掩进去。淀子里出芦苇、菱角、莲菜,能打出斤来重的鱼来。后来运河几次清淤,又几次改道,上下都堵死了,碱花泛上来就成了这模样儿。” 闲话唠叨着,王小悟已经吃过了饭,打着饱嗝儿过来道:“爷,咱们住后街蜂房钱家店。天这就黑了,洗个澡好好宿一晚,明个儿还得接着赶路呢!”颙琰这才笑着起身,对王尔烈道:“这是厚道本分人家,多赏点银子吧!”说罢踅身出了店。他看了看天,苍雾雾的一片昏暗,街上黑魆魆的几乎没有行人,也还都没有上灯。透着门板缝约略可见临街人家晚炊的火焰闪烁不定。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也是旋叫旋止,反而更增暮色幽暗凄凉。忽然,老大一片雪飘落在他脸颊上,几乎同时,王尔烈在身后叫道:“下雪了!” 人精子拉着两头毛驴随后,小悟子打头带路,从店门口踅一个弯回到正街,颙琰这才知道:前街后街一房之隔两方世界。这边一街两厢看样子都是大户人家,即使不是店铺,一座一座的倒厦门也都吊着灯,粉橙红绿映得一片彩,各家客栈饭铺都还没有打烊,街上人看样子都是外地路过的,有的串街散步,有的在小馄饨担旁吃点心,有的像是牛马经纪,统着老羊皮袄蹲在房檐底下隔布袋拉手指讨价还价争得唾沫四溅。还有的醉汉满口酒屁臭嗝儿,趔趔趄趄摇荡着身子哼山东道情:“王二姐在绣楼,空守了二八秋,思量起昨晚个那个梦,好不叫人羞……唉呀喂……好不叫人羞那么个依儿喂……”杂着各店里吆五喝六的猜拳声、罚酒声,说笑声还有女人咿咿呀呀的唱曲儿声混成一片。 四人正走着,冷不妨小巷黑地里两个女人蹿出来,一个搂住了王尔烈“叭叽”在他腮上亲了个红吻印儿,一个抱住了颙琰,绞股糖般扭定了撒娇弄痴:“小哥哥屋里坐,有好东西给你看,包你百看不厌!”颙琰和王尔烈哪里见过这个?闹了个手忙脚乱。加着小悟子、人精子连吆喝带骂才撕掳开身子,王尔烈用手帕子一个劲擦脸,颙琰手足无措,摸摸帽子又拽拽衣襟,红着脸兀自心头突突乱跳,连连道:“这什么话?这怎么回事?”那两个婊子勾肩拉手跑到暗地里,不知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突然发出一阵叽叽格格的浪笑。 “呸!”王小悟啐着笑骂道,“冷不丁的就蹿出两条骚母狗——这地方怎么这个德性!”人精子笑道:“没有惊着爷吧!娼妇也分着三六九等呢!这是下三滥的野鸡——你到济南堂子里看看那些侍书,比大家千金还体尊些呢!”颙琰犹自心有余悸,捂着发烧的脸皱眉道:“还要叫我堂子里去看看?我永不去那地方儿!”王尔烈想着方才光景直皱眉头,一眼见一家店面山墙上贴了许多纸,三两个过路人伸直脖子,就着小摊上的灯觑着眼看,便道:“左右回店也没事。我看好像有什么官府告示,咱们瞧瞧吧?”颙琰一点头没言声,跟着走过去。 墙上贴的纸色甚杂,红白两色居多。大的可拟桌面,小的巴掌来大,有写“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的;有卖跌打丸狗皮膏药的;有卖春药的,“专治雄风不振,管保金枪不倒”;治杨梅大疮的“一敷光鲜永不再犯”……五花八门乱七八糟。倒真有一张告示式样的,写的却是启事: 奉钦差副使和大人讳珅谕:仰赖我大清列祖列宗深仁厚泽,我皇上数十年宵旰勤政夙夜匪懈,天下大治承平极盛,民殷而府实,礼兴而乐倡,文物典型春华繁茂。此世人所共知焉。德州处三省之冲要,挟运河驿道之利,轴相衔帆樯林立,四海富商货殖聚散,五湖贤达频临过往之地,乃学宫黉门破败不堪,庙宇园林凋敝失修,街衢桥梁会馆堂肆皆不足观瞻,此我商家之责任也。用是德州十八行业主聚而议定,各自出资兴修馆驿堂楼,合资葺缮学宫孔庙会馆庙宇,光大文明以足藻饰。奉德州知府徐讳彦光宪谕,特发启示文告周知。此冬闲之季,四方有欲谋工者,或擅山子野,或精木艺瓦工、石匠雕工,皆可在本地投保具引,至德州码头兴工处报名投用,量材施用,工酬不菲。拟招用四千人,满员即止。见示有意者—— 下面的角被撕掉了,但意思看得明了:德州在大兴土木,而且是奉了和珅的谕堂皇行事,印证惠儿兄妹要去德州做工,更坐实了是真。 颙琰一边看一边沉思,已是阴沉了脸,一言不发抽身便走。王小悟不知什么事触犯了这位“爷”,忙抢几步到头前带路,王尔烈二人也忙跟了上来。这一路七扭八折坑坑凹凹,众人谁也没再说话。遥见尽镇南头一盏米黄西瓜灯在风中摇荡着,上头写着“钱记蜂房栈”五个茶杯大小的字,已知是到了。一个伙计挑着盏小灯在门口守望,影影绰绰见他们四个过来,小跑着迎上,对王小悟道:“这位爷,叫我们好等!嘿嘿……还以为您另找住处,不来这了呢!” “笑话!”王小悟道,“我给你下了八钱定银,想捉我们老憨儿么?”说着牵驴要进大车门,那伙计狗尾巴颠连笑带哈腰点头抢在前头帮着牵驴,说道:“是这么回事啊爷——方才您去后来了一批贩绸缎的客人。他们人多,还带着货,住小房子搬来搬去的也不便当。等你们又不来。小的左右为难,只好给爷们调了西院那三间上房,一样的独院儿,只是没有厢房……”王小悟笑着,听着听着变了脸:“只怕没有那个规矩!老子十三岁走云贵道,下福建,什么店没住过?他有几个臭钱就挤了我们!你是狗眼不识金镶玉!什么绸缎商,叫他们腾开!” 那伙计一脸难色,强堆着笑赔着不是,还要解说,王小悟一把推开了,说道:“叫你们掌柜的来!怪不得姓钱。原来钻钱眼里了!”颙琰止住了道:“住西院就住西院,房子大小也就一夜,不要争这闲气了。”王小悟还要理论,看看颙琰脸色,没敢,嘟嘟嚷嚷到马厩上拴驴背行李去了。伙计如释重负带着他们穿正院,过一道黑魆的窄道进西院,又是开门又是点灯又是招呼打净面水,殷勤得没缝儿可寻。王尔烈和颙琰一人一盆水泡着洗脚,王小悟伏蹲在地下给颙琰捏腿揉脚,人精子出院外转了一匝,回来说道:“这是几个四合院打通了连起来的。西山墙那边是北院厢房。两位爷住东屋,这么着紧趁妥帖些。”伙计提茶给他们斟着,在旁说道:“早先我们老掌柜的是放蜂收蜜发迹的;冬天放蜂箱要房子,几处院都买下了——爷们请用茶。这是自个院里深井泉水,比前街的水好了十倍去——后来没了菜花,养蜂不成改了这栈。这位爷说的不差,是几处院子连起来的。”又交待几句“小心灯火关门防贼”的话才辞了出去。 第十七回黄花镇师生同遭变狠亲舅结伙卖亲甥 颙琰和王尔烈在东屋安置下来。“在家靠娘,出门靠墙”,颙琰的铺盖自然设在东壁下。进门一张床是王尔烈住。这屋子既小,两张床夹着一张桌子还有一把老梨木椅子,只剩下窄窄一条转侧之地。王尔烈船下步行半日,腿脚有点累,但晕船的毛病却好了,精神焕发映得脸色泛红,靠墙坐在床上,就着油灯凝神看书。一转眼见颙琰双手捧着茶杯皱眉沉思,笑道:“十五爷,人说你端谨木讷。我看不是的了——东宫里师傅十几个,侍讲二十几个,阿哥宗室子弟二十几个,日日在一处,看谁都一样——这次出差跟您几天,觉得和宫里看脾性举止都有不同。您才气内敛,只是个名山收藏,半点也不木讷。” “是么!你看着书想这个,是一心以为鸿鹄之将至了。”颙琰一笑,目光熠然一闪,但也只是一闪而已,随即又变得恬淡自若,“公事公办出不来际遇。毓庆宫里规矩大,就是师生朝夕相处,读书作文之外揖让礼见而已,不能见真性,那就白头如新。”他平素并不熟悉这个王尔烈,毓庆宫是康熙年太子读书所在,自经雍正朝之后,规矩越来越大,尺寸进退都有制度,总师傅(太傅)、少傅、侍讲、侍读层层的轮流当值,见面唯唯循礼如对大宾,退如游鱼相忘江湖。王尔烈也只是“知有其人”而已,只觉得他是个端学书生罢了,出京这些日子,头两天生,后来王尔烈晕船,水米不进昏得毫无精神,只是这半天同道,才算是有了点际遇。他原是觉得王尔烈有点木讷,听王尔烈说他“木讷”,这份爽直也使他好感。然他毕竟是个深沉人,天生少年老成,不愿过多流露亲近,因道:“下船半日,炎凉世界判若天壤啊!一路见到那些官儿官话连篇,比照一下这百里荒地,怎么叫人不感慨?和珅还要在德州大兴土木花天酒地地闹!你今晚用我名义写信给刘墉,他这个正钦差是干什么吃的?由着和珅胡折腾!” 王尔烈放下了书,见桌上现成的瓦砚,倒了茶水橐橐磨墨,沉思着说道:“十五爷,彼也一钦差此也一钦差,写信申斥恐怕于礼不合。和珅新学晚进第一次奉旨办差,无论心地如何,没有刘墉首肯,他不敢胡为的,左右我们就要和他们会面,听一听他们意见再说话不迟。依着我的见识,先给皇上发一份请安折子,把眼前情形奏知圣听,连那份启事也写录进去。我们到德州,皇上的批文也回来了。只是这要十五爷亲自缮折才成。我给您磨墨铺纸就成。” “你说的是。就是这样的好。”颙琰说着就坐了椅上,见那笔秃不中用,喊了王小悟过来,把搭裢里的笔和请安折子取出来。他素尚俭约,见那折子红绫封面烫金压边,踌躇了一下道:“就用这素纸,随分入常,皇阿玛不至于见罪的——小悟去吧——”他沉吟着缓缓濡笔,慢吞吞道:“这份请安折子可以写给老佛爷和皇后……王师傅,我总觉得有许多话要建议,这一大片盐碱地老在眼前晃,种成作物粮食,或者真的仍旧满地黄花。那该多好!可又理不出头绪从哪讲起。”王尔烈不禁心下一阵感动,诸阿哥中他最看重的是八阿哥颙璇,出口成章才气横溢,为人处事落落大方,且没有一丝纨袴习气。这里一比,反觉颙琰务实坦诚,关心民瘼出于至情,和自己更贴近了些。顿了一下,王尔烈道:“我一路也在想这件事。运河这一段是南高北低,想放掉大浪淀的碱水非从青县北决渠入运不可。若要根治,须得把大浪淀和堤外沟渠通连了,由沧县从运河放水,到青县碱水入运,把外边的水变成引渠变成活水,这就不是一县之力能办得到的。青县现归天津道,沧县又是沧州府治区。要办这件事,头一条要把青县划归沧州府辖理。”颙琰听得目光炯炯,说道:“是!我心里模模糊糊的,不知这事谁来管。这就明白了。可以请旨把青县拨归沧州府,事权就统一了。” 王尔烈见颙琰跃跃欲试提笔要写,一笑又道:“十五爷,还有更难的。我方才说的,其实是把这段运河分流为二。水势一分,运河舟楫航运就是个事。沧县再向南到德州这段运河要多注水。才能供得上这边的分流使用,因此上游运河要疏浚加宽。青县下游碱水回运,下游原来的河道要清淤,要加固堤岸。这是多大的工程?要花多少银子?又由谁来统筹治理?我们不懂水利,这要请旨,派能员干吏和河工上精通水利的官员实地踏勘。总之既不能阻断运河漕运,又把这段地用活水冲洗了,才是上善之策。”颙琰放下了笔也陷入沉思,良久,笑道:“兴一利好难!你一边说我就在想,里边这道引渠可以由府县自筹工银。荒地治理出好田,我看百万亩地是有的,一亩地按七两卖,有七八百万的银子收项,连运河疏浚的银子都有余,只是一时要朝廷抽这么多钱,交到部里要生出议论的。再说要像鲁老汉说的那样年年洗地,年年施肥,也实在太麻烦了。”王尔烈笑道:“这个不必虑。我方才说的是‘根治’。只要有活水常流,深挖沟排碱,碱花泛不上来,也就不是盐碱地了。真能照这样治理起来,这里双季稻都能种,十年之后十五爷再来看,准是鱼米之乡!” “我这就写!”颙琰被他说得兴奋起来,一双眸子闪烁生光,“这样的好事,正是万世之利。我看是这样,拿得定的写成条陈,拿不定的建议皇上下部勘议集思广益。这样施为起来,算我出京办的第一件事情呢。我写后你再润色——叫王小悟去前街把那张启事揭回来,奏折附带,启示算夹片一并送进去。”王尔烈也不言声,侧身坐在床头,提起那支秃笔,他也真个好记性,笔走龙蛇顷刻之间已将启事背录出来。颙琰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就砚中提起笔来…… 外面的风似乎更加狂烈,发着裂帛撕布一样的尖啸,又像猿啼狼嚎远远传来,从屋上掠顶而过。窗纸时而受了惊似的一阵颤栗,一鼓一瘪掀动着,不知是雪粒还是砂石,击在窗棂上,打在门板上,一片声沙沙作响。这座小小屋宇不知历了多少年头,似乎经不起这风力肆虐,吱吱咯咯响动着呻吟。风大气寒的腊月天,炭盆子火焰也不旺,红中泛黄,像将死回光返照的人脸那样诡异难看。颙琰写得专注,勘勘收笔才觉得沁凉入骨的冷,刚要叫王小悟过来添炭,却见人精子拉了风门进来,便道:“冷得很,这里加点炭,你们两屋也收拾暖和一点——你神色不对,出了什么事么?” “没什么。”人精子道,“听见北院西厢里有人商量办坏事,来问问爷,咱们管不管。” 颙琰和王尔烈目光霍然一跳,颙琰一手紧紧抓着椅背,脸色已变得苍白,王尔烈问道:“是黑店?是有贼?” “爷们不要慌。”人精子道,“那屋里是几个人贩子。他们商量在这里买来的十几个姑娘要卖到广里。说有个叫威尔逊的英国鸦片商出大价钱买,还说先哄着她们到广州,再倒手一个能赚两千两。嘁嘁嚓嚓商量着,我都听了来,还要禀爷,鲁老汉一家恁么善性,她舅舅竟不是个人,人贩子里也有他!几个人贩子笑话他‘外甥外甥女都敢卖,谨防鲁小惠她娘知道了一剪刀喳死你个狗东西’,他还笑,说‘我姐病得七死八活不能动,怎么能知道?她要知道我送她儿子去跟洋人当跟班,女儿穿绫裹缎当姨太太,谢我还谢不及呢!’这个畜牲,我听着恨得牙痒痒,一掌劈了这狗日的!” “清平世界居然有这样的事!”颙琰苍白的面孔一下子涨得通红,一撑身子站起来,“前街住的都是沧州的衙役,带我的名刺,叫他们主事的一体给我拿下!”王尔烈道:“这事容易,我出面去办!”人精子道:“不成。里头还有一个师爷,我听他说话口气是沧州府衙的,来这里指挥关防。一口一个‘我们府尊’,又说‘县里也要打点’,他们都是一气的,前街衙役有一百多,店都住满了,声张起来反咬我们一口,现成亏就吃定了!” 王尔烈和颙琰不禁面面相觑。官府和人贩子合伙贩人,这太骇人听闻了!一时屋里静下来,呼呼风声中灯花“剥”地一爆,竟惊得颙琰一身起栗!许久,王尔烈才道:“我们只有四个人,十五爷身份贵重,白龙鱼服,不能冒这险。叫王小悟去钦差座舰,发谕叫沧州知府、沧县县令到船上参谒,会同来黄花镇当面料理,十五爷看这么着可行?” “不行。”颙琰冷冷说道,“难保他们就是一伙子蟊贼。也许府县令现在就在黄花镇!我们一传知,下头串供了,反倒落个捕风捉影的名声儿!这样,现在不要动,暗地里线上他们。他们卖人,总要上船到德州,途中拦截了一网打尽,严刑审明了连根拔掉,交刑部处置。”人精子道:“照常理该这样的,我听鲁惠儿的舅说,‘行李快上船,后来夜风大天冷,要弄暖一点,冻病一个路上没法张罗。’——看样子他们立马要走!”颙琰惊讶地说道:“我们晚饭在鲁家。惠儿兄妹还不像要动身的样子呀!” 王尔烈道:“叫起王小悟,在鲁家门口守着,有什么动静报过来再说。”人精子道:“我方才已经到北院走了一遭,人都没睡,十几个姑娘都在北屋正堂有说有笑,她们还以为到德州山陕会馆去打杂工挣钱。我叫王小悟到鲁家守着,我守后半夜,看龟孙子们有什么动作。他这会子已经在那里了。” 正说着,便听外头风地里脚步声,王小悟一头闯了进来。他裹一身老羊皮袍,犹自冻得红头萝卜似的,又吸溜鼻子又打喷嚏,一进门就说:“任爷真是老江湖,料事如神!鲁惠儿那狗日的舅舅真的去了,敲门叫着‘天成、惠儿预备行李上船’我就赶回来了。我的爷,真没见过这个,天理王法人情都没有!这世道日娘的怎么这么黑,老北风也没这门凉!” “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颙琰一击案咬着牙道。刹那间王尔烈觉得他的冷峻中带着异样的凶狠狰狞,未及说话,颙琰已在披斗篷,“走,瞧瞧去!” 外边果然又黑又冷。似乎是零星毛毛雪,夹着沙粒随风裹着,打在脸上钻进脖子里冰凉生痛,虽然都是重裘厚袍,心都像被冷气浸透了,觉得纸一样薄,出钱记客栈好远,王尔烈和颙琰眼睛才适应了那黑暗,见大地泛着淡青的雪色,才知道雪已经下了有一阵时辰了。此时正是更深子夜,连前街的灯火都撤了,寂寥空旷的街衢只能隐约听见老远处“梆梆梆——柝柝柝”的打更声,隔着风时断时续传来。正走着,从巷子口黑地里“呼”地窜出一个影子,一跃人来高,像是一条野狗的模样,直扑向颙琰!颙琰一个乍惊,扬起右手护脸,叫道:“狗!狗!”趔趄一步几乎摔倒在地。那畜牲正要再扑,走在前边的人精子倏地回身,也没有什么花哨张致动作,无声望空劈了一掌,那狗哼也没哼就软倒在地不动了。颙琰余惊未息,连连问:“是狼是狗?是狼是狗?” “是狼。”人精子道,“是条饿极了的狼。逮住什么撕咬一口算一口,没伤着主子罢?”“没有。”颙琰颤抖着声气说道,“只是唬得我几乎走了真魂——这畜牲忒胆大,我走在里边,它隔着王师傅来咬我!”王尔烈道:“狼这种东西专咬胆小的。我有家乡秋粮上场,全家老小露天守场,大人睡外边,孩子睡人圈儿里。”“野狼总是跳进圈子里头伤人——今晚没有人精子,我这罪就百身莫赎了!亏了你好手段——我这会儿脚都是软的呢!”人精子笑道:“我也不防镇子里还钻进了狼!主子一顿五斤肉喂着我,伤一根汗毛我也是担不起的。” 说话间已到了鲁家小店门口,果然见屋里闪着灯光,影影绰绰似乎有三四个人在里头说话,人精子隔门望了望,回来小声道:“除了小惠的舅,还有两个人,像是人贩子,正帮他们兄妹拾掇行李。主子,您说,拿不拿?”颙琰问道:“你对付得了他们么?”人精子无声一笑,说道:“这一号角色三十个人也不是我的对手,我怕的惊动了满街衙役,伤了主子乱子可就大了。” “不怕。”颙琰蒙在斗篷里的瞳仁晶莹闪烁,“路上我想定了,大闹一场也没干系。我要实地瞧瞧这里的府县官是什么料儿。”王尔烈本觉得照正理该与钦差座舰联络妥了,才是万全之策,不知怎的,他更想看看这位阿哥的胆气魄力,便不言声上前敲门。 是鲁老汉过来开的门,见是他们四个,老汉一时竟懵懂了,一脸迷惘望着颙琰,问道:“这都半夜了,几位爷又赶回来,有什么事么?”里头三个人都坐在饭桌旁,一个抱个瓦手炉子喝茶取暖,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像是那位“舅舅”,刁声恶气摆手儿道:“不管投宿吃饭这里都没有!别处去,别处去!” “我们有事要和你说。”王尔烈向鲁老汉点点头,侧身便挤了进去,接着颙琰、人精子、王小悟便也进来。风裹毛毛雪片立即随进来,吹得一盏豆油灯忽忽悠悠晃动灯苗儿。那“舅舅”仰着一张瓦刀脸问道:“你们什么人?有这个道理么——半夜私闯人宅?” 颙琰把目光逼向了他,问道: “你是惠儿的舅舅?” “是又怎么样?” “你叫什么名字?” “叶永安!” “你在德州做什么营生?” “恒昌茂货栈的采办!” “采办些什么货?到哪里采办?” “生丝、茶叶、大黄、绸缎、瓷器、洋红、靛青,什么挣钱采办什么,北京、南京、天津卫,哪里挣钱到哪里!怎么?你是什么人?” 颙琰突然顿住了。他毕竟才十五岁,初入人间世道,从未历过事,见灯下那人目光睒睒凶相逼人,满口对答伶牙俐齿,旁坐的两个汉子也都满脸煞气,面目狰狞地盯着自己,仿佛随时都要扑上来的架势。蓦然间心头一阵恐怖,下头的话竟问不出来!王尔烈稍前一步,哼了一声,说道:“我们是官府的!专管稽查缉拿作奸犯科的歹徒——我问你,你把你的甥儿甥女卖了多少银子?卖给了谁?” 这一问,连屋里正在安排儿女上路的鲁氏老太太也听见了,和惠儿兄妹一齐出了外屋。鲁老汉原是傻着眼听,一下子瞪大了眼。一家子四口站在门口盯着“舅舅”,又看看颙琰一干人,不知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半日,老太太颤巍巍问道:“他舅,你敢情在德州又赌输了,卖我的儿女?” “没有的事——姐,你别听这几个鳖子胡说!”叶永安脸上一笑即收,转脸向王尔烈道,“老子十三岁跑单帮,三十年的老江湖了!敲山震虎讹财诈钱的主儿也见过几个,哪里有你这起子胆大的!你们是官府的?问问他两个什么人——”他手指着,“他叫司孝祖,是知府衙门的,他叫汤焕成,是德州盐司衙门的!敢问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不管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拐卖人口里通外国就是死罪!”颙琰见他夸耀身份,顿时胆壮起来,戟手指定了叶永安,“凭你们这狗颠屁股模样,敢问我的来历?呸!给我拿了!” 他一个“拿”字出口,人精子“喳”地答应一声,一个跃步冲上去,左脚甫落地,右掌疾如闪电,黄家有名的绝技“乱点梅花谱”——也看不清什么手法,司孝祖汤焕成和叶永安连窝儿没动,已被点了穴道,一齐翻倒在地,仿佛扭了筋般缩成一团!叶永安似乎会一点功夫,挣喳了几下,一个打挺骑马蹲裆站起身来,但上半身却不能动弹,扯着嗓门喊道:“兔崽子们走着瞧!我日你八辈祖宗的们,敢在这地面招惹老子!”人精子狞笑一声,劈胸提起他来,一柄冰凉的精钢解腕刀比在他唇上,说道:“我们爷有话问,你他妈再杀猪似的嚷嚷,舌头给你剜出来——嗯?!” “白天这里运河过船队见了么?我们是十五阿哥钦差行辕的。”王尔烈对目瞪口呆的鲁老汉一家说道,“这几个畜牲,还有你这个内弟都不是人!我们在钱家店里听见了,要卖你的儿女到广州侍候外国人,儿子当跟班,女儿当小婆——你愿意不愿意?” 鲁老汉哆嗦着嘴唇,白亮亮的眼睛灯下格外刺眼,死盯着叶永安,半晌问道:“永安,你真做这事?你欠人家的赌债逃了,我替你还上,你卖我的小子闺女?”叶永安道:“姐夫,我是那种人么?我是孩子他舅呀!”那鲁氏却是深知自己弟弟的为人,已是信了。她患着腿病,一直由儿女搀着,一挣脱了要扑上来却摔倒在地,就地瘫坐了拍掌打膝号啕大哭:“老天爷呀……你怎么白给他披张人皮!大姐气死了,三姐气死了,你又来作践你二姐……你好狠的心呐……嗬嗬……这可真是不叫人活了……” 惠儿兄妹起初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呆了,弄懵了,喳煞着手只是呆着。那毛头小子此刻醒过神来,一窜过去抢过一柄切菜刀,咬牙切齿扑上来道:“怪不得你说去德州,又说去广州!说广州离德州只有十几里,到那时一个月挣十几两银子,穿绫裹缎,还要接我爹妈去享福!你这——老狗!”说着就要用刀劈,却被人精子一把攥定了动弹不得。颙琰道:“这里满街都住的府县衙役,小悟子去叫他们的头脑过来!”一语提醒了那个叫司孝祖的,身子歪着叫道:“对了!叫我们的人来收拾这几个龟孙!”正说着,听见外头有人声动静,好像是几个人说笑着近来,有一个一边拍门板一边叫:“老叶,怎么弄的?还没收拾好?叫我们在堤上头等,你们这里喝茶抱手炉子——敢情这屋里暖和!” “老钱!”叶永安突然扯足了嗓门大叫,“快去叫起衙门的人——这里有劫盗!”歪躺在地下的司孝祖、汤焕成也直着脖子喊:“救命啊!”外边那位老钱似乎愣了一下,隔着板缝眯一只眼觑着瞧,被人精子“唿”地拉开门,老鹰嘬鸡般一把扯摔进屋里。他却甚是机灵,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吼道:“日他奶奶!真的有贼!吴成贵、田大发——快叫人来啊!这里有贼呀!”同来的两个人这才知道不是玩笑,一跳脚大声呐喊“有贼”噼里啪啦一路狼狈鼠窜,老远还能听见他们鬼嚎似的叫声:“鲁家店里有强盗——拿贼呀……”顷刻之间镇子里失去了平静,门响声、狗叫声,叽里呱啦的吆喝声一片嘈杂,远处打更的大锣也筛得一片山响…… 这屋里人谁也没经过这阵仗,一时都呆在当地。人精子道:“眼见这几个狗娘养的通着衙门。主子,光棍不吃眼前亏,您和王师傅走,我和小悟子留着和他们打官司。大船逆水,我们的人没有走远!”王尔烈道:“我们路不熟,出去乱闯是不成的。小悟子和你去追船,我和主子这里顶着,谅他们也不敢把我们怎样了!”小悟子一挺身子道:“我自个去!人精子这护着主子别吃亏就成,明个我们的人来,碎剐了他们!”这么着争论,颙琰也醒过神来,说道:“就是这样——小悟子去!”小悟子不待再说,提脚腾腾跑了。 两下里针尖对麦芒“各报各的衙门”,鲁家一家原本已经“明白”了的事反倒又糊涂了。鲁老汉看看两拨子人,又看看自己一家,半晌憋出一句话:“这三位爷,你们弄这一出,我们小门小户人家可真禁不起。你们到底是做啥子营生的?”小惠却甚是聪明,在旁说道:“爹,你甭问。瞧这位少爷,比我大一点吧,能是寨子里的大王?他们要是强盗,还不都走了,留着等人来拿么?”叶永安在旁啐一口骂道:“小屄妮子你懂个屁,没成人胳膊肘儿就向外拐!这是起子江洋大盗,方才那人就是报信去了——他是看中了你,要劫你上山当押寨夫人,你他娘的还帮他说话!”几句话说得惠儿腾地红了脸,转眼看颙琰时,颙琰也正看过来,四目相对,忙闪眼低头,啐一口道:“反正我不信你是好人!”此刻七个人虎视眈眈,鲁家一家张皇失色,十一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僵住,竟如庙中木雕泥塑一般,外面已是人声喧嚣,火把灯笼一片,足有二百余人围定了这里。 “把店门板都卸开。”颙琰事到临头反而定住了心,吩咐道,“这位大伯,要有蜡烛多点几枝——王师傅,你来和他们对答,亮明你的身份。” 王尔烈心里一直打鼓,他最怕这群衙役一轰而入,黑夜里乱马交枪不及分辨一窝蜂大打出手,那就真不知会闹出什么漫天大祸来。谁知这些吃公事饭的衙役们听说有“劫贼强盗”,只是仗着人多胆壮远远站着干吆喝,并没有敢奋勇当先的,已是心中略觉安顿。此刻门面大开,屋里又燃四五枝蜡烛,里里外外通明雪亮,见颙琰全身浴在融融光亮里一动不动,自有的龙子凤孙气势,雍容矜持毫不张皇,由不得心下暗自惊讶佩服,就灯下向颙琰打了个千儿,起身又一躬缓步踱出店外。 喧闹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数百双眼睛盯着这位沐浴在灯火中的中年人,一声咳痰不闻,等着他说话。 “我是北京翰林院的编修王尔烈。”王尔烈开口便自报身份,“乾隆三十六年二甲第一名进士及第。”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的衙役都呆了,看着被雪花和风裹着兀立不动的汉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惊叹啧啧,有的满腹狐疑——“这一屋子人,谁是强盗?”“这是个翰林?我看不像——那个年轻的是做什么的?还给他打千么!”“我看像!是贼还等着咱们来拿?”“咦,那个撂在地下的像是司师爷!”“是他,我看是他,好像还有汤师爷……”“那个愣小子倒像个强盗,你瞧他那副架势!”……嗡嗡嘤嘤的议论声中,王尔烈又大声道:“这里沧州知府是哪位?县令来了没有?请出来说话!” 连喊几声没人应答,人们只是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在人堆里尖嗓门叫:“我们高府合在刘寡妇家,睡觉睡瘪了,来不了!”话音刚落,立时引起衙役们一阵哄笑,有的龇牙咧嘴有的前仰后合,有的拄着水火棍剔牙看热闹,一场剑拔弩张戾气化得殆尽,竟是形同看马戏耍拳卖膏药一般。躺在地下的那个司孝祖急了眼,扭着身子仰头大骂:“殷树青,殷师爷!没见是我在这么?娘希匹是来拿贼还是说笑格!”他一急连绍兴话也说得不三不四,前头几个像是县衙的人,仍旧笑个不住。正闹着,听见队后人群有异动,有人嚷嚷“殷师爷来了!”便听一个嗓门的在后头喝叫:“尤怀清,你带人从左路,于朝水你从中间,上!”人群立时一阵拥动,前边的人让出一条人胡同来。三十几个衙役捋胳搏挽袖子,提绳拖索挺刀拽棍吆吆喝喝互相壮着胆,“拿住贼有赏!”“救司师爷呀!”气势汹汹扑了上来。 “你们谁敢!”人精子突然炸雷般大吼一声,一手提着那个司孝祖,棉花包儿般轻飘飘地“拎”出来,至门前拴马石桩旁立定了大叫,“大家听了!我是十五王爷驾前护卫!叫你们主官出来,我们跟你们主官理论!你们谁想犯灭门之罪,只管来!谁敢走过这根拴马桩,瞧着了!”他伸出左腕,相相那根桩子,一掌斜劈过去。人头来大的桩顶“嘣”地一声卸了下来“——这就是榜样儿!” 走在前头的衙役们惊呼一声“我的娘!”支着架子又站住了,后头人仍在虚诈唬“上啊,上……啊”“别叫走了!”“快……快叫绿营的人来……”乱成一团胡喊。大约时辰久了,那个姓汤的师爷身上穴道解开,突然跳起身来,扬着两只胳膊大喊:“我盐政司有赏银,这三个贼拿住一个赏三千两!还有一个跑到河堤上的,拿住赏五千——兄弟们,他们就三个人,我们要发财啦!” 他这么发疯了似的歇斯底里大跳大叫,一时闹得颙琰和王尔烈手忙脚乱,上去捉他时,哪里降伏得住?一时屋里大乱,人精子顾了外头顾不了里头,连镇唬带吆喝总不中用。那二百多人顿时乱了营,“噢”地一片声呐喊着潮水般冲了上来!此时屋里所有红烛一齐熄灭。变得一团漆黑,只见无数支火把在门外黄灿灿一片杂乱无章地游走。颙琰急得大喊:“王尔烈!”被人声淹得一点也听不清楚,乒乒乓乓砸门打窗户声里两眼一抹黑几次往外冲都被挤了回来,正慌乱间,觉得胳膊被人挽住,人精子的声气在耳边说道:“主子别慌,有我保您的驾——咱们走后门出去。”觉得身子轻飘飘的,穿堂入室到了后院才眼亮些,人精子也不言声,胁下挟了颙琰“嗖”地一蹿已经到了院外荒郊野地里。走了老远,兀自瞭见鲁家院匝火把窜舞,听人喊着:“挨门挨户搜!到路口把守,到野地里捉……” “此地不能久留。”人精子眼见火把四散开来,有的星星点点向这边围过来,擦一把脸上冷汗说道,“爷您请看,他们把房子点了,不拿到我们不歇手的……”颙琰看时,果然见鲁家院已经起火,火头已经上了房檐,他心里又惊又怒又奇怪:“这和鲁家什么相干,为什么要烧平人房子?”人精子苦笑道:“爷在深宫禁城,哪里知道外头这些无法无天的事!一是要给您栽赃,二是要把案子弄成盗案,盗案的赏银要比窃案贼案多出几倍!那个姓汤的肯出钱,这些人全都疯了,这会子红了眼,什么事做不出?” 两个人高一脚低一脚,不辨东西南北,不分沟壑渠坎只情奔命而逃,足有半个时辰才住了脚。人精子在这一带冰河环顾望望,说道:“主子,咱们遇到鬼打墙了!” “什么?”颙琰身上汗毛一炸森树起来,“什么鬼?”人精子道:“走夜道的人这是常事——我们又转回黄花镇了——我小时候儿讨饭有过几次。越急越转不出去,以为是鬼。大师伯跟我讲不是的。他说凡人都是一条腿长一条腿略短点,白天走路看不出来,夜里野地走,凭谁也走不直道儿。是弯的,弯成一个圈子就又回了原来地方儿……您看,那不是钱家蜜蜂店的烟囱?东边那处冒烟的不是鲁家?” 颙琰顺着他手指看着也认出来了。原来此刻房顶都白了,和漫地的薄雪连成一片,就是白天这样的天气也迷迷茫茫难辨方向,夜里这样混撞没个不迷路的。一阵风夹着雪片扑过来,颙琰才觉得前心后背冰凉,内衣汗湿了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眼见镇子外阒无人迹,一片寥野,镇子里光亮闪闪鸡叫狗吠,还不时传来啪啪砰砰的敲门声,料是司孝祖的人还在搜查,颙琰心里一阵紧缩,踌躇着道:“当时太乱,王师傅出头的,我想必定吃他们拿了……小悟子也不知逃出去没有……”人精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忖度着王师傅怕是落到了他们手里。那个姓汤的出五千银子,小悟子也是难逃。”他顿了一下,又道:“我闯荡江湖二十多年了,还头一遭遇这样的事儿。这也忒胆大过头儿了!他们真不怕抄家灭门?” “可见下头这些胥吏何等无法无天!”颙琰被风吹得身上直打冷颤,双手抚膺说道,“主官不在跟前,又有银子可图,别的就不去多想了。我料他们拿不到我们就会乱了阵脚。听起来这里县令口碑还好,待到天明事情就会分晓的。”人精子见他缩着身子瑟缩发抖,四下看看,指着西北边道:“那里像有个窝棚,好歹能遮遮风,主子,我瞧您有点冷得受不得。”颙琰听了没有言声,他的身子却慢慢委顿着瘫软下去,像被太阳晒融了的雪人萎缩下去,终于支撑不住,无声无息栽倒在地下! “爷!十五爷!”人精子惊呼一声扑上去,轻轻摇晃他身子,又掐人中又摸脉息,连连问,“您怎么了?您怎么了?”他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已是吓得木了半边身子,带着哭音喊道:“您醒一醒儿……”正没计奈何时,颙琰动了一下,声微气弱说道:“这是……疟疾病儿犯了……真不是时候儿……”人精子这才略觉放心,在他耳边说道:“我抱您先进窝棚里安顿了。再进镇子想法子弄药。”说着,抱起颙琰就走。刚刚走到窝棚口,一脚尚未跨进去,猛地听里边有人断喝一声:“谁?你敢进来,我一剪子喳死你!” 人精子万不料这里边还藏得有人,一个垫步倒窜退出一丈有余,顿住脚想了想,柔声问道:“是鲁惠儿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是谁?” “我是……下晚在你家吃饭的客人……” “你抱的是什么?” “是我们家主……他犯了老痫……” 惠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息一声道:“唉……进来吧……” 这是庄稼人看秋用的窝棚,地下铺的是秫秸,两排高粱秸捆搭成“人”字形,北头风口也用高粱秆堵实了。虽说也是走风漏气,从外头乍进来,顿时觉得身上一阵暖意。人精子把颙琰靠东边平放下去,拢起秸柴掩了掩壁上漏风地方,不言声脱下自己袍子替他盖上,喘了一口粗气,说道:“眼下也只能这样了。要能弄口热水就好了……”惠儿一直坐在西壁北边看他摆布,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良久才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现在镇里挨门挨户在拿你们!要是好人,衙门为什么要捉你们?要是歹人,怎么不远走高飞?”人精子道:“你以为衙门拿的就必定是歹人?实话跟你讲,你们府台见我们爷也得磕头请安!要不为你一家,哪招来这场子事?” “要不为你们,我们也招不来这么大事。”惠儿叹息一声道,“他们说我爹通匪,五花大绑捆走了,房子也烧了,我哥背着我娘不知逃哪里去……这窝棚他们也来翻过两次……天明了,这里也是藏不住你们的……”“天明就好办了。”人精子道,“我们的人到了,教他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我就怕我们主子……现在哪怕有口热水也是好的……” 惠儿听了没吱声,人精子也没了话:这时分到哪里讨热水?过了一小会儿,惠儿衣裳窸窸站起身来,似乎犹豫了一下,便向外走去,人精子突兀问道:“到哪去?”惠儿道:“你听听他出气吸气又急又重的,像是发热呢!我干娘住那边,干爹也有个疟疾根儿,去讨换点水,说不定也有药的……你是怕我去报信儿啊——咱们一道去成不成?”人精子摸摸颙琰额前,果然觉得滚烫,脉息急促得不分点儿,呼哧呼哧呼吸着,身上不时惊悸地一抽一动……想想待在这里也真不是事儿,心一横对昏迷着的颙琰道:“爷,咱们只有豁出去了,我抱您进镇子。放心……有人动你,我就开杀戒!”说罢,掬婴儿般连袍子裹抱起颙琰。颙琰在他肩头哼了一声,人精子忙问道:“爷觉得怎么样?”颙琰只说了句“头疼得要炸了……”便歪了下去,人精子也不说什么,跟着惠儿大步向镇里走去…… 此时地上的雪已有二寸许厚,镇里街衢映着雪光,极易分辨道路的,不一时来到一户人家,也是柴门小院茅房土墙,惠儿站住了脚,从门缝向里张了张,回身小声道:“我干爹已经起来了,他是车把式,给东家喂牛的。”人精子努努嘴道:“敲门。” 一阵剥剥啄啄的敲门声惊动了里边的老汉,一边开门出院,一边自语说道:“今晚这是咋的了,三番五次敲门打户的?——是谁呀?”小惠隔门道:“干爹——是我,小惠。”门“吱呀”一声拉开了,老汉隔着小惠向后觑了半日,说道:“你家不是招了盗么?你舅方才还来寻过你。你后头那是谁呀?” “这不是说话地方儿。”小惠说着便推门进院,招呼着人精子也进来,径入东厢屋里,这才对人精子道,“这是我干爹,姓黄,这里人都叫他黄老七,是给钱家大院赶车的——干爹,这早晚就起来喂牛么?这两位先生是北京过来的客人,昨晚遇了贼奔了我那里——说起来话长,这位爷发着老痫,热汤热水不拘什么先灌一口,你有治老痫的药煎一剂吃了看,到天明就走。” 黄老七皱巴巴一张脸盯着看了人精子二人多时,说道:“先在这床上吧,捂上被子发发汗,这种病儿华佗爷也没法子——你舅二回来说立马要走,你娘在后头屋里给他预备干粮呢……这年头响马贼官府衙门还有传教的,都把人弄懵了,分不清哪是好歹人,哪个窝子都有好人,也都有歹人……康熙老佛爷掌天下时候儿,哪来的这些事儿呢?唉……”他口中唠叨着出去抱柴了。 叶永安也要走!人精子和惠儿都愣了一下,但这晚上稀奇古怪五色迷乱的事太多了,二人索性不去想他,伏侍着颙琰躺下了,惠儿手脚不停添柴生火,烧火煎药。黄老七的老伴儿甚是贤惠,还窝了两个荷包蛋,细细下了一碗挂面,屋子里顿时热气腾腾,颙琰起初只是个冷,加了三重被捂着仍是上牙打下牙迭迭打战,头疼得像要裂开似的,满口谵语,一会儿叫:“阿玛!”一会儿叫:“额娘!”一会儿喃喃自语:“王师傅……我的字怎么练也不及八哥……阿玛说过两次了……”喝了药又喂了半碗面条儿,这才回过神来,脸泛潮红闭目而卧,呼吸也平稳了。许久,睁开眼看着,轻声问道:“小任子……咱爷们这是在哪?小惠……小惠怎么也在?”人精子赔笑道:“主子,别想那么多,安生歇息一会儿。咱们这是到了好人家了。”颙琰点点头,看了看小惠,说道:“我的勘合、印,还有奏折稿子都在钱家蜜……蜜蜂店里……得想法子取来……落到歹人手里不得了……” 正说着,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小惠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苍白,说道:“我舅来了,怎么办?” 第十八回穷家女不竟承贵宠智刘墉剪烛说政务 来的果真是叶永安。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边在门洞里跺脚,扑打身上的雪花,一边抱怨,都是一口京腔:“三爷我走过多少码头,这回算栽在你们这起小癞蛤蟆手里了!这算怎么回事呢?还要跟着你逃难!”走在前面的叶永安道:“肖三爷,您省点事成不成?好意思的,这都是命!红果园要不出事,八抬大轿抬您您肯跟我来?这都怨姓汤的,他要硬顶着拿人,这会子——”他突然顿住了。嘴张得老大合不拢来,僵在东厢门口:他看见人精子站在屋里灶前,一脸冷笑在盯视自己!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人精子目光阴郁看着叶永安,口气又缓又平,“你可真能耐!你赌输了家当,你姐姐替你还债,你又卖你姐姐的儿女挣钱发财!两千两银子,数目不错吧?还有你外甥子呢?男孩子是多少?你还敢反咬一口,说我们是贼!” 叶永安惊恐地看着人精子逼近自己,瞳仁缩得几乎豌豆大小,映着灯放着贼亮的光,腮边的肌肉一抽一搐,双腿抖索着向后退。突然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雪地里,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一记一记猛扇自己耳光,没口子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是畜牲!我是畜牲……”门口那个肖三爷起初看愣了,吓怔了,此刻醒过神来,大叫一声:“不好!”掉头就跑,人精子隔着两丈许顺手一推,他竟没有逃过这一劈空掌,一个踉跄绊在门槛上,直摔出去掼了个狗吃屎!兀自在雪地里打滚挣喳,人精子一摆身子扑出去拦腰提了回来。那叶永安已连爬带跪在惠儿跟前磕头求饶:“千不念万不念,念在我和你娘一母同胞……舅舅是糊涂油蒙了心,跟着歹人下了水,也是身不由己……屋里这位爷是贵人,只要你肯替舅舅求个情儿,高一高手舅舅就过去了……”他头在地上碰得砰砰作响,鼻涕眼泪地连哭带嚎夹央告:“惠儿惠儿……舅舅早年不是坏人……你小时候儿骑在舅脖子上看庙会,给你买小木梳喳红头绳儿……舅舅这是吸了鸦片,一步一步逼得走了这条道啊……呜……饶了你这不成器的舅吧……” 小惠原先兀立不动,听到后来已是泪流满面。人精子在旁喝命:“跪好!都他娘给老子跪好!呆会儿我们主子醒了再发落你们!”这才认真看了那个姓肖的,原是个秃子,光溜溜一个枣核脑袋一根毛也没有,在灯底下齐明发亮。人精子笑骂道:“你是哪个庙的贼和尚,也跑出来当人贩子!”姓肖的大约吓破了苦胆,脸色泛青形同白痴,跪在雪地里只是打噤儿。惠儿哭着,一转眼见他这光景,撇了撇嘴,要笑又止住了,啐了一口正要说话,听见颙琰床上翻身,忙几步赶过去问道:“爷,冷么?” “我……热上来了。”颙琰喃喃说道,“扶我起来坐着,给我倒水……”他抖着手要揭掀那几床被子,却只翻开一个被角。惠儿忙扶他坐起身来,黄老七张罗着端水过来,说道:“我也有这病,爷必定想喝凉的,那只一时受用,下回犯冷时更难受,就是温开水多喝一点的好……”颙琰就小惠手里将一大碗温水琼浆般一吸而尽,又解缚了背心,敞开袍扣靠墙坐着,虽然仍是热,小惠跟前已不宜再脱,但精神已经见好。喘气定心好一阵子,说道:“方才的话我都听了,想必是我的身份明白了才有这事。小惠,你这舅舅真不是东西,你说,要他死要他活?” 小惠恨恨地看了一眼叶永安,叹息一声,低了头思量半晌,问道:“我娘呢?”叶永安面如土色,巴巴地看着她,听见问话忙捣蒜价磕头道:“你爹你娘你哥都在,都好!方才刘大人传话叫过去了,我们瞧着风头不对才……才逃出来的……” “刘大人?”颙琰问道,“是刘墉么?” “回……回老爷大人……小的不知道刘大人官讳。只知道是打德州来接钦差的刘大人……” “同来的还有谁?” “小的不知道……这里马太尊、刘太爷都传过去了。看样子是北京来的大官……” 这不用再问,必是刘墉他们迎到了沧州。不但颙琰松了一口气,人精子悬得老高的心也落了下来。人精子道:“主子这会子病着,不必费精神问这杂种话。这样的东西活着只会祸害人,不如一掌打杀了省事!”吓得叶永安又复向小惠连连求告。小惠红着脸向颙琰蹲了个福儿,说道:“论起我这个‘舅’,这么没天理没人伦没王法,就死他一百个也不足惜儿,就我心里真是恨死了他——就算不是舅舅,是本乡邻居,有他这么下死手把人往火坑里扔的么?我是你的亲外甥女呀……”说着,眼泪已夺眶而出,掩面唏嘘着又道:“可说回来。他毕竟还是我舅……爹卖房子替他还债,妈说天不看地不看,就看着我外婆老了,算是替她尽孝……他家里还有我两个表弟,也都还小。杀了他,他一家子更没法过……”几句话说出来,竟真的触动了叶永安天良发现,突然伏地恸号一声,热泪长流,说道:“小惠儿……你别说了……你舅不是人……你也别管我求情了……叫爷一刀杀了我吧……” “你要这么着说,我还能给你开一线生机。”颙琰见她甥舅这般样,心里也是一阵酸热,旋即抑住了,说道,“只怕你口头不似心头,这会子为了活命,半边天也许得下来,回头为了发财,你就又是六亲不认!” “爷放心,您这么恩宽,我要不改还成个人么?您大人大量,饶了我也就是饶了我一家,您必定公侯万代……” “你放屁!你知道我是谁?我是皇上驾前十五阿哥,现在就封着王位!甭拿你那些虚奉迎糊弄我。你改了还则罢了,你不改,哪天杀你,只是一句话的事!” 这一说,满屋里人都吃了一惊,跪着的肖三爷和叶永安也暗自对视一眼:他们一直以为颙琰不过是个跑行商家的阔少,不谙世情乍出道就出头管闲事,还充大头吓唬人,至此才明白原来竟是“当今”的儿子!小惠原以为他是外省哪个官宦子弟,是从京里投亲去的,颙琰举止安详稳重温文尔雅,少男少女原自有天生的温馨缘分,对他颇有好感,及至亮明是王爷,也不禁身上一颤,她偷瞟了一眼颙琰,见颙琰正看自己,忙低了头,心头一阵莫名的迷惘,隐隐觉得两人相距一下子变得十分遥远。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抿紧了嘴唇,揉着衣角,脚尖不停地在地下跐动。却听颙琰又问肖三爷:“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啊……”肖三爷一阵慌乱,忙连连磕头,说道,“小的是北京西直门里人,做点杂货生意,是这里汤师爷拉我出来,说跑一趟广里能挣四五百银子。糊里糊涂跟来才知道,他们是拐卖人口!小的是本分良民,也放点债,还在玄女庙里侍应供奉,实在是交友不慎,上了他们贼船……王爷……只求你高抬贵手,饶过我这一回……”他跑在门口外,已是淋得满头满脸的雪,化下来,也不知是雪水是泪,光头矗着像个葱笔头,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要多窝囊有多窝囊。人精子在旁要笑,忍住了,喝道:“你放了一大溜子屁,王爷的问话还没回!难道叫我们也叫你‘三爷’?”肖三爷忙又补上一句:“小的叫肖治国。人们背地里叫我肖三癞子……” 颙琰听他说起“玄女庙”,似乎觉得耳熟,但此刻仍旧头痛,一时不能细思,身上热燥得也心烦,因道:“把他两个捆起来,跪到外头房檐底下……”已是说得有气无力,又对黄老七道:“劳乏你走一趟,去见见刘……刘大人……我的金鸡纳霜……金鸡纳霜……”说着已是半昏迷了,闭目仰卧着讷讷自语,却是任怎样也听不清楚说的什么了……惠儿连连叫着问:“爷,啥子叫金鸡纳霜?”他也不回答,人精子道:“是我们爷治疟病的药,放在钱家店里——大伯去刘大人那里一说他就知道了——快着!”黄老汉答应一声快步去了。惠儿和她干娘这边手脚不停,给颙琰灌温水,用温毛巾蒙在他头上换替着取凉,伏侍个不停。听得远处雄鸡高叫隔着雪幕隐隐传来,天已是黎明时分了。 ……颙琰再醒来,已经不在黄老七家,朦朦胧胧听得细碎的脚步声,似乎踩在楼板上的模样,觉得自己是悬空睡在楼上,眩晕得不想睁眼,一时便听人小声问话:“十五爷身上热退了么?” “没退净呢。”小惠的声气低声回道,“不过后半夜就睡稳了,不再说胡话。喂了两次盐白汤,喝的时候都半睡着。” “小心着侍候,我就在楼下前庭,要什么只管找我。” “是。” “我去了。嗯……南边这扇窗户太亮,防着十五爷醒来刺眼,我叫人送块窗帘布,你给它挂上。这楼板对缝儿不好,你们来回走动脚步下轻一点儿,等爷稍安,给他换间房子。” “是……” 接着听见窸窸窣窣的衣裳声,那人像是要走的光景,颙琰睁开眼看看,轻声道:“是和珅来了?” “是奴才,奴才和珅。”和珅已经到了楼梯口,一手扶栏一手提着袍角蹑步正要下去,听见颙琰叫自己,忙转身轻步回来,凑到颙琰床前,哈腰问道:“爷醒过来了?这会子觉得怎样?仍旧是头痛?” “你坐……” “谢十五爷……” 颙琰这才打量周匝,果然是在楼上,一色的红松木板地,三间房都打通了,两道紫檀木屏风东西隔起来,离南窗一溜放着三个红铜木炭大座盆,红殷殷紫微微的火苗儿连盆边儿都烧得几乎透亮儿,大约怕过了炭气,南窗一带开着三扇窗户,隔窗楼栏外可见外面白皑皑一片茫茫雪地,仍在丢絮扯棉下着大雪,吹进的风进屋顷刻就暖了。屋里陈设倒也不十分奢华,除了一张檀木桌,几张茶几靠椅之外别无长物,也许东屋是惠儿和伏侍人歇息的地方,中间挑起一道紫灯芯绒帷隔起,算是惟一的铺张——整个屋里既轩敞又不显着空落,设置得实惠又不落俗套,颙琰不禁满意地点点头,又见王小悟带着两个小厮站在楼梯口侍候,吩咐道:“在炭火上放一壶水烧着。屋里太干了。”这才对和珅道:“久违了,还是你在銮仪卫时见过。有一年多了吧?” “是。”和珅笑吟吟在椅中欠身答道,“崇文门那边差使太杂,又不便去府里给爷请安,见爷的回数就少了。爷这会子觉得还好?”颙琰见惠儿垂手站在一边,笑道:“麻烦给和大人倒杯茶。”和珅笑道:“是我叫她过来侍候爷的,到这里她是一步登天了,爷怎么还说‘麻烦’这话?” 颙琰敛去笑容,说道:“她不是我的丫头,是患难之交,不能呼来喝去——刘墉呢?还有钱沣,都在这里么?你们怎么知道昨个儿的事的?”说话间惠儿已斟茶过来,一杯捧给和珅,一杯捧过来给颙琰,问道:“十五……爷,您这会子气色好,用一点茶吧?”颙琰微笑着点点头,挣喳着要坐起来,惠儿忙放下茶,扳着肩头扶起他来,又拥一床被子给他靠稳了,捧过茶吹吹浮沫,却没地方放,颙琰也没接,不禁脸一红,讪讪地捧了杯站在床边。和珅低着头只装没看见,小心呷了一口茶,接着颙琰问话说道:“这里是黄花镇最大的宅院,本地钱善人家腾出来暂作了钦差行辕。刘石庵大人和钱沣、王尔烈都在前院,一件是审贼,一件是给皇上写折子奏报十五爷的事情。我们是十二月十三日接到直隶总督衙门的滚单。计算里程,昨天该到沧州。将近年关了,德州还有四千多饥民,且有传红阳教的,思量着等十五爷驾到请示如何安顿了再去济南。前天迎到沧州,上了船才知道爷在中途已经下船。这一带治安不好,原已经下牌子着沧州府到黄花镇来维持,哪里想到他自己就通着贼?——这是爷命中该有这么一劫,只差这么几个时辰这里就出了事!爷遇难呈祥,蒙尘拂拭,旋即归复安详,这也是爷本命造化通天。” 这么一席话言简意赅,不疾不徐说得头头是道,还夹着几句似乎是“安慰”的奉迎,也说得分寸极当,颙琰原是对这人有几分厌嫌的,竟不由的生出好感,遂点头微笑,说道:“本来无事,是我自寻出来的事,这可是佛经上所谓‘心生种种魔生’了。也是奇怪,我素来不莽撞的,不知怎的就挺身而出了——本来这种事等你们来料理,哪里会弄得这样落荒而逃?”和珅笑道:“这是爷的仁心,有此一念可以通天,面对盗贼拍案而起,也是爷的杀伐决断。倘若交给奴才们料理,只怕就看不出这里沧州府的真面目了。爷虽吃了苦,为一方百姓诛锄元恶,爷又得深入民间,有为之身受无妄磨砺,算来还是得大于失的。”“这是孟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意思了。”颙琰莞尔笑道,“我可不敢当呢!”和珅也笑,说道:“阿哥爷们管部务的管部务,当差办事的当差办事。皇上可是殷殷期望着爷们呢!” 正说着,听见楼梯上脚步杂沓响动,和珅便站起身,说道:“是刘中堂、钱观察和王师傅他们来了!”接着便见刘墉在前,钱、王二人鱼贯随后上来,和珅迎了两步,笑道:“十五爷已经不相干了,我们坐着说了半日话了呢!”刘墉看着颙琰气色,笑道:“爷这么铤而走险,可把臣吓了个半死!果然是看去好了,只是还苍白些儿。”说着领头打下千儿去。 “快都请起,请起!”颙琰在床上抬手道,“王师傅和我师生名分,更不必行这个礼。小悟子,给几位大人看座!”又问王尔烈,“他们拿到你,没有吃苦头吧?”王尔烈道:“刘大人他们丑时到的,也没吃什么亏。最可恶的是沧州这个高玉成,已经在钱家店里搜到了我们的印和勘合引凭,居然敢把我们的行李物件藏起来,着力搜捕您!他是想杀人灭口啊!县令魏鹏举问他钱家店搜出的文案上写的什么,他还支吾说‘没看’——这也忒煞是贼胆包天了的!”又道:“十五爷突然犯病,到现在想起来后怕。尔烈身为钦差随行官员,思虑不周赞襄疏忽,招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想起来就惭愧无地。百无一能是书生,请十五爷重重治罪!”颙琰道:“是我自己作的主张,王师傅何忧呢?快别这样说……我这病平时犯起来虽然难受,但从来没有昏迷过。前日晚上野地里当时就晕倒,这也真是令人不解——方才闭目躺着还犯晕,想着睁开眼还不天旋地转?真的醒过来,这会子说着话,反而好起来了,可不是透着邪?”刘墉道:“我方才问过大夫,他们说您不是犯疟疾,是个小伤寒的症候,寒热不定,是伤寒激动了爷的疟疾病根,所以疟疾也有发作。您安心将养几天,就好了的。” 颙琰默默点头,看刘墉时,拱背耸肩的,一脸倦容,眼圈也有些发暗,越发伛偻了。他和诸皇子虽不结交大臣,平日茶余饭后,偶尔也说及刘墉,是个公忠勤能有德有量的好人,方才觉得和珅不错,刘墉这份稳沉气质更对他的脾胃,因道:“今天不能说正经事了,就依着你们先歇息养病。我虽然也是钦差,其实还年轻,不通政务,只是个学习办差,观风察情而已。一件是国泰案子,是大人的专差,其余教匪猖獗、安顿盗户、绥靖治安、灾民赈济,看似各不相同,其实事事关联,也都不是小事,统是你来主持,我和王师傅只是拾遗补阙,给你参赞建议。刘大人,我们平日虽见面不多,令先刘老相国是我的太傅,把着我的手教过我写字的,所以是亲切的世兄弟,千方不要犯客气,只管放胆做事,我只有帮你的,断断不会有掣肘的事。”刘墉最怕的就是又来一位钦差,而且是帝室贵胄,阿哥“爷”们年轻好事血气方刚,“掣肘”起来既管不了也惹不起,听着颙琰说话娓娓絮絮如对良友,一片至诚溢于言表,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却不肯面儿上带出来。因颙琰提及父亲刘统勋,在椅中一欠身才又坐下,说道:“刘墉不敢越礼,有事当然要请示十五爷的。就十五爷方才说的,‘看似各不相同,其实事事关联’即是洞微知著的至理名言。十五爷,今天您太劳神了,先安心静养,这里的案子办完我们剪烛长谈,好么?” 颙琰不禁一笑,他的那些“洞微知著”的见识,原都自陛辞前乾隆的谆谆嘱咐,乾隆还说了“派你去不是信不过刘墉,你不能帮忙不要紧,万不可帮倒忙。前明宦官误国,就为不相信正直朝臣,派心腹太监监军,打一仗败一仗,一头叫外臣办事,一头又派人监视,办一件事坏一件。”其余的话都是一字不漏现炒现卖搬说给刘墉的,刘墉一夸,原来要说“这是圣谕”的话又吞了回去。因见他要辞,又叫住了,说道:“且略坐坐再去。王师傅回头把我们遇事情由另拟一折,连同我们原来的请安折子一并奏进去。不要渲染不要夸饰,是怎样就怎样写。这也不是丢人事,所以也不用回避。用密折,传到外头又成了一台戏,不好。” “是,这想得很周到。”王尔烈道,“一会我到楼下写,您看过再发。”和珅道:“我们这边也写了折子,十五爷是不是过过目?”颙琰道:“不要。你们该怎么办怎么办。不过最好也用密折,免得有骇物听——刘大人,按律令这起子人贩子该当什么罪?” 小惠的手哆嗦了一下,杯中的水溅出一点,她才意识到茶凉了,忙又去炭盆子旁重沏。听刘墉说道:“这类案子每年刑部要接六七十起,比照案例,大都是流配黑龙江垦荒。” “那就还是流配。”颙琰说道,“不要为我破例。我是皇阿哥不假,他们作案不知道这身份,你这里破例,往后比出来,杀人就多了。” 刘墉皱着眉思索顷刻,说道:“该杀的还要杀。这个为首的叫殷树青,是知府衙门的师爷,通同匪类拐卖人口,与高某人狼狈为奸,还有栽赃的事,太坏了。且是把人卖给洋人,有伤国体,不杀无以儆后。还有个叫司孝祖的,几头对证,联络买卖人口,和广州十三行勾结贩鸦片,是他穿针引线,也是不能宽减的。案子还没审清,定谳之后我再来回十五爷,议妥之后上奏皇上。您别为这事劳神,这都有规矩制度的。” “这么个案子,要惊动皇阿玛?”颙琰问道。 “是,因为事涉洋人。还有广州十三行。”刘墉笑道,“李皋陶离任广东,奏请恢复十三行,这才几个月的事儿,十三行就有买卖人口的事,这到底是个什么商家?要请旨彻查。” 颙琰嗫嚅了一下。他本是要为叶永安讨一条活路的,刘墉的话说得无懈可击,且是堂堂正正,反觉得碍难启齿。乾隆是极重华夷之辨的,广州人入天主教,进教堂礼拜都要捉了杀却,何况卖中国女孩子给他们淫乐!奏上去是一个也逃不脱个“死”字。但这一来,他在惠儿跟前不但食言,面子上也觉无光。和珅见他沉吟,略一想便知其故,因笑道:“十五爷的意思我们明白了,横竖不愿张扬,更不愿杀人太多,我们理会得。爷一醒来就说事儿,太累了,午饭后爷再好好睡一觉,晚间我们再过来请安。”说着,三人同时起身告辞,王尔烈自也下楼草拟奏章去了。 楼上一时安静下来。颙琰昏晕一天多,醒过来就说这长时辰的话,也甚觉劳顿,就被窝半仰在床上,两只眼忽悠忽悠闪烁着凝视天棚,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惠儿给他服了金鸡纳霜,熬就了的冰糖银耳汤调了一小碗端过来,用调羹勺儿轻轻搅着,说道:“十……五爷。”她还不惯这个称呼,试着叫了一声,见颙琰并不在意,才自然了些,“十五爷,这也是和大人送来的,我方才尝了,实在是好得不得了。说是最能清热败毒的。您喝一点,再安稳睡一晌,敢怕就好了的。” “哦,好——还‘不得了’?”颙琰一笑说道,“既如此,你喝掉它吧。我不想喝。和珅这人我一直在想,精明太过了点吧,柔媚小意儿太周到,反而不成大器。”惠儿笑道:“我可没福消受这个,没的折了我的寿。原来您大睁着眼看天花板,心里在挑剔别人——和大人做恁大官,待人又谦和体贴,怎么您反而瞧不起人家?”颙琰笑道:“我是说他不成社稷之器,专在邀好人意上头用功夫。比如这碗银耳汤,再好也不能替了五谷杂粮。做板凳椅子的料儿,就算是檀香木,能当梁柱使用么!谦和周到体贴是处人常情,你看宫里那些宦侍太监,哪个不是又谦和又周到又体贴?照你说的,也都是好的了?” “宦侍——太监?” “对,也叫阉寺、阉人、珰人。” “这叫我更不明白了。” “啊——这么说不成。你看过戏没有?” “看过。”提起看戏,惠儿眼中闪出喜悦的光,“关帝庙那里社会,都唱大戏,《拾玉镯》、《锁麟囊》、《柜中缘》、《打金枝》——” “对了,《打金技》里头,公主吩咐人往门上挂红灯,挡着驸马不许回府,那挂宫灯的就是太监。” “哦——我想起来了!”惠儿拍手笑道,“那叫老公儿!是专门儿在宫里头当差的——那都也是周周正正的人,有甚么不好的?” 她这样天真,灵秀里透着混沌未凿的傻气,颙琰竟是从没见过这色女孩子,儿女子家常嬉笑絮语中,但觉心目为之一开,精神也爽快起来,因笑道:“他们不周正,都是废人。” “废人?”惠儿睁大了眼,“都是瘸子拐子聋子,或是——瞎子?戏上下是这样的呀!” “他们都是阉过的人,所以又叫阉人。” “什么叫腌人?” “听说过阉猪阉牛没有?” “没有,十五爷说的真稀奇,什么叫‘阉’?” 颙琰没辙了,想想毕竟不能说明白,一笑说道:“你慢慢长大了见得多了就知道了——说这会子话,我倒觉得精神去得,有点肚饿了——小悟子,叫他们给弄点吃的来。”站在楼梯口的小悟子听他们对话一直在笑,忙上前问道:“爷想吃点什么?”小惠趁他们说话,往几个炭盆子里加炭,扇起了焰儿,见颙琰还想不出吃什么,笑道:“十五爷病刚见好,一定不能用荤,就是清素些儿的软饭。依着我说,醋、香油、葱花儿、姜丝儿、蒜末儿加盐拌起来,稀稀地下一小碗京丝挂面,调匀了趁热连汤吃了,准保是好!”小悟子道:“既这么着,你下厨亲自给爷做,只怕爷吃得更香!” “成,这有什么难的?”惠儿半点也没听出小悟子话里有话,“现成的开水现成的面,转眼就得——十五爷,你这一想吃饭,就是病要好了。阿弥陀佛,宁可早些好了罢!”说着轻步循阶下楼去了。小悟子见颙琰挪动身子要下床,忙过来替他套袜子蹬鞋,一边系着腰带,说道:“依着奴才见识,这女子虽说出身寒贱些,模样儿周正,心眼儿也好,不如就叫跟了爷。虽说有奴才还有太监,都是粗手大脚的,跟前起来坐下的有个照应还是女孩儿细密些。” 颙琰望着楼外漫天大雪,扶着小悟子肩头站起身来,想到外头廊下眺望景致,肚里空落落的身软腿颤,只好依桌坐了,这才说道:“你说得是。不过先要帮她把家安顿好,你去私地见见刘大人,出豁了他舅舅的罪——这是我答应过她家的,不能食言。要好生说,不要依我的势去压人家。她就愿跟我,我说过的,也不能拿她当使唤丫头,要再买两个丫头伏侍她,余下的事回北京再说——你懂了么?”说着,听见楼下有人上来,便住了口。一时果见惠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上来,大约碗热,烫得她颦眉蹙额的,碎步快走把碗放在桌上才舒了一口气,嘘吹着拇指看着颙琰笑。 颙琰也笑,端起碗来尝一口汤,立时热香酸鲜齿颊生津,满腹暖烘烘拱上来,不禁大赞:“好!一碗面也做得色香味俱全!我在宫里头生病,太医说一句‘有火’,就弄一间空房子关起来,只管喝水不管饭,任你叫破嗓子哭尽眼泪,总归是不理你,这就叫‘败火’。头疼脑热也就一味饿肚子,饿得你前胸贴了后脊梁,给你一碗粥——比起这个真是天上地下了。”他大病初愈胃口特好,却是自小养就的“节食惜福”惯了的,吃完了那碗面,已是通身大汗,用毛巾揩着脸连说:“好,以后再病就是这饭!”却不肯再要。 “爷也真是的。”惠儿收抬碗筷,又替他拧一把毛巾递上,娇嗔道,“这回病没好就说‘再病’,也没个忌讳!——您说的‘败火’可真逗,那是太监们使促狭治您,您不会告万岁爷治他们?”颙琰道:“万岁爷小时候儿生病也这样,代代传下的祖宗家法,你告谁去?——那碗银耳汤你把它温一温喝掉吧,白扔了可惜了的。” “您不是说那是太监汤?”惠儿道,“我不喝那太监汤!”说着端了空碗下楼去了。颙琰怔了半日才憬悟了她的意思,和小悟子对视一眼,都笑了。小悟子道:“奴才去见刘大人,主子还有话吩咐没有?” 颙琰摆摆手道:“没了,去吧。” 接连三四天休息将养,颙琰的身体已见大好,便要商议启程去德州的事。这个小小的黄花镇上住了两位钦差,其中一个还是“太子”,锁拿了沧州的“高太尊”,府县三个师爷和七个人贩子都枷号在关帝庙外的冰天雪地里,大约是亘古也没有过的事,早已轰动了四里八乡的百姓,满街连日都是冒雪走几十里来看热闹的人。当地几户缙绅人家联了殷实富户大宅门地主,联名上禀片请求接见。“瞻仰风采,光华桑梓”之余,吁请磨碑勒石纪胜的,捐资以助荣行的,告穷求免捐赋的,直呈冤状恳求申雪的,甚至节妇烈妇请旌立坊,族里不合争分地界种种鸡毛蒜皮申告禀帖都送了进来,钱家大院里外地面的雪都踩得绷磁溜滑,中院廊下送来的礼,大到成匹的绫罗丝缎、辂车大轿,小到点心果子包儿,还有一封一封的银子,都有专人看管,垛得满廊都是,活似行将起运的百货大贸栈的光景儿。那颙琰起先只是接了一包茶叶,弄到这样子不禁着忙,一边命人去请刘墉,又叫王尔烈上楼商议。 “我这才知道当清官难,难于上青天。”颙琰一见王尔烈就笑,示意王尔烈坐了,笑道,“还有个送戏班子的,我给打回去了。这些东西断不能入私,只是该怎样料理,请师傅来商议一下。” 王尔烈精神看去甚好,雪白的马蹄袖翻着,用碗盖拨着茶沫,笑道:“一是上缴,缴给户部发皇商变卖入库;二是缴给地方上,让他们列个清单给我们,余下的事由他们料理,这是省事的。” “户部我不知道?现下就过年,年货送他们就地分赃了,我才不作养这起子龌龊杀才呢!缴给地方官,我看也是人家俗话说的‘肉包子打狗’。”颙琰道,“你说这是容易的,难的呢?”王尔烈道:“也没有什么难的,略费事些。”他沉吟了一下,“我看了看,总值两三万上下罢。吃的用的,粗重搬不走的,可以就地变卖,像那些猪羊鸡鱼,六十岁以上老人每人分一斤。再加一斤酒过年。变卖出来的钱买米来,有一等过不去年的赤贫,还有讨饭大雪隔着不能回乡的,大人三十斤小孩二十斤分了它!”他没说完颙琰已听得脸上放光,击节称赏道:“好!” 王尔烈接着说道:“还有细软金银物什,统计核价坐实了,请刘大人留人监护,在县里把文庙黉学修葺一下。府县教谕训导这些官儿是苦缺,分他们一百银子好好过个肥年。这事不能让府县衙门胥吏染指,一交给他们就算水泼沙滩上了。”颙琰连连点头,默谋了片刻,说道:“这真真是功德善举!不过……还要和刘墉联衔出一张布告,把措置办法都写进去,说明这是朝廷的恩德,秉承皇上以宽为政拳拳爱民的至意,恤老怜贫,使鳏寡孤独皆得安生营业。这么着可好?”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能独占其功。”王尔烈一边听,已经揣出了这位阿哥“逊功”的本意,拉上刘墉,这就做得体面堂皇,高标“皇恩”,就不至于有哗众取宠的嫌疑,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心计,也真的令人刮目相看。想着,待颙琰说完,问道:“要不要缮折奏明皇上?” “不要。”颙琰说道,“这是小事情,喋喋不休累牍上奏。为一善而恐人不知,显得小家子气了。” 王尔烈脸一红,自觉失言了。他虽为东宫洗马,其实阿哥们在宫中所受何等熏陶,祖宗家法挤兑出来的聪明,阿哥们之间连着后妃之间微妙的勃豀争斗,历练得一身防卫本领,绝非外人能略窥壸奥三昧的。颙琰自知,不管自己如何办理,怎样谦逊,刘墉绝不敢真的来“分功”,依旧要老老实实具本直奏乾隆说明情由,王尔烈却无论如何领略不到这一层。 “王师傅,你在想什么?”颙琰见王尔烈呆呆的,一笑问道。 “我在想……”王尔烈憬然回过神来,“我在想我初中秀才,府试小考取了个第一名。从试场出来,撒欢儿跑腿回家里,赶紧把喜讯报给老爷太太。这么一比,十五爷的心胸志量就看出来了,我……许是器量太小了。” “不是这样的。”颙琰心中一丝愧赧划闪而过,温言说道,“你那是孝心,想招父母开心一笑,不是这个比法。”他一笑接着道,“我这也是孝心,不去向阿玛讨功邀好,踏实做事。你知道,天家无私事,这是给皇上料理家务。你要是在家扫扫地,给父母倒杯水,都要到父母跟前卖弄,那才是真的小气了呢!” 这是极能体谅人的话了,全用的格致功夫,君子爱人以德,细微入于毫厘,王尔烈但觉胸中一团热烘烘暖洋洋的气拱上来,正要感激陈词,惠儿从楼下上来,抱着一堆刚洗过的衣物,对小厮道:“到钱家房东那去借个熨斗来——十五爷,下头刘大人他们都来了,任大叔叫我问爷,这会子见他们不见。” “我说呢,这半日都不见你,原来洗衣裳去了!”颙琰一见惠儿,眼中立时闪露出喜悦的光,“你看你,手都冻红了,褂子边儿也湿了,头发上头也有水珠子!这些个粗活,吩咐出去他们就做了,还用到你来动手!”说着起身,对王尔烈道:“王师傅,你先请,我换衣服下去说话。”两个小苏拉太监忙赶过来替他更衣。卜忠打开包裹递着朝冠、朝珠、朝服、朝靴……一件一件装裹起来。顷刻之间,颙琰已换了个人似的——片金缘金黄色蟒袍缀着绣文五爪九蟒,外套了石青底色四团龙褂,腰间束一条四行龙卧龙带,打着汉玉坠儿,却是明黄金线结绦打络子,金黄缎里紫貂瑞覃,上绣四团五爪金龙,左右各有两根垂带,也是金黄色,顶金龙二层青狐朝冠,勒着朱纬,帽沿嵌着红宝石,十颗榛子大小的东珠耀目闪光,一条佛珠似的蜜蜡朝珠端正挂在项间——这么一妆扮,真是一举步浑身宝气放光,静立端凝渊亭岳峙。惠儿自出娘胎,几曾见过这等人物衣裳?已是看得怔了,一手拈针一手捏线也忘了纫针儿。颙琰也不说话,冲她一笑循阶下楼去了。 楼下已是满屋子人,正庭两厢的屏风都撤掉了,八个太监恭肃垂手,侍立在楼柱东边,沿壁至门到楼外滴水檐下,站的都是礼部和刑部跟随侍从的护卫、戈什哈、亲兵马弁,迎楼梯一张八仙桌旁摆着几把椅子,却都空着,一溜肃静回避牌子静静矗在八仙桌两边。颙琰看时,王尔烈站在东首,西首首位是刘墉,接着是和珅和钱沣,钱沣下侧身后还站着几个官员,看服色是道员县令,鹄立观地连头也不敢抬,颙琰便知是盐务和漕务上的官员也都到了。人精子腰弯得虾也似站在刘墉身边正小声说着什么,一转眼见颙琰下来,忙却身退回王尔烈身后。和珅便叫:“钦差王爷驾到!”刘墉弓着背,半偏着脸似乎在思量什么事,被这一嗓子喊醒了神,“啪啪”两声打了马蹄袖率先跪下: “臣——刘墉恭请圣安!” 下边几十号人听这一声,像一齐被揿动了机簧的木偶,又像被拉动了皮影杆儿的驴皮片子,打袖——提袍角——下跪——一齐高呼“臣等恭请圣安!”响得连楼上的惠儿也忍不住一探头下窥。 “圣躬安!”颙琰在楼梯口南面而立坦然受礼,一摆手算是代天作答。接着含笑一把搀起刘墉,说道:“石庵公,亏你照应!”又对众人道:“大家请起!”他目光扫视着众人纷纷起身,脸色已变得端凝阴沉,举手让着道:“石庵、致斋、钱大人、王师傅请安坐。”转脸问道:“哪个是德州盐运使?” 一个矮胖子皮球似的从人丛后滚了出来,双下巴蛤蟆脸苦着,四肢着地趴跪在地下,一磕头身上的肉一哆嗦,说话结巴里带着颤音:“奴、奴、奴才……桂清阿……给、给、给十五爷……请请请罪!” “你有罪?什么罪?” “汤、汤、汤焕成是是是……奴才衙门的,师爷……他、他、他……他勾勾勾……勾结匪、匪、匪匪匪、匪类,谋、谋、谋,谋害十五爷!这、这、这、这一条,就……就、就……就啊就是,奴、奴、奴……奴才的罪!还、还、还、还还还……还有……” 他歪着脖子,窝口拗牙,脸憋得紫胀了,听得众人耸鼻蹙眉替他着急,无奈这毛病儿越是着急害怕,越是发作得没完没了。颙琰还是头一次见这号角色,起初以为是他无礼,怄着和自己玩儿,心中已是恼了,后来看看才悟过来是口病,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冷冷说道:“算了吧,这么着说到天黑我还是莫名所以。不说你的罪,就你这副好口才怎么坐堂办差?王小悟!” “奴才在!” “摘掉他的顶子!” “喳!” 鸦没雀静的沉寂中,王小悟大步走向桂清阿。桂清阿五个手指哆嗦着旋下帽子上的青金石顶戴纽子。他刹那间变得嗒然若丧,舒了一口气,嘴一咧,已是两行热泪长流。 “退一边去!” 颙琰斥退了他,这才说道:“失察下属,纵容幕僚在外为非作歹,自然要给你个小小处分,我还不至摘你的顶子。汤焕成在鲁家店悬赏拿人,拿到我们三人每人赏三千,拿到报信的王小悟五千,一出手就一万四千两银子!你盐政司好大的手面!” 第十九回奸和珅一石投三鸟晦国泰密室计对策 刘墉和珅钱沣和王尔烈原也料到颙琰窝了一肚皮火,必定有一番发作,却都没想到他撇开沧州的府县不问,头一个先拿盐政司打下马威。且摘了顶子却没革职,不问汤焕威和桂清阿是否通同作案,先说钱,一时大家都有点摸不到头脑。刘墉觉得这年轻人看似稳重,其实心里没有成算,下车伊始问案,至少该和自己有个商量:现既已如此,只好走着瞧,回头下来再慢慢转圜。王尔烈和钱沣也不以为然,金银铜铁矿、茶马盐(人)参木,都是利源所在,一万多银子有什么希罕,汤焕成临事信口开河许愿悬赏,从情理上说不能归罪盐政司,贼盗案子却问起钱来,有点不着边际。两个人才相识几天,彼此不熟知,想头一样,只在座中交换了一下目光。和珅却是另一番心思,桂清阿和高玉成底下见面,已经缴了“议罪银子”黄金五百两,还有五百两一个月内凑齐送上。乾隆给太后造金发塔正急用的东西,因也就笑纳了,心照不宣“余外”的孝敬是“来日方长”的事,也都话外有话地说了。他一门心思要保高玉成和桂清阿,却怎么好和颙琰拗劲儿? “还有这个高玉成。”颙琰却不理会众人心思,点着案上一份花名册问道,“大约已经拿下了?” 钱沣就坐在他身边,见问忙欠身道:“是,已经革职,正在写服辨,没有传他。” “让他关防钦差驻跸,绥靖地方治安。可他倒好,去睡女人!”颙琰铁青着脸道,“可见他平日所作何事!老百姓的口碑如铁,无论富无论穷,无论钱债出人命,私地合了算拉倒,千万别见高玉成——他就没这档子事,我也不能容他!”他顿了一顿,放缓了口气,“一见面就没给大家好颜色,不是我颙琰存心刻薄。据我看,就沧州这地面儿,吏治败坏到这份子上,说出事就要出事,出事就不是小事——你沧州的衙役就算误会了要拿我,烧人家鲁老汉的房子干什么?——沧州府县的师爷都要拿了查办,衙役们全部开差,另换新人!” 他前头说的都对,查办师爷也顺理成章,“衙役全部开差”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本来垂首静听的官员们立时一阵轻微的骚动,虽然没人说话,互相顾盼着拉衣襟跐脚挤眉弄眼的,甚不安生。刘墉见不是事,清了清嗓子说道:“十五爷是恨铁不成钢啊!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一位嫡脉的龙子凤孙竟会在运河岸驿道旁犯难蒙尘!就这件事而论,不但是我大清开国没有过,廿四史中乱世割据也极少见的。里头有个肖三癞子,还是邪教里的人物。真的出了大事,激出变故,朝廷的法统尊严,十五爷的名声体面何存?” 他老官熟牍洞悉宦情,轻轻点出“名声体面”四字,颙琰立时已明白自己激忿之下把话说过头了——一个堂堂皇子,千金之躯,半夜三更被几个小贼撵得走投无路,传到宫里,再经太监小人润色渲染,还不知造作出多难听的谣诼中伤言语来!颙琰想到这一层,心里已是着忙,呷着茶只是沉吟,却听刘墉又道:“幸而是有惊无险呐!十五爷临危不乱当机立断,一边巧为周旋,一边暗自调度,所有贼匪,无一漏网。反思回顾,我这个刑名出身的钦差大臣先就愧惶无地!各位老兄也该扪心自问,你们就在这地方,有的还是地方官,如果平日敦睦教化有方,保甲连环缙绅大户善为监护调停,哪来这样的三不管地面,匪盗贼寇又何由乘隙作乱?——这件事没有完,我和和大人要联名写折子请罪,诸位老兄,沧州府的同知、守备、驻沧县的营兵管带、沧县县令、府里教授训导、县丞县学教谕,凡有功名职分的,都要写出服辩文书,送呈十五爷处核办,待十五爷裁度处分。”说完,用询问的目光看看颙琰,又道:“还请十五爷训诲!” “该讲的,刘大人都说到了,就照刘大人的指示办。”颙琰不知怎的,倏然间想起乾隆有一次抚膝长叹,“什么玉旨纶音?什么‘圣明在上臣罪当诛’?都在那里唱太平歌,打太极拳!说起来朕似乎想怎样就怎样,是定于一尊的天子,你这里疾雷闪电狂风暴雨,到下头都变了味儿,仍旧的风不鸣条雨不破块——不在其位不是个中人,哪里知道朕的难处?”如今事在自身,他也体味到“难处”了——你就是苦心焦虑说煞,下头人自有他们的章程,万变不离其宗敷衍你。你就雷霆大怒恨煞,还得指望这群人给你办事!他无奈地咽了一口唾液,说道:“眼下就要过年,农闲季节社会集市多,要防邪教滋事,一头镇压、一头要安抚赈恤。过了年要备耕备荒,到麦收入仓才能安顿住人心。还要防着大户欺凌佃户,弹压小户抗租抗赋。各位大人不但要办好自己的差使,也要留心政治治安。我和刘大人虽然差使有分别,但都在山东,有什么事要随时报上来。”说罢端茶,人精子闪出来高叫:“十五爷端茶送客!” 于是众人纷纷辞出如鸟兽散。这里两位钦差三个属员拾级上楼说话。 “崇如,”颙琰令众人安座,自己也坐了,接过惠儿捧上的茶,不胜感慨地说道,“我还是太嫩,虑事不周啊……真要驱散这群衙役,还要再招募,不但费事费钱,都是生手,差使也误了。”因见钱沣和王尔烈端坐不语,恭肃如对大宾,又笑道:“钱先生我藩邸里久仰了,王师傅也是自己人。这里不是外头,太拘谨了反而生分,你们随便点,有什么见识建议只管说。”王钱二人忙微笑合身称“是”。 刘墉接着颙琰话口说道:“我和十五爷的心是一样的。任你官清似水,无奈吏滑如油。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但十五爷想,搜人拿‘贼’,是师爷下的令,烧房子是为逼‘贼’出逃。拿对了有功有赏,拿错了有人担当,这都是通天下玩熟了的把戏,再不值和他们计较的。还有,吃衙门饭的大都是祖祖辈辈留下的,开革了他们,再招募来还是他们族的兄弟子侄。本分人家谁进衙门?勉强招来生手,不会办差,仍旧要误事的。”王尔烈道:“官是虎,吏是狼,您赶走一群饱狼,招来的又是一群饿狼,敲骨吸髓刮地三尺,更是凶狠贪婪。”钱沣也道:“官是虎,吏是伥。我没有当过外任官,但要胥吏不依势揩油,自秦始皇以来不曾有过。” “先帝爷曾经说过,吏治是一篇真文章。”颙琰被他们说得心里一阵阵泛起寒意,“就是当今皇上,虽然以宽为政,吏治上头从来也没有懈怠过。你们有你们的专差,是要办国泰的案子,眼见要到年关了,不知现在情势怎样?你们几时到济南去?” 刘墉没有立刻回颙琰的话,沉思着掏摸烟荷包,从竹节筒里抽出火煤子深深吸了一口,徐徐吐着浓烟,良久才道:“临出京我和和珅、钱沣反复计议过。圣旨里没有说专办国泰的案子,但国泰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儿,难保没人给他通风报信儿。但通省亏空库银一二百万,要遮掩得天衣无缝大约也难。所以他只有挪了西墙补东墙,先尽着省城首府县这些库充实了糊弄敷衍。我们在德州兴土木、建学官,营造苏奴王陵,赈灾放粮,一者是掩一掩国泰耳目,二者这里水旱码头人口密集,聚那么多灾民也确实容易滋出事端。国泰不是易与之辈,拿不到证据不能动他——我已经派人暗访去了。”他嘴角吊起一丝微笑,“已经有了消息。国泰这年恐怕不大好过。” 在德州大事铺张奢华原来为的掩住国泰耳目!颙琰原是对此颇有成见的,至此不禁释然,王尔烈和钱沣大约是一样的心思,觉得有点意外。和珅却吃了一惊,立刻不安起来:一到德州他就密地见了国泰家人,带口信给国泰“正月十五之后启程去济南,省垣重地不可掉以轻心,其余亏空也要赶紧补入库中。不然我也保不下他”。这个刘墉貌似忠厚稳沉,不哼不哈的在底下还有这一手!更令人惊疑的,刘墉压根没有讲过在德州这些施为是做给国泰看,更没有给自己通气说已经“暗访”去了。这些措置是不是专意防范自己的?像是在回答和珅疑窦,刘墉磕着烟灰又道:“我给黄天霸写信,国泰的案子已经初见眉目,叫他黄家倾巢出动,和青帮那些人侦察国泰的庄园房产钱庄当铺生意货栈,三天前驿使口信,还有保定一处没有到,正在开列清单。十五爷,那真是令人咋舌的个数目啊!” “我说呢!这个刘墉住在德州兵马不动,不走了!”颙琰已是听得喜笑颜开,笑谓王尔烈,“原来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国泰这么富,那好,我请旨留一点,治好这片盐碱地!和珅,你在德州募集了多少钱?——你在想什么,有点走神儿了的模样?” “啊?啊?”和珅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还有点惊魂不定,不自然地一笑,说道,“我在想……崇如大人是连我也疑上了。这么多事连我也蒙在鼓里。”刘墉笑道:“你胡思乱想些什么?跟你的那群人都是临时从理藩院调来的,国泰的亲弟弟就在理藩院!我左右也难说就没人给国泰通风报信。机事不密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皇上在我的请安折子上朱批,‘叫和珅唱好前台戏,你只管明松暗紧布置,他要知道就做不好看了’,我敢违旨告诉你么?”和珅听着,这解释无论如何透着勉强,想抱怨事先不让自己看折子,但他自己给乾隆的草折也没给刘墉看过,而且离京时是和珅出主意,除了会议大事共同联折,禀事折子各写各的,防着小人窃了密去。现在竟都搬石头砸了自己脚面儿!心里暗恨刘墉老奸巨猾,既然抬出了乾隆,就有一车的话也只好都笑着吞了,自说自解道:“岂能有抱怨的心?只是意外些罢了。出京我就说过惟刘石庵马首是瞻嘛!我就是你的马前卒,你叫往哪里我哪里快去!”他极是心思灵动的人,已经想好,反正没有片纸只字的证据在国泰手,何必自惊自怪杯弓蛇影的?瞧着能保就帮一把,帮不得那是国泰的命里注定! 这么思量,和珅口下也就越说越畅利:“王师傅几次和我说,十五爷要治理这块盐地。我想了想,从德州向西南到邯郸一带,上千里的盐碱滩呢!往北到天津卫西,也都是咸水,治好了都能变成稻田。爷既然动了这个心,手面不妨大些。请旨着户部和漕运总督衙门实地派行家踏勘,治出地来那不单是收粮食,能安置多少无业贫民呐!这是社稷大事万年基业!”他放下手中茶杯,仿佛眼前就闪动着滚滚稻浪,双手比着拢来,“千里碱滩变良田!这里水土和小站都是一样的,打下的米都和珍珠似的,半透亮儿!直隶山东两省从此就不用再调粮进来,还能补给北京多少用粮?——这真是功德无量!晚上睡觉一想起来,我就又高兴又着急,睡不着觉呢!”王尔烈和钱沣都是阅世不深的书生,听他说的令人憧憬神往,眼中都放出喜悦的光。刘墉却深知这么坐而论道不啻画饼充饥,却也不便说什么,只笑着一口一口吞云吐雾。 “你既然这么想,就是与这功德有缘。”颙琰起初也是怦然心动,但他和王尔烈商议过治理黄花镇盐碱地的事,以区区两县这么一块地,尚要再开一条排碱引渠,和珅这计划是何其浩大的工程?要多少人力钱粮?粗粗一想便知是和珅投其所好临时想出来的。“大而无当华而不实”八个字在心中一划而过,眼神已变得黯淡了,只一笑,说道:“你只管把条陈写出来,请旨施行。我在皇上眼前举荐你来主持!” 和珅不禁一怔:今儿怎么这么不顺?我请示户部勘察,你顺势就把差使砸过来!现我眼见就进大军机,你倒让我带民工蹚碱水滩子修田?人一天都有三昏三迷,我这是怎么啦……他不敢再说下去了,嘻地一笑收住:“这得要靳辅的魄力陈潢的才。奴才怕没这大本事。”这一刻王尔烈也醒过神来,笑道:“还是先照十五爷的筹划,把黄花镇这一带治好,朝廷百姓见了实在好处,银子也有人也有,分段循序治理出去,这才切实可行。” “我这就到德州,然后再去兖州府。”颙琰知道这事议论下去没完没了,因笑道,“那是孔圣人的故里,怎么总闹抗租抗粮的事?我的钦差行辕不动,就设在德州,你们该怎么办照自己的章程来,有大事行文咨会一下就成,我不干预。”他犹豫一下,又道,“盗贼出没饥民遍地,不是歌舞升平之时啊!修文庙修学宫我都赞成。给苏奴王陵封土,大造园亭酒肆,还有会馆,听说妓院也新建了十几座,和文庙对峙而立相映成辉!一夫不耕,天下必有饥者,一妇不织,天下必有寒者。这要虚耗多少人工财力?崇如公,你到济南,这些无益的工程还是停下来吧……” 他语气不重,但却说得毫不含糊。刘墉三人屁股已经离座,又坐了回去。刘墉说道:“德州这次兴工,是和珅钱沣建议,我同意了的。十五爷以为不妥,我回去一定照爷的指示办理。只是有些工程工料都已经备齐,正建到中途,忽然下令停工,浪费太大,也易给小人趁乱贪污可乘之机。可否暂时不下禁令,维持原来的会议意见,我的面子是小事,别让缙绅们说出政府出尔反尔的话就成。” “你们的面子也不是小事。”颙琰说道,“不要下禁令停止工建,地皮钱和捐银加重些,让他们望而却步。还有,由德州府出面,凡买卖良家妇女到妓院的,那些个老鸨儿王八头儿大茶壶,跑经纪的掮客,枷号罚银子,建在文庙附近的妓院限期另选地方,这么着不禁是禁,他们也就知难而退了。” 一句话,派衙役三天两头搅扰捣乱,土木工程也就自己“无疾而终”,这就是颙琰的办法,刘墉算是头一回领教了他这份阴柔,和珅因刘墉说是自己的建议,一心思量着怎样挽回,心里恼着刘墉,却嘻嘻笑道:“十五爷,这办法最好!摊子大了,原来我想着不好收场,还和石庵公说过,这不合朝廷重农抑商的宗旨。十五爷这一提点就明白了,这里工程越招人越多,不但容易出事,乡里的地撂荒了谁种?我们到济南去,把这汪水阴干了就是!”颙琰方笑着点头称是,不料旁边的钱沣却道:“夫子之礼有经有权,不能以偏概全,四民之中商居其一,以义为本取利,圣人不禁。和大人在德州广兴土木,我是赞同的,现在和大人变了主张,我没有变。这没有什么‘不好收场’的。我体会十五爷的王命,是担心农民进城做工撂荒了土地,怕虚耗了钱粮,糜烂奢华之风兴盛,卑职以为是多虑了!” 这真是一语既出四座皆惊。颙琰给了刘墉台阶,刘墉含糊,和珅见风使舵,就腿搓绳儿完事儿了的事,孰料他横中出来点这么一炮!刘墉和珅都半张了口呆坐着,不知怎么说好了。惠儿正倒茶,愣神间茶水也溢了出来。 “哦?”颙琰自打出娘胎,除了乾隆时加庭训拂拭,还是头一遭遇到钱沣这样面斥其非的,怔了一下,笑容已凝固在脸上。他没有发作过外臣,有点不知所措,而且自己有话在前叫人“随意”的。但自尊心被这一刺,已是流出血来,冷冰道:“还有‘以偏概全’?愿闻请教!” “不敢!”钱沣一拱手说道,俯仰之间气度从容英风四流:“管子《侈靡篇》有云:‘夺余满,补不足,以通政事,以瞻民常。’使‘富者靡之,贫者为之。’所以‘雕卵然后论之,雕橑然后黉之’——把鸡蛋画上花儿煮了吃,木柴上雕了花儿用来烧饭!十五爷,德州兴修土木,出钱的不是政府,是四方行商大贾,来做工的是乡里贫民。政府不花钱,贫民劳作换钱赡养家口,这是一举两得的事呀!” “你说的是管子。孔子呢?” “温良恭俭让,攸为五德,孔子还说,贫者士之常也,俭者人之性也。”钱沣直面凝视颙琰,静静说道,话语中隐隐带着金石相激的颤音,“于一人一家,俭是美德,于国计大政,也应从俭,所以卑职说这是权宜变通。北宋皇祐二年两浙大饥,范仲淹守杭州,倡导佛寺、官舍大兴土木。这一年两浙惟有杭州没有流徙之民。当时杭州监司弹劾范公‘不恤荒政,嬉游不节,公私兴造,伤耗民力’,范公自辩‘所以宴游及兴造,皆欲发有余之财以惠贫者。贸易饮食、工技用力之人仰食于公私者,日无虑数万人。荒政之施莫此为大’,范公一代忠良名臣,不得为非圣无法。” 这一节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颙琰刚刚说过“饥民遍地”的话,便觉驳斥艰难。但他前头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余地,就“俯就”而言断断没有那个理,一时竟僵住了。正没计奈何,刘墉说道:“你不要和十五爷争了。管仲也不是圣人,范仲淹就是赤足完人了?他的这一套恤荒之法,到了南宋成了规矩,穷奢极欲偏安荒淫,所以才有亡国之变。礼有经有权,还是以经为本,这才是理国正道。” 本来到这里,钱沣唯唯谢过也就完事了。但他似乎凿方眼得十分认真,侃侃又道:“管仲是圣人表彰的仁者,范仲淹是千古贤臣的楷模。这件事眼见是富人掏荷包,穷人得益,何乐而不为呢?俭是奢非不能一概而论,北宋真宗年间有奢逸之风而四海晏然,神宗勤俭求治反而盗贼交起!所以《吕氏春秋》不以先王之法为法,审时度势,该俭处俭,该用奢时就用奢。一句话说透了,民为贵——老百姓挣到钱吃饱饭,谁肯做贼造反?” 颙琰越听脸色越难看,他的母亲魏佳氏出身寒苦,自小掰着口喂饭,呀呀学语时就教他“俭省些,别充大尾巴鹰”,耳濡目染,养就的“俭德”,多次蒙乾隆当众奖赞。钱沣这一套说得就是天上掉花儿,尽自驳不动,也还以为是“异端”。顿了许久,情知再争论只有更僵,因徐徐说道:“权宜之计说到底仍是‘权宜’。今天不再议这件事了。你们回去商量一个章程,禀奏皇上知道就是了——去吧。” “执拗!”听着三人下楼脚步去远,颙琰狠狠将茶杯一蹾说道,“言伪而辩——查他是不是受了人家的好处!” “言伪而辩”是孔子诛杀少正卯时数落他的罪名的一条,意思是说起歪理头头是道。这里引出了指向钱沣,站在一旁出神的王尔烈不禁吃了一惊,见颙琰气咻咻的,踱过前去一笑说道:“十五爷先别生气。我方才在一旁听,心里在比较,和珅和钱沣这两个人,不知哪个好些?” “当然是和珅!” “他好在哪里呢?” …… 颙琰语塞了,偏着头紧思量,却想不出“好处”来。 “我来替十五爷说。”王尔烈莞尔一笑,“事情是他们三个商定施行的,刘墉或者另有深心,和珅识时务,钱沣不识时务。” “唔?唔!” “十五爷已经说了钱沣‘执拗’,和珅绝不执拗。他的心思比钱沣灵动出一百倍。十五爷不信,再召他们,说您已经变了主意,要他们在济南照德州如法炮制,和珅准保赞同,妙语如珠说您‘从谏如流,器量宏大’。” “唔……” “心逆而险,行僻而坚,言伪而辩,论丑而博,顺非而泽。”王尔烈道,“少正卯这五条罪,孔子说:‘天下有大恶五,而盗窃不与焉’。五罪居其一,不得逃君子之诛,这是比贼匪更重的罪。钱沣既然是‘言伪而辩’,那就有可杀之理。” …… 颙琰不吮气了,呆呆地看着小惠叠衣裳,心里一片茫然。王尔烈知道他已心动,徐徐下词问道:“十五爷嚼过谏果没有?” “就是橄榄。”王尔烈补一句说道,“《本草》里有注,此果‘其味苦涩,久之方回甘味’。昔年圣祖在位,郭琇、姚缔虞一干名臣,在君前直批龙鳞,圣祖有时被顶得怒气勃发,却从没有挑剔过他们品行,更没有惩罚过。世宗爷的脾气爷也是知道的,发作起来满殿人人股栗个个失色,孙嘉淦尤明堂都顶过他,有时气得先帝浑身直抖脸色苍白,处分时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为什么呢?—— “孤臣难得、谏臣稀有啊!……钱沣这人以往和我没有过从。这次也只是偶尔见面三言两语的点头交情。他持论是非我还没有想透,但他是坦诚直言的人,明明白白的大丈夫!十五爷……如今这样的人可是越来越少了啊……” 颙琰一直没有插话,只静静地听,双眉拧紧了,仿佛吮吸什么似的嘬着唇眺望窗外,至此,站起身来缓缓踱至木榻旁。惠儿已把他所有的衣服物件洗净熨平叠好了,正在打包裹,忙退到一边,小声道:“十五爷,你的樟木箱子那夜里叫人给砸烂了,小悟子说得熏熏香才好。我不会……” “常换常洗的衣服还会虫蛀了?我不用熏香,皂荚洗出的衣服就最好。”颙琰说着,取过一条卧龙带看看又放下,又亲手抽出自己常披的饰貂羔皮大氅,到楼梯口对王小悟道:“你去走一趟,把这个赏钱沣。不,赠给钱沣——这么冷的天,我看他穿得太单薄了。”他回转身来对王尔烈道:“王师傅,是我想事情左了。你接着说,我听着呢……” 五天之后,颙琰自德州沿运河到济宁下兖州府拜谒孔庙,刘墉一行走陵县、临邑、济阳旱路直趋济南。这是过了明路的,一路滚单驿传三百里道路骑不绝。每日行踪止宿,时时都有人报知巡抚衙门。 自北京“看折子师爷”书房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山东巡抚国泰心里很是慌乱了一阵子,派尽了手下曾在北京当过差的回京打听,刑部、大理寺、顺天府和内务府探了个遍,回来却都是众口一词,说几个师爷“卷款逃逸”。想下海捕文书捕拿,在北京地面上外省巡抚玩不转,只能靠顺天府去办。他倒不是心疼“书房”里存着的那几千两银子,几个师爷负责和京官联络,一手托两家,知道的事情太多,落到顺天府手里不定惹出多大的祸事,因此只好忍了。他自己的事肚里明白,只是个鸭子凫水,上头静底下紧划拉,着令省里藩库和各府县库“不拘何法,着速弥补”,一头连连给乾隆上折,说赈灾,讲备耕备种备饲料备农具,报天气晴阴,写请安折子……条陈奏片几乎每天都有,又连连给纪昀于敏中写信陈说山东政情——条陈奏章书信联翩鱼翔雁飞,不为套近乎,只在察看朝廷对自己颜色如何。 从回馈的书信谕旨看,却是“没有毛病”。纪昀于敏中照例每书必回。乾隆的“颜色”也没变,有一次奏说“湖南稻种不合山东水土,一传再传稗谷空穗甚多”,还蒙乾隆圈点加批“此是汝留心处,各省巡抚亦当留心”。一语慰藉,他几天都欣慰得抱着奏折子摸了又看,睡不着觉,接着于敏中拜相入军机,又有内廷信息和珅也是钦差——于敏中能升官,于易简就没事,和珅吃进自己几十万,他当钦差我怕什么?——这么着想,一颗心已是放下了。 饶是如此,听到刘墉动身来济南,国泰的心还是一下子悬了起来;老刘统勋正直立朝,是人见人畏的忠贞老臣,这个“罗锅子”虽然不及乃父声名,不受苞苴之贿也是有目共睹的,说是来山东“查理赈荒”,就这四个字就语焉不详得叫人扑捉不定,焉知他不是要立功进军机,来拿自己开刀?最可恼的是,和珅笑纳了自己那么多的银子,连封信也没有,一声谢也没有,见自己的信使连句定笃的话也没有!这人油滑灵动得书本上没写过、戏里没见过、鼓儿词摊上没听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呀? ……在空寂无人的巡抚衙门签押房里,国泰一杯接一杯喝着酽得发苦的普洱茶,旱烟抽得满屋云腾雾罩,眼睛都想绿了,仍旧觉得不得要领,他轻咳一声,对窗外问道:“于藩台到了没有?” “济南地面邪,说曹操,曹操到!”外头守护的戈什哈未及答话,便听有人笑道。接着帘子一响,于易简已经进来。他们平日熟极了的,也不见礼,于易简顺手撑起亮窗,回身坐了,笑道:“中丞,满街都热闹翻了,阖城军政衙门出动,铲雪垫道搭彩棚彩坊,香花醴酒迎钦差!你请的戏班子在前院直脖儿吊嗓子——越往后走越静,静得森人,进了屋又满世界的雾,犹如身在庐山中了!”他白净面孔中等身材,长相走姿坐派都像乃兄于敏中。只大约公务太忙熬夜,或者是酒色淘的了,眼圈有些发暗,脸上也带了青煞之气,腮边肌肉也耷下来,看去有点松弛。此刻他却精神十分去得,连说笑带比划:“怀庆堂的戏还是前年进京看过,和纪中堂一道去的。叫天子扮的林冲,一嗓子喊出‘好——大雪!’满堂彩!方才我瞧见他了,手里掂着竹篾条教徒弟立倒桩儿,一个不对上去就是一篾条,这回他扮柳梦梅,你下海客串杜丽娘,我打鼓板,咱们好好热闹高兴一回!” “给谁看?”国泰突兀问道,他舒了一口长气抬起脸来,于易简才看出他目光阴郁,深邃得像见不到底的古井,刹那间他也感染得心里泛起一股寒意,脸上也没了笑意,问道:“中丞,你像是心思很重,出了什么事儿?”国泰点火抽着了烟,只吸了两口,又烦躁地磕熄了,闷声说道:“必定要等出了事才着急么?他们原说要在德州过年,临到过年又急匆匆赶来!你想过没有,其中有没有别的文章?” 于易简见他神色严重,原是担了心事,听见这话,不禁一笑,说道:“我还以为你在内廷得了什么信儿了呢!这事只要换过来想就明白了——他是来山东赈灾恤荒的,一入境就蹲到德州不动,在那里灯红酒绿花天酒地,不怕御史们参奏?十五爷没来,他们原说在德州的,十五爷一到,他们也说走,我看他们是挨了十五爷的训斥了!”国泰出了一阵子神,叹道:“这一层我已经想过了,还派人到刑部探听过。刘墉这人虽是书生,刀枪不入油盐不浸,算得上个厉害角色呢——就怕他明里在德州张致,暗里叫刑部的人访查我们错处。谁知竟不是的——于中堂那边有没有信给你?”于易简道:“有信也是三言两语,和他说不成事情的。自他晋封大学士,还没进军机,亲戚朋友一人一封信写来,让我们读司马光的《拒客榜》,还说张廷玉一生谨慎,老而贪名败身,不足为楷模,又是说宗亲子弟穷愁不能举黉的可加照应,谋差说事讲情的免开尊口!门关得死死的六亲不认,谁揭不开锅了给谁一升米!”他似乎对于敏中颇有芥蒂,国泰一问出来便大发一通私意,“十年前他还不跟我一样?还跟我说过‘官当得越大,人味儿越少’。如今轮到他自己了——谁变蝎子谁螫人!” “你们毕竟一个祖父,打断胳膊连着筋的亲情。”国泰叹道,“孙士毅调广州,你想补云南巡抚的缺,于中堂没帮你的忙,大约因为这个你不满意?老弟……你太不够斤量了!你以为他说一句话你就能当上巡抚?慢说他当时还不是军机大臣,就进了军机,上头有皇上,下头有吏部!你得知道,大清祖宗家法没有专权臣子,他还要讲个避讳不是?你这点子心事我知道。我也这把子年纪了,官也做到头了,财也发够了——过去这道坎,我要挂靴回乡观梅,一本荐上去,这位子自然是老弟来坐!”于易简原本也只是发发牢骚,听着这话心里已是平和,因笑道:“他升进军机我就知道我没指望了。也没个他当宰相我升巡抚的理,也没听说有这个例,我是气他不够兄弟意思。刘墉来山东他不言声,十五爷来他仍旧装哑巴。自己兄弟,我信里又是请安又是问好,又说钦差来山东,偏是变着法子问,他又装聋子,回信都说烂了的老一套,“‘安生奉差勿为吾念’,又是‘如有错失,从实禀知刘大人’——这不是废话?人家要来寻找不是我怎么‘安生’?”国泰听听,也觉得不得要领,但又不像是有什么大事的模样,手托下巴思量着又问:“他还说有什么话?就是闲话,说说我们斟酌。” 于易简想了半晌,失望地说道:“他闲话也不多……前封信里头教训我要读一点史,说昔日孙叔敖为楚相,亲君爱民,一生多有建树,临终封土不要膏腴之地,要最贫瘠的封地。后来战乱纷争,分到好地的子孙零落,唯独孙氏宗族安谧祥和得以免祸——这也说的是平常道理,后头还有一句话似乎有所指,说‘今之相国知者鲜矣’——他自己就是‘相国’,这是在说谁呢?” 国泰读书不多,他不知道春秋楚国宰相孙叔敖却封住地的掌故,但他听去见和珅的人回来说,和珅问过纪昀在阳信县置买庄园的事,和这封信印证起来,顿时有了一篇大文章——和珅竟和于敏中是一回事,合伙儿要扳倒纪昀——阿桂不在京、傅恒奄奄垂毙,于敏中和珅要拉手掌权,弄掉纪昀这个眼中钉了。啊哈!原来如此!颙琰不来济南、刘墉滞留德州,竟都是在观望——不是观望我国泰,是乾清门西侧那几间军机处房子里的动静!他的眼中放出了光,兴奋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双手一合,说道:“好!我们不识庐山面目,原来雾太大了!” “你说什么?”于易简不解地问道。他不明白方才还像霜打蔫了的秧子似的国泰,突的变得目光贼亮,高兴得像要从座中弹起来。 “纪昀就在我们山东置买了地。”国泰笑着仰仰身子,“阳信县有,利津也有!要不是我买庄子和他接地,连我也不知道——这个纪晓岚,外边瞧怎么都是恺悌君子,原来也怕抄家——令兄信里说的就这个意思!哈哈哈哈……”他爽气地笑着,于易简一时也明白过来,双手撑着膝,身子前俯说道:“我内弟说,两淮盐政司卢见曾任上亏空几万银子,户部也在查他的账。卢见曾可不是纪中堂的亲家?我听礼部的人说,纪中堂献县老家纪家大宅门和人争牛吃庄稼的事,争不过理把人下大牢里,苦主在狱里吞烟杆子自杀,逼出了人命!皇上虽说保了他,心里也未必喜欢——可见纪昀也不是什么高尚其志的人!”国泰笑道:“人哪,谁都怕拉清单算细账——整我?我在这十八行省督抚里头还是清廉的呢!”他咬着下唇,蹦出两个字来:“整他!” 这么着一切都显着豁然开朗,乾隆既然已对纪昀有了成见,于敏中和珅甚至李侍尧合伙凑成阵势盘算纪昀自然顺理成章,阿桂固和纪昀交好,但他远在西宁,有力用不上,纪昀的真正靠山傅恒又命在垂危,十五阿哥颙琰的母亲魏佳氏和傅府弥密,但和纪昀又是隔枝交情,颙琰出差山东,说不定也有站干岸看河涨的心思——既是时机,整纪昀就刻不容缓,军机处里闹起轩然大波,谁还顾得了山东一个小小的巡抚疼痒?说不定倒纪有功因祸得福也未可知! “我们不宜打头阵。”于易简心中已经理出思路,他枯着眉头,瞳仁强力收缩,闪着一股煞气,“我哥哥也不宜出面。我有几个同年在都察院,你在大理寺也有不少朋友,先零星上奏,一股风放出去,只要皇上不加阻拦,不用我们说,一窝蜂交章论处联折弹劾——就都起来了!” 他说着,国泰一直在笑,却连连摇头:“不能直接弹劾纪昀。要知道纪昀自己并没有贪贿,他官做大了,亲戚家人放纵无法,在外头给他招惹出的事儿。皇上也就是因此没处分他,又惜他的才,纪某的圣眷我看还在令兄之上,说不定背后还有训诫抚慰——皇上是何等样人?突然群起弹劾纪昀,他警觉起来,弹一指头个个人仰马翻!家中逼死人命的事已过了几年,卢见曾是纪的亲戚皇上也知道,他要整早就整了;他要保,你就是满朝文武一齐来也是枉然!” “那你说怎么办?” “卢见——曾!” 国泰阴险地一笑,微微瘪陷的腮颊吸着烟一鼓一翕,眯缝着眼,越发看不出他城府深邃浅显:“这是皇上要整的人。整不下去,还是为里头有个纪昀,都察院和户部碍着纪昀面子晾在那儿!从卢身上下手不但容易,也没有风险。人们见纪昀保不住亲家,自然要追究这位大军机的袒护责任,唇亡齿寒,纪昀上下牙就要打颤儿了!”“真有你的!”于易简道,“今晚我就写信出去!”国泰点头,说道:“我也要写信给滕县季春知县,卢见曾在那里买了好大一处宅院,问问有没有转移藏匿财物的事,你出牌子,放季春来作济宁知府,叫他暗地监护姓卢的宅子!你不要忘记,季春是令兄的门生,又是十五爷的包衣奴才。他和你我平日交往不多,办起这事一点顾忌也没有的,”于易简听得目光流移神采照人,拊掌而笑,说道:“风起于青萍之末,遂成摧树倒屋之狂飚!可谓天衣无缝——这是我职权里的事,好办。可济宁的缺,你已经答应了解国珍,那头怎么交待呢?”国泰格格一笑,“解国珍你委他征粮道,通省钱粮从他手里过,肥得一跺脚就冒油的差,他能不愿意?” 征粮道已经许给了自己的小舅子,就等出牌子放缺了,但于易简此刻已不能顾及这头事儿,爽快地说道:“成,就是这样!”说着便起身。 “慢!”国泰摆手虚按了一下,道,“你忙什么?就在我这里吃晚饭,接过钦差回去再办不迟——”待于易简坐定,他已经变得有点抑郁,“于公啊,方才我们说的只是一头话,最要紧的事还是要把自己的脸洗干净。刘墉和刘统勋不同,他是办了一辈子案的人,又年当盛壮,一条是要学他父亲,做朝廷的柱石之臣,一条是要在百姓身上立名——他文章做不过纪昀,就在书法上头另辟蹊径。这件小事就能看出心志极高。他上次来山东杀人太多,百姓对他毁誉参半。这次他要收人望,一条是赈恤,一条就是拿我们开刀……说一千道一万,这个人不能不防!……我担心他查你的藩库啊……” “不妨事的。我来就是要禀中丞,后来话题岔开了——济南济宁的库银已经充实。”于易简笃定地说道,“窦光鼐告我们用腐霉粮食敷衍赈灾,现在他可以来看,盈库积囤都是好粮,随时可以调运北京!我回折奏皇上,还附了库里的粮样儿。至于从前的霉粮,那是我们扫库底腾囤子扫出来的。下头人办事不力,把霉粮送出去,我们请罪,顶多落个不应就是。” 国泰听着,问道:“你盘出底账,亏空共是多少?” “二百一十七万两——有七十万是乾隆三十五年前的亏空,与我们不相干。” “二百万银子,是库存的一半强,你用什么来填充?” “借的。” “借?” 于易简无奈地一摊双掌,苦笑道:“我不会屙金尿银,也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不借有什么法子?这里山陕来的商人,本地的殷实大户,还有绿营兵驻防用的军费,能借来的都借,利息是二分五。我真是东奔西忙,到处罗掘俱穷,总算库里银账两符了——告诉中丞一句话,得赶紧把刘墉这瘟神送走,他要收人望,要粮要多少给多少。您知道,一个月就是五万多两的利息呀!” “不管多少利息,能借到就好!”国泰舒了一口气,适意地仰仰身子,脸上已没了愁容,“要成全刘墉立功求名的心。北京那头闹起来,他回去稳稳当当光明正大地进大军机,也就未必在这里节外生枝了。如今江浙银贵钱贱,我们山东银价低,过后倒换一下都换成钱,再兑成银子,今年看来又是十成大丰收,报几个灾府,好歹也能补上几十万的亏空。二百来万银子,几年就填平了。我就是退老东山,总算无愧朝廷不惭此生了。” 于易简不禁看了国泰一眼。他也是发了几十万两银子财的人,却是心里暗得一团黑,绝无国泰这份“光明正大”。论起学问,他是正牌子进士出身,国泰除了烂熟一部《三国演义》闲来看看戏本子,几乎可算一个白丁,但这里比到阅历胆识手面阔大,立刻便相形见绌。 “这事不再议了,总之是‘小心’二字。我料接到刘墉,他准是老一套,放炮迎驾各自归府,然后出告示闭门谢客,屏绝故人旧交朋友同年门生一概不见,办完差使告别走人……”他倏地一笑而收,“我们一切遵命,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了似的狗颠屁股撵着他巴结讨好儿——来人哪!”他突然冲门外喊道。 一个戈什哈抢步跨进来,说道:“标下在!” “叫他们上饭。”国泰吩咐道,“传戏班子那个叫天子,还有那个叫白玉兰的都过来,陪于大人吃饭!” 第二十回筵歌楼刘墉擒婪臣恃奸诈贪墨赖黑账 国泰和于易简密议对策,有攻有守,攻得不着痕迹,守得严密周备,说得上是算无遗策。但刘墉压根没有那么多的花哨举动,也不照他的“老一套”钦差巡视规矩办理。当晚就发来钧谕,说要在济阳县就地赈灾察办案件。“何日抵济南,另当行文通告”,又在谕中剀切知会“本钦差已入山东多日,一切以务实办差为宗旨。顷奉嘉郡王命,两项钦差入城迎迓之举徒劳无益,概行免去,如有函谕即时通禀可也”。 这就是说一切迎送晋见礼仪全免了,有什么事书信公文来往,连面也不见。虽然说是“年关将近,恐事张扬有劳军民,各官宜安分奉差,务期平安祥和为要”,但这客气得未免过分,一连几天,国泰指使刘墉的门生到济阳望门投谒,回来都说“老师在济阳指挥调拨粮食”,没有一个拒而不见的,亲亲热热师生叙情,说漕运讲垦荒,海天阔地一通快晤神聊,端茶送客欢喜归来,看样子钦差行止要等“过完元宵节”才定得下来。还说和珅和钱沣都回了北京,和兵部商议,古北口大营的棉被棉衣军鞋由山东订制,给小户人家妇女冬天寻点营生云云。国泰只探得他不查藩库,别的万事不在乎,心下也就解了,眼见将到送灶日,心情既好别无萦怀便约于易简过府堂会唱戏。 按清时送灶是在腊月二十四(今时为腊月二十三)。济南和京师风俗大同小异,这时候各家年货俱已备齐,打年糕蒸盘龙馒头,扫屋净院忌针忌线裁剪,大盆炸货腊肉冷肉都在屋里囤得满满当当。城里再穷的人家,必不可少的要供佛供神供祖宗祭百神避晦气。二十四日下午于易简升轿前往国泰府,正是出供时分,各门各户阖家老小差不多都在街门口,各色辫子爆竹扯得老长燃起,和着单响、双响、二踢脚、火箭,“一本万利”字号的烟花焰火乒乒乓乓麻麻密密响得沸反盈天,硝烟弥漫得犹似满街起了大雾,一不留神爆竹鞭炮就在头顶上噼里啪啦炸起,轿夫们走走停停,二三里路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于易简隔轿帘看见国泰府前墙根,一溜长龙摆着各色官轿,蓝呢的、绿呢的,什么暖轿、暗轿、八人抬、四人抬、二人抬的肩舆、毡包儿纳象眼驮轿……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于易简便知济南合城文武官员都来了。蹬一蹬轿底命落轿,国泰府的家人已飞跑着迎了上来,呼呼喘着白气禀道:“我们老爷专候着您呐!” 于易简含笑点头,随着那个长随拾级升阶进倒厦门,果见满院的官员挤挤挨挨,有的在右甬道边立谈,有的在廊下木条凳上窃语,有的在说笑话互相打趣聊天,人声嗡嘤不时传来哄笑声。看见他进来,有的矜持恭肃退到一旁让道,有的迎上来,请安问好寒暄一片声嚷嚷,飞媚眼胁肩笑拉近乎套交情。于易简眼见国泰站在正厅阶下和济南道麻建帮说话,兖州府朱修性和济南首府杨啸亭站在一旁聆听,便趋过去,呵呵笑道:“我来迟了!还不开戏?”环顾四周又问:“葛臬台来了没有?” “今晚你们别看戏了。”国泰先向于易简点点头致意,接着对麻建邦和杨啸亭道,“看城里还有多少回不了乡的叫化子,带上米、面和肉,一人三十斤粮二斤肉,再给一串制钱,叫他们安生过年。城里要防火,叫化子们男丁编成两拨,一拨打更叫防烛火,一拨子预备着,哪里走了火就去救火。编队值夜照衙门人的例给钱——过后我叫堂会单请你们。”这才转脸对于易简道:“葛孝化身上不爽,高热头痛,方才派人来告罪,说今晚不能过来了。”应酬着凑过来请安的官员,又对朱修性道:“十五爷连我也不见,不见你有什么大不了的?兖州府是孔圣人的故居地儿,他要饱览文明物化。别犯嘀咕,你要有什么事,我能不知道?你那地方有三条,孔府是天下第一家,衍圣公要维持好,二是刁佃抗租,康熙年间到如今年年出事,三是近年来邪教猖獗,有的乡家家户户供着什么‘红阳老祖’,牌位和‘大成至圣先师’一并儿,——这成什么体统?明天你兼程赶回去,治安不出事就是功!”说罢,麻、杨、朱三人唯唯而退。 于易简却还惦记着葛孝化称病的事,呆呆地说道:“他唱丑儿是一把好手呢!这‘病’也忒不凑巧的了——上回东昌闹事,叫他带人弹压,他是老寒腿发作,去不得;去年刑部查泰安知府受贿卖命案子,说是疟疾犯了。那是躲事儿我能懂。叫他来下海唱戏,这有什么?也‘发热’——这人可真是的!”国泰哼了一声,说道:“各人一个活法。管他呢!他的病不用问,刘大人十五爷回京,立马就欢实起来了——”一边说,一边看着周围官员,脸上绽出笑来,点头招过济南城门领道:“岳英贤你来你来!今我和于大人都下场子,缺个丑儿,听人说你在杨啸亭府里下海,把胡麻子都比下去了,你来凑一角!”岳英贤平日大约见国泰一面也难,点名叫他已是受宠若惊,听了这话身上立时轻了,脚尖踮弹着直要飘起来,满脸笑掬成一朵花,说道:“这是和大中丞的缘分!丑净我都串得,嘿嘿,往日看老大人的戏,在边儿上技痒,急得拧绳搅尾巴,有葛大人在上头盖着,我怎么好毛遂……” “行了行了……”国泰笑道,“咱们上妆去——来福儿知会院里大人到中院去——吩咐叫天子他们预备开戏!叫厨子们预备夜宵、茶水供足了!”说罢兴致勃勃往里走,岳英贤和于易简一步不拉紧随了进了中院。 这是个三进四合院,“中院”其实就是二门里院子,国泰爱戏,盖房时就计划停当,大厅后边支柱出檐两丈许就是戏台,院子东西两厢一律游廊出檐,雨雪天气也能站人看戏,与大厅相对,北院南厢也出前檐,都用纱幕子蒙了挡住,女眷家属坐得高又能鸟瞰全场,中间天井院一色青砖铺地足有亩许大小,比寻常大庙和会馆的戏园子地方小,戏台子却宽敞得多。此刻下面院里一排排茶几矮椅早已摆布齐整,戏台子上叫天子白玉兰一干人都是油头粉面,指挥着众徒弟们上妆,十六支胳膊粗的蜡烛煌煌照着,乐鼓班子有的摆鼓架,有的跷足坐着调弦弄筝。天色虽苍暗下来,纱幕子后头还能绰约看见女眷们走动的影子。三个人绕至万后台上,下头官员已经鱼贯入院纷纷落座。于易简是打鼓板的,不须化妆,国泰道:“你帮着岳英贤上妆,我到后头叫我的家戏班子给我点眉。”说着去了。一时众人坐定,于易简笑着台下团团一揖,说道:“兄弟今日掌鼓,出了破相各位多多包涵,兄弟是票友,梨园前辈多多指教!”拿着架势坐下,极认真地清清嗓子,手中象牙板“啪嗒”一声,叫天子身着女装,临时抓了个口髯戴上出场,台上台下立时一片笑声,听他唱道: 杜宝黄堂,生丽娘小姐,爱踏春阳。感梦书生折柳,竟为情伤。写真留记,葬梅花道院凄凉……三年上,有梦梅柳子,于此赴高唐。果尔回生定配,赴临安取试,寇起淮阳。正把杜公围困,小姐惊惶。教柳郎行探,反遭疑激恼平章。风流况,施行正苦,报中状元郎…… 这是《牡丹亭还魂记》里的标目,帽子戏,概略述说戏本前后情节的,本来用不着唱,叫天子要等国泰化妆,出来临时凑磨,他半男半女,似净似丑又似旦,时而窈窕莲步,时而掀髯挥袖,极平常的段子,偏演唱得摇曳生姿声如金玉,底下人谁不要凑趣儿?早一片鼓掌喝彩声。叫天子在台上一闪眼见国泰从后院出来,一个大翻转身,不知是个什么手法,口髯已经没了,头上已裹了网巾,两道扫帚眉下一双三角眼,颧骨上还多了一颗蚕豆大的滴泪痣——只一眨眼功夫已变成活脱脱一个老丑媒婆,众人一个错愕,齐声大叫一声“好!”那老旦借机发抖,连念白带唱道,“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原来是修罗天女下尘寰,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好教我老婆子丑得没处站。”他指定了后头“——那不是国大中丞来到了梨园?” 众人大张着口呆着眼正看,见这一指,蓦地偏向东轩,果见国泰纤腰绣裙鸦垂青丝,满头插戴首饰行头,脚穿撒花合欢鞋子,一身杜丽娘扮相,已经走到台角,见众人发愣,杜丽娘嫣然一笑,袅袅婷婷至台中央对众敛衽一礼,捏台腔儿羞答答说道:“列位老兄,平日受礼多有怠慢,奴家今日还礼了……”众人听了立时又是一阵轰笑叫妙。那国泰又蹲了两福,转脸向于易简一点头,“伊呀——”轻声一嘘,顿时满院肃然。于易简见他叫板,一头催白玉兰:“你是丫头,还不跟上去?”手中一摇牙板道:“叫《绵搭絮》!”顿时笙箫丝弦之音盈庭绕梁。国泰倩身莲步,随乐唱道: 雨香云片,缠到梦儿边。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泼新鲜,冷汗黏煎。闪的俺心悠步亸,意软鬓偏。不争多费神情,坐起谁忺则待会眠…… 白玉兰忙道:“小姐,熏了被窝睡罢!”国泰慵懒舒袖接着唱: 困春心,游意倦,也不索香熏绣被眠——天啊——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余音犹自绕梁,略静一刻,满台上下爆出一阵骤雨般鼓掌声夹着喝彩声。白玉兰扶着国泰下来,叫天子早端着茶迎上来,笑道:“爷没唱戏,要真下海,还有我们的饭吃么?”国泰对着扮成老道姑的岳英贤道:“你去,去念白一通逗乐子。” 岳英贤忙笑着稽首称是,重重咳嗽一声出了台,暗着嗓子游步唱一段《风入松》,先念四句唐诗: 紫府空歌碧落寒,竹不如山不敢安。 长恨人心不如石,每逢佳处便开看。 接着便念白: 贫道紫阳宫石仙姑是也。俗家原不姓石,只因生为石女,为人所弃,故号石姑—— 他嘴这么一歪,众人已是笑了,岳英贤一脸无奈,又道: 思想起来要还俗,百家姓上有俺一家,论出身,千字文中有俺数句。天呐,非是俺求古寻论,恰正是史鱼秉直,俺因何住在这楼观飞惊,打扮的劳廉谨勅?……大便处似圆莽抽条,小便处也渠荷滴沥,只那些儿正好叉着口矩野洞庭—— 他伸出两个指头扠得开大了,摇头皱眉提裙促步: 俺娘说,你内才儿虽然守真志满,外像儿毛施淑姿,是人家有个上和下睦,偏你石二姐没个夫唱妇随?便请了个有口齿的媒人信使可复,许了个大鼻子的女婿器欲难量! ……台下一片哄笑声中,国泰坐在于易简身边的戏箱上,一边装着看戏,对于易简道:“今儿我接见了泰安县,卢见曾不但有四顷多地的产业在他县,还买了一处花园子,四至地角都下了木钉,原要起造房屋的。大约听到什么风声吧,又停工了。”他放低了声音几乎用耳语轻声说着,于易简呆看着岳英贤浑身解数在台上诉说“石女”的苦楚,边听说话边点头,小声回道:“……还要防他转移,要给泰安县交待瓷实了。他送来片子,今晚就寄出去……”说着,台下又一阵阵哄笑声起,原来岳英贤说到了石女和新郎在洞房里嬲戏情事: 早是二更时分,新郎紧上来了。被窝儿盖此身发,灯影里退尽了这几件乃服衣裳。天啊,瞧了他那驴骡犊特,教俺好一气悚惧恐惶……他则是阳台上云腾致雨,怎生巫峡内露结为霜?他一时摸不出路数儿,道是怎的?快取亮来!侧着脑要在通广内,踣着眼在蓝笋象床,恼的他气不分的嘴唠叨……累的他凿不穿皮混沌的天地玄黄…… 他在台上一会扮新郎,时而情热欲焰炽腾,一副猴急相,时而又满脸焦灼诧异,无可奈何地手摇足舞,转眼间又变成了新娘,故作羞涩,满脸娇媚偏袖暗笑。连比划带说白说着唾沫星四溅,台下这一大群官儿被他逗得前仰后合笑不可遏。于易简二人也看住了,笑着对国泰道:“岳英贤这家伙,我听他在文庙给学生讲书,一本正经的个硕儒,怎么竟是一肚皮的腌臜戏!” 正热闹不堪间,那个叫白玉兰的旦儿从对面台角斜穿过来,国泰以为她来叫场子,忙笑道:“还不该我呢!”白玉兰瞥一眼台下,对他耳语道:“来福儿在堂角子那儿等着呢!有要紧事回你。”国泰笑道:“这会子有屁的要紧事——你问问他什么事?”白玉兰说道:“他脸上气色不好,只说急等见你,说是什么刘大人来了……”国泰不等话说完已站起身来,也不顾穿着杜丽娘的行头,大步就穿台出去。 于易简略一慌神,便知东窗事发大变在即,头“嗡”地一响涨得老大,眼前一切立时都变得模糊一团,台上这样异样动静,台下官员立刻“瞧科”。有的凝神注目,有的交头接耳叽叽哝哝,有的伸脖子转项探窥情势,有机警的已试着离座寻茅厕解手。只有岳英贤入了戏,兀自毫无知觉说得起劲:“哎哟……对面儿做的个女慕贞洁,转腰儿倒做了男效才良……”说着说着他也怔了,支着丁字步儿一手举着拂尘僵立在台上,原来台下已经大乱,所有的观众官员都站起了身,灯笼火烛下映得人人面色恐怖,目光灼灼如贼,有的惊慌四顾,有的呼朋叫友,有的在灯影里乱窜,像被戳了一杆子的蜂窝,又似一群没头蝇子嗡嗡叫着乱搅……一片无秩序搅动间,从东壁闪进一个五品顶戴的官员,两行灯笼上一色写着“钦差大臣刘”——簇拥着他进来,走到东台角下站定了,大声喝道: “国泰接旨,其余人等一律靠后跪下!” 人群定了一下,立刻又乱了,因为此刻满院人如惊弓之鸟散立各处,不知往哪边才是“靠后”,听这一声各自后退,你碰我腿我踩你脚,跌踉跑步儿的,绊屁股墩儿的什么花样都有,几个戈什哈恶狠狠上来,虚扬着胳膊吆喝:“退后退后!你往哪退?——说你呐!一律往南!你怎么了,跟瘟头猪似的?”虽不真的打,连推带搡着推挤人往台前聚合。这些官至不济的也是县令正堂,平日哪里经过这个?可怜见的已是晕得不知哪里是北,叫化子似的由着人呵斥摆布,好容易才都按这些大头兵指挥的位置站定了。接着又是两串灯笼,一色都是带刀护卫提着,两条笔直的火线似的沿东侧甬道疾速进来,那个传令堂官大声喝令:“不许乱动,不许喧哗——左右的听着,有走动的立刻拿下!” “喳!” 那群戈什哈齐声答道。一片恐怖中,黑影里不知哪个官员撑不住,“扑通”一声晕歪了下去,此刻国泰站在大厅东壁下,早已呆若木鸡,眼看着一队一队的仪仗从眼前过去,如同身在噩梦之中浑不知疼痒,这时候才见刘墉、和珅和钱沣顺序缓步进来。见他满脸脂粉一身戏妆瑟缩立在墙根儿,刘墉还以为是个戏子,和珅却是眼力极好,凑到刘墉耳边道:“是国泰。”刘墉指着一个随从道:“你去,请国泰大人更衣。”说罢移步进了二进院子,一眼瞧见几个戈什哈推打着戏子往台下赶,戏箱子行头往台下乱扔,皱了皱眉头站住了,说道:“这是做什么?不准打人!叫他们自己收拾东西下来!”和珅便对那群变貌失色的官员们道:“兄弟们奉旨办差,不干各位的事,请不要惊慌,就地等候刘大人指令。”这么一说,众人才略安定了些。 这边天井里腾出空场,一时便见国泰自二门一溜小跑出来,已经换了孔雀补服,戴一顶蓝宝石顶子,红缨没理好,都偏垂到一边耷着。因走得急,下台阶时一脚踩了袍角,踉跄几步才站定了。刘墉三人已面南而立,院里满是灯火看得真切,他虽换了官装,脸却没洗,颦眉笑晕的仍是“杜丽娘”面目。但此时院中旗旌森树刀枪如林,人们都知道国泰出了大事,心里个个紧缩得发颤,已无心理会他这副怪模样;钱沣是个方正人;和珅是一肚子鬼胎直要冒出来,脸上狞笑着,心跳得打鼓似的,强撑劲儿站在“上头”,也顾不得赏识国泰的狼狈相。刘墉打心里叹息一声,待国泰跪定,徐徐说道:“有旨,着刘墉查看国泰家产!” “奴才——”国泰从身上到心里都凉颤了一下,深深俯下身去,“遵旨……” 南边台下官员早已黑鸦鸦跪了一片,都俯着身子侧耳聆听,刘墉劈头一句话,竟压得他们又低低身子,偌大天井院里几百人,竟死寂得像座荒庙,刘墉的语气仍是不咸不淡,叫道:“霍洁清!” “卑职在!”那个头一个进院的五品官闪身出来。人们这才知道他是钦差行辕的堂官。他双手贴髀垂身而立:“大人请指令!”刘墉转过脸问道:“怎么没见于易简?”众人听见回话说:“在台下跪着,没有列班。”声音甚是耳熟,偷眼觑时,竟是本省按察使葛孝祖!有人就心里暗骂:“这油条老狐狸,又攀上高枝儿了!”思量不及,霍洁清已经高喊:“于易简出来见大人!” 喊了两遍才有动静,靠台根跪着的于易简抖着身子站了起来,两脚软得像踩在棉花垛上,平平的地他竟走得高一脚低一脚的过来,灯光下看他的脸色,白得像刀刮过的骨头,却没有穿官服,头上戴的黑缎六合一统帽,蓝缎皮坎肩套着灰府绸棉袍,他就是“下海”来的,活脱脱也就是当时戏子“角儿”平日打扮——不等说话就跪了,一副缩头缩脑模样。 “已经请旨,革去你的顶戴,查看你的家产。”刘墉铁青着脸,不疾不徐说道,“既然没穿官服,回头再缴上——你退一边听候发落。” 当众揪出了巡抚和布政使(藩司),却还没有宣布罪状。见刘墉目光炯炯还在扫视,众官员不知还要拿谁,心一下子又都吊得老高。刘墉却不再点名,从和珅手里要过黄绫匣子,一边展纸,一边说道:“现在宣布圣谕,各官一律跪听。”他顿了一下,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山东巡抚国泰原为满洲一撮尔小吏,夤缘内府办差,因其薄有小才不无微劳,蒙朕屡屡加恩不次超迁,乃得成一片封疆。国家既无负于汝,荡荡浩恩重重蒙受,理宜精白乃心,忠悃仰报,廉己奉公,勤于厥职,思报国恩之万一也。乃该抚在职游悠荒嬉耽玩政务,日事贪渎肥已损公,是忍于背负君恩,置朕于不明之地,丧心病狂乃于此极,思之曷胜愤懑! 前据御史钱沣、江南学政窦光鼐等人参奏,该抚贪纵营私罔顾国法,布政使于易简亦纵情攫贿,上下其手合谋害民欺君,是该抚该藩司泯不畏死,朕复何惜三尺之法成全汝等?因是着刘墉和珅持旨密查该抚不法情事。据刘墉和珅飞章密奏,历城等州县仓库亏空,仅此一县之隅,即欠银三万余两。乃竟敢收借民间余银冒充盈实欺蒙钦差查办,朕初闻而疑,既见借银实据,不得不信:是钱沣窦光鼐所奏不虚也。以是特用六百里加紧诏谕刘墉和珅,即行查看国泰于易简家产,革去于易简顶戴及二人职衔,留山东行在,待罪行勘定昭彰另行严议。 人们都在静静地细听,至此来龙去脉才大抵清楚。于易简就跪在国泰旁边,此刻已经能想事情了,不由瞟一眼国泰:“一般也就这副松包样儿,平日看去还充诸葛——你说那些都是一厢情愿!”国泰却在瞟和珅,和珅是一脸庄重凝视前方,谁也不知他心里想的什么。人们提心吊胆听着乾隆在旨意中电闪雷鸣的怒斥,个个心颤股栗:不知下头官员有无发落?想着,圣旨里已经说到了: 至于属员以贿营求,思得美缺一节。不唯国泰等受贿者未必肯露实情,即行贿各劣员,明知与同受罪,亦岂肯和盘托出?即或密为访查,尚恐通省相习成风,不肯首先举发。惟当委曲开导,以此等贿求,原非各属等所乐为。必系国泰等抑勒需索,致有不得不从之势。若伊等能供出实情,其罪尚可量从末减。刘墉等必须明白晓谕,务俾说合过付,确有实据方成信谳。此事业经举发,不得不办。然前经甘省王亶望勒尔谨一案甫经严办示惩,而东省又复如是,朕实不忍似甘省之复兴大狱。刘墉和珅当秉公查究,据实奏闻待朕裁定,钦此! 一道数百字的谕告读完了。刘墉生在山东长在北京,半京话半鲁语读得抑扬顿挫铿锵有节,人人听得明白,只问国泰和于易简的罪,余下的只要老实坦白纳贿求缺的,一概可以从宽减末,“不忍”再像甘肃冒捐一案那样一网儿兜了,杀的杀拿的拿罢的罢,众人都打心里透了一口浊气。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和珅在旁眼一翻,极响亮地断喝一声:“怎么?都不谢恩?!” “谢……谢恩……”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这是在听旨,参差不齐说着,杂乱无章叩下头去。扑通扑通的像一群人走路脚步声,又像往滚水锅里下饺子一般。霍洁清便大步走到钱沣跟前,一副凶相,脸上泛着黑红的光,说道:“请钱大人下令,卑职们侍候着了!” “戏子们赏银领了回去。这里看戏的大人们也各自回府,随时听候传唤。”钱沣跨前一步吩咐道:“赶来国泰府观剧的私交朋友、眷属一律免验放行,不得刻意留难!寄居府里的亲戚,还有府里聘的清客相公师爷,或者虽是国泰一个宗族,已经分房另居了的,要问明国大人另行处置。”他说着便问:“国大人,有这类情形没有?”国泰磕了头,满眼都是仇恨盯一下钱沣,说道:“府内都是犯官的财产。犯官有个寡妹,五年前回府,在后花园给她造了一处佛庵静修,如果能饶,请放她一马。如果不能,那是她的命,犯官没有说的。” 旗下满洲姑奶奶还有替丈夫守节修行的!钱沣不禁肃然起敬,冷峻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断然说道:“那庵是她的私产了,不予搜抄——霍洁清办去!听着,所有女眷丫环使人,腾出房子先安置了,不许搜身!有借查抄之便挟带财产、欺凌家属的拿住了,照盗匪劫掠财物论处!” 他说一句,霍洁清答应一声,回身走向东墙下站着的番役兵士列队前说了几句什么,手一摆,大群人提着灯,火蚰蜒似地开进了内院,立时便传出女眷们隐隐的叫号哭声。这边官员见已无话,乱纷纷拥挤着顺东甬道狼狈退了出去。和珅趁乱,在内院门口找到刘全,声音放得极低,说道:“你进去,只管查抄账房,别的一概不管,只把账目本子明细出入簿子抄到手,能烧就地烧掉,不能烧带出来给我——听着,这是要命关节,放出胆量本事,手脚利索着点!”说罢,“解手”回来,看一眼孤零零跪在地下的国泰,对刘墉道:“于易简方才请求,想回府见见家人。我想,查抄他家他不在场不好,来请求一下刘公,允了他吧?” “嗯,可以回去。”刘墉说道,“只要派人跟牢了,防着他出事就成。”和珅有意无意看一眼国泰,笑道:“案子没定,哪里会有自戕的事呢?放心,我派人跟好他就是——这时候儿,他比我们还爱惜性命呢!”说着,拽着步儿去了。钱沣在旁听着,目光闪了一下,向前一步说道:“我进内院看看,防着他们趁乱裹携财物,登记造册也要交待得细些。” 钱沣说罢也去了,刘墉见国泰犹自直挺挺跪着,木着脸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发愣,叹道:“国泰兄起来吧……你这成什么样子?去洗洗脸过来说话。”他这一声“国泰兄”叫出来,国泰心中一阵悲酸,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簌簌淌着再揩再流,凄楚不能自胜,挣了两下竟起不来身子,早有两个戈什哈过来搀了他下去。刘墉见他这样子,也不禁黯然。一时,见和珅和刘全一前一后过来,便问:“你们进去了么?情形怎么样?” “还好。”和珅似乎轻松了许多,笑道,“我们进去转了一遭就出来了,家属们都安置下了,有茶水有点心,也能将就着歪一歪身子。霍洁清调度得不错,他在里头指挥。”又问:“你在发闷?像有心事的模样。” 刘墉点点头,将手一让,缓步移着说道:“别在风地里站了,我们前厅里说话——我心事很重的啊……有些事连我也弄不明白,国泰是四川总督文绶的儿子,他父亲和先父还是朋友,我们自小都认识的……”他仰望了一下天空似在寻求。上面蒙了一层稀薄的云,偶尔能见几颗亮星时时闪耀,也似乎没回答他什么,因喟然说道:“当年他父亲犯罪远戍伊犁,国泰上疏请求去父亲戍所代父赎罪,侍候老亲,我原是很敬佩他的。人说忠臣出于孝子,国泰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王亶望、勒尔谨的案子那是多大的波澜,杀了十几个,罢黜一百多,还有高恒、鄂尔善、卢焯……这么多的前车之鉴。国泰虽然浪荡纨袴,并不是笨人,怎么照旧步他们后尘?我觉得不可思议——我是不会,我儿子会不会学他们呢?”和珅边走边仔细听,却一毫没想到刘墉有警戒他的话意,只是听出刘墉对国泰尚有余情,不禁心中一动,刚要说话,刘墉又叹道:“很多朋友都栽进去了,他要变国蠹民贼,我有什么办法?地里有猫眼睛有一棵铲一棵罢了。” 和珅想好了要说“可以变通处置”,被他后边的话堵回去了,默然不语随刘墉到前厅,二人在炭盆子旁坐定,国泰已蹒跚着脚步进来。 “瑞芝,”待国泰坐定,刘墉叫着他的字说道,“你犯这样的事,我也没法子回护。你要有什么辩处,要如实说,或者写成折片。皇上不直接收你的奏疏,我和和珅可以原文代转。”国泰此时已完全从噩梦惊悸中醒过来,阴着脸盯着和珅多时,说道:“亏空已经查出来,是实。请代奏皇上,我没什么辩处。事情出得突如其来,我到现在还懵着不知东西南北,但我富察氏家累代世受国恩,我本人自幼蒙皇上耳提面命不次超迁,特简到封疆大吏,不但没有寸功建树,反而屡屡失误差使,给圣上添增堇忧,部勒属下也宽严失当,小人们乘机钻营货取,致使国库银两流散失控。思量起来国泰真是罪可通天,俯地无词可对皇上。总之是国泰不成器,并不敢求皇上赦典,请皇上重加处分,以为百官儆尤。这层腑肺之言,务请两位钦差代为奏读天听。” 方才他凝视和珅时,和珅真比身加五刑还要难熬,使足了全身内劲抗着一张脸,挺出一副坦然自若的神情。他知道,这时候说话不能出一个字的差错,因此干脆封口,若无其事地听着,不时赞叹地点点头,有正钦差在,他这番做作也恰到火候。“还有一层要知会老兄,”刘墉却万难领会他二人心思,沉吟着说道,“现在既然查看你财产,这不是刘墉一处管着这事。刑部是直接受命皇上,早已着手侦看查勘了。不论你有无受贿婪索的事,你自己这么富,国库亏得一塌糊涂,这就是罪,要想清楚了。要有隐匿或转移的事,及早跟我们说明白,不会为这事给你加罪,到时候查对不合,不但你要加罪,还累及你的宗族亲戚,那时后悔也就不及了。”国泰在椅上躬身说道:“我的家产,皇上赐的,祖父辈留下的,也有朋友馈赠的,几十年生发下来,自然也就可观。刘公现在责我以义,反思追悔莫及,岂敢再行隐匿自增罪戾?既说到此,请代奏,抄没家产无论多少,愿充公库,赎我的罪以万一。”刘墉问:“朋友馈赠是怎么回事?”国泰道:“朋友有通财之义,婚丧嫁娶交通往来,我送朋友的也不少。如今宦态世情,刘公自能体察。”说着又看和珅一眼。 这自然又是“提醒”和珅,和珅虽已镇定下来,却很怕沿着这题目说下去。一笑说道:“这快到子初时分了吧?于易简那边不知怎样,我去看看,别教他们胡闹出是非来。”刘墉掏出怀表看看,起身道:“还是我去吧,你再和瑞芝谈谈,给他安置个住处歇下,明儿再说。” 这似乎正中和珅下怀,但和珅不知怎的又害怕这样做,心头狂跳几下,起身送刘墉出门,站在清冷的夜地里深深呼吸几口才镇定了,提足了暗劲坐下。他原想再说几句套话,打发国泰睡觉完事。不料国泰开口便单刀直入,问道:“我送你的东西你收到没有?” …… 国泰嘴角含着一丝阴冷的微笑,两只瞳仁像土垣里的石头一动不动,等着和珅回答。这是和珅想了一千遍的事,原预备着他公堂对簿当场咬出来的话,却在这场合说出来,不禁一阵轻松。 “也算收到,也算没收。”和珅若无其事地说道,伸出铁箸去拨弄炭火。 “这怎么讲?” “你的人去得太迟了。”和珅残酷地一笑,“我早已从军机处知道要查办你,你就搬一座金山,我也不敢用命去换——再说,就是你没事,我也不敢,因为我就要进军机处,也不敢用功名去换钱。我管着崇文门关税,缺上的正例银子足够用——我不是圣贤,视金银如粪土——但我长着个人头会想人事儿,我不敢用平安去换钱。”这个回话大出国泰意料,怔了半晌,又问:“那——银子到哪去了?” “你的人怎么跟你说的?” “他没有信给我。” 和珅丢了箸,笑道:“我没见着你的人。是我的管家见的,我让他转告三件事。一是国泰的事圣上震怒,谁也保不了他;二是可以叫国泰亲自来见我。我管着收纳议罪银子,他请罪缴银子,我按规矩在皇上跟前说情;三是太后老佛爷正造金发塔,缺金子用,这些钱换金子贡给太后。皇上是天子第一孝子,太后肯说话,一百个钱沣也参不倒他——找我没用。他就带银子走了。” 他说着,国泰已经心里乱了,所有这些回答,不但他不知道,也全都出乎他的意料:假如咬定和珅,也许就攀出太后,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似乎不像谎言,即使是漫天撒谎,苦于自己手无凭据。一时间国泰心里七上八下,竟没了主张。听和珅问:“怎么,你要用这诬陷我?”忙中无计回道:“不敢,国泰没这个心胆。我原就是交个朋友,往后有个照应,是高攀的意思……” “虽然没有收你的礼,我还是觉得你瞧得起我和珅。”和珅见他放了松炮儿,更加爽朗松快,笑道,“不接礼,我也要照应,你出事有罪,更要照应。不然,圣人干吗把朋友算到五伦里头呢?” 国泰低下了头,他不知道该怎样想事情,又如何办事情了。他是满洲贵介哥儿出身,在家养就的骄纵奢靡,出来做官一路青云,从未受过挫跌,官场上混久了,养了个“心有城府之严”的皮相,其实只历练出一张皮,一遭雷霆之击,“中有不足”立时便显现出来,压根不是久经风霜的和珅对手。和珅的如簧之舌三下五去二就剥掉了这张皮,立刻已是章法全乱。头埋在手里多时,国泰仰起了脸,眼睛里已毫无神采,喑哑着低声说道:“和大人这时候还肯把我当朋友,这世道人情怎么说?我有出头一日,必定十倍报答!唉……我原还以为你使奸,收了银子昧账不认……” “瑞芝呀……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和珅语气温馨得像个老妈妈,含笑说道,“十八行省督抚谁的家产比你少?又有哪个省没亏空?你不过时运不济撞了网里就是了——你现在仍犯糊涂呢!” 国泰盯着和珅没吱声。 第二十一回养性殿贤主慰凄情纪才子草诏封夷女 “听我说,”和珅像先生对小学生启蒙那样用手指点点桌面,“就算我收过你的礼,你敢这时候攀咬?你早做什么去了?我查出你的亏空,你就反攀?这是一层;还有,你送过别的大臣礼没有?你都把他们攀出来,万岁爷只能当你是条疯狗!你单攀我一个,别的大臣看你这么不地道,暗地里把你往死里治,谁肯救你?高恒和钱度你知道怎么死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国戚,一个是皇上看重的,傅六爷也有意保全。原定的绞监候——这不过撒把土迷迷外人眼儿,秋决一道恩赦就完事儿了的。可他们倒好,不分上下左右亲疏远近,红了眼见人就咬,连死了的讷亲也咬。咬得人人切齿,个个提心吊胆,都想叫他们赶紧‘封口’,结果怎么样,你都知道了。”说罢哼地一笑吃茶。 国泰被他说得出一身冷汗,畏畏缩缩说道:“我是条汉子,没想过攀扯旁人,千罪万罪一人当了,左不过一死罢了。” “攀扯不攀扯是你的事,这一念之差是生死分际。”和珅无所谓地说道,“国家有‘八议’规矩,你有减罪的例,朝廷还有议罪银制度,那就是我管着。就怕你越弄越错,糟烂了想救你也没门儿。听我说话,想想亏空的银子到哪去了,再想想收了下头多少钱,连于易简也不要落井下石,喳喳实实写一封认罪服辩折子请刘大人代转,辞气要恳切,请罪要真诚。感动了皇上,余外都是末事。”说着,听见外头脚步声,接着便见刘全和钱沣一前一后进来,便问,“刘大人还在于家么?” 钱沣看一眼白痴似的国泰,双手搓了搓,说道:“他要到天明才能回来。石庵公吩咐,夜里辛苦,叫外头饭店做点热汤给大家喝——你们一直在谈?” “谈得不少了。”和珅轻松伸欠一下,又适度地放下双臂,打着呵欠口齿不清地对国泰微笑道,“还是那几句话,不要思量着攀扯别人,不要和别人比着委屈,不要转移财产,实实在在把自己的罪一条条奏明,仰乞皇上如天隆恩——你认罪好,我们才好替你请恩。去吧,瑞芝,回去谅你也睡不好,好好想想我的话。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进来见我们三个的。” “是……” “罢官犹如筵宴散,华庭空座留寂寞……”和珅似是对自己,又似对刘钱二人,吟诵了两句,笑道,“他伏罪的心是有的。要看皇上怎么办他了。” 刘墉和珅的联章,钱沣附奏,用六百里加紧发往北京,恰好是正月“破五”日子,民俗当日接“路头神”(即财神),迎接初六开市。这是利市争先的事儿,京师行户人家一家比一家起得早,金锣爆竹牲醴毕集,那爆竹打三更天响起嘣得满城炒豆子爆米花也似。于敏中当值军机处,他有个失眠症候,前半夜睡不着,后半夜没法睡,假寐着直到天明。奏事匣子递进来,一叠叠的全是外省送进的请安贺元旦折子,刘墉的火漆通封书简搁里头格外的出眼。因关心着于易简是非,先捡出来看题目: 臣刘墉和珅并臣钱沣跪奏山东巡抚国泰、山东布政使于易简贪渎坏法、婪索属员、辜恩溺职致使国库亏空银两二百零七万四千六百一十三两四钱事。奉旨查抄并领拿在案,具列清单,叩请御览。 厚厚的一撂子。翻了翻后边,是查抄清单,看前边奏章,也有洋洋四千余言,一色的端笔钟王小楷,版印的那般齐整。于敏中本来矇矇的,立时醒得双目炯炯,一目十行捡看里头关乎于易简的劣迹,待到看完,汗湿得奏稿边都有些潮了。 “于公早!”于敏中正闷着发呆,纪昀一头笑一头从外头进来,扑风而入还带了一股硝火味儿,说道,“看来不但当官爱财,老百姓迎财神也满起劲儿——五日财源五日求,一年心愿一时酬。提防别处迎神早,隔夜匆匆抢路头——钱真是个好物件儿!现在街上满街都是爆竹花纸,大栅栏那边我去看了看,有的地方积了有一尺厚!想着你未必睡得好,宫门启钥我就进来了。”见于敏中一脸呆笑,又问:“有什么要紧事么?”于敏中绷着嘴唇,用手推推那份奏折,说道:“刘墉的。你看看吧。” 纪昀凝住了神,取过奏折来。他和于敏中看折子方法不同,先看了题目,接着又看折尾: ……据此,国泰于易简贪墨婪索、侵吞库银、中饱赈灾款项情事昭然。其伪饰手法魑魅伎俩,与臣等陛辞时皇上庙测若节符合焉。仰思圣聪高远洞鉴万里之明,返观二人营苟狼狈害民坏法之情,蚍蜉蟭蟟之计,臣等不惟深恨其阴微鬼蜮跳踉欺君,且笑其蔽惮智能,悯其穷愁无计也。用是合词奏复,请将国泰于易简即行锁拿进京到部严谳,勘定典型付诸国法,以彰我皇上至公爱民之圣德。 至此,纪昀已知奏章大致趋向,但面前这位同僚就是“贪墨婪索”犯官的哥子,该怎么说话呢?纪昀装着翻看前文,多时才抬头道:“这是不能延误的,得立刻请见皇上。我们一道进去,看皇上有什么旨意再说。” “我一夜没睡,精神都有些恍惚。今儿你当值,就由你送进去吧。”于敏中脸色苍白,带着掩不住的忧郁淡淡说道,“易简这样子,事关他的案子,我也该回避的。”纪昀品不出他的滋味,也觉无话安慰,只好笑道:“我知道。这事放谁身上心里也不好过。但皇上没有为易简的事疏淡了你,你要回避了反而是自己有心障。这就不大好。”正说着,见王八耻进来,便问,“皇上有旨意么?”王八耻道:“皇上在养性殿,有旨叫于敏中进去,说纪昀要是已经来了,一道过去觐见。” “是!”两个人一同恭肃回道。 但养性殿坐落何处,纪昀和于敏中都不知道。平日召见奏事听政,大抵都在乾清门或养心殿,偶尔后宫接见不在储秀宫钟粹宫这些地方就在太后的慈宁宫。初五还是大年节中,后妃们都在绕着皇后皇太后色笑承颜天伦乐子,怎么选了这么个冷僻去处见大臣?心里诧异着跟在王八耻身后走,从景运门出去,北边是皇子读书所在的毓庆宫,迎面奉先殿宫墙向南延出,只能向偏南走,像是要去御膳房的模样,到九龙壁西二人才知道,这里直北而去又是一条长巷,比永巷还要深,连紫禁城北墙都一目了然,逶迤沿长巷向前走,过宁寿门皇极殿到宁寿宫后,王八耻见二人傻子进城般呆看,笑着指点道:“这西边是茶库和绫库,这里向东就是养性殿——二位大人看,这里还有座花园,没有御花园大,比御花园更精致呢!”纪昀偏脸隔墙眺望,果见宫墙里乔木森森树影婆娑,只在墙头露个树尖儿,似乎都是长青树,不禁叹道:“宫里制度不栽大树,我以为只有御花园有树呢,哪知道这里别有一洞天——园名儿呢?” “就叫‘乾隆花园’。”王八耻带二人到宫门口,一边叫人进去奏知,笑道,“制度——皇上的旨意就是制度——这些大树都是去年夏天移来的,大热天儿栽树您道容易的?都活了。这有讲究,和卓主儿是天山人,那都是红松,所以这园子里头都仿着天山的景儿;主儿爱清静,皇上下旨修缮了这处宫,谁也不挨边儿,主儿爱花,这里头暖房里头养了几千盆;主儿是信木哈木哈的,里间还修了斋宫——除了王廉,高凤梧能进这宫里头,连我也只能在这外头侍候呢!”于敏中满腹心事,只听他一口一个“主儿主儿”无心寻味,纪昀愣着半日,才想到这奴才把穆罕默德记成了“木哈木哈”,却也暗自惊讶容妃如此优蒙圣眷,不知是何等人物?笑问道:“为甚的不许你进去呢?”王八耻无奈地一笑,说道:“主儿嫌我的名字太丑,高凤梧有福气,和亲王爷给他改了个名儿叫高芍药儿,是个淫花儿,偏主儿不讨嫌这芍药花儿,就选来专一侍候了。”说着,便见高芍药儿打里头出来传旨“纪昀于敏中晋见”。二人忙答应着跟进去,沿游廊直趋养性殿。一路两边太监都是小帽长袍,宫女头发都打散了,梳着一丛丛小辫子,十几二十根不等,装束俨然便是新疆姑娘,锦裙筒靴的,二人也是见所未见。在滴水檐廊下趋至殿口,报了名,觑着眼瞧时,更吓了一跳,原来乾隆穿着白蓝两色条子长袍,油皮长统靴子套着酱色江绸裤——打扮得活似清真寺里的阿訇。一个青年女子也如宫女那般打扮,坐在案前用手虚拟弹琴,乾隆站在她身后,满脸微笑半偎着把手教授。两个人只看一眼便垂睑低头,心里兀自扑扑直跳。 “你们来了?进来吧。”乾隆一笑离开了容妃,招呼二人进殿,命人看座了,说道,“和卓氏是西域人,不同中原礼教,朕也不拘束她,你们也可随便些——和卓,这是朕的两位大臣,和你那边的宰桑的职务类似吧,他叫纪昀,这位叫于敏中,来给朕回报政务——把你煮的奶茶赏他们尝尝鲜儿!” 和卓氏向二人微微一笑,说道:“遵从博格达汗的命令!”站起身来,这是那种让人一见忘俗的女人,大约只可二十上下,上身穿一件敞口紫绒对襟坎肩,直接套着件藕荷色水泻褶裙,脚下一双软底皮靴只露出脚尖儿来,动一动裙摆飘闪,不舞亦舞;掐金线小帽下一条大辫子都由小辫子总成,婀娜纤垂直至腰际,白得汉玉一样的瓜子脸上,鼻梁似乎比中原女子高了些微,几乎没有任何修饰,生就的润玉笑靥,天然的眉黛翠烟,配着一双清湛如水的杏眼,不嗔亦嗔不笑亦笑。纪昀不禁暗自嗟讶:西域边陲之地,能出这样的绝尘佳丽!于敏中却想:红颜是祸水,皇上跟前有这么个人物,未必是什么好事。和卓氏却不理会这两个男人心思,无声一笑翩然而去,旋即用玉盘托着两小碗好茶出来,一人奉上一碗,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说道:“宰桑、纪、于,真主保佑你们。奶茶,请喝——” “谢贵妃娘娘赐!”两个人忙都起身一躬,小心翼翼捧起奶茶来,因为离得近,果真嗅到她身上隐隐一阵香味,悠悠的清淡宜人,似兰又似麝,又似上好的细藏香。于敏中是道学,忙闭住气,纪昀呷一口奶茶,恭谨地说道:“娘娘制的奶茶好!臣在承德喝过蒙古人的,比起来真是天上地下,这真是臣的福气。”于敏中只道:“果然是好!”又道,“这殿里这么大,没见火盆子,怎么这么暖的?” 乾隆趁他们喝茶说话,已经更了衣,只散穿一件酱色江绸夹袍,套着件石青风毛坎肩,脚下也换了青缎凉里皂靴,就案后木榻上盘膝坐了,笑着说道:“这是依着容妃西边的地炕仿的,地下过火,当然很暖和——说说差使吧。”见容妃要退,又道,“你就侍候我们喝奶茶,不必退避。后妃只一条,不要干政,不谈国家大事就是——你听听,也知道中原天下是怎么回事,顺便学着听懂汉话。”就有一个女翻译在旁叽里咕噜说了一遍,容妃一笑躬身从命,手里取过一个喳花竹夹子坐了桌边,反复观玩研究那套绣花家什。 纪昀双手将刘墉的折子捧着给乾隆,说道:“这是山东刚刚发到的,请皇上御览。于敏中接到,因案情涉及于易简,他要援例回避,恰皇上传旨召见,我们就一齐进来了。”乾隆信手翻开,看了看题目,默然放下了折本,说道:“颙琰在兖州,初一接到他的请安奏事折子,也讲到国泰在山东口碑不好,说‘国泰守山东,齐鲁民不安。易简看藩库,库里老鼠哭。’朕想还不至于的吧?于易简写过《义仓论》,恤民之情溢于言表,国泰从笔帖式升到巡抚才用了几年?他们就这样子报朕的恩!他们果然是敢!你们想必是看过折子的了,说说看,怎样办他们?”他说着,已经涨红了脸,出气也变得粗重急促,喝了一口茶,拧着眉头眯缝着眼不再言语。 “于易简是我的弟弟,诚恳奏告皇上,我原是盼着钱沣所奏与事实有误。”于敏中压着声气,嗓子里已带了哽咽,沉痛不能自胜地说道,“各省库廪或多或少都有些亏损空额的,只要他不受贿,我也还能谅解他。皇上,看这份折子我真比受刑还要难过。他和国泰平时不甚相合,有些龃龉,但买卖官缺,婪索属员这罪都一样可恶。看到他贪受赃银两万多两,我真是心胆俱裂痛不欲生。他不但欺君欺祖,也辱我于氏一门清望,真不知我这军机大臣颜面往哪里放……”唏嘘着拭泪,又道,“这没什么说的。我以为不必再交部议,就命刘墉在济南将此二獠绑赴西市就地处决。家产充公,家人发黑龙江与披甲人为奴!”他顿一下,又道,“家门不幸出此逆弟,我也无颜忝居机枢面对群僚。已经不宜在军机当差。也请皇上下旨罢黜。” 乾隆听着也喟然叹息,摇头道:“这没有株连的理法。隆科多当年触法,他弟弟照样升官,鳌拜有谋逆的罪,也没有株连家人,圣祖和先帝立的有例规在。你在军机处。如果从中干扰阻挠,刘墉和珅办差不能这样顺当,朕若不信任,也不会让你留在军机——刘墉查抄他们,已经轰遍了山东省,颙琰在折子里也说了,朕叫进你,就为告诉你不要不安。不要为易简的事自疑,各人是各人的账,该怎么办怎么办。”于敏中一边听一边流泪,说道:“世宗爷时杀张廷璐,张廷玉也在军机。臣一定学张廷玉义而灭亲。感戴皇上圣明隆恩,真是无辞可对,只拼命办差补报万一罢了……” “处分的事臣以为稍缓一缓为好。”纪昀自觉无事身轻,却也要做出难过模样,说道,“亏空的数目已经出来,婪索贪贿到底是多少,还没有弄清楚,不能定谳。既然亏空,就要补足它。这要着落到山东各府县官身上,还有前任巡抚藩司,已经调离山东或已经罢退告老疲弱病残官员,在任内的事都要查清,分别酌情料理。甘肃王亶望勒尔谨一案和国泰一案类似,通省官员一律锁拿勘定,然后奏明请旨才是正理。”乾隆听着,仰脸想了想,又问于敏中:“你以为纪昀意见可行否?” 于敏中撕掳开了自己,已觉轻松许多,嘘了一口气说道:“纪昀意见是正理。但臣以为甘肃一案不宜为例。如今吏风又是一变,前头端掉甘肃一省官员,这里又端一省,其余省份官场易起惊疑慌乱。我想,杀掉为首的,其余道府州县官员,按亏空账目分别摊账,责成限期补足。这样,既能震慑墨吏,杀一儆百,又不至引出别的枝节,似乎好些。”他这一说,纪昀立刻赞同,说道:“于敏中建议好,请皇上裁夺。” “吏风一变是实,城狐社鼠强盗横行,只能诛杀强盗不问狐狸。”乾隆说话声气有些接不上来,艰难地道,“就是这样办——还有更深的一层,甘肃一省吏治全坏,山东一省又是全坏,老百姓就会想,我这一省要来查也是‘全坏’,奸民宵小之徒许就会造出些异样的事端来。啊……这真是不得已的事。论起理来,真该有一个杀一个,该端就一窝端了他的……”不知怎的,他的手有些颤抖,端起杯来兀自抖个不住,自觉头晕目眩,又放下杯,说道,“湖南布政使叶佩荪原和国泰同在山东,国泰在省如此倒行逆施,他岂有不知之理?下明旨给他,让他将在山东任内时所有见闻,国泰等如何贪纵营私之处,逐一据实迅奏。要敢瞻徇隐袒——”他哼了一声,阴沉的声调竟吓得纪昀眼皮一个哆嗦,却听乾隆又道,“就这个章程,纪昀拟旨给刘墉!” 纪昀忙答应起身,高芍药把他引到殿角,铺好纸便橐橐磨墨。纪昀见乾隆似乎还有话要说,就案边一手握笔鹄立,听乾隆说道:“受贿行贿的事不能含糊混淆。买缺卖缺,不但国泰二人守口如瓶,行贿那些下作劣员,明知与他同罪,岂肯和盘托出呢?这要委曲开导,说明行贿不是各属员乐为,国泰于易简淫威之下,有不得不从之势。这事情既然出来。只能照规矩办,只要认罪,朕实不忍似甘省那样复兴大狱——就这个意思,文字你自己斟酌。”“是。”纪昀答道,略一思量便即动笔。 乾隆见于敏中仍旧呆呆的,说道:“毕竟是你的弟弟,还是撂不开手啊!王法无亲国法无私,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世宗爷当年诛杀弘时,那是朕的亲兄长呀……尽自他不兄,朕不能不弟,他死了的十几年里朕一想起就不好过,有时睡梦里乍的一醒,想起来就再也睡不着……别想这事了,看罢咧,他们部里议定了再说,但有一线生机,朕还要施恩的——和卓,有什么新鲜果子取给我们用!” 和卓氏听不懂三个男人方才议的什么,学了几句汉话便索然无味,正专心致志理着一堆彩线,认那空心绣花针,研究学喳花儿,听见叫自己嫣然一笑起身,进内殿去,旋又端着一大盘水果,什么紫葡萄、绿葡萄、葡萄干、哈密瓜、霜果鲜灵果香袭人艳色杂陈煞是好看,一边摆放,一边笑道:“皇上,宰桑请——吃。宰桑你不(高)兴——乌鲁玛依阿罕柯应?” “乌鲁玛依……”于敏中顿时堕入五里雾中。 “啊……我猜中了,这很难过的!”和卓向乾隆孩子气地一笑,说道,“宰桑,这样不好……”她的字腔咬得很真,但四声几乎都错了,听起来有点怪,她开始说番话,呜里呜噜的十分清脆流利好听,像是在安慰于敏中,又像在描绘着什么,但于敏中已听得稀里糊涂之至。写完旨稿刚过来的纪昀也是一脸茫然。 乾隆却听得极其注神,偶尔一笑忙又倾听,末了,说道:“蛮好听的,像温泉漱玉——你且不要翻译,朕已听了个大概。她说‘宰桑这样忧伤,一定是哪个帐房的姑娘拒绝了你的求婚。你的财宝和权势和你美——美丽的梦想顿时委地为尘!不要忧伤,冰清玉洁的姑娘在遥远的前方等待着你。你虽然没了星星,真主会保佑你得到明媚的月亮——朕翻得可对?”他问那位站在榻边的翻译女官。那女官惊讶地笑道:“皇上翻译得真好!奴婢下辈子也想不出这么好的词儿——原来皇上学过天山南路番语?”乾隆笑道:“只怕有心人耳——敏中,虽然贵妃劝得文不对题,她可是一片好心呢!” 于敏中早已臊得面红过耳。汉人道学,最怕说“情爱”二字,听见人说“人欲”便要掩耳而逃的,哪堪这位不通中原世事的贵妇人连篇累牍劝自己“情场失意”要想得开——前头还有更美的女人在“等着”?辩不可辩,驳无从驳,又羞又闷间经乾隆提醒,讪笑着忙谢恩,说道:“臣必努力养性,以期不负贵妃娘娘愿望。”纪昀也道:“娘娘真是善性人!”乾隆给和卓氏译了,和卓氏抿口含笑听着,说道:“这里,养性殿的名字,善性好!”见他们接着要议正经事,又退了回去。 经一阵说笑款语,本来肃重沉闷的场面宽缓了许多。乾隆看着旨稿,虽没了笑容,却也不再带着狞恶之容,要过笔提着勾勒增减几字,沉吟了一会,又遭:“刘墉三人实力办差,卓有实绩,要奖升。和你们一样,刘墉和珅着补进军机大臣,刘墉仍兼管刑部部务。钱沣……”他凝视殿角,又摇摇头,“这是可以大用的人才,他有些长处你们不能及,常人也未必看得出来,升得太快容易招人妒忌,进——右副都御史吧,再给他加礼部侍郎的衔,不实任部务。传旨给刘墉,就在山东勘定国泰一案。叫钱沣进京引见!” 右副都御史,这是正三品品级。钱沣现今是进拔不久的四品官,若按资循例升擢,至少要六年考成“卓异”才能转简到这位置上,乾隆的话语里透出来,似乎还委屈了些钱沣!更怪的是平空加了礼部侍郎的衔,若实任缺就是正二品,且右副都御史是主掌纠劾武员的长官,又文又武的集于一身,也是前所未有。纪昀和于敏中学术不同,都是胸罗万卷识穷天下的人中之英,但都觉得越来越摸不透乾隆的心思,他们真的也是看不出钱沣有什么令人刮目的能耐,直能如此深蒙圣眷!二人对视一眼,于敏中道:“山东一案,首起钱沣弹劾国泰,查办案件钱沣只是参佐,臣还是以为升拔得快了些。太平盛世政治中和,擢级太骤容易启幸进之门。” “不是幸进。”乾隆淡淡一笑道,“和亲王看准了的人,累亲王派人跟踪儿查考钱沣历任各职情形,没有经过吏部,所以你们不知道。你们说是异数,就算异数吧!”这么着一说,两个人都噤住了不敢言语。乾隆又道:“敏中是循资格进军机的,纪昀就不是。还有张廷玉,圣祖手里的高士奇一日七迁,那难道不是太平世?你们执掌军机,总揽天下政务,不要让规例拘得成了木头人,心都成了阴沉木就想不好事了——是么?” “是!” 乾隆“嗯”了一声,起身在殿中背手游步,一边皱眉思索,一边说道:“虽然不能一窝端,却不是不想端了它。就事论事料理,朝廷就见小气了。要借这案子整顿一下吏治,振作一下官场。各省道府、各部藩库,连同兵部武库、被服、粮库、铜政、盐运司道、内务府各织造司库,统下一道明诏,清理自乾隆二十五年以来的积欠。凡亏空的如实报上,不记档,不予处分,酌情可以减免赔补,数额大的可以展缓偿还日期。已经查实的,正在查实的要从速结案,着实严办几个。不然,下头各省又以为是虚应故事,整顿就又成了一纸空文。”他思索着又道,“像詹平正、马效成、卢见曾、翁用俭几个,这边朝廷查他的亏空,他在外头仍旧买房置地,还有人保举他们升迁。着实都是些恶浊劣员。传旨给吏部考功司,问接了他们多少钱?这般替他们张罗!传谕户部,查清多少算多少,奏上来查抄了,有不明白的也就明白了!” 点了四个人的名字,其中便有卢见曾。纪昀眉棱骨不易觉察地抽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一眼乾隆,乾隆却在看于敏中。于敏中道:“皇上明鉴,以往虽没有专门下过明旨布置清查亏空,但凡每次涉及钱粮案子,圣谕里都有所垂训,这样一道诏书剀切激告,确实有振聋发聩的效用。不过,臣以为似乎不宜明说‘减免’二字,以示皇上决心。待亏空数额查清,有些积年呆账,事主已经破落亡故的,皇上可以特加恩典。这样,事前就不至于说那些亏空官员心存怠玩轻忽了。”乾隆笑道:“就依你。还有个消息,颙琰在山东发现了林清爽的踪迹,他就在兖州一带传布邪教!颙琰已经暗中有所布置。于敏中可以写信给山东按察使葛孝化,山东周边道路都要封锁,让太湖水师携同破案,务必拿住林清爽,防着他下海逃亡台湾。朕已经有密谕给台湾知府秦凤梧,令他着意防范。”于敏中忙道:“是!已经接到葛孝化的信,原也预备请示皇上的,我这就布置。葛孝化是阿桂的门人,还是会办事的。怕的是走漏风声,惊走了林清爽,他不敢通知缉捕厅,绿营又不归他管,现在山东巡抚布政使都已经出缺。不如由葛孝化越级任巡抚,以便事权统一。”乾隆便看纪昀。 “兖州曲阜是圣人故居,汉人文明渊源之地。”纪昀忙从卢见曾的事情中抽回自己的思绪,字斟句酌说道:“林清爽为什么选这地方布道传教?一来这里历来主佃不合,年年都有刁佃抗租的事,易于激起事端,二来也许想借倡导汉家文明行谋逆背反之实,事成可以就地啸聚抗拒征剿,事败又能随地下海逃亡。这人奸滑实在易瑛飘高之上!” 乾隆听着已经凛然动容,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从伪朱三太子杨起隆发端,至三藩之乱,乃及后来的诸多谋反造逆的绿林豪强,都是从满汉有别、驱逐鞑虏为号召扯旗放炮的,朝廷自己就是“夷狄”为主,听见“华夷之辨”四个字,就像虫豸被针刺了一下,立刻就蜷缩成一团。昔日“为明复仇”占了江山,这里头有个于情不合于理不顺的心理,亡明即是亡汉。这片乌云像梦魇中的鬼魅一样追逐着大清的每一代皇帝,难道在建国一百多年之后,这个亡灵又来惊吓他的梦寐?乾隆此刻心情一阵紧缩,如今情况不比康、雍年间,也不比乾隆初年,确实有点树大中空,要起一阵台风会怎么样?仿佛不胜其寒,他打了一个冷颤,勉强笑道:“纪昀确是高屋建瓴,这个林清爽不是寻常绿林匪盗。近几年时时有谣传,说朱三太子在爪哇国起兵造反什么的。居然仍旧有人相信!也不想想,崇祯甲申年到现在已经一百三十年了,什么‘太子’能活到如今?朕看还是个华夷分界的心思——与其说是轻信谣诼,还不如说有人心里宁肯愿意有这样的事。这是国家绝大根本政务,万不可掉以轻心!” “要防着兖州府出事,出事要能随时扑灭。”纪昀脸色青黯,取出烟荷包,往硕大的烟斗中按压着烟叶,他的手指都有点抖动,“我嗅着今年这个年关气味不正。南京年前赛神,听一个叫姚秦的道士讲法,在玄武湖上有五千多人聚听,讲的不是《黄庭》、《道藏》,是‘万法归一’,这题目就十分可疑。北京、直隶没有那么大声势,但暗地串连得猖獗。山东……山东素为绿林渊薮,从国初刘七,到蔡七,直到近年王伦之变扯旗放炮成了风气。现在国泰被拿,通省官员心思都不在民政上头,恐防有人点一把火,事情就大了。我想,十五阿哥不肯公开在地方官跟前出面,或许也是嗅出气味不对。皇上,我和敏中都不懂军政。葛孝化这人我也略知一二,官场油条,应付一下平安局面还成,大事他办不了,能不能派个熟悉军务的去调度一下——比如福康安,我看就成。”乾隆怔了一会儿,笑道:“纪昀有点杯弓蛇影了吧?不过,不以危言,何能耸听呢?朕已经有旨意,阿桂布置好黑河军务就回京。军务上的事,你们把情形都用书信写给他,以免回来还要再看折子。京师是李侍尧,江南南京让金着意留心,山东既然刘墉在,由他主持,葛孝化用心巡察。有什么事随时和你们联络就是了。”他手一挥,“从现在到元宵,还有十天,累你们不能休假,也不要再轮值了,都住军机处,防火防贼防闹事。就这样!” “是!” 两个人忙都起身答应。待要辞出,乾隆又叫住了,笑道:“你们稍停一停。贵妃的厨子正烤全羊,立时就好的。料你们也没进早点,就这里赏你们用了,再出去办事不迟——她那里只有肉孜节、开斋节,还有斋戒月,不过年,和中原习气大不一样,你们也来领略一下西域风味。”纪昀二人便又笑着坐了。纪昀说道:“怪道的宫门前没有悬春联,原来容娘娘家乡风俗不过年!不过,这里牛街一带穆斯林也和平常人家一样的,娘娘随乡入俗,也就是中原人了,人说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嘛!” 他们说话及容妃,她已在认真谛听,似乎不甚明白,待女官翻译了,问道:“皇上,这位宰桑想听唱歌吗?” “啊……”乾隆一怔,接着哈哈大笑,“对,对!他想听唱歌,朕也想听呢!你们那里的女子人人能歌善舞。这会子政暇,你尽情唱一首朕听,他们就便儿也沾点清惠!” 和卓氏含笑挽首,两手轻拍了一掌,几个番妆侍女各持乐器款款从偏殿出来,向四人弯臂行礼了,主乐的一个点头会意,手鼓撞铃月琴热互普旱雷破寂般拔空而起。和卓氏皓腕轻舒倩步盈移,翩然起舞,女官站在乾隆身后轻声翻译,听她唱道: 萨里尔山口云烟漫漫, 云烟中半隐着透明的冰山。 蓝天下牧场上挥舞着长鞭, 把歌声直送到遥远的天边…… 阳光下广袤的草场碧色连天, 清清的河塘边百花舒展。 我骑着马儿走遍天下, 梦儿里故乡的影子总在牵念…… 歌词儿在纪昀于敏中耳中听来不算雅致,但周匝妙音鼓奏声调铿锵清节明快,伴着令人目眩的舞蹈,听来直令人飘然欲仙,一时乐止歌歇犹自余音袅袅。静了一刻,乾隆三人便笑着鼓掌喝彩。和卓氏和蔼地笑着,见两个厨子抬着大木条盘盛着一架烤羊过来,忙着洗手了用小刀就条盘中分割,先献一盘给乾隆,又分给于敏中纪昀,说道:“我唱得不好……两位宰桑不要、笑话。请主人——用,请——用。” “这样的歌舞谁敢说不好?”于敏中叹道:“我学生还是头一回聆此妙音,真是福气!皇上很可以让畅音阁供奉们按曲谱出来,唱给太后老佛爷听,老人家准是高兴!”乾隆道:“已经给太后听过一回了,太后乐得前仰后合拍手打掌的,说和蒙古歌儿味儿不一样,意思是一样的。太后还诧异:‘你那脖子就那么平着一晃一晃的,别闪着了罢?’说得大家都笑得不得了呢!”纪昀却十分眼馋那只全羊,烤得油亮焦黄,热油兀自泛沫儿咝咝直响,羊肉香伴着不知什么作料的香味直透心脾,半点膻味儿全无。见乾隆先下了口,喜得道:“臣又要大快朵颐了!”捧起一只羊肘便咬一口。于敏中惜福修边幅,只学乾隆样儿一点点咬着品嚼。一时乾隆便吃饱了,纪昀也不敢真的放肆无忌。宫女们端水来给他们净手。乾隆笑道:“这剩下的都赏纪昀,往后有的你吃的羊肉——不过你不能白吃,容妃只是口谕晋了贵妃,你打点胸中文章,写篇册文来!” 这在纪昀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答应着“是”,已在打腹稿。芍药花儿捧砚拂纸,就桌上写道: 尔和卓氏,秉心克慎,奉职惟勤,懿范端庄,礼容愉婉。深严柘馆,曾参三缫之仪;肃穆兰宫,允称九嫔之列。前仰皇太后慈谕,今册封尔为容贵妃。法四星于碧波,象服攸加;贲五色于丹霄,龙章载锡。尚敬夫恩渥益克懋夫芳薇,尔其钦哉! “好!”乾隆就站在纪昀身后,看着他写完了,击节称赏道,“词文并茂,毓华端庄,典故也用得允当。仓猝间能出这样文章,纪昀不愧第一才子!” 这“第一才子”是早就在朝野流传共识的了,乾隆却是头一次面许。纪昀一阵兴奋,瞳仁中放出狂喜的光,连身子都觉得轻了许多,但几乎一刹那间他便意识到了失态:乾隆自己就是诗、书、文兼长,以文武全才十全无憾自雄天下的“圣”天子,随口夸这么一句,自己就“轻狂”起来,皇上会怎么想?想着,心已经沉下来,赔笑说道:“纪昀怎敢谬承皇上金奖?小有薄材,也是跟着皇上修纂《四库全书》,听皇上朝夕训诲,耳濡目染得来的。昨个儿还和敏中闲话,说起皇上的诗《登宝月楼》。嗯——淑气渐和凝,高楼拾级登——这是多么从容、多么凝重——北折已东转,西宇向南凭——真真的海阔天空包容字宙,大气贯于六合,又着落在浑然圆融之中!比起来,臣的那点词章雕虫小技真如江中尾鱼拨水而已!”于敏中在旁听着心下暗自佩服,他们确曾议到过《登宝月楼》,两个人口是心非也“夸过”,总不及纪昀此刻临场机变现买现卖,赞得此诗只应天上有,遍观人间无处觅——马屁拍得云天雾地却又不着半点肉麻……“我怎么就没这份机灵气儿?”于敏中暗想。 “尽知你是谀美,朕还是高兴。”乾隆被他捧得浑身舒坦,笑道,“所以天下事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不过你的主旨还是实话,朕的诗用‘圆融’二字评议还是中肯的——你们跪安吧,纪昀到上书房去,查一查国初睿亲王多尔衮的处分诏书存在哪里,让他们呈进御览。” 这个时候怎么突然想起多尔衮来?于敏中二人都用询问的目光看乾隆。 “当年多尔衮是受了冤屈的,经了这百年之久,愈看愈是明白。要昭雪。”乾隆说道,“这里头的奸佞小人是济尔哈朗,世祖章皇帝还在幼冲没有亲政,小人擅权蛊惑诛杀忠良,以致百年覆盆冤狱!当时八旗劲旅兵权都在多尔衮手中,吴三桂、前明胜朝旧臣举易奉迎,他要造反谋逆那是举手之劳,他想当皇帝,谁能挡住他了?他有毛病,摄政王当久了,有些个威福专擅是真的。但谋逆是什么罪,可以轻加于忠良臣子?”见二人仍旧大睁着眼看自己,乾隆叹道,“一头要肃贪倡廉杀伐整顿,一头要褒节奖忠公道理事。这有什么难解的?像世宗爷时八叔九叔的案子——这些事朕不说话,后世子孙就更不敢讲了。这不是急务,先说几句你们知道,日后再议。” 这其实是说“以宽为政”的治国宗旨不变,二人这才恍然明白过来。但纪昀还是觉得这件公案出来得突兀了些,当下不能细思,见乾隆无话,便和于敏中联袂辞出。 “这两位宰桑都很好。”和卓氏见乾隆望他们背影,在旁一字一顿说道,“他们的眼睛告诉我,他们都是忠诚博格达汗的人。纪——好!他吃肉的样子让我想起家乡的人;于——像是个有学问的长老……纪背诵您的诗,宝、月、楼,还有他写的文章肯定也很好!” 乾隆含笑听她说话,转身爱怜地抚着她的发辫说道:“宰桑只是比喻,他们职务的名称是军——机——大——臣。三万万人民中精选出来的人上之人,当然‘很好’。但是,你这位真主的娇女儿听我说一句,汉人聪明博学处世练达阅历深广,文明典型历代昌盛,别的哪个族也无法和他们比,这是其长。若论阴柔怀险,机械倾轧尔虞我诈——啊,这样说你不能懂,就是——骗人吧!也是谁也难比他们——所以从顺治到我,四代——博格达汗,又要防他们又要用他们,真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生怕一步不小心就落了圈套陷阱里头——我是夷狄,你也是夷狄,所以能说说,在外人跟前这话是不能说的。” “他们——骗子?”和卓氏睁大了一双美丽的眼睛,“还有如履——?” “就是像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行走,站在万丈深涧的边缘,你敢不小心吗?”乾隆笑道,“我没说他们是骗子,是说汉人,汉人的心就像深得探不到底的井——这下子明白了吧?” 和卓氏还在发傻,乾隆越看她越是可人,忍不住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吻,小声道:“晚上我再来,可不许扭扭捏捏的了……我到太后那儿请安,她们过年,这会儿一定热闹得不堪。你不去也好,午歇后单独去请安就是了……”和卓氏顿时羞得飞红了脸,乾隆笑着去了。 第二十二回御花园游园惊忆往事福康安居丧慷慨请缨 接连两天乾隆都宿在养性殿容妃的寝宫里,他想趁着元宵节前政暇公余好生松散一下绷得太紧的心,紫禁城西半边无论翻哪个宫的牌子,一大早就有太监聒噪,又是叫“撤灯火,撤千两(锁)”,又是扫地,年节期间各宫妃嫔串门闲话,见面互道年喜问安。声气儿虽都不大,又远隔重垣,但他自懂事就早起惯了,醒得早,再隐隐听见这些动静,想再入梦睡个回笼觉比登天还难。容妃这女子比别个“主儿”另有一桩好处:房事上头不甚兜搭,得宠不恃宠,处得淡淡的各自随意。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只要他醒着就千方百计扭捏揉搓,“请皇上龙马精神,再……”弄得人神昏身软,因此,倒得两夜好睡。 初七早晨,乾隆直睡到卯正时牌才起身,和卓氏早已醒得双眸炯炯,躺在他身边看着蒙蒙清亮的窗纸出神,见他着衣,也忙起来侍候洗漱,用过早点,就大座镜前请乾隆坐了,在旁边给他梳理发辫。乾隆见她觑着眼用纤指在头发里拨弄什么,笑问道:“看见白头发了么?” “是,一根大(粗)的。”和卓氏孩子气地一笑,“我到北京,最可笑的就是看到男人们都留辫子,额头上的头发又剃掉了。这不好看,不过看惯了也没什么,想起来又可笑——大皇帝,您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什么不下令不要这根辫子?——我把它拔掉——好、吗?” 乾隆微笑着一摆手止住了她,叹道:“这是祖宗家法,没法子的事。二十年前我就想革了这身满装。太后,还有那些王公亲贵没一个不反对的,硬要革,没准儿就把我这皇帝给革了!满洲风俗女人剪发是大忌,剪掉头发就是说不爱她的丈夫了。男人要留辫子剃头,不剃头就是要死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就像你头顶上的真主一样真。”乾隆缓缓说道,“日后我带你出宫,在街上能看到理发匠剃头的担子,一头担着火炉子热水盆,另一头是个小抽屉桌子。”他拍了拍和卓氏的妆台,“样子和这一边有点像——上边插着一根铁条,那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你知道是干什么用的?用来挂割掉了的人头!” “啊!”和卓氏轻轻惊呼一声,手一颤,几乎掉落了木梳,“这么残忍的?” “不是残忍,是残酷。”乾隆怅然说道,“要汉人剃头,不剃就割头挂在铁条上。这叫‘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不梳辫子就是不服从新的王朝统治,就要宰羊一样杀掉他!这是政治,要让汉人从心里到全身都明白,他们已经换了新的主人。单是扬州一个城攻下来,十天里头就杀掉了三十万汉人……所以我要以宽为政,时间能洗掉耻辱和仇恨,百年过去,不能回首也就回首了。”见镜中和卓氏玉容失色,拿着木梳忡怔,乾隆喷地一笑,说道,“这都一百三十年过去的事了,你这是怎的了,吓得这样?我们一道去太后那请安,好么?” 和卓氏勉强笑笑,用明黄丝绦在乾隆辫梢挽了个花结,又松松地把汉玉络子系在乾隆的卧龙袋边,退到一边说道:“我跟从主人去。”芍药花儿在旁道:“奴才这就吩咐他们备辇。” “不必了。”乾隆站起身道,“朕同贵妃散步过去,你跟着侍候就是。” “喳……” 三人出养性殿看时,太阳已经出来,只是宫墙殿房栉比鳞次挡着,下头阴寒冰冷,宫墙上黄琉璃瓦罘罳铜马兽头都映在初升的日阳中,金灿灿明晃晃辉煌耀目。乾隆到南北巷口,仿佛犹豫了一下,见秦媚媚从南一路小跑过来,便问:“有什么事么?”秦媚媚跑得有点接不上气来,微喘说道:“太后老佛爷叫奴才传话,她老人家要到御花园里头悠悠步儿,请皇上不必过去请安。叫和卓氏预备着,呆会儿慈驾到养性殿来坐坐,早膳就在这儿用,不要那么多礼数,随分就好。” “是。”乾隆听了略一躬身答应,又对和卓氏笑道,“看来你厨子做的手抓羊肉对了老佛爷脾胃了,芍药儿去传旨叫厨子们用心巴结,侍候老佛爷受用了有赏——完了还到御花园侍候。”“喳!奴才领旨!”高芍药儿喳地一跪,飞也似去了,秦媚媚便知乾隆要到御花园,哈腰侧身带着乾隆和卓氏趋北而行,由北五所夹道近路而西,踅一个弯儿便是御花园东门了。 乾隆一进园子便知太后还没到。偌大的园子里空落落的,只有钦安殿丹墀上几个老太监抱着扫帚闷头认真地扫地,甚是寥落冷清。和卓氏随乾隆漫步朝坤宁门走着,不禁问道:“博格达汗,为什么他们不向您行礼?” “他们啊……”乾隆微笑着说道,“这都是侍候过康熙爷的老人儿,最小的也六十多岁了,一多半还是又聋又哑,眼神精神气儿都不中用了。再说我从来不这时候来逛园子,也不走这个偏门,他们也想不到是我。” “他们都是聋子、哑巴?” “是啊,”乾隆笑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圣祖爷晚年宫里闹家务,有些事不能传出去,所以刺得他们聋哑了,就在这里照料一下花园子养老。”一回头见芍药儿也跟上来,便吩咐:“朕和贵妃散步,你们这瞧着,老佛爷过来知会一声。”因见和卓氏站着不动,手指西北说道,“我们到千秋亭那边,太阳晒着暖和,那边花房也好看——你怎了,有点神思不定?”和卓氏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一边跟着乾隆缓缓移步,说道:“今天早晨听到了太多的事,都很可怕。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见到更多的事……比如说刺聋人的耳朵刺哑人的喉咙的……”乾隆也是一怔,随即笑了,说道:“你是个美丽善良的公主。又生长在域外,有这想头不奇怪,女人离开政治和战争远一点有好处,所以我一见你就说,不许你干预政务。慢慢你就惯了,就明白华夏,嗯……这个文明和我们是大不一样的……”他沉吟着,回身指着东边说道,“我们刚才路过那五座低矮的宫房,曾经囚禁过一位皇太后,人们拥护她的儿子作了皇帝,却不承认母亲的地位,把她在那里幽禁二十年,待到她的儿子见到她,她已经病入膏肓双目失明,牵着儿子的衣服说了一句话‘儿子长大了,我死有什么遗恨?’就此一恸而绝……”乾隆说着声音也颤抖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住脚,站在钦安殿丹墀下不言语。 “那边,”乾隆又指西北角,“那一处叫重华宫,那里边曾经有个太子,在里边躲藏了七年,连老皇帝也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个儿子!因为,他的母亲不能保护他,别的嫔妃为了自己的地位,宁可皇帝没有儿子,会随时害死太子……直到他长成人,才有人告诉老皇帝,父子天性,那孩子一见父亲就扑进他的怀中……”乾隆说着,眼中已溢满了泪,又指南边,“我那里叫养性殿,二百年前吧,明代第十一代皇帝叫朱厚照,是个不务正业荒淫无度的昏君。一个夜里,七个宫女用绳子要合力勒死他……” “天哪!皇上……” “她们没有成功。”乾隆口角带一丝狞笑,“黑地里绳子打了死结——你想想看,皇帝是什么样子,宫女又是什么样子。”和卓氏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颤栗着说道:“皇上,您别说……别说了……我……害怕……”“听听这些有好处。”乾隆镇静地拍拍她的肩头,缓重地说道,“我说的那都是昏君当朝出的事,也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大清建极之后只出过一件案子,就是雍正初年一个叫隆科多的军机大臣,带兵闯进畅春园紫禁城搜查宫掖,雍正爷一道旨就圈禁了他。这也已经过去五十年了。说给你听是要你心里有数,这里是天下四海万物的机枢,不同于民间,更不同你家乡那般山清水秀清浅明朗,警惕戒备些子有好处。”乾隆一笑,“你是个一眼能看到心里的人,不会有人伤害你,何况有我在!” 正说着闲话,忽然隐隐听见千秋亭北澄瑞亭一带有嬉闹人声。二人寻声望去,一带竹林挡得严严实实,隔林似乎是有一群小孩子捉迷藏的样子,有笑的,有拍手的,有叽叽呱呱说话的,影影绰绰的都不甚清晰。乾隆侧耳听了一阵,一边拾级上着石阶,笑道:“这是才进宫的小太监了。在重华宫里听大太监调教。大概年节管得不严,都溜到花园子来玩了。”和卓氏道:“小孩子,爱玩的。”说话间踅过竹林,果然见是十几个小孩在空场上玩,却不是捉迷藏,大的约可十一二岁,小的只在七八岁上下,有的盘起一只脚蹦来蹦去撞着“斗鸡”,有的打陀螺,有的扯风葫芦,还有七八个人围成一堆儿在看什么稀罕。乾隆看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爬跪在地上,在画着什么。孩子们谁也不认得乾隆,没有理会他们,饶有兴致地围着老太监指指画画,七嘴八舌议论: “这是乾清门!” “这是慈宁宫!” “这是个女人,怎么没穿裤子,精条条的两条腿,像个妖精!这人有辫子是男人——也没穿裤子。嘻嘻……” 有人立刻反驳:“外头大闺女也有留辫子的,你怎么知道是男人?”那孩子指着画儿道:“你看,他腿当中没蛋!”就有人接腔:“你有蛋么?亮出来我看!”一阵哄笑中一个孩子问那老太监:“嘿,高疯子,你成日画的什么玩艺儿,是男是女?说!” 乾隆这才留意,澄瑞亭前这片砖地上到处都是画,有宫阙楼门,也有男女人物,歪斜扭曲甚无章法,有的画痕新旧重叠,有的已被脚踩得漶漫不清。留心看那老太监,约莫六十岁左右,发辫散乱,后脑勺儿黏得毡似的,前额的头发足有三寸多长,垂落下来遮了半边脸,手里捏一片裁缝画线用的滑石,直勾勾的眼睛看着地,抖着手歪歪斜斜地画。刹那间,乾隆觉得他面熟,寻思了一下,又摇摇头。 “老不死的,不说话!尿他!”一个孩子大声叫道。这话立刻逗起一群人兴头,连散在一边的小太监也凑过来,大家撩袍解裤子掏出小鸡鸡,站得远远的努着劲儿齐向老太监身上撒尿,老太监顿时头脸身上淋淋漓漓都是尿汁子。大冷天儿这般恶作剧,乾隆本来微笑着,一下沉了脸,正要喝止,小太监里不知谁喊了一句:“秦公公来了!”轰然之间一齐如鸟兽散,撒丫子跑得一个不剩。乾隆转身,果然见秦媚媚大步过来,知道是太后到了,不等他说话,扯了和卓氏回身,一边走一边吩咐:“这是哪宫的太监?有病照常份儿医治,这样子是什么观瞻?叫人给他剃头换衣裳——还有这群小混蛋,谁管的?这么作践人,没调教的,跟慎刑司说,连管带太监,每人赏五篾条!”又问,“这老太监原来在哪宫侍候?朕瞧着见过他似的——” 乾隆一边说,秦媚媚连声答“是”,小心搀着和卓氏下石阶,又道:“这高疯子是老人儿了,先头在雍和宫跟主子书房侍候笔墨。主子登极他进来。那时候还是高大庸主事儿,他满得意儿的,跟了先头主子娘娘,又跟了现在主子娘娘,又跟钮贵主儿,不知怎的,跟高云从犯了生分,说他偷宫里头字画儿卖,打了一顿撵到北五所扫院子。那年皇上南巡回来,本来他还能回储秀宫当差,不知怎么的就疯了。任谁见了不说一句话,就趴地上画画儿,多少年都这样儿……别的奴才就不晓的了……”乾隆一边听他说,心里忆着,一时却想不起来。眼见太后从坤宁门那边过来,陈氏和二十四福晋一边一个搀架着她颤巍巍向钦安殿走,后头跟着一群太监,忙抢步迎上去,代乌雅氏搀了太后,笑道:“不劳生受二十四婶,这么早的就进来给老佛爷请安了?——老佛爷今儿好兴致!儿子就说带和卓氏过去请安的。刚刚儿接见过纪昀和于敏中,说得头昏,就说也到园子里来的,听您说老人家也来了。这可不是母子天性?” “我还成。”太后笑道,“今儿起得早了点,你二十四婶送进来的高丽打糕,虽说好用,怕克化不动停了食,就出来走动走动。走到这里竟还不觉得腿疼!还叫你二十四婶搀吧,你也六十多的人了,这里阳地里暖和,又没风,叫他们搬春凳子来坐着晒暖儿说话,再去扰和卓家的去!”她说着,和卓氏已经行过了礼,乾隆一迭连声命“芍药花儿,去传懿旨——和卓氏,这是二十四婶,你蹲个万福礼吧!” 于是众人忙碌,有的传旨,有的布置关防,撵去闲太监开殿门搬春凳的来回乱窜,凄静的园子立时喧闹起来。乌雅氏方才和乾隆交接之间,已被乾隆暗中在腕上捘了一把,见“芍药花儿”是个太监,不禁格地一笑,说道:“芍药花儿——真好名字。”又忙向和卓氏还礼道:“容主儿,您是主子我是奴才,没的折了我的皇粮——老佛爷您瞧瞧,容主儿娘娘这衣裳,这模样——比波斯国进的那个《美女牧羊图》上头画的还标致漂亮呢!呀……啧啧啧……这么着扮出去,那可不是个波斯观音?”太后笑着点头由乌雅氏来搀,乾隆的手又不老成一次,乌雅氏只赔着笑,陈氏也笑。太后却是毫无知觉,见抬来了紫藤春凳,由她们扶着坐下了,说道:“方才内务府的那个叫赵什么来着回我,说和珅在山东又送进来三百两金子造发塔使。这事我本来无所谓的,既快造成了也就罢了。宫里连两三钱重的金调羹子都化进去了,下头底座儿用金银掺和两搅儿浇出来。皇帝,咱们是天家,自家屋里这些不急之需马虎一点儿无碍的。你就下旨,别那么旮旯缝隙地收罗了——好么?” “儿子听着了。”乾隆赔笑说道,“母亲太俭省了,这发塔并没有动用国库金子,纯是儿子自己的一点孝心。母亲说的是,下头底座儿可以用金银合铸。既这么着,芍药花儿传旨给王廉,和珅送来的三百两金子,用三十两打一百把金匙送慈宁宫,余下的化进底座里,不再征用金子了。”因见乌雅氏手帕子捂着口笑,问道,“婶子笑什么?”乌雅氏笑得涨红了脸,说道:“回皇上,奴婢还是笑芍药花儿这名字,这么个麻脸太监黑不溜秋的,喊个‘芍药花儿’跑得狗颠尾巴似的,还‘芍药花儿’呢!”陈氏道:“婶子王府的太监是先帝爷留下的,名儿都不怪,你见得多了也就不怪了——五叔府里几个太监,有的叫‘狗屎’,‘混账行子’‘王八蛋’什么的。有一回五叔嫌菜做得不好,发脾气拍桌子骂:‘这菜怎么做成这样,混账行子王八蛋!’两个太监吓得一齐跪下,苦巴着脸说‘这不干奴才们的事,是狗屎去厨房交待的!’” 话音一落,立时众人笑成一片,十几个宫女叽叽格格笑得东倒西歪,太监们躬背转身咳嗽打跌,只有和卓氏没有听懂,睁着一双大眼睛微笑看众人。乾隆见母亲一手端着茶碗笑得浑身乱颤,忙掏出手巾上去照料着揩拭。陈氏一边给太后捶背,浅笑着道:“是我不好,看老佛爷呛着了……” 笑了一气,园中气氛已不似安座时那般肃穆,因说起元宵观灯的事,有头脸的女官宫女也来凑趣儿,有说在御花园喳个大龙灯的,有说在慈宁宫设架灯棚的,有说叫宫里太监踩高跷扮百戏耍子的,旱船花轿舞灯……再放出象麋鹿……那景致在外头也是万万没这眼福。乾隆笑道:“紫禁城赶进来一群野兽那成什么光景?这御花园要设筵款待百官,欠庄重了也不好。倒不如索性圆明园里去,宝月楼西海子边那片空场,叫内务府弄热闹起来,又宽敞又展样大方。这么着可成?”太后听着都笑着摇头:“宫苑里不论怎么摆布,都得不了真趣。他们跳啊舞呀,一想都是些太监出来花梢样子,想笑也笑不出来了。这里出去到正阳门,是北京城最热闹的,先帝爷年轻时候带我去看过花灯,那焰火爆竹、那银山火树、那戏那人……宫里头怎么也装扮不出来——先帝爷给我们都是用轿车,玻璃窗户上看了半夜呢!”她眼睛向前方盯着,有些昏瞀了的瞳仁放出喜悦的光,像是憧憬当年风华,又像慨叹时光一逝似川,“唉,五十五年没再见那景致了……” “老佛爷既有这心情,儿子当得巴结孝顺。”乾隆也被她的情绪感染,笑着说道,“先帝爷能让您看灯,儿子为什么不能?索性就大热闹一回,通告京师百姓,我陪您上正阳门观灯!皇后、贵妃、妃、嫔……还有——”他瞟一眼二十四福晋,“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福晋都上垛楼上,百官筵宴就设在正阳门内——这么着,百姓们谁不要来瞻仰观光,越发的热闹了!”太后喜道:“敢情是好!这叫与民同乐金吾不禁,是盛世景象——只怕人太多了挤坏了人,鼓儿词里说的拍花贼也最爱趁乱热闹拐人家孩子的。”“这个不碍。”乾隆笑说道,“李侍尧是做什么吃的?叫他着意防护保驾就是了。”说着,见太后微笑着哈腰起身,便道:“还是陈氏和二十四婶扶着,咱们看花房里的花儿去。” 一众人等又纷纷起身,由乾隆陪着,簇拥着太后向西行,却不由石阶原路走,沿西门内漫坡石卵甬道上北,绕澄瑞亭、顺贞门到浮碧亭,一路沿花房隔玻璃天窗看花儿。堪堪到万春亭北,乾隆一眼瞭见高芍药儿回来,身后还跟着王八耻,匆匆往这边走,便知前殿有事,果然见高芍药对王八耻说了句什么,王八耻站住了脚。乾隆见高芍药一脸讪笑过来,趁太后、和卓氏、二十四福晋和陈氏正觑着眼看里头的“平地一声雷”花儿,趁步过来问道:“有什么事?”高芍药小声道:“傅恒公爷——薨了!” “……” “福康安进天街报丧,现在军机处候旨。” 乾隆脸上的笑容像被骤然袭来的冷风激了一下,立刻僵住了凝固了,尽知必有的噩耗,尽知“就这几天的事”,乍听之下,心里还是轰然一声,仿佛坍陷了似的沉落下去。惊怔移时,方才回过神,匆匆吩咐道:“着王八耻叫当值军机大臣带福康安到养心殿,朕这就去——传旨叫李侍尧也进来见朕!”他又站着略定定心,转身回去,见花工太监正捧一碗蜂王蜜汁献给太后,便命:“你先喝一口再献太后!”打叠起精神笑脸又道:“老佛爷,前头又叫儿子有事儿,不能陪您进早膳了。你们只管过去乐子,和卓氏还有拿手的西域舞给您逗闷子呢!儿子这就去,要有空儿呢,再进去陪您,要不得闲,晚上再过去请安。和卓氏小心侍候着点——二十四婶轻易不进来,多陪陪老佛爷,也要去见见皇后,晚了就不必回去了,陈氏照料着点……”太后笑着摆手道:“你忙你的去,还有人敢委屈我了?” 乾隆拿捏着步子出御花园,一乘明黄软轿已等在坤宁门北,匆匆几步上去坐了,轿子一滑已疾速前行,迎头到储秀宫门口,笔直的永巷南头养心殿垂花门口看得清爽,纪昀已经到了,和一身白孝的福康安都跪伏在门前阶下迎驾。乾隆下轿,只看了一眼浑身颤抖的福康安,叹息一声,说了句:“进来吧……”便径自进殿。王八耻王廉忙着替乾隆除下皮袍,茶未及上,纪昀在前默默引路,福康安踉跄趋步已进了暖阁。 “皇上……”福康安仿佛四肢都瘫软了,几乎是贴在地上,从肩到臂都在剧烈地颤抖,平时梳理得极精致的发辫也有些松散,额前的头发足有寸半长,灰蒙蒙的毫无光泽,随着不计其数的碰头丝丝颤动,哽着嗓子只连连叫,“皇上……皇上……皇皇……”纪昀和他并排而跪,他虽略撑得住,也是面色灰白目光呆滞,嘴角也有点扭曲,抽动着似乎想哭,但这个方寸之地是天下中枢之纽,历来规矩最严,别说正月年节间,就是平日说话高声过限,也是君前失礼,只强忍着哽咽拭泪,说道:“傅恒撒手去了……” 乾隆一时没有言语,四边没有着落似的看看窗外,又仰脸看殿顶的藻井,恍然间泪水一下子溢满眼眶,忍了忍,还是扑簌簌走珠般淌落下来,颤着手接过王八耻递来的毛巾拭着泪,声音已变得喑哑:“是么?这太伤朕的心了……才五十多岁呀……他跟了朕四十多年……就这么去了?”他泪眼模糊又看看福康安,仍是连连叩头,喉头似乎什么哽着,全身透不过气来,细白的手指死命地抓捏滑不留手的金砖地面……乾隆说道:“孩子……朕知道你难过,别这样,别……你放声儿哭一场,哭吧……别怕……” 福康安“呜”的一声放开了嗓子,身子转侧着,抽动着,扭曲着号啕大哭,几乎要软瘫在地上。长声一恸中乾隆泪落如雨,满殿宫人想到傅恒平日待人,无论贵贱从不气势凌人,简易平和恩宽施下,此时此刻无不动情动心,都陪着唏嘘流泪。纪昀随福康安哭了一会儿,心里略觉舒畅,思量还有许多大事安排,抽泣着拭泪收摄,说道:“傅恒虽去了,他一生轰轰烈烈,上领皇上异数恩隆,下昭百姓明明之德,煌煌功业建树青史,由散秩大臣累累超迁居一等公,诚为我辈臣子模范。生荣而死哀复有何憾!现逢新丧,有许多恤典节仪还要安排,皇上不宜为此过于伤怀,福康安更要引荣节哀,诚谨思孝,妥当送归傅恒,移孝为忠,才能使傅公惬怀于地下……”说罢,忍泪连连叩首。 “辍朝三日为傅恒发丧。”乾隆雪涕拭面,待福康安止泪,这才说道,他的声音变得又浊又重,仿佛斟酌字句似的说道,“纪昀代朕拟一篇祭文,由皇子永璘到傅府致祭……陀罗经被是早预备了的,朕原是还有一线希冀,所以没有赐,就由纪昀和于敏中到府颁旨赐与。其余礼仪照一等公丧葬由礼部议定报朕知道。”他沉吟着又道,“至于恤典,傅恒要入贤良祠这不消说得,大丧完毕送傅恒丹青绘像入紫光阁悬供。福隆安着加一等伯爵,福灵安加二等伯爵,都进散秩大臣听用。福康安系傅恒正配嫡子——你这就承袭你父亲爵位,进一等公。” 伏跪在地的福康安身上颤了一下。纪昀的腰也向上挺了一下,前头的赏赉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就傅恒在百官军民中的威望信义,他一生的功业,当得皇帝这些恩赏。但“一等公”是人臣的极峰功名,前代当今多少勋戚贵介沙场上头滚打一辈子也未必挣得这么高的爵位。轻与轻取不但招忌,连后头进步的余地也一点没留出来,这于福康安有什么好处?乾隆一直想提拔福康安这谁都知道,几次议加三等公军机处都顶了,这刻突然又超擢为“一等”!纪昀思量着不妥,但要他单独“顶”,他没这胆量,且是此刻情势,万不能在傅恒恤典上反复驳难,一时竟不知如何对答,只作沉思状,暗中用腿“有意无意”碰了一下福康安。几乎同时,福康安已经叩头回奏:“皇上恤典乃是父亲傅恒荣誉,奴才原不该辞,记得皇上屡屡训诲,‘好女不穿嫁妆衣,好男不食父母田’,奴才应当自立自强,再建功勋酬皇上高天厚地之恩,报父亲掬劳切望之心。将此恩旨为奴才悬赏之典,待奴才孝满,出来为国效力有功再行恩赏,以俾于公于私两益。” “那就把这一条叙进圣旨里,朕给你留着进步余地。”乾隆说道,“但你毕竟不同福隆安福灵安。你辞了,他们辞不辞?——进三等公,不要再辞了。”乾隆说着,一闪眼见李侍尧进来,也是满脸哭相跪了行礼,因又道,“你和纪昀都受过傅恒的恩,纪昀为主帮着料理丧葬,你也要多去去傅府。傅恒不同别人,既和朕是郎舅亲情,他又是彪炳史册的社稷之臣。朕不能再到傅府去了,怕心里受不了,有事你们商量奏朕……就是……”说着又垂下泪来。 李侍尧两眼一泡泪,但他是个警醒灵动人,历练得出来的,却不似纪昀书生纯情,听乾隆吩咐,叩头哽咽说道:“傅恒一辈子都是臣的上司,又是良师。臣在隆宗门乍闻噩耗,真像晴天一声霹雷,震得神魂俱落,此刻心里还在蒙着,还不敢信他已去了……这会子臣能想到的,傅恒是皇上一手栽培的宰相,管领国家政务,在当兵的里头,他又是元戎大帅,三军宾服的上将,可否调拨一千士兵护送灵柩以资荣行?这不是臣工能做主的,伏请皇上圣裁。” 乾隆望住了李侍尧没言语,以傅恒在军中地位威信,千名兵士护柩不算铺张,但这是“僭越”,除了战场上掩埋将领没有这个先例。已经有了那么多恩荣,还要再请加。李侍尧这是什么意思?他略一沉默,三个人立刻觉得一种无形的压力透过来,但福康安不能驳,纪昀无法代辞,李侍尧无法改口,他蠕动了一下身子,已是觉得不安了。乾隆“嗯”了一声,似乎已经明白李侍尧不过是“冒失”,话凑话地想在傅恒丧事上“拾遗补阙”,释然叹道:“你也是好心,想壮一壮傅恒行色。不过太出眼了,又是节下,惊动太大了,傅恒也不安。他一辈子谨小慎微忧谗畏讥,还是要成全他的心。”李侍尧连忙叩头道:“是臣说的不是了,谨遵圣谕。”乾隆还要说话,见王廉进来,手里还捧着两封信,便问:“是哪里递来的?” “军机处刚才火急送进来的。”正廉把信捧给乾隆,后退一步哈腰说道,“一封是随赫德的,一封是十五爷的,上头都加有‘特急’字样,十五爷的信上还别了三根鸡毛。都是六百里加紧呈进,纪大人不在,军机章京刘保琪叫奴才——”他没说完乾隆已扬手摆着制止了他。 王廉大气儿不敢出,蹑脚儿退下去了。纪昀李侍尧不知出了什么事,都跪直了身子,连福康安也满面泪光抬起头来凝视乾隆。乾隆比着两个信封看看,随赫德的是火漆加印通封书简,因路途遥远,已磨得稍稍有点毛边儿,颙琰的却是寻常百姓用的市面上的桑皮纸信封,是写给军机处的,上头写着“紧急密勿”四字也甚潦草,压沿封口处粘别着三根鸡毛,显见这两封信都十分急要,他却先拆看随赫德的,只浏览了一眼便放在案上,接着拆看颙琰的,见不是颙琰笔迹便是一怔。问道:“纪昀,谁跟的颙琰?” “叫王尔烈。”纪昀被他冷丁问得身上一颤,忙道,“在毓庆宫侍候皇阿哥读书,翰林院编修——”不待说完他便自行住口,因为乾隆已在专注看信。 暖阁里外顿时静得一点声音没有,跪着的三个人已浑忘了傅恒的丧事,连太监们也屏息侧目偷看乾隆。那信写得用纸不多,字小行密似乎很长,乾隆脸色起初木然无表情,渐渐的涨红了脸,眼睑微张着放出愤怒的光,一时又黯淡下去,脸色变得阴郁苍白。他推开了信,似乎在想什么,良久说道:“怕出事,还是出事了!”他站起身来,又取信到手里,就在殿中徐步徘徊。 这是极少见的情形,乾隆的坐功其实比雍正还要在上,时常一坐下去三个时辰不动,弘昼笑说“尿憋王八耻”,军国大事万几宸谟就这么坐而理之,除非极度发怒或动情,才会像躁急的雍正那样绕室彷徨。不知过了多久,纪昀见乾隆颜色稍和,才颤声问道:“皇上……出了什么事?” “平邑县让人给端了。”乾隆突兀一句便吓得三人身上一颤,“……两个卖柴的争主顾在柴市上打架,县衙门的衙役把人拉去枷上,柴没收归公!一个卖柴的瞎眼母亲去哭儿子喂饭,他们把人家碗扔了篮子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难过,乾隆咬牙切齿两手直抖,“这般样儿能不招众怒?当时正是初四,又是午时,满街的人都疯了,有个叫王炎的十五阿哥疑他就是林清爽,站在马车上招呼聚众,五千多人一哄而起,砸了监狱打进县衙,抢了一条街,呼啸而去!……县官逃得不知去向,他大儿子被乱民打死,六口女丁全被强奸,衙役被打死二十一个,伤了不知多少。更可恨的是城外头就驻着一千绿营兵,知道城里乱了,营里也乱了,没人带队进城弹压,没人布置防务,没人设卡堵截,见贼冲出城,连军营寨门也没人关,两千乱民冲进来揣了这座营,死了十三个兵,七个乱民,鸟枪丢了五枝,就地炸掉一门炮,粮食和过年的肉抢了,然后人家扬长而去!”他说着“呸”地一唾,一拳重重地击在纱屉子隔栅上,打得那雕花隔栅子簌簌抖动嘤嘤作响,高声叫道:“高云从进来!” “奴、奴奴才在!”高云从一溜小跑进来,已是唬得变貌失色,一下子卧在地上,“主子有旨意奴奴才去传!” “昨儿你问军机处,阿桂到了哪里?” “回主子,高碑店!” “派人飞骑传旨,走快着,大冬天路上有什么好看的,只管磨蹭?” “是!”高云从欲起又止,复述道,“——走快着,大冬天路上有什么好看的,只管磨蹭?”见乾隆无话,爬起身快步走了。 乾隆横着眼扫视殿中,一副找人出气的模样,扫得众人都矮了一截,却见他盯住了纪昀问道:“兆惠军中缺菜,军机处为什么不奏朕?”纪昀打满的心思是在山东平邑暴乱上,不禁一怔,忙叩头道:“军务上头臣不大知道,只听刘保琪说于敏中调了三十万斤萝卜从开封运到西宁。兵部抱怨,萝卜二文一斤,才值三百两银子,要用六千两银子才能运上去——” “六万两银子也得运上去!”乾隆喑哑地吼了一声,“兵部的人是一群混账,银子多了他才好捞——兆惠的兵现在一半是夜盲,半夜和卓部杀进来,和砍瓜切菜差不多——革去兵部尚书阿合穆职衔,叫他火速押运蔬菜到兆惠营,凭兆惠的收条回来换他的顶子!” “是!”纪昀答应着便要起身,乾隆皱着眉头叫住了:“叫王八耻去吧,还传旨给于敏中办。”王八耻便忙过来听旨。乾隆躁急的情绪平息了一点,吩咐道:“把山东平邑暴民造反的事知会于敏中,告诉他,兆惠营里的军务更要紧,叫他仔细看,除了蔬菜,看还缺什么都紧着补给。谨记六个字‘西线安,天下宁’!去吧!” 这六个字显然是他深思熟虑过的,随口就缓缓说出了。李侍尧咀嚼片刻,立时掂出了分量:以内地军政民政四边漏气八方走风,西线得胜,尽可慢慢调元恢复,设若兵溃,那真是糜烂不可收拾。想想入京来诸事不得意不顺心,还不如还出去打仗,心里一热双手一撑正要说话,福康安已抢先说话:“皇上,奴才愿意替主子分忧!兆惠是主将,奴才当先锋,扫平西疆!” “你激切请缨,李侍尧也有点跃跃欲试,这是好的。不过事情还不至于急到这份儿上。”乾隆目光柔和地看着三个人,“摊子太大,出一点麻烦事,朕心里烦躁就是了。你父亲新丧,不要浮躁,好好安顿你父亲入土,照料好你母亲。三年孝满,朕自有用你处。”福康安生性倔强自负喜兵好武,封了公爵自觉无功,是沾了父亲的光,却不肯白白放过立功自效的机会,因连连叩头,说道:“皇上忧虑,是臣子效命之秋!家中有福隆安福灵安全力护持,必定能周全丧事慰抚高堂。如皇上不愿奴才去西宁,请给奴才一道旨意,到龟蒙顶去剿灭平邑匪徒。现在这群反贼是乌合之众,仓促起事立足不稳,拖得时日越长越难征剿。皇上明鉴!”乾隆枯着眉头道:“平邑之乱,朕料只是教匪临时乘势,五千多人卷进来,真正上山的加上监狱犯人不会逾千,龟蒙顶山里原来也有土匪山寨,合起来大约也就是不足两千,刘墉和珅他们就在山东应该不难料理的。” 福康安听了又叩头:“刘墉是吏治能手辅相才干。和珅奴才以为是个庸臣!他何能料理军事?《左传?曹刿论战》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仗打不下来,匪寇站稳了脚根再打就难十倍,且是山东直隶教匪猖獗,一旦蔓延,情事可虞!” 和珅由銮仪卫进军机处行走,又直擢军机大臣,正是红得如日中天炙手可热的人物,他竟不假思索亢声而出“是个庸臣”!李侍尧和纪昀都吃了一惊:都说福康安豪迈胆大,果然名下无虚——心里又痛快又担心,都向乾隆望去。 “和珅不是庸臣,调和六部、理财都是好手。”乾隆说道,“打仗、出兵放马你说他不中用,朕信,其余你的话都对。”乾隆说着,纪昀和李侍尧目光一对,心中都是暗自惊讶:这事若放别人还得了?不革职至少也是一顿痛斥!怎么福康安就这么放肆呢?乾隆却不理会二人心思,甚至带了一丝温馨的微笑,却是谆谆教诲:“你已经是公爵,簪缨贵胄,不要动不动就出口伤人……你父亲温良俭让,你要学他……征剿的事另派人吧,朕不忍让你夺情从公……” 福康安眼泪夺眶而出,伏地泥首说道:“父亲平时也是这样教训我的。临终时还拉着我的手说‘皇上是你嫡亲姑父,我不愿你总记得这一条。皇上……是超迈千古的圣君,我愿你记牢这一条,要视皇上如父亲,如圣人……’”他断断续续,已是语哽不能连声,“……他还说‘……生就的富贵靠不住,自己挣得的才算有……我后悔征金川没带你。我手里有权,蛮可以把你派到乌里雅苏台去带兵……去、去历练……’” 乾隆听着,心中又泛起一阵悲酸,咬着下唇勉强抑住了,说道:“既然你父亲有这个话,朕已经变了主意,朕给你剿匪宣慰使身份,你到山东去!” 第二十三回展孝心计议观元宵傅公府墨绖点家兵 “是!”福康安已经失望,忽然又得到这么一道恩旨,兴奋得身子一挺,挂着泪花的眼睛炯然生光,说道,“奴才父亲臣傅恒地下有知,必定望阙感恩涕零,皇上成全福康安忠孝两全!奴才这就去辞别母亲,然后到兵部办理勘合,下午进宫陛辞,再听皇上面授机宜!”乾隆见他要起身,手向下压压示意稍待,问道:“你是在北京带兵去,还是用山东绿营?”福康安道:“就用本地驻军。这是一群跳梁小丑,兴大兵于政治不利,惊动了百姓,容易生出疑虑谣言。请拨三十枝鸟铳火枪,三十匹快马。奴才带家奴星夜前去,会同当地绿营征剿。十日之内我给皇上捷音。” 乾隆看着福康安,沉吟良久才道:“你能懂兴大兵于政治不利,看来又有长进。一要打贼,二要护良民,不可杀人太多;三是要有善后措置,想想‘宣慰’二字怎样做好。即使是小敌也不可轻忽,宁可打慢些,不可失利。你打败了,也一样是王法无亲,朕不能护你,懂么?”福康安英俊的面孔凝得异常严肃,磕了头说道:“皇上屡屡教训,不可狂纵轻浮,父亲在世常有过庭之训,以马谡赵括为例,担忧奴才快牛破车,言犹在耳,福康安敢须臾忘怀君父之嘱?皇上放心,我愿立军令状!”乾隆又凝视这个“侄儿”片刻,还想叮嘱几句什么,却道:“你跪安吧,纪昀同你一道去兵部,还要到你府里代朕看望你母亲。去吧……” 他摆了摆手,纪昀和福康安一同辞了出去。隔窗望着二人转过照壁,这才对李侍尧说道:“你起来,那边杌子上坐了说话。”不待李侍尧坐稳便问道:“元宵节就到了,步军统领衙门那边有什么布置?” “回皇上。”李侍尧正襟危坐,双手据膝暗地揉着发痛的膝盖,说道,“一件是会同顺天府合议过了,保甲连户防火防盗。顺天府和提督衙门昼夜有人坐值,水桶水车救火队,还有缉捕厅司的衙役随时都能出动。二是防着教匪趁节作乱,所有九门提督衙门军吏一律便装,本地青帮,还有黄天霸的侦缉捕快、眼线会同防护。正阳门、西直门、东直门、北定安门、朝阳门十几处热闹地方出了匪情火情,人要卡得住,门要随时关得住,能分片控制缉捕按拿扑救,另有两千军士不换便装,由臣随时调拨使用。一是不能出事,二是出事不能乱得无法控制,确保京师祥和热闹过节。顺天府和臣衙门已经逐人造册,所有在教信徒尤其香堂堂主以上可疑人员都有专人盯梢,地棍、街痞子还有前科作案的、外地流入京师无业游民,也都随处有人监管。灯节如有意外,皇上拿李侍尧是问!” “连‘万一’也不许有。”乾隆回身盘膝坐了炕上,说道,“叫你进来也为知会你,太后老佛爷、皇后也要与民同乐,观灯。” 李侍尧眉棱骨抖了一下,问道:“请皇上示下,在哪里看灯?”“正阳门。”乾隆说道,“要出安民告示告知京师市民,朕亲自上城陪侍太后。正阳门的灯市要安排热闹。”因将太后上城及筵宴百官的事一一详说了。李侍尧两道眉头紧紧拧在一处听着,久久没有言语。 “嗯?有难处?” “时辰略嫌仓促了,皇上。”李侍尧沉吟着道,“若以臣前头布置,拿贼的力量用得多。现下皇上奉圣母观灯,恩筵群臣,是褒孝褒忠藻饰平治盛世的大事。缉捕盗贼就放在次一等位子上了。单是护持正阳门关帝庙一带,没有两万人是万万不能的。这就难免在别处给叵测之徒留下可乘之机。”乾隆听得连连点头,说道:“难为你有这见识,立时能想到这一条,足见睿智,即使太后不上城观灯,藻饰承平治世也是头等要紧。”李侍尧还是头一次听乾隆说自己“睿智”考语,受如此激励,立时兴奋得眼中熠熠闪光,又一阵沉思,说道:“告示一出,不须官家张罗,所有商贾缙绅花样灯火,都会到正阳门外大栅栏关帝庙棋盘街大廊庙一带设棚献彩的。臣想,由顺天府出面划定灯棚摊位,大户商家缴纳摊位捐份地,备水防火临时报警都有专人管起来。臣估约这里要聚七十万人,顺天府都上,臣衙门出两万,可以游刃有余。再就是节前要切实大索一次,取缔所有杂教邪庙香堂,捕拿所有在册可疑人等。这么着,可以确保元宵无意外之虞,但也有一弊,就是不能按原来筹定的顺线侦缉捕拿一网打尽了。”他顿了一下,又道:“这里只能说个大概,容臣回衙门和僚属们仔细商议,再来回奏皇上。” 乾隆听了无话,见他要辞,又叫住了问道:“你在广州还有外地有没有买置庄园的事?”李侍尧刚刚起身,被他问得一愣,忙道:“臣有三处庄园,两处是皇上赐的,一处是臣家中本宅祖茔、田地,别的没有。臣多年带兵,总督也是军政为主,带兵的将军一旦置地多了,不但自己怕死,下头将军管带的心也散了……”他料这事与“砸黑砖”有关,头一个便想到是和珅弄鬼,因话里带话说道:“和珅出京前曾和臣说,顺义县有处庄园,四千多亩,八九两一亩就能成交,问臣买不买。臣说……”“好了,不要辩了。朕不过顺便问你一句。”乾隆见他脑门子沁出细汗,笑着摆手道,“朕是听说于敏中纪昀傅恒在京外有买置庄园的事,问你知不知道。”李侍尧道:“于敏中纪昀臣不知道,臣敢保傅恒自己没有买。五天前见傅恒,他还说傅家贵盛太过,地土庄园多了于子孙不利,他有七处庄园,都是皇上赏的,说他要走了,这时不宜说话,死后请臣密奏,福隆安要纳还,让皇上心里有数,成全他的心……”乾隆听着,低头想了想,说道:“傅恒也是的,那都是朕赐的,富察氏还拦着代辞,有什么干系?敬诚审慎,产业多也不要紧,轻浮狂纵,庄园少也不能免祸——你去吧!” 李侍尧自养心殿退出大内,没有回衙门,一升轿便吩咐:“到兵部!”话音一落,那顶四人绿呢大轿已轻轻升起,飞速向前滑出。轿子很稳,满街嬉戏追逐的儿童和年节无事闲逛的人都从轿窗上一闪而过,但李侍尧的心却定不下来,还在反复思量乾隆询问买置庄田的事。尽自乾隆反复解说,他还是疑心,这不是“顺便”问出来的。那么,就是又有人在下头搬弄什么是非了?可皇上还是赏识我的呀!“睿智”二字是轻易许人的么?但话又说回来,睿智也可作“聪明”来讲,这就是褒贬两可的话了……他一直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自傅恒病重不起,皇上就有意栽培于敏中和珅。要在军机处另起炉灶,前头傅恒的“炉灶”再好,也要拆掉的。自己和纪昀都是那个炉灶的,大约纪昀也已觉得了,所以现在小心得一步路不多走一句话不多说,或许下头有些能人也瞧出了这一层,已经帮着皇上在“拆灶”了。可阿桂呢?似乎又荣宠不退,莫非这块“旧砖”还好用?再就是傅恒生前恩眷,死后哀荣,也毫无失宠迹象,福康安越级超迁,恩义泽惠令人瞠目,也不像“拆灶”的模样……循着这思路,每出一个题目,立刻又有新例证驳了回来,绕弯子半日又回到原来位置上,仍旧云里雾里不知所向,他仔细回顾乾隆召见时每一个细节,乾隆说话时或喜或怒,或从容或急迫,或爽达或沉思……每一处音容笑貌,每一句话口气甚至眼神……都在心中扫映了一遍,仍旧心里懵懂不得要领,不禁喟然以手抚额:“天威不测天心难度……老了,真的是跟不上踪儿了……”正自胡思乱想得头晕,轿子一顿落地,一个戈什哈在轿窗边道:“军门,兵部到了。” “唔?唔……”李侍尧从迷魂阵一样遐想胡同里清醒过来,果见已到了六部胡同北头,路西第一个大衙门,照壁里头一大片楸树,光秃的枝桠密密交织成一片——正是兵部衙门。其时刚刚过了午时正牌,虽然兵部规例年节不放假,但其实没什么事,除了各司值班的不敢擅离,其余大堂二堂签押房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几个书办都是油头滑脑的老吏,坐在签押房隔壁书办房门内,敞着门围火炉子坐,撮花生米喝老黄酒,见李侍尧过来,纷纷起身迎出来,说过年好的,邀请“屈驾同坐”的,打千儿请安作揖的,脸热情重套近乎,李侍尧叫不出他们名字,脸儿却都极熟,拉拉这个手,拍拍那个肩头胡乱应酬,问道:“胡司马高司马他们呢?” “礼部尤老中堂叫去了——呃!”一个书办打着酒呃笑道,“尤老中堂是他们座师,退休在家,不去不好——您要见他们,这里快马去禀,半顿饭时辰就回来了。”李侍尧道:“我不要见他们,我衙门缺的五百斤火药,说过的过了初五调过去,今儿都初几了?还没个影儿!这要放兆惠军务上的事,他这官就做到头了——”还要往下说,听见北首山墙外路上有脚步声,还夹着说话声渐渐近来。偏转脸看,一群人已转过墙角,却是纪昀陪福康安走在中间,武库司堂官何逢全和职方司堂官侯满仓带着五六个司官簇拥着二人过来。这群书办便都敛了笑容退到一边垂手站了。李侍尧见福康安一身重孝,也忙肃容迎上,说道:“四爷,我以为您回府了呢!不想这里又遇上了。” “四爷来这里选马、选枪要火药。”纪昀在旁说道,“今晚就要走路,先安排定了回去拜辞老夫人。”福康安只向李侍尧略一点头会意,却对何逢全道:“我的人共用三十二匹马。再挑六头走骡备用,五天要赶一千五百里,路上不能掉人。委屈你忙一会儿,给我选精的排好的。误了我的事别怪我翻脸。”何逢全唯唯称是间,福康安已在问侯满仓:“你方才说要派谁去补古北口大营左营管带来着?” 侯满仓忙道:“回四爷,叫柴大纪。”福康安皱了皱眉,说道,“这个名字好熟。”李侍尧正想说“是我衙门的”,福康安身后的长随王吉保道:“爷忘了,就是那年在扬州驿站,吃醉了酒扣押小胡克敬的那个把总吧!” “这个人不能重用。”福康安连想也不想说道,“我知道这个人——不是好相识。”侯满仓不由看了李侍尧一眼,为难地说道:“可是四爷,这是……丰台大营报上来的优叙考成,已经缴吏部票拟了——”“什么优叙?”福康安怪眼睃着说道:“文官只要肯使银子,谁都能弄个优叙。如今武官也这样了?你给吏部说话,我说的这人不成!”说罢和纪昀带着一群豪奴扬长而去。 李侍尧兀自站着发怔,侯满仓苦笑着向他摊摊手,说道:“您瞧,说得好好的事,福四爷一句话打塌了!”李侍尧问道:“柴大纪几时得罪了福四爷了?这人不像惹是生非的人哪!”他看侯满仓和何逢全都摇头,又道,“先办我的正经事吧。柴大纪的事不急,你职方司先把他的批文留着,总归有法子的。”侯满仓笑道:“最窝囊的就是我这个职方司,官小的我管不到,官大的我管不了,还都得从我这里押章盖印——职方职方,又穷又忙,真真的实话!”何逢全笑道:“咱两个换换!‘武库武库又闲又富’,也要看各人作派不是?你职方司权不大,也是兵部房脊儿上的姜太公!差使,在人自己调理侍候……”说着,众人一路往回走。 …… 兵部那边议论,纪昀和福康安也在说柴大纪。纪昀同着他坐了一乘轿,许久二人都没说话,见福康安脸上悲中带怒,纪昀沉思一会,问道:“世兄,还在生职方司的气?” “他不配。”福康安粗重地透了一口气,眼睛盯着前方说道,“老刘统勋有句话,一个朝代,什么时候到了买卖官职成风的光景,天下大势就去了。所以刘统勋刘墉是熬命抵死替皇上把守这道关口。我说还要加一条,武官什么时候都学文官,钻刺升官不靠厮杀,怕死爱钱不要命,天下也玩儿完!”他叹息一声,又道:“十年前柴大纪还是个未入流武官,没听他打过什么仗,立的又是什么功?这就升参将!古北口大营是个干净地儿,把兵交给这样的人管,成么?” 纪昀边听边打量这位少年公爷,英俊里透着煞气,微翘的下巴稍稍偏着上仰,一副睥睨雄视目无下尘的神气,仿佛随时都在显示对别人的轻蔑……不禁暗暗摇头,试探地问道:“世兄过去见过这个人?”“见过。”福康安点头道:“在扬州瓜洲渡驿站。”因将当年怎样救落难姑娘黄鹂儿,派铁头蛟和胡克敬去驿站联络住处,被柴大纪一干人强行扣在驿站,约略说了过节,又道:“胡克敬要是衣帽周正,明说奉我的命来的,这般样受欺,我还能原谅他。胡克敬是扮的叫花子,他们就捆翻在雪地里!这还是个东西么?”纪昀这才知道原委,思量福康安据此就认定柴大纪是“钻营”,怎么都觉得勉强。因叹道:“这是冤家路窄啊!”他转了话题,说道:“一会儿见了夫人,奉旨的话要说得婉转些才好,她就你这么一个亲生儿子,傅公还在床箦,乍说远离出去打仗,会心里难过的。” “我料母亲已经知道了。只要在北京,我走哪里她都有人盯着。”福康安听他说到母亲,僵极的面孔立时变得柔和了,皱着眉无可奈何地拍拍膝说道:“她总怕我上树掏鸟儿摔死了……我一箭射落过两只雁给她瞧,她又可怜那死雁!”纪昀听得一个莞尔,说道:“天下当娘的都一般心思,我娘也是这样。小时候我口里咬着笔磨墨,她也要把笔夺下了,说‘摔倒了比刀子都怕人’——我站那里磨墨,无缘无故就能摔个嘴啃地?”福康安没有循这个话题再说下去,随大轿悠悠闪动,他的眼略带怅惘看着前方,许久才道:“父亲一去,朝里人事又是一变局。纪公你要留神着点,如今小人太多,不小心站着磨墨也会出事的。” 纪昀目光倏地一跳,身子仰一仰没言声。 “明摆着的,皇上去了一个傅恒,还要另外再物色一个傅恒。”福康安诚挚地看着纪昀,缓缓说道,“在家侍奉父亲,足不出户,反倒看得更明白。人们去探望父亲,病势越重,中小官来的越少,大官来的越勤,后来和我兄弟们说话也越来越小心,小官们递个请安手本道乏就走人——这也没什么,本来就是嘛,平原君臣门若市。市场兴,都来赶集,日头落了,各回各家。” 纪昀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寒,不禁问道:“傅公呢?他怎么说?” “父亲当然知道,从缅甸回来他就说……”福康安喉头哽了一下,“‘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我不中用了,你们能见到平日见不到的事,只要肯动心思去想,胜得历练十年世事。要读读你纪叔叔的《阅微草堂笔记》,要顺适自然。有本领就出去自己挣,没有本领安生守在家里,还不至于有什么意外之变……”他说着,仿佛不胜其寒,双手扶膺靠在了棉垫上。 纪昀越想越觉得傅恒思虑世事深邃不可测度,透彻洞若观火,想起这些日子自己钻在大雾胡同里似的瞎摸乱撞,思量事情愈来愈无章法,连对面这个贵公子也不如,心里一阵惭愧,还带着几分悚惶——他已报信给卢见曾预备查勘“盐茶亏空”——真是自不量力!“唉!”的一声叹息,说道:“世兄别读我的书,都是皮毛之见,只可一火焚之!”说着,已经落轿。 两个人一进公府大门都惊怔了,站住了脚看时,从大门到议事厅长长一条卵石甬道两边,灵幡白幔挽幛全部撤到了二门口,白汪汪雪海似的纸花飘绸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四百多男丁都是麻衣孝帽分在甬道两边,老的靠墙站着,年轻的夹道挺立,腰悬大刀,钉子似站着目不斜视,议事厅前两排人手里都拄着水火棍,也都立得笔直。纪昀正不知所以,身后王吉保跨前一步,小声对福康安道:“老太太都知道了,这是让爷挑选随从的。”福康安略一点头,王吉保大喝一声:“钦差大臣——我们福四爷回府!”纪昀被他这一声震得身上激灵一抖,没有回过神来,迎门一个家人“啪啪”跨了两步,一个千儿打下去,朗声道:“奴才胡克敬给爷叩安!”满院长随听这一声,齐刷刷单膝跪地大声道: “给四爷请安!” 声音震得树上寒鸦呱呱叫着冲飞而去。福康安横眉扫视一周,问道:“老夫人呢?” “回爷的话,公爷夫人丧服在身,不能出迎,在西花厅专候少主子、纪大人!” “起来站着。” “喳!” “在这候着。” “喳!” 雷轰一样的应声中,众人齐刷刷又站起身来。福康安不再说话,用手一让,带了纪昀穿过“兵胡同”径向西月洞门,直趋西花厅而来。纪昀忐忑不安跟着,越过这霜雪刀枪阵势,转过一带花篱,便见棠儿、福隆安、福灵安并两位和硕公主媳妇,还有福康安新封夫人黄氏都站在花厅东侧书房门口等着了。连两位公主、带福隆安兄弟,见他二人进来都跪了下去。 “额娘!”福康安见母亲满脸泪痕站在花厅灵堂前,一手拄杖、一手扶着庭柱,木怔怔地看自己,心中一阵悲酸,扑身上前趋跄到阶下,伏地就是三个响头,闷声说道,“儿子——不孝——”一下子便哑住了嗓子,只是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纪昀隔三差五的常来傅府,平日只是隔帘隔窗说话,像这样一大家子重孝披身齐集厅下觌面相对还是头一回。棠儿看去脸色苍白,比想象中略胖一点,家人里已经有人称她“老夫人”,但其实才四十岁出头,依旧面目姣好体态丰盈婷婷楚楚的青年妇人模样……暗地觑视着搜寻“黄夫人”——两位公主是认识的,那站在棠儿身后的少小妇人必是的了,穿一身厚大孝服似乎把她缩得很小,孝布缠头裹得几乎只剩下了眉眼,自然是没有施粉黛,八字颦眉中间簇起,淡唇微晕——唯其都没有妆饰,两位公主便都黯然失色了。纪昀心想,这么个人物,当年差点进了佃户人家给老光棍当媳妇,一个机缘出来左碰右撞,当丫头又开脸丫头,进姨娘又钦赐婚姻,如今又要晋升公爵夫人了……想着,在旁向棠儿一揖说道:“夫人请节哀,万千珍重!福四公爷当殿请缨,上领天恩,下昭祖德,墨绖从戎为国讨贼,那是忠孝两全的人中之杰!傅公地下有知,断然不至于有所责怪的。” “我也不责怪。”棠儿说道。她身子看着虚弱,说话听着却异常硬气,“这也是他父亲的遗愿。我虽疼他,像鹰,该飞的时候得舍他去飞!儿子你起来听我说——朝廷封你这封你那,你有点小功劳小才气是真的,可还算不得自己挣的,就算你打下了山东的贼,我看也是点小意思。我还要请旨要你乌里雅苏台去当将军,请旨你去兆惠海兰察那儿打大仗,一刀一枪拼出来报效皇上才对得起你阿玛。” “额娘!” “所有家丁都在前院了。”棠儿还是一动不动看着儿子,口气却斩钉截铁,“任你挑、任你选,银子任你取。总之你要给我争口气出来!”她放缓了口气,对纪昀道:“晓岚公,你是傅恒老朋友了,一向我们当你自家人,都不大回避的,往后还是不要见外,请你到先夫灵前坐一会儿,康儿到前院去去就来。回来让隆儿灵儿陪着,三杯水酒代我给康儿送行。成不?” “成,遵夫人的命!” “这里除了四奶奶,所有女人无分尊卑都到后庭。”棠儿又道,“福康安不走,女人一律不准到前院去。康儿先去,办完事回来再见你父亲一面,连夜就走吧!” “是,额娘,儿子去了!” 福康安看了母亲一眼,转身大步出了花厅内院。王吉保和胡克敬都钉子似的站在月洞门口,见他们过来,齐齐单臂抬起行了一个军礼,王吉保道:“回公爷,兵部已经把鸟铳火枪还有火药送到了!” “赏过银子没有?” “照老公爷的例,每人赏了八两银子!” 福康安点点头不再说话,带着纪昀径往议事厅前的月台上站定。胡克敬便指挥家人,行伍走队般齐集过来,顷刻之间已列出一个二百多人的方队,都直立在院中树下听命。纪昀看时,后边持水火棍的那群人没动。所有剩余的约一百六七十人都站在东厢前阶上,大的年纪有六七十岁,小的也有四十岁上下,有的架着双拐,有的由人扶着,都是肃然正容盯着月台,脚步声止,院里顿时静了下来。纪昀见福康安向台前迈了一步,便半侧身站在一边,听他发话。 “独生子站出来——到左边!”福康安喊道。 队列动了一下,二十多个青年默不言声出列站到了东边。 “跟我阿玛到缅甸去的——站右边!”福康安又喊,“或者在缅甸战死、受伤兄弟的,也过去,到右边!”他扬了扬右臂。 队伍又是一动,这次站出来不到四十个人。 “有内疾、隐疾、身子骨软弱无力的,出列——到后边!” 人们一阵左顾右盼,却没有人出列。 “没有多余的话。”福康安气宇轩昂,半仰着脸,右手劈空一划,朗声说道,“有个叫林清爽的,带两千乱民上龟蒙顶扯旗放炮造反。我面君请旨去剿灭这群土匪,那里的官军自然要听我调度。但我带的人要组成敢死队,由我亲率攻打,给绿营兵瞧瞧怎么打仗!所以,稍稍胆小的不能跟我,身子骨稍稍不结实的不能跟我。”他突的一扬声:“有这样的站出来,不以怕死论处!” 没有人动,静了片刻,有人在队后攘臂大叫:“四爷,没有孬种!您挑吧!” “是……哦,是葛逢阳。”福康安隔着人向后看,向纪昀不无显示地一点头,说道,“老葛头的老生子儿,是我的家生子儿奴才——你哥子现在在哪里?” “回四爷,在贵州当按察使!” “你也想保出个道台来?” “是!四爷!” “好小子!”福康安下阶,几步走到那个毛头小伙子跟前,相了相他身量,突地猝不及防挥掌“啪啪”就是两记清脆的耳光,接着又是一拳,重重打在葛逢阳肩胛上!葛逢阳挺身受了两掌,身子被他搡得一个趔趄,众人愕然间已又站定了身子,亮嗓子大叫:“四爷,够份子不够?” 纪昀没见过福康安还有这手做派,目瞪口呆瞧着。福康安已选定了葛逢阳,用手拍拍他肩头说道:“遇变不惊!身子骨也还结实,你算头一个——到府外头招呼喂马——鸡蛋黄豆拌料,听明白了?” “喳!” 葛逢阳愣头愣脑行礼跑了去。福康安这才开始在队里选人,却没有再打人,只是审量身材气色,偶尔也推一把试试力量。选中的都到前阶下站定,都是一副气扬趾高神气,顾盼自雄地看着余下的人。堪堪地选了二十多个,连胡克敬都挑了进去,王吉保还在一旁傻站,见福康安转过来,诧异地向前一步,问道:“四爷,怎么……没我?” “你呀……留在家里吧。”福康安目光柔和地看着有点惊怔的王吉保,说道,“你爷爷跟太老爷出兵放马,你爹跟了老爷,在金川挡炮,打得身上七十多个铅丸子,已经残废了。你不出征我也照料你。你原就是千总,已经和兵部吏部说好,票拟参将衔实授游击。家里老人要照看,你也让些功劳给别人……”王吉保似乎没听见福康安这些话,依旧懵懂着喃喃自语:“怎么会没有我?这可真是奇怪……爷会挑不中我王吉保?”福康安正为难,东边队列出来两个人,一个老年人白发苍苍,是个瘸腿,却搀着一个中年人过来。中年人伤残得厉害,一只眼瞎了,两条拐杖支着一条腿,一只胳膊没了,空袖子斜吊着,瞎眼的左半边脸几乎就是一个疤,暗红闪亮煞是吓人——纪昀都认识,一个是傅府老管家老王头,一个是王吉保的父亲王小七。 爷俩相扶将着,拐杖敲地笃笃作响过来,到福康安面前站定了。老人颤巍巍的,凝视着福康安,许久才道:“少主子,太老爷老公爷待我一家恩重如山,吉保怎么可以不去呢?老爷要在,能不让他去么?……吉保过来扶你爹,我给少主子下跪……”说着,吭吭地咳。 “别……别!”福康安泪水夺眶而出,声音也颤得厉害,见吉保过来,喳煞着手遥遥虚扶着,说道:“搀你爷你爹回去……放心,我带吉保去就是了!”看着祖孙三人缓缓退下,福康安倏地转身上月台,说道:“奴才像奴才,我这主子更要像主子!仗有的打的,这是皇上给我的话,你们卖命升官就有的是机缘!”他挥手大喝:“还是老规矩!跟我去的,家属月例加双倍!伤残的阵亡的脱出奴籍,按军机抚恤之外,赏银子赏地赏房宅!——我们傅家奴才,要打出总督巡抚,打出一斗三升芝麻官!” 人群中发出一阵轻微的鼓噪欢呼声,人人眼中熠熠放光,兴奋得捋胳膊挽袖子摩拳擦掌,连没有挑中的人也都一身躁胀,跺脚抡臂跃跃欲试。接着福康安命众人脱孝服,头上一色蒙黑纱,葛逢阳带人抬了两个大木箱,三十一支鸟铳都是刚刚启封,乌黑锃亮的烤兰放着幽明的光,连黄油也不擦就装备下去……福康安自己也换了装,头上一顶金龙二等国公朝冠嵌着四颗东珠,四爪团龙蟒袍裹着英武的身躯,外罩石青马褂,腰间束一条四块玉版镶猫睛石玄色带子,悬着明黄流苏御赐倭刀——是乾隆早就赏给他的——最出眼的是腰间还斜挎了一支带轮子的镶金鸟铳,长只有二尺左右,还有一串铜子弹,黄蛇一样随腰带盘着:这物件别说长随们,连纪昀也是头一回开眼……噼里啪啦一阵刀剑碰撞声响过,重新列队,满院里已变得杀气腾腾。福康安马刺踩地叽叮作响,向纪昀略一点头,脸色板得铁青,大声道:“请纪大人训示!” “我只说几句。”纪昀向前站了一步,不知怎的,在这群“虎狼兵”面前他有点心怵,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哀兵必祥!傅公英灵在天,看见小公爷如此神武忠义,看见家人如此争气,必定——佑护你们!自古将相无种,功名自个挣。傅公一世英名靠你们承继发扬,小公爷文武双全战无不胜,一定会带着你们打出威风!”他话音一落,福康安带头,满院响起哗哗掌声。 乾隆皇帝此刻在养心殿召见黄天霸。他没有坐东暖阁,端肃衣冠在正殿须弥座上批奏折。见黄天霸战兢兢进来,伸出一个指头点了点下面椅子,说了句:“朕批完这件再说话。” 黄天霸觐见乾隆,从来都是随班朝见,一声招呼上去,一个手势肃然退下,在养心殿单独召见还是头一回。他的神色肃穆里带着惶惑,矜持中又有几分受宠若惊,竭力镇定自己,站在一片金碧辉煌的殿心,似乎有点不知所措。犹豫了顷刻,无声跪了下去,眼睛不时用余光掠一眼专心致志秉笔疾书的乾隆。直到乾隆放下朱笔,深深叩下头,不抑不扬唱道:“我主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乾隆随随便便说道,“赏你那边椅上坐了——上茶!”这才认真打量这位江湖奇人。只见他猿臂豹背,长方脸上五绺美髯掩着一张阔口,虽然五十多岁的人了,一双眼闪烁烁仍是精光莹莹,两道剑眉直向鬓边剔去,似乎仍旧一身铮铮劲力用不完。虽然坐着,浑手拿捏得让人看着替他担心——屁股挨椅边只可半寸,身子又硬又直挺着,双手居膝不动——这样“坐”法,换了谁也准闹个仰八叉。乾隆笑道:“你这样坐不受用,既然赏座,就不妨大大方方坐了,恭敬不在这上头。” “回万岁爷,奴才这么着坐惯了。”黄天霸认真地说道,“奴才武林镖行人家,入门就是这份坐功。徒弟们见奴才是这样,奴才见皇上更不敢真坐!”“这是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啊!”乾隆也就不再强他,换了话题问道:“听说你和高恒是连襟?有没有的事?”黄天霸身上颤了一下,忙欠欠身哈腰回道:“回万岁爷,高恒和奴才无亲,不过这话事出有因。当年为六十五万两皇纲被劫,是奴才和高恒共同押运,山东和一枝花交手,高恒和奴才同办一差。奴才内人马氏的姐姐和高恒有染。高恒犯罪伏刑后,是奴才收尸,马氏姐姐由奴才赎出来削发为尼——有这些过从,怨不的大人们疑心。皇上既下问,奴才不敢有半分欺饰。” 乾隆凝视黄天霸移时,徐徐说道:“你是个忠诚人,这些朕都知道。没有干系——浊者自浊,清者自清么!就为高恒收尸,有人说你与他狼狈为奸一丘之貉,朕说黄天霸不同别的官,他有他的义气道理,他在绿林替朝廷办了多少事,你们办得来?他现是伯爵,将来办差立功,侯爵公也赏得——说这些话你别心里去。有朕在,没人能害你。” 黄天霸一生功业几乎都是附着在刘统勋父子身上,刘统勋猝然故去,刘墉虽受乾隆信任,但官位一直不够显赫,他一个镖行出身的侦缉捕快,一路封到伯爵,文官瞧不起武官不服气,失却靠山立时就有四边没着落的味道,听来多少闲言碎语,不但自己吞了还得约束门人徒弟忍了,听乾隆这么一席话,满肚子委屈,无奈别扭顿时一化为泪,悲酸涌心不可自制,就椅中身子一软伏跪在地,已是哽得浑身抽搐,痛切说道:“奴才的心天知道,天子才知道!奴才这就知足……万岁爷这么着呵护周全,奴才还有一把子气力。只可拼了命报效就是了……” 乾隆示意苏拉太监扶起他来,拧干毛巾让他拭泪坐定,待黄天霸平静下来才说道:“朕告诉你,不要这么气短情长。刘墉进军机大臣的旨意已经下了,你还听他的差遣——这就有差使要你办,只是听说你的徒弟们伤残很多,又怕——” 黄天霸像一只听到主人号令的猎犬,立刻又坐正了身子,目光炯炯盯着乾隆,说道:“他们那都是毛病,哪里就娇惯得不能办差了呢?奴才下头十三个徒弟,拿一枝花死了一个,大徒弟中风,又是个断腿。还有个小徒弟跟了十五爷去,其余的都用得。万岁爷差遣,水里火里,不能有半点含糊的!” “哦,就是那个‘人精子’,也是你徒弟。”乾隆一笑即收,神气又复严重,说道,“这就有一件差使。十五阿哥现在山东平邑一带,那县里已经乱了,恐怕有些意外,福康安这就出兵征剿,又怕联络不上,朕的意思要有人去护持十五阿哥。既然如此,差使就交给你了。” “奴才亲自去,万岁放心,只有奴才死的,伤不了十五爷半根汗毛!”黄天霸慨然说道,“徒弟们都去!” “不能都去,”乾隆说道,“正月十五临近,李侍尧要在京师破案。有你去朕就放心。料有你在,就没人能伤朕的儿子。” 有这样一句话,黄天霸已是十二分满足了,他笃定地沉吟片刻,说道;“奴才带梁富云去,他在山东人头熟,先号令绿林里头留意不许杀人,我再从容寻找。” “这个由你,去了先见见刘墉。有什么计议由他密奏朕知道。”乾隆想想无可吩咐,半晌说道:“你下去吧!” 看着黄天霸却步退出殿去,乾隆不胜疲倦地嘘了一口气,皱眉站起身来,见窗外天色已经黯淡,小太监抱着蜡烛正往各房分发,叫过王八耻道:“这会子福康安只怕就要上路了,你骑马再到傅府传旨,福康安和刘墉各赏一袭猞猁猴丝绒披风,要明黄挂面儿的——再到皇后宫去,知会她今儿个陪了老佛爷一天,劳乏了,朕今儿翻陈氏的牌子,就不过去了。”说着,王廉便过来给乾隆加了披肩。几个太监夹护着乾隆径往陈氏住的建福宫而来。 建福宫在养心殿的西北方向,和皇后正居储秀宫平齐隔院,中间只有个咸福宫。咸福宫是顺治废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所居,沾了这层晦气,建福宫这一片都被视为“冷宫”,连太监宫女都绕着走,更不用说后妃嫔御这些贵人,是内城西半最荒僻的地方。因咸福宫荒置数十年,宫门长年封锁,宫内野蒿乱草丛生,狐獾鼬鼠出没,还出过蛇伤太监,夜间时闻狐鬼啾啾,天一擦黑便人迹断绝。陈氏在乾隆众多嫔妃里位置中等,“圣眷”算是好的,和颙琰母亲魏佳氏也不差上下,偏是性格恬淡洒脱,从不和人争房。别人都争着赶热灶窝,挤着往坤宁宫钟粹宫储秀宫偏院厢房里住,她却选了这块清净地儿——抱了这个“不争”的宗旨,且又随分和气性格儿开朗,满宫里燕妒鹦忌此喜彼怒,只她得了人缘儿。一行人穿过一带阴沉沉暗幽幽的巷道,后头几个太监一路吓得不敢回头,紧跟着一步不拉进了建福宫大门才算定住了心。乾隆却似兴致颇好,见守门太监要进去禀报,笑着一摆手独自进了殿门。 这是两明一暗三间小殿,已经掌起了灯。外殿北墙下一座大木榻上盘膝坐着陈氏和乌雅氏,四只纤手在聚耀灯下翻绳儿交,玩得聚精会神,竟都不留意乾隆进来。恰乌雅氏翻出个新花样来,四指挑着八根红绒绒,交绳两头粘成两股,中间还挽起一个红结,乌雅氏见陈氏面露难色,掩口儿笑道:“这叫‘二龙戏珠’。”努着嘴指指中间的“珠”说道:“二八一十六,中间这红珠子是十六条线攒起来的,单用手拈不起来——用小指挑起结上头两根,用牙咬定了,其余两手八指各自勾开,反掌向外拉,它就开了。”陈氏笑道:“这会子已经看晕了眼,哪是哪的,头绪都分不清,哪里用牙咬,手指头又该勾哪根呢?”乌雅氏笑道:“听皇后娘娘说,您还是咱们‘开交一把抓’呢——来,把绳儿套过您手上,我来开!”陈氏答应着递手过去,半空里忽然停住了,她看见了站在榻前的乾隆——就榻上双膝跪起,呆愣愣笑道:“主子来了!” “朕看你们多时了,好一幅《美人灯下开交图》!”乾隆笑道,“这个二龙戏珠果然繁复难开。来,绳儿套朕指头上,你来翻开看。”说着伸过手去。乌雅氏便也半跪起伸手过来,小心翼翼把套在四指上的交绳套儿往乾隆手上递送,无奈乾隆的手比她大了足一倍,又有意无意往她手面上磨蹭,乌雅氏面热心跳,手哆嗦着左右套不上,陈氏笑着帮忙取绳儿套指,忙了半顿饭时辰才将“二龙戏珠”换到乾隆手上。两个妇人已是忙得鼻尖上沁出细汗来。 接着便是开交,乾隆手大,八股交绳套上才看出来,中间交线只余了四寸长短,又要手勾又要口咬,乌雅氏直是个“掩面羞涩”形容儿,连手带头被乾隆“掬”在捧里开那交。乌雅氏好容易将线头咬在口里,双手向外扯线时,忽然觉得乾隆手指头在唇上按了一下,格地一笑,扯开交,中间只剩了两根线拧成一条,乌雅氏左右掌前各缠结出两个“红疙瘩”来——已是散交了。 “这是什么?这是二珠戏龙!——亏你说嘴……”乾隆鼓掌大笑,“还傻乎乎含着绳儿作什么?你们两个这么贴面跪在朕跟前真是逗人……”二人这才笑着下炕。陈氏命人端炕桌摆果子上茶,乌雅氏娇嗔道:“主子的龙手太大了么……”乾隆本来已经住笑,听见“龙手”二字又复大笑,说道:“你自己吹了牛,怪朕么?”陈氏道:“那年傅六爷府选家丁,有个十一二岁的毛头小子应招。福康安嫌他身子单薄,隔过去了不要。那小子指着几个家人说:‘四爷,他们带绳子杠子刀,是要杀猪么!杀猪要五个人?我独个儿就办了!’说着夺过一根杠子一把刀,两手背抄着到猪圈里。福康安也就跟上了,那小子指着一头大肥猪说‘就这畜牲成不?’见康儿点头,不言声过去,冷丁的一杠子扬起打下去,那猪哼也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四蹄翻过来。这小子接着一刀攮进猪脖子里还没到刀根,连打带杀一眨眼工夫就了账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乾隆和乌雅氏都听入了神,乌雅氏刚要问“后来呢”,陈氏又道:“那小子一脸神气,放开刀瞧着康儿,双手拤腰说:‘四爷!怎么样?够份子么?我——’话没说完,那猪‘哞儿——’一声长嚎,四蹄子‘兀’地撑起身子,脖子底下带个刀‘忽’地窜出猪圈,一边儿叫一边乱钻乱跑,把王吉保也拱了个仰八叉,满院子长随掂杠子撵,一路都是猪血,淋得地下都是——原来这孩子就是屠户家出来的,乡里的猪小,傅家这猪足有三百斤,照他老法子这么着杀自然是不中用……不过他自吹牛,康儿还是赏识他,到底还是收用了……”陈氏说着便笑,乌雅氏笑得捂口儿,“杀个猪也叫主儿说得一波三折,主儿真好刚口!大正月里说得血乎乎的,也不怕主子忌讳……”乾隆笑道:“这有什么忌讳?杀猪(朱)朕才不忌讳,多少姓朱的朕都杀了。明朝钱塘江闹朱龙婆,皇上姓朱,奏折子里不敢讲‘杀朱龙婆’,只好说‘鼋’(元),下旨叫‘狠狠地杀鼋’,下头发兵把鼋杀得干干净净,朱龙婆却安然无恙,该吃人还吃人,该咬牲畜还咬牲畜,竟是闹个不了……” 说笑一会儿三人升榻,陈乌二人在旁伏侍乾隆进晚点,乾隆因问乌雅氏:“你府里去的外官多,外头有些什么传言?好的歹的,随便儿说给朕听。” “王爷病得恹恹的,我也不能见外人,听不见什么话。”乌雅氏道,“有些命妇进来给我请安,说起傅六爷的病,有些个话……”她看了看乾隆,慢慢嚼着杏仁,似乎不在意的样子,接着又道,“说皇后薨了,六爷要再有个长短,这就是傅家大运消了……眼见于敏中上来,和珅刘墉噌噌儿往上蹿,这又是一茬人物儿。可不是风水轮流转?” 乾隆心里一动,竖起了耳朵:他没听见过这话,也没想过这事,不期自然的,外人已经说出来了——见乌雅氏看自己,掩饰着一笑道:“不妨事的,朕不追问也不计较,你只管说!” 第二十四回说谣传宫闱惊帝心探病榻兄弟交真语 但乌雅氏已经觉得乾隆认真起来,反而搜寻不出话来了,嗫嚅了一下抿嘴儿笑道:“老婆子嚼舌头黄达达黑达达的有什么正经话?这不是福康安又进公爵又出钦差,傅家一门照样儿熏灼,那些话都没个准头的……”她转着眼珠想着,又道:“对了,还有传言说外头邪教闹得邪乎,东直门外头左家庄北,说有个赤脚大仙附体的,四杆鸟铳一齐往身上打,铁砂子儿打身上簌簌往下落,不能伤他!舍药给人不要钱,说是南京玄武湖老道观出来的徒弟来济世。九门提督衙门的番役去拿,他拒捕,一刀砍下他一只胳膊,就地变了一团黑烟就没影儿了!地下只落了一段子莲藕……信民们敬什么似的把莲送到大觉寺供起来,人山人海地挤去看稀罕儿……”乾隆听她说得煞有介事,吞的一声笑了,说道:“朕听过这谣言,那不是道士是和尚,现就押在顺天府。他要真是赤脚大仙,那还不逃遁了?你去大觉寺来着?”“没有。二十四王爷不许我去……”乌雅氏叹了口气,说道:“前头捉了的那个飘高道士,是二十四王爷监刑处死,说是这人云里来雾里去,是个半仙之体,刑场上还预备了正一真人的符,都没有派上用场,一盆子女人尿泼得飘高直噎气儿,从脚碎割到头没一点怪事儿。信教的人传谣言说飘高在刑场披了大红袍驾云走了,二十四爷说那都是些……是些屁,禁不起一泡尿的教都是邪教,我家里没人信这些个。上回五阿哥去我府,说后园那棵老桃树死了半边,‘家有死树必定妨主’,叫我砍了,桃木剑还可以压邪。二十四王爷还撵了他,叫他回去‘读孔子的书’呢!” “五阿哥——颙琪?” “是啊,咱们当今可不就这一个五阿哥?”乌雅氏笑道,“我还对二十四爷说来着,虽说五阿哥是孙子辈,五阿哥跟你一样封着亲王。万岁爷膝下六个阿哥爷,五阿哥是老大呢!一棵死树值得那么抢白人家,也忒不给人存体面了的。二十四爷说我是女人见识,又是君子受人以德什么的大道理搡了我一顿。” 六个阿哥,五阿哥前头序排的都没有长成,其实就是大阿哥。乾隆一下子就听出了题外的意思,说道:“你不用心障,朕自然要选有德有量有能的儿子来继大统,二十四叔训得他好!”乌雅氏本来顺口而出,此时倒掂出了分量,忙笑道:“主子您说过不追究的,您要再去训诫五阿哥,可不是我来告的状么?五阿哥是个安分人,身上病多,信这些也是常情。我也犯不着巴结或得罪颙琪。有些日子风传着这个阿哥那个阿哥要立太子,没有人说过颙琪什么事儿……”她心里慌乱,急着要给颙琪撕掳清白,不防又兜出“立太子”的事情,陈氏见她越说越走嘴,忙起身给他们二人换茶,口里说道:“天儿凉,这茶一时就吃不得了,二十四婶今晚住西厢,我叫他们在炉子上加个茶吊子,屋里暖和也不得燥气……” “陈氏你不要打岔。”乾隆脸上含笑,不紧不慢说道,“朕想问问立太子的事——二十四福晋,你都听谁说朕立了太子,立的又是哪位阿哥?——啊,你别怕……朕早听别人说过的,只想印证一下。今晚只有陈氏和你,不管多大的事,你说了就了了,绝不干连你们,好么?” 他“二十四福晋”一叫出口,就带出了“诏问”的意味,所有亲情私意儿都只掩起。乌雅氏吓得傻傻的,陈氏也苍白了脸,都有点无所措手足,盘膝坐着欠庄重,起来见礼又太郑重,都不知该怎么办,乾隆笑道:“还是家常话嘛,内言不出外,外言不入内,事关国本,自然要问一问的,你们这么不安,倒像是信不及朕了。” “是听我宫里太监们闲磕牙说的……”乌雅氏终于开口了,声音怯怯的,一边说一边偷看乾隆脸色,“说五爷和十二爷身子都不好,八爷十一爷是‘秀才王爷’,不大料理俗务,又都没出过花儿……说万岁爷选的十七爷,已经金册注名……” 她说着,瞟一眼满屋里宫女太监,手帕子捂着口咳嗽,乾隆已是觉得了,横着眼一挥手命道:“你们都退出去!”众人像被骤风袭来的一排小树样“呼”地弯下腰,吊着心蹑脚儿退了出去。乌雅氏也就不再“咳嗽”,斟酌着字句说道:“十五爷和十七爷都是魏贵主儿生的,又都出过花儿,不过有个分别,十七爷瞧着器宇大量些,十五爷像是个务实事儿的王爷,十七爷年纪又是最轻……主子如今春秋鼎盛,身子骨儿赛过壮年人,精神健旺跟小伙子似的,能活一百多岁不止……”她还要搜句子觅好话往里头添加吉利,乾隆已经笑了,手指点点乌雅氏对陈氏道:“你听听二十四婶,一百多岁还‘不止’!再活不成妖怪了!——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朕在位日子还久,自然要选个年轻的来承继统绪就是了。”乌雅氏经他这一调侃,轻松了一点,忙道:“是……奴婢嘴笨,主子一说就明白了……说有人还看见了皇上拟的传位诏书,是镇纸压了半截,最后一笔那一竖写得长,露了出来,可不是个‘璘’字儿?”说完,如释重负地透了一口气。 “唔,是这样……”乾隆目光炯炯望着悠悠跳动的烛火,良久又问道,“你自然要查问,是谁传的话了?”乌雅氏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是个没心眼的,当时心慌得很,叫了执事的拿了传话太监就打,逼问他是谁传言的——二十四爷,啊不,允祕后来还责怪我,说‘宫里的家务你能弄清?你要招祸……’可我已经知道了,那又有啥法子呢?” “谁?” 乾隆盯着乌雅氏问道。陈氏也睁大了眼睛。 “是……是个叫赵学桧的太监,在养心殿侍候差使的……” 乾隆蹙起了眉头,但养心殿里轮班当值的太监有一百多个,平时根本无暇留意他们名字,一时哪里想得起这个人?沉思有顷,乾隆已拿定了主意,轻咳一声叫道:“王廉进来!”陈氏和乌雅氏见他居然要当夜就地问案子,稔知乾隆处置太监辣手无情从不心慈手软,且又事情干连己身,顿时都唬得脸色雪白,再也坐不住,都垂手长跪起来木然不语。王廉似乎也觉出这里气氛不对,大气也不敢出,手提袍角蹑着步进来,无声无息跪了,磕头问道:“主子叫奴才?”乾隆却是神气平常,啜一片茶叶口里嚼着,问道:“养心殿有没有个叫赵学桧的?” “回皇上,有。是御茶房上侍候的——” “他今晚待驾没有?” “他来了。” “叫他进来!” “喳!” “慢!” 乾隆一脸阴笑叫住了王廉,又吩咐道:“把跟朕的这起子猪狗都赶到照壁那边,你把名字造册给朕,你也进来。今晚的事,谁敢泄出一个字,送刘墉那里零割了他!哼!”他声不高色不厉,丹田鼻音一个“哼”字,乌雅氏和陈氏竟都起了一身鸡皮寒栗,汗毛都倒竖起来。王廉也吓得身子一挫,软着腿出去了。乾隆这才对陈氏二人道:“外头传言可以不追究。根子在宫里,这种事断不能撂开手。此时此地朕亲自料理清白了,你们反倒更平安,懂么?”见她二人仍旧噤若寒蝉,乾隆微微一笑,柔声说道:“到底是女人呐……这么怕的么?……你们到西厢去吧,别管这边的事了。”陈氏颤着声气道:“这就是主子体恤我们了……我真吓得落了胆呢!二十四婶,咱娘们遵旨回避罢……”乾隆笑着还要抚慰,听见窗外脚步声,敛了笑容摆摆手,二人窸窣下炕蹲福儿低头趋步出去。赵学桧已经进来,也是脸白得瘆人,像一只被赶得筋疲力尽的鸭子,撇着腿一步一软踅到乾隆面前,扑通一声软在地上,王廉跟在他身后,双手捧着写好的花名册递给乾隆,身子躬得虾一样退后站了。乾隆只看了花名册一眼,一臂撑着炕桌斜坐,问道:“赵学桧,你知罪吗?” “奴奴奴才知知罪……啊,不,不不知是什么罪……” “你有罪!但只说实话,朕恕你。半句假话蒙蔽,让你叫天不应,哭地无灵!” “是是是……奴奴才有几条小命儿?不敢蒙蒙蒙蔽……” 乾隆却一时不言声,像一只吃饱了鱼的猫,有点瞧不上墙角里瑟缩的老耗子似的,端茶,用盖碗拨弄茶叶,睨了地上赵学桧一眼,喑着嗓子喝问道:“你在外间传言要立哪个阿哥当太子,有的没的?!” “有的……有的……去年个十月前后,(宫)里头都传……奴奴才也听过,传过……这就是罪——” “不问你外头,只问里头。你听谁说的?” “……” “嗯?” 乾隆狞笑一声,说道:“朕日理万机,忙得很,没工夫听你放虚屁!实指出来是你逃生之路!”见赵学桧怯生生偷看王廉,乾隆一转脸喝问:“是你王廉?” 王廉本来就弯得头腰平齐,乍听这一声,像被雷击了一样“扑”的四脚着地瘫下来,语气涣散得连不成句子,说道:“不是奴才……奴才那时候还不能进暖阁子……造不出这谣来……不过,奴才卖弄着也传过这话……听王八耻说,这事是卜义传出来的……奴才跟赵学桧说过是实,这就是罪……”他想磕头,筋软骨酥的竟是不能。 “卜义!”乾隆怔了一下,格格一笑,“这可真是好奴才——传他来!” 卜义几乎是连滚带爬进来的,平平的地走得磕磕绊绊,像个喝醉了酒的白痴一下子扑倒在地,浑身衣服筛糠似的抖个不住。但听了乾隆问话,他倒似胆壮了些,两手一撑望着乾隆,说道:“主子,不是我!是王八耻栽赃陷害!这事是去年十月出来的,传言出来说主子立十七爷太子。我说能看见诏书的只有王八耻,别人也没这个胆——后来主子追究,他跟几个人放风儿往奴才头上栽!奴才那时候跑大内和圆明园监工差使,不能进东暖阁,内务府有档可查的——奴才敢和王八耻当面对质!”说罢连连叩头:“奴才随主子南巡传错了旨意,主子高天厚地之恩饶了不死,依旧进内当差。怎么敢做这样的事?主子只管查,奴才愿意查明了落个清白!” 这一来乾隆倒犹豫了——再传王八耻?王八耻再扯出什么人,还传不传?查得满宫人心惶惶,就算是查明白了,能不能公然颁旨处分?外臣知道了兴起大狱怎么办?这煌煌天下中枢,“正大光明”匾额之下如此藏污纳垢,老百姓瞧着是怎么回事?……事到临头此刻,他才明白今晚是冒撞了,刘墉是断案能手,若是事前和他有个商量就好了……他蹙着眉头,越想越觉得不妥当,但在太监跟前又万没有怯阵收兵的道理,想着,口气硬硬地问道:“你说得振振有词,就在朕跟前当差侍候,为什么不奏朕?” “主子……”卜义不知是气是悲是怕是无奈,头碰在地上砰砰有声,“奴才是您有旨,交王八耻管教的人啊……他那么红,奴才敢说么?……这紫禁城里头几千人,瞒着主子的大事不晓得有多少!奴才这么个小小摇尾巴儿,又是犯过的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靠奴才养活,怎么敢胡言乱语……”他触了心思痛处,眼泪不住地向外涌,面前地上已是湿了一大片。 乾隆看着眼前这个人没吱声,南巡时有旨捕拿王亶望,他传错了。本是要处死的,因在途中船上,他又哀恳“家有老母”,恕了他,也确有交给王八耻管辖的话,无论如何说这人还是个孝子……此刻不知怎的,他倏然想起自己给和卓氏说过的杨金英一干宫人谋弑明武宗的故事,焉知不是皇帝逼迫宫人太甚,导致杀身之祸?他心中陡起警觉:近在咫尺,人尽敌国,匹夫一怒,五步流血,这么个小道理,自己竟从来也不曾想过! 一阵啸风掠殿顶而过,隔院咸福宫不知惊了什么鸟,嘎嘎叫着飞起,愁黯阴霾的荒殿中翳草乱榛摇拽相撞,发出幽谷涧水激湍般的声气,偶尔夹着不知名的小动物似猫似鼠的啾啾鸣声,宫垣既浅夜幕深沉夜色迷蒙间隐隐透过来,诡异阴森得令人浑身发噤……乾隆打心底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忙收了怯色,却对王廉一挥手道:“你也退下!”这才对伏在地上的卜义一叹,说道:“你真的是流年不利命中数奇!朕记得你是个孝子呢……家里穷,老母怕有八十多岁了吧?指望你养活……传错了旨意受处置,自然谁都能作践你一下,王八耻狗仗人势作威作福欺负你,朕也信得及……” 他说着,卜义已经哭得泪人一样,身子拧动着抑着哭声,憋得脖项上的筋胀得老高,磕着头泣不成声道:“万岁爷这话奴才没听过……也从没人这么着体恤过说这话……奴才自己心里苦,也想不出这些话来……主子,您仁德通天,这么待奴才,奴才就是死,也是心甘情愿……有句话要禀主子,说了就是死罪,不说对不起主子。只求奴才死了有人养活我的老娘……”乾隆听着,心中惊疑不定,半晌,说道:“你说就是了,怎么处置朕自有章程。朕若杀你,谁能救你?朕若想保你,谁能害你?” “先头娘娘太贤德了,她不该薨得那么早!”卜义叩头说道,仿佛不知该怎样辞气达意,顿了一下又道:“先头娘娘太贤德了。” 乾隆听就是这么两句,冷笑一声说道:“原来如此!这话要你来告诉朕?她本来的谥号就叫‘孝贤’!你——”他突然悟出了卜义话里套话,语气一转,变得异常犀利:“你是说当今皇后不贤?” “……” “咹?!” “……” 乾隆“咣”的一声击案而起,虎视眈眈盯死了卜义,案上烛火被风带得忽明忽暗,在他身下映着,面上五官都狰狞可怖,阴森森说道:“你真的是活到头了——她是皇后,是天下之母!” 卜义身上颤了一下,大祸临头无可回避,他反而镇定下来,他抬起头,白得泛青的脸上犹自带着泪痕,又伏地叩头,说道:“万岁爷这话,正是王八耻背后恫吓奴才的话——王八耻现在就在钟粹宫,皇上可以去看看他是怎样伏侍主子娘娘的!当初皇上收选十三名大太监,仁义礼智信,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王八耻是最末一位,他怎么排到头号太监呢?又是谁荐的?记得皇上还曾笑说‘本来是孝字当头,王八耻有什么好,反而爬到头位!’” 他一头说,乾隆紧张地思索着,王八耻虽然伶俐,却不甚老成,确是那拉氏几次枕边说项推荐才进养心殿当总管太监,又升六宫副都太监。思及卜义说的“伏侍”,连着又想到宫里太监宫女互结“菜户”,夤缘狎邪奸嬲龌龊种种情事令人作呕,难道……他不敢再沿这个思路想了,且是不愿接着想,只咬牙切齿说道:“你——”呼呼喘两口粗气:“你敢诬蔑皇后,灭你九族!” “皇上,知道这事的不止是我。卜信、王礼、卜廉,圆明园那边罗刹莫斯科殿的侍候宫女——都比我还清楚底细!”卜义直挺挺跪着,一点也不回避乾隆凶恶的目光,“奴才既死定了,剥皮也是死,油炸也是死,索性都说了,凭着主子杀!您今个上午在御花园见着那个老疯子是先头富察皇后娘娘宫里的老人,也是端慧太子爷奶妈子的哥子。好端端活蹦乱跳的太子爷,千珍重万小心护持着,换了件百衲衣就染天花薨了!这事儿万岁爷查过,奶妈子就中风哑了,他哥也疯了!”他突然伏地大哭,头在地上不住个儿死命地碰,“……万岁爷呀!您英明一世,没听人说过‘灯下黑’……真是黑得没有底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啊……” 乾隆“呼腾”软坐回椅中,一阵晕眩接着便是焦心的耳鸣。他想再站起来,双腿软得一点气力也没有,伸手端杯子,手指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茶水洒得袍襟上都是。那茶已经凉透了,从来不喝凉茶的他竟大喝了一口,清凉的茶水镇住了心,才清醒过来:天哪……这都是真的?后宫嫔妃给他生过二十多个儿子,除了产下就死的,有名有姓的是十七个,只活下来六个!那十一个阿哥多半都是“出天花”,一个一个默不言声死在这紫禁城里!这里头有被人暗算的,他早就隐隐约约觉得了,但万万也没有想到那拉氏会下此毒手……这是那个长得如花似玉的女人做得出的?那拉氏妒忌,这他知道,争房争宠是人之常情,可这是他爱新觉罗?弘历的子胤,万世基业的根苗,人伦嗣兆社稷宗庙的绵绪呀……他突然想起高疯子画的画儿,有殿堂有人物,有箱笼床桌,有衣物——有百衲衣!一个画面闪电似的一跃划过,乾隆目光幽的一暗,觉得浑身毛发根都森树起来,果真是个狐狸精,在自己身边睡了几十年!他双手抓着桌子边,十指都捏得发白,雍正晚年他的哥哥弘时暗地布置,在出巡途中千里追杀他,滔天的黄河中流被水贼劫杀,他都没有现在这样透骨的恐怖……这样的为难:那拉氏现就是正位六宫的皇后,犯这样的恶逆之罪,又该怎样料理?追究下去再翻出别的案子,甚至直追到前朝的陈案,这些人怎么办?又如何向天下臣民解释?杀了这个卜义灭口倒是省事,但还能再和这个淫邪凶狠的皇后再“夫妻”下去么?翻了脸又没有证据,太后出来干预,朝臣叩门吁请,又何词以对?乾隆一节一节左右思量,因思虑过深,眼睛像猫一样泛着碧幽幽的光。卜义从没见过乾隆这般形容,本来挺着脖子等死的,倒露出了怯色。 “事情是真是假现在还不清白。你一个撮尔猥琐太监诋毁皇后,已经是罪无可赦。”乾隆终于想定了主意,他极力按捺着自己,下颏向回收着,像是齿缝间向外艰难的吐字,斟酌着言语说道,“但朕有好生之德,暂留你一条狗命。明日,你带你的老娘到——喀喇沁左旗皇庄上去安置,卜信卜廉王礼王廉,还有罗刹宫所有宫监都另有发落。你到那里是皇庄副都管,只是把你养起来,有事去见图里琛将军禀报。你听着——”他压低了本来就已经很低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金属擦撞的丝丝声,“生死存亡只在你这一张嘴上。明洪武朱皇帝章法,九族之外另加一族,就是亲朋故旧也算在内,朕朱笔轻轻一摇,统都叫他灰飞烟灭!”不待卜义说话,乾隆一挥手道:“滚出去——叫王廉进来!” 卜义像个梦游人,徜徉着出去了。王廉双手低垂,撅着屁股躬着腰进来,肩膊抽风一样搐动着,结结巴巴说道:“奴——奴才在——奴才在……” “方才卜义的话你都听见了?”乾隆问道。 “没有。”王廉战兢兢说道,“奴才也在照壁那边。偷听主子说话是死罪,奴才懂规矩。” 乾隆隔玻璃窗向外看了看,夜已经深了,除了西厢配殿两间房灯还亮着,其余殿房都是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高墙上照太平缸的黄西瓜灯,影影绰绰在风中晃荡,明灭不定地闪烁。他嘘了一口气,问道:“陈氏和二十四福晋她们睡了没有?”王廉头也不敢抬,说道:“没呢——陈主儿叫人过照壁那边耍纸牌,她们开牌玩儿呢!” “懂规矩就好。”乾隆冷冷说道,“从现在起,你就是养心殿总管,高云从进殿侍候,是副总管太监。好生小心侍候,六宫都太监、副都太监的位儿在空着呢!” 王廉一下子抬起头来,惊慌不定的目光只看了一眼乾隆,又忙低下头去。他进来时预备着乾隆踹自己一脚或者是掴自己一个耳光的,万料不及一句话就提拔了自己!六宫都太监是八十多岁的高大庸,侍候过三代主子的,副都太监历来兼养心殿总管,因与皇帝近在弥密,俗号“天下第一太监”,一会儿工夫说开革便都开革了,且是天上掉下来一般,就落在了自己手中!他暗地在自己腿边使劲拧了一把,才晓得不是梦,但毕竟迷离恍惚,怔了半日方道:“这是主子恩宠信任,是奴才家祖坟头儿上冒青气了……”这才想起没跪,忙趴下磕头:“奴才虽说是个酱尸,也晓得尽忠报国——” “酱尸?”乾隆诧异问道。 “啊啊——”王廉不知哪句话又说错了,忙解说道:“有一回碰见纪昀大人,他说的,太监都叫‘腌尸’(阉寺)——可不得使酱去腌?” 乾隆本来一肚皮的闷火,倒被他逗得一笑,摆手道:“你不要啰嗦了。嗯——明早宫门启钥,你传旨内务府慎刑司,王八耻身为六宫副都太监平日游嬉荒唐办差不力,为首信传谣言,着发往奉天府故宫听候管教;卜义、卜信、卜廉、王礼、王廉着发喀喇沁左旗听图里琛约束;圆明园白金汉宫、土耳其宫、莫斯科宫、葡萄牙宫人,悉数发辛者库浣衣局当差,待勘定遴选后再行发落!” “喳……” “内务府接旨即刻押解发送,不得滞留!” “喳!” “你天明去慈宁宫,禀知老佛爷,朕要去和亲王府探望你五爷,下来和外头臣子议事,到晚间再过去请安。完了你到和亲王府回旨。” “喳!” 乾隆委顿地立起身来,无声叹息了一下,又吩咐道:“去瞧瞧陈氏和二十四婶,朕心里烦极了,要没睡,过来说会子话——其余的人散了罢!” 因为天冷,久病不愈的弘昼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起床了。听王保儿在耳畔轻声一句:“五爷,皇上瞧您来了。”身上一乍惊醒过来,看门角那座自鸣钟才指不到辰初,骂道:“我操你娘!催我吃药用这法子!”又一转眼,见乾隆挑帘进来,不禁眼睫毛倏地一抖,说道:“混账!快扶我起来——怎么不早点禀报?”他在被中挣喳了一下想坐起来,一软又躺倒了,王保儿急忙过来从背后轻轻他。 “你别动,就这么躺着!”乾隆向前跨了一步,扶弘昼躺下,王保儿在后用大迎枕替他垫高了些,乾隆又替他掩掩被角,笑道,“是我不许他们禀。我们自己亲兄弟,你病得这样,迎起迎坐闹虚文儿做什么?”说着,坐了床边,用忧郁的目光打量弘昼。 弘昼本来就瘦,两个多月不见,已经干枯得像具骷髅,眼窝、两颊都可怕地塌陷下去,黝黑的皮肤泛着姜黄色,松弛地“贴”在脸上,两臂腕双手十指骨节宛然伸露在被外,也是芦柴棒似的全是筋骨,没有肉,只一双三角眼仍旧熠熠有神,不住地眨巴着看乾隆,良久,“唉”地长叹一声,说道:“皇上,这回兄弟可是要走长道儿,玩不转了……”他喘息一下,又道:“前日老纪来看我,跟我说人天性命顺适自然,不到寿终不作司马牛之叹,我说我知道,天津卫人的话,不到哽儿屁朝天时候儿不说短命话,到了时辰自自然然走。别看你那么大学问,想事儿差得远呢——风萧萧兮城里寒,咱到乡里热炕边……” 他达观知命,身子委顿至此,命如朝露游丝,还能如此调侃诙谐,乾隆又是欣慰又是难过,竟寻不出更好的话抚慰,半晌才道:“话虽如此,先帝爷就留下我兄弟两人,我还是切盼你早点恢复康泰。你再有个好歹,我真是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的。”弘昼古怪地一笑,说道:“皇上……瞧您气色,昨晚一夜没睡。这么大个天下,外头山川人民,紫禁城里深池密林,什么事没有,什么人没有呢?《红楼梦》里头海棠花开的不是时候,贾母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您最英明的,仁智天纵圣祖爷也比不了,有些小事不妨糊涂些子……你也是年逾耳顺的人了,只要不是陈胜吴广揭竿儿,万事不着急,不生气,不大喜不大悲,就是臣民们的福气……”乾隆听了点头,他目光游移着,扫视满屋里一叠叠佛经、《道藏》、《古今图书集成》,还有一摞摞半人来高的手稿,都是弘昼手抄的《金刚经》之类,起身翻了几本,什么“麻衣”“柳庄”的相书,《玉匣记》类的民间俗书应有尽有,不禁一笑,却对王保儿道:“你带人回避一下,我和你五爷说几句体己话。”王保儿答应一声,嘴一努,所有的太监老婆子丫头都肃然退了出去。 “皇上,”弘昼目不转睛盯着乾隆,讷讷问道,“出了什么大事儿?”乾隆沉重地点点头,仍回床边坐了,沉默半晌才说道:“算是不小一件事。还没有坐定查实——查实了就得废了这个皇后。我是满腹的苦恼,也只能在我兄弟这里诉诉……”说着,便拭泪。弘昼惊悸地颤了一下,说道:“……皇上,您精熟二十四史……这真的是非同小可!前明四大案里,就有‘移宫案’。几百朝臣齐给您跪到乾清宫,请您收回旨意,您该怎么料理?册封废黜皇后那是震动天下的大事,宫闱里头有些事说不清道不白,要给人说闲话的……” 乾隆点头,叹道:“这些我都想到了,昨晚一夜都没睡。不见见你,我也无心见人办事儿。那年,我南巡,你在北京闯宫,救颙琰子母,我还疑你大惊小怪,谁知竟是你对!”因将昨晚建福宫夜审太监的情事端详说了,又道:“家丑不可外扬。但你思量,真有这事,她这皇后还作得么?我……我六十多岁的人了,这么个离心离德的人朝夕伴着,还要一道儿葬进陵里,受得了么?可是,要抖落出来,也真不敢说‘善后’二字啊……” “听这些事,这头发根儿都往起炸……”弘昼已是目光炯炯,消瘦的头颅神经质地颤抖着,沉默许久,说道,“尽自骇人听闻。我还是劝您镇定,千万别着急上火……”他无力地喘息了一阵,又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这是紫禁城,是天家!唉……皇上,不能忍也要忍一忍,能忍不能忍之事才是大丈夫啊……和太监勾搭我还觉得能容;要是害我的皇侄儿,我心里的怒恨跟您是一样的……可皇上,这抖落出来是有害大局的。眼前处分太监查明事由,您做得对……要废掉她一是不能有冤枉,二是要看时机——不要用‘秽乱中宫’这个罪名儿。这就要等,等她出了别的错儿,换个罪名整治……” 乾隆没有说话,弘昼说的这些都是他想定了的,大清早的打驾到和亲王府,与其说是来问计,不如说是来“求慰”。他一肚子的孤寂、沮丧和愤恚像洪水憋得太满,将要溢出来的海子冲崩回不溢洪不排泄,脆弱单薄的堤岸就会崩溃决洪,把一切都冲得一塌糊涂……经弘昼这一番譬讲,和自己想的居然都合若符契,他既自喜“能忍”,又觉得这个弟弟聪敏,能与自己知心换命。见弘昼身体羸弱命数危浅,不定哪一时就会撒手而去,转又悲怀不禁难以自已。感伤了一会儿,乾隆说道:“和你说说,我这会子好过多了。人家小户出了这种事,还能哭一哭,闹一闹,砸家具打架写休书一哄儿算完,我呢?还得装没事人,装成个任事不知道的——大傻瓜,还要让人瞧着‘英明天纵’的不得了!”“那是四哥您太认真了……”弘昼用过了劲,变得格外精神不济,耷着单泡眼皮强打精神道,“这都是你一辈子没受过人欺的过。铁门槛里头出纸裤裆,哪一朝哪一代没有这种事呢?唉……我要身子去得,再顶一回泔水缸,还能帮您一把。可惜是个不成了……能在人间再过一个正月十五,我就心满意足……”乾隆忙抚慰道:“别说这种短话。我原也听你病重,来看看觉得竟不相干。春打六九头,打了春草树发芽,一里一里就好起来了。别忘了你是火命,木旺了火也就旺了,要紧是不要再受寒伤风感冒的,要信太医的,别只管搬神弄鬼的折腾……要什么东西,大内只要有,只管派人去取……”说罢含泪起身,“我回养心殿办事去了……” “不胡闹,不折腾了,不折腾了,折腾到头了……”弘昼似醒似梦喃喃谵语,他的脸色变得异样灰败黯淡,听见乾隆要走,忽然又睁大了眼叫道:“皇上——” 乾隆转回了身。 “要禁鸦片!”弘昼似乎始终心思清明,努着嗓子道,“我这病就打这上头不治的,十六叔,老果亲王,抽上了就没个救……叶天士是个神医,也死在这上头……这物件太毒……太厉害了……”说着,已沉沉睡去。 ……一连几天乾隆没有离开养心殿。真正撂开了手不理后宫的事,一阵烦躁过去反而提足了精神,一头连连督促李侍尧筹办元宵太后观灯盛典,命纪昀于敏中李侍尧召集兵部、刑部、礼部、户部御前会议,直接听司官禀报西部军事、内地白莲教匪异动情形,连春日青黄不接时贫瘠地方赈恤种粮牛具都详加研究,又调集新校的《四库全书》,耳中听政务,笔下手不停挥批折子写诏书,连原来积得几尺高压在养心殿里的闲案、不急之务都批了出去。又推“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诏令大酺天下,六十岁以上老人元宵节每人一斤肉一斤酒一串钱,所有鳏寡孤独废疾人等分发口粮一斗,以示孟子“与民同乐”之义。乾隆平生勤于政务,但像这样无昼无夜坐在养心殿心无旁骛批折子见人毫不倦怠,还是头一回。两个军机大臣跟着手忙脚乱,六部里也是人仰马翻,乾隆借公务排遣积郁,忙得兴起,也就忘了心中苦恼。 正月十四中午,阿桂返回了北京。听说他递牌子请见,乾隆竟不自禁腾地下炕,指着外头道:“快叫进!”片刻之间,他高兴得脸上放光,悠了两步,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端了茶杯坐回炕边椅上,啜着茶静心专候。 第二十五回承奏对阿桂谈政务说笑话皇子献色笑 阿桂几乎是一路小跑进来的,直到进养心殿东暖阁,重重地双膝跪下,兀自不住地喘粗气,一边叩头一边说道:“主子……想死奴才了……您身子骨儿可好?兆惠海兰察也着实惦记着主子,他们说……”说着,声音已经发哽。 “起来慢慢说。王廉,扶起桂中堂坐了……”乾隆见他这般情重恋主,心头也一阵发热,却笑道,“朕算计道路里程,你昨个儿无论如何该到京的。敢怕是路上不好走?”上下审视阿桂,见他穿着又厚又重的老羊皮袍,腰带挂剑钩旁还掖着两只油乎乎的大手套,也是羊皮的,黧黑的面庞被塞外的风沙吹得皴裂了,看去甚是粗糙,不由点头叹道:“难为你这趟差,着实辛苦了!难道连点搽脸的油也没?嘴唇都裂得结了痂……这屋里热,把你的老羊皮袍子除下来吧。” 阿桂一直眼不错珠盯着乾隆,抿着嘴小心啜茶,笑道:“到了主子跟前,身上是热的,心里更热,已经热了索性热到底罢了。奴才两三个月没洗澡,脱下衣服汗臭烘烘的怎么好意思的。主子说搽油,更不敢了,下头几万人马,我油头粉面的,怎么带?上回勒敏派了押粮官到凉州等交接,打扮得像个粉头,要吃青菜要洗澡,头上还打油!海兰察底下几个兵趁他独个出营游玩,摁到沙窝子里臭揍一顿,一边揍一边说,‘请你这小白脸儿吃沙鸡!’他到我那里哭,说‘沙迷了眼,不知道谁打的’。我很疑心是海兰察这活鬼支使的,叫了来问,他还不认账,说‘我是皇上得力走狗,正经事还忙不过来,怎么会关心这畜牲?’” 乾隆听得哈哈大笑,说道:“好,好!海兰察带的好丘八爷!”阿桂道:“带兵就是这样,对了缘分,他情愿当炮灰给你挡箭挡枪子儿,他觉得你不地道,再大的官势也没用。太湖水师一个参将,洗澡时候几个部下千总凫水围过来,说‘帮大人醒醒酒儿’,问他何月何日冒了xx的功,又暗地给谁谁穿过小鞋,黑吃了军饷又往旁人头上栽赃,又吃了多少空额?他自然不肯认承,那些人都是水性极好的,就把上司在水里倒竖过来,快憋死才又放开再问,到底问了个清白,这群部下才凫水去了……”乾隆皱眉问道:“他是参将,难道没有亲兵戈什哈跟着?由着人往死里摆治?”阿桂道:“这个人又贪又苛,人人恨得没法子,瞧着有人玩他,乐得躲得远远的打水仗大声嬉闹装聋子,待到他‘招供’这才过来,乱哄哄连说带笑都装没事人,也就不了了之。当时也是海兰察在水师提督上,说这‘风俗’不好,寻个别的不是,调了那参将去守仓库,下头的人也不说他‘犯上’,都送了地方镇守使。剥了军权完事儿——海兰察和兆惠都是晓事人,大事上头不糊涂。”乾隆拈髯笑道:“朕知道。起用兆惠到金川,把他仇人送到军中给他解恨,听说是掴了一耳光摔了个马趴,当众说饶了——这是德量,大将军么,以直报怨论功行赏,这才带得兵嘛!” 君臣二人久违重逢未提及政务,只是闲言絮语,温馨亲情如同家人,又说及尹继善傅恒相继故去,于敏中纪昀虽然得力,似乎都还不能总揽政务,乾隆油然又想起中宫内闱的糟心事,不禁悄然,说道:“纪昀在军机处一向只管修撰《四库全书》,和于敏中一样,威信不足以统筹全局。刘墉和珅就进来,资望也不能服众。说起来可笑,朕现在其实办的是领席军机大臣的事!你回来了这就好。傅恒不在了,你要当起首席军机大臣的责任,朕肩头也能松和一些。” “奴才等会儿退出去就到傅恒府。”阿桂大约觉得热,用手提了提前襟又放下来,沉思着说道,“傅恒一生最大的长处就是蒙宠不恃宠,诚意待下不骄下,终其生主子器重不敢稍有怠懈。这是德量,其智慧还在其次,所以皇上倚重信任,下面的人宾服。奴才是行伍出身,比起傅恒,有其坦率无其细密,奔走在军机处已经足了奴才的材料儿,不敢担这‘首席’的责任,且是傅恒过去也没有首席军机的名义。据奴才看,军机处是皇上处置天下政务的书办房,似乎不必再有领班。天颜近在咫尺,小事有六部办理,大事随时能请旨统筹,也就那么三五个人,都直接对皇上负责,办事反而更灵动快捷,皇上留意,军机处和前明内阁是不同的。” 他说得坦诚真挚,俯仰之间,俨然又是一个傅恒,一边说一边沉吟,静静地望着乾隆,离别不久,却已显得城府深沉。乾隆遂点头微笑:“那就依你,虽然可以不分首从,但你是满洲老人儿,和珅刘墉还稚嫩,于敏中和纪昀也不成,有事军机处集思广益,谁来集?还要你来嘛!”他一边说一边想,又道:“傅恒病重,外间就有些议论。说有人亡政息,军机处人事换马的话,你听见了这话没有?你怎么想这件事?” “奴才听见过。也有说奴才是傅恒班底的人,还有纪昀李侍尧的闲话。”阿桂老老实实说道,“傅恒在位日久位高权重,有这些议论不足为奇。当日皇后凤驾薨逝,就有人说傅恒要失势。奴才以为这是市井之徒庸俗无聊之见,谁在奴才跟前说这话都要申斥他!因为傅恒实在没有结党营私的情事,衡人论事不以私人成见。我、纪昀、李侍尧虽然私交很好,但栽培、发见、提拔任用,不是傅恒的推举,连傅恒在内也是皇上圣躬独裁晋升上来的。说这个话,雅一点是以萤虫之明度天心之月,说俗了,小看了傅恒更小看了皇上——皇上岂是可由人臣能左右的?所以听见这话,奴才不忧不惧,只是觉得可笑可怜。”这显是早已想定了的奏对,说得透彻有力,略一沉吟又道:“一代后生追前辈,傅恒秉持重器二十年,乍然离去,人事有所更张使政务能顺利实施,不但应该,也必得这样做,似乎也不必在意有什么议论,皇上的宗旨从来没有变过,傅恒就是活着,升降黜陟也是朝廷政务的常事,哪有一成不变的理呢?” 乾隆听了一笑,说道:“想得面面俱到,可见还在读书哦!军机处新进几个人,怕的就是新老不合。‘将相不和,国家之害’,这是《将相和》里廉颇的话吧?和珅早年是你的亲兵,连戈什哈也算不上,现在和你平起平坐……嗯,这个这个……”下面的话他觉得碍难启齿,便住了口。阿桂微笑了一下,在他心目里并不对和珅有恶感,但也只觉得他是个侍候人的好料,钻营得无孔不入,伶俐得叫人眼花,要放在他来任用,抬举一点也就给他个工部司官罢了。可和珅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己攀龙附凤,斩将夺关连连腾达,在如此繁复纷变的中央机枢人事中如入无人之境,没有过人之处是万万不能的,他还觉得自己眼下还想不透这个人,因道:“和珅跟我时日很短,是他自己的能耐主子赏识,才得平步青云的。奴才和和珅没有恩怨,既是同僚,一定好生共事,断不至因昔日分属上下逞今日之强,也不敢因昔日同部瞻徇今日是非。”“很好,这样朕就放心了。”乾隆满意地笑道,“军事政务的事你多留心些,财政上的事是和珅,刘墉和于敏中分管治安和吏治。一路上朝廷诏谕都发给你看了,朕别无所虑,兆惠那边一旦冰封解冻,要立即进军,福康安这边也不能出意外,首剿不利,再剿就十倍艰难——金川就是例子。你大约还没有进餐?本想赐膳的,在朕这里你也进不香,这就跪安吧,今日不必办公了,明个儿早递牌子,先见见太后,陪朕送太后上正阳门。” “是,奴才遵旨!”阿桂肃然说道,“石家庄到高碑店一带下了暴雪,压坍了几千间房子,奴才在那里安置了两天,得赶紧调运煤柴米面过去,奴才已经下令洛阳绿营,连夜用车运送退废了的军用帐篷,这里还要请旨,圆明园修造用的余料,残砖短木之类便宜作价给户部,贱售给这里灾民……皇上,那里雪下二尺,景象真凄惨哪!都是一家人捂一条破湿被子,缩在庙里吃冻窝头喝凉水,走一路都是哭声,奴才着令几个县衙、文庙、书院这些官用房舍都腾出来了。雪化天暖传起疫来,更是不得了的事……长江北各省巡抚,奴才也都要写信关照一下,有这种事也照此办理。皇太后、皇后和圣上都要上正阳门,奴才还要陪李侍尧城里走走,看关防治安别有什么疏漏。忙过这一阵再歇息不迟,好在奴才是个猛吃憨睡的,一觉好睡就打起精神了……”说完这才起身,臃臃肿肿行了礼退出殿去。 出了永巷进天街,阿桂看天色,只见灰蒙蒙不厚不薄的云浮翳似的凝着,看不见太阳也见不到日影,掏出怀表看时是午过一刻。在隆宗门内已站着一大群官员,六部三司的都有,有的认识,有的只是面熟,阿桂便知是得了自己回京消息回事迎候来的,还有几个翘足引颈巴巴地看着自己笑的,是离京前的“老油条串门户”,仗着早年和阿桂是“贫贱之交”,为自己调优缺的,给儿子谋差求升迁的,绿头苍蝇般没皮没脸整日缠绕,自己这刚回京,前脚进来后脚也就来了,阿桂不禁又好笑又好气,就在军机处门口站定了,双手一拱又一揖说道:“诸位老兄,兄弟刚刚见了驾,回京还水米未进呢!还有多少交办差使要料理,所以这就算见面了。兄弟不敢大样,要请诸位见谅,外省远道来的有急务请在这里候着,其余老兄除了军情重务救灾政务要回的,且请回步。我就是给皇上办差的臣子,不怕麻烦,过后我们再谈,如何?”脸上笑着抱团一揖,那群人说笑着如鸟兽散。阿桂这才进军机房,却见于敏中纪昀李侍尧都在,盘膝坐在炕上都望着他笑,因问道:“纪兄去六爷府回来了?你们就三官菩萨似的这么坐着,笑个什么鸟?” “我们笑那一群鸟,乌鸦、夜猫子、麻雀、鸨儿、老鹰、白头翁什么的都有。”纪昀笑道,“也笑你是个麦秸垛儿,什么鸟都落。”说着三人都下炕来执手见礼,于敏中和阿桂还不十分相熟,打了一躬笑道:“前一程子你不回来,这几日皇上亲自料理积案,都忙得手忙脚乱。我们都盼你早点回来,也好有个主心骨……路上还好吧?”李侍尧也道:“忙得紧!紧着忙还有打太极拳扰你的,武官们要钱谋肥差比文官也不含糊!昨晚半夜范时绎带他侄儿来见我,让我去和于中堂说说,给兵部打个招呼,派他侄儿去丰台营里头——这拐了多少弯儿?说得红了脸,他倚老卖老骂我缺德冒烟。说我窝囊没劲,所以子孙不昌。我打干哈哈,说咱俩一样都是两个儿子,你孙子多是你儿子的劲,大约不是你的劲!”说得气咻咻的,三个人听了都笑。 说笑一阵,阿桂换了肃容,将乾隆召见的情形说了,又道:“大事两件,兆惠海兰察和福康安两头;急事两件,京畿元宵治安和直隶赈抚灾民。我带李皋陶现在就出去,绕内城走一遭,拜托二位就照皇上的旨意给南方诸省布达廷谕,稳住官场安定地方谨防教匪作乱,北方几省的信我都来写,因为走了一路过来有见闻,各省情形不同,分别布置也不同。这样如何?”纪昀笑道:“我没有大事急事,陪你走走。我负责着傅家丧事,回来一道你也去看看。”阿桂沉默了一下,说道:“好吧。我们骑马——快些。” 于是三人一径出西华门,阿桂的扈从马弁都还等在门外,阿桂吩咐,“所有的人都回驿站,我和纪大人李大人骑马巡城,晚上我还回驿站。回得迟,过了亥时不必等我。” “喳!” 一群几十个将校雷轰价答应一声叩千儿行礼,马刺佩刀碰得一片山响,解辔牵马,看着三人骑稳了,也都各自上骑,在马上向阿桂行了军礼,掌旗官说声“走!”一片马蹄声中众人绝尘而去。纪昀不禁赞叹:“虎贲剽悍猛士,好!”阿桂在马上扬鞭南指,笑道:“正阳门看灯,最要紧的去处是外城。我们从宣武门出去——走!”两腿一夹,那马低嘶一声便冲蹄奔出,李侍尧和纪昀忙也放缰跟上。 直到出了宣武门,阿桂才放缓了马步。这里已是北京外城,沿广安门、宣武门、正阳门、崇文门到广渠门是一条黄土大道,所有外城临时搭起的卖货草台摊儿、破房子烂席棚早已拆得干干净净,用白灰界出了无数的格子,是李侍尧曲划出的灯棚地面儿,都插着木牌子写着“xx商号”的占地标志,正阳门关帝庙前一大片空场有十几亩方圆没有格子,显见是用来踩高跷舞龙灯耍百戏以供皇家观赏的。李侍尧随在他身后信手指点,哪里是焰火区,哪里是马道,救火治安哪一区出了事,顺天府走哪条道,九门提督衙门又在哪里指挥,乡里来城献艺观灯的,从左安门进,右安门出……连同挤倒挤伤了人,如何控制人流,救治伤号、医药用品,棋盘街和崇文门外一带乱街房舍怎样防火,如何关防……一路说个没住口。纪昀在旁听着,很想挑剔出点毛病来,但他刚想出一点,李侍尧话里已经说到了,索性也就不想了,暗思:“此人办事真是个角色!” “我说三条。”阿桂却听得极认真,一句话也没插只是沉思,直到到了东便门口,从马搭子里取了块牛肉干,一边嚼一边指点着说道,“烟花起火火箭二踢脚之类,一律不准在外城施放,宣武门到崇文门之间不许放爆竹,崩伤了人不好办,要有贼匪乘乱往城楼上放火箭怎么防?这是一;二是东便门西便门要有两哨驻军站岗,不能全都用便衣,要旗甲鲜明,带出些威势来——过年贴门神,门神有什么用?能辟邪,能吓唬鬼么!步军统领衙门的兵士驻到永定门内,叫顺天府的老衙役带着,有事出得快办得利索还少误伤人误捕人——我在西大口带兵,那些兵叫他杀人是好手,给他根绳子,他愣是捆不住人!这些事衙役是行家。第三,没有厕所。这外城至少要挤进十万人来,男女老少都有,总不能随地方便吧?马道北边六个南边也六个——至少十二个才得够用,男厕用芦席略挡一下,女厕就得严实一点,还得有掏茅夫随时往外拉粪……”他没说完,李侍尧一拍后脑勺笑道:“这事还真的忘得精光!亏你想来——正阳门也没设茅厕呢!宫里女眷多,女厕还得大一点!”纪昀笑道:“阿桂真能石头里挤出油来!我横竖思量李侍尧周密,别的也罢了,十二个茅厕难为你想!”阿桂听他河间口音,将“厕”说成“钗”,笑着调侃道:“这容易,和过日子一样,哪一家没有‘钗’呢?皇宫里有,圆明园里有,所以《红楼梦》里头也有个‘金陵十二钗’呢!”说罢三人都马上大笑。 说笑着三人策马出了东便门。这里才真正是北京的外城,按北京清时内城城墙共分九个正规的箭楼城门,除了正阳宣武崇文之外,从东便门出来直北,周转一匝是朝阳、东直、定安、德胜、西直、阜成六门。里头内城包着皇城,皇城里又包紫禁城。外城已是郊野之地,只见冻得一平如镜的护城河上,远远近近都有儿童在冰面上嬉闹,有拖冰滑子翘翘板的,有放爆竹崩冰花儿的,摔跤的斗鸡的打陀螺扯风葫芦儿的……甚是熙和热闹,褐绿色的重杨柳堤外笔直的黄土官道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似乎多是集散回家的乡民,也有小两口赶毛驴儿回门的杂在其间。大约每隔五十丈远近都架起了过街彩坊,都是松柏枝上插纸花,吊着各色小灯,有的彩坊喳得花样巧,也有正在插花儿的,过往行人驻足留连的也就不少,看见这三个人都是一身朝服朝褂打马疾驰而过,身后连个随从也没有,人们都看稀奇似的盯着他们,有的小孩子在后追喊:“看哪!三个老疯子呀……”远远从身后传来,逗得三人不住地笑。 直到过了阜成门,阿桂兜缰下马来,笑道:“用了一个半时辰绕外城一周。我们歇歇儿,海子边石凳子干净,坐坐。我是饿了……早晨从涿县走,惦记着见驾,想着皇上赐膳,没指望上。你们算算走了多少道儿,多长时辰没吃?来来,你两个‘老疯子’也吃点牛肉干……”说着坐了便撕咬那肉。纪昀李侍尧都过来陪他坐了,纪昀兀自笑个不住,说道:“城西这块修圆明园禁止行人,要在朝阳门那边,准有一群孩子围过来,看三个老疯子吃牛肉!” “我还是计划不周啊!我要到傅六爷府,还要再穿一次内城,从东便门出去到朝阳门落脚,省三十里路程——要是调兵打仗,士兵们非啐我不可!”阿桂一时吃饱了,满意地舐舐干裂的口唇笑道。望着阜成门高大灰暗的垛楼,他沉静下来,说道:“城外布置没什么多说的。广渠门到朝阳门,广安门到阜成门要多设几处烟火棚子备用,外城里头烟火少了,外头就放起来,烟花多了就不放。还有,东西便门外要设两个芦席大灯棚,算是官家设的。到时候多挂炮仗,要进城百姓都能看见,就更热闹了。”他看着李侍尧,不容置疑地说道:“要辛苦你衙门了。” 城东是百姓进外城必经之路,城西是禁苑,又是烟花又是爆竹,给谁看?纪昀和李侍尧都觉得阿桂有点节外生枝——外城千家万户呈彩献瑞,已经布置得成了灯的汪洋,还不够人看?且是这两处在偏隅,墙头挡着,正阳门上根本瞧不见,有什么用处?但这是费不了几个钱的事,棚匠上去不用两个时辰就能停当。阿桂既已出口,谁肯拦着?因都一笑点头说好。 阿桂不知二人心思,也笑,但心中却不似脸上轻松。他虽然远在西域,因坐镇钦差行辕,每天都有京师快马递信,御辇之下的大事情都有旧部故吏随时报知,站得远了反而看得更清楚,纪昀和李侍尧都已遭人暗算,即使不得罪,黜离军机处罢掉要差可说几乎是近在眼前的事。他在乾隆面前试探,人事“升降黜陟”,乾隆回话赞同夸奖,军机处分派差使“忘了”纪昀……种种蛛丝马迹,似乎也若明若暗地印证了自己所得的讯息。这二人都算得他的知交,但以他此刻位置中央衡枢,而已不知这汪浑水深浅,如何敢私通底蕴?见二人犹自欢天喜地,说自己是“主心骨”,倒觉百不是滋味的,心里嗟讶着说道:“……不能不想细一点呐!我是个武夫,是这些年逼自己读了几本书,成个半拉子秀才。你纪昀学富五车,还夸我!如今的事和乾隆初年已大不相同,《易经》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久’之后呢?我看就是‘穷’——水车轮子再转一圈儿。汉武帝《秋风辞》里‘乘楼船兮济汾河,箫鼓鸣兮发棹歌’接着便是‘欢乐极兮哀情多’!读一读想一想宁不令人惊心?”他是“提醒”,纪李二人却都想到国家治乱上头了,都夸阿桂解析《易经》“透彻新颖”,“是仁智之言”,“要在‘久’上头用功作文章”之类话头,阿桂见他们听不懂,也就不再说,笑着起身道:“把袍褂除了,进阜成门吃点什么吧。再到傅公府去,人家正办丧务,就饿也得忍住了。穿这行头进馆子吃饭,街外一群人看‘老疯子’什么相生儿呢?我们现在城西,到城东吊唁,晚上我还回城西驿站,一个想不周到,往返来回劳而无功,尽走冤枉道了!”三人说笑着除了外头朝服袍褂塞进马褡子里,也不再骑,牵着马便进了内城。 此时辰光说傍晚不到傍晚,说饭时不到饭时,阿桂原想阜成门里头必定十分冷清的,进城门一看便大出意外,沿外城根南到西便门,北到西直门到处都是摊贩,到西便门原来十分宽阔的大街两边都是菜园子,也都人流熙熙攘攘,临街中又都搭起席棚,卖古玩的,打场子卖狗皮膏药的,背着糖葫芦串架儿扯嗓门吆喝的,摆饭摊的煎炸烹煮满街热香四溢,吆吆喝喝人头攒涌的竟热闹到十分。李侍尧在旁信步跟着往东走,见二人诧异,笑道:“这都是外城御览灯区里赶进来的小贩,大正月里闲人多,也就热闹起来了……”听见那边卖耗子药的切口说得唾沫四溅一大群人围着听:“一包药有四味鲜,一半咸来一半甜。一半辣来一半酸,赵匡胤赐名断肠丹!”有人问:“这管事儿吗?”卖药的又道:“半夜子时正三更,没有顾得找医生。耗子何时丧的命?鸡叫三遍快天明!”包药递包儿口中不停:“耗子吃了我的药,管教它的死期到。不拉屎也不撒尿,鲜血打从七窍冒。府上的狸猫能睡觉!”手里卖药口不停说:“耗子口,赛钢枪,隔着皮箱咬衣裳。打了灯台砸了锅,哪个不值三吊多?摔了盆子砸了碗儿,哪件不值仨俩板儿……”他也真好利口,凡有人张口问,便是莲花落似的一串词儿,信口顺溜成章毫不粘滞。李侍尧见药摊儿后边就是一处饭棚,虽也是临时搭起,四周都围着毡,瞧着严实暖和些,里头已点了灯,客人也不多,便笑道:“咱们就进这家了吧!别听这油嘴叨叨了!”三人进店,那卖药的还在笑说:“……这位爷说我油嘴儿,再说一件稀罕事儿,半夜听见叫吱吱儿,偷油老鼠窜上被儿,老婆翻身使冷锤儿,打断汉子那根棍儿!”三人进店,犹自听他夸夸其谈:“十二属相排头名,它是兽中状元公。当年五鼠闹东京,多亏来了宋仁宗。买了我的耗子药,大宋才得享太平……” 三人听得直笑,一边就落座,店小二便忙得脚不沾地上来侍候。三个人都是忙人,只临时在这里打点一下肚子,只要了几碟子小菜,一盘子馒头,李侍尧和阿桂各自一碗素面,纪昀不茹素,是一碗蒸条子肉,各自闷头吃饭。但隔桌靠墙几个客人说话却渐渐听来了:似乎是几个举人换帖子拜了金兰兄弟在这里吃酒。阿桂纪昀都不理会,李侍尧听他们称兄道弟亲切热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居然又是方令诚、吴省钦、曹锡宝、惠同济、马祥祖他们几个,不言声扯了扯纪昀衣襟,小声道:“你不是问代人写信求哥哥允婚事的么?那边桌上坐头位的就是,叫曹锡宝。边儿上坐的叫马祥祖,就是把赵高秦桧当忠臣的那位——那个叫方令诚,就是请曹锡宝捉刀代书的那位……”见阿桂凑过来听,李侍尧便将在返谈店和这几个举子邂逅的事说了,听到忠奸之辩,阿桂笑得浑身直抖。说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也亏你好记性!” 他们几位大人物的议论,这边几位小人物一点也没有觉察。他们半个时辰前清酒酹地焚香告天,誓词掷地有声:“从兹结为金兰手足,洗心涤虑敏学上进。苟能致身青云,心在庙堂社稷,不忘尘泥交好,戮力为生民造福。即或怀志不售,处身云心野鹤,亦当洁身自好,课书明德,远绝名利营苟之行。进退扶掖,惟当以义。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明窗暗室不欺予心。”……都还浸沉在一片忧国忧民的坦荡情怀之中。店内别的食客,店外一片“耗子药”的喧嚣,于他们而言,都不过是杂乱无章的尘俗扰攘而已。此刻曹锡宝据案端坐,吴省钦执杯沉吟,马祥祖侧耳静聆,方令诚抚膺正容,正在听惠同济侃侃而言,说的还是李侍尧:“我还是这个想法儿,宁可用君子而无才,不可用小人之有才。凡君子未必有才,而偏偏是小人莫不有才。李大人名‘侍尧’,字号叫‘皋陶’,看看他的行为吧,是那么回事儿么?”他顿了一下,举杯一饮,又道,“我内弟打广州来信,人说他一天单饮食就是一两二钱银子。‘早晨吃个小鸡儿,白天听个小曲儿,夜里搂个小妮儿’,宴请一次西番洋人,几百两银子无声无息就没了——就像弄这个元宵灯会,京师赶走遣送了多少人?内城外城迁徙了多少人?这就叫‘不恤民’!看这灯山灯海,烟花故事火树银花,一时虚热闹,过后一场空,要花多少银子?一头这般奢靡,一头穷人家无隔夜粮,想想真教人痛心疾首。” 他开头一提李侍尧,提着名字批“小人”,李侍尧已是闻言色变。阿桂怕他脸上挂不住,凑到他耳畔调侃道:“老李,口碑很糟呢!”听到后来,李侍尧已变得一脸苦笑。纪昀也放下心来,笑道:“这是意气,总得要人说话。”却听隔桌吴省钦昂然说道:“那不都是天下人膏血?百姓的捐赋拿来就这么挥霍!刘墉刘大人号称‘青天’,和和珅去山东,到处建行馆、妓院、戏园子!比起来,李皋陶要算好的了——如今的事不可问!”说着,摇了摇头。那个马祥祖却道:“刘墉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不管你们怎么说,我还觉得他是好人。济南德州那块我去过,也真是太破烂儿了,那么好的泉城景致,比杭州也不差哪里,到处都是破棚烂屋,满街的暗娼拉客,省会都城钦差关防之地,也得有个像样的文明物华才好。就是北京,国家首善之区,皇上以孝治天下,要奉圣母观瞻灯市。这是孝道大事嘛,这是那个那个——万国冕旒奉朝阳的北京城呐!这么着布置我看也不过分。”他因不通历史闹出笑话,大约平日不怎么为人所重,说起话来犹犹豫豫,左右看众人脸色神气,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儿,又道:“你们说呢?” “祥祖别这样畏缩,如今我们是兄弟,谁还能小瞧你不成?”曹锡宝笑道,“我们在北京,不要去断山东的是非。就北京李侍尧这么作,我和祥祖见识一样,我以为是天经地义!孝道是一层,皇上的忧乐与民咸同,这就是‘道’。孟子曰:‘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后不王者未之有也。’外头诏告这篇累牍,说的都是各地赈灾的事,这叫忧民之忧;就是祥祖说的,天朝京师文明典型之地,万民都在过元宵,皇上奉圣母观灯市,也就是乐民之乐。该花的钱不花,于小家子讲叫‘吝啬’,于天下朝廷讲,也叫‘失道’。我们未入仕禄,许多经济之道都不懂。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意思不是讽喻‘狗拿耗子’,实在也是‘不在其位,不识其味’,无论如何都难以贴切。我们这里似乎胸罗万卷志大才高的,个中人听了或许笑我们井底之蛙呢!来来,吃酒,眼下我们议议场中闱墨的事,似乎更近些个……”方令诚便笑,说道:“锡宝兄说的是,我们的‘政’就是进场夺进士争状元。拿耗子也用不到我们去找门口卖药的去。这里风云龙虎际会说得不着边儿,考场一个蹭蹬就变成了秋风钝秀才,只好去看‘无边落木萧萧下’去!” 一席话说得两边桌上人都笑。这边三人也已吃饱,阿桂付账,纪昀李侍尧出得店来,天已经苍上来了。 …… 乾隆不愿见皇后,毕竟还是躲不过去。三个大臣在外头巡城,慈宁宫里的秦媚媚过来传太后懿旨:“明个儿就是正月十五,去瞧瞧皇帝做什么,要忙,把大事料理了,别见外头臣子了。丰台花儿匠贡进来的蟠桃,特意还叫汪氏给他制了膳,叫他到我这里来,我当面看着他进。”乾隆正在看王羲之法帖,听见母亲传话,忙丢了帖子起身答应:“是——你去回老佛爷话,我这就过去——都有谁在慈宁宫?”秦媚媚赔笑道:“皇后娘娘、钮贵主儿、和卓贵主儿、魏佳氏贵主儿、金佳氏贵主儿、陈主儿、汪主儿……她们都在呢!老庄亲王福晋,十贝勒夫人也在,还有颙琪、颙璇、颙瑆、颙璂、颙璘五位阿哥,做的灯谜儿。皇上不过去,他们不敢走动说话,都在那候着呢!”说罢,见乾隆无话,哈了腰倒退出去。乾隆这才懒懒下炕,由主廉伏侍着褪下袍褂朝珠,穿上一身酱色宁绸玄狐便袍,松松散散束了卧龙带,望着窗外宫墙晦色转暗,心里思量,一是不能和那拉氏翻脸,惹得母亲不欢喜,二是夫妻情分已到尽头,也做不到雍熙敦睦,要留着“少来往”的余地,三是有人问起王八耻几个太监得罪情由,也要有个说法儿,还要防着卜义说的不实,留着和好的地步儿。这般心中委屈滋味竟是从来未有,但也只索暂时淡然置之……他长出一口郁气,说道:“走吧……” 于是王廉前导,径往慈宁宫而来,过了后侧宫玻璃廊房,便听见太后的笑声,乾隆站住了听,原来是颙瑆在里头说笑话儿: “再说个实事儿——是那年丰台大营校场演兵,打鸟铳。三个鸟铳手,每人试三枪。枪打不响,太后老佛爷知道毕力塔那人性子,拖出去就是一顿臭揍!”乾隆知道,自己一脚跨进去,立时就扫了母亲的兴,便在门首帘外静等,果然听太后道:“毕力塔我知道,先帝得用的将军,当过九门提督——你接着说。”“是,”颙瑆笑道:“三个鸟铳手,就叫他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吧。张三三枪顺顺当当打过了。李四上场,一手这么端着鸟铳,一手拿火媒子点炮捻儿,谁知那炮捻儿又短又粗,这么一沾火,嗤——嘣!——来不及对靶子就响了,满膛火药黑烟“唿”地一喷,眉毛胡子都燎了,脸上熏黑得跟个灶王爷似的,发了半日呓症跳到海子里洗澡去了……轮到王二麻子,偏是那药捻儿又细又长,在铳子里燃,又瞧不见,王二麻子对着靶子瞄得眼酸手困,那枪只是个哑巴一样。他急了,这么放下枪,觑着眼往枪眼儿里瞧,忽的“砰”一声,平地响个炸雷似的,那鸟铳就响了!把个王二麻子崩得血葫芦似的,就地死了。 “再说李四鸟铳走火,有人已经报信儿到家,李四老婆慌慌张张跑来,见个男人撂倒在地下,乌烟鲜血不辨头脸,认定就是自家丈夫扑倒身上搂住就号啕大哭。王二麻子老婆来瞧热闹,在边上劝说‘人死吹灯拔蜡,嫂子再伤心他也活不转。死的自死,活的还要活。不是我说刻薄话,他活着时候有点银子都塞了桥东的王四妞儿,大年下你们也没少生气……’ “正劝着,李四洗澡回来了,见自己老婆抱着别人哭,问:‘这是他娘的咋回事?’两个人一看李四活着,都瞪眼儿发愣。一时人来说,‘死的是王二麻子’,他老婆一认,真的是自己男人!李四老婆起身,王二麻子老婆换上去,就哭得倒噎气发昏。李四老婆在旁边劝:‘人死吹灯拔蜡。弟妹的话,死的自死,活的还要活!我也说句刻薄话,他有点钱不都填还了葛巧儿那丫头了?’” 他似乎是在里头连说带比划形容儿,说得活灵活现的,太后皇后一群女人都笑。乾隆正要进去,听太后说道:“这个笑话拿死人开心,罪过的。趁你阿玛没来,罚你再说一个。他来,你就放不开了。”乾隆想了想,脸上挂了笑。一脚跨进殿里,笑着对母亲一揖,说道:“母亲这话儿子当不起,没的我来了,倒不能招额娘开心?”一众人等见他进来,炕上地下墙边桌旁忽地跪倒一片,只太后不动,那拉氏偏身下炕蹲福行礼。太后道:“不是不开心,在你跟前都得讲规矩,礼拘着,又要讲说话分寸,我老天拔地的人了,爱听俗话笑话儿,那些雅文章虽好,我听不懂!”乾隆笑着唯唯答应。从腰下解了玉佩放在桌上,对几个儿子道:“谁来尽这个孝道?就说俗故事俗笑话儿,逗乐了老佛爷,这个就赏他!” “儿子想得这个彩头。”几个儿子互相递了一阵眼色,八阿哥颙璇乍了胆子起身一揖笑道,“说个——傻女婿老丈母娘故事儿!” 话一出口,连乾隆也随众笑了。太后道:“我就最爱听这些个——你放胆儿说,有我在,你阿玛也不得拘你!”“是。”颙璇哈腰赔笑,打叠精神说道:“有个人,是个不够数儿。老丈母过生日,两口子回去,媳妇怕他丢丑,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这回回去要支起样儿叫他们瞧瞧。告诉你,我们家门上那个辅首门环是古铜的,你进门时候盯着看看,用手敲敲,就说‘噢,是古铜的’,堂上香炉也是古铜,也要认认敲敲,就说‘嗯,这香炉也是古铜的!’我们家中堂有幅画,见了就说‘这是唐朝古画儿’……再有就是吃饭——别在席上张牙舞爪狼吞虎咽,我在厨屋里筷子敲一下碟子,你就夹一口菜。还有和客人敬酒,要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别说‘话不投机半句多’……傻女婿一一答应记住了。 “这么交待清爽,两口子骑驴回门。老岳父家是绅士人家,这日老亲故友自然不少,都知道他有个傻女婿,他们一到门上就招眼,人们都留神瞧这女婿动作。只见不慌不忙摇着方步——”颙璇学那样子,皱着眉头,拿腔作势向四周点头致意,又上下审视那“门”,用手指虚敲了敲,“嗯,这个辅首门环是古铜的!” “众客人一听,都是一怔:这不像是个傻子呀!说话气派落落大方,彬彬有礼的,蛮好的嘛! “接着进正房拜寿了,那媳妇都在身边,礼数风度都漂亮,他又走到香炉跟前,这么伸手一敲,侧耳听着又说:‘岳丈这香炉也是古铜的,嗯,好!’这么着一手卖弄,人们谁也不敢小看这傻子了。 “接着便上席。他是娇客,自然和乡大人们同坐首桌,姑奶奶回门,照例到厨屋里帮嫂子们忙儿。那媳妇子摘菜洗盘子,眼里留神丈夫,隔一会,就用筷子‘当’儿——敲一下盘子,傻女婿坐上头,衣冠楚楚正襟危坐的,专听这一声响,他就夹一口菜填嘴里满满嚼咽。” 颙璇说着,脸上板得一本正经,手伸着比个夹菜样儿,“吃”到口里,磨着嘴“嚼”了又“咽”了,逗得太后前仰后合笑不可遏,指着颙璇道:“这孩子伶俐,只听说是个读书种儿,诗写得好,说古记儿也这么爱人的!”颙璇便忙收科,笑着斟了一小杯葡萄酒双手捧了敬给祖母,又斟一杯捧给乾隆,道:“祖母阿玛都笑了,这是儿子孝心虔诚,请老佛爷皇阿玛赏脸用一点。”还要敬皇后,那拉氏笑道:“皇上用了,也就有我的了,你只管说笑,老佛爷皇上开心就好。”乾隆听这话,真觉得入情入理无可挑剔,满心要冷淡皇后的,又复疑思不定,只向皇后点头微笑了一下,举杯饮了。 “酒席筵上丁点毛病没出,傻女婿又过了一关。”颙璇接着说道,“人们私地里交头接耳议论:谁说人家女婿傻?文雅端庄,活脱儿一个黉门秀才嘛! “接着老丈母下来劝酒,傻女婿就起身帮着张罗——‘来来来,今个儿高兴,酒逢知己千杯少——请干了这杯!’人们纷纷起身回敬,都来奉迎,说‘令贤婿知书达理,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乘龙腾达’‘慧眼识东床’之类乱嘈。谁想偏这时候儿出了毛病。”颙璇笑着顿住。 第二十六回叹流年皇帝强释怀巡内城提督布防务 众人都用眼盯着颙璇,颙璇却颇沉得气,取茶饮了一口,这才接着说道:“那老丈母一高兴,不留神就放了个屁。这女婿受了夸奖,也就忘乎所以,伸指头望空里弹了弹,似模像样侧着耳朵‘听’那屁声,斩钉截铁说:‘岳母大人,您这屁也是古铜的!’” 他话音一落,众人初时一怔,突然爆发一阵狂笑。老太后正合碗盖,连茶碗一下子扣了炕桌上,那拉皇后指着颙璇捂着胸,咳得满脸涨红,只说不出话来,乾隆手举酒杯正往唇边送,一口笑出气来吹得酒都溅出去,陈氏、汪氏、金佳氏、魏佳氏在底下笑倒了一片,满殿宫女也都东倒西歪站不稳,只和卓氏听不大懂,跟着众人讪笑而已,颙琪几个阿哥也都笑不可遏,只迫于乾隆严父在场,撑着不肯失态。 “他这么一说,所有的客人都愣住了。”还是颙璇拿得住,偏他不笑,上前跪到太后身边替她捶背,待稍平静,又道,“老丈人在边儿上吹胡子瞪眼,指着呵斥:‘这都是什么话?’ “傻女婿这才想起来,指着堂房中间那幅画说‘我还没说呢,这是唐朝古画!’ “‘混账!’ “那女婿见丈人发了脾气,摆手儿后退,说:‘算了算了不说了,跟您没话说!哦——我跟丈母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跟你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大家听着,又复一阵一阵哗笑,太后便命乾隆“赏他!”颙璇一边领赏,一边谢过,说道:“儿子的笑话儿太俗,是打冯梦龙《古今笑府》里头编掇出来的,里头难免轻浮,皇阿玛不见责儿子就欢喜了。”乾隆原疑他是在外头串馆子吃茶,狐朋狗友们噱笑打诨出来的故事儿,听见是读书得来,不禁释然,笑道:“冯梦龙不同于柳三变,柳是自喜风流,冯是怀才不遇退而著书劝世,我看过他的《警世通言》,虽然不少巷街俚言,大旨劝善惩恶,于世道人心无害的,你的笑话虽俗,老佛爷听得欢喜,这就入了孝悌大道。就是老莱子斑衣戏彩,娱亲之乐的正经,说不上‘轻浮’二字。”这么着说,满殿里人都放了心。太后知道乾隆尚未进膳,便命:“汪氏带皇帝进内殿,侍候你主子进膳了,出来我们猜灯谜儿耍子。皇帝去吧,我还叫他们说笑话儿等着你。” “是。”乾隆一笑躬身,随汪氏由东廊进入内偏殿。里头早已预备停当,十几枝烛照得通明雪亮,小小殿房中间地下铺着猩红毡,放着小方桌,四碟子小菜摆在角上,碧绿漆青的腌黄瓜,糖拌红菜椒丝、香菇豆瓣酱、珍珠豆芽儿,中间一个镶花白玉攒盘,拼着丹凤朝阳的花样儿,蹄筋垛云,野鸡崽子扬州硝肉兑翅儿,菊花芯水萝卜雕凤,胡萝卜“太阳”,玲珑剔透,在灯下晶莹闪烁艳色不可方物。乾隆接连几天吃的都是御厨房大笼蒸的文火膳,一见这摆置便喜得眉开眼笑,一边坐了矮几上,说道:“好!青红皂白四维分明,好颜色,这么好花样儿,难为你怎么做来?朕有点不忍下箸呢!”说着,汪氏已端了热菜,却是清酱烧豆腐、爆青芹、姜丝茄饼、糖醋菜心,一色全素炒锅即出,鲜香扑鼻而来。乾隆也不用酒,就着象眼小馒头老粳米粥,吃一口在嘴里品嚼一口,连连夸奖:“这和外头臣子办差使一样,你这么经心,就是好的!这豆芽里的筋都一根根抽了,要多少功夫?这茄饼也都不是凡品!” 汪氏偏手站在一旁侍候,赔笑道:“主子用得香,就是奴婢的忠心——我是听二十四福晋说了《石头记》里头做茄子的法儿,那么九蒸九晒又糟又腌的,弄出来都没魂儿了,兑上葱姜丝儿勾粉芡煎出来,就成了这样儿。我那里还收着一坛子,主子几时想用,就给您做。”乾隆吃着,一笑说道:“连《红楼梦》里的菜都搬出来了?”汪氏道:“听人家说《红楼梦》不是好书,二十四福晋说的是《石头记》。” “《石头记》就是《红楼梦》里的前八十回。”乾隆笑道,“也有叫《情僧录》、《风月宝鉴》的。就比如你是汪氏,也有人叫你淳主儿、汪主儿一样,都是一个人。”汪氏笑道:“主子这一说我才巴巴地明白了,那茄子菜谱原来是钱八十回子做的!这厨子可真算能耐!”乾隆听她把“前八十回”听成了人名儿,格地一笑,说道:“这可真是你巴巴地‘明白’了,朕却堪堪地糊涂了。”喝了一小口粥,又问道,“这几日朕没进里头,听见有什么话没有?黜退了王八耻一干太监,你是怎样想的?” 汪氏偏着脸想了想,说道:“太后和娘娘都说主子忙,没听见别的什么话。王八耻这几个贼骨头,平日里狗仗人势的,除了老佛爷、娘娘,他眼里有谁?就是我这位分,叫他出去代买一点粉硝胭脂,打个头面首饰,要看他脸色,给他塞体己,还带搭不理的。他走了,我只有念阿弥陀佛的!”乾隆笑问道:“没有翻你们牌子,该不会有怨言的吧?”汪氏红了脸,低声道:“主子也忒瞧得我不堪的了,到了这把子年纪,早就锣歇鼓罢了。除了新进来的和卓贵主儿,哪不都是四五十的人了。年轻时候盼翻牌子,是指望子息,不免也有倒醋坛子的,如今都老了,也就都安生了。” “都老了,都安生了。”乾隆咀嚼着这话没有言语:卜义揭出那拉氏的那些丑事,其实现在早已成了过眼云烟。如今要穷究,不但时日久远难以核实,就算弄得彰明昭著,又怎好像外头捕贼似的在宫中折腾?不弄清楚,只是个于心不甘,弄弄清楚,也许更大的难题出来,压根没法子摆布。既然“老了”“安生了”又何必穷追不舍?唉……乾隆想到这里一阵灰心,不禁一叹,说道:“不老就不安生,老了就都安生了,这话带着禅味儿……安生了就好……” 汪氏有点惊异地望着乾隆,她还从来没见过乾隆这样儿神态,像感伤又像沉吟,像唠叨又像念诵。这么平常一句话,有什么“禅味”的?怎么一会儿时辰就变得忧郁了?怔了移时,她笑道:“我是说我们老了。万岁爷您可不老!我们女人老得快嘛!” “是么?”乾隆失声一笑,看一眼汪氏,说道,“你比朕小着十六岁,你老了,朕不老?老有什么忌讳的?白发天子白发宫嫔熙乐一堂,也是千古快事嘛!”他已经吃饱,慢慢放下了碗,站起身来道:“咱们前殿里去吧。” 汪氏答应一声“是”,命丫头们收拾碗具,“这几件玉盌玉碗都登记过的,哪里取的还放哪里,把册子号销掉……”随乾隆仍回格子殿来,隔门便听和卓氏在给太后说笑话儿:“……阿凡提当时路过这里,听见这讨饭的和巴依在争吵,许多的人都围着看热闹,就挤进去对巴依说:“巴依老爷,他路过您这里,嗅到了您烤羊肉的香味,你向他要钱,因为香味是羊肉的一部分,是吗?巴依老爷说‘是的!’ “‘我愿意代替他还钱。’阿凡提说,‘他没有钱给您。’ “巴依说:‘可以!’ “阿凡提从褡包里取出钱袋子,摇了摇,袋子里传出了钱币碰撞的叮当声。阿凡提问:‘这是什么?’ “‘钱!’ “‘这就对了。’阿凡提说,‘香味是羊肉的一部分,这钱的声音也是钱的一部分,您听到了钱的声音,就是付了您的账了,我的巴依老爷!” 人们初时一怔,回过味来,立刻便是一片欢笑,有啐那巴依老爷贪财黑心的,有赞阿凡提机灵多智的,太后起初没听明白,皇后在旁细细解说了,老人笑得手里纸牌撒了一炕,说道:“还真是有意思!彩霞——把皇帝孝敬我的那只玉柄聚耀灯台取过赏了和卓氏!”因见乾隆进来,挪身下炕道:“廊下灯谜已经设齐了。这都是咱们自家制的,叫皇帝先猜,猜中了我有赏,猜不中世法平等,也要罚他的。”乾隆便知,自己在这里,众人毕竟不得快意,笑道:“成,我也领赏,也认罚,总之逗得老佛爷乐子就好!”说罢,搀太后出了格子殿,只见玻璃窗外院子里也喳着不少灯,天井里正中央是两盘硕大无朋的二龙戏珠灯样,映得廊房下也是一片通明,所有带诗谜的灯都悬在廊下,周匝隔玻璃看着,走马灯、龙宫吊儿、西瓜灯、宫灯、花样虽不多,星星点点连缀起来也颇有情致。廊下地龙暖气氤氲,又能看外头的灯又不得受凉,乾隆不禁点头,说道:“秦媚媚还算能办差,晓事。皇后不要猜了,你扶着老佛爷,我来——” 那拉氏因王八耻等人被拿,她自己备位中宫,连个罪名也不知道,皇帝又一连几日不进内宫,大样儿上掌着一如既往,心里其实忐忑鬼胎不定,听乾隆发话给自己派差使,顿觉一阵松快,忙就过来代乾隆搀了太后,笑道:“这都是几个阿哥编的,下头缀的有名字,有些谜太后不懂,我也稀里糊涂的。谜儿不好,皇上只管指教。”乾隆笑着点头道:“那是自然——”看迎门第一盏灯上谜语,写着: 画时圆,写时方,寒时短,热时长 ——打一字 乾隆看时,是颙琪所制,便道:“这是个‘日’字么?”颙琪忙笑道:“是。”乾隆接着又看下一个: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 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 乾隆道:“这是颙璇的——拄杖就是了,很好。只是多少有点怀才不遇味道,志量还好。”太后便忙道:“这是我要的。”乾隆笑着点头道:“是。”再看却是颙璂的: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 乾隆不禁回头看看骨瘦如柴的颙璂,心中暗自叹息,言为心声果然不假,身子骨都这么晃晃荡荡的……因道:“这是秋千。”颙璂弱声弱气答道:“是。”又看颙瑆的,写着“长明灯”三字,注着打四书一句,乾隆沉思有顷,说道:“可是——不息则久?”颙瑆忙笑道:“是。下一个也是儿子的。”乾隆看时,写着: 云谁之思,西方美人——打一词牌名 颙瑆挂这灯谜原是心里犯嘀咕,担心触了什么圣忌,不料乾隆看了竟大为赏识,鼓掌笑道:“雅得很,这是颙璇捉刀制出来的罢——是《忆秦娥》?”颙璇和颙瑆不禁对视一眼,颙瑆笑道:“皇阿玛怎么知道的?”乾隆笑而不语,再看颙璇的,是独独一个“睪”字,打《易经》一句,乾隆见今晚灯谜多有不祥之语,心下暗自叹息,怔怔站住,心思惝恍着脸上似悲似喜。太后以为他猜不到,便笑道:“我说过的世法平等。可是要罚皇帝酒了!璇儿,给你皇阿玛斟上!”颙璇便忙斟一杯,赔笑道:“这谜造得不好,儿子代父亲认罚了吧!”见乾隆点头,一仰脖子便喝下去。接着是颙璘的,写着: 无边落木萧萧下——打一字 这句诗谜乾隆听纪昀说过,谜底也是“日”字,按南朝史序宋齐梁陈,齐梁二朝皇帝都姓萧,“萧萧下”就是“陈”,去掉“边”和“木”就是。这句唐诗此时看去也是一派索漠荒寒,大数将尽的模样,乾隆脸上已没了笑容,只说道:“太穿凿了,不是猜你不出。你还年轻,该当有些奋发有为峥嵘向上的气势,这么江河日下的玩味诗词,于你学习事业无益,懂么?”说着环视众阿哥。阿哥们这才恍然:起头一个太阳,这里又个“太阳落”,无意之间好好的事,弄出个“颓唐”模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一时噤住了。颙璘正要请罪,颙璇在旁一躬身赔笑道:“这个谜儿也是儿子代拟的,一来皇上现在整肃吏治,横扫贪贿玩渎之风,要有些个肃杀之气,有秋风一过败叶纷坠之象,二来取其余意,下句就是‘不尽长江滚滚来’。除旧布新,更张而振聩。使太平极盛之世再登层楼——这是莫大的吉祥呀!” 变得有些紧张的氛围一下子松缓了。乾隆听颙璇巧鼓如簧之舌辩解,原是觉得有点牵强,但听完品味,又觉得不无道理,因换了霁颜,笑道:“是我想左了。就这两句诗,确有新旧更张的意思,落木萧萧下,那不是枯枝败叶?”太后原为乾隆消乏设这个小灯谜会,里头文字太雅她也不甚懂的,见他高兴了也就宽了心,笑道:“还是颙璇儿解得透彻明白,这是好意思嘛!璇儿,代我斟一杯,罚皇帝饮了!”颙璇忙笑着答应,乾隆接过酒一饮而尽,递杯子笑道:“这酒吃得畅快!”又转脸吩咐王廉:“派人去养心殿把和珅进上来的那个箱子抬过来。里头的物件都分成了份儿,这就要赏人了!”回头又对母亲笑道:“儿子这些日子忙得有点晕了头,今儿好日子,一定多陪母亲乐一乐,讨额娘个欢喜。我们一大家子对对儿,热热闹闹岂不是好?这些诗谜儿虽好,太文气的了,不合您老脾胃。” “那敢情是好。”太后笑道,“我过节不过节一样,天天都是过年,图的就是你松泛一下。你,皇后还有这些人都来对对儿我听,只是有个言事不到的,只许罚酒,不许纠查训斥了,你训得他们都成了避猫鼠,我想乐也乐不起来。”乾隆忙笑着谢道:“儿子总归遵母亲的懿旨就是了。不过母亲也得略赏儿子个面子,也来一道儿对词儿——母亲放心,这次不对诗不对词,就是京师事物儿,都是平常说话儿。就比如‘香山寺’对上个‘臭水塘’——不难的!”太后合手笑道:“这么着,成!我和几个老太妃、老亲王福晋也常对这些对儿取乐子呢!——我也有赏!秦媚媚,把我的利物儿摆出来!” 于是众人随太后乾隆复入内殿,太后居中坐了,左边是五位阿哥,右边依次是皇后、魏佳氏、金佳氏、和卓氏、陈氏、汪氏、高氏、陆氏、柏氏、乾隆又接了颙璘,一群人环围了个大圈子。太监们忙着摆椅子放茶果,见是这么个坐法儿都觉新奇有趣的。一时太后和皇帝的赏赐利物也摆放出来。太后的是金瓜子银锞子、钗钏头面、小如意之类,乾隆的是文房四宝、题幅扇面儿、云子儿(围棋)、汉玉坠儿卧龙袋、剑钩、扳指……都一喳喳垛在殿门口卷案上,或翰墨香色或宝气灿烂,更给满殿热闹和熙的气氛增色。乾隆坐在对面笑道:“颙琪挨老佛爷坐着,不要太监招呼,就是你侍候,老佛爷想不起来的,你和皇后记着提个醒儿!”颙琪忙欠身答应,皇后也笑着道:“明白。”太后笑得满脸开花,说道:“不一定我就比不过他们,你听着了,我起首——”随口便说道: 王姑庵 皇后忙就对上“韦公祠”。又说:“我出‘珍珠酒’。”魏佳氏就对“琥珀糖!——单牌楼——”金佳氏对上“双塔寺”。又出“象棋饼”,和卓氏尚在发愣,陈氏忙在她耳边叽咕一句,和卓氏操一口半生不熟京话对道:“骨牌糕——棋盘街!”陈氏被她逗得直笑,忙道:“——幡竿寺!我出‘金山寺’——”汪氏便对“玉河桥——文官果!”下头高氏笑道,“文官果对孩儿茶——打秋风!”陆氏一笑,偏着头想想道:“打秋风,打秋风——对上个种太岁可好?”众人一阵哄笑。陆氏又出对儿“六科郎”,柏氏却腼腆,“嗯”了半晌,对了个“四夷馆——我出‘白靴校尉’——请万岁爷对!” “我对……”乾隆只顾看她们对对儿乐子,忘神之间已轮到自己,怔了一下,竟一时对不出来,颙璘眼见太后指乾隆要罚,忙悄声对乾隆说了句什么,乾隆一想果然不错,一拍桌子笑道:“是了——红袍将军!” 这一对,众人便都笑了,太后道:“这是白云观里的门神,是‘红盔将军’,颙璘给你阿玛作弊,还弄错了,爷两个我都不饶,罚酒!”颙璘便接过太监递来的酒,要连乾隆的都喝掉,乾隆笑道:“这不能是罚酒,该是贺酒。白云观有个红盔将军,我们朝廷有兆惠海兰察,号称‘红袍双将军’,家也在北京,所以不错!他们两个现在西边冰天雪地里出兵放马。叫我说,除了太后,我们都举杯给他们纳福,祝他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太后忙道:“这个如何轻慢得?我也举杯!” 于是男女老少一齐欢笑举觥饮了。乾隆接着出对:“这算替他们遥祝了,我出‘诚意高香’!”颙璘笑道:“皇阿玛对得真切贴入实,儿子对个细心坚烛,我出——细皮薄脆。”颙璂便对上“多肉馄饨——天理肥皂”。颙瑆却一时结住,抓耳挠腮想了半日,一拍掌道:“这可真是十二弟要的——地道药材!我出椿树饺儿——”颙璇也是怔住,攒眉拧目想着,说道:“有了!桃花烧卖!我出——京城里外巡捕营!” “人家都是三两个字,你就这么一大串!”颙琪笑着抱怨道,“我对——礼部南北会同馆。我也出个难的给老佛爷:秉笔司礼签书太监——”众人原以为这是前明掌故,太后必定要犯踌躇的,不料他话音一落,太后笑道:“对个‘带刀散骑勋卫舍人!’” 至此十六人一个大圆围转了一个周匝,众人大发一笑,太后便吩咐“取我的利物来,哥儿们是颙璇双份子,魏氏以下各人一副头面,和卓家的才进宫,没家底子,可怜见的娘家又远,不论皇帝的还是我的,样样有她的份儿——秦媚媚快着些了。”乾隆呵呵笑着道:“王廉,就照老佛爷的吩咐赏大家,给颙璂加一柄缠金丝如意!”于是众人纷纷而起,妃嫔在前阿哥续后依次到卷案边领了赏,又喜气洋洋到太后皇后跟前行礼,又到乾隆跟前谢恩。太后笑道:“就这么将尽兴没尽兴的最好,再接着对下去还能勉强敷衍些子,到了没词儿时候就无趣了。”乾隆含笑承欢,说道:“若论属对工巧,还要算纪昀。据儿子看来,不但本朝,就是历代才子竟没有及得上他的。上回我到四库编纂房去,陆柄南他们几个出街上招牌名儿难他。说个‘神效鸟须丸’他对‘祖传狗皮膏’;‘追风柳木牙杖’对‘清露桂花头油’;‘博古斋装裱唐宋元明名人字画’他就对个‘同仁堂贩卖云贵川广地道药材’。后来陆柄南问他‘方才上朝路过三眼井……’话没说完,他就对上个‘待会面君笑说陆耳山’——原来纪昀对着对子偷眼瞧见我进来了,陆柄南的号就叫‘陆耳山’!这般敏捷,真真古今罕见。’”他看了看俯首帖耳恭肃聆听的儿子们,忽然没有了再说话的兴致,起身踱了几步坐到母亲身前,面向阿哥们说道:“你们生在天家,自来就有的富贵,用不着像外头举子们样儿,束发苦读皓首穷经,苦挣个一芝麻官儿再慢慢攀升,这原是你们的福。据朕看来,历朝皇家子弟出息不及我大清,其缘由就是仗了这福,一代比一代骄奢淫逸的过!” 大殿上静了下来,只听乾隆款款而言:“宫闱宗室里什么风,外头就是什么雨。看看徽昆戏如今昌盛,还不是从北京风靡了天下的?王爷们带了个头,旗人就跟上,大家都唱戏!刘墉和珅在山东拿国泰,他还正在下海唱戏,一头一脸的脂粉!”他用手指东边:“那边王府里,各家都养着上千笼子的鸟,你怎么能怨那些没差使的破落子弟提着鸟笼子串茶馆——一对好鸽子上千两银子,一只斗鹌鹑八百两!一个坏风气倡导起来半点不费事,要想扑灭下去就下一百道旨意也不济事,所以这一条要警惕。你们现在读书尚属用功,在部里办差只是学习,闲暇时候琴棋书画自娱也无可厚非。但看你们送来的窗课本子,里头抄的那些诗词,嗯——什么‘打叠红笺书恨字,与奴方便寄卿卿’,‘但得再从人缱绻,何妨长任月朦胧’,还有什么‘最是断肠禁不得,残灯景里梦初回’,什么‘欲把禅心销此病,破除才尽又重生’……你们不要对着看,都有!你好好读书养性,道尊孔孟,哪来的断肠梦,又是哪个狐媚子‘卿卿’‘奴奴’的给你病害?”说到这里,乾隆也不禁莞尔一笑。他心底里其实也很赏识这些个销魂绮语的,都记得烂熟,这会子教训儿子现成就搬了出来。太后见他训出了调侃言语,在旁笑道:“孙子们要说都算好的了!里头孝顺,外头办差人没说出个不是来——他们哪能和你比呢?先帝爷那脾气,丁点差错出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当着外人当时就叫你下不来台!要听见这些诗,那就是反了!”“母亲说的是!”乾隆听了忙笑着起身,亲自给太后奉茶,说道,“儿子见他们兄弟齐在一处也难得的,这也还是爷们家里家常话,不是训斥他们,富贵自来有,世俗奢靡淫逸混账风气,又骄又嫩,哪里禁得风雨?尹继善您知道的,那是多练达,多聪明的人!当年有个举人去见他,那举人九次会考都落榜了,他就有点瞧不起人家,说‘秀才该闭门读书’,钻刺什么?”还对李卫说:‘这么个老孝廉,还有什么指望?’结果如何——他轻慢了个状元!就是光禄寺的正卿陈伯玉,前头你们毓庆宫的总师傅……尹元长活着只要说起这事就羞得满脸通红。”他又面转阿哥们:“尹元长两督江南再入军机,治绩劳勋垂于竹帛,你们除了个好爹妈,拿什么和他比?他尚且有过失误,何况你们?是不是?嗯?”这下子儿子们再也坐不住,一齐起身躬身答道: “是!” “稚子不闻过庭之训,何以琢玉成器?”乾隆笑谓太后,“儿子实在事见任臣,缺帮手啊!趁了老佛爷这个灯会,敲打一下他们,要乐中不忘忧,成就盛世贤王。这就有点扫您的兴了。” “不扫兴!”太后说道,“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还得父子兵么!傅恒尹继善过世,老五(弘昼)又病得那样。纪昀才学好,于敏中有德量,我瞧着还不是掌总的料儿。如今天下事比乾隆初年多得多了,就忙你独个儿。我一则心疼,二则也为你着急。乐一乐,也有个解秽的意思。我还惦记着十五阿哥在山东,听说那里出了点乱子,也不知有干碍没有?”说着,叹了口气。 这是问颙琰的下落,乾隆觉得无法回话,此刻他才觉得,自己连日心绪不好,对后宫的事只是个反感烦乱,真正的担心是在山东,恐惧颙琰身罹不测,又忧心别的地方再出大事震动朝廷,“藻饰太平繁华盛极”的治世名声就要大打折扣,岂知这位索居深宫的老太后,竟和自己想的是一件的事……他微笑着点点头,柔声安慰道:“无碍的,这都是国泰平日敲骨吸髓剥克百姓惹出的事。据各省情势说,大体上无事。江南一个制钱板儿能买三个饽饽,穷人还过得。有几个跳踉匪类,刘墉就把他们对付了,母亲放心,穷地方都有赈济,咱们有的是钱粮……至于十五阿哥,更甭操他的心。”他看一眼直盯盯望着自己的魏佳氏,笑道:“外有刘墉内有黄天霸师徒护着他呢,前天还接到他的驿传密奏,他若不和官府联络,信怎么寄来呢?阿哥们沉下去,历练历练,有些学问在宫里头一辈子也学不来!就是有些惊险,不见得就是坏事。我年轻时候下江南,几乎让人杀在路上——金佳氏她就知道。先帝爷年幼时也遭过洪水住过黑店……”他似乎觉得这样比较不妥,又道:“别说平常人家千里万里出去谋斗升之粮,就阿哥们保姆师傅护着,哪个不是三灾八难的?吃点苦头有什么?十三叔在世吃了多少苦,杀他的毒他的,鞭子抽牢房禁,还圈禁了十年。结果怎样,成就了一代名垂千古的贤王!”他本来面对太后的,此时已转向儿子们,问道:“是不是?” “是!”儿子们又齐鞠一躬答道。 乾隆一看,又成了训诫格局,回身向母亲一躬,笑道:“儿子不去,毕竟这里不成热闹景儿,现今普天同庆薄海共欢过元宵,正是融融与乐之时,今儿该放开孙子们陪母亲高兴——除了颙璂,你们今晚都要在慈宁宫尽情承孝——我还到养心殿,有几件要紧奏折还没批下去呢!” “是这个话。”太后见宫嫔阿哥人人面带轻松笑容,也不禁笑了,“这也就是立规矩立惯了。就像《法门寺》里的贾桂,‘站惯了’,怎么好在你跟前儿放肆玩笑?你去吧,只别坐夜坐的时辰久了——明儿下晌定住了时辰,咱娘们都上正阳门!” 第二日下午申时是钦天监择定的大驾出城吉时。从午时正牌,长年封禁的天安门、地安门、午门、正门,随着石破天惊三声炮响,一齐卸下房梁粗的门闩,哗然洞开。善捕营和西山健锐营的数千名羽林军早已在五凤楼前集结,听这三声号炮,李侍尧在午门前一挥令旗,各营棚管带将军带着兵,踏正步举着军旗出来驻跸关防,沿紫禁城中轴分内外两线,将皇道和内城隔断开来。成千上万的京师老百姓哪个不要来观瞻圣母出城,四面八方从内城聚过来,被拦在御道两侧,已是人流如潮万头攒动。天安门到正阳门东西两侧,已成人的海洋。看见皇家如此森严威仪。议论声,啧啧惊叹声,挤倒了人的哭叫声,顺天府衙役的口令传递声……汇成一片喧嚣。顺天府尹郭志强一头热汗,跑了这头跑那头,指挥衙役们布置东西便门外安排彩灯烟火,回到天安门前,恰遇李侍尧出来,刚说了句“灯棚里火药太多,要借提督衙门的牛毛毡挡一挡——”话没说便被李侍尧打断了。 “那是怎么回事?”李侍尧也是一头油汗,指着天安门东南角,“你衙门的人,在用鞭子抽人!”郭志强回头看了看,笑道:“人太多了,不拦着都挤到皇道上了——大人放心,这都是祖传练出来的鞭头本事,打灯头不伤蜡烛的——我从东便门挤过来。轿子差点挤扁了——那边得开出个通道来。” 李侍尧揩了一把汗,说道:“不行,不能用鞭子,用墨汁子,或香灰水往上泼!人散开算完。这种好日子,鞭子扫谁一下一家子不高兴,吓着了老头老太太小孩子也不好——叫你的人立刻传话去!”郭志强便回头命从人:“赶紧照大人指令去办!”李侍尧这才问:“你方才说什么?”郭志强道:“东西便门外官设灯棚垛的火药,外头油纸都毛了万一火星子溅上去烧透了,就会炸起来崩坏了城墙,看这天儿,说不定要下雪,受潮了也不好。”李侍尧仰脸看看,果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了天,彤云霾烟布满天空,随着微微朔风缓重地向南移动。心里思量,下点雪也好,一来人少,二来火灾少,但这是扫兴话,不能对郭志强这样下属说的,因笑道:“我那里没有牛毛毡,只有羊毛毡,你派人去用车拉就是了——听着,不许把炸药堆在城墙根,离城至少十丈,图省事出了事唯你是问!”说着话,见王廉打头,六十四名太监骑着马从地安门内按辔徐徐而出,忙道:“我骑马进去见桂中堂,你也骑马到正阳门,百官已经齐了,叫他们按品级列队,把周围闲人赶开——大驾已经动了!”郭志强觑着眼手搭凉棚向里望一眼,果见里头午门笔直的皇道上旌麾蔽空,黄灿灿一片压地金山般卤簿车驾已经启动,已隐隐传来鼓乐之声,忙答应一声牵马拾镫飞骑而去。 此刻成千上万的众人都已知道车驾已经在午门出动,一片狂热的欢呼鼓噪喧嚣如潮。正热闹不堪,忽然之间雅静下来,原来天安门东西两侧门洞里各走出一只朝象,接着又是一对,又一对……共是九对大象,卷鼻耷耳的举着粗壮的腿走得十分齐整,都是金丝绒搭背,明黄缨络套身,个头都在一丈高低,穿着镶黄红坎肩的象奴都是头戴平底小帽,手持黄绒鞭坐在房来高的象背上听哨音如意指挥——自雍正末年金川战起,接着缅甸内乱。大象停贡,大内原有的象只剩了三只,只可内宫观赏,已不足配备仪仗。这已是十分稀罕之物,这时一下子出来这么多,康熙朝过来的老人都不曾如此开眼。王廉带太监们出天安门,由着他们往正阳门去布置城上观礼坐席,自己留下来站定在金水河正中玉带桥前,待到东西两行宝象站定,王廉扯着公鸭嗓子可嗓门喊了一声: “跪!” 十八名象奴听令,一齐把手向象项间一按——这都是下头不知练过多少回的,那些浑身裹着绫罗的畜牲们前蹄一弯,后腿一伏便趴了地下。周围立刻传来一片啧啧称奇声。看象奴动作时,每人都取一根截好的甘蔗喂那象,象鼻子卷了碗来粗的甘蔗伸展自如地吃着。有头年轻小象大约驯得不到家,鼻子玩弄那尺许长的蔗棒儿调皮地顶立柱儿,不肯往嘴里送,象奴举着鞭子扬了一下,这家伙却是不怕,横鼻子把那象奴扫了个马趴,他站起来瞪眼扬鞭好怒,那象已将甘蔗填了口里,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逗得远观的人群一阵哄笑。 正热闹得眼花缭乱间,丹陛大乐丝竹旱雷聒耳已近,前头六十四面龙旗各由力士挺执而过,紧接着五十四架盖伞飘摇出城,翠华紫芝明黄纯紫艳色杂呈,豹尾枪龙头竿高高矗着杂处其间,看得人眼花缭乱。信幡红旗导引着,又是羽葆如林从门中拥出,七尺宝扇上一面面都写得有字,“教孝表节”、“明刑弼教”、“行庆施惠”、“褒功怀远”四葆在前,接着“振武”、“敷文”、“纳言”、“进善”随后,四金节、四仪锽氅、四黄麾、八旗大纛、羽林大纛、前锋大纛、五色金龙纛施麾蔽天而过,什么仪凤、翔鸾、仙鹤、孔雀、黄鹄、白雉、赤鸟、华虫、振鹭、鸣鸢种种祥禽,游鳞、彩狮、白泽、甪端、赤熊、黄熊、辟邪、犀牛、天马、天鹿诸多灵兽都绘在片金青旗上,招招摇摇浩浩荡荡从天安门拥出。前头已到正阳门,后头还在无休无止地向外拥流。直到六十四名乾清门侍卫金盔银甲挎刀骑马威风凛凛,蹄声叮叮踏石过道,后边无数太监拥着黄络龙舆,车轮辗石辚辚有声渐出城门,有年纪见过世面的人都知道天子车驾已到——此刻万目睽睽,都是眼花缭乱,人们已是看傻了不知哪里是北。待到车驾出来,尽显于天安门玉带桥南,人们才看清,一顶六尺高的龙辇上遮九龙华盖,玉座方轸正中坐着白发苍苍满面慈祥笑容的“圣母”皇太后。旁边侍立一人,头戴中毛熏貂珍珠珠顶冠,江牙海水瑞罩披肩下,石青缂丝面貂皮金龙褂子,外套着黄缂丝二色金面黑狐膁金龙袍,瑞罩下微露半边珍珠朝珠,一条束金镶碧牙瑶线纽带斜露在龙褂外边,瓜子脸弯月眉三角星眸微微带笑,三绺长髯垂在脸前,虽然已是年过六十的老人,渊亭岳峙站在舆步中,精神气象看去不过五十,一手扶着挡栏,一手执着巾栉站在车中,时而向车外招手致意,时而又俯身和太后说笑着什么——人们便知,这就是御极天下垂裳政治四十年的“当今”——乾隆皇帝了。顷刻之间,一片山呼海啸的欢呼腾跃: “乾隆皇帝万岁,万万岁!” “皇太后老佛爷千岁,千千岁!” ……大约从来没有从紫禁城正门出来观过礼,太后东西眺望,只见广袤的东西长安街面上人山人海跪在皇道两边,像大片倒伏了的麦田俯跪下去,听着响彻云霄的欢呼声,显得有点兴奋,孩子般地笑着,眼中闪着惊喜的光,手扶着挡栏叹道:“太监们整日说‘去了一趟内城’,内城原来这么大,这么宽敞的?我老婆子今儿也算开了眼了!”因人众欢呼声浪太大,乾隆听不清母亲说什么话,哈身凑近了听太后道:“……好开心!我比圣祖爷跟前的老太妃,还有先帝爷跟前的老姐妹们都有福。自打康熙六十年随先帝上过一回五凤楼,那个场面儿也不及这个的……皇帝,这是你给娘挣的体面!” “是!”乾隆赔笑道,“这是您老洪福齐天,累世积德行善的果报……”说完,又直起身子招手。 太后含笑点头,四周瞭望着,又说了句什么。乾隆又俯身听,太后却道:“这些人都这么忠爱君恩感沐皇化,该赏点什么才好。只是人太多了,怕……”“不干碍的。”乾隆笑道,“儿子叫阿桂去办。”说着转身下了车轸边的小梯子。阿桂骑着马就紧随在步辇后边,乾隆招手,双腿一夹马肚子几步赶了上来,垂鞭拱袖听乾隆说道:“太后懿旨,要赏这些百姓,你来办。新制的乾隆制钱预备的有没有?” “奴才遵旨,遵太后的懿旨!”阿桂笑着揖手,说道,“原来预备的到正阳门灯会上赏的,十万小串(一百文一串)制钱。这里人都跪下了,好办——不然要挤坏人的——可这样到灯会散时候就没钱了,要不要叫礼部再提些钱来?” 乾隆笑着说道:“你瞧着办,总之要办得高兴,不要挤死了人。”说着转身拾级又上了舆顶方轸。阿桂便急招手叫李侍尧和郭志强上来说了太后懿旨的事。 两个人一听都愣住了:一街两边人挤人人垛人,赏钱还不许挤死人,这怎么弄?李侍尧却是心思极清明,略一怔急急说道:“桂中堂,请车驾略慢一点走,老郭带顺天府的人两头封路,我这头传懿旨,叫顺天府的衙役编队领赏。人群不能乱,一乱非死人不可!”阿桂笑道:“你是个角色,皇上有便宜行事的旨。就这么办——要规矩不要乱——这里的人分钱分到半夜了,外城人少这么多,警备也稍松和一点……”说着打马往前来寻王廉。王廉便命一百零八名随舆太监“压着些步子,跟我后边慢走!”那舆辇顿时慢了下来。李侍尧远见郭志强已到衙役群中布置,打马一跃径至御辇前头,众目睽睽中从容下骑,先向御辇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才转身面向南方。一片热闹得开锅稀粥般的人群渐次安静下来,听李侍尧高声布达: “奉皇上圣谕,遵皇太后老佛爷懿旨。今日皇辇前迎驾人等,皆我大清忠诚良实子民。无论男女老幼,皆有赏赉。着顺天府依次按发赏钱——钦此!” 本来凝重的空气,仿佛又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缩了一下,又猛地膨胀开来。不知是谁带头声嘶力竭大叫一声:“皇上万岁!太后千岁,千千岁!”接踵又是一静,随即便是山崩地裂价一片狂呼:“万岁万万岁!千岁千千岁!”人们似乎一下子着了魔,全都晕了、醉了、疯了,跪在那里,有的捶胸挺身踢腿,有的抽羊角疯价激动得浑身哆嗦,喊得满嘴白沫,念佛的,叫天爷的,喊皇恩,都是歇斯底里红头涨脸叫起。 一片欢呼鼓腾的喧闹潮啸之中,御辇缓缓行使到正阳门北,这里是纪昀、于敏中领率百官迎驾。北面是呼声如浪如潮阵阵涌来,百官群却是一片雍穆和熙之气。细细的鼓乐声中,畅音阁的供俸们在礼部司官指挥下曼声吟唱: 祥云丽九天,丹陛欢承圣母前。寿恺祝洪延,垂裕绵长万万千。宝鼎袅香烟,双璧合,玉珠联。雅乐叶宫悬,恩泽音,福寿全……彩仗导丹,韶咸乐奏八风宣。宫花绕御筵,镂槛文墀展细旃。璆佩释仪虔,慈颜煦,曼福骈。山呼徧九埏,元正月,万斯年…… ……群臣嵩呼拜跪中,乾隆扶着母亲含笑受礼,却也不再多说什么话,只吩咐“赏筵”,又躬身请道:“老佛爷,您还是乘轿上城,这箭楼也老高的。”太后笑道:“我能上去,不用轿。下头办事人都在这里,你甭照料我。”说着便登城。乾隆到底还是搀着母亲上了城,安置在围幕屏中歇坐了,才下城楼和臣子欢宴,一切仪礼席面都有规矩,也不必细述。 满城喧闹,锣鼓爆仗声中,天色暗了下去。雪花悄无声息地在晦色冥冥中散散荡荡飘落下来。正阳门箭楼内因要防风,所有窗洞都用毡封得严严实实,里头正楹厅是太后和皇帝皇后的驻驾宴息处,中间围幕隔着,西边是贵妃嫔御共处一室,东边隔起全用竹编屏风,里头都是杂物,什么茶具器皿随用点心果品,应急药物之类垛了有寻常房子来高。太监太医都在这边听支使。阿桂在外边平台上,和纪昀于敏中三个人另搭一间席棚,这也就是临时的军机房了,负责一切灯市灯会提调事宜。里头尽自也生着大盆子炭火,只城上瞭高风大,向火的一面暖,背上重裘还是觉得纸一样薄。阿桂出去巡视一遭回来,见纪昀和于敏中一人手里捧着杯热茶,坐了个背对背,不禁笑道:“你们这弄的哪一出儿?反贴门神不对脸儿么?”说着搓手烤火。 二人这才笑着转过身来,纪昀说道:“老于架子大,不和我这凡人说话,这么冷冰冰对坐着无味,不如转圈儿烤着暖和。”于敏中说道:“是你先转脸的,倒说我?——外头雪下大了么?” “雪不大,飘零儿丢星的,雪片子不小。”阿桂笑嘻嘻地,提起炭盆子上煨着的水壶也倒了一杯暖手。说道:“我方才出去看了看,下头灯都点起来了,倒显得城楼上头暗了些。又加了六十四盏灯,都挡在窗口外,没的看着一个个黑洞,不好看相。”又笑道:“同是一场雪,冷暖味不同,喜乐各自别哟!二位向着火还叫冷,角楼旁边执戈挺戟风地里站的兵怎么办?还有海兰察、兆惠怎么办?我小时就听人说笑,说皇帝、大臣、财主、讨饭的联诗。皇帝说‘大雪纷飞落地’,大臣忙就跟上,‘这是皇家瑞气’,财主统手炉子喝暖酒,说‘下它三年何妨?’那叫化子就骂财主‘放你妈的屁’!” 二人听了哈哈大笑,纪昀笑道:“最后一句少了一个字!”阿桂道:“那就再加一个字——‘放你妈的狗屁’……”于敏中正要说话,见王廉走来,便道:“皇上叫进呢,咱们别放狗屁了!”说罢三人起身,联袂而入。 第二十七回盛世元宵龙楼惊变上九潜龙夜宿荒店 乾隆和皇太后就在迎门正中的暖幕中说笑,见他三人鱼贯而入,太后便笑了,说道:“办事人来了!叫他们免礼。里头暖和,只管坐着说话。”阿桂笑道:“奴才才打西边回来,只陪驾出城时见着老佛爷慈颜一面,无论如何要请个安的!”说着便行礼,于敏中纪昀便跟着跪拜。待太后笑呵呵叫起了赐坐,乾隆问道:“说是外头下雪了,妨碍不妨碍?人多不多?” “回主子话。”阿桂在椅中一欠身说道,“只是稀稀落落,杨花儿似的,地下还盖不满一层儿。下头外城的人约有十万。内城七八万,都还忙着领老佛爷的赏。这回是里里外外都热闹,老天爷也凑趣儿给场小雪。雪地里看灯,一来没火灾,二来关防也好办。瑞雪兆丰年——都喜到一处了!”太后笑得满面开花,说道:“阿桂说的是——咱们就是图这喜庆气儿!方才我还和皇帝讲,我给阿桂出了难题儿,那么多人怎么赏钱呐,别挤坏了人罢?”阿桂又忙赔笑,说道:“这是老佛爷慈悲心肠,奴才们怎么敢办砸了这份差使?只是外城不能照那样儿办。散了灯市,有些乡里来的老头老太太,都由顺天府的人分发汤元儿,带一小包儿回去煮着吃,也是皇恩雨露均沾的了。”太后忙道:“好,就是这么着,就合了我的意了。乡里人大老远的半夜三更跑路也不容易的……” 乾隆趁太后和他们三人絮语闲话,起身踱至箭楼门口,仰脸看看,经阿桂又一番布置,整个正阳门城楼上上下下密密匝匝都用明黄纱灯布满了,金山似的黄光灿烂,灯光映照着看得分明,大片大片的雪花都像金黄色的蝴蝶,沿着斗拱飞檐前游游荡荡飘飘摇摇,不肯轻易往下落似的滑动着、盘旋着、游弋着,追逐着忽起忽落,渐渐沉在了堞雉下头。他孩子气地接了一片,看着那团绒一样的雪花化了才回屋里,笑道:“这雪下得好!明早是谁当值?黄河以北各省的晴雨表送进来朕看!”于敏中忙起身答应“是”。太后道:“民谚说‘麦盖三床被,头枕馍馍睡’,我最爱雪——这是咱们大清的瑞气嘛——你们三个笑什么?”纪昀忙赔笑道:“老佛爷高兴,臣子们自然一样欢喜。” 说着闲话,听得禁城那边景阳钟遥遥传来,阿桂掏出怀表看看,起身道:“主子,戌初时牌到了。奴才三个先出去,让百官上城楼,文官东边由纪昀带领,武官西边是于敏中为首,安排定了就请太后皇上大驾临幸。”乾隆说道:“使得!这里太后和皇后也要更衣,还由朕陪着出去,臣子们遥遥跪了行礼就是——去吧。” 这里三人出来分头行事,阿桂指挥东西堞雉上两条彩虹龙灯一齐点亮,随着三声炮响,正阳门从东到西十八挂万响鞭炮一齐燃放,都垂向城外,顿时,那硝烟伴着密不分点的噼噼剥剥声蒸腾而起,整个正阳门像被电火紫光烟花云雾托起来的黄金楼阁,弥漫在烟火之中,把畅音阁的乐声湮没得一点儿也听不见。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乾隆搀着母亲从箭楼正门出来,皇后率宫嫔徐徐随后,接受东西两厢文武官员拜贺,凭着临时修起的轩栏向下眺望,只见自东便门一带到崇文门、宣武门至西便门外宽约数百丈,绵亘十数里已成了一片灯海,火树银花淬在灯火烟花之中,黄龙一般横在外城。用千里眼旋调着观望,只见“黄龙”中栉比鳞次彩棚连陌,各店铺楼肆悬灯不断争奇斗胜花样穷出翻新,人流拥动的街衢两边还摆着不少地摊儿,商彝周鼎秦镜汉画货色齐全,大栅栏好大一片空场上,格子界似的摆着八台大戏,台上名班演剧,台下百戏杂陈,笙歌之声金鼓之乐不绝于耳。在城上都能隐隐听到。兰麝旃檀之香氤氲馥郁,城上都能隐隐嗅到。乾隆伴着母亲,纪昀于敏中随驾侍从,走一处一处欢呼腾跃,看一处一处景致新异。纪昀于敏中随口承欢说笑,信手指点下头富贵繁华文彩风流,直把太后高兴得合不拢口来,时一招手,城下立时一片欢呼应和。 阿桂在席棚坐镇,却是半点随喜玩赏之心也没有,一时要听王廉卜仁等太监报说皇上观灯行止,楼北楼南都要照应,一头要听李侍尧报告城下踩街放烟火情形,看着满街旱船故事高跷扮戏,龙灯火蚰蜒般翻飞滚流,眼瞪得不错珠儿,只关心哪里人流拥挤,何处不慎烧了灯棚,哪里敢有一毫分心?将近亥正时,内城领过赏的人也渐次流入外城,那人越发多了,只见灯海中万头蚁钻,人流东西蠕涌,片片雪花都坠入紫漫漫的微霭之中,起火、烟花、平天雷、地老鼠种种花样,时而地走金蛇,倏又彩霓升空,正看得眼顾不过来,忽然大栅栏口不知谁家放了个“高庆云”彩花儿,那彩花直升入半天云里,迸开,又迸开,红紫万千映亮夺目,不及消散,又是两筒打上来,缓缓八方流散,阿桂最怕这些玩艺,没准头一筒子打到城楼上就是大麻烦,正要叫人去传知李侍尧“五十丈以内不放焰花”,忽然觉得脖子上一疼,以为是被风里吹的沙子打了一下,下意识用手摸了一把,从脖子里掏弄了一下,捏在手里看:竟是民间土铳用来打獾狐兔鸡的那种铁砂子! 阿桂大吃一惊,头“轰”地一鸣涨得老大,连耳鼓都吱吱直响。他霍地立起身来,几步跨到垛口伸脖子探身往下看。 但正阳门下太乱了,烟雾弥漫灯火混浊淆乱成一团,两队舞狮子的,四条龙灯,还有十几条旱船,一队打莽式的在密不透风的人流中撺舞着时走时停,只是绰约可见大致,要细辨认竟是万万不能,他的望远镜已呈给太后使用,且看形势,就有望远镜也未必看得出个什么名堂,只好凭经验审量察看。一边派人去叫李侍尧上城,一边心中紧思量。好一阵才得了主意,径往正中乾隆所在位置而来。乾隆就坐在正中特设的高脚座上,身后薄纱帷幕后边是太后和宫中后妃,他刚刚接见了云贵总督和洛阳大营提督,见阿桂过来,笑道:“你那边没有箭楼挡着,风大,冷坏了吧?谅你也未必有心思看景致,这千里眼你还拿去,得便瞭上一眼,也不枉了这一夜热闹。”王廉便呈上望远镜。 “这雪下得大了点。”阿桂接过镜筒捧在手里,笑嘻嘻说道,“奴才那边好歹还有盆火烤,主子这儿才冷呢!冰天雪地的,太后又有岁数的人了,娘娘们怕也受不得。奴才斗胆劝驾,且回楼里头暖和暖和身子。定下的子初还宫,到时候再出来打个照面。奴才还预备的有焰火,放起来,今晚可真是圆圆满满!”乾隆笑道:“朕不冷。方才已经有旨,哪个冷了累了不必硬陪着,可以自便。”阿桂笑道:“皇上不冷不累,谁敢歇着?依奴才见识,进屋歇一会儿,暖和了高兴再出来看。如何?” 乾隆这才起身,笑道:“好好!朕听你的!”连纪昀于敏中都陪侍着进了箭楼。阿桂踅返身回来,已是脸上没了笑容。见李侍尧站在席棚口等着,开口便问:“怎么半日才来?”李侍尧道:“崇文门口的人太挤,倒了两间棚子烧了衣裳,两造里打起来,我去了一下刚回来。内务府方才来报,说五爷和二十四爷都殁了,问要不要报奏皇上。他们还在下头等着呢!”见阿桂脸色,又问道:“出了什么事么?” “下头有人冲城上开火打枪!”阿桂压低了嗓子说道,见李侍尧吓得愣在当地,一把扯过他到垛口,说道:“你醒醒神,不要忙乱,听我说,皇上并不知道——我看仔细了,对面大栅栏那边远,一般土枪根本打不到城上,城楼下头禁放鞭炮,公然打铳子也万不能够。游人里头谁带枪一眼就看见了。所以,只能疑到这几队龙灯狮子,十拿九稳里头有人作逆!”李侍尧起初唬嘈了,此刻才回过神,咬牙看着渐渐东去的几队龙灯,说道:“中堂解析得是!枪可以藏在狮子肚里,也可以当龙灯把儿舞弄——这好办,一下子就拿了他们!” 阿桂咬着牙关不言声,死盯着下头,焰火一明一灭映在他脸上,瞧天时红时青时紫,煞是狰狞吓人,许久才从齿缝里蹦出一句话:“不成!这里不能拿人。派人线上他们,东便门外下手!”李侍尧道:“明白!这用着青帮,叫他们上去打群架,顺天府一古脑全都拿了!嘿,这狗东西们,油炸了他们!”阿桂呵呵冷笑,说道:“好,比我想得周到!你快去布置!” 李侍尧又瞄了下头一眼,脚步匆匆去了。阿桂沿着垛口边轩栏处边周匝巡视,一边察看下面动静,一边等待李侍尧的消息,又怕乾隆出来,担心着还有逆民朝上打枪,几乎每次有起火火箭之类冲起空中,都是一个惊乍,用望远镜仔细瞧一阵才罢。但下边却再也没有打上枪来。城楼上东文西武交串着指点灯火,箭楼内乾隆一拨一拨不时召见外省大员,城下头万众欢腾灯火如沸,算来只阿桂一人急得热锅蚂蚁般焦灼难耐——又不能对人说。 将到子时,终于有了动静,崇文门东约里许,突然几间灯棚同时着火,像是烟花爆竹铺子也烧着了,一片火光熊熊里人影幢幢。阿桂急持望远镜看,恍惚中似乎有人救火有人打架,顿时提起了精神,眯着一只眼仔细用手调旋望远镜,却见不少文武官员也往东头聚,傻眼儿看,一个太监惊乍着叫:“起火了!有人打劫!”阿桂回身立眉横目喝道:“放屁!我用千里眼都看不清,你倒看见了?你要惊驾,我板子抽死你!”吓得那太监忙抽自己嘴巴告饶:“中堂恕我的罪……” “滚!”阿桂断喝一声,撵去了太监,铁青着脸逼视着一群赶过来看热闹的官员。他年纪虽不高大,这多年从来都是出将入相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位置威望仅次于傅恒。在他目光逼视下,一众官员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讪笑着干笑着谀笑着颔首点头打躬作揖纷纷散去。再用望远镜看,火势已经减小,渐渐熄灭,正阳门下的人们似乎连着火的事都不觉察,依旧从容涌流,阿桂放下望远镜,眯着的一只眼闭得太久,已睁不开,揉了揉,才两只眼一般大,一颗心略放下,想起自己睁一眼闭一眼训人形容儿,肚里也好笑。因干等李侍尧不来,阿桂一边派人打探,自过来进楼要请旨下城巡视。却见乾隆踱出来问:“听说是起火了?” “是。”阿桂恭恭敬敬回道,见纪昀于敏中身后还跟着太监侍卫,一边陪乾隆到轩栏边测览,赔笑道:“东便门西南上头有家烟火铺子着火了,李侍尧郭志强已经带人扑灭——皇上瞧,就是那片——事情不大,皇上不必挂心。”说着便递望远镜。乾隆笑道:“就这么也瞧见了,不妨的。宁可无事就好,下头棚连着棚,火烧大了就不成灯市,成了火海了。”纪昀道:“方才也有几家灯棚走水,我还奏老佛爷,这种事年年都有的。”于敏中却道:“年年都是顺天府,今年是朝廷指挥。也这个样子!事先划出格子,棚和棚不连,能省多少事?” 阿桂笑着没有递声,纪昀几次信中言及于敏中“严刚细心明察”,读懂了就是个“苛刻薄情”四字。刚刚回京初交共事,他立刻领教了。李侍尧在下头忙得要死不能活,他说这站干岸看河涨话,也真叫人寒心。但此刻绝不是争辩时候。正此听见了景阳钟响,阿桂笑道:“该请太后皇后娘娘凤驾出来了,又要热闹起来了!” 话音刚落,魏佳氏和金佳氏一边一个扶着太后颤巍巍出来,后头那拉皇后也依次出来,城上头供奉们忙就举乐。一曲《庆升平》刚刚开头,城下四面八方爆竹声轰然炸响成一片,把音乐一下子就湮没了。东便门、西便门、广安门、广渠门、左安门、右安门、正中的永定门,似乎号令统一同时举火放焰花。在鼎沸海潮般的爆竹声中“通——通——”一个劲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这一阵喧腾都是竭尽全力不留余地,更比御驾登楼时热闹十倍,连下头的腰鼓抬鼓都全然听不见。天上万紫千红霓光流彩花散花开,菊、梅、牡丹、大雨花、西蕃莲、葵花……数不尽的花样争开斗妍,前花未消后花又开,城上城下无贵无贱君臣民商,万众仰头看那满天烟花,足有一顿饭时候才算兴尽。 ……阿桂直到把车驾送进天安门,因于敏中要进军机处当值,自和纪昀跪了辞驾,这才舒了一口气,遣散了从驾百官,抹着头上的冷汗对纪昀道:“总算办完了这件大事。你也回去吧。我方才见李侍尧。来不及说话,我还要听听他和郭志强说差使。”纪昀笑道:“那就偏劳你了。我也有几封信要写,皇上旨意交待的,虽然没有急务,还是今日事今日毕的好。”说着便辞去了。阿桂在华表前站了移时,呆愣着想明日如何向乾隆奏明,一阵风吹起来,裹着雪花钻进脖子里,这才发觉雪下大了,几十个书办师爷亲兵戈什哈都跟自己一道傻站着。看正阳门一带,灯火渐次阑珊,满地的雪约有寸许来厚,在灯火的余光中像铺了一层蛋清样泛着淡蓝色的微霭,正要说“太冷,我们回正阳门说事”,见远远几盏灯笼过来,却是顺天府的衙役们簇拥着李侍尧过来。郭志强也陪在旁边,看样子都累得要死,平平的地,人人都走得脚步蹒跚。阿桂便没动,直待他们走近,问道:“怎么样?” “这一伙人共是十一个人。”李侍尧搓着手道,“拿到七个。下余四个青帮的人正带衙役们追捕——九节龙灯,用了四枝鸟铳当龙灯把儿。开了三枪,有一枪哑火儿没打响,枪膛里的药、铁豌豆都塞得满满的。” “招了吗?” “现在还嘴硬。”郭志强笑道,“说告示里头没讲不许带枪进城,说想放鸟铳凑热闹儿,说用鸟铳作龙灯把儿舞着顺手。我问他们‘枪里头装铁砂子儿什么意思?’就都封口儿。放心,这种案子好审,逃掉的四个也准定捉得!这种人到大堂上,夹棍绳子一收就下软蛋!” 阿桂抿着嘴听完,点点头说道:“那就交给你顺天府。要连夜熬审,一定要追出主使人。”又问:“我们的人有伤没有?我看当时起火了。”李侍尧笑道:“我的兵有个叫人咬了一口,耳朵掉了,别的人没伤。东西两个便门设灯棚我还不以为然,青帮和他们打架烧了几家灯棚,引的人都往东边挤,焰火烧起来满天飞花,算把这事遮掩过去了。” “立刻用重刑熬审。”阿桂刹那间改变了主意,不愿再耗时辰询问东便门捕拿犯逆情由,说道,“一是查问谁是首凶,生情造逆的元恶;二要弄清是教匪造乱,还是另有其人,是仅仅北京一地,还是数地共同举事,三者尤其查清这些人与军队、京师各衙各府有没有瓜葛——我不到顺天府,在刑部等信儿,审案情形每隔一个时辰报我一次。”他看了二人一眼,又补了一句:“偏劳你们了。这事不能迁延,我担心的不单北京这一处。红果园剿了,仍有这样的事,南京前报也有异动,加上山东闹事,都要联到一处去想。”李侍尧道:“我劝中堂一句话,这件事明日您就递牌子请见,奏明了皇上最好。”见阿桂盯着自己不言语,又道:“那匪徒朝城上打枪,上头多少文武官员?不会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军机处也今非昔比,都是单打一,各自有自己一套拳路。皇上先从您这知道讯儿,要比别人说出去好得多。”阿桂听了,“于敏中”三字立刻在心中一划而过,原定主意审讯结案之后,统一卷宗再报乾隆的打算顿时觉得不妥。因笑道:“多承指教了。我原也是明日要奏的。军机处的事你是多心了一点,历来从张廷玉、讷亲、傅恒过来,有议论有商量,没有决议的规矩,都是‘自己一套拳路’打给皇上看。明早辰时我进去,在西华门口等你们回话。” 这些大人物说话有真有假,都是腹有机械齿含贝珠,一头心照不宣,一头“光明正大”,郭志强先听在“刑部”,又听在“西华门”,犹自发懵,李侍尧在旁一扯他褂襟,笑道:“把轿子叫过来,咱们走吧……” 乾隆和皇太后、魏佳氏都牵挂着颙琰,但颙琰却顾不得思念他们。颙琰、王尔烈、人精子和鲁惠儿在兖州府建了钦差行营,立刻微行出巡到平邑县实地踏勘。平邑县到兖州府是二百四十里旱路,他们骑着毛驴,王尔烈和颙琰扮作去枣庄采办煤炭的行商,日出行路日没宿店。起初也还如常,但一过泗河入平邑县界,便觉气氛大不相同。官道上绝少单行客人,时而过道的少则十几个人一伙,多则百十人一群,家丁长随都绑腿短喳,带着刀棍矛枪土铳夹护着骡车,立眉瞪眼气势汹汹匆匆往西走,问个道儿攀谈几句,都像防贼似的死盯着人翻白眼,操着家伙随时准备大打出手的模样。沿途山沟河边的村落时都像死绝了人似的荒寒萧索,村巷里弄里连出来玩耍的小孩子也不见,家家关门闭户巷落冷静,仿佛连鸡狗也都塞住了口,偶尔吠鸣几声,旋又默声如噤。问了几个出门打水的老汉,说话也都含含糊糊,只知道县里衙门已经“没了管事的”,“县太爷上吊了,县太爷一家子都死了”,有的还说“龟蒙顶的龚寨主已经占了县城”,“朝廷派了福大将军来剿匪,要把平邑人斩光杀净鸡犬不留寸草不生”……如此种种谣诼纷纷。 这样的情势,别说王尔烈鲁惠儿,就是人精子也没见过没经过没听说过,都觉得凶险万端。县城劫毁土匪盘踞,护着这位金枝玉叶实在势单力薄,王尔烈愈走愈觉得心头沉重忐忑不安,人精子一头负着朝命一头担着师命,更是把心越提越高。眼见前头到一个镇子口,人精子看看天,是午时错时分,站住了脚,说道:“十五爷,王师傅,不能往前走了。” 三个人同时勒住了驴缰绳。他们几乎一个时辰谁也没有说话。听这一声,都有些受惊,颙琰腮边肌肉不易觉察地抽搐了一下,仍旧没言声,皱着眉头盯视人精子。人精子的脸色有点苍白,指着东边说道:“前头这镇子叫恶虎村。”听到这个名子,三个人同时惊悸得一个冷噤儿,顺着他手指方向看,果见两山夹峙犹如石门封天,狼牙磋峨怪石乱木卵累高矗,偏窄的狭道两边乌鸦鸦郁沉沉的老树亘卧着一座镇子,镇口一块虎皮斑纹石,也是古藤怪树翳遮幽暗如晦的一座石山,仿佛也是虎形,虎爪膀上摩崖大字分明: 恶虎石 字也写得张牙舞爪跋扈狰狞。因离得远,看不清题跋署名——一望可知,恶虎村得名缘由此来。 “十五爷瞧这山险。”人精子叉手不离方寸,脸色阴郁里微微带着一丝惊恐,“从这里正东四十里就是平邑,向南是圣水峪,东南是抱犊崮,东北六十里就是龟蒙顶。无论走哪条道都是越走越险,越走越窄,有些地方都是峭壁,深涧石栈树深林密。就是太平日子,单身客人也是万不敢走这条道儿的——这山里村落居民也都是半民半匪,都和各山寨主暗地通连着,家家都有土铳,也打猎,防着人劫也用来劫人。有句俗语儿说:‘过了恶虎村,劝你莫单身。白日豺虎当道卧,夜宿黑店命难存。就算你命大,鬼门关里吓软筋!’我倒没什么,粉身碎骨一堆灰就是,您和王师傅是何等样人物?我敢带你们冲险犯难?” 颙琰看了一眼那山,眉棱骨急速颤了一下,眼又转望来路光秃秃阒无人迹的官道。许久,从鼻子里透了一口长气,决绝地说道:“我一定要到平邑!你们要怕,只管带惠儿回兖州去。我今晚宿这镇驿站,明儿四十里道儿,白天就赶到平邑了。”鲁惠儿道:“我跟爷走!这一道上逃难的都是富户,并没听说谁叫人劫了去的。我们扮成穷人白天走道儿还会出事?”人精子白了惠儿一眼,说道:“我没说不跟爷走,我是说爷别涉这险地!这叫‘恶虎村’,我师父当年就在这和窦尔敦你死我活拚过一场。我也想在这挣块侍卫腰牌戴戴呢!” 王尔烈一直皱着眉听,用眼不住审量那山,和影影绰绰的镇子。见他们拌嘴,说道:“你们别吵,我布一卦看看再说。”惠儿道:“您原来会算卦?我这里有乾隆哥子,我们那里程瞎子都用这钱。”王尔烈一笑,说道:“这只讲究意会默运,我用蓍草——是孔林里专门采的。” 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布包儿,里头是一束码得齐整的蓍草棒儿——共是六十四根——就土道上铺了油布,沉吟了片刻,随手将蓍草分式两堆,各按奇正之数布列卦象。人精子和惠儿看着东一堆西一堆的不明所以,颙琰跟着纪昀学了个皮毛,已看出是个“”,便道:“是个‘无妄’卦象。” “十五爷说的是,是《无妄》卦。”王尔烈嘘了一口气,“往前走于性命无碍,是个有惊无险的象数。卦有小心谨慎之意,妄动则有灾,‘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周易通义》注‘无妄行!有眚。’阳爻第一就是‘上九潜龙勿用’。这些话在兖州府没有动身就说过。”他咽了口唾沫,不再说下去。 这是正宗的用《易》理诠释卦象,与民间的“金钱摇”六壬象数之学大相径庭,惟其没有六神官鬼死绝小人勾陈螣蛇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那一套捣鬼弄神,测得活灵活现如临其境,反而更显得正大肃穆,惠儿和人精子都顿起敬畏之色,人精子道:“明说着妄行有灾,我们何苦硬往‘眚’里头撞呢?回头五里,靠路边那个村子人都迁走了,寻间空房子我们住起来。福四爷大约走的是北路蒙阴,等有了他的信儿,我们到他营里汇合,多少是好!”鲁惠儿道:“我也不是撺掇您往险地里去,我是说您走哪我跟着侍候到哪。阿弥陀佛!孔圣人的点化还得有错儿了?我们爷属龙,明说是‘潜龙勿用’么!” “潜龙勿用不是你那个说法。我不是‘潜龙’,”颙琰盯着卦象道,“且我们也不是妄行。如果说吉凶悔吝生乎动,从北京一开头已经‘动’过了,见事而疑,宜行而往那才是‘妄’。这不是王师傅在青宫讲过的书么?”王尔烈嘿然不语,他心中其实极赏识颙琰这份执拗坚毅的性格,然他是扈从臣子,自有应份的责任,不能拿着主子的安危试自己的运气,鲁惠儿新攀龙凤,主仆虽无名分,对这少年一则以爱,一则以托靠有望,自然颙琰说什么是什么。四个人其实是一样心思,各人身份责任不同,意见也就有异。人精人道:“主子原来属龙,那这镇子更不好住了。”颙琰冷冷回问一句:“你敢说镇中居民没有属龙的?住到这里就是龙虎斗了?”王尔烈道:“平邑是座空城,已经死了县官散了衙门,不知是乱成什么模样,有点身份的乡下土财主都往境外投亲靠友,我们硬要进去。所谓‘妄’字就是不当而行,十五爷还要深虑。” 他们言来语去劝颙琰,颙琰心里却另有一本账,平邑城外就有两千驻军,不能剿贼,自保绰绰有余。别说帮福康安打打太平拳攻山夺寨,战毕善后料理平邑,即便旁观,只要自己在平邑“境内坐镇”,就是一件震动宫掖,令乾隆赏心悦意的大功。福康安奏捷明章拜发,只要挂一挂名字,“十五阿哥”立时便在阿哥里鹤立鸡群——连带而来的结果那就更难说了!他“到兖州”,冲的就是“去平邑”,这一份热辣辣的心思自从得知平邑事变就便愈燃愈炽,折腾得他白天迷糊夜里翻烧饼,岂是他们几个口舌辞辩所能动的?但这心思中有公也有私,不能和盘儿端,只好捡着可说的说道:“平邑出事我在兖州不动,皇上将来申斥,你们谁来对答?别说两千人的大暴动,平日哪县几十人饥民骚扰,皇上睡梦里还要起来批朱批料理,从后果追查原因,由征剿思虑善后。我这不是为皇上分忧?他除了是皇上,还是我的阿玛!平邑衙门坏了,人民并没有起反,我敢说城里没有走的都不是歹人,我往那里一坐,立刻就有了政府!这一条你们想过没有?” 这一说真的是气壮理直光明正大。句句掷地有声,王尔烈已经若明若暗想到了颙琰心底里的隐藏之秘,自己心里也是扑地一动,说道:“壮哉,十五爷!这是忠贞为国分忧,器宇闳深人所难及!既然决心已定,今晚我们夜宿恶虎村,明日进平邑!”鲁惠儿道:“既这么着,把钦差旗号打出来,派兵护着进平邑岂不更好?”颙琰笑道:“我想让人精子立一功,补个旗籍就能保出个侍卫来。”王尔烈道:“鲁姑娘,你想过没有——钦差卤簿仪仗半道上让逆匪给砸了劫了,张扬出去十五爷体面哪里摆?”人精子一时也大悟过来,精神一振,朗声说道:“爷既说是这么大事,值得博他娘一场,我也跟着得个彩头!” “不是彩头,是头彩。”颙琰笑着上驴策鞭就走,见惠儿骑着驴一脸迷惘,说道,“不用多想了。你虽伶俐,眼下还想不明白这个理。”王尔烈一旦明白,思路反而更加缜密清晰,一头想一头说道:“平邑乱了,不但朝廷乱,原来的土匪也乱了方寸,这个时候大约只会有劫财的,不大会有绑票的。我们只要全身进平邑就是成功。所以,人精子不可随意动手,不到万不得已更不能杀人。遇到强人,要钱给钱要东西给东西……” 颙琰笑道:“王师傅说的是。要钱还是要命的事还要犹豫,那就笨透了。”想着前途吉凶未卜,他脸上倏地敛去了笑意。王尔烈又对惠儿道:“前头一落店,你把十五爷的钦差关防缝进你鞋子里,印信你带着,所有带明黄色的物件全都销毁了……听着,宁可性命不要,十五爷要紧,印不能丢了。”惠儿道:“我怕也得草灰把脸抹了,或竟扮个男人?太平世界,忽然变得这么吓人巴巴的,跟唱戏似的,八府巡按还丢了印!”颙琰想笑没笑出来,只说道:“那比八府巡按的印重得多。”四个人一头低语商计着走路,半顿饭辰光,已是进了恶虎村。 他们在村外谈“虎”色变,犹如身临生死大难般畏怖恐惧,待到进村却都松了一口气。这村子外头瞧着峥嵘狞恶,待转过石门,里边却是山明水秀。这村子外乡人多称它为“镇”,其实也只二百多户人家的模样,比之平原地方寻常大村还颇有不及。南边山势陡险危崖蔽日,崖上崖下悬冰如柱积雪盈尺,北边山坡都是上陡下缓,坡顶断崖壁立千仞直插云霄,一刀切下似的那般平滑,坡下几场地或许大片河湾都是向阳地,有北山这道高高的“墙”挡了风寒,不但日色温暖村落明媚安详,河弯的水也没有结冰,清水一碧藻绿新染滑落东下,扶风柳丝沿河蜿蜒,土堤上居然间或可见茵草向荣。乍从一派晦暗苍凉的“村外”进来,几个人顿时眼头心目一亮:这是什么“恶虎村”?一旦新春草树荣茂,准是个“桃花源”了! 村子就在河边,依着山势官道只东西一条街。可煞作怪的是,一路走过来各村各镇都是人心惶惶,冷街空巷的一副死样活气光景,和人说不上三句话就变貌失色,防贼似的躲开你,这村子却看去异样平安祥和,沿街各类杂货、竹木作坊,瓷器绸缎店、饭店客栈酒肆都照样开业。街上人不多,来来往往长袍马褂的体面人,运煤的骡夫,赶牲口的老人,带孩子的老婆婆,卖烟叶桂花糖的村姑……形形色色来来往往,北坡上遥遥可见放羊放牛的举鞭吆喝,河滩上也有三三两两的妇女棒槌捣衣。这里离“出事”的县城只有四十多里山道。过来的路上尚且人心惶惶,这里反而一片太平!四个人一边沿街寻打尖歇脚处,互相用目光询问着,心里都不得要领。 几乎从西到东走了一遍,问过来所有的店都是“客满”。末了在村子尽东头才寻到一处店落脚。这是过去一家骡马干店改的客栈,运煤的运瓷器的车夫住的。房子大,都通连着,中间用芦草编成的笆排糊了泥皮算是“隔墙”,前头也没有饭店门面,只东边一个大车门,进院东北角设着煤火炉子,烧水做饭客人自便,想吃得像样一点,还得绕到街上另寻饭铺。店伙计将他四人引进北屋大间房里,颙琰见那房子烟熏得乌黑,洞窗破纸败坏,房梁蛛网灰絮尘封一根大杉木连通的木板铺,铺上铺下草节席片狼藉,连屋门都是用草苫搭着当“帘子”,不禁枯着脸皱眉头。店小二知他不如意,笑道:“爷别嫌弃,就这样的也是城东杂货铺涂四爷号定了的,原说昨个儿就过来的,或许城外头太乱过不来。爷要长住,明儿叫喳作房来拾掇拾掇,裱糊一下能当新房!不想做饭,小人们到老祥和那边给您端盆盒子,走时候多赏几个乾隆子儿就什么都有了……” “我们就在这住一夜。”人精子一边打量房子,左右顾盼着看这干店出入门路,一边对店伙计说道,“你只管弄热水来,再弄盆子炭火夜里取暖,再拿把条帚我们自己打扫一下,明儿赏你双份子房钱!”听着西隔房有几个男人声气划拳猜枚,满口污言秽语议论女人,说笑着吃酒,人精子又问:“那屋里住的什么人?”店小二压低了声音,诡秘地扮鬼脸儿笑道:“是从县城过来的军爷。爷们原来不知道?有个叫王炎的外省蛮子砸了县城,上山投靠了龟蒙顶的龚寨主,扯旗放炮与朝廷作起对头来!县城边上蒋千总的兵打了几仗都攻不上去,一头到省城告急,一头各路口布哨加兵,防着别的山头也反了。这村里派了二十多个,吃住都在我店里——好房子都是城里老财们占了,这些爷们满肚子都是火,不好侍候,您家爷们千万别招惹他们!” 伙计说着退了出去。听着隔壁十几个兵吃醉了酒,有捏着嗓子唱女人腔道情的,有提耳灌酒的,有搂抱着亲嘴打嗝放酒屁的,比鸡巴说长道短论粗言细的,讲说自己偷寡妇睡尼姑的,夹着酒恶呕吐声、笑声、哭声、吵闹声噪杂不堪入耳,阵阵传来,颙琰王尔烈都觉得恶心,惠儿红着脸不言声,低头跪在床上打理铺盖。王尔烈无可奈何一叹,说道:“想不到每年几百万军费,花到这些人身上。”颙琰听着隔壁的话愈来愈脏,直想掩耳朵的样子,却不知口中念叨些什么,盘膝坐着闭目努力入定。人精子笑道:“将就些儿吧,这种地方这种人就这种样儿。”因见店伙计端着火盆子进来,掖窝里还夹着把条帚,过来帮他安放了,问道:“一路过来,都没有你这镇里平安,敢情是因为驻了兵?” “指望他们?”店伙计瞥了西屋一眼,一哂低声道,“土匪来了他们比兔子逃得快!咱这镇子三十年土匪不进来,是沾了村名儿好的光!”这一说连鲁惠儿也听不住了,颙琰王尔烈都注视着店伙计说话,“三十五年前北京的黄总镖头和龟蒙顶的窦寨主就在这外头河滩上搭擂比武。当时刑部刘统勋老爷也在,约定黄总爷输了,刘老爷脱黄马褂另寻道路下江南,皇上赐的御马奉送窦寨主。窦寨主输了,无论蒙山哪个山头的绿林英雄不许进恶虎村一步,不许劫过路皇纲,打了三天,窦寨主一胜两负算是败了,留下了这条规矩。说起来也蹊跷,头两年抱犊崮的王寨主,圣水峪的刘大麻子,还有微山湖的水寨主胡克强还来闯过恶虎村,回去都大病一场,放了票退了银子病就好了,王伦大前年带兵打这里过,回去就中了埋伏让官军给拿了,剐在济南城——这镇子风水是利君子不利小人,是寨上头人的忌地儿。其实窦寨主本事比黄天霸还强些,偏偏就失手胸上挨了一镖,也为他犯了这忌——‘恶虎镇邪’,这是当年贾神仙进京路过说的话!这时候你出镇试试看,东西都是不平安!” 他这么绘声绘色活龙活现一说,众人这才悚然而悟:一派景明熙和,原来是托了风水的福!颙琰虽厌恶这群污糟猫兵,但他们毕竟是朝廷治辖的人,土匪又视这里是忌地儿,一时也放了心,由惠儿侍候着洗了脚,站起来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吃过饭再回来,不要听这些醉汉胡吣。”又对惠儿道:“王师傅的身量小,你换穿他的袍子,再扣顶瓜皮帽,暂且充个小子吧,四个人挤一个房子,也免得别人说闲话。” ……四个人其实是为了避嚣出店转悠的。镇子不大,转回西头又转到东头,又绕村转,没人处就议论着算计福康安的道里路程,有人处就答讪闲话,说风景讲生意,直到天黑才寻了一处饭铺,闲聊着吃饭消磨时辰,待起了更才回店里,听隔壁那群兵时,似乎是睡了,鼻息如雷打呼噜说梦话咬牙放屁的,听着不受用也比方才那阵胡噪要好听些,此刻也无由说话,铺褥展衾吹灯睡觉。 不料到半夜,隔壁那群人又闹起来。王尔烈睡觉惊醒,听得有人吵架叫骂,还夹着女人哭叫,一下子醒得双眸炯炯,接着一声响,像蓦地有人放了个爆竹,又像什么东西突然倒在地上。这下子连惠儿也醒了,睁眼看着人精子已站在床下黑地里谛听。但那些女人的哭叫声似乎被噤住了,一阵死寂过后,才听一个粗嗓门儿道:“你还敢问我为什么拿人?你们聚众赌博,还玩窑子嫖女人!” “军爷……”稍停移时,听得一个男人声音颤颤地说道,“她们都是我一家人哪……闲着没事,自家斗斗雀儿牌……这,这……这犯的哪门子法呢?这……这是我家里的,这是我妹子,这是小星……她是……梅香丫头……没,没外人……”正说着,一个尖嗓门儿失惊地叫道:“啊哈!你这龟孙蛮有艳福的嘛,这小娘们嫩得一掐就出水儿,你太太也是个活西施——”但他的话立刻被一个人打断了,嗓音却甚沉浑:“你说你们是一家子,谁是证人?” “长官……我们是打县里逃这避难的,哪来的证人呐……” “哨长,别听他胡鸡巴扯!我们进去捉赌,他们吓得乱窜,是他妈一家人,躲你妈屄什么?” “军爷……我们以为是强……强人……” 还是那个浑嗓子说道:“军爷没功夫跟你穷唠叨!这几个婊子留下,你取二十两银子来,没你的事!” 第一回落拓皇子再复蒙尘桃花源里聊作避世 “老老老总!”那个“聚赌”的男人结结巴巴哀恳道,“银子我有,怕劫了,都存在这里钱庄上……宽限一夜,明儿日头出来就送过来……”他刚说完,那个哨长嘻地一笑,说道:“成啊!你回去吧,她们留下……嘿嘿嘿……明早带钱赎人!”便听一群人嗷声欢呼:“郭头儿圣明!你回去弄钱,女人们留下!”“明天送不来不要紧,后日也成啊!”“大后日也好啊!”…… 至此颙琰等已经听得明白,这起子败兵借捉赌为名,不但敲诈钱财,还要奸宿良家妇女,竟是比土匪还坏了十倍。颙琰想不到山东绿营军纪败坏到这份儿上,听着隔壁淫言浪语调弄嘲谑女人,气得头一阵阵发昏,手脚都冰凉,正没奈何时,听那商人的妇人“呜”的一声号啕大哭,接着三个女人也一递一声哀哀大恸,那妇人边哭边抱怨丈夫:“你个杀千刀的……我说城里我姐家里穷,给几两银子住她家里……就是王炎反贼杀进城,有这么糟心么?就是土匪绑票……也还有个规矩的啊……你这死人,八辈子没积德的……倒说我头发长见识短……”颙琰几人听着,一直觉得这个男人是个窝囊废,正思量间,那男人又说话了,已没了原来那份可怜兮兮的懦气: “长官!”那男的说道,“哪里不是好相识,何必把人赶尽杀绝呢?我乔家瑞在平邑不是无名之辈,死了的县太爷陈英是我表兄,你们兖州府刘希尧镇台是我把兄——不是官亲我还不离平邑城呢!——这样,我说两个章程你选一个,依我,两好合一好过后是朋友。不听,你们今夜杀了我一家五口,那也是我的命。只一句话劝你,要杀杀得一口气也别留,免得你日后招祸!” 他这一番话不卑不亢不疾不徐,说得金石有声,似乎倒把那群兵镇住了。静了片刻才听姓郭的笑道:“还有这一手,敲山震虎么?不怕欠债的精穷,就怕讨债的英雄。不逼你,也没有什么‘章程’——说说看!”乔家瑞道:“一条,我写五十两借据给你,放我合家走。二一条我留下作当头,放我家人走,明早提银子来,也是五十两。弟兄们维持这里治安不容易,想玩女人,使银子到花翠阁。要是还不如意,那我方才说了,悉听尊命!” 一阵衣裳窸窣响过,这些兵士们似乎犹豫着交换了眼色,郭头儿道:“写一百两,你们走路。不怕你飞了天上去——告诉你,别想着有什么他妈的镇台撑腰,平邑坏了事,他早撤差了!老子们这里辛苦,一文钱饷也没有,不从你们这些老财身上打主意,我们喝西北风?” 这也是一篇道理,这屋里四个人已经怔了,只听隔壁磨墨橐橐落笔索索,乔家瑞写据画押摁手印儿,带着家人脚步杂沓离去,犹自远远闻得哭声,四个人料是今夜无事,都松了一口气,刚要再睡,那个郭头儿问:“都收齐了没有?老吴你点过是多少?” “收得差不多了。连乔家瑞的算上四百多两。”那个尖嗓门儿笑道。颙琰等此时才知道他姓吴,听他说道:“有些只住一夜的,像这样的——”他顿了一小歇,似乎朝东屋里指戳了一下“——就免收了。您的话,传出去名声不好——”他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要行善,庙里去!我方才到账房查了一下,身份引子都没有,存在柜上的银子有一百多两——是好人歹人还说不定呐!” 这屋里四个人顿时心里一紧:这是说到我们了!他们本来都是和衣而卧,不约而同地坐起身来,暗地里四双眼睛会意顾盼,王尔烈便吩咐;“小任子打火,点灯!”就听隔壁姓郭的怪怪地笑一声道:“嗬!跟老子拧劲儿挺腰子了?我还没发话他就‘小任子,点灯’!——过去查!” 那屋里一阵床上响动,提棍子带刀碰得丁零当啷,接着一阵脚步声,门“砰”地一关,隔壁不隔门的几步就到,四个人下床,便见草帘子“唿”地一掀,五六个穿号褂子的兵已闯了进来,带进来的风把刚点着的小油灯吹得一暗,少顷才又复光明。颙琰看时,进来这群人共是六个,都甚是粗壮,只为首的那个郭头儿略瘦矮些,其余五个都挎大刀片子,满脸横肉一手提棍一手提绳,也都在恶狠狠打量颙琰。颙琰心中一阵惊慌,双手紧握着床上杉木沿子,强自镇着心神。王尔烈见打头的高个子像是随时都要扑上来的样子,身子一挺挡到颙琰身前,问道:“你们要怎样?” “要查你们!”姓郭的一双鹰隼三角眼扫来扫去,问道,“哪来的?” “北京!”王尔烈操一口辽东话,毫不容让地说道。 “哪去?干什么?” “到枣庄,给内务府采办煤炭!” “内务府?内务府是做什么的?没听说过这个衙门,只听有个顺天府!” “内务府比顺天府大一点,比总督衙门小一点,是专门给皇上办差的,你没听说是你这人物太小了!” 姓郭的被王尔烈顶得倒噎了一口气,嘿嘿一笑说道:“这年头充大人吃瓜的多了!前日我们查到个小毛头孩子,他愣说他是福四爷的跟班儿的!方才那个肉头掌柜的说跟我们刘镇台是把兄弟!再问,兴许连冒充乾隆皇上的都有!”他连揶揄带挖苦,跟来的几个兵都哈哈大笑,姓郭的倏地一变脸,又问: “到枣庄来的,为什么不走微山湖?不晓得平邑正打仗?” “不晓得。我们的堂官就在平邑,不能走微山湖。” 郭头儿用嘴努努众人,又问道:“他们是干什么的?”“这是我们少东家、石伍爷,他两个是家人,我是账房师爷。”王尔烈道,“我们的货耽误在平邑,上头催得急,明儿得赶到平邑!”郭头儿哼了一声,一拳支颐提脚踏在破条凳上,歪着眼眯缝着看看唬得变貌失色的鲁惠儿,又乜乜紧挨站在颙琰身侧的人精子,格格一笑,说道:“你好难剃的头啊!乍刺儿么?你的引子呢?就算内务府,也总该有个证件儿吧?” “引子在包裹里头,还有盘缠,怕放这里叫人讹了去或偷了抢了,都存了店里。”王尔烈棱着眉头说道,“我倒要拿引子,店伙计说住一宿就走的事,不用登记——你把他叫来一问就知道。”“老子没功夫!”郭头儿收了一脸阴笑,站直了身子,抬手指定了鲁惠儿,说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为什么女扮男装?弟兄们,你们说这起子人可疑不可疑?” “可疑!” 士兵们提足了嗓门齐声叫道。连隔壁没过来的兵也跟着嚷嚷。“太他妈可疑了!”郭头儿道,“带我们屋里审去!你是铁公鸡,我有钢钳子,不信拔不了你毛!”几个兵丁便厉声喝叫:“走,统统过去!” “慢!”坐在床沿上的颙琰忽然一摆手大声说道,“你们是什么人?你有勘合引子么?征收钱粮是地方官的事,绿营兵有这个权?你大胆妄为!你比土匪不如!”郭头儿凑过来,嘻嘻一笑,像瞧什么稀罕物儿似的盯着颙琰,满口酒臭熏得颙琰身子直趔,“怎么,老爷是土匪?土匪就土匪,不当土匪谁给吃喝儿?你这不谙世事的小兔崽子,老子——” 他伸手就抓颙琰领子,人精子在旁再也不敢忍耐,又不敢违了颙琰不杀人的禁令,在旁一伸左手拤了他下颊,右臂急速出掌插入郭头儿怀内,只一振,那郭头儿半句话没完“妈呀”大叫一声,纸鹞子一般向后“飘”去,“呼嗵”一声全身砸在苇笆墙上,把苇笆砸得稀烂,人已是过了隔壁,屋里顿时泥皮草节乱飞,溅起的灰尘雾一样腾空而起。 这下子连隔壁都乱起来,一片叫骂声中夹着叽里咕隆乱响,喊着:“有贼!”“强盗下山了!”拔刀持棍有的往外逃,有的从窟窿里往这边钻……姓郭的大约头在什么地方碰了一下,一手提刀一手捂头顶儿晃荡着又钻回来,指着颙琰大叫:“他们都是贼,兄弟们,咱们人多,拿下他们请赏呀!”一时便听店外大锣筛得满街响成一片:“点灯笼上火把,恶虎村丁们拿了贼祭村神啊——”顿时街上也热闹起来,各户壮丁招呼着,呼喊着“护村”,叫骂着渐渐近来,鸡飞狗吠的似乎满村是人沸涌而来。 眼见就要吃大亏,人精子急得通身冒出汗来,见王尔烈拧着眉头兀自想主意,颙琰犹自强作镇静,煞白着脸叫:“叫他们来,叫他们都来,敢造反么?!”惠儿还忙着跪趴在炕上死命拽着拉行李搭子。人精子听得清爽,外头的兵已经跑步包围这房子,真的急了,一跃上床,从行李搭子里抽出乾隆赐给颙琰的短枪和那串黄蛇似的枪子带儿,一兜儿捧给颙琰,急急说道:“这里不比黄花镇,三十六计——走!爷带上这,他两个跟着,我断后——有拦着的,把慈悲放放,冲他脑袋瓜子就开火儿!”那郭头儿还站在苇笆窟窿口,怔怔看着他们张忙,此刻才醒过神来,跺脚扯嗓子,使出吃奶的劲大叫:“堵住门!狗日的要走!” “砰!” 一声脆响打得郭头儿噤了声,也盖倒了屋里屋外的人声——是颙琰冲郭头儿开了枪,连他自己也吓了个怔:七岁之后他和哥哥弟弟天天较射,年年秋猎,射狼射豹十发九中的。但对准人开枪还是头一回,仓皇间没有半点准头,那子弹打在郭头儿脚前,地上崩了个花儿又跳起来,打在郭头儿手掌上,顿时淌下血来。郭头儿也是个懵怔:这是什么枪?只有一个子儿,崩地下跳起还能伤人?——也不用点捻儿! 就这一瞬间隙,趁里外人都发愣,人精子一个箭步冲到郭头儿身边,一膀夹定了他,一手用匕首比着他项间,拖了就走,到门口一脚踢落了草帘子,已见满院十几个火把耀得雪亮,四十多个兵士犹自张口瞪眼痴痴茫茫看着屋门——腋下用了点劲,夹得郭头儿紫头涨脸气也难喘。人精子虎势汹汹一脸杀气站在门口大喝道:“识相的闪开,放我们走路!谁敢乱动,我稍一用力就夹死他!”一个大个子像是副头儿,结结巴巴问:“好汉!哪……哪山头的?敢在这村作案!我们闪开……你把人放下……” “放屁!你懂规矩不懂?闪开!”人精子大喝道,“到村外放人!” 士兵们你望我我看你,又看郭头儿,似乎等他发话,但郭头儿实被人精子夹得死死的,只有憋着气挣命的分,眼瞪得溜圆,一个字也说不出,螃蟹似的手脚乱扎煞身子动不得。僵持移时,官军们软了,慢慢的,似乎有点懒散样儿闪开一个丈许宽的口子,人精子让王尔烈和惠儿走前,颙琰端枪随着,自己在最后边,夹拖着半死的郭头儿出店,那群兵刀枪火铳都有,只是投鼠忌器,跟在后头又像押送又像送行步步尾随。这时店外人聚了三四百,灯笼火把通照,这阵势看得分明,谁敢向前逞能? 直出恶虎村约二里之遥,已是到了泗水河边。这里没有桥,官道就淹在浅水底下,旁边是一步一跨的过河石礅。暗幽幽的河水裹携着碎冰残雪就从石礅间潺潺流去。官兵们见他们踩石过河,有人便喊:“喂!好汉,说话算话,该放我们人了吧!”人精子情知一旦放掉郭头儿,官兵就会像黄蜂样扑过来穷追不舍。掉脸儿对颙琰道:“爷们先走!我再顶一阵——进山去,一进山,他们就不敢追了!”颙琰嗫嚅着问道:“那……你呢?” “嗐,这时候了爷还这么婆婆妈妈的!我算什么呀!”人精子跺脚道,“您只管走,我好脱身,也能寻着您!半个时辰后我再离开!” 颙琰还要说什么,王尔烈在旁扯他衣襟,说道:“十五爷,这是他的差使,不然就让我留下!”颙琰这才无言,牵了惠儿的手一步一跳,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是蒙山南麓的一道百里峡谷,北山逶迤直通龟蒙顶,南山是圣水峪,千沟万壑纵横其间,下面是泗河大川。三个人过河五里许就下了官道,急急如漏网之鱼,忙忙似丧家之犬,见道就走见山就钻。高一脚低一脚踩着乱石间小道走了足两个时辰,颙琰才住了脚,揩着额角顶上的汗余惊未息地说道:“大约不要紧了,惠儿已经崴了脚,歇歇儿再说吧。”于是三人在小路边择了石头坐下,却都一时没有言语。 一旦身上汗落,头一条便是觉得奇寒难当,此时定心留神,三人才知是钻进了一个山口,天上的星星被一层薄云盖了,混混沌沌可见东壁西壁都是大山,虽说算不上立陡寡崖,高高地矗立在紫赭色的天空下,有一种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感觉,满山都是黑森森的杂木,看光景松柏橡杨各色都有,夹山的风里头像带了霜,一阵吹来,袭得人手木脸僵彻心凉透,呼啸如潮的松涛在暗中涌动,老树枝桠就在头顶疯狂地摇动,发出怕人的吱吱咯咯声。王尔烈见颙琰石头人般坐着,惠儿抱胸缩颈瑟瑟发抖,震齿之声迭迭作响。一头思量主意,问惠儿道:“咱们的关防文书没丢吧?” “没,没丢,”惠儿道,“没来得及缝鞋里,在我褂襟里……” “爷的印呢?” “真凉啊——我揣在贴身小衣里……” “有钱没有?” …… 半晌,惠儿才答道:“有一点……是十五爷在黄花镇赏我的一支钗子,能……能换两吊……”颙琰自想着心思,听惠儿说话,心中不禁一叹,想说话又抿紧了嘴唇。王尔烈道:“两吊也不是个小数目,只这深山老林里头没当铺兑钱……”见颙琰一直沉默兀坐,呵气暖着手又问道,“十五爷,乏了吧?这里忒冷的了,能勉强再走么?” “也乏也冷。不过我里头是狐皮背心,也还支撑得。”颙琰的声音在夜地里显得有些忧郁,“我一会儿想阿玛额娘,一会儿想济南,一会儿又想现在冻饿潦倒。光怪陆离变幻莫测,有点像戏,不信它是真的。”王尔烈笑道:“彩云楼阁一弹指幻化为虚。以您的身份受这样折磨,真也是人间奇事……我原想在黄花镇受了一场惊,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不料还有个恶虎村!不讲孟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那大道理。我的同年郑板桥送我一幅字,写着‘吃亏是福’,也就耐人寻味。书本子上读不来,自家磨砺出来,这学问怕是更有用些。”颙琰点头称是,笑道:“我见过那幅字,这是个有意思人。皇阿玛叫阿哥们都分派差使,也有个磨砺的意思在里头——”他还要往下说,惠儿在旁突然惊呼一声:“有狼!”一下子扑在颙琰怀里,缩在他腋下浑身发抖! 王尔烈和颙琰像被谁掀动了机簧,“霍”地跳起身来,颙琰已是掣枪在手。顺着惠儿手指方向看去,却在下山道上,有个黑黝黝的家伙在蠕动,约可离人五丈远近,小牛犊子般大小,行动似乎不很灵便,因为山口逆风,这畜牲竟没听到坡上头有人说话,狼狼劣劣又上几步,警觉地站住了,一双酒杯大的眼睛似黄似绿,地微微发光,动也不动望着这边。惠儿眼尖,低声颤颤说道:“是只豹子,嘴里头叼着不知什么,是麋子?是羊?看不清……”王尔烈也低声道:“十五爷别忙开火……看他动静儿再说……” 三个人捏得满把是汗,和豹子对峙相视,足有一袋烟工夫,那畜牲喉咙里呼噜了一声,将黑线样的尾巴甩了一下,满不情愿地侧转身跳入榛树丛中,一阵响动,去远了。王尔烈以手加额,说道:“好险!”惠儿也道:“天爷!这是山神佑护我们十五爷……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娘娘……” 虽然虚惊一场,但这里是不宜再逗留了,眼见天色更暗,显是将近放曙时分,连道上大石也难以分辨,下坡路又格外难走,三个人王尔烈在前,颙琰居中拉着惠儿,手牵手摸索着一步一步往下挨,听到前头鸡鸣,都是心头一松,这是离村子不远了。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三个人走出一身汗,微曦曙光下看得清,依旧是身在万山丛中,陡路下来的山窝里横着一个小村庄,只可有八九户人家,都是柴扉茅舍,沿山一溜排开,房后是层层梯田,房前一条径尺小道蜿蜒委蛇通向山下,没在霭雾云海之中,环顾周匝,三个人都站在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上,棋盘样界着田埂,冰中稻茬微露——原来是一片高山腰里的水稻田——再回头看来路,但见怪石嶙峋荆棘榛莽蓬生掩护,是一条依着山洪泄道修的石头小道,天梯般直向峰顶伸去……不禁都暗自咋舌,昨夜是怎么走过来的?……似乎只在一恍神间,天色已经大亮。王尔烈觉得亮得快,审度形势才明白,这个村子地势极高,东边开阔山口,西边南北两峰间山梁平缓,是个朝阳地方,天赐的一片山窝地腴土肥沃,山水从峰边绕过来改成了稻田。见土垣门户前大柳成行,空场上秸草堆垛、碌石碾盘井臼一应俱全,静静地卧在薄曦之中,甚是安谧恬祥。王尔烈不禁暗想:这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儿,正要说话,颙琰笑道:“柳暗花明又一村,好去处!”惠儿看着二人形容儿,王尔烈一身酱色袍褂尽都是挂破的三角口子,左一片右一片挂在身上,一说一动浑身破布乱飘。颙琰也是一般形容,辫上发上沾的都是草节儿,腰里束着的子弹条儿半悬着晃荡,腮边还挂破了一条细细的血痕。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犹自不觉。惠儿刚要笑,立刻想到自己,低头看时,裤角也裂了一道大口子,棉鞋也绽了花,忙去摸褂襟,关防文书还在,这才放心,紧揩了一把自己的脸,蹲了身子替颙琰拍打身上的灰土,拨剔头发里的苍耳子儿钩针草之属,说道:“王老爷好歹也收拾收拾,这山上敢情有煤!怎么您就弄得灶王爷似的?”说着,又看一眼颙琰,低头吭吭地笑。颙琰和王尔烈这才留意对方,也都掩口胡卢而笑,却也无可“收拾”,只用袖子揩面,剔草节儿拍打灰土而已。听见村里有了动静,颙琰笑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吃顿饱饭,歇歇,弄清楚我们在哪儿才好打算。我这阵子饿上来了呢!”王尔烈道:“那边有人出来打水,村里有炊烟就有饭。十五爷,咱们讨饭去!”惠儿指着下山路口一家说道:“我看清了,那一家人家烟冒得早。就去他家,要再有什么凶险,逃着也方便些。”她替颙琰把枪子带儿掖进褂襟里系在腰带上,又道:“爷把枪掖袍子里,这么着进去人家一见您就吓得咋唬起来了,可怎么好?” 一时收拾停当,惠儿看看仍旧不成模样,却也无可设法,只道:“进了人家有针有线就好弄了——趁着人少,咱们叫门去。”说罢三人向村里走,已见炎炎红日依地平冉冉而起,腌鸡蛋黄儿似的被云海托着,淡淡的日色映过来,已微有一丝暖意。村里的水井靠着稻场西边,有两个人慢悠悠用扁担摆桶打水,听见狗叫声,只远远瞭着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打水,没有人过来啰唣。他们小心翼翼穿过稻田,踏着池塘上的冰上了岸,径到东首第一家,那门是荆柴编的,院墙也是柴编,轻轻拍了两下,连墙都一阵摇,便听院里一阵鹅叫,“哦哦——哦——!”一声高一声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气隔门问道:“是谁啊?” “我们是过路的。”惠儿看一眼王尔烈,答道,“夜里遇了劫道儿的……逃到这儿。大娘行行好,留我们吃顿饭……”里边的老太太没有答话,却有个小孩子声音极响极尖亮喊着道:“太婆!是过路的!要在咱家吃饭!”三人这才知道老太太重听,听那老太太咳了一声道:“谁背房子走道儿呢?石头,给客人开门!”小石头答应着蹿跳出来,轰撵了鹅才打开门,却是个七八岁的小把戏,统着个大棉袄裹了全身,仰着头上的“朝天蹶”儿眨巴着眼打量眼前二男一女,半晌,回头叫道:“他们从凉风口过来的!真的遇了山王爷了!”爽快地开了门,说道:“进来吧。”老太太正在屋门口择菜,已经站起身,觑眼儿看着三人,说道:“堂屋里坐吧。水已经烧开了,石头给爷台们沏茶。他爷打水去了,一会回来下米做饭……唉……出门人不易啊……不是逼到死路上,谁肯夜里走凉风口呢?不易啊……”念叨着,由三人坐了,仍旧择干菜。 这是三间低矮的茅草房,全都用板石叠起,泥皮封得严严实实,因为朝阳,又在村口,并不显得狭窄潮暗,宽大的院落里连鸡笼鹅屋牛棚都是石砌的,墙边垛得高高的都是柴柈子,扫得一根草节儿不见,柔和的阳光几乎从东边平射进屋,石桌子石墩子石头神案子石头神龛,静静晒在那里,一落座便觉心里踏实平安。颙琰见石头忙着在东间灶里添柴加水,寻话问道:“老人家贵姓?” “啥?” “你姓啥?”惠儿大声道。 “噢……俺姓石,石王氏。他爷叫石栓柱……打水去了。一会回来。” “您老多大岁数了?”惠儿又大声问道。 这下子老太太听清了,“唉”地叹了一声,说道:“九十九了!该死了,棺材板儿都放朽了,坟坑儿也刨好了……老不死,老不死……越老越不死,阎王不收,唉……”三个人惊异地对视一眼,这石王氏怎么瞧也过不了八十,想不到这么高寿!小石头端着大茶碗每人上了一碗茶,笑嘻嘻说道:“野茶,山里头的黄芹叶子做的,喝吧——别听我太婆的,她今年一百一十一了!明年你再问,她还是‘九十九’!” 三人不禁相顾骇然,却是谁也不相信。王尔烈屈指算了算,大声问道:“吴三桂你知不知道?”“吴三桂啊?知道,知——道。”老太太瘪着凹陷的腮,细心地掐掉一根野菜根,口里喃喃说道,“还有耿(精忠)王爷尚(可喜)王爷,起反哪!遍世界都是兵,一亩地要缴五斗军粮啊……那年我十七,刚出阁……他大爷爷还没出世啊……那世道不好,一斤盐要一斗米换,豆腐涨到七文钱。我坐月子只吃了一斤豆腐,红糖也没有……造孽啊……我活了九十九岁,再没经过那年月……” ——她说的正是开国之初的“三藩之乱”。这的的确确是一百一十多岁的老人了,事件都记着,年头活乱了,仍旧固执地认为自己“九十九”——民间原也有些忌讳,三个人听她絮叨“早年”脸上不禁莞尔。趁她说话,惠儿寻石头要来针线站在颙琰身后联补衣裳。 略待一时,石头爷爷也回来了。他本人并没有挑水,身后跟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肩上压着水担子。这老汉看去有六十多岁,身材不高,瞧着憨厚壮实,走道儿石板地咚咚作响,小石头欢蹦乱跳迎上去喊“七叔”,帮着掀缸盖儿,又嚷着:“爷,来客了——打凉风口夜里过来的!”老栓柱只冲三人笑了笑,却对壮年人道:“山娃子,过你四婶屋里,就说有客,叫她烙几张煎饼子送过来。跟石头二哥说,太婆这儿有客,要碾米,驴不能下山驮盐,明儿个再下山吧!”壮年人往缸里倒水,口里答应着,也对三人一笑,去了。老栓柱这才道:“摆桶不小心脱钩儿了,井边都是冰,就叫他七叔帮着捞上来了。唉……我也快不中用了。” 说话间老汉搬出饭来,是煮熬得胶粘的玉米粒子粥加的黄豆,红椒酸菜,咸黄豆,盐调红白萝卜,炒干漉豆角,都用大得出奇的老粗瓷碗盛得岗尖,馏出的小米棒子面窝头金黄金黄,小的也有拳来大,还有一把洗净了的葱,一碟子豆瓣酱。虽是山农粗饭,倒也琳琅满目的,大冒着热气。三个人连惊带吓奔波一夜,早已饥肠辘辘,看这桌饭菜,都眼中出火。一时又见个壮年妇人端着一摞子煎饼过来,焦黄喷香的更是撩人馋虫,却都矜持着拿客人身份。老栓柱却不惯待客,见那妇人要走,讷讷说道:“他四婶,你也来坐。我,我吃过得赶紧上山,山上下着夹子呢!”那妇人也就不客气,家家常常坐了,笑道:“三哥就这样儿,见生人就出汗。来!跟自己家一样,吃不饱怪自己啦——老祖宗,你还是一味萝卜?我烙的饼加葱花儿,香呐!来一张?”说着递煎饼,老太太却推开了,说道:“你别管我!”颙琰取过饼卷了葱,学着惠儿的样抹了酱,咬一口,赞道:“香!果然是好!”那四婶笑道:“果然——原来这个饼在你那块叫‘果然’——这个名儿真排场!”众人听了都是一笑。 于是众人边吃边说笑,也亏得了四婶,干练麻利口齿便捷,加上小石头,搅得满桌热闹。闲话里打问,才知道这村就叫凉风口,九户人家都姓石,石王氏就是这村的老祖宗,由各家轮月供饭,衣服用具都是祠堂兑份子养她。从凉风口下去十里山道,沿途还有两个村子都是石家子孙,有新鲜饭食猎物也都要孝敬这老太太。因为山太高,官府征赋只征到下头两个石家村,凉风口并没有征赋征税这一说,四婶说:“我才嫁上来,成日哭,说这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儿的,算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后来看看,没有里长也没甲长,没有半夜里拍门打户的催粮要租子的,扒房子揭瓦要账的,种菜吃菜种粮吃粮,吃米有碾房,石头榨房能打油,除了下山驮盐什么也不缺!——我哥上来看看,说上哪寻恁好的地方?带着鹿角虎骨下山去了,我看着他走,哭着哭着想起他的话,又扑哧笑了!”她又叹口气道,“唉……就是想我爹我娘,也想逛逛集看看戏什么的……”石栓柱听她絮叨,扒着碗底的饭硬撅撅说了句:“知足吧!”颙琰只是笑听,矜持着但毫不犹豫地喝粥,吃了煎饼又吃窝头,夹了豆角又夹萝卜,只觉得样样都好。王尔烈又问及这里山寨上情形,又问县城多远。 “你瞅——”四婶用榛木筷子迎门指着远处,“那就是龟蒙顶儿,下头是山神庙,再往南就是平邑城。听上来的货郎担儿说,龚寨主吃错了药,起反了,还有个叫王什么的,是军师,端了平邑城。”颙琰问道:“平邑有多远?”“下山十里上山十里二十里。”四婶说道,“——凉风口上头也有寨子。那头圣水峪也有寨子,都只有百十号人,也常打我们这过路。听说是各寨都封寨封山了,这时候都怕招了官兵来打,不劫道儿的,你们怎么就遇上了?”颙琰笑而不答,问道:“你们离山寨这么近,难道大王们不来打劫?”石头在旁大声道:“他们不劫我们,还给我糖豆儿吃!”老栓柱道:“人家讲究个兔子不吃窝边草。那都是些可怜人,山底下抗租或者偷了人家抢了人家,官府里逮人呆不住上山来的……”“是了。”四婶道,“这道上规矩劫财不杀人。山底下老财才怕他们,有绑票上山,宁死不出一文钱的,也要撕票。别说土匪,那还是个人,就是这山上老虎豹子,有一口吃的,也轻易不伤人的。我就见过几回,口里衔着只兔子,看你几眼,猫噙老鼠似的就躲开了——我们这村里晚上要放只羊出去,大畜牲来了尽着它叼走,它愣不伤人!” 颙琰已经吃饱,放下碗叹道:“这个村子有意思。苛政猛于虎——大婶算是给《礼记》下了个注脚。”王尔烈抹着嘴笑道:“好是好,都这样儿朝廷就征不上钱粮了。梁园虽美,不是久留之地。吃饱了,我们下山去!”惠儿便拔下头上那钗捧给石王氏,笑着大声道:“老寿星!这个孝敬您老啦!”石王氏接过,眯着眼看了看,又还给了惠儿,说道:“吃饭不要钱!”栓柱也道:“不要钱。”起身摘下墙上挂着的短把矛子道:“我上山去了。”四婶道:“你们是遇难人,接钱我们成什么人了?这村里上来的货郎子,卖个针头线脑什么的,买货不买货,我们都当客!”王尔烈见石头滴溜溜一双眼看那银钗,笑道:“你们不收,石头收了!要不过意儿,给我们带点粮下山,足承你们的情了。”取过钗子塞进石头手中。石头瞧稀罕似的小手捏着看了半日,放在了石桌上,大声道:“秋里我爹带我上集,在恶虎村见过这玩艺儿!我爹说,等我娶媳妇儿给我买!”说得众人都一笑,石头蹿起身蹦跳出去,一边喊:“我去备驴,到碾房碾米!” 当下四婶和惠儿刷碗刷锅,颙琰和王尔烈低声计议,凉风口村离凉风顶土匪寨子只有五里山路,无论如何不是安全之地,看情形福康安已经兵临龟蒙顶,人精子一时失散,又难以和福康安联络,这里土匪封山,也只是观望风色的意思,福康安一战不能打下龟蒙顶,土匪们就都会哄起造反,那就凶险得很了。又和四婶搭讪几句,知道城边官军只是龟缩,没有敢弃营逃跑,山下十里接官亭还有个小驿站,这就定下决心,下山与福康安联络,就在县城附近隐蔽驻节调停调度。正说着,小石头跑跳着回来说:“四爷爷也上山了,说是掌子窝里夹住了个野猪,只夹了一条腿,怕它发威挣脱了,大人们都上去了!”四婶隔门道:“碾房里现成的稻子,你过去把驴套上,我立马就过去。”王尔烈二人觉得这里说话不方便,也就起身,颙琰道:“我们也闲着,和石头一道去就是了。” 碾房就在石王氏宅后,依山势砌的,也是石墙草顶儿,王尔烈和颙琰一路低声商量事情,跟着石头进来,驴已经拴在门口。那小石头却是麻利,也不待王颙二人动手,牵着驴就套上了碾杆,二人帮着摊了稻子,只一霎儿时辰便就停当。可煞作怪的,任凭小石头扬鞭抽肚子打腿,二人在旁吆喝叱呼,那畜牲拧脖子踢腿挣着趔身子,死活就是不肯转圈子,三个人累得呼呼喘粗气,瞪眼无计可施。恰四婶和惠儿一个端簸箕一个提口袋赶来,四婶笑道:“怎么不把眼蒙起来?把眼蒙了它就走了。”颙琰和王尔烈不禁诧异:这是什么道道?见石头小手蒙了眼,迟疑着也用双手蒙了眼。 但是听不到驴推碾的声音,只听两个女子格格格嘿嘿嘿……仿佛笑得站不住,颙琰二人放下手,只见四婶提着簸箕弯腰,笑得没了眼睛,惠儿手里握着布袋蹲在地下笑软了,都连气也透不过来,好半日惠儿才换了一口气,指着驴道:“四婶说的是驴……把驴眼蒙起它才转碾子呢!”二人方才大悟,不禁放声大笑…… 堪堪地碾好米,布袋收口,回到石王氏宅里,四婶给他们装裹物件,山里人厚道,除了一小袋子米,另外还有个布袋,风干羊肉、核桃、山枣,还有党参黄芪也塞了一大包,小石头又从四婶家搬来一架鹿角,还有一小包麝香,也用獾皮袋子塞了个鼓鼓囊囊,石老太太念念叨叨还在说:“你们没了盘缠,这够做什么的……”三个人推辞着,见山间小道上爬得满身是汗一个人上来,脖子后头斜插了一面米黄小旗,腰里挂着一面锣,一头走一头敲锣,口里喊:“黄家——镖信过山!拜上绿林——好汉,龚三瞎子——造反,天兵征讨——匪叛。从匪——祸灭满门,归顺——就此招安,敬告——列位兄弟,莫失——千载机缘——”脚步跟着锣点喊着口号,从门口匆匆过去,也不和人搭话,渐渐又远去了。 “这是有名的黄天霸家镖头,给山寨子上人送信的。”四婶见他们三人发愣,笑道,“前年王伦造反,也这么喊过山。他这样儿上山,山主爷们不坏他性命……”颙琰听了心里暗喜。 于是三人辞了石家。王尔烈背了那袋米,惠儿扛了核桃枣,颙琰也说不上主子架子,把个獾皮袋子绳儿吊了背在肩上,一步一步趋着下山。又过五七里光景,山道上都无人来往,转过一道漫下坡,面东北山坡地比邻两个村子,中间只隔一个水塘,村里有青堂瓦舍,也有猪圈般的低暗土垣茅棚,已是贫富一目了然,问了问人,果然也都是那凉风口老祖宗的子孙,找人家讨口水喝,男女们一双双乌溜溜的眼不错珠子盯着,生怕人顺手牵羊偷了灶屋的剩饽饽似的……再转弯子又向东南,一路都是缓坡梯田,路上场上牛粪驴粪杂着泥水,地里猪拱羊叫,已显得嘈杂脏污了。因从凉风口下来都是下坡路,出了石家村,三个人都觉得腿软脚脖子酸,看着太阳还不到午时,前头到接官亭还有五里路。又走一程问人,仍说“五里”。颙琰带的东西最少,也耐不得了,一屁股坐了道边土埂子上,悻悻说道:“五里,五里!再往前头问,准还是‘五里’!”王尔烈知道这位发了阿哥脾气,刚说了句“歇歇也好”,惠儿指着前头道:“那是谁?” 第二回十五皇子危城争功少壮亲贵奇兵运筹 颙琰顺她指处一看,脱口而出喊道:“人精子!”王尔烈也看出来了,米袋子一放扬手就喊:“人精子!主子在这儿!”远处但见人精子双手一扬跳起老高,蹿跌着撒欢似的跑过来,到跟前竟绊了个踉跄,就势儿磕下头去,却没有起身,肩膀子双手双脚都剧烈地颤抖着,只是稽颡抽搐,说不出话来。颙琰奇道:“你这是闹哪一出儿?山底下出了什么事么?” “没有……主子,我是喜欢的了……”人精子抬起头,已经满脸是泪,兀自抽搐得浑身颤抖不能自胜,哽咽着说道:“从恶虎村到平邑只有两条道,我走的顺河川……到夏集问,到尚营、马家渡口问,都说没人从西往东走……我断着主子走了凉风口,吓得骨头都酥了——就是白天,除了打猎砍柴的,谁敢走那条道儿?没遇着土匪吧?道儿上凶险,老虎豹子熊瞎子也是有的……主子您可怎么对付?方才我还在想,上山寻不着您,我就一头扎了舍身崖拉倒……”他呜地一声放了号啕,“……我的主子呀……您可是吃苦遭难了……” 三个人在凉风口村里憩息消散数时,都已心气平和,乍逢人精子原是欣喜,听他如泣如诉,回思一夜险恶奔波,都有恍若隔世之感,惠儿掌不住便陪哭,王尔烈和颙琰也各自垂泪。良久,颙琰才拭泪笑道:“这不是雨过天晴了么!我不觉得怕,倒是身上乏……你来了,我就踏实了。”惠儿便将夜里过山口时遇见豹子的事说了,又笑又哭,说道:“我真的吓木了!那两只眼这么大——”她比了两个拳。“——就那么瞅我们!瞅了一会子,呼噜着钻树毛子走了……”王尔烈道:“这真正是十五爷的无量福德。我心里想过了这一关,再不会有凶险的了。”人精子道:“有凶险没凶险,我是一步也不再离开爷了——我们爷是大命人,虎豹都回避的!”颙琰道:“什么大命,不过还不到‘投畀豺虎’的地步罢了。” 说笑比划着四人下山,所有的物件自然是人精子一人包揽背了,他还要背颙琰,颙琰笑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的心——你看看我骑你背上成了什么模样?走,咱们走啊!” 这一来三个人都如释重负,一路走着问人精子,才知道泗水河边他脱身很容易,临走时还在郭头儿身上捋出二十多两散碎银子。平邑城里情形人精子没顾得细打听,人们都说县令是个清官,暴民踹衙门,他先逼着一家子跳井,自己又一绳子吊死在井沿上,说县太爷一个小儿子还活着,云云。说起福康安,只知道他在济南带了“三万人马”,已经把龟蒙顶团团围困,平邑县郊的绿营兵已经奉了福康安的军令派人进驻县城,还有说福康安从济南调了二十门“威武大将军”炮来,要把龟蒙顶炸平,又说还请来了龙虎山真人助阵,防着龚瞎子里头有人施妖法邪术……沸沸扬扬都是道听途说。 “十五爷现在其实是蒙尘民间。”王尔烈边走边道,“要赶紧和兖州钦差行营联络上,有奏章折本随时能转到北京,还有福四爷处也要联络,十五爷在平邑,他有保护责任。这里的驿站不知乱了没有?我们住的吃的要他们管,朝廷的邸报也要他们送的。”人精子听一句答应一句,说道:“驿站我进去看了,驿丁们都是本地人。起初乱了一阵子,跑得只剩驿丞和一个伙伕头儿,后来说土匪没占县城,又都回去了。现在都在瞧福四爷的,仗打好了一切平安,打得不好这一大片就全坏了。”颙琰自幼和福康安极相稔熟,深知他的脾性,绝顶聪明又骄纵任性,豪爽侠义又心胸狭窄,要知道自己来平邑“抢功”,没准儿把兵权交过来一古脑儿推卸了站旁边瞧热闹。但这个心思不能对众人说,因斟酌字句说道:“福康安是专任讨逆主帅,我们的责任是安抚百姓,不能掣肘。让他放开手脚办军务。我原是想进县城把衙门恢复起来。现在看不必着急。只用兖州的钦差关防知会鲁南各府,沿海各府,江、浙、徽、豫各省留心查拿境口过往人员和出海船只,防着溃散逆匪逃逸。同时要调集粮食囤集兖州府支应军需,军需用不完的善后民用。给福康安咨文用平行关防,除了上头说的,只说我在兖州各县视事策应军务就是,别的不要多说。”他抿了抿嘴唇,问道,“王师傅,你看这样可成?” 他说着,三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听,人精子和惠儿是一样的心思:看戏上的小唱本儿鼓儿词摊上说的“太子爷”,高马华轿骑坐了出来游春或私访,逢到冤案平一平,或受奸臣陷害落拓了,又逢良家女子小姐相救了,拥着美人招摇还宫,救忠臣杀奸臣之类的套套儿,哪一条也和颙琰套不上,这说的都是治务经济,一点花哨也没有。若说不是戏,他一挫于黄花镇,再挫于恶虎村,也都是呼吸性命顷刻须臾的凶险,也真的和戏一样惊心动魄。二人都暗自摇头嗟讶:弄不懂这人这事。王尔烈没有听完已经全然明白,颙琰既要管得堂堂正正,还要维持福康安的尊严体面,想的朝廷大局,也若明若暗有点自己的“小局”。品嚼着竟有点“算无遗策”的味道:这么点年纪——谁教他的呢?……想着,口里说道:“只有一条要紧,福四爷不知道您在平邑,您的安全就不能要福康安负责了。” “我不要人为我负责。”颙琰仰了仰脸,只这一刻,也闪露出一分异样的倔强自负,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形容儿,随即一笑,说道,“这是孔子家乡,用孔子一句话说‘天生德于予,匪逆其如予何’呢!”王尔烈说起有人筛锣上山的事,问人精子:“那人喊的‘黄总镖头’是不是黄天霸?黄天霸也来了么?”人精子道:“这事我不知道——那是镖行喊山,给山上大王们传言某某局子过山,就用这办法给绿林联络。既有人喊山,必是有点来头的。师父要来了,下山我就知道了。” 一路议论说话,已经来到川下,从这里泗水南流分了岔,东边杂树茂林掩着官道,县城隐约可见,夹岸狭谷中泗水河冰面平滑向南,直通圣水峪,回头再看凉风口,连下边的两个村子也托在云雾中,层云淡霭中绰约只见一条细线似的羊肠小道盘曲蜿蜒隐去。乍然回到车行驴嘶人烟辐辏的市镇,三个人都觉一夜光景不可思议,恍如大梦醒来。眼前镇子东头又一股水注入泗水。官道旁有一六角小亭邻水矗立,亭前一碑石刻分明写着三个大字: 合水峪 旁边一个四合院,全都是卧砖到顶的瓦房,与村镇民舍衔接相连,街上饭店里炒菜的油烟、油条焦葱花儿的香味,还有不知谁家蒸包子蒸出的鲜香一阵阵扑鼻而来,逗得四人食欲大动馋涎欲滴。人精子背了三包子东西走在前头,忽然回身笑指着驿站门口道:“十五爷,福至时来三阳开泰——我师父他老人家真的来了!” 在哪里?三个人看时,驿站口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只看门老狗在舔狗食盆子,几只鸡在地下啄食儿。人精子见他们不懂,紧走几步指了指门框旁的砖墙,说道:“瞧见了吧?这是我师父的镖记,他在西边。这么说就是到恶虎村去了——今晚半夜他准又回来!”三个人这才瞧见是个粉笔画的栽倒了的八卦坤象图(),中间插一箭头,成了“”的模样,画得极草率流畅。颙琰笑道:“你不说我还以为是哪个小孩画的毛毛虫呢!”人精子笑道:“坤卦象土,师父姓黄,就是螣蛇的像,爷说的也差不离儿。” 此时不到申牌,颙琰进站痛痛快快洗浴了,惠儿跪在床沿给他按摩揉捏,深沉入梦,王尔烈也是黑甜一觉,都足睡了一个半时辰才起来。一东一西两厢房出门,见惠儿在正间房里矇眬着眼,边搓洗衣服边栽盹儿,王尔烈笑道:“惠儿钓鱼儿呢!”惠儿一惊醒了不禁也笑,颙琰道:“叫驿站人给她买布做衣裳,惠儿还是女儿装束好!”说着,人精子抱着一堆文书进来,又点了两枝烛,惠儿便忙给手炉子加炭。人精子道:“这是近几日的邸报,爷们吃过饭再看。大伙房里饭菜都齐了,请爷们前头用。”颙琰笑道:“一道进餐!”人精子道:“化装走道儿是不得已儿,我和惠儿这么稳摆大座和爷一道吃饭,哪来那个规矩呢?”颙琰便没话。 一时食毕,颙琰和王尔烈回来,见惠儿还在糊窗缝儿,人精子还在灯下忙着挑选邸报,颙琰便道:“剩的饭菜多得很,不吃也糟蹋可惜了,你们吃去。告诉这里驿丞,这是非常之时非常之地,供应不必按十两的例。我们四个人一天一两足够用的了。”人精子和惠儿躬身称是去了。颙琰不言声看他们出去,说道:“礼乐二字不可思议。凉风口是桃源世界,这里一样,宫里又一样,各自天渊之别。” “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王尔烈引了语录,笑道,“礼就是规矩,是约束,没有规矩约束,君臣、官民、长幼、主仆、夫妇、朋友、六亲九族就全乱了。一旦乱了礼,国即不国,世道也就不成世道,冠履也就倒置,所以鞋子再新不能顶在头上,帽子虽破不能当鞋子用。礼崩乐坏,贵族与庶民同受其难,权奸当道,吃苦的不单是君上。所以上下都要克己复礼,各安其位各安其心,就不致生灵涂炭。所以‘礼’字是严酷其形,‘爱人’当心,因而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颙琰听他说教颔首微笑,手里拣看着桌上的邸报,信口应道:“王炎这个人就是非礼无法。李侍尧来信说北京红果园玄女娘娘庙的人也没见过他,行踪诡秘之极。若真的是林清爽,这次拿住了就好了。我在京查看过旧档案,一枝花党羽里还有个姚秦,也是漏网吞舟之鱼啊!今年总像要出点什么事似的……”看着,眼一亮,说道,“嗯!这是最近的,里头有上谕。”他缓缓坐下了身子。王尔烈见他入神,也就坐下拣看邸报。 但这些邸报都是经过山东巡抚衙门拣视过的了,从道至府、县,与县级不相干的都剔除了出去,许多要紧公事,弹劾奏章都只说了个大概,因县城骚乱,邸报积压着没有送达,王尔烈连看几份,上头还有圣谕“褒扬”国泰的话头,末了才拣出一份,是年节近前的,上头有刘墉在济南发的“钦差宪谕”: 东省诸道府州县官员,毋以本钦差查处国泰一案怠忽职守,所有民刑纠案乃及地方治安、赈恤灾民、河防漕运诸事,凡差使在职,勿以省垣人事有所更张有所轻慢。凡有平素阿附国泰于易简,或不得已为谋差营干有所赠贿之事,俱应题章具文,用通封书简寄钦差刘某、和某行在书办房实禀在案,勿以私信交通反增罪戾。前已有谕,本钦差务求穷核国泰于易简辜恩溺职贪赃索贿情由,奉上谕不拟大事株连。举发自新即是悔悟,量法处置即当从轻甚或宽免,此我皇上御极一贯之宗旨。乃有冥顽不灵心存侥幸,转移资产勾连串供之劣员,一旦为同僚举发,则彼为立功,尔为自戕,《大清律》三千章正为汝设,时至宁不痛悔?即墉亦无可设法矣…… 这是下按巡行钦差大臣通常具告文书,文字也并不新鲜,与众不同的只有一条,举发密告的信件文书必须寄到书办房,把熟人同年同乡的私信拒之门外,“杜绝交通”免增营苟舞弊罪戾,说得丁点“指望”也没有。王尔烈想想刘墉那个驼背,那张黑红脸疙瘩扫帚眉三角眼,看人时那副不瘟不火油盐不浸的神气,不禁暗自一笑,又看几篇没要紧的,接着是洛阳、陕州、西安三府知府“因支应军差不力,运输菜蔬辄有梗阻,据海兰察禀,钦差阿桂已着三员撤差,以其俸禄买购军用菜蔬,亲行押运西宁兆惠处,俟兆惠据情禀后再行发落。军机处备档知道”云云。又见一则情事映入眼睑,是都察院某御史劾奏广东粤海关监督霍立成的。 前十三行设立,乃国家不得已之举,广东华洋杂居,海域交通便捷,外夷、海寇、洋商及岸居传教洋人易于奸宄勾结匪类相连,该衙门实负察奸摘隐羁縻劝化之责。乃据广州府成国运查办外洋所运市布、玻璃大镜货船之中夹带鸦片,解送粤海关监道,仅以没入官收处置,人犯俱保释在外。此关国家体政,且干禁令,不罪而释,刑罚无施,该员何所依律而收没,又据何不行刑询而释放犯律洋人?倘有私相买放情事,则该员枉法辱国之罪何逭? 军机处批:“已着两广总督孙士毅查处具报。”又一篇是乾隆诰封黄莺儿的恩旨。却不知是翰林院哪个待诏草拟,写得妙笔生花: 乾清门一等带刀侍卫福康安,志学之年即立功不次,兹已逾冠,正当授室之期。尔父傅恒国之柱石,驱驰蛮疆积劳有疾。尔垣豸冠珥笔黼黻皇猷,镜台举案孝献奉寿。夫冰将迨泮,尚迟穀旦之差;桃已方华,未卜仲春之会。叹三星之在隅,犹五夜之待漏,朕甚悯焉。今特用旨,撤其列星之位,成夫合卺之荣,敕媒氏以平章,幸相公之变理。於戏!天钱撒帐,女床听鸾鸟之鸣;史笔催妆,银管耀雀钗之色。青绫被好,郎署熏香;黄纸缄封,夫人锡号。以盈门之喜庆,祷尔父之康寿。休戚与同之国恩,酬尔父子之忠忱。用是特旨,钦此! 王尔烈不禁一笑,说道:“华衮词藻内有轻浮言语。这道赐婚诏诰有点像套了乡先生撮合媒妁的话套儿写的!”说罢递给颙琰。 “翰林院的文章是京师十大可笑里有的。寻章摘句拼四六偶儿,最没意思的了。”颙琰漫不经心地接过来,口中说,“这些没要紧文章纪昀也未必有工夫去改,差不多不离谱儿皇上也就放过去了。你用这种文体写奏章试试,不批得你魂不附体才怪!”浏览着,只看了看参劾粤海关的邸文便放下了,问道:“王师傅,你看纪昀、李侍尧、刘墉、和珅几个人才德优劣如何——”见人精子和惠儿进来,点手示意他们自便,又笑道,“别这么瞧我,这是我们师生私地说话——我听听你怎么想。” 王尔烈颇为踌躇地低头想想,说道:“和珅见过几面,没有说过话,他来毓庆宫给阿哥们送东西,什么时令水果扇子玩具之类,也极少和师傅们说话,世路上看去是干练的,学问似乎也有一点,透着太精明了些,浑身机关一触就动,大器性养就难说了。李侍尧更不熟悉,看过些邸报,处置苗徭、料理铜政、广东洋务、绥靖治安,这都是要务,皇上屡屡表彰‘第一能吏’已有定评,不过有些事我也不懂,像这上头说的‘十三行’,他禁示的,他又在离任时请旨开禁,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当初既是,今日必非。刘墉学术比乃父刘统勋要强,先年瞧他有点内中不足,长于琐细案务,资治理事胸怀大局比不上刘延清的,但近几年留心经济勤于政务,做官做得很苦,渐渐愈看愈有大臣之风……至于纪昀,海内学者之望,博学多才,不拘细礼,称为贤良师尊,为人正直,理事明详循礼。据我看,此人不擅于权,精于事理而昧于驳杂——学问大了,名声在外,惟恐一事不知耻于人笑,不知他有没有‘大隐于朝’的念头?于军政要务很少有独到主见坚持恒行,皇上下诏求言,他的条陈是‘寡妇年过五十即可旌表’。意思是有些活不到六十岁的苦节女人不得上霑皇恩。我看了只是笑!——您临时问出来,这想头都仓猝未必就对,但是我的真实想的,没有欺饰。” “我也是个不擅权阿哥,只随便和你探讨而已。”颙琰笑道,“大隐于朝也不是贬语。这个纪昀确是不精于军政要务,他的优长只在‘才’之一字。可你不要忘了,修四库全书这样大事离了他不成的。春风无形无质,但不能说春风无用,它能‘又绿江南’的啊!皇上用他来管教化,正是适得其人。要让和珅,就弄得满天下铜臭,李侍尧就板子敲得满衙门,刘墉就弄得到处都是‘等因奉此’了!”说罢便笑。王尔烈也笑,说道:“十五爷说的精当,我说的不算。”颙琰笑道:“你看得还是准的。我也不为无因而问,我这份邸报上,有弹劾卢见曾的奏章,还有军机处于敏中批给葛孝化的廷谕,着查处在京二品以上在职大臣东省置买田产的批语,直隶也在查,凑起来看,和这位军机大臣有点干连的吧?” 王尔烈取过颙琰面前的邸报匆匆浏览了一遍,又放回原处,说道:“纪晓岚怎么会求田问舍?这上面也没有明指是查他的事情呀!”颙琰却不答问,沉默一会儿,却问道:“王师傅,你现在是四品?” “啊——我啊?”王尔烈怔了一下回道,“从五品。是从翰林院调过毓庆宫调迁的一级。” “你读书很多,可惜没有办过实差。回京我打算奏明后直给你调一调缺。”颙琰见王尔烈凝视自己,一笑问道,“或是外放知府,或在哪个部补郎中,你愿意到哪里呢?” 王尔烈没想到话题一下子扯到自己头上,思量移时,才缓缓说道:“我其实是个迂书生,原是觉得自己胸罗万卷,可以倚马待诏的。这次跟您出来办差理事,这才知道竟是个井底之蛙,阅历学问根本不配‘师傅’二字!既承青睐下问——我愿到下头做一任县令,越是冲繁疲难的县越好。三年任满考成卓异有所建树,再回来侍候阿哥,料不定就比现时好些。”颙琰笑着摇头,却又问道:“你现在是清职。放外任就算知县,也是日进斗金——你会不会求田问舍呢?” 这和方才议论纪昀的话接上题了。王尔烈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日进斗金那是贪官。我觉得富一点也好,我能多多的买些书,有些孤本书我就要雇人把它抄下来。老了退归林泉,办个书院,子侄孙子辈都能修学,我自己也有书可读,不是一大快事?现在实是钱少,到琉璃厂转一匝,每次回来心里难受,想着书夜不能寐:有钱的人不买书,想买书的又没有钱,这是怎么话说?” 颙琰听了大笑:“说的好!回京我送你一套《古今图书集成》,以解燃眉之急。我书库里的你随时借阅就是!”人精子坐守在门旁,见是话缝儿,起身赔笑道:“起更了,爷们也劳乏得够了,且请安置,明儿有的是辰光……”颙琰问道:“你不是说黄天霸要来的么?”人精子笑道:“他做了标记,我也做了标记。见了我的标记才能来,这是道里有眼线的。他至少要到半夜才来的。” 于是王尔烈和颙琰一笑起身,王尔烈安排自己住西房,人精子住正房护卫。颙琰伸欠着身子笑道:“我其实不困,下午惠儿给我按捏,睡得很香……”王尔烈道:“惠儿这么跟着您,也就是您的身边人了,这没什么忌讳的,她就在房里侍候就是了。”颙琰不禁脸一红,惠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也听见了这话,红脸低头端水进了东屋。人精子却不敢就睡,抱来草荐在正屋打理了铺盖便出外巡行,里外查看了位置形势,又在合水峪村转了一匝才回来,犹自听东屋里惠儿娇喘呻吟,床上翻腾断云零雨之声隐隐可闻……他是练功之人,且满腹警惕心思,也不理会,靠褥蒙被调息默运元神。直到四鼓时分,听见院中一声轻响,似乎是谁撒了一把土似的,心知是师父来了,人精子蹑脚到窗前舐破棂纸觑了觑,提了刀无声闪出去…… ……此时山高月小气寒风清,蒙山祊河幽谷横绝,河冰如岩,都蒙在一派茫茫溟溟的深沉夜幕之中,离着合水峪向东约百里之遥,福康安率两千军士正在夜行军急奔平邑而来。行伍是从界牌镇的河下村戌时出发的。从河下村到平邑从木图上看,笔直去量只有七十里。但当地人谁都知道,这一段其实几乎没有路,等于是绕龟蒙顶主峰在山下东南走了一个弧形,有的地方还有羊肠小道,有的地方干脆就是榛莽荒石,连放羊的都不肯轻易走的。福康安在蒙阴,一路上只思量两件事,一是不能让王炎龚三瞎子夺路上孟良崮;二是物色向导,急速秘密占据平邑,形成合围之势,即使不能全歼,击溃山上造反人众,他们也只能逃向鲁中平原——剩下的事就是搜剿捕拿了。 两千人的军队无一人骑马,全都是新发的软皮底子快靴,人人衔枚而行,走得无声无息,冷线一样的月亮时而在云中露头,时而又隐进高高的岭背后边,队伍单行行进足足拉了有五里许长,像一条黑蛇在山谷中蜿蜒游走,依山势时而向北又踅向南,却是毫不犹豫地向西南挺进。福康安自己也是徒步,走在离“蛇头”约半里远近队伍中间,王吉保紧随他身边,身上背着福康安用的水、酒,还有一葫芦醋,包里有卷好了葱酱的煎饼、熟牛肉,救急的云南白药、正骨水什么的。他身子不算壮实,已是内衣浑身湿透,咬牙跟着一声不吭。忽然,福康安站住了脚,说道:“水,拿水来。”王吉保站住了身,摸索着晃了晃套着棉套子的水葫芦,失望地说道:“水葫芦口冻结了封口,酒没冻,爷喝一口解解乏儿,成不?” “酒是洗伤口用的。军令不许饮酒。”福康安的脸映在黯淡的月影里,看不清什么神色,语气干涩单调,略微带点嘶哑,说道:“把醋拿来我喝一口!” 这是父亲傅恒的家教,行军一酒二醋三水,醋排在第二,但他不惯这样干口喝醋,一口下去立时酸得撇嘴咧牙,却也就满口溢津,不渴了,一手递还葫芦,看着队伍,说道:“前后传话,就地休息半袋烟时辰,不许走动交谈,有屎快拉有尿快撒——叫前头贺老六带个向导跑步过来!” 长长的队伍挨次停了下来。两个黑影沿着队伍边缘磕磕绊绊到了福康安身边,走在前头是个精干矮个子,操一口四川话,平臂一横行礼问道:“四爷,你传我?” “前头又到岔路口了。”福康安看一眼高矗在暗穹里的龟蒙顶,问道:“我们走了多少路?”贺老六道:“回四爷,这几个向导卖力,我们全是抄小道走的,已经走了四十里。离平邑还有三十五里。”福康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向导:“几时能进城?” 为防误导,他共用了十个向导,队前面六个后边四个,每人分发二十两银子,钱喂足得打呃儿,都是一身邪火铮劲,那向导见问,说道:“回帅爷的话,我们几个都走过,上去右边这道坡就是龟蒙顶的南柏林,下山十里就进平邑,用一个时辰就足够——从这左边向南下去,是祊河上游,一路漫下坡二十里,不过那是夏天走,冬天走河床要跌筋斗儿的——” “你不要啰嗦,走下坡要多少时辰?” “回帅爷,要一个半时辰。” 福康安咬着细牙思量了一下,说道:“那就走南柏林。老六,你身子还挺得?”“我川汉一个,身板儿硬,挺得!行军就这鬼样子,前头的便宜,就怕后头吃不消!”贺老六道,“依着我说,南柏林虽然近点,还要上这个陡坡。节省些气力咱们走下头河川,离龟蒙顶也远点,山上不容易听到动静。”说罢望着福康安等令。他是川军绿营里的小棚长,比芝麻还小一点的官,跟傅恒打金川,又打缅甸,军功晋升直到参将,原是他父亲使出来的悍将。傅恒回京前才调任的济南镇守使。福康安到济南时,因贺老六和国泰案子沾包,已经撤差在家待勘。听说这件事,福康安特地点名“贺老六跟我”,这就带出来了。有这两层夤缘渊源,指挥起来自是加倍得心应手。当下听了贺老六建议,福康安又仔细查看了山势道路,“嗯”了一声说道:“你的建议有理。山上逆贼在南柏林里只要设一小队巡哨的,我军行动就亮出来了。林子里有鸟兽,惊动得又飞又叫,也容易让人起疑!老六——下山你带五十个人急走,进城打前站,先占城北玉皇庙,把驻扎安排下来。我们的人进城不走南门,要立刻放出便衣哨去——总之一个‘密’字,越密越好!” “喳!标下明白——天明一切停当!” “就这样,下令行伍动身!”福康安站起身,又对王吉保道,“你留在这里收容,跟队后走。有伤号跟不上队,天明一律换便衣进城!”说罢随队向南折,隐在夜色之中。 福康安一下山就知道贺老六的建议对头。这里虽然没有路,但一条祊河都冻实了,沿山弯弯曲曲成了冰道,不但平坦,星月余光映着也分外爽亮,比之石磕树绊昏天黑地爬陡坡上山不知好了多少去。福康安听着兵士们嚓嚓走在冰上,不时传来“扑通”的跌倒声,传令:“四人一排牵着手走,后边的跟上来!”——这样一来,不但队伍缩短了一多半,摔跤的也少得多了。那些军士前半夜都是钻着头拼命爬山,此刻走这道一路漫下坡,真如走在泰山“快活三”道上似的,兵器扛在肩上,挽手走得威势。一个时辰出头一点,两千人已经聚在平邑城北的玉皇庙里。顷刻之间,偌大的玉皇庙前后大院,前后大殿,廊间树下,黑乎乎都站的兵,不时传来营棚长官低声整顿队伍安排就地休息待命的喝令声。 “老六,干得好!”福康安站在玉皇殿前歇山檐下,望着黑沉沉的庙宇说道。幽暗的老柏树影,翳遮得他像个朦胧的幽灵,声音显得分外清晰:“这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吉保,你到庙外,冲平邑城打四枪!”王吉保答应一声黑地里就跑了出去。贺老六问道:“咱们一路小心,怎么到地方儿了反而放枪?再说怎么不打三枪两枪,不明不白的打四枪?”福康安道:“‘四’这个数不好琢磨,就要它个不明不白。这是兵荒马乱时分,我们再做的小心,也难免惊动人,放几枪没了动静,反而可以鱼目混珠。”他暗地里孩子气地龇牙儿无声一笑,问道,“庙里有多少道士?” “六个。”贺老六道,“全都押在神库里,他们还以为山上土匪下来了呢!” “等天亮我见他们。从现在起封庙,只许进人不许出人。士兵没有我的军令擅自出庙的格杀勿论!” “是!要有香客上庙进香的怎么办?” 福康安拧着眉头想了片刻,说道:“零星香客进庙就扣起来,打完仗再放人。”伸出二指举起手道,“鸡叫天明,不等太阳出来,在庙里再响两枪,火药放足些——外头人听这边响枪,谁还敢来上香?” 说话间便听庙门外“嗵”的一声火枪爆响,是王吉保在外头开了枪。大约要装填火药,少时又听一声,共是四声火枪响震,惊得庙外树林里鸦鸣雀飞,乱了一阵又岑寂下来。此时曦光薄曙微映,只见王吉保腰下佩刀、肩上斜挂火铳一脸得意进来,禀道:“四爷,我打完了!”福康安看看天色,问道:“有闲人瞧见你没有?”王吉保道:“有个捡粪老头子起得早,在官道上听见枪响,扔下粪叉畚箕子就跑没影了。” 福康安一声不吭便进了玉皇正殿。吉保跟进来,见他双手据案,面对面似乎在审量玉皇大帝的神龛,以为他要烧香祈祷,忙打火点燃了台烛,取香要烧时福康安摆手制止了他,转脸说道:“我不信神鬼,信天命。”他吁了一口气,又道,“看来我还不成,走这么点子路就觉得腿疼。我比不上老公爷!” “爷说哪里话呢!”映着灯光,王吉保觑着福康安脸色,果是稍微有点苍白,他手脚不停,把供神卷案拖到一边,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一张鹿皮褥子铺上了,忙活着说道:“奴才带这个,爷还要叫我轻装扔了,这会子用上了不是?——奴才爹说过,老公爷面情上头对爷们严厉,见了爷们一副钟馗相,心里着实看重您呢!那年在枣庄打一仗,老公爷背地怎么说?”他学着傅恒捻须微笑模样,“‘嗯——孺子可教!’他老人家还说:‘似乎强过赵奢之子了!’——我不明白这意思,有一回纪中堂来府,我问过他的书童小马子,小马子说:‘你不读书连赵奢都不晓得?赵奢就是廉颇——《将相和》戏里那位大将军,二十四史里头的有名上将!您将来呀,准又是我们大清的廉颇外加蔺相如!我们四爷那还了得!” 福康安起初还肃然敬聆父亲的话,听到后来,王吉保连史带戏,连人带事都揽了一锅糊涂汤,比了廉颇又加蔺相如,都一古脑揉进来混奉承,不禁笑得浑身直抖,道:“想必你一定以为赵奢的儿子比他老子强了……你这浑虫!比你老子加倍的浑……”笑了一气,觉得身上松乏了许多,看看庙殿里无可坐处,只好欠身上神案以手支颐歪着,看着灰蒙蒙的殿顶出神。 这是他第四次带兵作战了,枣庄一战生擒蔡七,安丘一战歼灭王伦,宁夏一战踹了马定钧造反回众老营,斩敌三千献俘七百,乾隆朝野已隐隐有名将之称。就他自己心中划计,比着父亲还差着老大一截子。毫无疑义老公爷在诸子之中是最赏识他的,一条是文有过目不忘之才干,武有出奇制胜之勇略,一条是扎了根儿的傲睥万物超拔不群,因此“牢记赵括马谡”这六个字几乎成了见面必谈的家训。因此,尽自见了人仍旧一副目无下尘的样子,心思却真的是越来越细密小心了。打枣庄是突然遭遇临机处置,打王伦马定钧都是大兵合围,他率先锋突袭成功,但这次龟蒙顶之战与前不同,官军占天时,王炎龚瞎子占的是地利。四周是山,寨中有匪,一个失挫整个鲁南就会糜烂了局面。双方都是有备而为,他喜欢用炮,但大炮根本就拉不到平邑来。四面围困,算了算至少要用七万兵力才能困死龟蒙顶,不但调度艰难,且是守不住秘,一旦反众提前突围,上孟良崮与土匪汇合,下海逃跑,那就一切全完。 ……他抚着发烫的脑门子再三检视自己的计划,十门红衣大炮调到龟蒙顶北麓,正面猛轰王炎的北寨门,三千军士由界牌镇鼓噪攻击,王炎决计不敢东进,向西一出山就会溃散,惟一的逃路就是从平邑向圣水峪,再入微山湖与官军周旋。他急急带兵抢行军潜入平邑,也就因为平邑那一千多官军根本不是反众对手。现在已经来了,他心里反而有些忐忑,北麓是刘墉坐镇,若是王炎集全寨之力从那里突围,这书生挡得住挡不住?葛孝化这个老滑头守在界牌,这边是指望不上他策应了,反众溃散,他肯不肯带兵拦击?……“兵将不熟悉啊……”福康安已想得双眸炯炯,“这是野战,临时拉来营兵凑合,能不叫人悬心?……打完这一仗,一定要请旨去练兵,还是自己带出的兵得心应手……”他劳顿了一夜的人,思量着事情,身上暖洋洋的,矇眬着似乎打了一声鼾,头从肘间滑落下来,“砰”地碰在卷案木框上,一个惊觉跳起身来。他搓脸顿足活泛着身子,见王吉保端一盆热水进来,说道:“大事没办,几乎就睡着了!这盆水好!”说着便忙忙洗搓,揩了脸又用青盐擦牙,便觉精神健旺,吩咐道:“你出去传令,道士们的锅用来烧水,让兵士就着吃干粮,吃完饭睡觉!叫贺老六来一下!” “是!” 王吉保跑去了,一时便见贺老六大踏步进来,当胸一拱道:“四爷,您传我?”福康安看看卷案角上摆着的印信关防、笔墨纸砚,问道:“这个县外头何家岭绿营管带你认识?” “回四爷,他只是个千总,见过面,标下叫不出他名字。”贺老六道:“去年夏天省城会操,校场上演队,我带的队列最齐整,国泰叫我示范,晚上宴席上又表彰我,把总以上的军官都在场,他应该认识我贺老六!”说着,他骄傲地仰了仰脖子。 福康安脸上掠过一丝笑容:傅恒老爷子在成都阅兵,贺老六大雪天赤膊带兵操演,在傅恒跟前证明“川兵不是孬种”——就是那一次和傅恒结下缘分的。他盯视贺老六片刻,回过身来,缓缓从签筒一样的匣子里抽出一支令箭,语气沉甸甸地说道:“此人虽然是朽木粪土,我还要用他这无能畏敌的名声。本来我该亲自去,可我怕这里有事出了漏子,想想,还是要你走一遭。” “四爷有差使只管吩咐!贺老六是老公爷带着打出来的,现在跟你也是一样!” “现在是办军政,我心里其实拿你当老叔看待。这一仗打赢,共荣,打坏了,同辱。” “四爷!”贺老六一下子激动起来,血涌上来,脸涨得通红,跨前一步说道,“老公爷待我恩重如山,我是血性汉子,我拿你当老公爷看!” 福康安会意知心,点头道:“你到他营去,持我的令箭命令他立即带队入城——这有两个好处。他们进城,可以掩饰我们主力,这是一群松包软蛋兵,进城可以向山上逆匪示弱。刘墉佯攻,王炎龚三瞎子要突围,更容易选平邑夺路向微山湖,这里我们的兵就成了伏兵——就是这个计划。”贺老六笑道:“——我们卖个破绽给王炎看!标下省的!这没什么难的,我去传他们进城就是了!”福康安笑道:“这个管带我们不认识,我敢断定是个滑头老油子。我原来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进驻县城,黎明进庙前粗看了一下,平邑城北是山居高临下,是个易攻难守的城。你看,就在这庙外共布置一千弓弩手射箭,守城的连头也不敢露,反贼不敢占领这个城,也为这个缘故。城池既然没有落入敌手,他在城外监护,也不算擅离职守,大军攻山时他出来打打太平拳助一阵,原先镇压不力,守土护城失误的罪也就抵消了——他有这个算盘,你命他进城,我担心他拖宕推搪呢!” “他敢!”贺老六道,“先人板板的,我拧掉他的吃饭家伙!” “他若奉命,我可以放他一马,允他戴罪立功。”福康安脸色阴郁,喑哑着嗓子道,“他要推搪,那是天理昭彰——你不妨告他我已经到了平邑,叫他来见我——就说我带了十名随从来的。我们的实力要隐蔽到后天卯时!” 贺老六带了两个兵传令去了,福康安踱出玉皇殿,先到殿后神库见了庙祝道士,还有带来的十个向导也监护在这里,打叠起温存好语宽慰,许愿捐助香火资,房舍住宿军费结账,说一阵闲话踅回前院,因见有些军官住在精舍里,兵士们都和衣歪在庑廊下,便命:“所有军官一律睡廊下,军医住精舍,有扭了脚受了伤的,安排在精舍调治。”见有军士们互相挑脚泡的,便凑上去帮着摆弄,拨头发丝儿穿泡,他也真放得下架子,一路走着一路照料,扯扯这个毯子,拽拽那个被角,又命军需官:“想办法弄点红糖,烧姜糖水给当兵的喝。下午可以进城,去买肉菜米面,庙里不能生火做饭,从城里做熟的送进来——大家都是斩头洒血的勾当,万万不能屈了肚子……”军需官叫苦,说“钱带的少”,福康安笑骂:“先打欠条给他们——我离开济南时告诉和珅,仗打完每个军士三十两赏银,拨三十万两过来,一切都富足有余——他们文官坐那里不动不劳大把抓银子,我的兵倒穷着?”这么闲话说着,士兵们便觉这年轻钦差通达人情善解人意,一片声窃窃私议啧啧称赏。 福康安心里却一直惦记贺老六,一头忙着巡营安抚兵士,不住地看天上日移时辰。看着将到午时,还不见贺老六的影子,正要派人催问,王吉保从庙门处跑步进来,回道:“大帅,贺老六回来了!”接着便见贺老六一脸阴沉按着腰间大刀片子进来。福康安躬着身子正在给一个毛头小兵缠绑腿,偏脸见他们情形,心知自己所料不谬,直起腰来,已板下面孔,问贺老六道:“怎么回事?” “四爷,真的叫你料中了!”贺老六铁青着脸,行军礼回道,“我传了令,他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先向我讨三个月的饷银。说他还捉了一千多反贼家属,都押在营里,问我怎么处置。我说钦差大臣的令箭就在这里,午时进不了城按军法处置,他说不能草率进城,全军覆没的罪名更当不起,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进城。我说福大帅已经来了,要传见他。他说来就来,就跟着来了——呸!龟儿子听说是哪个格格的儿子,说话横得很!” “格格的儿子?” “说是三十四格格是他妈,我弄不明白这事,这跟军务也没?个相干,我也不想纠缠他的家务,就带他来了!” 他不明白,但福康安已经明白,三十四格格是康熙的小女儿,论起来就是当今乾隆皇帝的嫡亲小姑姑,常到府里和母亲说话的。福康安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咬牙皱眉紧张思索着,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阿葛哈!” “他人呢?” “回大帅,他们一共来了十三个军官。”王吉保在旁道,“因为带有生人,我让他们在庙外听候传见!” 福康安觉得耳鼓一阵阵啸鸣,这些答话都没有怎样留心,他其实是问几句闲话腾出时辰思虑处置办法:父亲秉持大政二十余年,自他病重,乾隆已在另行物色心膂股肱,原来“傅家门生”纪昀、李侍尧等人眼见着一日日陵替失势,这些苗头明眼人洞若观火,自己这时候开罪皇室,会是什么结果?乾隆会怎样看自己?母亲那头如何交待?自己又如何处这层干系?会不会有人趁火打劫,背地里放阴炮,打黑砖?……一霎时间,福康安动了无数念头……想着,他自身极为骄傲的自尊占了上风,“哼”地冷笑一声,却不肯轻易失态,阴冷的目光扫视了庙宇一眼,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却是极为清晰:“庙内全体官兵摆队,军官到玉皇殿前集合,火枪队侍候,我升帐!——传阿葛哈,叫他报名进见!” 第三回玉皇庙福帅行军法龟蒙顶义军计破围 庙内还在整队,庙外阿葛哈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他是满洲八旗子弟里头叫作“铁头蚰子”那类人物——过了冬的蝈蝈,京师里趟得开,上到王公勋贵,下至乞儿卖唱、引车卖浆之流,斗鸡走狗调鹰喂鹦鹉的场子里头都兜得转——本家祖宗汗血功劳有的说嘴,古董字画碎铜烂铁赏鉴上头抵得了当铺朝奉——下头人瞧他是天家亲戚半个金枝玉叶,上头贵人瞧他是勋戚后代,又有母亲偌大面皮搁着,走到哪人都说“这蝈蝈真帅”——其实不过是夸奖金丝蝈蝈笼子罢了——打东汉外戚党锢至今,千古贵介子弟抵死不悟这个道理——宗人府里闲得发闷又调内务府,又嫌内务府升官慢,又调出来当军差,混几年再回京升官好资格。这么一把算盘今日遇上了福康安。他带着副管带,还有营里的十个棚长、一个书办站在庙外,等得探头探脑,几次伸脖子往里张望,山门里站岗的亲兵那股威势又逼得他退了回去,伸舌头扮鬼脸儿笑道:“福四爷见了老傅恒跟个避猫鼠似的,出门就这么大威风!”那书办在旁耸着兔皮耳套谄笑道:“您老在京认识四爷么?” “认识!怎么不认识!福隆安福灵安还都是老票友了!”阿葛哈晃着辫子笑道,“有一回这哥儿背不上书,他老子要揍,还是我求的情呢!……四爷喜欢带兵,是个大将胎子,你们一见就知道了……”正胡天胡地吹牛,王吉保出来传令叫进,便住了口,心里打鼓脸上嬉笑着亦步亦趋进了庙。一进山门,他就觉得气氛不对。贺老六告诉他是“福四爷带了十几个随从黑夜赶来”,但这庙里大块方队就有四个,在甬道东西分两厢列队,人人腿缚扎带腰中悬刀挺身立在遮天蔽日的大柏树下,廊庑下碑碣旁几乎隔三步就有一个亲兵,手按刀柄目不邪视钉子似的站岗,满院甲兵如林刀丛剑树,一声喘息咳痰不闻,肃杀得令人窒息。玉皇大殿前矗着的大铁香炉燃着柏枝香檀香,一如平日香烟袅袅笼罩,二十多名军校皮甲银袍雁序旁列,三十多个火枪手也都挂着大刀挺枪直立,俱都是彪形大汉,一个个面目狰狞,中间簇拥着一位青年将军,也是白袍银铠、二层东珠金龙顶旁悬一条白布,白净面皮上目如点漆眉分八字,清秀得令人一见忘俗,这就是带孝请缨的新封公爵福康安了。 十几个人进来见这阵势,起初有点像梦游人,又像吃酒半醉花了眼,迷迷糊糊的直晃荡,沿长长的“兵林”往大殿月台走着清醒过来,又有点像走进密林里落了单的猎手,惊惶四顾互相碰撞着,都是满把冷汗双腿发软,下意识往前“蹭”着。直到王吉保大喝一声:“报名!”这一众人等才乍然一惊,阿葛哈双膝一软便头一个跪了,结结巴巴报道:“汉,汉军旗山东绿营第二纛,兖州镇守使标营二营管,管带阿葛哈叩,叩叩叩……见钦差大人!”福康安满心一片杀机,双手按膝端坐,目中余光睨着下头这几个不尴不尬的角色,也不叫起,淡淡地问道:“有多少日子没有发饷了?” “回四爷,自从平邑出事,兖州镇守使刘希尧撤差拿问,下头就一文饷银没发。”阿葛哈原本进来时吓得心惊胆战的,听福康安发话辞气声色并不严厉,胆子立刻壮了许多,晃了一下粗大油黑的辫子,满口京腔立时变得流利起来,带着一股痞子味说道,“现在都是一斗一升从乡里自筹。县里已经没人管事儿,征起粮来要多难有多难……四爷你明鉴!我那里还扣着一千多反贼家属,他们也是要吃粮的……一顿饭两窝头、咸菜……” “你不要说窝头咸菜。”福康安笑了一下,“你扣押家属做什么?” “回福帅,他们是反贼家属呀!” “我知道,你扣他们做什么?” “我……我是想……这个这个……”阿葛哈弄不清福康安问话的意思,抓耳搔腮想了半日,说道,“我想《大清律》里头,凡故造反谋逆者无分首从一律凌迟处死,一人造反株连九族。陈英死了,县衙砸了,监狱也坏了,地方上没人管,留着这些人在乡里容易通匪资敌,所以就派兵把他们暂拘起来,听接印官处置。”他编派谎言,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说完抬头,舐了舐嘴唇看福康安。 福康安这也看清了阿葛哈相貌,是个黝黑发光的两头尖脑袋,大薄嘴唇抿得像个女人,弯月眉下一双小眼睛不住地眨巴,身上官装收拾得甚是利落,雪白的马蹄袖里子不宽不窄还露个边儿。见他盯自己的目光越来越放肆,福康安不禁暗思:近之则不逊——三十四皇姑何等体尊的人,怎么养了这么块料?思量着,脸上已经变色,端坐椅中朗声问道:“阿葛哈,你知罪不知?” “标下有罪过。”阿葛哈眨着眼说道,“当时城里造反作乱,我不在营里,正带着营兵在南河滩操演射箭。事情报到我那里,带兵回营已经中午,派人进城侦探,贼人已经劫了监狱砸了库全伙逃走……”“你说了半日,你有什么罪?”福康安问道,“为什么不乘势追剿?”阿葛哈被他的神气震慑得身上一颤,眼皮子一哆嗦,避开福康安的目光,语气里便带了惊恐:“……这,这,这就是我的罪……当时满城都乱了,说反众有五五六千人,城里的痞子街棍也都出来打家劫舍。敌情这个不明,城里这个这个要这个——嗯,那个弹压。所以一头据守本寨,一头派人在城里维,维持这个治安……变起这个仓猝,料敌不明,失去战机,这个这个就是我的罪。好在城还在我手。大帅来了,愿作前锋杀敌立功,努力巴结差使将功折罪!” 福康安从椅中站起身来,嗤地一哼说道:“打仗用着你这样的‘前锋’?你看看你这花花太岁模样,你再看看我的兵!”他一手按剑,绕着烧得燔热的大铁鼎踱步,脚下橐橐有声,满院士兵静静听他说话,“变起仓猝——不是你的过错。说句‘罪过’是何其轻巧!你以为这是上庙送猪头少了一颗猪牙?你带兵操演本为保城安民,知道城中贼匪异动,本应立即驰援,追击反贼,反而龟缩营寨扣押人质,任凭一城百姓惨遭蹂躏,守吏县令被逼自尽。我亲自下令着你部进城,你胆敢索饷要挟推搪军令。你狂妄!”他愈说愈是激愤,字字句句音节铿锵,已是爆豆炸锅般又快又响,突然间一跺脚,大声叫道,“王吉保!” “标下在!”王吉保就在火枪手队前站着,听见呼喊,高声应道,腾腾两步站到队前,“请爷指令!” “阿葛哈所犯罪由,照我蒙阴阅兵颁布军令,该当何罪?” “回大帅——杀!纵敌逃脱者——杀,奉调不从者——杀!” 福康安正眼也不看众人一眼,背着手平视铁鼎,冷冷说道:“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贺老六!” “标下在!” “将阿葛哈剥去官袍,就地正法!” 庙宇里的空气乍然间凝固起来,从蒙阴带来的两千军士虽然个个人高马大身强力壮,但也都是太平兵,哪个见过这种阵仗?眼见贺老六带着四个亲兵上去,三下五去二剥脱了阿葛哈官袍,连顶戴袍褂往旁边一丢,连衣服落地的声音都满院里听得见,人人惊得腿肚子转筋脸上全无血色。兀自听福康安说道:“别以为你是阿桂的什么本家,又是什么额驸的儿子,是皇亲国戚,我就不敢料理你!误了我的军令,连额驸本人我也不饶!”阿葛哈浑如做一场噩梦,已经吓呆了,吓傻了,由着人剥袍子摘顶子,像一块破布被人晃来晃去,直到冰凉的钢刀刀背压在脖子上才猛地惊醒过来,挣了几下,两个膀子被亲兵架得死死的,哪里动得?浑身抖得筛糠似的,裤下屎屁尿古怪作响,膝盖挣着跪行两步,脸上冷汗涕泪交流,语不成声说道:“求……求大帅看在我额娘分上高、高抬抬抬贵手……是是是我冒犯了军令虎威,罪罪该万死,愿立军令状立立立功赎罪,国家有八议制度……”他哀恳着,突然流利地冒出一句,“我交赎罪银子!” “赎罪银子你留着,下辈子交给和珅。我这军中没有七议八议,只有一议,军法无情!”福康安咬牙切齿,盯着铁鼎,在极度的恐怖气氛中缓缓转身面向阿葛哈,毫不犹豫地迸出两个字:“行刑!” 两个亲兵突然同时放开阿葛哈,一个顺手拉起辫子,一个高高扬起大刀,一道弧光闪烁斜劈了下去。阿葛哈连哼也没哼一声,身躯便垮倒在潮湿冰冷的石板地下,脖项中的血有的像水箭激射,有的泛着红沫汩汩泉涌而出。阿葛哈一条腿还在伸延,贺老六已从血泊中提起头来,向福康安道:“大帅,请验刑!” 福康安看了一眼那人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自己也亲手杀过人,但这样近在咫尺,认真地“验刑”却还是第一次,阿葛哈头颅下,发辫梢的血还在滴沥,鼻上颊上满涂的都是血,已经面目模糊,只两只眼鼓得溜圆好像还在盯自己,那张嘴方才还在说话,这会儿成了一个空洞,歪咧着嘴唇往下淌血……福康安一阵恶心,移开目光调息定神,见下头军士们都吓得脸上雪白,自己才稳住心神,看到地下斜歪着一动不动的尸体,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点头叹道:“我是皇上外侄,他是皇上表弟,论起来不远不近是亲戚呢!吉保记着,用我的俸银给他买一副上好的板儿,回京治丧我去吊祭——你们怎么样?”他突然又问阿葛哈同来的十二人,“他有罪,你们有罪没有?” 这十二个人原就紧挨着阿葛哈跪地,原听阿葛哈胡吹,见福康安时说话声气平和,循循儒雅像个青年秀才,哪知说变脸就变脸,真是如此心狠手辣。待到阿葛哈血溅青石尸陈鼎前,那血已经淌着凝在眼前,犹自心迷神摇眼花缭乱,早已是唬得三魂七魄俱不在位,浑身不知疼痒,此时轻轻一声问,竟如被一阵风骤然袭过来的秋草般一齐瑟瑟发抖,一悸一颤的竟不知自己都答了些什么话。庙院中军士们以为他又要开杀戒,刚刚松缓一点的心立刻又猛地一收吊起老高。 “知罪不一定就能恕你们的罪。”福康安已见立威成功,满意地看了众人一眼。问道,“你们谁是副管带?” 十几个人不安地悸动一下,最前头一个军官畏缩地回头瞟一眼,膝行两步,说道:“标下赖奉安……是副管带……”福康安转脸问贺老六:“你方才传令,他跟着阿葛哈起哄没有?”十二个人一下子都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哀恳望定了贺老六,惊恐得发抖,不知他那张可怕的嘴说出什么话来。 “没有。”贺老六说道,“这个赖奉安还说,福四爷惹不得,先遵令,有难处再禀——就这个话。”福康安道:“有这个话就能免你一死。你是副管带,阿葛哈军务措置有失,你有禀报上司责任。我调来兖州府镇署衙门文案,并没见你的禀帖,所以还要有点军法处置——来人!” “在!” “拖到那株柏树下,打二十军棍!” “喳!” 若在平日,绿营军中行这样的军法,也会慑得人心惊不安的。但方才的杀戮场面太过紧张恐怖了,这点子刑罚已经“不算事儿”,毕毕剥剥的肉刑声中,满院军士反而都松了一口气,晃眼看着福康安在阶上铁鼎前踱步,福康安踱到哪里,目光也就跟着晃到哪里。 “福康安是读书人,不以杀人为快事。”一时刑罚完毕,两个军士搀着赖奉安过来验刑叩谢了。福康安便向众人训话:“但要是不杀他,别的军官兵士违令失事,我无法处置。军伍里还有桃花运——都有!” 兵士们发出一阵兴奋的鼓噪欢跃,还夹着哄笑,只是事前有令不许喧哗,抑着嗓子揎臂扬眉的十分精神。福康安也是一个微笑,对地下跪着的赖奉安等人说道:“狗东西们给我滚起来!当兵的没见过杀人?挨上司两板子,踹你一脚赏你几个耳巴子是寻常事,你们娘老子没有开导过你?别这么脓包势,既然现在归我节制,纪律赏罚一视同仁。我已经揍过你了,你从此遵命立功,他妈的,我照样赏你!”他几次带兵,已经摸清了行伍脾气,丘八爷们不爱见咬文嚼字的酸馅小白脸儿,因而时不时也放几句粗话,虽然略带了点刻意,兵士们倒觉得比那些一味粗俗的将领另有一分子亲近。这么几句训斥下来,满院军将已都面带欢容,连刚挨了打的赖奉安也破颜一笑,跟着来的军官们也都如释重负打起了精神。 “现在是——”福康安敛去笑容,掏出怀表看了看,说道,“——离午时正牌还有一刻,你们立刻回营,整顿队伍进城。一来一回二十五里,限你申时正牌全军安置好,申时一刻还来这里听令!” “喳!”赖奉安忍着屁股疼“啪”地叩了个千儿,又请示道,“我营里现有兵力一千人,外头乡里还散有二百七十多人,一是征粮,二是维持治安。请大帅示下,要不要全数收拢?还有,营里的匪属怎么办?”福康安道:“匪属全部随军进城,我有用处——派下去征粮的通知他们,限明天午时以前归队!记住,要把营中存粮全部带进城中,一升粮也不能留在营里。进城两件事,安定民心,征粮买菜买肉供应军需,没有银子先打借条。明白?” “标下明白!” “去吧!” “喳!” “回来!” 福康安眼中幽幽闪光,像透过庙院在向外眺望,口中徐徐说道:“你带的这十一个人,派三名火速到兖州传我军令,兖州府所有驻军,除留守大营的以外,全部向恶虎滩开拔!”赖奉安见福康安无话,行了军礼带人小跑出去了。 当夜,“阿葛哈率军进了平邑城”的消息便报进了龟蒙顶大寨造反好汉帐中。这是紧要军情,龚三瞎子立刻请正在巡寨的王炎过来商计对策,他在民间绰号叫“三瞎子”,其实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和“瞎”字不沾边儿。是因当初跟王伦造反,队伍被打散,夜走黑风岭遇到三只狗熊,凭着一把匕首在松林中人熊格斗,三只熊竟都没能逃命。当地老百姓都管狗熊叫“瞎子”,传开了说“龚义天独斗三瞎子”,渐渐就变成了“龚三瞎子”,本名“义天”反而不大有人提起。他原本就是跟从王伦造过反的,龟蒙顶一众三百多人都是他的生死弟兄,王伦事败,这些人无所归宿,官兵一顿搜剿过后,渐渐又零散回到山寨。“龚义天”这名字已被官军造进斩杀“王伦反贼名单”花名册中,“龚三瞎子”却依旧活着。王炎原是在王伦军中结识的朋友,原也不见有什么能耐,直到兵败,三人一同逃亡,到处都有红阳教的香堂接待,管吃管住管放哨,管递消息管送人。走到哪里人们都是顶礼膜拜凛凛敬畏如神。他这才知道王炎在王伦军中不显山不显水,是守时待机的意思,其实本人是个身拥数十万信徒的红阳教“侍主圣使”!几次在寨中演练撒豆成兵呼风唤雨的法术之后,连龚瞎子在内,都尊王炎是寨上的“入云龙”了。 跟王伦转战两年,山东官军不经打,这是明摆的事。就是平邑的事,就算没有官府衙门欺压良善激起公愤,正月十五闹元宵也准备扯旗放炮大干一场。平邑一反,又上山一千三百余人。抱犊崮、孟良崮、凉风顶、圣水峪……各山各寨寨主纷纷派人投献陈词,都说“以龚寨主马首是瞻”。偏就这个时候,福康安星夜赶来了,济南点将,蒙阴阅兵弄得满世界都知道,裹着红绫的大炮车也招招摇摇向龟蒙顶拖来,各驿道黄尘滚滚都是军队向南开拔,四处送来的消息令人一日三惊。饶是龚三瞎子豪气干云,竟也弄得有点失眠心悸的模样了。 王炎拖着沉重的步履进了大寨主帐。说是“帐”,其实整个“寨子”也就是一座天王庙,主帐就在神殿里头。龚三瞎子在神像前烤火,看着劈柴剥剥爆火,见他进来,透了一口气说道:“这会子不会有动静。借给福康安一个胆,他也不敢夜里攻山。” 王炎点头,坐了龚三瞎子对面,明亮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庞,看去格外年轻英俊,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一袭肥大的棉袍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刚刚受过冻的脸膛暖和过来,微微泛着红润的光泽,本来分得很开的眉宇像两只蝌蚪蹙着,一双眼眯缝着看那跳跃的火光,许久,才吁了一口气道:“粮食还够吃三天。这样困守下去,军心一乱就不好办了。”龚三瞎子道:“我最恨的是这些‘朋友’,前几日还热炭似的赶着,说跟我鞍前马后共举义旗。官兵还没到,就都变成了缩头乌龟!” “你不要恨他们。蜂虿入怀各自去解,毒蛇啮臂壮士断腕么!”王炎一笑,自我解嘲道,“那些承许,连封信都不写,原本就没什么诚意,怎么能指靠他们?”龚义天不觉咽了一口气,说道:“北边的路已经堵死了,东边界牌镇满山遍野驻的都是兵,我们的探子不能出南柏林——看福康安的意思,不是要突袭攻山,是要合围困死我们。”他顿了一下,“阿葛哈进平邑也是奉了这个命令,进城之前,还有人在城北打了几枪,也是报信给我们听。是突围,还是决战,得赶紧拿个主意。”王炎沉吟了片刻,说道:“界牌镇东边就是孟良崮,孟良崮上晁守高有千余人,如果我们打通了界牌镇,两寨合兵,一下子就扭转了局面。” 龚义天没有吭声。王炎是第二次提这个建议了,果真能和晁守高“合兵”,回过头来再打界牌镇,福康安布置的大包围圈子立时就崩溃了,那是再好也不过。但界牌镇现在有多少驻军,摸不到实在底细,北麓正面攻击的官军足有三千,蒙阴城到孟良崮山下那条官道只有二十几里。龟蒙顶到孟良崮一百二十里山路,想要偷偷潜入孟良崮比登天还难,一旦离寨东行,人在山梁上走,几十里都看得清楚。蒙阴、界牌镇的敌军南北夹击,龟蒙顶北麓的兵封住后路,用大炮就能把这一千多人轰成肉泥!他思量着,说道:“我再三想过,这条路行不通。我们这些新进寨的,都是在家攥锄头把儿的,根本没有训练过野战。就是王伦的兵,大炮一响石崩山开的,也都懵成一团儿了。孟良崮的晁天王,他的一千多兵其实是半匪半农,一到大阵仗就散了。他不来联络,又听说黄天霸到处喊山,这种首鼠两端的人不会拿鸡蛋碰石头接应我们。不等到界牌岭,我们就会陷进四面包围里头,让福康安包了饺子!”王炎已经反复钻研局势,料定了是福康安在北路布置了强阵,要压山寨向南突围,在平邑南线张开口袋包抄全歼。明知是计,无奈官兵势大,不得不就范,想想龚三瞎子说的也是实情,咬着牙想了想,说道:“不是我要冒险,敌人十倍于我,不冒点险也只有坐着等死。你看清了没有?福康安是逼我们下微山湖,用水师和枣庄驻军剿杀我们。南路下平邑,下去容易上来难啊!”他目光忽地一闪,说道,“白天巡山看到下头祊河,是冻得结结实实的一条路,顺这条路能不能再回龟蒙顶来?”——他竟想到了福康安进平邑的路上了。 “能。”龚三瞎子看了王炎一眼,说道,“山上人打猎常去,我也走过。南柏林南边能下河面上。不过那太陡了,想从那里运动上山太难了!”“我们不一定上山。”王炎拨弄着火,放了火筷子笑道,“我们从南路压下山,占领平邑,打垮这个阿葛哈,福康安从界牌镇赶来增援至少要三天。县城一下全省震动,我们能壮声威,鼓士气,如果凉风顶和圣水峪的弟兄能来合兵,兖州府也不是不能打。如果不能合兵,就从祊河河道东进,抄界牌镇的后路打他个出奇不意,然后上孟良崮,跳出福康安的圈子就好机动作战。如果界牌镇官军从祊河上游夹击我们,就抄小道上山,打北麓官军,把他的炮夺过来,整个鲁南绿林兄弟见我们打出这一仗,你不叫他们也会粘着跟你!”龚三瞎子没有听完已经咧着嘴笑了,高兴得一捶大腿说道:“成!这法子还成!他奶奶的——逼我到枣庄微山湖,那不是虎落平阳龙游浅滩了?老子偏不上你的当,掉头杀个回马枪,让这些好汉们也开开眼!”他站起身来,一挥手道,“明日半夜下山,官兵不惯夜战,先把阿葛哈的大营给他踹了,一把火烧成白地,再进城去养养精神,吃饱了睡足了上界牌镇!”又笑道,“就是你平日说的,咱们不是土匪,起事是为百姓能过好光景,是为光复大明驱逐鞑虏,迎接在爪哇国的崇祯皇太孙回国复辟!要预备一个安民告示,进城就满墙贴起来!坐着死站起来死,穷死饿死造反死,左右都是死,干起来也许就是他死我不死!” 王炎却是几次造反的“过来人”了,一阵短暂的兴奋过后,取来地图反复审视研究,又和龚义天一道商量怎样攻营、占城、征集粮秣,连事情不顺利,万不得已带人上凉风顶抢山夺寨都一一周密计划了,直到四更才入睡不提。 ……第二日午夜,也就是福康安下令北麓佯攻龟蒙顶攻击令的前三个半时辰,一千五百多名起事义军集在了天王庙前树旗杆的空场上。一色都用白布裹头白布缠腰。这一来是义军帜号为明挂丧出征,二来下山的道路陡滑,前后好辨认,夜里遭遇官军、也好识辨敌我。庙门口燃着四堆松柴火,泼了猪油,烧得格外明亮,一千多农家出身的兵士,有的背土铳,有的佩大刀,更多的是打猎护场用的铁矛,甚或斧头铡刀之类……都静静站着,品类不同的兵器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寒森森的微芒。空场上显得肃穆冷旷,透着杀气又略带几分神秘恐怖。龚三瞎子一身短打扮,对襟纽子褂子黑扎腿裤,中间腰里一条白布勒得绷紧,紫赯脸在火光中一明一暗,一手拄刀,一脚蹬在庙门柱础上,眼中精光闪烁凝视着众人。看着人到齐,站直了身子,突然大声问道: “兄弟们!咱们为啥要造反?” 在一片寂静中,他自己回答道:“遍天下都是贪官污吏,遍天下都是苛捐杂税!一文钱能买一个窝头,我们一文钱也没有!养活不了老婆儿,也养不活老子娘!张献忠的檄文说的好——官逼民反、民虽欲不反,其可得乎?——他们祖籍是长白山,占了我们中原,说是为明复仇,夺了江山又不还给朱家,说是‘以宽为政’,其实连他妈一条线的活路也不留给我们。有人怕‘造反’两个字,招来大军擒杀我们,我老龚不怕!杀尽不平方太平,为了这一条,为了我们汉人祠堂祖宗,我要——”他咬牙切齿怒喝道,“杀尽这些没天理的贪官!就是败了,也得个青史留名不愧子孙。” “清家气数已经尽了,皇明复辟势在必然!”王炎不像龚义天那样剑拔弩张,说话有张有弛抑扬顿挫,“正月十五,北京、南京、开封、太原、保定的红阳信民要同时起事,顺劫应天!我们不过是早干了几天。几股子义军汇合起来,立马就有百万大军,不但可以横扫山东,夺天下,坐龙廷也是指日可待!兄弟们,我们都是一劫一会之人,天廷龙虎榜有我们的名字,将来光复汉室,富贵荣华,也是天榜上注定了的。眼下,我们要下山攻占平邑,活捉福康安这条清朝妖狗。大家不要怕他人多,我们是神兵,一行一动都有红阳老祖、无生老母,还有无数神灵佑护着。方才我已经运过元神,和无生老母通会,她说要降坛,施我们护法神水,神水护身,刀枪不入!” 下头义军们互相交换目光,一阵窃窃私语,都疑惑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圣使”,觑着眼看他如何动作。火光里,只见王炎徐徐脱掉了外头灰暗臃肿的大棉袍,里边露出一袭石榴红的长袍,腰中束着绿丝绦,悬着一柄七星宝剑——这身装束有点像民间跑马卖解的女子,看着既飘逸利落,又透着一点诡异。袍上绣着的太极图、莲花宝络一闪一动变幻不定,前心后心上还绣着两只冲腾燃烧的火把。肃穆中王炎开始仗剑在火堆前步罡踏斗,口中念念有词:“……传流在世不计载,度尽王位众国臣,相伴无生永在世,一点明月透昆仑。若得师徒重相见,灵山会上去找寻……” 念诵声中,那火堆便有些作怪。本来已经燃得挂了一层霜灰样的火堆,像是又被厚厚地加了松柴,注进了油。却也不是轰然激燃,袅袅地,缓缓的漫起了青烟,烟雾愈来愈重,渐渐将庙门都弥漫得一片模糊,便有无数火舌在轻微的爆响中开始窜动,如电光,如流火隐在霾雾中不停地跳跃,把王炎、龚三瞎子,几个如痴如呆的兵丁都湮没在烟和火之中,只见那把七星剑在烟火中划动。突然爆响一声,一团火球腾空而起,王炎在烟雾中大喝一声:“谢红阳老祖玉趾临凡,诸弟子跪接圣符!” 兵士们不知是谁带头跪下,接着所有的人也都跪了下去——却不是我们寻常见到那般合十祷祝,都是左手箕张作火焰升腾状,右手掐诀仰天祈告:“南无红阳老祖!南无无生老母!”……人们恍忽迷离,随着王炎的宝剑舞动,虔诚得如醉如痴摇漾着身子,也都跟着念念有词:“无缝门,展开放,光明发现。回头看,百样景,尽在人身……”迷蒙之中,仿佛可见几个黄巾力士搬着硕大无朋的坛子在烟雾中随节拍晃动舞蹈,王炎则不停念咒指挥着:“开心宝卷才展开,普请诸佛入会来。天龙八部齐拥护,保佑弟子永无灾……安坛,布符,谢酒……”须臾间宝剑划空一挥,一切又成原来的模样:龚三瞎子一脸迷惘,几个亲兵如梦初醒呆呆站在庙门口,四堆松柴火已经燃尽,余烬静静地堆在地下,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每个火堆旁多了一口盛酒的巨坛。 “这就是烧过圣符的酒,”王炎指着坛子道,“服饮了这酒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危急时分生死交关,念圣母圣号,还能土遁火遁脱身!——哪个兄弟愿意上来试试?”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上来。王炎一笑,走至一个坛子旁边,里边已有现成的瓢——舀出一点,略沾唇喝了一点,向前走了几步大声说道:“哪个弟兄上来?无论刀枪弓箭土铳,只管朝我身上照家伙!” 见没人出来试验法术,王炎又叫了两遍,后头挤上来一个毛头小伙子。嘿嘿不好意思地一笑,说道:“俺来试,俺喝这酒,俺信得过你!” “好样的!”王炎拍了拍他肩头,舀了酒过来。那小伙子却不含糊,咕咚咕咚就喝了半瓢,已是红了脸,一拍胸脯道:“来吧!”王炎也不言声,就手中提着的七星剑劈胸一剑刺了过去——人们惊呼声中,那剑已经斜刺入心窝,从后肩胁下透背而出! 但小伙子却没有倒下去,他似乎只是吃了一惊,低下头看自己前胸插着的那柄宝剑,又用手掏摸着襟下试着是真还是假。他脸上先是惊异,一副糊涂相,试着走了两步,忽然狂喜地双脚一跳,大叫一声:“真灵!这宝剑都伤不了我!”王炎一把抽出剑来“当”地撂在地下,又从亲兵手中取过一枝火枪,端平了,对那小伙子道:“有胆量,是汉子!再吃一枪!”也不知是什么手法,说着话已点燃了药捻儿,只听“哧——蹦”一声巨响,连火带烟从铳管里扑面喷出去,把个小伙子面目熏得黧黑,陈年灶王爷似的,却是不疼不痒,没伤。见他犹自在阶石前发愣,下头有人高声问道:“狗剩子!咋样?” “没事!”小伙子一抡胳膊哈哈大笑,跺脚踢腿兴奋地嚷嚷道,“红阳老祖保佑,无生老母保佑!刀枪不入,刀枪不入!”一片声鼓噪欢呼中,龚三瞎子也喝了符酒。所有山寨义军在四个大坛子边排队依次饮酒了,王炎笑谓龚义天:“我们下山,杀他个措手不及!” 龚义天被朱砂符酒烧得眼睛通红,紧了紧腰带,提起大刀,对众人喝道:“跟我来!” 第四回福公爵血战观星台起义军全军殉义节 这一夜福康安没有合眼,几乎整夜都在思索卯时总攻后的军事措置。玉皇殿中给他临时摆放了沙盘地图,熟悉得一闭目就全图闪在心里,还是不时起来,自己秉了蜡烛照着看了又看,累乏了就在临时搭起来的铺上略躺一躺,想起什么事就腾身起来再看地图。愈是临近卯时,他的心便愈是烦躁。兴奋里又夹着紧张,期待着又有一丝不安——毕竟三路大军包抄的不是个小山头,而是二百里方圆的龟蒙顶。互相联络都用起火信号,快固然是快了,也有一宗不好,若有意外变故无法详细报知,而且起火信号白天不易看得清楚。因此,从下午开始,他便派出几队本地兵士出去“探哨”,每隔一刻向他报一次军情,不但要刘墉和葛孝化的信号,龟蒙顶、凉风口、恶虎村、圣水峪诸路也都有侦探随时联络报告。王吉保见他累得连连打呵欠,也觉心疼不过意的,一边端茶拧毛巾不住侍候,劝道:“离卯时还有一个时辰呢!爷您只管打个盹儿,小事就算了,有要紧事我喊醒您。” “你能处置军务?什么是大事?什么又是小事?”福康安没好气地说道。自己也知是累得光火,故缓了口气,叹道:“阿玛在金川是用信鸽传递军情,还是他老人家有办法啊!我这里忙个不了,横不楞子还又来了个十五爷——你想想,这里打乱了,十五爷出个一针半线的差错,谁当得起这个责任?”王吉保道:“也是的,十五爷来凑个什么热闹?请他到营里来,又不来,问他在哪里住,又不说,这爷真难侍候。”福康安却不愿在奴才跟前发颙琰的私意儿,好气又好笑地双手捂着口呵欠着,嘟哝不清地说道:“他也是好意,怕到军里来掣肘营务,怕我为保护他分兵。唉……”颙琰这层“好意”之外,明摆着还有要在剿匪功劳里分一杯羹的“歹意”,说着就碍难启齿了,他富察氏家和魏佳氏、颙琰家世渊源,原本并不在乎他来分点功劳,但这一来,军务上头又加这一重责任,反倒使福康安更是不堪重负。思量着,又加了一声叹息:“这又何必如此张致呢?” 正说着话,听见外边石甬道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地撼得地皮直颤渐渐近来。王吉保正要问话,一个兵莽莽撞撞冲门而入,身上带的风忽地将一片蜡烛吹得一暗。那兵似乎有点迷惘,看一眼福康安,手指着外头道:“下来了!——他们都穿白的,下来了!”福康安一愣,情知军情有变,“啪”地一拍神案喝道:“你慌什么?慢慢说!” “是!是——龚三瞎子的人下山了!” “有多少人?从哪条路来,往哪里去?” “都下来了!山道上挤的都是!像白蚂蚁下树似的……天太黑,看不清楚……前头的已经到了山脚,后头的还在路上……” 王炎居然提前弃寨,主动前来攻击!福康安千思万虑挖空心思,也没想到他有这个胆略!这下子变起仓猝:本来是三面夹击包抄合围的大局,一下子变成了自己一方独自和逆军对垒!……他们正在集结,后边的队伍在山道上,只要突然迎头痛击,立刻就会乱了阵脚!……这个念头一闪,福康安立刻自己就否定了它。那样一来,王炎立刻就会缩回龟蒙顶,在山寨死守,变成旷日持久的攻坚战。但若静静看着他们整队,又不知他们运动攻击方向。倘若王炎部不强攻硬打,趁黎明向合水方向挺进,那就变成追击战——在山道上比脚力,官军无论如何不是这些山寨逆民的对手……一霎时,福康安动了无数念头,终于决意“不鼓不成列”,重新布置作战方案。他镇静地扫视一眼院外,算计一下兵力,说道:“现在传令赖奉安,派五百名军士向城东运动,堵塞祊河河道。王炎如果攻城,虚应一阵向城南退,只许败不许胜——他能挡住东南两路敌人逃路就是大功一件——敌人如果抢攻夺路,可以后退,不许让路,把王炎粘在河道上就成!” 传令兵答应了往外跑,贺老六已经进来,他已知道有敌情,目中灼灼生光,大声请示道:“龟儿子们正在集结,这时候好打,一打就乱了!”福康安道:“一枪也不许打!弟兄们都起来了没有?” “起来了,听大帅的令!” “你带一千五百人,”福康安咬着牙,一脸狞笑说道,“运动到赖奉安大营以西。敌人下来有三处攻击方向,一是原来阿葛哈大营,一是平邑城,一是我这里玉皇庙。无论攻哪个方向,你暂时不要行动,只是切断敌人归山道路和向合水的驿道——打烂了不要紧,肉烂在锅里!” “是,标下遵命!” “葛逢阳!”福康安又叫道。 “奴才在!” 葛逢阳就守在门口,向前挺了一步,听福康安下令。福康安没有马上说话,审视他良久,轻轻叹息一声,说道:“你带三百人到城西北角,看着逆匪动静,他要攻城,或者来打玉皇庙,你都不管,等我的号令。如果去打原来阿葛哈大营,你要开枪诱敌。最好诱在西门外合围歼灭。你要明白一个道理,这个平邑城地势低,是个易攻难守的地方儿,他不到两千人,只要进城,或者没有营盘据守在野外,好打。明白么?” “奴才明白!”葛逢阳大声应道,他又犹豫了一下,说道,“那……爷这里就剩不足二百兵了……他们要是攻玉皇庙,那可……那可……”福康安点头一笑,见那些道士和向导都过来了,站在殿门口惶惑地看自己,因道:“不要惊慌,你们随这位管带出庙,有火枪队护着,决计无碍的。若因军事损毁庙产,损失多少赔偿多少!”葛逢阳道:“我是诱敌,带那么多火铳做什么?我带两枝枪,其余火枪队跟爷!” 福康安凝视着葛逢阳,说道:“你是诱敌的诱饵,鱼是要吃饵的。我要叫他舍不得,吞不下。你可明白?这样,我留下十枝火铳,有吉保和我们的家丁,还有贺老六的一百多亲兵护卫我,足够了。他要全伙来攻玉皇庙,你就传令各路人马到外边夹击。我强敌弱,又是白天作战。刘墉攻山,如果见是空寨,也会来增援的!” 一阵阵轻微的骚动之后,大庙里寂落冷静下来。偌大的院落里黯黑不闻人声,幽深得像没有底的古洞,只受了惊扰的树鸟偶尔一声怪叫,刹那间又陷入更阴森恐怖的岑寂黑暗之中。玉皇庙地势偏高,北面倚着龟蒙顶山根,向东下去是祊河,西边有一道被山洪冲刷下来的干河沟,站在庙山门口就能鸟瞰平邑半个城,但此时外边双方军队都在运动,无论如何不能暴露指挥位置,只可派零星探哨出去侦探。事急关心,又不能亲自出去观望,饶是福康安镇定,大冷天儿,脑门子上竟渗出一层细汗来。王吉保守在殿门口,一般也是心提得老高,庙里只剩下不足二百人,万一敌人觉察,一窝蜂围攻上来,官兵虽多,远水不解近渴,五步之内血溅当场,别说有三长两短,就是伤了福康安一根汗毛,自己这个“功奴”怎么向太夫人交待?他转着眼珠子不停打着主意,趁福康安要水喝,赔笑道:“四爷,白天我仔细看过,这起子贼既然从西边下山,想攻玉皇庙只有从正门进来……” “唔,唔?”福康安一门心思都在外边,听他说话,半晌才回过神来,一偏脸盯着他问道,“你是什么想头?”王吉保道:“奴才想,姓龚的姓王的要是先打县城,必定要占这座玉皇庙。他们两千人,又都是中了邪的,我们只有不到二百人,打起来要吃眼前亏。”他用手指着庙后,说道,“神库后头有个观星台,是道士们守庚申坐着用功的地方,地势最高,庙里的树都比它低。依着奴才见识,爷带五十名亲兵到神库,随上火枪,敌人不来,那里能用千里眼观阵,指挥也便利;他们攻庙,我在前头带人挡一阵,爷从东边顺河就到了城北,调兵从后头夹击。他就是土行孙投生的也跑不了。爷说呢?”他知福康安性气极高,不说“逃”,只说“顺河下去”,犹恐福康安不肯俯就,盯着福康安看他颜色。不料福康安连想都没想就说:“好小子,会用心思!这种仗就是比谁聪明的事儿。他们提前下山,没有照我原来的设计行事,但我毕竟比他们更提前到了平邑。现在倒是他在明处我在暗处,就是要用点心眼,打他个晕头转向!”说罢拔脚便走,命道,“你来调拨人,我上观星台——把灯熄掉!” 观星台就在神库北边,也是依着山势垒起的石基土台,共分三层。福康安没有登到台顶便知王吉保的建议极好。此刻薄曦微霭映照,周围虽然仍旧苍暗,山川景物已绰约可见。土台上下长满了蒿草榛棘,又能隐蔽向外瞭望,居高临下,不但便于发令指挥,且是事有仓猝,也能临时抵挡一阵。福康安疾步上了台顶,见居然还有几个供打坐的石礅,不禁高兴地一笑,也不就坐,举起了望远镜急不可待地向西探望。 但天色还是太暗,无论福康安怎样旋动焦距,一切景物仍旧模糊不清,山根背阴处的残雪和条纹状的山壑石沟,构成黑白相间的一幅奇怪的画图在镜中延伸,时而变幻跳跃着,根本分不清道路房舍。福康安正在向西努力瞪眼看着,忽然从西南方向“嗵”地响了一枪,急调转望远镜看时,仍旧一团糊涂,侧耳听时,连枪声也不再响了。正没做理会处,王吉保带着一个传令兵连蹿带跃气喘吁吁上了观星台,张嘴喘白气禀道:“帅爷……接上火了……接上火了……” “你们别急,喘口气再说。”福康安放下胸前的望远镜,待他们稍定,不紧不慢问道,“是葛逢阳还是赖奉安在西门?方才听到一声枪响,是谁放的?”那传令兵犹自微喘,说道:“是葛逢阳……他派人来禀,匪徒们共有人数不足两千,背着锅灶,还有驴驮的粮食,在山坳里整了队,趁黑去摸阿葛哈那座空营。还说他要放一枪,装作向营里报信。敌人攻城他就屁股后绕着打。叫四爷放心,有信儿就又报过来了!……他还说,这些人也都是白衣白包头。和我们的人差不多,黑地里打分辨不清,叫四爷留意……”福康安没想到葛逢阳办事这么细,连敌人人数装备也摸清了,不禁大喜,举拳一捶腿道:“小葛子好样的!你派人传令给他,粘牢了反贼,拖到天亮就是成功!”说话间,王吉保用手指着龟蒙顶东南山腰上叫道:“四爷,您瞧!刘大人他们打响了!” 福康安回头看,果见南柏村一带山腰间起了一丛焰花,约有十几枚的模样,都是玫瑰紫色,已经在冉冉下落,未及暗灭,又一丛升起来慢慢腾空,是一色殷红,纷纷散落着,又起一层菊黄烟花,却是异样明亮,天女散花般纷纷坠地……福康安已是隐隐听得闷炮之声遥遥传来,兴奋得眼中放光,说道:“快派人,到平邑北门烧三堆大火,烧起来后,把所有烟花起火都点燃了,火越旺声势越大越好!——刘墉进了山寨,见这里异常,一定要布置增援的!”他一脚踏了石礅看着天空,伸手道,“吉保,太冷了,弄口酒我喝!” 龟蒙顶寨后响炮,寨东南起烟花,立时惊动了王炎、龚义天一干义军。他们在山下集结了近半个时辰,大队人马收拢来,原打算一鼓作气直扑阿葛哈老营,把这一营弱兵打散,烧它个火焰烛天,然后从容进城安民。但前哨摸到大营半里远近,莫名其妙从城西树林里传来一声火铳枪响,惊得野鹳老鸹绕林子乱飞乱叫,兔惊狐走树摇草动的。大营里就都是死人也惊醒了,派人去查看,偏那葛逢阳隐藏得极好,连个鬼影子也不见。再看大营,本应是提铃喝子派人出来侦探的,怪煞也是一点动静全无。黑魆魆阴森森的帐篷营房寨门横卧着,像一尊暗地里磨牙吮血的怪兽随时都要暴起伤人的模样——已经觉得不吉祥,山上又是这般动静,到处都透着凶险莫测。本来一脑门心思要踹营的,二人都有点狐疑不定了。 “是福康安在北边动手了。我们先走一步,好险!”龚义天抹着满把的汗庆幸地说道,“王圣使,有你的!他占了我们空营,一路追下来,我们就从祊河再杀回寨子,管教小崽子人仰马翻!”王炎却一直审量周围形势,盯牢了不住看那片营房,一盏灯也没有,一点人声也听不见,这太蹊跷了——莫非是座空营?但若这样晾在城外,天一亮就全军暴露,不能立刻端掉阿葛哈老营,只消一个时辰山上的援兵就到,那后果真是难以设想!想了想,说道:“我们不能在郊外野地久留,先派一小股人冲营再作计较!”龚义天便发令:“西寨的弟兄们,冲!” 三百多名兵士听令,发一声喊便向兵营东门冲去。其余的一千多人随着王炎呐喊助威,叫得一片喧嚣:“踏平山东省,杀尽贪官污吏……”“驱逐鞑虏,光复汉家衣裳”“均贫富杀劣绅”……地动山摇的呼喊声在黎明前的旷野中回荡着时起时落,显得格外响亮声势浩大。但三百人没有冲到大营门口便听一阵枪响,“砰砰砰砰……”一般儿又脆又响在夜空中回荡…… 进攻的人停住了脚步——枪声仍旧是南边树林里响起的,近在咫尺的大营依旧毫无动静,阴沉黑暗得鬼影幢幢。但大队人马已受到惊扰,毫无野战经验的义军战士们一片慌乱,有人就大叫:“龚大哥,王圣使!官军从南边压过来了!”攻营的兵士站在寨门口向东南看,果然见树林子南边一队队人,像毛毛虫一样向大队蠕动逼近,不时的放冷枪,“砰”的一声,“訇”的又是一声,不知耍什么把戏。有几个胆大的兵士冲到寨门口,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顿乱脚猛踹。偌大寨门颤抖着呻吟着支撑了一会儿,一声轰响拉杂倒了下去,黑雾一样的灰尘扑面扬起老高,先闯进去的兵咳嗽着跳脚大叫:“龚大哥,是他娘的空营!一个鬼影儿不见!” “空营!”尽管王龚二人都已有了预感,还是同时吃了一惊——就算全营撤出,营房看护仓库留守伙夫马夫病号更夫甚或猫狗之属都扫地出门?但无论如何,这里总算是个落脚地,听着南边零星爆竹似的鸟铳声,东一枪西一枪不紧不慢黏糊着打过来,两个人越发觉得原地站着不是事,龚义天说声“走”,大队人马便随着一拥入寨。就在阿葛哈空落的议事厅里紧急磋商。 龚三瞎子道:“阿葛哈这人我知道,花花公子草包一个,没有心计也没胆量——全营进城定是福康安下的令,他不能不遵。我看我们就守这寨子,派一半人就打下了县城,成个犄角之势,然后看情形再办!”“那方才是谁打枪?”王炎反问一句,又叹道,“我们仓猝聚义,到底是建制不全啊!消息探马反倒没有官军灵动……现在敌情不明,但有一条似乎清楚,福康安是要逼我们向西向南,然后在大川平原合围我们……” 二人商议来商议去,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福康安本人带了两千精兵,已经在平邑周围布下了铜网铁阵。二人仅仅是针对阿葛哈那一股不堪一击的弱兵懦将部署行动;要想向东挺进,无论如何要吃掉阿葛哈的驻军,占领平邑溯祊河相机行动。城外有小股官军骚扰,也许是福康安的疑兵之计,不能胶着纠缠。到天放亮时,二人想到龟蒙顶已经失守,官军随时可能铺天盖地压下来,更觉只能当机立断马上攻城,消灭了“阿葛哈”才谈得上狙击龟蒙顶的援兵,也才能再想由祊河向界牌突围……因此,几乎没有争执,两个人一拍即合:弃寨,打县城! 二人计议罢,在营中整队出来。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但太阳还没有出山,一片清光之中看得明白,平邑县城北高南低横亘在东边,环城自西逶迤向南,半道护城河和南边的祊河相通连,冰冻得像半条围腰的玉带。愈是向北,城墙也愈低,向南都是两三丈高的砖城,城门锁钥封锢,没有炸药和云梯根本攻不进去。龚义天站在寨门口扬刀指向玉皇庙,说道:“占这座庙作我们中军指挥,从此门打进去!”王炎道:“放火,烧掉他这大营!” 在熊熊烈焰中,一千六百多名义军向玉皇庙行进,先头三百多名前锋待转过城西北角,突然发了狂似的齐声呼啸,挥刀直攻玉皇庙,关得紧紧的山门禁不住石砸脚踹,三下五去二已变得稀碎。义军已一窝蜂拥了进去。龚义天正要挥军进庙,突然庙中响起了枪声,“砰,砰”的,一枪接一枪,却不甚稠密,仿佛还不够热闹,南边树林子一带也响起了枪声,比庙里声势大得多,似乎是排枪,边放边走越响越近逼过来。几乎同时,攻进庙里的兵士们有十几个跑出来,大呼小叫喊道:“庙里有官军!庙里有官军!”王炎怔了一下,平明人静,他已隐隐听得军营西边也有呐喊声传来,诸多异样不利凑到一处,情知事有大变,急问道:“有多少人?” “看不清,都躲在庙楼上大殿里射箭打火铳,进去的弟兄们压得抬不起头……” “打!再进去五百人!”龚义天大喝一声。 五百壮士从庙门中一拥而入,福康安的卫队立刻险象环生,王吉保见义军举着火把要放火烧庙,急令守在大殿里廊房的兵士退守庙北后门,望着潮水般漫庙涌进的人流只情放箭,鸟铳手分成五人一排,一排开火拒敌一排装填火药,满庙里打得箭如雨蝗硝烟弥漫。但义军似乎也觉察到庙中驻军不多,后续的兵丁进来在山门内整队,先头进来的上房压顶,用火箭逼射过来,庙中大殿已经着火腾烟。王吉保见形势凶险万分,一头命令:“都退神库去护四爷!”一头撒腿直奔观星台,见福康安站在石礅上犹自用望远镜瞭望,也顾不得行礼打千儿,急急说道:“四爷,咱们走!” “怎么?攻进来了么?”福康安放下望远镜问道,脸上平静如水,指着平邑道,“这个赖奉安还成,知道机变应付,已经有大队人马从东门出去了!”“我的爷,土匪也在包抄东边的路,堵我们下祊河的道儿呢!”王吉保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再迟,就包围了我们啦!”福康安道:“是我们包围了他们!葛逢阳像一贴臭膏药粘在他们屁股上,贺老六的大合围也过来了,这仗好打!”他指指北庙门:“这里还能守一下,要把他全军引进庙来我再退!” 话未说完,北庙门里边极近之处又响了几枪,便听刀枪相拼撞击的响声噼里啪啦急速乱响,先是十个火枪手夺门退了出来向福康安靠拢,已几乎人人带伤,到观星台下都拔出刀来,便忙着装药——原来在前面敌我混杂,已经是白刃格斗,既不能开火,连装填火药也来不及了。福康安“刷”地拔剑在手,扯足了嗓门喝令:“我的卫队全部撤到庙后!”便听一阵兵刃响动更加急促,百余名亲兵浑身是血从庙门中退出来,在神库旁边列队。福康安见还拖着十几具尸体,站着的人也有不少伤了胳膊腿的,喝令:“兄弟们退过来,火枪手对准门口,进来一个打死一个!” 这里亲兵卫队刚退至土台下面,庙门口一窝蜂拥出十五六个敌军兵士,因门口狭小,个个挤得踉踉跄跄,尚自立足未稳,五柄火铳一齐发射,当时便打倒了五六个,剩下的人见势不妙,有的抢路往回逃,有的往土坎里趴,有的大喊:“火枪厉害!王圣使的法术不灵!”里头有人呼应助威喊着道:“不是法术不灵,是他们昨晚想女人了!兄弟们,推倒这堵墙,敞开了打!”听得“一——二!”一声吆喝,庙北墙已是轰然坍塌,只见如蜂如蚁的好汉们齐排成队,挺着长矛大刀,红着眼呐喊: “刀枪不入!刀,枪,不入!” ……一头喊一头白汪汪大队压上来。义军寨里也有五六枝土铳,渐次出来站在玉皇殿后成一排瞄着土台子没头没脑只管开火。霎时间,观星台周围一片浓烟滚滚,硝雾里铁砂打得蒿草石基铮铮作响。枪声中官军义军都有人不时倒下。但山寨的人似乎都已不介意是否真的能“刀枪不入”,前头的倒下,后头的又照旧喊着拥上来,刚刚歇息了片刻的官军卫队见情势凶险万端,横中又杀了上去。两下里都是最精锐的兵力,在这方寸之地短兵相接,土台前后、神庙左右数百人连呼喊带杀,搅成了堆、滚成了团…… 这真是空前惨烈的白刃激斗,此刻,福康安即使要从神库东撤出庙外也要经过这片厮杀地了。初升起来的太阳惨淡的光芒刚好斜照在这山坡上,王吉保带着两个火枪手,十几名卫兵拱护着福康安绕台躲藏抵抗,走一处一处刀丛剑林,冲到跟前的就拼死用刀劈矛扎,福康安自己也有一柄短柄马铳,看准了就打一枪,见来势凶猛就绕台再避,时而一两声短促的枪响淹在杀声之中,台前活着的三十多个亲兵也真个凶悍,自身人人都杀得血流被面,见福康安处危急还要冒死去救,抵死不肯后退半步,台周围的官军和义军已完全混成一团,刀枪迸击火花四溅不时有人惨呼着倒下。王吉保眼见自己人越战越少,真的急了,大喝一声:“架起四爷!从西沟跳下去——日你妈的们,这会子听我王吉保的!”福康安还在迟疑,三四个亲兵拥起他就向西走。正是万分危急之时,忽然庙东北角“呜嘟嘟”一声号角,王吉保抹开糊在眼上的血一看,立刻高兴得跳脚大叫:“四爷四爷!我们的人上来了!——葛逢阳!少主子在西边,你他妈的呓怔什么?”他站在观星台基上,看着从东北角黄蜂一样拥上来的官兵生力军,双腿微屈双拳举在肩上,激动得浑身颤抖,只情扬着双拳歇斯底里大叫:“好,好!打得好,好哇!开火,开火,开火!打——啊打!” “砰”!“砰”!!“砰”!!! 这是一支三百多人的清兵队伍,葛逢阳带着从庙东绕过来的,四十枝火枪轮排发火,打向密集的人群,一响就倒下一片,割麦子般打得神库前尸积如山。本来已经打得性起的人们被这突然袭来的恐怖一下子惊醒了,吓呆了,要夺路回庙,也被火枪封了门,眼见官兵越上越多,在神库东边整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逃”,众人忽地向西拥去,接着又一排枪声,一大堆人连挤带压滚进两丈多深的洪水沟壑之中。葛逢阳一眼看见福康安提着马铳站在跳跃呼叫的王吉保身前发愣,几个趋跄上去,一个千儿打下去,话也不说,吭哧吭哧直哭。王吉保神志已经兴奋得失常,他一只脚赤着跳下石基,疯子似的指着山洪沟,嘶哑得破了嗓子直叫:“打——啊打!给我装足药,填满子儿——打呀!”那四十名火枪手站在沟沿上听他号令,火枪放得像燃起了爆竹,只情向下有人的地方开火。可怜挤下了沟的这些人毫无招架之力,欲攀无路欲降不能,除了几个心思灵动的顺沟南遁,余下的一百多人挨了不计其数枪击,被打得尸无完体血流殷沟。王吉保扎煞着双手仰天哈哈大笑,“咕咚”一声晕栽地上。 “扶起吉保,打扫战场救治伤号!”福康安说道。他仿佛此时才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看着战场上的硝烟渐渐稀薄,打麦场似的东一堆西一堆的尸体,颤悸了一下,迅即收摄心神,又对垂泪不已的葛逢阳道:“你别难过,我是要把龚义天全伙诱进庙里,打起来就省事了。惹火烧身是我虑事不密,没有你和吉保的责任……”葛逢阳也不答应也不谦辞,只是泪眼汪汪发呆。福康安知他怪自己事前不听劝谏,又不能失礼责备自己,心里一阵滚烫,感动得叹息一声,却笑道:“别抹眼泪了,往后再有这事,多听你的建议就是了——写信给你爹,就说我说的,你很给我露脸……”见担架抬过了王吉保,几步上前替他掩了掩被角,看他昏迷不醒,对抬担架的兵士又道,“下令给赖奉安,我要征用平邑所有的郎中,购买所有的红白伤药。现在活着的军士,要全部救治平安!”说着大踏步从庙角下路,边走边大声下令,“所有我军向这里靠拢,围攻这座庙!刘大人下山,请他到平邑城北门相见!” 福康安从庙东绕到庙南,直到平邑城北门外才松了一口气。掏出怀表要看时辰,却又吃一惊,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左肋下被人扎了一刀,正扎在怀表上。表蒙子玻璃走字针儿都没有了,装簧机械和玻璃渣儿碎得混到了一处,表壳边沿蜷起扭曲得不成样子,亮晃晃的像只金蜗牛。怔了一下才觉得左肋间隐隐发痛,伸手摸摸却没有异样,情知是这块表救了自己一命,不禁暗道:惭愧!皇上洪福齐天,福康安命不该绝……想扔掉那表,又止住了,用白帕子小心包起又揣了怀里。收了怯色看那庙时,贺老六的兵在西,葛逢阳在东北已经守定,赖奉安守在城中的兵也都威风凛凛,蚂蚁出洞似的从北门开出来,蔓延向东布阵。被打得一片瓦砾的山门前也有几十具尸体,兵士们也在像蚂蚁拖苍蝇一般向后搬运尸体。西边布置好没有派上用场的官军也都由城北官道运动过来,一队队涌过来。整个玉皇庙几乎已是淹在白漫漫的“兵海”之中。庙门洞开着,用望远镜能看到铁鼎跟前有人走动,却是阒无人声。一片死寂恐怖。他想叫王吉保,忽然想起他在疗伤,心里一阵又悲又恨,牙咬得格格作响,回身命传令兵道:“去,传令给他们,敌军伤号一概不救,就地斩首!叫城里所有的厨子,有什么好吃的,只管做给我的伤兵吃!”说话间城里已有人飞报出来:“刘大人从西关过来,请见福大人!” “好,请他城楼上见!”福康安咬着牙笑道,“今日一同观战,幸何如之!”说罢径自进城登楼。少顷便听城下一片马刺佩剑碰撞响声,刘墉几乎一溜小跑着上来。一眼看见福康安站在楼门口偏眼觑天色,刘墉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一手扶着雉堞垛口站稳了,说道:“福四爷,你几乎唬走了我的真魂!”福康安见他黑脸透着焦黄,喘吁吁站着盯自己,满眼关切忧郁,也觉感动。想说什么,却冒出一句:“妈的!表打坏了,现在什么时辰?” 这一文一武是一对老搭档了,自乾隆第一次南巡,二人一同奉旨观风,在枣庄偷袭一枝花余党蔡七就结下了不解之缘。现在一个是公爵,一个是军机大臣,同操军国中枢虎符,都自历练出一份将相城府,喜怒亲疏不形于色的,此时此情之下不禁见了真情。刘墉愣了一下,也看天色,太阳却被薄云遮着,也是一笑,忙掏出自己表看,说道:“现在是辰末不到午初。” 福康安略为惊讶地又看看天,没有立刻说话,他没有想到方才那一场恶战总共不到一个时辰,这么短一会儿自己已经在生死关里走了一遭。他转过脸面向刘墉,说道:“石庵兄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一根汗毛也没伤。打仗的事刀头上过活,连点风险都没有,那连投机做生意的都不如了。这一战虽险,敌人全都被我诱进了这瓮里,省了多少事!要少死多少人?——今天白天,一定全歼这股子悍匪!”说着,吩咐人,“弄张桌子,摆点茶食,这里生一堆火,我和刘大人就在这里观阵!” 一时摆布停当,刘墉福康安入座,便见贺老六赖奉安和葛逢阳三人上城禀见。福康安笑道:“赖奉安差使办得不错,你的兵要不向东运动,他们当时也许就会突围。这顿板子没有白开导你。老六别那么沮丧,觉得没有派上你的用场,有备无患嘛!敌人如果据守大营向西南走,那边空着就麻烦大了!”他看一眼葛逢阳,但葛逢阳是他的奴才,无须这样表彰安抚,因用手指点着桌子,问道,“这会子没有动静,你们琢磨着龚义天在做什么?” 贺老六满面羞惭,红着脸尚未说话,赖奉安道:“方才大帅亲自率中军和逆匪白刃格斗,杀了三百多匪徒,这是龟蒙顶山寨的老本。打得凶险胜得漂亮,我猜龚三瞎子已经闻风丧胆,正在和王炎商量着投诚——这围得水泄不通,又没有援兵,远处还有葛臬台在界牌把守,兖州的兵还不住往这里开,他们插上翅膀也下不来!标下也是老行伍了,没有打过大仗,擒过几个小贼,自以为也满得意的,这么亲自瞧见了才知道什么叫真章儿。四爷在观星台左冲右杀,我亲眼见砍翻了十好几个贼,威风得跟关公一样!”福康安听得肚里不住暗笑,这人猜着敌人要“投诚”未必妥当,但高帽子手里现成戴得自然。贺老六见福康安沉吟,说道:“这不是一般打家劫舍的土匪,是一群有心胸有智算的反贼。离开平邑时他们下过告示,不伤平民不害商贾,是要‘应天顺劫’大干一场的家伙们!不能指望他们投诚。我看他们在等天黑,我们的兵不能夜战,天黑了突围打出去,钻进乱山中,不拘哪条小路就逃了!” “钻乱山,走小路……”福康安点了点头。眯起眼向南看,但见冻河纵横间万山峙立。半淹在袅袅回流的云海之中,一直绵延到极目不尽。看着群山,倏地想起一件事,问刘墉道:“你在龟蒙顶山寨上留守了多少人?”刘墉道:“我只带了不到一千人连夜下山,山上一千,剩余的还在原处看守大炮。”福康安道:“火药运走,大炮就是一堆铁,不用看守。请你即刻派人回龟蒙顶传令,龟蒙顶到南柏林一带要严加巡逻,防着逆匪抄小路返回山寨偷袭——这一带山川道路简直就是迷魂阵,官军在地形上头无论如何没他们熟。”他站起身,又用望远镜看了看庙宇,一手指定了说道:“我看他们也是在等天黑!贺老六!” “标下听令!” “现在就集合人冲锋,每次五百人轮番打,四个轮番后,两千人全部攻进去,给我拿掉它!” “喳!” “听着,”福康安一脸狠毒的笑容,“给你两个时辰,你端不了这窝子就自杀吧!” “回大帅,我只要一个时辰!” “我给你两个时辰,你用得越少越好。我和刘大人笑看你施为!” 贺老六虎吼一声答应着,噔噔噔下了城楼,福康安命葛逢阳“就在这里侍候”,命赖奉安“派人把所有大小路口堵起来,敌人如果散逃出来,要全部擒拿”。他适意地坐回椅子,隔桌送了一个铜手炉子,自己也提了一个在怀里,一挥手命赖奉安退下,笑着向刘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听着城下集结队伍单调急促的脚步声,枯燥的口令声,刘墉心里突然袭上一阵恐怖,脸色变得有点苍白,见贺老六一手拤腰一手举着令旗站在山门前指挥部队,用手指了指问道:“他是不是叫贺老六,济南城门领?” “现在是我的参将。”福康安细白的手指抚摸着光滑的手炉子,点头说道,“跟过我阿玛,是员好将。川汉,粗点。”见福康安看自己,刘墉笑道:“哦,没什么。我听和珅说,于易简有笔银子是姓贺的过手,姓贺的是有罪之身,四爷要调用这人,该和和珅打个招呼才好。”福康安眼中瞳孔亮了一下,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这是跟我摆军机架子了!我有皇上提兵调将的敕命,连你也调来使用了,他怎么样?我叫他准备三十万两银子劳军,他办了没有?” 刘墉说几句话,心思已经安定下来,脸色也不那么难看,这么撩拨得福康安动了意气,他已经心满意足,因一笑,说道:“他倒没说什么,只是瞧着不欢喜。问我银子从哪出,我说就从国泰的家产里出,他说福康安回来要写个具文,才好向户部报账。” “我偏不给他写具文,这么说,收条我也不给他,直接给户部。呸!他咬了我的——”福康安越发不豫,想骂粗话,又见是面对刘墉,嘿地一笑道:“咬了我的小人去!石庵,这人我原看他还好,越看越不地道,是他妈的那个御虱!”还要说时,城下环庙四处响起了号角,便停了口,见下头三驾大车驮着大鼓出来,笑道:“这贺老六,还要擂鼓进军!看戏本儿看得长进了!” 阴森凄凉的画角声中,鼓声细碎得如万马踏蹄般响起。似乎撼得城上地皮都在簌簌抖动。正当午时,薄云覆盖的天穹苍茫晃亮,看得清爽,城下刀枪剑戟森树排列,已变得杀气腾腾。贺老六“哧溜”一声撕开自己裹着白布的袍子,赤膊嘶声大叫:“弟兄们,给我杀!”五百名军校跟着大喊“杀——”!便正面冲了上去。一直空寂无声的庙宇里突然也是一声齐喊“杀——”!几乎同时,庙前沿墙墙头上密密麻麻站起了人墙,也有三四百人,还树起了十二面素色三角旗,有的绘着火焰,有的画着赤乌朱雀,在风地里猎猎招展,接着墙上义军军士的箭雨已经射落下来。葛逢阳犹恐箭射到城楼上伤了福刘二人,慌忙叫人“取盾来”,后来看了看没有一枝箭能射到城根,才放下心来。 贺老六站在石阶前提刀指挥冲锋,一手舞着袍子挡箭,因冲在前头的兵士已被射倒了四五个,有的扑地气绝,有的打着滚退下来,不禁勃然大怒,喝令:“鸟铳手,开火给老子打!打先人板板的乌龟不出头!” 福康安带来的五十枝鸟铳,一字排开站在城下,这是训练有素的火枪手,装药极快,准头也极好,一排打,一排装药轮换开火,听贺老六号令齐发一枪,正面庙门墙上敌军已倒下一排,几排枪打过,墙头上已经不见人影。五百名官军嗷嗷大叫连蹿带蹦冲了上去,墙头上虽然仍有人射箭,已经无力遏制官军这股攻势,十几个官军已经夺门而入,接着又拥进去四五十个,贺老六一把甩掉手中袍子,带着余下的兵蜂拥而入。里边顿时杀声震天,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刘墉已看得目瞪神迷,两只手紧紧捏着椅把手,一颗心提得老高放不下来,听见庙里“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了,杂着杀声喊声叫骂声,却不知情形到底怎样。福康安叹道:“我听是贺老六得手了。这是拆掉了龚义天上墙射箭的木头架子。有人说我爱用大炮,像这样的庙墙,一炮就轰坍了。野战还是要炮!”说着话,贺老六已经带人退了出来,一头一脸都是灰,指挥着又抬出十几具尸体,自站在城门洞前大声禀道:“他们已经退到玉皇殿,喊话要派人说投诚的事!” “投诚?”福康安冷笑一声,“我到济南他们就该办这件事了。”他顿了一顿,毫不犹豫地迸出一个字:“打!” 第二队五百人冲进庙去。似乎没有遇到抵挡就到了玉皇殿一带,仍旧是一片杀声不见人影。贺老六不再请令,呼叱吆喝着命令第三拨人:“从庙东绕过去,从北门杀进去,逢人只管当饺子馅儿给我剁!”又喝命第四梯队,“在庙门口摆开,听我的令往里头杀!” 看着一队队官军士兵呼啸跳踉如黄蜂入巢般涌进大庙,刘墉情知大事已定,刚刚松了一口气,前庙留守的一群官军一阵乱喊狂叫,夹着乒乒乓乓的刀枪并击声且战且退出了庙。福康安以为里边战事有变,“唿”地站起身来,朝城下喊道:“贼人从前门出来,预备着厮杀!”喊声甫落,他自己也愣住了:原来龚义天一行人只剩下二十几个人,从庙后被压退到了庙前。 一刹那间阵地岑寂下来,连擂鼓助威的军士也呆着住了手。这二十多个人像是经了“血雨”,衣袍头脸都染成了殷红色,袍摆上的血黏糊糊的已渐凝结,臂上脸上血色鲜亮,淋淋漓漓还在往下淌,有几个前胸小腹受了重伤,还有的拖着一条断腿,大家挽着手相扶将,艰难地挪动着身躯向城边走来,在城门口站定了。看着这样的场景,站着的福康安、坐着的刘墉、环立护卫的葛逢阳一时都僵住了,满城上下军士将佐都如庙中木雕泥塑般愕然瞠目不语。福康安身子前倾,一手扶着城垛口,一手背在身后,大睁着眼看着这群人走近,直到他们站定,身上一个悸颤才回过神来,面白气弱地问道:“你们……你们要怎样?” “我要见福大将军。”居中而立的龚义天抹了一把脸,平静地说道,“我就是龚义天,有话要说!” 福康安悄悄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神,说道:“我就是福康安——还有一个叫王炎的呢?都站出来说话!” 龚义天木着脸向前跨了一步。他身边一个身形弱小的人也跟上来,说道:“我是王炎。”福康安道:“时至今日,有什么话说?”龚义天冷冷笑了一声,说道:“自古成则王侯败则贼,可以由你说嘴。如果势均力敌,你不是我的对手。” “这也由你说嘴,”福康安咧嘴一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自然不能势均力敌。” “三秋蚱蜢叶上走,到底蹦跶能几时?大清君昏臣庸,贪官污吏遍天下,苛捐杂税敲剥穷民,怨气直冲九天,大乱就在眼前。我虽败了,红阳教、天理教没败,二十年看天翻地覆!” “你来见我就为说这些?——恐怕我太忙,没功夫听你的三字经!” “我的兄弟有被俘的,有受伤的,他们降你,盼你不要杀降。自古杀降将军不祥,这是第一。” 福康安想了想,说道:“还有第二?说!” “家属早已被你们捕拿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难为他们。”龚义天直盯盯看着福康安说道,“我也久闻你的大名,是说话算话的汉子,我要你给我一句话!” 福康安看了看从庙中拥出来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军士,说道:“你也是条汉子,只是错了念头错了路头,深可令人惋惜。国法俱在,我也不得自专,家属我可以不杀,但依律要流配为奴,跟着你的人是‘从逆’,法无免死之说。” 龚义天听了,平静地一笑,说道:“你说的也是实话。既然不能许诺,我也不给你全功!”他“噌”地拔出刀来,空中弧光如电闪一耀,已将身边王炎砍翻在地,人犹未及惊呼一声,已经横刀在项,猛地一拉,项中顿时血流如注……拄刀在地,身子犹在晃荡,二十几个人一齐拔刀在手,有的互刺,有的自刎,像被一阵风突然吹折了的一片小树林,人们纷纷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下…… “好汉子!”福康安惊呼一声。他突然觉得有点眩晕,盯视着那些还在颤抖蠕动的尸体,良久才移开了目光。他自己也像中了一刀似的踉跄了一步,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心中迷惘得一片空白,忧郁地对周围军士们说道:“你们不要学其心行,但要学其志勇……就这样吧,打扫战场,清点敌我人数,验明龚义天和王炎的正身……” 第五回趁火打劫和珅擅权乘乱取利杀人灭口 龚义天王炎造反,救了和珅一命。刘墉奉了圣旨又奉颙琰王命“协助福康安”剿灭“逆贼”,一离济南,和珅立刻掂量出这是杀人灭口的千载良机。若平邑不出这样的大事,刘墉是正钦差,下头还有钱沣辅助,像审国泰这样人物,颙琰也要坐堂观察。果真朝廷能原宥国泰于易简,一床锦被遮盖,好歹他也进了军机大臣,国泰也许就真的不攀咬他了。但明摆的事,国泰贪贿婪索天怒人怨,比起王亶望一案情罪重得多,贪污的银子数目也大得多,朝廷部议沸腾龙心震怒,断无不杀之理。别说是国泰当堂叫出来“你收我七十万”,就是押赴刑场,道上一嗓子喊出来,顷刻之间就会送了他进养蜂夹道吃冷饭睡死人床等死!因此他尽自明面上竭力镇定,每天夜里都是一梦三惊,听见门动床响都会吓得一弹而起心跳如兔子撞头,惊怔不已。饶是他机警伶俐顽皮无赖,后来乾隆屡屡下旨,查办孙士毅,从轻发落东省属官,一道圣旨如一记重锤砸在他已变得脆弱的心上,他已经觉得自己撑不住了,要崩溃了。 所以圣旨一下“着刘墉前往福康安行在”,他一颗绷得太紧的心一下子松下来,几乎软在椅子里。和珅按捺着一腔狂喜,一头忙着帮福康安调拨军需,张致着劳军送行,又急急发文各府“军事为最要之务,一切供需如奉钧旨,先行遵办再补禀帖,贻误军机,本大臣依军法正律”;……一头还要因自己“不能随军杀敌立功”苦恼得蹙额皱眉。因此,刘墉在平邑城楼上的私话,什么贺老六,以及“三十万”,尽管是实话,却不是实情。和珅做作出来是题中应有之义,口头上有所推诿,心头其实正在心花怒放。刘墉钱沣都是君子心性,哪里知道他这些把戏? 但若不请旨,刘墉不在位,擅杀国泰,也是件了不得的事,国泰“自杀”要费很大周张,钱沣日日在眼前碍手碍脚,也未必就能下手成功。没有奉旨,就公堂审断也不能用刑,派刘全下手,自己也难脱干系……和珅一夜没有合眼,总算想定了主意,天不明就翻身起来掌灯。刘全在外间听见动静,三下五去二蹬裤子披衣过来,揉着惺忪的眼睛道:“中堂爷前半夜没睡好,回笼觉再眯一会子吧,天还早呢……” “后半夜也没睡好,已经错了困头。”和珅站在床边一边撒尿,一边说道,“弄毛巾擦把脸,磨好墨,我要写奏折。”刘全答应着,叫人把尿罐子提出去,冲了热水涮毛巾拧干了递上来,笑道:“爷的心思奴才有什么不明白的?刘大人这一走,您就是济南王,叫谁死谁能活?您这是要请旨,万岁爷不叫杀,反而麻缠!” 和珅不动声色擦干了脸,这个刘全说话直隆通儿,还和过去贫贱时那样,怎么成?他皱了皱眉头,看着刘全橐橐磨墨,缓缓说道:“刘全,我已经几次跟你说了,你现在是朝廷官员,有功名有身份的人,没有读过书也没有见过事吗?怎么说出话来仍旧放肆,一副流氓相,一口痞子腔?做事若不能光明正大,我有法子开销了你,实心实意为朝廷打算,我就能升你的官!” “啊——是!”刘全怔了一下,立刻收敛了一脸精明相,变得温驯腼腆了。为他这张嘴脸,和珅明斥暗劝,已经说过多少次,已经老实了许多,今儿也是高兴得一不防头露出了本相。他跟和珅多年,官场大小人物见得多了,已经摸透这些人秉性:再龌龊的事,只能心里想,脸上不但要庄重肃穆,所谓“胸中正,眸子瞭”;说出话来更得要“光明正大”,天理人情上头站得住脚,拿得到桌面上——官大过知府一级,就是背后私地说话,也得留心带上子曰孟云圣恩如天这类话头……他咽了一口唾液,涮了笔铺纸,讷讷说道:“国泰断然难逃王法。我是有个混账想头:您一刀剁了他辕门外,百姓夸您是青天,皇上也要赞您有风骨有气力。这大好事,刘大人回了济南就轮不到您了……我想错了,中堂爷只管训斥责罚……”——话这般说出来就差强人意了。和珅听他改错纠谬还算迅速,满意地点点头,说道:“盼我在皇上百姓面前露脸,这个想头不算混账。但这么大事得请旨,懂么?我不能趁刘石庵不在自己专擅,沽名钓誉的,叫人看着恶心。”说着提起笔来。 这个腹稿打了半夜,和珅写起来几乎文不加点,请了圣安,又说明刘墉已经离济,“龚三瞎子王炎逆贼之乱可望数日之内敉平”,接着便胪列国泰罪状,却是另出蹊径,除了“欺君”“害民”两大罪不消说得,第三“大罪”是“养痈”,精心结撰煞费苦思: 山东,明衡王封藩地也,且居圣府渊薮,盗跖潜于绿林,遗民伏于山野,亡明遗根犹在,胜国孑遗不死,此巨奸猾寇临海而居,何事不可为?远者溯及圣祖世宗庙,有于七、齐二寡妇、刘黑七之变,近者王伦、龚三瞎子已非“罔顾国法”之一词可置,乃教匪盘结,公然树旗倡导复明灭清。刁悍民风复以谬解圣人经义,视君父若仇寇,谓治化曰粉饰,亦非“治安不绥”一词可言。实我朝廷心腹之痈、社稷肘腋之患也。而国泰于易简养之、呵护之,遂成愈变而愈烈,愈演而愈难善后。奴才目视福康安调兵度支,轴轳供亿,心窃畏之、叹之,转而切齿痛恨国泰之误国也。今大军初动,民间惊惧,谓有“官军所过寸草不留”之谣言,且谓朝廷“护短,不治贪官,单剿难民”之语,国泰于易简养痈遗祸之害更见昭彰。且案情已明,主犯久羁不加处置,愈启民间之疑,恐有伤我皇上以宽为政、仁泽爱民之心。是国泰罪大恶极,圣聪圣明觉之察之,愚民无知,乃以于易简国泰身为重臣,反累我皇上仁名。用是请旨,即作雷霆之怒,遍霈甘霖之雨,消弭反侧以安民望而息谣诼。 写完,又看一遍,小心锁进密折奏事匣子里,对刘全道:“这个立刻用六百里加紧递出去。看钱大人这会子起来没有,请他过来一道吃早饭。”刘全笑道:“钱大人是从来都早睡早起的,每日到公廨后头那片竹林子边上练一趟太极剑才到前头办事,这会子怕就要下来了。”和珅却是个起居无节的,有时起得极早,有时一觉睡到中午,吃喝玩乐办差使都没有一定的时辰规矩,听了这话倒怔了一下,说道:“从明天起,不管夜里如何,早晨寅末时候一定叫起我来。”说罢命人端上早点,几个油角子菜合一杯豆浆胡乱填塞肚子,觑着钱沣从月洞门口过,忙忙的漱口揩手出了卧房,笑道:“南园先生早安,是东注先生去了西院练剑了?” “哦,和大人!”钱沣一手握着剑鞘正走着,听见说话才看见和珅,忙转过身一揖,微笑道,“致斋大人风趣!用过早点了么?怎么瞧着眼圈发暗,没有睡好?”和珅一笑,弹弹袖子过来,一边和钱沣并肩漫步,叹道:“还不是为和琳!你怎么照应他仍旧不足意!笔帖式当得不适意,给他升了郎中,又进侍卫。昨儿来信,又想外放湖广布政使,说叫我和勒敏说说保荐他!也不想想,你一个京官,叫人家外任总督怎么下笔保你!” “这就是大官的难处了。”钱沣微笑着,仿佛不经意地看一眼和珅,揣猜着他的心思,说道,“好大一棵树,当然招来乘凉人。令弟我瞧着也不是庸常之人,就放外任历练一下也是好事。”和珅呵呵一笑,说道:“我们兄弟捆一处学问不及你东注先生一个小指头。我自己心里明白,是沾了旗人的光,又有阿桂、傅中堂援手提拔,这才上了高枝儿。其实万岁爷心里真正器重的是你先生啊!”他慢慢踱着步子,皱眉沉思着,问道,“依你之见,国泰案子怎么料理好?” 钱沣随意散步,眼望着前面的卵石甬道说道:“我看皇上的意思,允许山东各官改过自新,实在也因为如今贪官诛而不胜诛。一个‘明刑’,一个‘弼教’,不能明刑,单是劝化,冥顽不灵之徒就不知畏惧。所以,国泰于易简断无宽赦的事。不过,这事情要等刘大人回来才能合奏请旨的。”和珅一笑一叹,说道:“道理还是你想得透,我就想破了脑袋瓜子也不能这么明白。不过呢你想,东省龚三瞎子横里一炮这么一折腾,福四爷的犒赏银子就是三十万,打下来,慰劳从征家属,赔补民间战争损失,重新组建平邑政府,遣送流配逆匪家属,加上原来赈灾银子,还有十五爷要的鲁西治理盐碱地的银子……共是若干?”他舐了舐嘴唇,耷着眼皮咽唾沫,连剩下的话也咽了。钱沣听了疑窦立生,问道:“那——依和中堂之见呢?” “我想的是议罪银子一层。”和珅正容说道,“朝廷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一是兆惠、海兰察,是个花钱的主,再一个就是我和珅,管着修圆明园——那园子得用金子铺出来。实话跟你东注先生说,圣祖爷定的永不加赋,皇上又年年蠲免钱粮,要不是关税和议罪银子,户部的库底子早就扫他娘的精光了!” 他的话意已经明白,钱沣放慢了步子,两手在背后摆弄剑柄,一副专注神情听和珅讲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和珅也不看钱沣,说道,“我知道。” “没有,我在听致斋大人说话。”钱沣说道。 “你在想:和珅这个官场痞子打的什么主意?想开脱国泰?” “没有。”钱沣见他凑近自己,仿佛不经意地向旁边趔了半步,口气仍是那样平静从容,说道,“朝廷有难处,其实连纳银捐贡也不是经济正道,没办法立时革除——我在听您说话。” 和珅笑起来,手帕子捂口咳嗽几声,说道:“我见过的人论千论万,有品行有才能的尽有,窦光鼐、史贻直我都见过,也都是名臣风范,却都有点恃才傲物锋芒太露的样儿,你是与众不同。你补进都御史是个台阶。我看圣意,接着放你云贵总督,仍旧是个台阶。拜大学士进军机处——皇上给你虚位以待呐……”钱沣道:“皇上愈是器重,我越要慎独,不敢妄思更不敢妄为。大人这话我也不敢妄议。《洪范》八政,食货居二,《周礼》一夫之士,十亩之宅,三日之徭,九均之赋……天下所贵者人也,盐铁之论不轻于治安之策。我也不能附议清谈,一头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叫百姓们啼饥号寒。但我不是经济臣子,许多事情不懂,所以您说这些,我真的是在敬听领教。”和珅笑道:“你引说的那些个我大半听不懂,总之是朝廷人民不能喝西北风儿过活是吧?”他敛了笑容,沉吟着说道,“国泰只抄出百十万银子,库里亏空是三百多万。我想,除了各府县也有分润,国泰一定还隐匿有财产。这里人头落地,痛快固然痛快了,银子呢?银子也就没了——没听百姓有谚语,‘贪官杀不怕,就为得利大,就算死了爷,儿孙有钱花’。所以和你聊聊,国泰的案子暂时压压,能着力挤着再追回些赃款,然后再作计较。” 赶着出来和自己一同散步,原来是这般计较!钱沣不禁一笑。说道:“议罪银制度是大人的条陈,虽说已经试行,一直没有明诏。您是想借这件事请皇上颁发圣谕吧?我不在其位难谋其政,是不是等刘大人回济南再商议?”和珅诚挚地一点头,说道:“我不看你是下司,是看你个朋友。这是朋友和朋友谈心嘛,说不到在位谋政上头去。国泰荒淫无耻,和于易简一狼一狈,不是他们敲剥得人过不得,哪来王伦和龚三瞎子这样的巨寇糜烂半省局面?想到这一层我就牙痒痒,恨不得一刀剁了他们,可又想多追一点银子……唉……你看我难不难?” 他这么欲擒故纵,娓娓絮絮说得恳切,饶是钱沣机警聪察天分过人,也着了他的道儿。这一道与和珅来鲁办差,和珅一路说起国泰都语言含糊,查库也是了草从事,要不是钱沣请示刘墉杀回马枪突然再查,顶多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小小处分给国泰了事,现在又要“压压”,谁知道这个满肚子机械的人打的什么主意?思量着,钱沣淡淡一笑,说道:“钱沣不敢苟同大人意见。既然是朋友交心,我也以诚相告,国泰于易简都不是易与之辈。两个人虽说过去有些过节,我原指望他们大难来时各自飞,能互相检举,结果呢?一个字也没有,一句话也不说!有的款项下落不明,藏匿自然是有的,但也不敢说没有用来贿赂朝廷大员的,但至今没有朝廷大员出来保他们,也不见他们举发纳贿的人事,这就可疑得很了。这里边有许多蹊跷,我们奉旨查办山东案子,是奉的密谕,国泰怎么知道的消息?他又似乎有恃无恐,把库银那么一遮掩,碎银子用桑皮纸包包就想瞒天过海,居然有心情下海唱大戏!他们也太猖狂了!”说完,便不吱声,和珅给他说得脊梁骨一阵阵发凉,心里恨得直想夺过那柄宝剑透心穿了钱沣。低着头不住地“唔”着,见钱沣不咸不淡住了口,越发觉得此人心思深不可测,许久才问道:“东注,依你之见呢?” “要等刘石庵公回来。刘公说过要显戮。” “显戮?” “对,显戮。刘公办了一辈子案,犯人嘴硬,一旦到了西市,就是亲爹也能攀咬出来。” “这个……”和珅已经被他说得心乱如麻,他已经无心和这个钱沣散步谈心了,想不到刘墉不哼不哈,心里想着如此狠招。他站住了脚,目光在眼睑后幽幽闪烁,如果真的显戮,国泰于易简在刑场上什么话喊不出来?但乾隆朝以来,诛杀朝廷重臣督抚方面大员,除了卢焯之外,都是赐自尽,并没有“斩立决”的例,卢焯那件事也只是做做戏,屋里撒土迷迷外人眼,为的让皇帝孝心昭彰天下,所以太后皇后一出面,倒是“刀下留人”了。想到这里,和珅安心了一点,更加庆幸自己先走了一步棋。他嚅动了一下嘴唇,想说“显戮太伤朝廷体面,也没有先例”又无声吞了回去,他怕提醒了这位城府深沉的戆书生,只道:“兹事体大,我们商议好再奏,看圣意决断吧……” 看着钱沣去远,和珅立刻赶回签押房。就着方才的残墨给阿桂写信。这封信却写得十分费神,谦词卑躬,先说自己德才资望均不服众心,皇上错爱简任不次,“自问惟一良师永是阿桂公,永当以桂公为楷模量己身之是非”,接着便罗列国泰罪状,除了“三大罪状”,又讲平日结交阉寺,通连大臣,蝇营狗苟种种卑鄙龌龊情状,送某王爷男宠若干,赠某贝勒小妾几人,给某大臣戏子一班,末了却说“卑污淫贱,中闱丑闻,见之闻之令人掩鼻作呕,乃以此獠尸居大臣之列,实中朝之羞,遗皇上于不明之地。素与刘墉钱沣公议及,惟切齿痛恨而已。惟以显戮方能消人神之愤”,撕了几张纸,才写得满意了。嘴角吊起一丝微笑:我说什么,你们一定反过来,那就试试看!心里得意着,见刘全进来,说道:“把这封信也发走,你再去看看国泰。” “是,爷!”刘全答应着,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道,“爷有话要对国泰讲?”和珅摆着手道:“先把信和奏折发走,你再来。”便坐了整理案上摞得老高的文牍。一时刘全回来,和珅才慢条斯理说道:“你带两个书办和国泰于易简分别都谈谈。一条是财产去向,抄出来的数目和亏空数目悬殊太大了。少了那么多银子朝廷不能不问,也没法替他回护;第二条告他,这次福大人刘大人征龟蒙顶,已经从他家产里动用了三十万两银子,叫他心里有数;三是朝廷议罪银制度没有明旨,已经代他恳请,允他不允他‘议罪’还要看皇上旨意。就这么三条跟他们说,嗯……他们要有辩折,有举发,赶紧写,我可以代为转呈御览。或三五天,或五七天,我或者召见他们一次……就这样,你说去。”刘全听一条答应一声,赔笑道:“上次见于易简,他想请旨解押北京审理,还想给于敏中大人写信,这次再说起来,我该怎么回话?” 和珅用手抓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晃了晃身子说道:“于中堂是有旨与本案回避隔断的。你告诉于易简,除非于中堂本人与案件有涉,可以写出来呈我们斟酌。私地的话留着以后再说,这时候不要给于中堂添乱。该替他说话处,于中堂比我们要经心得多。可以明白说话,无益的事不用想也不要作,该帮他忙的人不用说也帮忙的。嗯?” “是……” 刘全去了。和珅蓦地想起于敏中,心中不安地动了一下:于易简出了这么大事,他居然能稳坐军机安之若素,照样办事照样见人照样受宠信,这份涵养功夫真让人佩服——但就眼前纠察于易简的案情,除了一些家信里有教训于易简“精纯办差勿致家忧,修性养德远离流俗”的话头,“光明正大”得可以刊刻行世,确实也没有什么银钱上的瓜葛。他提起笔,还想给纪昀写信,转思纪昀太过敏捷,说不定正恼着寻由头整自己,撩拨得和于敏中合力了反而砸锅,便又慢慢放下了笔。他知道自己,虽说这几年看书作文章颇有长进,比起这些人来,还是藏拙为好,自失地一个苦笑,摇了摇头,从架上抽一本《资治通鉴》来细细披阅起来…… 自从刘全“谈话”过后,国泰和于易简二人天天盼和珅的“召见”命令。两个人都住在巡抚衙门软禁着,国泰住的赏菊亭,于易简住的梅花书屋,都在西花厅后头。吃喝拉撒睡都可自便,只是行动起坐都有人随身“照料”,一句闲话也不能交谈。但守护的人里头有钦差行辕的人,也有巡抚衙门原来的护卫。老长官旧情面,国泰的消息灵动得多,“十五爷去兖州”“福四爷来济南”甚至福康安“蒙阴阅兵”他都知道。境内出了造反大案,两个人一则以惧一则以喜,惧的是责任,不说自己本身案由,单是龚三瞎子在自己任内扯旗放炮,至少也要“摘去顶戴,留任立功以观后效”,何况本身罪在不测,不啻雪上加霜。喜的是又出了比自己更大的案子,前任历任今任责任不明,审谳断刑迁延时日,瓜葛牵连纷繁勾扯,说不定大案掩了小案,成个浑水摸鱼的局面,三年五载拖过去,后头的事谁说得定呢?……这么一忧一喜时惊时乍,夜夜日日袭扰二人,弄得他们坐卧不宁,很想散步见面痛快交谈几句,偏偏又是刘墉派来刑部的邢建业统管警卫,一见他们想往一处凑,立刻便有几个人先搭讪着凑上来,只得罢了,心里这份急,和拉屎寻不到东厕也不差什么。 焦急中三天过去,五天也过去了,宁耐着硬头皮,堪堪的第九天,吃过午饭还没动静,二人隔着花园一带女墙散步,统着手在阳地里一步一踱,正寻思怎么相互搭问一句,邢建业带两个戈什哈进来,就天井里向二人虚作一揖,笑道:“二位大人的心思卑职知道,是等和大人来的吧?现在和大人已经来了,在西花厅专候呢!”两个人听了顿时都精神一振,对视一眼便跟着邢建业匆匆赶过来。果见和珅笑嘻嘻站在花厅门口已经等着。刘全双手垂膝站在阶下,向前跨一步打了个千儿,赔笑道:“二位大人,我们中堂爷今儿备了酒,请二位小酌说话呢!” “备酒?”两个人同时一愣,迟疑地看了看和珅——这中午刚用过饭,吃的什么酒?和珅见二人犹豫,笑吟吟将手一让,说道:“啊——是这样的,你们犯案,我们办案,连年也没有过。今儿正月十八,元宵也就过去了,赶刘中堂打平邑回来,就又忙起来了——这阵子省城各司道衙门忙得乌龟翻潭,都在支应福四爷军务,我是一点空也挤不出来,今日我放半天假,特意来看看你们。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别这么着死了老子娘似的——老国、老于,来来,入座!济南这地方说是泉城,我看酿的酒也稀松,我们聊聊,聊聊……” 二人满腹狐疑跟着进来,见是一桌八宝席面,四荤四素,也不见怎样丰盛,摆在桌上犹自白气蒸腾,和珅情意殷殷,又拉座儿又亲自斟茶,请二人坐,“坐了说话,不必和我闹客气。”国泰紧盯着和珅的脸斜签着屁股坐了,小心翼翼问道:“东注大人呢?他不过来坐坐么?” “钱沣啊?他去了济阳,明日才得回来呢!”和珅用筷子给二人各夹了一个大虾团子,笑着自己也坐了,说道,“是为卢见曾的事,他在那儿有庄园,查问出来,又说是葛孝祖的产业,阿桂来信叫查一查。”他皱起了眉头,叹息一声道:“这事情抖落大了,纪晓岚怕也要沾包呢!” 国泰二人怀着鬼胎,满腹关心是自己的案子,听和珅说了纪昀又讲李侍尧广东任上的事,心里都急得焦灼,但旗人养成脾性,天塌下来只讲究个“从容”,万事都不能带出猴急相,耐着性子听和珅东拉西扯,还要故作关心搭讪话头,听和珅说起正阳门观灯的事,国泰一拍大腿叹道:“这起子反贼胆大,居然闹到京师!可见小人之心险不可测……嗯……李皋陶布置得当,阿桂又回了北京,一下子就破案了,一下子就破案了……唉唉……非我类族其心必异,这个……这个……”说的这件事,心里想的另一件,到后来语无伦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说的都是什么了。于易简皱眉说道:“自从三藩之乱,北京没出过这种事,真是江河日下了——惊了圣驾了么?还有老佛爷……她老人家最是慈悲悯人的……”他也有点不知所云了。 “皇上太后都没有受惊。”和珅用箸点着菜请二人夹,笑道,“但只拿到几个小小蟊贼,大盗渠魁一个也没捉到。皇上震怒,阿桂纪昀和李侍尧每人记大过一次呢!不但北京,南京灯会上也出了事,有人在夫子庙埋地雷,还搜出了几枝土铳,抄了玄武湖边一座什么庙,里头有印的传单,写的什么‘八月十五杀鞑子,杀尽鞑子庆升平’大逆不道言语,我也不能尽都记得……”见于易简看自己,和珅又道,“令兄没事。他进军机不久,不负这个责任。其实呢,就是受点小小处分也没大不了的。我统算了一下,大臣连卿贰、外省督抚,没有一个没受过处分。老刘统勋恩礼隆眷的,晚年受皇上敬重,早年他何尝没有撤过差挨过训?皇上嘛,天生下来就是处分人的……”一头说一头劝酒,“来来来,满上……” 二人听他闲话不到头,又扭头说起平邑军事,讲及兆惠、海兰察军中没有菜吃,竟是没完没了,好容易抓到话头,于易简忙插进来道:“朝廷正用钱,我还可以报效些,上次内弟来看我,他那里还欠我一万多银子,就烦和大人代我操办。”国泰故作豪爽,一口咂干了杯中酒,也道:“我的家产抄了,还没有奉旨没收。老实话说里头有外官送的。亏空我有责任,但那是历任积下来的,各省也都有亏空。我那点银子尽着报效,只求皇上知道我的心!求和大人奏明这个心思,见皇上一面当面请罪,死了也是心甘!” “什么报效了,请旨求见了,这些都用不着了。”和珅举酒笑着说话,说着说着脸上已经没了笑容,“王亶望案子出来,下了几次诏书?那时候你们做什么去了?现在下头污吏横行贪官肆虐,弄得民不聊生民怨沸腾,江南一个制钱能买三个窝头,山东能买一个,穷人就是买不起!”他板起了脸训斥,语气变得冷若冰霜,连刘全在旁也心里格登一下:这主的脸真是帘子做的,说卷卷起,说放放下!——国泰于易简愕然之间已坐直了身子,手里举着箸不知拿起放下,直着眼听和珅一句重似一句说话:“朝廷整顿吏治,已在刻不容缓,不但你们,盛京将军索诺木策零、孙士毅也已经有旨拿问,卢见曾也有旨锁拿进京,不瞒你们说,像纪晓岚、李侍尧这样红极大员都怕难脱干系!你们这时候还心存侥幸,希图皇上赦罪免死?” 国泰和于易简都是头“嗡”地一响胀起老大,脸色变得雪白,眼睛看东西也模糊不清,听到后来,只看见和珅太监似的光下巴一噏一动,已浑不知他都说些什么。半晌,国泰才喃喃咕哝了一句什么。 “什么筵无好筵?兄弟有奉旨的事。请二位离席跪听。”和珅一手按着椅背站起身来,喝命:“刘全——给二位大人摆香案,听我宣旨!” 国泰和于易简浑身已经木了,五官都恐怖得扭曲变了形,麻木不知痛痒间由人撮弄着在香案南跪了,听着和珅窸窸窣窣正冠弹衣,口宣乾隆诏谕:“前据钱沣劾奏,国泰、于易简卑污勾结婪索属员等情事,朕以为仅官箴不饬淫纵辜恩而已。乃经刘墉、和珅清理抄查,该二员交通内阉、攀附权贵,种种丑态使人掩鼻作呕,且境内连出王伦、龚三瞎子巨寇逆匪,穷蹙百姓悍然景从,致使山东半省糜坏,良善百姓或转沟渠或堕不测。联深为矜悯之余转思二人之恶乃至切齿痛恨,尔二人之罪非惟欺君矣!欺君辜恩尚自可恕,荼毒生民之罪乃获之天,获罪于天岂可祷之,宁可宥乎?用是特旨赐国泰、于易简自尽以谢境内之民,非汝二人之罪不及昭彰天下明正典刑,恐宣布之下百姓将食尔之肉寝尔之皮,复贻朝廷之羞再致君父之忧。以是用宽,汝二人自尽稍存怨恚,则天所不覆地所不载,所谓地狱何容尔二人之幽魂耶?”和珅平心静气,读得琅琅有声。国泰二人听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待到“自尽”二字出口,已是半昏半迷,两手一软瘫在了地下。 “怎么,国泰、于易简不谢恩?”和珅问道。 “谢……谢恩……” “来人,扶起二位大人!” 和珅叹息一声,语气已变得柔和,像清晨刚刚睡醒时说话,清晰里带着朦胧,说道:“皇上的话都说尽了,办这样的差使我真不得已。酒席已经撤了。你们把侍候二位大人升天的东西呈上来,由他们选用!” “东西”呈上来了,是端菜用的黑木漆条盘,放着两壶酒、两只高脚杯,还有两根白丝绦带子。此时屋里屋外二十余人,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连刘全都两腿颤得发软,退到墙根靠墙借劲站着。端“东西”的戈什哈颤步小心过来,他的脸白得一丝血色也没,连杯子带壶抖得格格有声,嘤咛低语:“小的侍候大人升天……”垂头逼手而退。国泰二人目光向那条盘一触,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身上惊悸一颤,又仿佛钻透了一片浑浊之极的浓雾,一下子清亮惊醒过来,两个人都向后退了一步,把目光盯向和珅。 “你们不肯奉诏?”和珅看二人一眼,目光又回避开来,看向了盘中酒器,口气变得阴冷狠毒,哼了一声说道,“做到这么大官,不晓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叫臣死臣不死为不忠?” 国泰二人横下了心,也就变得胆大气粗,国泰狰狞地冷笑一声,说道:“我要复奏皇上,情愿凌迟处死,这死得不明不白!”于易简也道:“我要见刘大人!死则死耳,又加了许多莫须有罪名!” “莫须有?”和珅冷笑道,“那是说岳武穆的话,你配?皇上盛怒,谁敢给你们代奏?刘墉不在济南!” “见钱沣,他在济阳!快马两个时辰就能回来!”于易简喊道。 “他有要务在身!他回来又怎样?这是圣旨,刘墉也得遵办!” “我有要紧匪情奏皇上!”国泰叫道,“有人欺君矫诏杀人灭口!” “谁?” “你,和珅!” 国泰攘臂大吼:“天不覆地不载的是你!你收受山东库银贿赂七十万两,又来杀人灭口!对了,连经手贿赂的人你也杀了!” “放屁!你简直是疯狗!”和珅陡地横眉立目,“啪”地一拍桌子,“和珅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廉洁奉公的好官!你们既不肯自尽,我只好帮你们‘自尽’——来!”众戈什哈书办衙役经他们一番吵闹,栗栗恐惧之心不觉之间已去了大半,听见主官招呼,齐应一声:“卑职在!”和珅指定二人大喝道:“把酒给他们灌下!” 五六个衙役立刻恶狠狠扑了上来,这都是和珅物色的被国泰黜逐出去的人,个个心狠手黑,不消三下两下,已将二人拧了个寒鸭凫水,两个人抿嘴扭项的还不肯就范,无奈身体动不得,鼻子又被捏闭了气,张嘴换气儿就是一口毒酒,襟袍底袖上淋得尽是酒汁,眼见得到了只有挣命的分上才松开了手。 “每人加赏二十两银子。”和珅见他二人举手伸腿的,渐渐没了动静,验尸的上去翻了眼看瞳仁,说“完事”,一口气松下来才勉强一笑说道。他也觉得头有点晕眩,身上发软,却也另觉得一分从未有过的轻松,看了一下两个冤家尸体,搓手和顺着血脉缓缓吩咐:“赐自尽最怕的是他不肯自尽,圣祖爷时有‘自尽’两年没死的,监刑行刑的都受处分。我们帮他们快点了当也是功德……我再出五十两赏银,弄点好席面,你们解解秽气。明儿刘全到他两家知会了,叫收尸,再各人送二百四十两赙仪……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们毕竟是一殿之臣呐……” 他不胜伤感地摇摇头,背着手,嗟讶叹息着出了花厅。刘全一路跟出来,冷汗落了才觉得中衣又湿又凉,前心后背粘贴得难受,几次偷看和珅脸色,都是毫无表情,想着和珅如此阴险狠毒,顾念自己,不禁又是一个寒噤。和珅便有些觉得,喟然说道:“他们罪太大了,我没法回护……其实我又何尝愿意如此?” 一桩天大心事放下落地,和珅回下处犹不敢自信,觉得定不下神来,躺在床上目光炯炯想心事,直到掌灯才懒懒起身,想叫过刘全说话,又觉得无话可说,便叫人弄了几碟子小菜,烫了一壶酒自酌自饮,消解心中那余悸。他酒量极窄,饮食上头也不甚挑剔,几杯下肚,灯下看着那些小菜,一个鸡丁拌茄子,一个摊蛋黄,凉拌青芹,还有一盘椒盐水煮花生米,像着了什么魔法来回旋转。惊定思惊,不禁点头苦笑:我这是何苦呢?酒不能多喝,饭量不大也不馋,犯得着为弄钱吓得自己终日提心吊胆?就是俸禄,让家人锦衣华屋吃这样的饭菜,也是受用不尽的……想着,叹道:“钱,真好啊……” “钱有什么好的?”恍惚之中,听背后有人说话,和珅醉眼迷蒙偏转身看,却是钱沣进来了。因一笑指着对面的座儿道:“坐,坐么!也来一杯搪搪寒……我是说钱这物件怪,不能吃不能穿,生不带来死也带不走,偏偏就人人爱它!果真能用来享受,也还是一说,有的人苦巴巴的,明知用不了多少,还是想它越多越好。明明钱在油锅里,性命不顾也要去捞!捞了还想捞,多了还想多,扑灯蛾儿似的不死不休。东注先生,你说这是咋的回事?元好问‘问世间情为何物’?我看该问:‘钱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钱沣端起杯子,只放在鼻边嗅了嗅,笑道:“这也算千古一问。不过你该去问问国泰,还有于易简。照我的想头,一旦钱到了够用,多出几百几千万和多出一文乾隆制钱,那结果是一样的!”“就是!”和珅道,“就是挥霍,睡黄金床只能七尺,吃人参喝琼浆,就他妈那么大肚子,吃的多了要命拉稀。可人仍旧前赴后继爱它!我就是这层儿想不明白。”钱沣问道:“不知道你读过《钱神论》没有?”和珅摇头道,“听刘墉说过,没有读过。”钱沣笑道:“没读过就没法说了。前年皇上在养心殿召见,我在奏对里和皇上议论过这个话题,咱们去见皇上听听圣训。” 迷离朦胧中,和珅和钱沣联袂进了西华门。乾隆却在乾清门召见二人,听了和珅说话迷惑,乾隆笑道:“君子爱财,爱之有道罢了。钱的用处不单是能解饥寒之苦;那还是身份、名阀、办事才干,入地狱可使鬼推磨,上天堂也要用门包,用处大了,自然人爱——这上头的事该问王亶望勒尔谨,还有国泰于易简。”他用手向外一指,说道,“那不是他们来了!”和珅一回头间,宫阙殿宇已经不见,自己立在荒郊野外。王亶望和于易简站在冻河旁小树林子旁边闲话,一眼看见和珅,戟手指定了大喊:“国泰快来!那不是和珅?他不是欠你七十万?快呀!他来了……” 话音刚落,树林里一片嗷嗷大叫,窜出一群厉鬼来,国泰于易简领头跑在前头,指着和珅喊:“捉住他!捉住他!刘墉在哪里?拿了他下大狱点天灯……”和珅惊得要跑,脚下像被胶粘定了般一步动不得,眼看着那群鬼魅或青面獠牙,或披发流血一拥而过,成堆儿压在自己身上,湮得气也透不出一口,挣扎着嘶声叫道:“别……别……听我说……听我说……” “大人要说什么?您魇着了……”惊急间和珅觉得身子猛地仄晃一下,耳边有人问话。呻吟着睁开眼,但见华堂幔帷窗明几净,日影初上满室光华,刘全正站在床边扶自己——原来竟是一夜妖梦入怀……晃晃脑袋,犹觉宿醒未尽,心头兀自卜卜乱跳,收摄着心神说道:“我昨日说泉城无好酒,这是罚我。连几时上床都记不得了……有什么事儿?” “兖州府有封文书急递过来。方才钱大人来过,他半夜赶回来的。”刘全说道,“爷甭急,我问了,是好消息,您定定神再起来。” 第六回潞河驿奸宄逞淫戏瞒真情巧舌释新憾 和珅一骨碌翻身起来,也不及洗漱便抢步出了签押房外间,果见案头上摆着一份通封书简,火漆密缄压线,端正写着“和大人讳珅亲启”,信角旁注“柯安顿首”。他这才知道不是兖州府,乃是新任兖州提镇衙门管带写来的,柯安是他亲自选出来指派升迁出去的,人极漂亮会干事,倒没想到字也写得这么好。剪开封口抖开信看,这才知道福康安平邑会战大捷,“歼敌两千余,城北玉皇庙一带积尸如山,硝烟焦土尽黑,沟渠凝血盈尺皆成碧色,匪首龚三瞎子王炎皆不屈战死……”再往下看,柯安本人并没有亲身前敌,“奉命进军策应,至恶虎村已闻胜报,只身飞骑赶往平邑,已无参战机缘,不能报国立功为中堂争脸,憾甚!” 这就是说,“大捷”的消息不是听闻,而是的的真真的实情!和珅脸上掠过一丝失落相:他们毕竟是瞧不起我和珅哪!我就在济南策应军务,前头打胜了,报信儿的却是私人私函!一头又庆幸杀国泰的圣谕来的及时,同时隐隐带着一丝妒忌——他倒不盼官军失利,打得成胶着样儿自己也去参战,岂不更好?福康安这一胜,眼角更要朝天不看凡人了。他捧着信发了一会子呆,接着看,却是颙琰进城劳军,目睹战场惨烈,黯然下泪。还有,附近各山寨匪徒弃寨投诚,“王命黄天霸分别斟情,量才录用。今福四爷等即将转蒙阴回济南,班师奏凯还朝。我公坐镇省垣调度军资,与功膺奖辉煌列班可期而待,标下门生思及亦不胜欢忭”的话头,和珅已没精神细看了。他放下信,心里思量下一步打算,漫不经心地洗漱梳理了,又胡乱吃两块点心,迎门便见刘全带着钱沣进来,笑道:“你来的正好,正要请你呢——兖州府有人来信,我军大获全胜,斩首两千余!我们得赶紧预备迎接福四爷,还有犒劳军饷,善后事宜也得快办!”笑说着,指了指柯安的信,“你也看看欢喜!” “怎么,是私函?”钱沣说着拿起了信。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光景也是一夜没有睡好,眼睑下有些泛青,看着信渐渐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也挂起笑意,一手抚着案角,不胜欣慰地说道:“福四爷不愧名将之号,打得干净利落,傅恒公在天之灵看他这么为家国争气,也要笑的!我昨晚一直在想,就怕打成不胜不败之局,旷日持久又生枝节,那不知又要虚耗多少钱粮!内地胶着不下,就要调动兆惠,大局就令人堪忧呢!”“是啊,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和珅面无惭色沉吟叹道,“就不能全歼,逆贼浮海逃去,也是了不得的!皇上圣虑高远,及时诛杀国泰,我看也有安抚反侧慰藉民心的意思……”钱沣放下了信,盯视着和珅,仿佛在揣测他说话的真意。和珅泰然自若,预备着他来质问,却听钱沣道:“没有想到旨意来得这样快。我夜来也想这件事,和公处置并不错。似乎等刘公回来,合章复奏一下更好。若论显戮,不但震动朝野,百姓目睹他们置于法,岂非更能慰藉民心?” 和珅呆笑着没有立刻答话,绵里藏针的人他见得多了,这个钱沣与众不同,扎进肉里带着倒钩刺儿,把人挤对到没有退路,还说你“并不错”!想了半晌才道:“皇上想的大约也有个‘朝廷体面’四个字。你说的也不错,押赴刑场斩了他们,确实更能慰藉人心。”他忽然灵机一动,又道,“皇上也不能预卜福四爷战事这么顺利,杀国泰可以昭示‘天下至公’嘛!” “人既已死了,就不必再想这件事了。”钱沣转了话题,笑道,“福四爷回来,要花一大笔银子呢!我看十五爷的意思,盗匪家属不再发遣,就地按‘盗户’发落,一来是稳定人心,二来也有‘省钱’这个想头。赖奉安绿营改为游击统辖,扩了编制,就图的既省钱,也能保平邑劫后治安平和,十五爷虑事周详啊!”这些话和珅听着统是不懂,愣着呆了半晌才想到是自己看信不细心,他却不肯露这个底儿,笑道:“库银我看不必启封,国泰于易简的家底子足够的了。刘全听着,我们来算算这笔账——你用笔记,我说个思路,请钱大人参酌……” 和珅目中闪闪生光,掰着指头算计,共是分了八项,庆功、劳军、善后、赈灾、恤荒、黄运漕运、沟塘河渠兴修、备春耕,某处需银若干,某处派工几何折银多少,荒地某处可以植桑,某处可以造田……计筹划算如数家珍巨细靡遗。钱沣听着这里头经济之道,有些和自己想的合若符契,有些想的比自己还要周到,有些是自己压根没想到的,也都头头是道,不禁暗想:此人精于理财,确有过人之处,不单是工巧善言取媚而已,这份精明也难怪皇上器重……正胡思乱想,和珅笑道:“这不过是举其大要,比如涸田、治碱,是十五爷特意关心的,指望山东一省之力,只能小治,还有剩下的十七万,先用到这上头。国泰无能无耻,山东这样的膏腴之地弄得这般精穷!他们坏了事,新任巡抚又没有来,少不得我们多操点心,所以军务政务财务要合着打算,量体裁衣,有多大头做多大帽子。别让日后出了纰漏,皇上问,你们在山东做什么吃的?我就这些,我说这些统统是个‘心里想’,一切要听刘崇如大人安排……”钱沣听了叹道:“得益不浅,我真的莫名佩服!我方才听着就在想,若真放了我云南或广东巡抚,许多政务可以参酌办理呢!我没有什么添减的,我想刘大人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说着议论着,邢建业捧着一封火漆压印文书进来。二人便知是福康安正式的报捷文书到了,一齐站起身来。和珅拆封看信,笑着环顾屋里众人,说道:“刘大人后天就回来,福四爷七天之后带中军到济南,停留三天返回北京。我们预备吧!”钱沣问道:“十五爷呢?” “十五爷直截回北京,大约春闱前启程罢。”和珅似笑不笑地说道,“十五爷已经请旨,葛孝化补布政使实缺,暂署巡抚衙门。该办的事让我们参酌办理。” …… 一场轰轰烈烈的要案夹着一场石破天惊的平息叛逆征剿,就这样同时结束了。和珅最后一个离开济南,除了那八项政务,按着德州办法,他在趵突泉、黑虎泉一带、小青河夹岸辟出地方,按官价八折出售给枣庄一带煤矿窑主,江南富商也是来者不拒,仿着南京秦淮河规模式样大兴土木。他自己说话叫“戴花引蜂收蜜”——秦楼楚馆戏园子不拘什么五行八作,一古脑建起。此刻他是“济南王”,没人掣肘,新任藩台葛孝化惟命是从,要怎样便怎样,有人说他“见家具就买,是个暴发户心思”,还有人说他“煞尽风景俗不可耐”,他都不在乎,一味行去,待到省下赈工银子,罚了俸的官员们“养廉”银上得了实惠,这些个闲话便营息屏声,渐渐有人说起他的好处来。和珅这才请旨销差回京。 其时正值三月孟春,鸭凫碧水桃红柳绿季节,和珅途中接到弟弟和琳来信,说“风言朝廷人事有所更张,详情不知”,又说“嫂嫂福体欠安,恍惚如见鬼神”。一派观景回京春风送我的心思打消干净——于公于私两头说都没了情致,一路上杏花如雨缤纷流水,桃红似云把火烧天,运河堤上新柳如丝抚风摇曳,驿道旁红女绿男踏春行香……种种物景人俗也都在马上轿中匆匆过眼而已。堪堪到了潞河驿,正是三月十三,已有礼部司官奉旨照例迎候,和琳带一干家政也来接风。这是历来钦差回京常例礼数,他不能先回家,杯酒尽意便请礼部的人回去“请代奏请见圣驾”,端茶一揖送客,便请和琳进来见面。此时才刚刚过了申正时牌,融融斜阳西照下来,斑驳树影从门洞里直映到东厢门帘上,满屋洋洋暖气,十分宜人。和珅见和琳穿着孔雀补子,一身官服翎顶辉煌,行了家礼还要行庭参礼,不禁一笑,说道:“算了吧,你看我还揉搓得不够?还和从前一样,除了公廨,别弄这虚套套儿。把你那身狗皮剥了,我们坐着说话。”一边也脱自家袍子,笑道,“我也剥了狗皮,松泛松泛——左右明日见过驾我就回去的,你还带翠屏儿她们丫头来,人瞧着这是做什么嘛!——哥儿呢?哥儿怎么样?” “哥儿好!能吃肉末儿粥了,见人就是个笑,弹蹬着腿直想自己站起来。我还和嫂子说这小子不愿爬,直截就要走路了!”和琳笑道,“是嫂子支派翠屏儿来的。你在外头身边只有个刘全,粗手大脚的会侍候人?衣裳也未必洗得干净!她们带的新被卧,还有换洗衣裳。你今晚换洗换洗,明儿见驾也精神些……” 和珅半躺在安乐椅里,一边微笑着听,一边打量弟弟。这兄弟二人个头、身材都差不多,脸庞眉眼也相似,只是和琳留了胡须,看去比和珅还长了点年纪,说话间目光流移很见神采。隔的时间不长,他觉得弟弟比从前又干练了许多。听和琳说了半顿饭时辰,和珅才笑道:“听你说这样,你嫂子一时是不相干的,海宁给我写信,说弄了两副熊胆,治无名热最好的——这几天也就送来了,吃吃再看吧……你急着我回来,恐怕不单为这些吧?” “朝廷人事要有变更。”和琳敛了笑容说道,“这是内廷老赵说的,广东那头告李侍尧的密折三五天就是一匣子,他的九门提督怕保不住要掉。还有,《四库全书》又委了王尔烈当副总裁,昨天的信儿,卢见曾卢从周兄弟锁拿进京问罪。军机处章京房老王说,怕是纪大人也要出事。长二姐去二十四王爷府,听那里人说,有人走漏了卢见曾抄家信息,金银财宝都藏起来了,还说查报信的人比查本案还要用力,一里紧似一里的,弄得傅恒家也不安宁。吴姐过去请安,公爷夫人才从慈宁宫回来,脸上也带着不欢喜。有人告说福四爷在平邑杀降,还说王炎没死,逃了台湾去了,说纪昀先头小妻是傅恒府里的什么人,大臣交通,也没有禀奏朝廷……总之是面上风平,水底流急。” “面上风平,水底流急……”和珅咀嚼着这句话,“这就是说六部里还算平静?” “是。六部里我常串,司堂官们什么也不知道,侍郎们说话也没有带出‘意思’来。尚书们什么想头,我就不清楚了。” 和珅坐直了身子。纪昀要出事,他心里有数,李侍尧那里他也下过烂药。但这二人不比别人,实在是乾隆知之甚深,恩眷优渥年深月久,又连带着傅恒一层旧缘,到底出多大的事,全要看乾隆的心思……无论如何,这潭子水是太浑,水底也太深了,他一时还想不明白。想着,说道:“你听着,宦海沉浮最是难定的,三个不,不传谣,不落井下石,不幸灾乐祸。沉着气往下看。嗯……于敏中呢?”和琳道:“这人谁也和他搭不上话,他也没有亲近朋友。阿桂在军机处说起于易简,他只说了句‘和珅办得是,他自作自受’就不再说话。他这人太深沉了。你不用思量,他心里恨你是拿得准的事!”和珅却不接这个茬儿,沉默一会儿,说道:“你先回去吧。告诉你嫂子,还有吴姨姨,别鸱张着为我接风。自己一家子小宴,一个外人不叫,有人来凑热闹,一律推到后天。” “不少人已经来家几次了,明日肯定还要来的。”和琳站起身说道。 “就说我身体有病。” “那更不得了,他们带医生,你见不见?” “就说公务太忙,日后再说。” “有些人都是极好的朋友,不好意思的……” “好意思!就这样说!” 和琳带着家人去了。和珅听里间卧室有撩水声,信步踱进去。翠屏正在靠窗处用手在热水里掰捏搅和皂角,见他进来,忙扎煞着手站起身来,说道:“老爷说完事了?那些衣裳我都翻出来了,也不知爷怎么穿,他们又怎么洗的,洗过了翻着还一股子汗味儿!”和珅一笑坐了炕沿上,说道:“你想想看吧!刘全会洗衣裳?”一边说,一边打量翠屏儿。 翠屏是夫人冯氏房里的针线丫头。和珅骤升暴进,“相府”规矩还没有立起来,他是个佻脱散漫人,进了家里无论上下都极随和自喜的,一向也没有在她身上留心。此刻见她穿着赭色撒花夹裤,大约怕水撩湿了裤脚,挽起来直到膝盖下,白生生的腿和一双半大不大的脚都裸着,娇小玲珑十分入眼,上身是墨绿比甲套着葱黄夹衫,胸前鸡头小乳微微耸起,一头乌油油的青丝总成一条辫子斜搭胸前,白生生的脸上眉黛如柳眼含秋水,微笑着,颊上两个酒涡若隐若现。和珅久旷在外,行动左右十目所视,身边全都是男人,于公于私焦灼如煎数月,乍见这丫头亭亭玉立,水葱儿般站在自己面前,心目都为之一开,胸中一拱一热。又是一动,眯着眼看了她脸庞又看腿又看胸脯忙个不了,呼吸已变得有点急促。翠屏却不知他已经想到了邪路上,见他眼神儿,忙瞧自己身上,又看着和珅道:“老爷,您一个劲瞧什么?” “啊——噢……没什么。”和珅心思不定地看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到了房下,天井院里除了廊下几个亲兵呆站着,并没有闲人,微微一笑说道,“你侍候我换换衣服,小包在炕里头,还有两件中衣是在德州浆洗房里洗的——把亮窗合下来,进来的风都还凉的……”翠屏笑道:“这也值当的这么瞧人,像是我身上有贼赃似的!”关了亮窗旋了窗钮子,几步上炕跪了,抖落开靠墙放着的小包袱。和珅近在咫尺,看着她忙乎,一阵处女幽香隐隐弥散过来,越发不能自持,待她递来中衣,却不去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笑着小声道:“翠屏儿……你不是问瞧什么?瞧这里——”他捏捏翠屏脸蛋儿又捏捏她脚,“还有这里,这胸上头里边鼓囊囊什么物事?”他的手又伸向翠屏胸前…… 翠屏腾地飞红了脸,扭着身子跪在炕上偏着脸,挣身夺手时哪里能够?不能退不能进不能啐不能喊,半晌才道:“老爷……这怎么说?这不正经……看外头人,日头还没落呢……”和珅见她半偎在自己身边,越发情急不耐,紧一紧手更把她揽近了,笑着耳语道:“怕什么?他们谁不是我管着?升官发财我一句话,还管这样闲事?太太屋里我原瞧着彩屏儿好,今儿瞧着翠屏儿好出十倍去!来……你也摸摸个新鲜儿……”说着一只手从她小衣下头伸了进去,只在她温软滑腻的两乳间来回抚弄,口中道:“从了我吧……开了脸就是姨太太,东直门外那三进院子给你……见过二十四福晋吧?我要把你打扮得比她还要标致……”又用手扳她手向自己裆下…… 和珅原本生得俊秀挺拔风流自喜,平素在府里也极少摆老爷架子,见人蔼然可亲,手头又大方,且是英年得志飞黄腾达,府中丫头们暗地原也不少艳羡倾慕这位少年才良。闺房女儿燕比鹦妒也就有个“争宠”的意思在里头。今日乍然间遇了他这般样儿,翠屏儿先是一惊,心头一片模糊,待回过神又羞涩得无以自适,又怕人来瞧见,少女情怀忸怩不克自胜,嗔着和珅鲁莽又夹着一丝窃喜,听他在耳边吹风,娓娓细语着连奉迎带许愿,不觉已是芳心萌动渐生情欲,一臂弯着掩面遮羞,一手被他拉着,却不知他什么时候已经褪了裤子,光溜溜的腿间毛茸茸的矗着那活儿又直又硬又热……只一触间惊得急忙缩手,失声惊叫:“老天爷,蛇!”和珅也愣了一下,随即失声笑起来,说道:“你再摸摸看,是蛇还是肉棒槌——”猛地将她小衣一掀,一头拱进去嘬咂她双乳,手里按摩着滑不溜手温润柔软的小腹往下伸去……尚未入港,正情浓如饴间突听外间脚步声响,听刘全在外头说道:“老爷,纪大人来拜!” 这一声惊得二人同时僵怔在炕上,和珅一手提裤子翻身起来,忙高声道:“我正更衣呢!请纪中堂稍待!”——见翠屏儿一身白肉仰在炕上,两臂屈着不动,脸上惊得没点血色,系着裤子上去又在她颊上轻吻一下,悄语道:“乖乖别怕,没事。起来洗衣裳……晚上再……”翠屏儿这才真魂归窍,看自己这般模样,急忙掩怀系裤掠鬓理钗打理装束。和珅轻咳一声出了外间,已见纪昀跨进门槛进屋,忙抢前一步,一揖到地笑道:“晓岚公久违了!我就说明儿见了驾,头一个到府上拜见的。方才眼皮子跳,心想莫不成是纪老先生要来,果不其然竟料定了!”说着让手请进,又道,“泡茶!” “不必了,”纪昀摇手笑道,“我刚才见过皇上下来。皇上说:‘和珅回来了,你去看他,要是他身子支撑得来,你们一道去四夷馆走一遭。他刚回京,要是着实劳乏,就罢了。’”和珅忙正容垂手听了,说道:“一路骑马坐轿的,有什么劳乏处?四夷馆就在西直门内,我这就同您打马同去!”说着便喊,“备马!”这才与纪昀寒暄,“晓岚公,我去山东时日不长,怎么看着您倒像年轻了两岁半似的,您好精神!”“两岁而且还‘半’——有整还有零儿!”纪昀声音洪亮,哈哈大笑,手指点着和珅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你这人哪……”又道,“我倒看你气色极好,春风满面的,喝了酒似的满脸泛红!” 和珅见纪昀用眼瞥内房门帘,知道他是精灵透了底的人,只怕瞧科,慌忙将手向外让着,一头跟着出来,笑道:“倒真是有瓶儿好酒呢!刚沾了个边儿您就来了。想吃酒,回头我府里管醉,我给你另备一瓶儿。不过你也不是大酒量人……”翠屏儿躲在门后炕边,心头乱跳脸红耳热,思量着,竟羞得掩起面来,兀自听和珅在天井里说话:“在外头滴酒不饮,回来自然犯馋——纪公,到四夷馆有什么差使?” “哦,是这样。”纪昀和和珅同步徐行,说道,“是英咭唎国来了个特使,叫玛格尔尼,带了一船贡品,有不少稀世珍宝,要求见皇上。皇上已经让阿桂和福康安设宴款待,万岁其实是极看重这件事的,让我们也去见见谈谈。” 和珅知道这人,也知道这件事,心知其难,便没有言声,只点了点头。纪昀见他凝重深沉,心里不禁叹服:几个月不见,又更历练老成,这人智量真不是常人能及,口中却道:“一个是仪仗礼节,他不肯跪拜,这就难办得很。但英咭唎离这里万里海途,要能如仪觐见,朝廷脸面也好看得多……这不同于日本琉球暹罗不丹朝鲜这些外藩,他们来一次极不容易的。他们送的礼重,要的东西也多,要传天主教,要到内地做生意,还想在北京设使节公馆!这没有先例,祖宗家法里也没有,孔孟四书里也没写,怎么弄?我读书多了,也算见过大世面,从来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见了皇上不跪拜,只行单膝礼,哪本书上有过?那要‘礼’做什么?那一只膝盖怎么啦,就不能跪?这真奇了!”和珅嘘了一口气,问道:“英咭唎……离我们有多远?” “不知道,只听说我们的大舰要走几年……” “那是在海外天边了。他们多少人,多大的版图?” “……” 纪昀仍是摇头,说道:“我只听说他们不拜佛不知道孔孟,一国都会做生意,都是商人。”和珅一听便笑了,说道:“无奸不商,无商不奸,士农工商商居其末。没什么大不了的,还不是为了钱?”纪昀眼睛望着苍暗了的暝色,说道:“初进军机处时我也这么想过,现在不这样看……真的是知之不多。我觉得和我们处处不一样,像另一个世界一样……” ……二人打马疾驰,赶到西直门内四夷馆时,天已完全黑定。正厅里筵席已散,七八枝龙凤烛燃着,照得通屋明亮。阿桂坐在正中,福康安站在东壁,背手仰头看墙上字画,正在听玛格尔尼说话,见他二人联袂而入,福康安转面点头致意,阿桂和玛格尔尼也都站起身来,阿桂介绍道:“玛格尔尼先生,这位是纪昀,这位叫和珅,也都是军机大臣。” “玛格尔尼,”玛格尔尼腕上挎着一把黑伞,向二人微微一躬,说道,“很荣幸见到两位尊贵的首相,刚才福康安公爵曾说到过你们。纪大人是大清帝国最有才华的学者,而和珅大人精明能干,也是杰出人才,您这样年轻英俊,也很使我感到意外……” 和纪二人同时怔了一下,他们都没有想到玛格尔尼的汉语说得这般纯熟。纪昀用新奇的目光审视这人,只见伶仃细瘦的长裤紧紧裹着玛格尔尼的长腿,燕尾服前开后岔,里头的白衬衣也是绷得紧紧的,个子比寻常人高出足足一头,头上扣着长筒带边圆帽,黑帽带在长脸上勒了半圈,蓝眼珠子陷在眼窝里幽幽闪烁着微芒,唇上黄黄的胡须精心捏成两个卷儿向上翘起,显得很神气——长脸长身子长腿,总之是“瘦高白”三字可以把这人形容无遗。纪昀不禁暗想,他要这会子进戏园子,准能把看戏的吓得哄散了——谁见过这种鬼呢?和珅听见说福康安在背后介绍自己,心里却颇高兴,一摆手笑道:“扰了你的谈兴,请坐,接着说话吧。”说着众人都坐下了,只有福康安不肯坐,似乎满墙外夷送来的字画有无穷的妙趣,看得十分专注。 “支那的风情令我陶醉。”玛格尔尼不在意地看一眼福康安,眼角含着微笑继续说道,“我是为了文明和友谊到这里来的。我沿途到北京,各省的总督和行政长官对我的照顾都是无微不至的,住最好的房子,用最无与伦比的饮食,带我观看那些最美丽迷人的庙宇和风景。这些我都由衷地感激。但是,各位尊贵的主人,我不能明白,为什么在小小的觐见仪节问题上会遇到这样大的麻烦。我在英国觐见我们伟大的女王,我们英属殖民地的统治者也是一样——也都是单膝下跪,吻女王的手,而她给我们的是恩宠和关怀——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呀!” 阿桂微笑着倾听完他的话,慢慢说道:“我们这里你都看过了,你跑遍四海,是个老江湖了。据你看来,我们还缺少什么不缺?” “啊,你们是富有的,富有得令整个欧洲都妒忌!我看不出你们还缺少什么。” “所以,我们不希图和你们生意往来。”阿桂笑道,“所有天下四方土地上的生灵,都覆盖在这高天之下,你凭什么不肯在他面前弯下膝盖呢?” 玛格尔尼怔了一下,在椅上微微屈身,说道:“这是另一回事。用一句你们的话,风……风这个牛不相及的。我尊重乾隆大皇帝是这样的,你们如果觐见我的女王,当然也是行单膝礼节。这就是来而往,咹,非礼也!”他通常用语极流畅,但碰到成语就有点乱来,几个人听着都笑了。福康安却冷冷地偏转脸,像把玛格尔尼斜倒转看似的,又傲慢地仰起了头,说道:“你一直都在胡说八道,现在总算说到了题上,在‘礼’字上头像个无知小儿!我见你们女王连单膝也是不能跪的,你们的女王见我们乾隆皇帝也是要双膝跪下的——八月十三是皇上万岁圣诞,你有幸观礼,可以看看,有哪一国的国王和使臣不在他面前下跪的?你凭什么例外?”玛格尔尼早已看出这位“公爷”对自己极度的轻蔑贱视,但他是资深外交家,涵养功夫炉火纯青,格格一笑说道:“假如你们也有像我那样的铁甲火轮船,就能冲破万里狂涛,击溃海盗的袭击到敝国去。那也会让阁下开一开,啊,闭一闭眼的。我们有我们的骄傲,阁下应该学会平等地和我们打交道。虚伪的傲慢、无知和偏见会两叶障目,令人看不到更为广大的世界,福康安阁下,我已经注意到你刚才在看表,那是贵国制造的吗?” 福康安愤怒地看了玛格尔尼一眼,照他的脾气,很想立刻掏出那块表当面摔碎了它!但他不敢,因为这表是乾隆赐给他的。他也不敢把谈判给搅黄了,因冷笑道:“铁甲船又怎么样?说不许进珠江,你就只能泊在海上。怀表又怎么样?没有它太阳照样出来!”他的牛皮靴子踩得吱吱作响,走近了玛格尔尼,盯住了他。众人见他们离得只有一尺多远,四目对视火花闪烁,很怕福康安一拳打得这个瘦高个子外国人仰面朝天,玛格尔尼在他的逼视下也躲闪了目光,求救地向阿桂耸耸肩,说道:“您知道,我是友好使节。我很遗憾福康安阁下剑拔弩张……” “别怕,我压根不想揍你。”福康安一笑即敛,说道,“好鞋不踩臭狗屎呢!我只想说,你们英国那些把戏瞒不了人!你们派人到西藏,对班禅活佛说了些什么?东印度公司在广东又做了些什么好事?你们占领不丹国,不丹国是我们的属国知道不?我们不要你们的鸦片——让你的人退出不丹国!明白?”玛格尔尼直到他站直了身子才松了一口气,摇头苦笑道:“这样的误会出乎我的想象。这是吕洞宾咬狗——不识好歹……狗了?”他突然觉得不对,睁大了眼呆住了,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似乎是在解释。但众人早已哄堂大笑,阿桂一口茶从鼻子里呛出来,纪昀在椅中躬背捶胸,旁边的护卫驿丁一个个东倒西歪,福康安原是脸板得铁青,一个忍俊不禁也弯倒了腰,和珅脚步打跌,笑得面红耳赤,口中断续说道:“福四爷这吕洞宾当得有趣……吕洞宾咬狗……哈哈哈……”玛格尔尼还是糊里糊涂,只陪着干笑。 这一来气氛却缓和了许多,阿桂换过来气揩了脸,说道:“今天先谈到这里吧,玛格尔尼先生先回房歇歇。你说的传教呀,到内地行商呀,现在都说不到,我们也不能替你代奏。天朝制度一切由皇上做主,你这样连觐见都见不上,别的都是空谈。请吧——你们听着,玛格尔尼是远道客人,要小心侍候着,别委屈了!” “者——”下头人们一齐答应着。 四个人站着目送玛格尔尼出去,相视又是一笑。屋里没了外人,显得随便了一点,纪昀因见西壁下长条卷案上齐排放着几座自鸣钟,还有一堆怀表,一些不知名的珠子和金项链都在灯下熠熠闪光,口中说道:“福四爷这黑脸唱得好,我看他很怕你呢!”便凑过去看,惊讶地叹道,“做工精良,我们的匠人真的望尘莫及呢!”阿桂和珅也都来看,福康安仰躺在安乐椅中看天棚,哂笑道:“都是镀金!以为他那么大方的?”和珅笑道:“方才那一出,我真担心福四爷一拳打得他满脸开花呢!”福康安却不搭他的话,接着自己的话说道:“当心吃了他的东西肚子疼!他们在西藏勾结藏奸想反,不是达赖和班禅镇着,麻烦大了!皇上跟我说这事,我说先派三千骑兵到打箭炉,请班禅给东印度公司写信叫不丹的英国人滚出去!我们给他们绸缎瓷器大黄香料,他们给我们鸦片,这是做生意?坏蛋!”他用手重重捶了一下椅把手。 “不能硬来,给他点颜色瞧瞧就罢了。”阿桂用手指摆弄着金自鸣钟厢门,说道,“这玩艺儿摆设起来确是富丽堂皇,连于敏中的一份都有呢!——皇上很在意这位特使。几次和英国人打交道,我觉得比罗刹国难对付,能把手伸到天竺,还敢占领不丹,这就和别的属国不一样。若能公庭纳贡拜表称臣,这个体面就大了……” 和珅自度身份资望,又有福康安莫名其妙给自己硬头钉子吃,这种场合无论如何少说为佳,只笑嘻嘻地在旁敲边鼓说话:“不必忙,水磨功夫慢慢来。他离国万里,只身在我们这里嘛!他总也有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吧……”他伸手触了一下钟下的摆锤,不知是碰了机簧还是时辰已到,一阵悦耳的音乐突然响起,似鸟啭似莺鸣,似筝又似钟声激响,脆声盈室,两个小铜人一左一右沿槽道滑出,提线木偶似的向众人打一揖,又滑向座钟厢门,手里小铜锤一下又一下敲一面特设的小铜鼓,沙沙沙的响动中,一卷粉金小轮转动,一个一个的“寿”字不断头从玻璃镜面前滑动着滚卷出来。仿佛受了什么感染,几个座钟同时都响动起来,各钟都是一般模样出来铜人,照样如法演示。顿时满屋丁冬之声不绝,鸟语之音盈耳……几个军机大臣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钟表,都是又惊又喜,凝视这些宝物。福康安也听得入神,但他很快就“出神”了,哼一声,说道:“奇技淫巧!他们女王我看也是个亡国之君!”纪昀指着“寿”字道:“要是用万寿无疆,贡上去岂不更合体例?”阿桂道:“这个我听侍尧说过,元宵节放烟花,已经制出来‘万寿无疆’花样,侍尧说:‘要是放出个“万寿无”,“疆”字放散了,我们的吃饭家伙还要不要?’——这也是一样的道理。”和珅道:“这话听着长学问。我们做到这大的官,小事不慎也会出大事的……”他说着,只有纪昀敷衍着点头称是,见阿桂和福康安摆弄那堆珠子,压根就不理会自己,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便识相地住了口,跟着看这瞧那,笑眯眯的,却不再说话。 “这些物件按清单奏缴了吧。”阿桂见时辰已指亥正,舒展了一下身子笑道,“我今晚还要回军机处当值,致斋旅途劳顿,也该回驿站了。”纪昀道:“文华殿有本书看了一半,我要去取,和佳木同轿去吧,我的轿杠子开了缝儿,明儿得去修修呢!”和珅看着福康安笑道:“我也要回去了,四爷回去代禀太夫人,等忙过了我去请安,我也该到老公爷灵前拜祭拜祭的……”福康安坐着不动,说道:“佳木晓岚二公先去,我和致斋还有话说。”纪昀和阿桂便一揖而去。 “瑶林,你有事要说?”和珅目送二人出了四夷馆天井,转回身来,见福康安木着脸仍旧兀坐不动,一笑说道,“您立了大功,傅老公爷九泉之下也是笑的,怎么我看您像是不欢喜?” “你们出去!”福康安动也不动,吩咐旁边站班的亲兵道。待众人退出,他才站起身来走近了和珅。和珅心里忐忑脸上挂笑,说道:“我又不是玛格尔尼,四爷怎么这么个眼神儿?做错了什么事只管说就是,你可别动武。我可是鸡肋不足以安尊拳哟!” 福康安不理会他的调侃,铁青着脸盯牢了和珅,许久才道:“你别跟我嬉皮笑脸!你花花肠子弯弯绕儿多,挡得住我用竹竿捅你?” “四爷!”和珅惊讶地后退一步,恐慌地问道,“您这是闹的哪一出?我怎么不明白呀?” “不明白?我问你,李侍尧的事是怎么回事?谁在后头撂他的黑砖?还有纪昀!”福康安恶狠狠问着,“你长了几根毛,就在军机处弄鬼?” 原来为这个!和珅舒了一口气,说道:“李侍尧的事我不知道。纪昀我没有诬陷他,我对天发誓!——您一定听了小人撩拨,我和珅是个敢作敢当的男子汉!”他已是满脸庄重的神色,把目光转向门口,不理会福康安了。 “大清有几个纪昀?你要整他!” “四爷,不是我。是您,是您要整他!” “我?!”福康安用手指着自己鼻子,“你是说我?” “对,是四爷您。” 和珅平静地转过身来,对怒容满面的福康安道:“离京临别前,说起国泰一案,又说到纪昀,四爷您当面说‘狠狠地整’——有没有这话?” ……福康安一下子怔住了。他记性极好,和珅一提,立时就想起,确有这个话头。 “您在济南预备征剿,我们天天见面,您也没有改口呀!” …… 见福康安怒容渐消沉吟不语,和珅叹息一声说道:“我确实让人查过纪昀和卢见曾的事,也查过纪昀购置家产。还有,也查过他家和李家的人命官司。但我于公义于私谊都于心无愧。公义上说,纪昀他是多年的中枢辅臣,纵容家人冤死无辜,他本人也写过信给河间县嘱托关照,是铁证如山!卢见曾实实是个盐蠹,一头闹亏空,一头广置家产。纪昀回护他亲家,我没有实据,但朝廷查抄旨意没下,卢家已经知觉,转移转卖家产——这事总要水落石出,姓纪的要是清白,您抉了我和珅眸子去!” “您当时说要整他,我其实很佩服您。因为我知道纪昀和傅家几十年的交情!”和珅说着,不知哪里触了自己情肠,眼中已是噙了泪花,“我自问……虽然我不是老公爷一手超拔,但我对他老人家,对您一家公忠体国鞠躬尽瘁,是一腔的敬意……那一层公义是明摆着的,这一层私意也对天可表!四爷您也可扪心自问:和珅这人与纪昀与李侍尧无怨无仇,他们并没有挡我的道,我凭什么要与他们放对?他们资望位分都比我高,我就是攀龙附凤,又何苦拆掉梯子?就算纯粹为私,我也不值这么做呀……看看今晚诸位对我,好令我灰心——想想也是的,我升官太快了,像个暴发户,人瞧不起我也是该当的……四爷,您说这为人难不难?”说完,便拭泪。 福康安怀里就揣着参劾和珅的奏折,凭他现在的声名位望,在乾隆心中的圣眷,这份折子递上去,十个和珅也参倒了。但和珅鼓动如簧之舌深深打动了他。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但秉性自有的骄傲阻住了他公然认错,凝视着和珅突然一笑,说道:“为这件事你怎么跟女人样儿的就哭?你这熊样子去我军中,板子有你吃的!你不要疑心军机处有人上你的烂药。没有——谁也没说过你什么。他们老军机大臣也不值跟你闹。说开了也就完事了,你不要再往心里去。” “他到底是个相府公子哥儿心性。”和珅心里想着,诚挚地一笑,说道:“我一心一意诚敬待人,是个心里不存事儿的。四爷您能知道我的心,我就知足了。”福康安道:“不要瞎疑心,阿桂纪昀是为你在济南弄了一群婊子进城装点繁华,觉得你有点胡折腾,别的没什么。我还说这不稀奇,先头李卫在南京,官员的亏空都想办法从秦淮河上打主意呢!纪昀是孔孟门生,阿桂算半个门生,有些个道学念头不足为怪,是吧?” 这是在替阿桂纪昀冷落自己开脱说项了,和珅大度地点头一笑,说道:“白猫黑猫,能捉耗子就是好猫,福将英将,能打胜仗就是好将——鸨儿出钱,能养活工匠,嫖客掏腰包也能赈济灾民,大人们怎么想,我就顾不及了,见了皇上我也这么说,和珅肚里本来墨水就不多嘛!”福康安听得哈哈大笑,听和珅诧异自语:“是谁在整治李侍尧呢?还有纪昀,皇上怎么看他们呢?”便说道:“——大约另有其人吧!要做事,岂有不开罪人的?比如你杀了国泰于易简,就不见得人人都拍手称快。纪昀和侍尧在位日久,受一点挫磨也未始不是好事。” 和珅脸含笑容默谋福康安话中余意,前头说的是于敏中了,后边的话也不是福康安的口气。自己杀了于易简,于敏中今生今世不能指望和衷共事,既然要“挫磨”李纪二人,那就是很有余地的事……这都是极要紧的话,他吃在心里慢慢牛反刍般地解消融会,口中说道:“傅老公爷这一去,军机处人事丝蔓藤缠纷繁变幻,更难处了。唉,有一分心尽一分力罢了……四爷,您要进军机处该多好!” “我不能进去。承袭宰辅之位,于国于家于我都没好处。”福康安重复着乾隆的告诫,“大清哪里有事,我就到哪里去,我是大侍卫,大扑火队!” 第七回拒外扰福帅赴藏边临大祸学士急测字 第二日一大早,乾隆便在养心殿召见了和珅。国泰于易简伏法朝野震撼,福康安平邑大捷,六部大臣弹冠相庆,皇十五子颙琰在山东政声雀起,平邑的善后事宜也料理得当,各地天理白莲红阳教徒正月十五小打小闹略有折腾,也都平息得无影无踪。照和珅的想头,乾隆没有什么大的心事,该是一副精神焕发的模样。但乾隆看去却有些憔悴,脸上的肌肉也有点松弛,眼圈也有点青黯,已经三月中旬时分,外边艳阳和风,很暖的天气了,还穿着青缎面银鼠皮褂,套着小毛羊皮袍,盘膝坐在炕上听和珅奏报。和珅坐在暖阁隔栅子前的小杌子上,看着自己的奏事本子款款而言,有想引起皇帝留意的事加重语气再停顿一下,不时偷觑一下乾隆脸色,接着再说,足足多半个时辰才奏毕。暗嘘了一口气,恭恭敬敬的,像个童蒙小学生向老师交窗课本子似的,双手把奏事本子捧递给王廉,说道:“这是奴才在济南作的札记,在外头事忙得乱蜂蜇头,皇上布置的书也没有读完,就这个敷衍皇上,奴才很不安的,请皇上御览。” “你很有心嘛!字也有长进了。”乾隆接过随便翻了翻就放下了,“我们满洲人就这一宗儿令人头疼,吃祖宗饭自己不争气,想起来又恨又没法子。吟风弄月寻花问柳都是好样的,说到经济、生民度支他就一窍不通!”和珅接着这个话茬赔笑道:“皇上说的是!和琳原来想谋山东布政使的差,奴才就没好话给他,布政使是什么官?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还管提调官员,你懂?你能么?——皇上既说到这里,也触了奴才心思,在德州府奴才兴了土木,在济南又照样办理,有人说奴才是个言利之臣,也引了四书的话说‘古之所谓民贼,今之所谓和珅也!’”乾隆听着已经莞尔,说道:“不要理会他们!再有人说,你就说‘今之所谓和珅,即今之所谓“良臣”也’!” 这只是顺口而出的借语调侃,不是乾隆的真正考语。但有这句话,和珅一颗心已经平落下来。他原最担心刘墉福康安在这里说了什么,恐惧钱沣在他杀国泰于易简的事上作文章,现在看来,这些人似乎不屑于背地里下蛆,至少乾隆恩宠自己的心没有减退,而且这话传出去就是“美誉”,能遮挡多少是非……循这样的思路,那么要“固宠”就只能更加小心走棋步儿,因沉吟着说道:“‘良臣’二字奴才不敢当,但跟着主子这样英绝千古的帝王,熏陶之下或可略有造就。奴才粗算一下,仅济南德州两地建市敛银,加上工银补赈,可以省下国库七十万两银子,于一省而言也是一笔可观数目。奴才的小见识,‘重农抑商’是礼之经,但山东天灾人祸百姓嗷嗷待哺,不宜抱着‘经’胶柱鼓瑟的,所以有这样的权宜之计。细想想,有些大臣不以奴才为然,立意还是正的,奴才忧谗畏讥,也还是立德立品不能自信的缘故。又怕各省有所效仿,所以求皇上下旨,明白奴才苦心,说明山东政务不足为训。这样,奴才就安心了。” “你算得上心细如发。”乾隆笑道,“话说明白了也就结了,特意下旨反而要招物议。也有人说修圆明园劳民伤财嘛!你不必在心。”和珅躬身道:“‘劳民伤财’四字是糊涂话,且不论国家兴作的本意是彰明治化,就实情说,有些赤贫农人工匠手无分文,只有‘劳民’才能挣钱糊口,国库充盈,串制钱的绳子都烂掉了,借修园工程散财于民,那是天大的仁政,‘伤财’伤的其实是库中无益余银。这一条,衮衮诸公没有想得清楚。” 乾隆原本想召见一下和珅,旋召旋退再议别的政务的。前听和珅奏陈已经神注,后边“劳民伤财”印证发挥,更将朝廷财政说得鞭辟入里,都合契进入以仁治国的孔孟之道,这就不是“精明练达”四个字能够局限的了。他用赏识的目光看着和珅,只觉得越看越面善面熟,心里暗思,男子女相卿相之貌,天授的宰相材料来辅理朝务的。因见他项间隐隐有一条肉色红线,便问:“你耳下那条红痕,是冠带勒的么?” “这个?”和珅冷不防被他问出这个,不禁一怔,下意识地摸摸颏下,笑道,“这是胎记。他们都以为奴才帽带子勒得紧。曾和纪昀说笑,他说奴才前世准定是个悬梁上吊的女人,奴才说是个老农,戴着雨笠死在地头托生出来的……”乾隆笑道:“将军戴盔,也有这个印痕的……”他目光游移,仿佛在记忆中搜寻什么,终于没能想起什么,又把话题拉到朝务上,说道:“傅恒英年早逝,像他那样的文武全才,熙朝雍朝能比得及的不多。你和钱沣现在跟上来了,一是要努力,二是留心自己身体,要预备着给朕的下一代出力。钱沣不能在京官任上久留,已经有旨让他去云南当总督,两年之后再调回军机处,一则他能历练,二则循级晋升少些口舌。”和珅道:“奴才也想过,从崇文门关税上头调军机章京,又进军机大臣,升得太快了,不拘哪一省去做巡抚,有了政绩再上来,似乎更好。”想了想,又道,“军机处有阿桂、纪昀、于敏中、刘墉,还有李侍尧也是顶尖人才,人手尽够用的。奴才少不经事,还该再考察历练一下才是。” 乾隆因坐得太久,挪身下炕来,端着茶杯在地下踱步疏散筋骨。王廉提着银瓶进暖阁来要给他换茶,乾隆道:“好好的乌龙茶,你就是沏不出味道来。王八耻虽然不成器,侍候差使比你巴结用心得多!跟着街上的茶博士王八头们学沏茶,能学出来?你去问问汪氏陈氏,得便儿到傅府向公爷夫人领教一下茶是怎么沏的!纯热水翻滚着沏出来只是个扑鼻浓香,它不收敛!没有内蕴,没有余香!”口虽这样说,还是递过杯来,王廉一边倒茶,红着脸道:“奴才这就学去,下次再制不出好茶水,万岁爷抽奴才耳巴子——这是上回听主子说容主儿的茶好,奴才照法子办的……”“和卓氏联是当客人敬在宫里头的,她就倒出白开水朕也会说好!你白长了颗人头,不会想事儿——去吧!”乾隆数落他几句,啜茶一饮,笑着对和珅道,“人才岂可一概而论?桓公如无管仲不能安其邦,如无梁丘据何以乐其身?无易牙不得快其口,无竖刁开方不得娱其心。无鲍叔牙呢?又不能去其佞!比如说王八耻去了,朕就吃不上好茶,这点子口福也就没了。朕原是想你留在山东兼这个巡抚或设个总督衙门安你这尊神,但军机处没有精于理财的。国库虽然充盈,内廷支用却还是捉襟见肘。议罪银子这一项,要没有清廉务实善理财务的来管,那要出大事情。放纵了不得了;收紧了,这么大宫掖,这么多的贵人,连老佛爷都受了委屈,也不成个体统。你来管着户部、工部、内务府,可以几头照应,于敏中是吏部,刘墉是刑部,有阿桂掌总儿,诸事就妥帖了。”说着,见王廉进来禀道:“阿桂纪昀和于敏中递牌子,在垂花门外请见。” “和珅跪安吧,你刚回京,歇息几日再上值。”乾隆似乎犹豫了一下,看着和珅躬身却步退出去,问道,“纪昀也进来了?” “是。” 乾隆哼了一声,说道:“叫进吧。”说罢返身上炕坐了。隔玻璃窗见和珅与三人在琉璃照壁前觌面相逢,和珅笑着说了句什么侧身让三人先行,乾隆默然不语端起杯啜了,嚼着一片茶叶等他们进来。一时外殿帘栊响动脚步杂沓,阿桂在前,于敏中紧随,纪昀走在最后鱼贯而入,行跪见礼。看着纪昀容色黯淡,行步迟缓,腰背似乎也有点伛偻,乾隆蓦地泛上一阵凄楚悲凉之感,脸上却淡淡的,说道:“坐吧!” 三位大臣是来回奏接见玛格尔尼的事的,阿桂主奏,纪昀时而插话,于敏中没有参与,在一旁正襟危坐静听。乾隆也一动不动,直到奏完,阿桂的奏缴礼单送上来,才轻咳一声说道:“这么听来,玛格尔尼只是辞气恭谨,仍旧不肯按例行礼的了?” “回皇上,”阿桂已看出乾隆颜色沉郁,加了小心说道,“他是化外海域之人,不习我中华礼仪。来北京谒见皇上,是求恳恩准英人进内地来商贸行贾。席间谈话也还是有通融余地的。奴才在一旁思量,这些人惟利是图,晓之以利害,不难就我范围。”又将福康安和玛格尔尼斗口的事说了,“他还是怕福康安的。” 乾隆听了,问于敏中道:“你怎么看?” “英国人是得陇望蜀之辈,其奸诈比之罗刹国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敏中正容说道,“觐见皇上,这是多大的荣耀,他心里想的是‘做生意’‘传教’——他们和西藏也想做生意,达赖和班禅拒绝了,就派兵打不丹来威胁!这是阴微小人,断不能让他上头上脸。他不行跪拜大礼,就请他离境!”纪昀说道:“于敏中说的是,臣近日恭读《圣祖实录》,康熙二十四年开海禁设海关,待到五十六年又下禁海旨意。其实就贸易而言还是盈利不少的,为什么又禁止了?这里头最要紧的是华夷之防。英咭唎国看来不是易与之辈,看他的东印度公司售卖鸦片,看他觊觎西藏,看他这个玛格尔尼一头谦辞卑躬,一头又不肯如仪行礼,在在处处都透着叵测奸诈,我们自有三教,种种邪教禁还禁不及,他们还想弄些洋和尚来传天主、耶稣!皇上,银钱是小事,我们中华博物,除了些富户购置洋货装幌子,买不了他们什么物件。这传教一事可非同小可,熙朝上书房大臣索额图就信天主,非圣无法,闹出多大的事,这很可虑的!他若不行三跪九叩礼,有了这个先例,天下臣民百姓就会以为礼防也有例外,领属藩国效仿起来,朝廷又如何置辞呢?” 这些议论,我们今日之人听来当然可笑,但当时的人说起来恳切认真,听的人也都觉得是忠忱虑国之言。“礼防”是三纲五常之本,乾隆愈听愈觉精辟,但他思虑多日,决意今日下旨逐黜纪昀,不能假以辞色,就他心底里还是热望玛格尔尼能向化从礼,因呆着脸道:“这都是老生常谈,不疼不痒的有什么实用?你纪昀一口一个‘礼’字,其实礼之大要在于精白纯粹事国事君。你纪昀自问够得上么?”这一下突然发作,正在议政间毫无征兆说出来,虽然不是声色俱厉,但罪名却是不能精白纯粹事国事君,这就犹如泰山之重直压下来!几个大臣立时惊呆了,殿里殿外的太监侍卫也都唬得身子一矮! “臣焉敢不忠于事国事君?!”纪昀尽管早有预感,乍闻之下还是大惊失色,心里一个惊悸浑身寒颤一下,就杌子前屈身跪下连连叩头,脸色青黯苍白得令人不忍逼视,颤声说道,“一定有宵小之辈从中拨弄是非惑动天听天视……臣愚鲁粗质一介书生,跟从皇上数十年,从不敢有这样大不敬心思的……求皇上圣聪明察……”他的声气已变得惊惧颤栗,众人听得心里一阵阵发瘆…… 乾隆沉默着,手里把捏着汉玉扇坠儿,看也不看众人一眼,说道:“朕已经容忍你多时了!升官,你是极品大员;赏赉,从来你都是头一份,你身为文臣,还能和侍卫一例用胙肉,国是大政顾问垂询,问天良是把你当股肱心膂无双国士用的。受恩如此,你怎么报的?私纵家人通连官府,为芥豆小事伤害人命,成话么?给河间知府写过信没有?——你不要忙着辩,还有,朕赏过你三处庄园四处住宅,为什么还要在外地购置住宅田产?卢见曾的案子里有没有你的份?和户部吏部有没有关照?”他说得动了真气,手指连连拍案又问,“卢见曾隐匿家产,是谁把抄家消息透给他的?还有更甚的,傅恒病重病故,这期间你说没说过‘傅六爷一去,大清成多事之秋’?说没有说过‘军机处群龙无首’?!宫掖家务你也有高论!‘容妃宠信过于杨贵妃’,是不是你的话?你置朕于何地,又视朕为何如人主?” 纪昀万没有想到,自己与家人门生子弟平日筵嬉酒热私语的话都一一传入乾隆耳中,心知早已陷入不测之地,听着乾隆排炮似的连连质问,头一阵阵发蒙,已是浑身冷汗湿透重衣。但他毕竟是久历仕宦饱经沧桑的人,一阵混沌之后心思清明,如果真是“大不敬”的罪名,想再见乾隆一面比登天还难,因叩头道:“纪昀有通天之罪,皇上诛之弃于豺虎不足以蔽辜……但求皇上默察臣心,原是放浪不羁之人,公论私情,臣视皇上如化日皎月,千古不遇之英纵圣主,昀固不肖,从未敢稍存慢渎之心的……”他说得触了自己情肠,惊悲哀恸还夹着委屈无以自白的心情一齐涌上胸臆,泪水已经夺眶而出,伏地颤栗难以自胜。 “本来要刘墉去传旨给你的,要查看你的家产。你既然来了,当面说开也好。”乾隆说道,“且回去闭门思过,回头还有旨意给你。从现在起不要到军机处和四库上当值了,但你的职衔还未免去,有事可由刘墉代奏。朕知道你们素来交好,对他的为人你应该放心的。”他顿了少顷,又道,“你退下吧!” “罪臣纪昀谢恩……” 纪昀深深伏下身去,叩了头艰难地站起来,泪眼模糊地又看乾隆一眼,低下了头,蹒跚着脚步退了下去。 “还有李侍尧,今天也由刘墉传旨。”乾隆端起杯啜一口茶,皱了皱眉头愠怒地说道,“这是什么茶!”——顺手连杯子从暖阁隔门扔了出去。“啪”地摔碎成几片,三四个太监吓得浑身哆嗦,跪着膝行上去收拾瓷片茶叶用小墩布蘸揩着金砖地面。乾隆接着说道:“他的事与纪昀不同,倒与国泰仿佛!广州十三商行是他奏准封锢销号的,但李侍尧从来就没有真正管好洋务,十三行只是明里转了暗里!朕拿他当先朝的李卫信任使用,可他一直在欺瞒朕!奉调北京,他又怕新任广督查知他的隐情,又先走一步代十三行陈情,还受了人家十万银子,他单作一次生日就收了三百两黄金——这样的人,再有才也不能留!——要交部议处,人发狱神庙羁押,部议之后,该用典刑,朕也救不了他!”他转脸看定了阿桂:“你怎么看?” 终于来了!阿桂被他问得身上一颤。从他回京,已经隐隐地感到军机处要出大事。像是天上层楼狰狞的乌云在逼近,电闪雷鸣都隐在云后,种种小路信息都是冲着李侍尧和纪昀来的,又有什么“傅恒病倒重起炉灶”的传言像水底暗流般时时袭来。福康安带丧请缨获允他已经暗地松了一口气,待得胜还朝,恩隆礼遇宠眷优渥觉得比傅恒还加了几分,他已是放下了心,觉得稳下来了。不料这乌云中的闪电还是击了下来,一点也没有犹豫,一点事先哪怕是暗示也没有,一下子就击倒了两个红极万方的中枢大臣!方才乾隆一番厉色陈述中他才从懵懂中惊醒过来,已觉得自己这么端坐着不合时宜,见问自己,忙长跪了下去,叩头回道:“皇上雷霆之怒,奴才还在惊慌不安,一时还不能从容思量。他二人的事以前只是稍有风闻,奴才也有点出乎意料,想不到竟如此重大。” “纪昀就是军机大臣。李侍尧是你举荐的人,军机处理应回避。”乾隆冷冷说道,“乾纲自在朕心掌握,未必一定先给你们招呼。于敏中也是一无所知嘛!当时调任李侍尧来京,于敏中也建议过的,恐怕也要给你们一点处分。” 于敏中也早就坐得背若芒刺,忙就身前一步跪下,和阿桂一同谢罪:“求皇上重重惩处……” “功是功过是过,浊者自浊清者自清。这个以后再说。”乾隆说道,“你们还要办差,不要心里总想着自家处分。莎罗奔的儿子侄子们现在金川又闹起事来。这和西藏局势牵连有关,藏中黄教和藏王内起纠纷,还夹着东印度公司在里头闹鬼,与西域准噶尔部蒙古也勾扯在一起,这都是军机处的‘军机’正务。调理不得当,或者西边闹出大乱子,朕已经六十五岁的人了,还要被迫御驾亲征!那你们军机处该当何罪?朕想见一见玛格尔尼,也有这个羁縻的意思在里头。你们与和珅刘墉还可以再想一些法子,福康安又要带兵到金川,他已经派了三千骑兵到打箭炉驻扎,一为防着小莎罗奔和藏中反叛联络,二来造成形势逼英国人印度人从不丹撤兵。你们和福康安约见几次,他有什么需办事务,不可有丝毫怠忽!明白么?” “明白……奴才、臣等遵旨!” 二人叩恩起身,正要辞出殿去,乾隆摆手示意暂留,又道:“纪昀前日从顺天府试上下来,奏说今科取中的贡生,里头有个叫皇甫琰的,取在第十二名,籍贯履历在礼部存根上查不到,他现在正待罪,你们向礼部关照一下,不要再查了。那是十五阿哥颙琰,朕暗地送进贡院参试春闱的。” “有这样的事?”阿桂脱口而出说道。于敏中也一怔,惊讶地望着乾隆道:“十五爷在山东,没有回京交卸差使呀!” 乾隆原本板着脸,见二人目瞪口呆,不禁泛上一丝得意的笑容,说道:“要让你们知道就麻烦了,又不敢去关说,又担心他考不取面上无光,所以只能密地办理。他自己——”他右手伸出两指晃了晃,“他自己提考篮进场,密封阅卷,自己挣得的第十名,全部誊送进来,朕把第十名向后压了两个名次,谁知恰恰就是朕的儿子!”他微笑着,不知是赞是叹,又道,“还算孺子可教吧……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见乾隆转怒为喜,二人心头也都一宽,想想也为乾隆欣慰,这是件怪事又是喜事,少不得承颜色笑,阿桂笑道:“万岁爷真能出人意表!这是放在您,要在下边缙绅人家,老太爷高兴得那还了得?七大姑八大姨远亲近邻花红礼酒,放炮树旗杆唱大戏,要很热闹几天呢!”于敏中也笑:“王尔烈这首席也坐得了……这……这有点匪夷所思,臣还有点信不及呢!” “你去问问纪——问问他的房师就知道了。”乾隆笑道,“前几天老佛爷才知道他入场,还担心怕名落孙山了不好看。朕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念头,十五阿哥资质在阿哥里头只是中平,想看看儿子们和举子们文章上下如何,他进进场,也知道读书人场屋滋味如何,这没什么坏处……”他这才想到本来要说的话,收了笑容说道,“毕竟这事耸动物议,张扬出去没什么好处,只你两个知道也就是了。告诉他们不要查了。” 两个人也都明白过来,忙答应称“是”,于敏中道:“既然如此,不用再知会礼部,十五爷殿试可去可不去,他们历来规矩,会试之后存档,外人一些儿也不知道的。特意去说,反而使人疑心:这人怎么了,军机处来人说话?”阿桂道:“十五爷已是贝子王爷,这功名只是试他才学。他不宜再去殿试,一来太较真儿,二来往哪里安排名次呢?”说罢,见乾隆无话,二人才辞出来,回想今日见驾。犹自一惊一乍忧惧带喜,乱七八糟的品不出滋味来。 ……纪昀头晕目眩,软着两条腿出了养心殿大院,兀自心里空落落茫茫然。他像吃得酩酊大醉的单身汉,踉跄得走不稳步子,一步下去犹如踩在松软的棉花包上,慢慢挨出永巷口,一阵熏暖的东南风从天街漫地扑面入怀,才知道此身已在军机房不远处。他手哆嗦着,似乎要掏怀表看时辰,半途里又无力地放下臂来。刺目的艳阳照得三大殿和左边的乾清门一片辉煌灿烂,融融的阳光洒落在广袤的天街上,一片金色耀目刺心。因身上冷汗未退,一阵风又吹过来,他觉得前胸后背倏地一凉,一头强自收摄心神,一头思量着该怎么办。若在以往,他连想都不用想就去求见傅恒,但现在……等着阿桂、于敏中?于敏中为人落寞难以托靠,阿桂是举荐李侍尧的人,说不定也要吃挂落,自身难保的人,何必去见?尹继善死了,“五爷”弘昼也死了,和珅是对头,刘墉是奉旨抄家的主官——指头屈尽,原来自己无人可见,也无情可说!回家去,说不定刘墉已在府中等着,进门锒铛一锁就得进养蜂夹道——算来自己的自由也只是顷刻须臾弹指即逝的事了,何必急着到军机处,眼下自然还有人挑帘子,但进去一群章京请示公务,怎么料理!——告别?圣旨还没有下,还会惹出是非……望着蓝莹莹的天空,金碧辉煌的宫阙,他突然领悟了什么叫“天罗地网”,什么叫“人生三尺世界难藏”! “那就听其自然吧……” 纪昀心里一阵凄楚,转身向景运门走去,既然没有什么门路可以投奔,那就赶快回家,“阅微草堂”里还有不少书稿,要赶紧整理,从《四库全书》房借来的书有些还是禁书,还有平时与亲朋好友往来的书信,虽说都是平常言语,这个时候极有可能被抄进磨勘御史手里,天知道这些“魔王”们鸡蛋里挑出什么骨头来——蓦然间,又想起夫人马氏的堂弟这科春闱中了贡生,约好了午间到府拜谒,府里少不了一干房师门生酬酢热闹。他心里猛地一紧:这还真的得赶紧回去料理!想着,脚下已加快了步子,一路多少官员纷纷给他鞠躬让路,竟都视而不见。 纪昀的新府邸在紫禁城正南偏西的樱桃斜街,离着西华门不足三里之遥。落轿下来看,天色刚刚过午,阳春暖月时分北京人极少昼寝午睡的。这是背街小巷,稀稀落落的茶馆里有人说书、有人算命、有人讲买卖讨价还价,卖油炸果子的还有背糖葫芦串子的懒洋洋沿街叫卖,小孩子们成群结伙扯着风筝线满街乱跑,你绞了我的线我碰了他的风筝大喘气儿争吵叫闹,夹着叽叽咯咯的推打说笑,南边就是八大胡同,熙攘和煦的街衢里隐隐还听得调筝弄弦鼓笙吹竽的声音。待离府还有一箭之遥时,纪昀在轿窗中一闪眼看见一间拆字摊儿,心里一动,又待走了几步,用脚蹬蹬轿底,大轿一滑一顿便停下来。他摸了摸头,那只珊瑚顶子在养心殿仓皇退出时根本就没戴出来,这才明白自己出西华门时太监们何以那样诧异,不由暗自苦笑了一下:看来我竟不如个不更事少年,昏了头乱了方寸了……就轿中脱下袍褂,只穿一身酱色湖绸袍子呵腰出轿,吩咐道:“你们就这里等着,不要报家里知道。”踅身回了拆字摊上。 这是个只有一间门面的小拆字店,纪昀来来回回轿子从这里过了无数次,竟从来没有留意过它的存在。此时看得真切,迎门是一张小桌,靛青台布上笔墨纸砚香炉签筒书帖纸卷一应俱全,满屋淡青壁纸裱糊得平平展展,正中悬着一幅《孔子问礼》图,下面常例是太极八卦,旁边一幅竖条,上写: 亮工绪余道立文心 八个茶碗大的字端楷正书清雅绝俗,此外了无长物。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半躺在藤椅上,一手把着扇子一手捏着念珠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来,一边打量纪昀一边长揖,伸手让坐说道:“尊驾容色惨怛,忧急煎虑见于眉宇,要解心中九转回肠,当求圣贤触字之妙!承看顾,请坐!” “先生清范,令人一见忘俗。”纪昀不知怎的,听这几句掉书袋子酸文,极寻常的几句话,心里竟一下子安定了许多。一撩袍摆坐了桌子侧畔,嘘了一口浊气,已是清明在躬,含笑说道:“入门休问荣枯事,但见容颜便得知。学生却有难解之忧,近危远愁望门投止,愿先生有以教我。事急,不容细推,即请用周亮工字触之学为我一断休咎——这是卦金,敬请哂纳。”他从袖中摸出约一两重一只小银锞子轻轻放在案上,又道,“实不相瞒,我就是这巷中住的纪学士,如今罹罪在身。此时无暇与先生坐而论道,就请先生指点迷津。” 那先生却不甚惊讶,点了点头说道:“大人还穿着朝靴,又刚从大轿上下来,学生已经知道了您的身份。既然事急,就请赐下字来,不用六爻仔细推算了。”纪昀问道:“拆字可是应响灵验的么?”先生熟视纪昀良久,笑道:“相公识穷天下,不知六书之学?六书之学妙于会意,哪个字没有‘数’?秉心诚意,合三体、合六体其应如响!小篆变于李斯,说文昉于许慎,开后人离合相字之学,难道只是用来玩味取乐的?如相信不及,只好请大人另觅高明了。”纪昀忙道:“不不,岂敢呢!我与先生近在弥密,一向疏于照应,听先生方才清教,原是位饱学之士,临时来抱佛脚,心里很惭愧的——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不敢,姓董,名超。” “学生孟浪,就请用尊姓尊讳卜学生吉凶。”说罢提笔在纸上端楷写出来。只心中余惊未息,手发抖,笔画有点不稳。 董超取过那张纸仔细审量,许久,一笑说道:“纪大人放心,于您性命决无妨碍。这个‘超’字,是‘召走’合体,‘董’字是‘千里草’,您要远戍了——‘召字’无言字旁,必是口传诏谕,现在正‘走’,还没有传到府上。谪戍应在千里之外,草茂之地无疑。” 千里之外草茂之地,可说黑龙江,可说温都尔汗草原,也可说云贵烟瘴之地。纪昀呆了一呆,又提笔写了一个字递上去,说道:“还请再加详断。” “嗯,‘名’字,”董超看着沉吟良久,说道,“此字下为一‘口’,上为‘外’字偏旁,大人远戍戍所,当是口外,曰夕为西,必是西域。” “是见高明——还要问,我能不能再回来?” 董超又看那字,说道:“以‘名’字形状,与‘君’字仿佛,和‘召’字也形类,将来一定要赐还的。” “能测测是哪年回来么?” “‘口’字是‘四’字缺笔。详这字寓意,大约不足四年您就能蒙恩归来。”董超皱眉说道。 纪昀默然点头致谢出店……四年,这是个不短的时日,而且远在西域万里迢迢之外……但纪昀此刻却巴望着这是真的——此刻,他觉得自己是撩高站在广袤无垠的旷野上,漫天的乌云笼罩穹庐,令人心胆俱碎的雷霆震耳欲聋,火鸟金蛇和珊瑚枝一样的闪电就在自己头顶追逐着跃动奋击。这闪电已经击毙了国泰于易简,现在轮到了李侍尧和自己!想想看吧,雪上加霜!他轻咳一声,便听门洞里有人说道:“老爷回来了。”接着一条小白狗“噌”地蹿出来,低声呜呜着摇尾巴过来撒欢儿,蹭着他脚边儿又擦前蹄子又拽衣角,忽地掉转头汪声儿叫跳着又蹿回去报信儿,半道里却又飞跑着踅转身来绕膝转旋儿……老仆施祥、魏哲、刘琪已带着十几个长随迎了出来。 有的时候,人的脸就是一部书,一台戏,千言万语无限心思情愫都一目了然。纪昀一进门便知家人已经得知了凶耗,他瞥了一眼天井院中左右厢房下站着的家人,又看正间堂房。外面太亮,房中黑暗得物什人物都不甚清晰,只见迎门的几张桌子上摆着的菜肴酒具齐齐整整,都还没有动过,便知筵席还没开人就散了。因见刘保琪葛华章,还有三四个新中的贡士从屋里迎到滴水檐下,纪昀感激地向他们点头笑笑,却蹲下身去抚摸那条狗,问道:“喂过它了没有?——四儿,别咬我的手!”那条叫四儿的狗“汪”地叫了一声,跑进屋里立蹄子攀那桌腿子。 “今儿累你们空走一趟。”纪昀这才和客人攀话,他的神色语气都已完全镇定下来。从容得像刚刚睡了午觉起来,下午要去赶赴一个约会:“原打算今日叫上保琪,文华殿那里有几篇已经写好的评传、考校注解草稿,要你再校勘一下送呈御览的,还有借来参阅的旧旨稿也要缴还皇史宬。你来了正好,省了再派人去交待了。我这里书房里还有几本书,给总校编纂房打过借条的,你现在不便带走,且留片刻吧。我估着刘崇如也就要到了,传过旨意经他准允,你才能带东西出去。”又吩咐,“老施叫你家里的进去禀夫人知道我回来了。还有沈氏、郭氏、卉倩、蔼云、明轩她们几个,把后头太太念经的佛堂腾出来,让夫人搬进去,她们就在佛堂侍候,刘大人来传旨必定有照应的。还有账房上的人不要在这院里,回去盘账,把现银都预备好,等着钦差清查发落。” 家人们起初见他没事人般逗狗玩,以为事情不大,听到后来都又紧张起来。见账房的人回去,满院的人慌乱着各自回房拾掇东西,乱得一群没头苍蝇似的,好一阵走得精光。几个新进考中的贡生也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和这位太老师搭话。纪昀见他们尴尬,一笑说道:“你们是刚进龙门又入虎穴哟!见见这个世面也好。这就要殿试了,本领大小是一回事,还要看各自的际遇造化。我如今这样子是不能给你们什么‘教诲’的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要牢记这一条,不管选出来做什么官,好生本分做事,沉浮荣辱不要太认真计较。”又拉着手一个个问名字,葛华章僵着舌头一个个介绍:“他叫马祥祖,他叫曹锡宝,他叫方令诚……”纪昀一一点头拍肩勉励,笑着问葛华章:“你说的还有个叫惠同济,叫吴省钦的,他们没来?” “来了的,这两个都中的副榜。”葛华章麻子脸上毫无表情,“方才说家里有事,先回去了。陈半江、陈学文兄弟,葛承先、陈献忠怕部里会议,辞了出去,说明儿再过来请安道乏。”刘保琪道:“陈献忠这人我说他故作豪爽大诈似直,您还不信!看看这群人,狼没来,兔子般先吓散了窝儿……” 纪昀不言声听了,一笑说道:“你这人这样说话!不对嘛!本来的是非之地,也不好看相,何必强人所难?”又转脸笑谓曹锡宝,“你文章写得好,连皇上都知道你呢!你们花团锦簇前程,都是好的!祥祖制艺极好,但八股这东西,是入门功夫,现在已经进了龙门,要读点史书,别奏对时闹出笑话来。皇上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好生学习才能略略跟上踪儿。”又笑着谆谆嘱咐几句,道,“保琪暂留一下,大家回去吧……有什么消息不用我说你们也都会晓得的。我的案子自己心里明白,圣上也知道我的,定谳之前就不要来看我了。” 几个人呆呆站着听他娓娓絮絮说话,虽说微笑着却神色黯淡,虽说请“大家回去”,眼中却带着依恋不舍。红极几十年的人,学究天人笔参造化,纪昀文章道德为天下多少读书人瞩目,又是多少莘莘学子心仪向往的楷模啊!看他此刻风范,想到他顷刻之间就要雷霆击顶祸患临头,还在处处为别人着想……刘保琪头一个撑不住泪流满面,曹锡宝几个贡生也都默然神伤,葛华章却愤愤说道:“如今好人做不得!谁让老师文章那么好,栽培那么多人才,又编那个什么黄子全书呢?您终日去围着皇上打磨旋儿,准没人敢暗算您!” “你们去吧——别说这话,这话不对。”纪昀止住了他,向众人往门口揽手一让说道,“就这样别过了吧。”说罢扯了刘保琪道,“到我书房去,我给你交待事情。”刘保琪边走边道:“石庵公这时分不来,也许圣命有变天心有回呢!”纪昀一哂说道:“哪有那样的事!这是崇如给我留点时辰……”说着穿了二门往西,一个窄门过去便是书房,这里向北几步之遥进小花园便是“阅微草堂”,东北一墙之隔就是内院。听见内院几个女人声气嘤嘤哭泣,纪昀见小奚奴玉保跟着,板起脸道:“你进去告诉她们,有眼泪等我死了再哭!这会子圣命还没下,嚎的什么丧?” 书房的事几句话就交待完了。但钦使不在,刘保琪断不能携带东西出去,想劝纪昀进内院安慰家属,设身处地思量他进去徒增悲伤,此刻实无话安慰,自己想劝纪昀宽怀,也觉能说的话极少。二人觌面枯坐良久,刘保琪只一声接一声叹息,干巴巴解劝着:“老师跟从皇上有年,官场蹉跌也是寻常事,心胸放宽些,皇上恩宠不替,心里爱重您断无疑义……这也是一劫,过去了就好了……”纪昀只是闷头,一锅烟接一锅烟,吞吐得满屋云腾雾漫。此刻他才腾出心思想乾隆那些问话,一件件理着思路准备应答刘墉问话,又转念想是谁在乾隆跟前发难,要置自己于死地,是和珅?是于敏中?……终究都无实在的凭据,想到乾隆虽说待自己不薄,但于想定了的大事,诛戮杀伐从不犹豫。像讷亲那样的“第一宣力大臣”,像张广泗那样功勋卓著的上将,杀起来都毫不含糊,自己一个汉员,撮尔书生一介微命又何足道?……纪昀胡思乱想着仍旧七上八下没有着落。听得外头街上隐隐传来筛锣声“xxxx,xxxxxxx”是十一声,谓之“文武百官,军民人等齐回避!”便知刘墉到了,艰难地站起身来,见刘保琪满脸惊慌,书房内外十几个家人个个唬得脸色煞白形同木偶,因道:“在正堂设香案。保琪就留这里,家人们都回避,我去接旨……”说罢径自去了。 刘墉已经等在打扫干净了的前厅门口,见纪昀微驼着背迈着呆滞的步子从西山墙根出来,突然心中一阵难过,几步迎下阶来,见纪昀弯倒身子要拜,忙抢上一步双手挽住,勉强笑着道:“晓岚公何必如此?认真论起来我还是您的学生!若问我的本心,宁可挨打也不愿奉这样的差使……方才佳木公派人跟我说了你们见驾的情形,我都知道了,千万要宽心……” “我明白,我清楚。”纪昀说道,“就请大人宣旨。方才我和刘保琪在后书房交待一些零星差使。”把情由说了,又道,“他理应回避,带的文卷书籍都是我在差使上借阅的,请大人验过放行。”说罢看了看满院鹄立的刑部司官番役并大门里外密密麻麻前来戒严的善扑营军校。 刘墉点头道:“这是理之当然——邢无为!”一个三十岁上下的衙役头儿应声答应着出来叉手而立,听刘墉吩咐道:“你带两个人送刘大人出去。这府里若是还有来访内眷亲友,都由你送出去,不许留难!”他叹息一声升阶入室,在香案后南面站定,却没有诏书,口传谕旨道:“有传旨问纪昀话,纪昀跪听!” 第八回夤缘牵连纪府抄没宫变藤缠乾隆禁心 满院钦差扈从和家人足有二百余人,听一声“传谕”,立时岑寂下来,静得令人心里发瘆,纪昀衣裳窸窣略一整顿,撩袍伏地叩头,微微带着颤音说道:“罪臣纪昀恭聆圣谕……” “有旨问你,”刘墉的声音淡得像放凉了的白开水,一点滋味也没有,“献县侯陵屯村李戴因骡驹误入你家庄田,吃坏数株禾苗,致使两家纷争官司,李戴由此冤死狱中。这个案子你事先知情不知情?” “回皇上话,”纪昀说道,“罪臣事先并不知情。家人宋遇从献县归来,说李家骡驹到我家田中啃青,被家人扣留。因纪家本庄近宗亲戚以为,李某把持词讼鱼肉乡里,趁其理亏要‘好好教训’,要李家鼓乐吹打花红彩礼来家谢罪。罪臣当时即惊得心寒胆战,飞骑驰书命家人送归幼骡,好言息事。书信未到,案子已经发了。平素教训家人无方,致使家人在乡非礼横行欺压良善,这就是臣的罪。皇上问我,并没有辩处,我理屈词穷。” 刘墉听了略一顿,“非礼无法欺压乡民,问你知罪不知”本是谕旨里的问话,纪昀已经答了,便隔了过去,又问道:“李戴为此兴讼,历经省道府县,均以‘微末勃谿不足立案’,发还县审。李戴咆哮公堂辱骂县令,皆因纪家仗势欺人在前,官府承颜不公在后,以此罪入狱,含恨自戕,固然有李某心地狭窄的缘故。追本溯源,直隶省府县各员亦有应当之罪,问纪昀有无从中嘱托情事?”说罢目视纪昀。 “有的……”纪昀浑身冷汗,伏下了身子,“罪臣几次写信,命家人依礼赔罪私下了结以免事情闹大,李家又要求花红彩礼鼓乐吹打送还骡驹……罪臣自以为初衷不欲为已甚,且罪臣身在天子近侧,如屈就非礼之欲使李某鸱张跋扈更成一乡之患,于理于法亦有不合,曾写信给河间知府汪某,请彼居间两为调停,公义私案无所害礼。这情事是有的,李某为此自裁。虽不是罪臣初意,但此信一出,府县断案已无公道可言,是李某之死虽非罪臣加刃,而犹是罪臣致死。人命至重,纪昀非礼于前不仁于后,有伤我皇上仁怀治国之至意,此罪尚有何说?惟求皇上重重惩处,以戒人臣效尤!” 刘墉怔了一下,又是该他问的话,纪昀已经答了,因道:“皇上为此案事关朝廷颜面,异常震怒。民间致有戏本《李戴活捉纪晓岚》。败坏风纪忝辱朝廷,纪昀太不识起倒!”纪昀忙连连叩头,道:“皇上训责纪昀心服口服,请皇上将纪昀押赴刑场立正典刑,以塞民怨而维朝纲,请刘大人代为恳奏。”刘墉道:“你认罪就是了,其余的话不须代奏。” “是——这是刘大人成全。”纪昀低声说道。 刘墉清了清嗓子,又问道:“卢见曾是不是你的亲戚?” “是。他是罪臣妾侍郭氏所出二女儿的翁舅。” “卢见曾亏空公市,在两淮、芜湖、德州、盐运使任上渔侵库银,你知情不知?有否染指?” “回圣上话,两淮盐运向由高恒把持,历任运使朱续章、舒隆安、郭一裕、吴嗣爵皆有亏空,卢某到任不思填补,罪臣私地多有规箴,是公市亏空罪臣知情。即此已觉愧负圣恩惭羞无地,颜对君,焉敢坏法贪墨与污吏分惠公款?卢某渔侵公市情事,罪臣实实不知,求皇上洞鉴!” “卢见曾得罪,有没有关托六部人情的事?” “没有此情。但六部官员知道昀与卢某是亲家,凡事有所瞻徇,罪臣不能秉公明察,依律执法,罪臣近在天子弥密,亦未向皇上申奏请罪循义灭亲,怀有私意乌屋之情,致干罪戾。皇上问及,罪臣更有何辩?” 纪昀说着又连连叩头。这些话题都不难应对,李戴的案子已经过去几年,且李戴的儿子“不孝”,早已听王八耻说过乾隆不把这案子当一回事儿,卢见曾是自己亲家,纪昀自问没沾他一文钱便宜,即使毫不相干的同僚,官场风气夤缘关照,也是极寻常的事——他真正担心的是乾隆问及傅恒和军机处人事关情的事,一个“谤君”罪名下来就完了。心里忐忑打鼓,硬着头皮等刘墉发问,但刘墉好一阵都没说话,只好伏着不动。刘墉似乎也在尽量平息自己的不安,许久才开口说话,却不再问什么,仍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说道:“奉皇上谕,纪昀忝居朝廷大员,不知诚忠乃心清白事君,乃放纵家人恣横乡里,夤缘营私包揽词讼致死人命,且伊亲家卢见曾贪横不法,故有瞻徇回护之行,深负朕恩而悖国律,朕以天下为公,岂肯因该员著有微劳罔置宽纵?着即革去纪昀军机大臣及所兼一切差使,待勘后定罪,着刘墉即行至彼家查看家产,回复听命。钦此!” “罪臣纪昀遵旨……”纪昀叩下头去,“谢恩!”他的双臂似乎软了一下,倒也不为革职抄家的处分,反是觉得诏谕词气平和得出乎意料——和养心殿那番严词斥责相差太远了,许多要命的话头没有提及,也没有“锁拿收监交部议罪”的话,甚或稍带还说自己“著有微劳”!他心中忽地一阵轻松,但又想到乾隆秉性,有时骂人骂得狗血淋头处分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有时风生谈笑提笔杀人绝无迟疑,所谓“天威不测圣心难度”,谁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想着又道:“请大人回奏纪昀栗栗畏罪之意,纪昀行止不检沽恩非礼处也所在常有,今日知罪知悔已迟,求皇上即将纪昀置之以法严惩不贷,为群臣之戒,昀在九泉之下也仰戴追怀圣恩……”说着泪水潸然而下,伏着身子颤栗不能自胜。 刘墉宣过旨意,立刻变得随和起来,双手挽着纪昀又叹又笑,说道:“纪公何至于此?回头皇上必定还有恩旨的,请起,请起,我们厅里闲坐说话,叫下头人办差就是。”又问,“纪公在京有几处宅院?有没有亲戚住着?”纪昀拭了泪,脸色仍旧苍白,心里已空明松快了不少,听问忙道:“皇上赐我四处宅子,自然都要缴还的。家里务农亲友也不在京师居住;只有几个老家人看管空房。顺带禀告大人,除了献县祖茔有些田产,皇上赐我三处庄园,纪昀没有另置田产,刘公你只管查,查出来办我欺君罪!”刘墉问道:“这处阅微草堂呢?”纪昀道:“这一处是我买的。其余房舍离紫禁城太远,军机处值庐不便。这地方皇上来过,他也知道的。”刘墉便吩咐:“小邢,你带人查点账房房舍。所有御赐物件用明黄封条封起来。没有籍没归公的旨意,其余物件登记造册递上来。不许恫吓镇唬纪家眷属,不许私地裹携财物。文字字画不许翻乱了——这里许多文卷字画皇上要亲自看过的!” “喳!”邢无为忙答应一声,回身问道,“你们可都听着了?” “明白!” 邢无为将手一摆,兵丁们立刻四散开来布岗,番役仵作们分群分伙脚步匆匆各自施为,账房书房库房各个厢房都传来稀里哗啦的翻腾东西声音。 刘墉和纪昀对坐在正房大厅里,见纪昀一言不发斜倚椅中只是抽烟,心知和他说别的闲话无聊,沉默了移时,直截了当说道:“圣上震怒,还不止我奉旨问的这些。宫闱里的事帷灯匣剑诡奇莫测,您平时不留心在亲近人跟前说出来,墙倒众人推时就都抖落出来了——听说您今儿见着皇上,已经有所知了吧?” 纪昀沉重地点点头。 “如今您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纪昀松松项间钮扣,叹道,“事情既然出来,只合听天由命。我自从中科甲入仕,一直都是春风得意——”他自嘲地一笑,“自负太甚了,还起了个号叫‘春帆’!——一帆风顺不晓得收敛,忘了日月盈亏这个大道理,在皇上跟前卖弄学问,睥视同僚目无下尘,垮台只是早晚的事。所以,我不怨恨有人弹劾我,只恨自己不知几。” “你这些话我可以代奏,这只能叫‘磋跌’,能自认过失,亡羊补牢犹未为迟。”刘墉恳切地说道。又问,“这科考题是您拟的了?有人说‘恭则不侮’是说皇上喜好媚臣,‘年已七十矣’暗含讥刺,‘天子一位’出得莫名其妙——皇上为这题目气得连笔都摔了,连带着弹劾别的事,也就发作了。” 为了这个!纪昀一听就明白,这才是出事的根子,想想能在乾隆面前说这话的,除了于敏中没有第二人——和珅有这个心,没有这份“才学”——他想发作胸中陡然郁起的愤怒,却记起刚刚承认过的“不知收敛”,便不言声站起身来提笔濡墨。刘墉近视,也起身凑过来看,只见纪昀写的是四书句子: 王何必曰利二吾犹不足 麻缕丝絮子男同一位 写完说道:“崇如你来看,这是乾隆三十六年于中堂出的题。” 刘墉审视一下题目,莫名所以地又看纪昀一眼,没有言声。纪昀也不说话,又写: 恭则不侮 祝治宗庙 天子一位 子服尧之服 万乘之国 年已七十矣 写完用手指着各题首字对刘墉道:“你看,‘恭祝天子万年’——去年出题时圣寿六十五岁,不大不小是个整年,我出这题目有何不妥?这是于中堂的,他是道学宗师,三纲五常人天之理头头是道——头一字连起来是‘王二麻子’!”他放缓了口气,说道,“我这样比较原本不对,我也不想挑剔于公的不是。我只是说,《四书》出考题几百年都出滥了,只是颠倒簸弄文字而已,这个题目无论如何也略比‘王二麻子’好些吧?”刘墉看着已经呆了。纪昀“讥刺”乾隆,因题目中有“万乘之国”,取《孟子》“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句子磨勘,那乾隆就是“好名”——现在纪昀说出壶中三昧,还有什么可说的?怔了半日,刘墉说道:“现在我不宜出奏于敏中什么话,只奏您的考题,由皇上自己裁定。听我一句话,现在不要出去乱找人乱说话,防着节外生枝。”当下二人又说了许多差使上的事,日下西房时分,前院后院已经清查封锢停当,邢无为抱着一堆明细账目进来禀道:“纪大人家中财账很明白,外头庄子上的账也都在。请示这些账目是带走,还是留下?” “不用带走,和账上存银放在一处备查。”刘墉说道。见邢建业从大门里进来,又道:“其余几处宅子,纪家看守人都回来,换上刑部的人暂时看管,樱桃斜街阅微草堂这处财物不要动,现在封了,纪公一家怎么过?邢老爷子,咱们带人回刑部。你有岁数的人了,叫你儿子留下招呼。公份银子饮食夜宵都有份例的,纪公自然也要赏饭的。”纪昀这才知道这小邢是那老邢的儿子,和蔼地点头称是,见刘墉起身要辞,却不免心中又一阵空落,说道:“借一步说话。” 刘墉站住了。 “李皋陶现在如何?” “他是贪贿罪,已经定了。和你不同。拘在养蜂夹道狱神庙,我也有关照的。” 纪昀扬着的手垂了下来,讷讷的,像自语又像对刘墉说道:“我知道了……该怎样就怎样……你去吧……”他转过脸去,踽踽向内院走去……夫人马氏还在病中,一群侍妾家人都还在内院等着他的消息…… 刘墉当夜没有回家,就住了刑部签押房,一个下午他连办两件大事,锁拿了李侍尧,封门抄家又“查看”了纪昀家产,情知明日就要轰动京城震撼廷掖六部。自己是军机大臣,不同于一般部院臣子办事缴旨完事,得把二人案由理顺,乾隆垂询问话得拿出自己的主张,自己应对舛错,也许整个军机处都要遭到乾隆严斥处分,朝局也会动荡不安的。想清了案子,又挨着想事件背景,想阿桂、想于敏中、想和珅各人会是什么想法说法,觉得心里乱成一团糟,又循着傅恒尹继善这条线想,联想到阿桂也受处分,觉得隐隐约约揣摩到了乾隆的思路:傅恒一去,宫中多事军机处多事,乾隆是琴瑟不调,要清算傅恒人事了?但国泰于易简并不是傅恒亲近的人。傅恒一辈子忧谗畏讥谨慎公正,儿子们一个个还在重用升奖——乾隆若按“结党”的心思调理人事,决不会不治党魁只惩党羽……但若不是这思路,眼见的纪昀李侍尧都是难得的人材,功大于过,这一手又是为什么?这些事想不清楚,给纪李二人定罪连个尺子都没有!……灯花“噗”地跳了一下,刘墉瞳仁中的余光也是火花一跳,一刹那间,他已大体清明:傅恒的恩荣宠眷是没有疑问的,但二十余年指挥军机处,周转六部向皇帝负责的惟他一人而已,乾隆要起用新人,新人不能缩手缩脚,旧人有辜无辜,不能摆着碍事。更不能让六部九卿军机左右动辄就想:这件事傅恒在世会怎样料理?傅恒若在该是这样办,或该那样办——从这个意思上想:傅家照样贵盛。福康安不进军机、纪昀得罪、拿问李侍尧,薄惩原来的傅恒旧人,都是要给于敏中和珅这些新人办事立朝开顺道路!至此,他才觉得稍稍窥到了乾隆万丈深邃的帝王心术边缘。这心术是永不能开诚布公告之臣子的,只要人去猜,猜到了也只能讳莫如深,说出去就奇祸立至! 他一杯接一杯喝着又苦又酽的普洱茶,一袋又一袋抽着纪昀送他的“关东红”烟叶。想明白了心思也就平和了。他伏在案上蒙眬一觉到天色平明,口中兀自又苦又涩,嗓子干得像贴着一片冲刷不下去的干树叶子那般难受,略一洗漱,伛偻着背抚了抚发热的脑门子吩咐道:“上朝去……” 果然不出刘墉所料,一进隆宗门他便觉得周围气氛与平日大不相同。军机处各房章京还照过去规矩早早来了,没人闲坐说话吃茶,也没人穷极无聊坐在值日房里翻书浏览邸报之类的公文,一个个都是匆匆忙忙的样子,有点像受了惊的兔子,磨墨的、裁纸的、提茶倒水的、抱着案卷搬来搬去的,都脚步又快又小,目光惶惑脸色苍白,御制铁牌外站着二十几个奉召进来回事的官员都满面严肃、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没人喧哗更没人说笑,连看守御牌守护军机处的侍卫太监都是脸色铁青目光不定……看见刘墉进来,所有这些人像被谁触了一下的含羞草,倏地低下了头微屈了身子。 刹那间,刘墉心头涌上一阵自豪。这次赴山东之前,人们见了他也尊敬肃穆。但他一直觉得是沾着父亲老刘统勋“余威”的光,名分之上又是军机大臣——敬的是他身后别的荣耀和威权。而下山东救灾抚伤诛贪除恶,迭次剿匪平叛福康安居首功,他居间调停协办军务也都声震遐迩……人们现在已实实在在是在敬自己这个“刘罗锅”了。他没有理会众人目中投射过来的各色目光,向军机处走了两步,立刻迎上来一个太监呵腰向他禀道:“于中堂去了礼部,和大人在户部。万岁爷方才有旨,您来了就到奉先殿报名叫进。” “奉先殿?” 刘墉不禁一愣:乾隆从来不在这里召见臣子的,而且“报名”加在旨意里也令人诧异,想了想又问道:“阿桂呢?他们几位见过皇上了没有?” “桂中堂去了保和殿,布置会试的事儿。这都是昨儿桂中堂安排的,大人们都没见驾呢!” 刘墉一听便知是阿桂有意安排自己单独先见乾隆,却不知何以要在奉先殿接见。他不再说话,径从乾清门趋过,东出景运门,过毓庆宫,至御茶房北,汉玉石阶托起一带平如镜面的月台,宫阙巍峨殿宇深闳,太阳将金瓦照得亮灿灿的炫目刺眼——这就是供奉清室列祖列宗神位的奉先殿了。因见王廉站在宫门侍卫身边招手,刘墉急趋几步升阶上月台,跟着王廉鹤行鹭步至大殿门口,在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的朱红门口徐徐报名:“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兼刑部尚书臣刘墉恭叩圣驾!” “进来吧。”殿中传来乾隆的声音。 “是!” 刘墉一手提着袍摆轻步进殿,立刻便觉得殿里殿外迥然不同,外面艳春丽日光明世界,里头都是又暗又凉,冰凉的金砖地光可鉴人,南边一排殿窗在外边看着灿烂夺目,里头看却甚是黯淡,偌大的殿宇空旷幽暗,连殿中摆的祭祀器物都不甚清晰,一股说霉不霉,说香不香,说油漆不似油漆的气味弥漫在盘龙大柱旁,扑在热身子上,立刻使人觉得一阵森凉。好一阵子刘墉的眼睛才适应过来,见乾隆站在殿心大神案前青铜司母鼎旁背对着自己,珍珠缎台冠,青缎凉里皂靴,瑞罩披肩一身朝见盛装,忙伏地叩头道:“臣墉眼神不济,这会子才看清皇上,求皇上恕过。” “起来吧!”乾隆的声音在大殿中有点瓮声瓮气,“随朕瞻仰列祖列宗圣容。” “谢恩!” 刘墉起身小心趋至乾隆身边,用目光睨着乾隆,一边恭敬瞻仰殿正中列排的历代大清皇帝丹青遗容,识认着神龛前的牌位字号。头一位自然是太祖努尔哈赤的,接着又看太宗皇太极的像,在第四幅像前,乾隆站定了,向着像默默三鞠躬,刘墉便忙叩头,待乾隆拈过香才又起来陪随,觑着眼极力看那牌位上的字,却是: 圣祖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 孝敬诚信功德大成仁皇帝 乾隆待他看完一躬后退方才移步,刘墉料他还要给雍正上香的,但乾隆只默默凝注片刻便离开了,在殿西壁专设的小须弥座上坐了。刘墉也随他过来。不知怎的,离开那些宝相庄严的列祖列宗圣像,他像胸口搬开一块石头似的一阵松快,无声透了一口大气,鹄立在侧听训。 “不容易啊!”乾隆似乎自言自语喟然浩叹说道,“弹指一眼朕已经六十六岁,幼时跟着圣祖读书,把手练字的情形儿像是昨天的事。圣像的纸都黄了,真个是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刘墉一躬身朗声说道:“皇上追怀先帝先圣主谟烈懋功,自然是情发于心感慨系之。皇上现今春秋鼎盛,文武功业天下治化承先垂后灿然不朽,列祖列宗风范发扬光大,是先圣有灵亦欣慰于地下,似乎不宜有年命之叹。”乾隆一笑,说道:“你说的是。朕是近日心绪不宁,太后也稍有欠安,见了先祖先帝,自然有些感慨。”他换了正容,又道,“圣祖当日说过,他即位时只望能垂治三十年天下,上天眷顾,居然再逢甲子,是为厚德之主天假于年。朕初即位就在这里设誓,不越圣祖雷池,倘若天赐朕以年,必以精勤诚敬治事,至六十年一定逊位养老。现在虽然还早,但觉精神体力已经大不如前。”他自嘲地一笑,“六十年也谈何容易!” 刘墉舐舐嘴唇,揣摩着乾隆的话意,加了小心回道:“皇上身体康泰精神健旺,不让中年盛壮,圣寿绵长百龄可期。善自调护养荣,是天下臣民之望。” “还是随便些,不要用奏对格局。”乾隆拈须微笑,说道:“元首明股肱良天下昌明承平兆绪,老百姓也有好处,这不是套头空话,朕信得你是实话。你要‘万寿无疆’地闹起,就是虚应故事了。”他放缓了口气,“……傅恒尹继善都是良实能臣,比朕还年轻,遽尔就去了。你五爷弘昼瞧着放荡不羁,皮里春秋的人,其实是朕的好帮手,也去了。还有你父亲老刘统勋,说是‘老’,其实也是英年早逝——你别磕头了,我们说话,一味闹起礼来不得了——他原本身体极好,朕说过要留给儿子使用的,谁知也早早去了。军机大臣没有世袭的道理,但好的贤良的自然子承父业。一个你,一个福康安,朕寄有厚望——带你来见见列祖列宗,也就是这个意思。” 乾隆说及刘统勋,刘墉已经跪下。此刻离乾隆极近,见皇帝满面郁沉带着倦意娓娓如对家人说话,刘墉心里一酸一热,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儿,叩头说话已带了哽咽:“臣仰邀皇上知遇之恩,敢不糜骨粉身图报,继之以死……”乾隆抬手命刘墉起身,说道:“朕信得过你,你是忠臣子弟,不要自疑。朕也不是猜忌之主,有功赏功有过罚过,你得明白这一条。纪昀李侍尧的事,朕看你有点兔死狐悲,外间也有些议论,说什么与傅恒有干碍的话,你也不要信它。傅恒本人办差失误,照样要处分,纪李二人纯是他们自作孽,与傅恒何干?” “臣不敢,也没有这样想。”刘墉满怀忐忑,也就不能全然坦诚,肃然说道,“先在山东,回京又接办纪昀李侍尧案子,朝野震惊之下臣也不能不震惊。国泰于易简曾多次蒙恩嘉奖。一旦败露,种种恶行触目惊心,纪昀李侍尧简在帝侧身居中枢,不知荩忠竭心报效,以致身罹不测——臣经手这些事,披阅案牍,推索格致思量自己,有时毛发森竖,有时痛心疾首,觉得作臣子难,作英明君主之臣尤难,其实难不过作一个平平常常的正派人!”他舒了一口气。 乾隆在御座中抬了抬身子,似乎要站起来,又坐了回去,若有所思地望着殿门沉默片刻,说道:“这话近于哲人之言。许多大臣一到高位就看得自己不平常,孔子也忘了,孟子也忘了,朱子也不是好人了,于是就变得毫无规矩章法,去为非作歹,去作乱臣贼子!” 说“朱子不是好人”特特指的就是纪昀,乾隆儒雅倜傥,素性风流自喜,不耐俗礼拘泥,原本讨厌宋儒以来程朱理学参讲性理的学风,理学一味高谈性命义理,一头标榜门户排除异己,于治国经济实学一无所知,蝇营狗苟聚党谋私,康熙雍正两朝朋党,都是这样满口仁义道德满腹机械倾轧,父子相疑、兄弟相忌、臣子相讦,闹得几十年紫禁城内外鸡犬不宁,他以为从根子上说都是因为学了宋明理学逐臭附恶,远离孔孟忠恕之道的缘故。乾隆本人起居宴熙之间随口而出,不知说过朱熹多少坏话,连刘墉都多次听过。朝臣中“程朱之德满山遍野”,提起乾隆这一条,无不摇头蹙额尴尬无奈。但乾隆既要整纪昀,“朱子不好”却又成了纪昀的罪名!刘墉心中突然泛上一股凄凉之感,却不敢逆批龙鳞指斥其非,只叹息一声,顺着乾隆的话意说了查抄李侍尧和纪昀家的情形。 乾隆听得很认真,听到刘墉和纪昀交谈“恭祝天子万年”的话,也只点头淡淡一笑,待刘墉说完,起身游走几步,指着殿北正壁西边一带空壁说道:“这个位置是朕的。朕万年之后,还盼你年年来看看朕。朕在贤良祠也给你留着位置,忠忱不二廉勤王事,朕的子孙也不会亏负了你。圣祖爷在世时常说,有些事就是天子也不能如意自专。朕当时不能领会,现在回头看,雍正爷何尝想杀年羹尧?还有隆科多,原都预备着他们附太庙,进紫光阁的!朕诛杀讷亲张广泗也是不得已。陆陇其圣祖极赏识的,终老在知县任上。刘墨林雍正爷也要大用,杨名时受朕知遇,到底也没能进军机拜大学士。市井俚语说‘剃头担子一头热’——单是皇帝想如何怎样不行,还要他自己努力争气——两头热了,还要缘分,身子骨儿不结实,七病八灾年命不永,丁忧出缺任上罣误……哪一处不合缘也就不成,这就非人力能勉强的了。” 刘墉听着这些话,又是感动又有点不安,许诺进贤良祠是极大的荣耀,要他“年年来看”自己遗像又是极深的情,还透着‘托孤’的余意,后头的话许之以义,期之以功,合之以情,顺之以理,是告诫似勉励,像专对刘墉,又似泛指身边重臣,缊温馨绵密混沌深沉思索中还带着人生无常的浩叹,一时间已经难以全然品出滋味,斤量沉重得令人承荷不胜。转思乾隆此刻心境,刘墉觉得竟有悲凉之感……想着,刘墉已鼻酸心热,欠身说道:“皇上今日教诲,刘墉永铭在心……不敢存功利念头,只努力报效继之以死罢了。”他顿了一下,问道,“孙士毅已经摘印,广东布政使票拟暂署巡抚衙门,布政使的缺谁来补?伏请圣裁。李侍尧和纪昀的案子出来,也不宜久拖不决,以免朝野震动。” “广东藩司不同别的省,太冲要了。要懂财政通洋务的人才办得来。”乾隆沉吟道,“先空缺一段,遴选个好的去补如何?” 刘墉见乾隆摆手示意出殿,站起身来随后趋步,赔笑道:“皇上圣虑极是。但据臣愚昧之见,这个缺太肥了,现在的江南布政使也比不上。现在空着,不知多少官员红着眼盯着这位子,下头钻刺营运贿赂当道的自然少不了,空的时日愈久,愈容易另生弊端再发枝节。指定了,也就塞住了竞奔之门。” “你有没有要荐的人?”乾隆跨着门槛问道。 “没有。臣管着刑部,皇上要用臬司,或治安人才,臣夹袋里还有几个。” 乾隆踏着缓重的步履出殿,在月台上踱着,看了看半掩在浑浊不清的霭云中的太阳,死样活气的阳光无力地洒落下来,连自己的影子都漫漶没有边缘,他无奈地吞咽一口什么,说道:“如今到了这地步了么?”沉吟着又道,“你说的是……那就叫和琳去吧……军机处给他传旨,明日由阿桂带进来引见。”正说着,见芍药花儿从九龙壁那边过来,便问道:“和卓氏身上热退了没有?用的谁的药?”芍药花儿赔笑道:“容主儿身子已经大安,用的小贺郎中的药。万岁爷昨个说宝月楼,容主儿想得一夜没好生睡。贺太医说要用冰片对丹参配茶给主子用,奴才刚从茶库那边过来。”乾隆道:“冰片对丹参再加茶叶那是什么味道?别怕费事,捣碎了研末,用练蜜制成药丸随时服用,也方便。告诉你容主儿,宝月楼就是给她造的,往后日子长着呢!这几天忙过去,太后皇后和几个主儿都过园子那边,不必着急的。”转眼见秦媚媚也过来,便道,“你去吧——”又问秦媚媚,“什么事?老佛爷要东西么?” “老佛爷今儿精神好,想一口桐柏山太白顶白衣庵的茶吃,奴才领了两斤,都是隔年的陈茶。老佛爷说看万岁爷这有没有新碧螺春,也使得的。”秦媚媚低着头禀着,瞟了一眼刘墉又道,“主子娘娘那边传过来懿旨,说孟宪河的药不好,用过了头更晕,不许孟宪河进来看脉,老佛爷说这姓孟的向来侍候着使还算小心,罚一个月的月例也就罢了,也叫奴才去传懿旨……”他似乎有什么顾忌,半吞半吐说着,又看一眼刘墉,把剩下的话咽了回肚里。 刘墉一门心思还想着如何再请旨询问李侍尧纪昀处置办法,根本没留意这些话里头的微妙瓜葛。只知道太后皇后和容贵妃都有些欠安,乾隆国事家务都不称心,自然心境不快……听乾隆说道:“既然老佛爷想用太白顶的茶,你传旨内务府——不,你传旨和珅叫他立刻办。回去禀老佛爷,就说我这就过去请安。皇后那边太医不如意,传旨叫医正进去看脉!”说着,话语里已经带着生气,仿佛缓和自己心情似的又停片刻,这才对刘墉说道,“这就要过春荒了,青黄不接时分政务上三件大事,赈灾防疫治安。里头有你一件,千万要小心从事。银子不敢在这上头俭省,缺了你找和珅要,数目大了奏朕。处分纪昀李侍尧孙士毅这些大员,就是一刀一个都杀了,也只会官场里鱼鳖惊慌,老百姓才不在乎他们呢!教匪根子没有除掉,治安再不好,星星之火加干柴遍地,那个麻烦就大了。所以你当大臣,眼里盯的心里想的,不能只是几个人事案子。明白?” “臣明白,遵旨!臣这就布置。有些冥顽不灵聚众传教的,臣以为也不必拘于定例,该杀该流的不能手软,有些灾荒重区,有囤积居奇见死不救的富户,也要拿问枷号安慰百姓!” “很好!”乾隆赏识地看着刘墉,“你有工夫见见王尔烈,也可去见见颙琰,他们从下头刚回来,看有什么好法子,斟酌办去——你去吧!”看着刘墉远远去了。乾隆似乎有点留恋地又望了一下奉先殿,叹了一口气移步下阶,见王廉和高云从指挥乘舆过来侍候,板着脸摆手道:“不用了,朕走几步疏散疏散,叫他们到慈宁宫门口候着就是。”说着,径自向景运门走去。 景运门是天街东大门,自雍正年间在天街西侧设军机处,小朝会议都在养心殿,也在紫禁城西侧,朝臣觐见因此都从西华门递牌子。除了皇阿哥近枝宗室每日凌晨进毓庆宫读书、太后斋戒、皇帝祭祖,景运门那头永是门可罗雀的冷清寂静。因此乾隆一出门便十分扎眼,乾清门边守值大太监王仁十分眼尖,惊慌地轻呼一声:“皇上过来了!”便领头跪下,和珅于敏中二人在西永巷道口也看见了,忙也跪下迎驾,军机处门前铁牌子外站着几十个官员正说闲话,都没有留心他过来,觉得周围气氛不对,张皇顾盼间才看见了,一个个也瘟头瘟脑跪下。 乾隆散步走着,也许这里地面开阔的缘故,郁重的心思放开了些,脸上已带了微笑,见头号侍卫巴特尔雄赳赳站在乾清门前给自己行注目礼,走近了,拍拍他肩头笑道:“就要去盛京当将军了,还来这里站岗?十五固山公主随你到任的吧,缺什么,奏朕知道。”巴特尔是乾隆用十颗东珠一架望远镜从科尔沁王爷手里换来的有罪奴隶,自幼就跟乾隆当了侍卫的,刚刚的五十出头,黑红雄壮的一个蒙古汉子,一身精悍之气,见乾隆和自己说话,越发站得像个石头桩子,粗声说道:“俄罗斯不老实,我打俄罗斯,这条野狗不能进东北!我给大汗当将军,还是大汗的大侍卫的。现在要走,想多见大汗几面,多多站岗就能多多见您!公主舍不得太后,她夏天再去奉天的!”侍卫太监里头,他是惟一不自称“奴才”的,直声爽气和乾隆说话,乾隆却从不以为相忤,乾隆听着连连点头,笑道:“自然是这样。奉天热河朕几乎年年都去,见面也很容易。你绕道巡视喀喇沁旗,科尔沁草原你也久违了,给你巡阅使名义,科尔沁王爷见了你也得跪接跪送!”他已说得喜笑颜开,“你是蒙古第一英雄,富贵锦绣不还乡,好比穿着好衣服夜里走路,明白么?” ……说笑几句,乾隆离开巴特尔,见和珅和于敏中长跪在永巷口叩头,稍稍加快了步子到跟前,也不叫起,问道:“有什么要紧事么?”于敏中叩头道:“方才接到六百里加紧军报,海兰察已经打下昌吉,和天山将军随赫德会师,驻扎在迪化城北二十里。”和珅跟着说道:“奴才和玛格尔尼再三交涉,他已经同意随班朝见,依例行外臣觐见礼。这也是不小一件事,所以赶紧来奏主子知道。” “嗯嗯!好好!”乾隆立时高兴得眼中放出光来,他心中有一种清凉的快感泛上来,觉得浑身都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眼前的景物都跟着爽明清亮起来,伸手叫起点头笑着,说道:“朕要过去给老佛爷请安,一会儿到养心殿详奏军务!和珅你熟悉太医院,叫贺孟的儿子带两个最好的太医进去给皇后和容贵妃看脉——”他忽然觉得自己高兴得有点失态,敛了笑容,看着那一片跪着的官员又问道,“那些人都是做什么的?好像都是低品官员?”于敏中飞快看一眼和珅,笑道:“那是外地优选上来的纳捐贡生佐杂。阿桂在里头分拨儿接见他们,引见下来票拟补缺——要不要叫阿桂出来?”乾隆一时回味不过来,沉吟道:“哦,述职引见的……都补州县令,怕没有那么多缺吧……” “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于敏中引了一句《孟子》笑道,“他们不是述职,是引见补缺。”和珅也知乾隆近日案头书是《孟子》,惟恐落后,忙也笑道:“这是钱买来的官,但既历练的好,也用得的——‘如使予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 “你是乱用圣人啊!”乾隆听着对和珅莞尔一笑,却不再说什么,一摆手便去了,一大群官员在后头叩头也没有理会,快步走进了慈宁宫,秦媚媚王廉王信王智等人已在门口迎着了。 太后已经不在院里,她刚刚在阳地里散了步回来,坐在安乐椅里一手还扶着拐杖,像是刚吃过药,一手端着杯子漱口,两个宫女一个端漱盂一个捧巾栉跪在一旁,见乾隆进来,忙小声道:“皇上来了。”乾隆便忙抢上两步,亲手把拧干了的毛巾捧给母亲,赔笑道:“昨儿奉母亲的命没过来,这几日也实在忙得发昏。方才儿子带刘墉去拜了奉先殿,这会子阿桂他们几个还等着接见呢!”太后揩了口脸,勉强笑道:“知道你忙,况且这几日我总瞧你有点心神不宁,有些个犯怔忡的模样——皇帝就挨我身边这椅上坐了——你们出去,我们娘俩说说话。”宫人们便答应着退了出去。 偌大的慈宁宫正殿只留下乾隆母子二人,见母亲眼神中带着疲倦望着自己,满头华发如雪丝丝颤抖,乾隆无意识地看看自己身上,赔笑道:“额娘眼力不差,儿子原以为也因为上了年纪,精神体力不济,这才知道不是的,是这一冬天闹教匪,闹赈灾又引出案子,连带着纪昀李侍尧孙士毅,几乎是五个极品大员犯事!教匪闹到北京城,元宵节捣乱,也是开国没见过的,英国人在藏边捣乱,金川莎罗奔死了,小莎罗奔部里又起纠纷,玛格尔尼来北京朝贡,又倔得像头生驴,不肯跪拜,俄罗斯——就是罗刹国来了几百哥萨克,又在木城一带杀人放火,已经派巴特尔去了……”他说着,想起这些烦心事,又皱起眉头,款款叙说,“如今天下虽富,贫富不均土地兼并太厉害了,富的太富穷的太穷最容易出事。加上教匪煽动造反,出事就不是小事。所以库里有钱粮也不敢浪费,打仗要用,兆惠、海兰察和福康安都是甩手掌柜,花大钱的主儿,前阵子西边军务僵着,只见要饷要粮要菜不见功劳,赈灾上头也不敢大放手脚,倒不为怕穷人肚子大,我更怕的是官儿们手长,他们捞起官银发黑心财,真是心狠手辣!所以盛世是盛世,隐忧也不得了!母亲看戏知道唐明皇,他的庙号叫‘玄宗’,什么叫‘玄’?就是启明星儿叫玄星,先明后暗,开元之治天下也是轰轰烈烈繁华富贵,一到天宝之乱出来个安禄山,光景也就不成光景了!刚才和刘墉说话,这时候就是要咬牙谨慎挺过,他说春天也要杀人,儿子也许可了他。”他透舒一口气,笑道,“我过来请安,于敏中送来捷报,海兰察在西边立功,打下了昌吉。这么着兆惠就没了后顾之忧,粮饷补给也好办了。心里一高兴我才明白,这些天气性不好,一直强按着,是因为一件快心事也没有!” “着实难为你了,”太后听着乾隆长篇大论述说政务上种种棘手为难,也陪着心里一阵发紧,已是枯起了眉头,听到好消息,又松一口气,笑着叹道,“我哪里知道你这些事!我老天拔地的也操不了这心了。你五婶昨儿个进来请安,说他孙子怎么如何出息,意思想放个缺——是广里那块少了个藩台?我跟她说,皇帝也难,我们做长辈的不能给他加忙,要少了什么东西用只管找我,公务上头别去搅和,没看有些得了肥缺的,不安分仍是没好落脚?她尴尬得满脸通红去了。”乾隆一听,正和刘墉的话印证对应,心里不禁一动,赔笑道:“这就是额娘体恤儿子了!真有本事也用不到跟您说,咱们自己近枝子侄,自然优缺优补肥水不流外人田,不中用,说煞了儿子也不敢给差使,那是害他!”太后点头,又问:“你方才说谁立功的来着?” 乾隆一笑,大声说道:“是海兰察!丁娥儿常进来给您请安的,就是她男人!”太后笑道:“我记得,就是在德州杀人的那将军!敢情是好!可怜见的那孩子不错……”乾隆也笑,说道:“他们也四十多望五十的人了,您还说他们是‘孩子’!” “要赏!”太后道,“我卧房那座珍珠琉璃屏叫人送娥儿府里赏她!”她仰脸寻思着,良久又道,“我的儿,你跟刘墉说,事多事繁别轻易杀人。这不是我管闲事,就好比一家子过日子,有时候事事如意,有时候就那样儿,你三叔站房檐底下看鸟吃食,无缘无故的还崴了脚,肿得走不得道儿呢!不顺心时候要有些个静气,不能发躁,先帝爷在时他那个脾气,就吃了这个亏。这阵子打的打、罚的罚、杀的杀……下头再杀,不祥和。你杀一个人,他有爹妈儿女,有亲戚朋友左邻右舍,惊倒了还罢了,惹恼了一大片,胡躁上火就出事。这不为我吃斋念佛不杀生当烂好人。我说的话也不作数,你自思量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乾隆起初笑着听,到后来愈听愈觉有理,已是换了庄容,起身一躬说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子听着了,回头就交待给刘墉,只能‘惊倒’不可‘惹恼’,镇静处事不妄动作,请娘放心。” “我是有点不放心。”太后笑道,“我八十岁的人了,来你们爱新觉罗家六十多年,什么事没经见过?军机处的人有死的有罚的,政务上头又糟心,都摞到一处了,还有后宫呢?你怎么不进皇后房呢?” 乾隆本来要走,又坐了回去。皇后的事不但连带着王八耻一干太监秽乱后宫,说出来狗屎一般臭不可嗅,更追究出去,早年太子和皇阿哥染痘早夭,追究起来这绝嗣灭伦之罪,想掩外人耳目比登天还难,一旦折腾发作,想罢手也万万不能——即使没有这些事,哄传出去人言铄金口碑似铁,从此宫掖里别想安宁。这是比黜落几个大员更了不得的事,他早已想定了“一床锦被遮盖”的宗旨,稀里糊涂过去算了,不料母亲还是问了出来。想想必是那拉氏钮祜禄氏她们背后怨望,不由一阵光火,笑着问道:“是有人在您这说什么了么?” “没有,是我看出来的。”太后看也不看乾隆,说道,“你别看我老,记性不好,心里并不糊涂,我装迷糊儿呢!”听是这个话,乾隆心里火气消了点,给母亲换了杯热茶,静静心笑说道:“谁敢说额娘糊涂!只是额娘想,我今年也六十六岁花甲过的人了,外头的事一天忙下来,累得只要倒下来,又怕懒乏了招病,能勉强挣扎着活动一下才好些儿。还想叫我像壮年时候人人处处照料停当,身体精神都济不上来。富察皇后在时,也有几个月不进钟粹宫的,只见她去照料我,送汤送药的体贴我……如今可好,倒过来说三道四的!大约是去容妃那里多的缘故?我也并没在那里过夜!额娘你知道,和卓氏的哥子图尔都、五叔额色尹还有堂兄玛木特都跟在兆惠、海兰察军里出兵放马,将来平定了霍集占,还要指望人家娘家替朝廷管辖那块地方儿,这是慢待不得的人呐!她娘家那块离京九千多里,她六叔护着她杀着乱兵一道里送进宫来,这容易么?给她盖宝月楼大约也招忌,娘想,一座宝月楼换来几千里方圆地儿平安,免去几十万生灵涂炭,哪个不值呢?”太后没有听完已是颜展眉舒,说道:“和卓这孩子讨人 第九回大波迭起云涌风疾内帷不宁家奴扰攘 乾隆本来忙,想着进来见见母亲请安,“打个胡哨”就回养心殿的,不料扯出话头来,母子丢絮扯绵喁喁谈心说了这么长时辰,倒是和外人难以如此剖心置腹的,进来时还是满腹心事,此刻觉得一腔郁气消融化解了大半,反而畅快松泛了。因还要回去议事,微笑着听完母亲絮叨。起身赔笑道:“儿子都知道了,再过几日,咱们到圆明园去,我给您寻一处景致最好的地方,一家子陪您游玩,我料理完这些事松和了,也多陪陪您,还有皇后她们。您选定了住地儿,叫他们盖个大戏楼子,瞧着外头哪个班子好,叫进来给您唱。”太后笑道:“唱戏是小事,要紧给我个僻静的诵经佛堂。那边离庙远……”“有,有!”乾隆笑道,“儿子也是有名的‘长春居士’呢!园子近邻的清梵寺都还在,母亲先去礼佛,瞧着哪里该修缮,儿子告诉和珅一声,立马就办了!”说罢笑着辞出来,不再步行,坐了十六人抬的明黄亮轿径回养心殿。 阿桂和于敏中二人已在养心殿外间正殿中跪着等候,听见乾隆脚步进了殿,忙都又将头伏了伏叩地请安。乾隆说声“进暖阁来奏事”便进了东暖阁,盘膝坐定了,端茶啜一口,一手翻检着案上的奏章,一手摆让着,口里说道:“就那边杌子上坐。赏茶!”又看阿桂一眼道,“瞧你气色似乎不好,身子不爽么?”阿桂就杌子里躬身回道:“承主子关心,奴才身子尚健……这三天里头见了一百多外官,有的是引见补缺,要和吏部商议,有的地方闹粮荒,也有瘟疫,安徽有几个县老少都拥到江南趁食,留下的人都是走不动的,能吃的树皮已经剥光,已经在吃观音土,奴才召了几个司官会议紧急料理。昨晚十五爷又带奴才去工部,会议修治漕运的事一直到半夜,没回家就接着八爷王命和礼部几个司官商议殿试仪注,回军机处又是见人……两夜没睡就眼也黑了脸也青了……嗐,奴才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把朕的参汤赐阿桂。”乾隆从军机处门口过时阿桂没有出来迎接,原本心里还有点不快,听他忙得这样,不禁动容,盯着阿桂憔悴不堪的脸说道,“州县官知府不必一个一个接见,叫章京们分类,补缺的、引见的、赈灾的、治安的预先分好,这么着就省些气力,有些人见不及,往后放放也使得。从容做去,要这么着连轴转,你浑身是铁能打多少钉子?昨天接到钱沣的奏折,说到赋税平均,写了五千多言,没有一字不中肯的。他是贵州巡抚,却替江南百姓呼吁,确有大臣之风啊!他说‘苏、松、太’现今浮赋,比元代多三倍,比宋代多七倍。横着比,比常州多三倍,比镇江多五倍,比他省多一二十倍。江苏一熟不如湖广江西两熟,而地亩宽窄不同,江苏一亩不足二百四十步,外省都是三百六十步、五百四十步一亩。这样实在比较,江南已经真的不堪重负了。据你方才讲安徽流民又进江南趁食,岂不是雪上加霜?能不能把漕运粮食减成,留给江南一点?”阿桂还在沉吟,于敏中轻咳一声说道:“皇上这真是仁者之言!历来先代起科,官田每亩五升三合五勺,民田每亩三升三合五勺,重租田每亩八升五合五勺,没官田每亩一斗二升,自元以来四百年不变。康熙年三藩乱起,兴军备粮破了这个规矩,长洲每亩科米三斗七升,折实粳米就是二斗,少的也到一斗五六升。这看来是和先例不合了,但臣查看皇史宬,有慕天颜的奏折,说‘无一官曾经征足,无一县可以全完,无一岁偶能及类’。国家承平百余年,江苏东南大都会,万商百货骈阗充溢甲于天下,就是担负渔樵、蔬果园佣,许多其实已经不种田了,无论自种佃种余力业田,没有缴不起税的,为什么呢?那里商贾机房工坊的收项早就比种田收项高得多了,房前屋后种点瓜果,水里捉点鱼虾卖到市上就是钱,尽也可以纳赋的。这就与别的省有所区别。请皇上留意。”说完,又坐直了身子。 他虽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明白,不同意钱沣的奏议。乾隆便看阿桂。阿桂却问道:“奴才还没有拜读钱沣奏章,不知他有什么建议?”乾隆笑道:“不愧相臣城府啊!问问清楚再说嘛……钱沣大小道理都讲到了,《大学》理财之道:于天下必曰‘平’。《周官》土均:掌土地之征,必曰‘均’。吴中赋额之重为天下之最,这是圣祖说过的话,世宗爷也说过吴中受困数百年的话。但已经成了定例,康熙爷制诰‘永不加赋’,单这一省减赋,库银重新协调,他这里减,别处就要加,反而与祖制不合。因此钱沣建议江南可以减成纳赋,十足大熟就缴满,一般年成交七八九成不等,既不坏了规矩,江南人也能稍稍息肩,德惠两全的事,所以朕已下旨,江南省今年只缴七成。”于敏中是知道钱沣的这份折子的,高云从曾私下透过,说“主子看钱大人折子瞧着有点不欢喜,御批上头有‘不称德惠两全’的话”。因此今天他才这样奏对,却不料碰了软钉子,想想原由,必是高云从偷看奏折匆忙慌乱,将“不惟”看成了“不称”反而闹了个满拧,听乾隆对钱沣一片赞词不绝于口,心中不禁懊丧,低头吃茶不言语。阿桂却甚是高兴,说道:“钱沣建议很得中庸之体,这是学问作根底,务实勘察审量全局然后发言,格物体天下合民情,奴才不胜佩服!”正说着,和珅在殿外报名,乾隆笑着叫进,示意免礼赐座,接着说道:“老佛爷方才说,和居家过日子一样,有时家境顺,有时事不打一处来。前阵子不顺,搅得朕心里不宁,看来那关节就过去了。湖广两季大熟,安徽闹点小灾不妨事的,可以向安徽多调点粮食。江南减成纳赋,又来不少流民,其实又折平了,就像《杜陵叟》里说的‘虚受吾君蠲免恩’,反而不得。也可由湖广调粮,这才真的是给江南人减赋了。” 于敏中沉默了一会儿,听乾隆侃侃而言,倏地惊觉到自己“一直发愣”其实是“一直错误”,见是话缝儿,忙插了上去,却不肯跟在阿桂后头溜顺,笑道:“臣是想,我朝深仁厚泽,江南已经轮番多次免征赋粮了,那又是个富庶地方儿,多出一点怕怎的?现在看是想左了。既从湖广调粮,断没有给湖广加赋的理,这要动用库银,买粮,折平了粮价,也不得谷贱伤农。只这笔银子从哪一项里出,还要谨慎斟酌。” “江南库银不宜再动,那要用在河工和疏浚长江入海口上头,漕运也要用。”和珅是极灵动极有心思的人。转着眼珠听这么几句,已经知道议论题目大概风向,见乾隆颜色霁和,笑嘻嘻说道:“关税上头还有几百万。别听他们叫穷,我心里有数——可以拿三十万出来,我手上掌握的议罪赎银也有几十万,都在户部账上挂着,这更可以随时调用。我看安徽那点子饥荒不难打平的。”于敏中问道:“几个账目混到一处,不怕乱了的?”和珅笑道:“一分一厘也乱不了,户部那些账花子们才精明呢!改日老于去问问郭志强,户部的事他最通!” 乾隆笑着听他们议论,心境更加高兴,说道:“有钱有粮心中不忙,多财善贾长袖善舞此之谓也。海兰察打下了昌吉,兆惠可以长驱直入和卓部腹地作战了。海兰察是好样的,朕也长长地透了一口气,军机处要催兆惠放心进兵,人家那边打下来了,他还左顾右盼什么?朕也要下旨申饬督促他!既然打了胜仗,海兰察就得膺赏。老佛爷已经赏了他家属,朕也要赏,传旨给海兰察夫人,赏她两颗东珠,他儿子进位一等车骑校尉。由兵部提三十万银子赏给跟从海兰察出征战士家属。都由阿桂办理,还有劳军用品。阿桂和和珅商议办理,不用详细奏明。海兰察晋位晋爵的事,等战事完毕后再议。”说完,吃一口茶又问和珅,“那玛格尔尼你是怎么和他说的,他就从了?” “啊!回主子!”和珅不防忽然问到自己,怔了一下忙答道,“他是个化外顽徒。奴才想,和这种人说孔说孟讲三纲论五常,永远是个不懂。所以一头玉帛子女将息着他,一头暗地打听他们风俗——原来这国人都爱打赌的,我就说我都带你瞧瞧,我们的宫殿城池、帝阙文物、仪仗威仪比你英国强不强。不如你,你就别磕头;比你强,就是值得你顶礼膜拜,你就得磕头。这么着带他绕紫禁城看,又看了圆明园,又亲眼见蒙古王爷在午门外望阙叩头,我说这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血统身份比你怎么样?两天转下来,他软了,说愿意双膝下跪,只是他有腰病,小时得过什么病,脖子弯不下来,磕头就连身子屁股都翻倒了。我说这一条我们主子将就得你,我们军机处刘墉是个罗锅子,皇上也没因为站得不直黜罚他!” 众人起初还怔怔地听,待到比出刘墉,想着他“站直”的模样,不由都笑了。乾隆笑道:“难为你用心劝导,他是直脖子硬腰的病儿,谁还勉强他不成?”阿桂在旁听却觉得和珅的话有真有假,这人日鬼弄棒槌的邪门歪道层出不穷,纪昀若在,必定能揭开他的王八盖儿看下水,但纪昀……想着,心里又是一沉。趁着乾隆高兴,心里转着念头说道:“李侍尧和纪昀革职待勘,外头震动极大。这不同杀讷亲,讷亲是失误军机,罪名昭彰人人皆知。纪昀海内颇有文名,李侍尧也是红极一时的大员,前面国泰一波未平,这一波涌起更加令人触目惊心。李侍尧的部下僚属都惶恐不安,纪昀的门生中外为官的高位的也很多,久羁待审,不利于安定人心。” “你们怎么看?这两人该定什么罪?”乾隆问道。他脸上已没有了笑容。说罢,目光视向于敏中。 “据现在查,纪昀没有贪贿的罪。”于敏中脱口道,“他的几处房产都是御赐的,书藏比别人多些,外边也有几处庄园,以他的身份地位俸禄,享用不算奢靡。他的主罪还是李戴一案,已经过去多年。臣以为可以从轻定为绞监候。公道说话,纪昀是海内学者典型,从侍主子多年佐政文事不无微劳,留他一命可以安文人之心。” 这似乎是于敏中思量透了的事,说起来流畅爽利毫无蹇滞,阿桂听着,起初一皱眉头,旋即已心中雪亮,看了一眼和珅,和珅也正把目光扫过来,只一闪,二人都避了开去,却听乾隆干巴巴问道:“李侍尧呢?” “李侍尧也应从轻发落。”于敏中笃定地说道,“他收十三行十万银子,不缴公也不入私,有观望风色伺机贪图的心,但终于入了广东藩库。畏法知耻也是有的。李侍尧多年带兵,又历任封疆大吏,私财仅有十几万两,比起别的将军提督,还算稍有操守。治盗、带兵、民政这些差使上李某有功,准功折罪,可以激励前方用命将士。因此,臣以为宜定斩监候。既与纪昀有所区别,留下命来,将来视吏情政情再作斟酌。”说完,安心地稳稳身子,坐直了。 和珅眼皮翻着看一眼乾隆,又垂了下来,这一霎时间,他心中已动了无数念头,定住了心说道:“奴才以为二人都应置之重典,为天下后世人臣辜恩非礼无法者戒。纪昀的主罪不是李戴一案。他在皇上面前亵慢无礼,以东方曼倩自居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一次两次,自恃才高,以为可以玩弄君父于股掌之上,这个罪不能恕!他议论宫闱里的事,肆口讥讽,卖弄学识,妄比先朝亡国故事,甚或出试题也暗含讥讽,谤君自标,奴才也以为不能恕。李侍尧豺声狼顾,是一副跋扈相,事下擅作威福,滥作刑赏,事上伪作直戆掩饰其诈。他只是生不逢时遇上了英明天断之主,换在乱世,奴才敢保他是个曹操!皇上从宽为政,已经包容了他们多年,前杀王亶望折尔肯,后杀国泰于易简,这是多大的警戒?两个人仍旧置若罔闻!这样的人不杀,那么从前世宗爷杀陆生楠,皇上杀尹嘉铨又如何解释?不办李侍尧,又何必杀国泰?”他顿了一下坐稳了,也是一脸安详。 乾隆皱起眉头,一手把抚着青玉镇纸,沉思着,又看阿桂。 “奴才赞同和珅意见。”阿桂这也是早就打定的主意,因此说得又稳沉又持重。于敏中和珅都是目光一跳,听阿桂语气又转沉痛,道:“这二人和奴才都私交不浅。按奴才的本心,不但不愿他们这样结局,实在说话,真的想和他们搭班子伙计,给主子办一辈子差。但他们触了刑律,坏了礼法纲常,又有什么法子?军机处如果不能持衡怎么能辅佐皇上平治天下!李侍尧是有功劳的,奴才看他其实只是凭了聪明才智办事,根子上不修身不养性,大利当前就忘了大义。纪昀是有学问讲究治学的,奴才看他骨子里是傲睥天下,连主子也不放眼里。论起来都是其情可恕,其心可诛!实言相告,他们的事出来,奴才起初是想在主子跟前代他们乞恩的,这里头有私交,也想着毕竟主子信任多年,恐怕叨登得满城风雨,于大局不利,也于朝廷颜面无光。后来仔细定心思量,纪昀勤劳王事不比讷亲,李侍尧功勋远不及张广泗,纪昀敢于侮慢主上,罪比讷亲大,李侍尧暗地纳贿,行为卑污,又过于张广泗。不杀他们,何以示朝廷至公无私之意?和珅……说的是……”他哽咽了嗓子,用手帕拭泪道,“主子不必迟疑……” 三个人都说完了,暖阁里大殿中一片沉默,乾隆面无表情端坐着一口一口吃茶,心里却一声接一声叹息。他不像康熙,康熙为慰寂寞,结交有布衣师傅伍次友,雍正有方苞,还有个无话不说的“十三爷”,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寂寞来时自家解,心事繁绪不告人。他从六岁就跟康熙读书,一直在这华衮庙堂务政,身边都是天下顶尖的人中之龙,臣子的心思摸得熟透了。听他们奏事全都是循礼不悖,大局小局笼统一揽,一套一套或慷慨陈词,或激切诚挚,或诚敬肃容,或痛心疾首——一样的孔孟大道理,万花筒般能翻新出不尽无数的小道理,都是头头是道,其实真正想的什么,还要靠他这皇帝默会一通慎独致知。有些事明知是假却永不能捅破,只可以假应之……不知多长时间,他轻轻清了清嗓子,见三个人都竖起耳朵要听裁决,心里又不禁暗笑,说道:“还要听听刘墉意见。这二人不同别的封疆大吏,无论杀或者原宥都要面对天下后世。”也不管三人面面相觑,一摆手道,“传旨刘墉来见——你们跪安吧!” “是……” 三个人忙都离座伏地叩头,一脑门子莫测高深心思瘟头瘟脑退了出去。乾隆这才取过海兰察的奏折,看时,足比平日臣子奏事用的通封书简大四倍,细看竟是羊皮制成,蜡制封口用朱砂画着一面小红旗,粘着三根鸡毛,制工十分精湛。抽出又厚又重的折子,里头的“纸”也是与众不同,米黄面儿四边嵌金,纸面上似乎刨子刨过平展挺括,触手间微微凸凹不平——原来也是羊皮片出来的极薄的纸,却一点羊膻味也无,显见是香熏过的。微微一股麝香气息沁人心脑。看了看,里边还附一张夹片,上头是海兰察歪歪斜斜的字迹,写着:“主子,这纸是昌吉大清真寺抄古兰经用的。写起字来怪带劲的,特用来报捷。奴才打这寺,寺里的阿烘(訇)不肯香(降),一把鸟火烧了,这经还有纸竟都没有烧了,信是好物件。主子看好,这里还有一千多斤,都给主子送去,海兰察又及。”乾隆一笑,提笔把两个别字改了才看正文。前头是师爷写的,说海兰察如何与兆惠商计,兆惠牵掣金鸡堡和卓木援兵,海兰察统三万人马,从东南西三面合围昌吉,城中一万和卓回民如何据城坚守。几次出城突围,赖官军全力周旋又被堵截回城,怎样箭书传递晓谕利害,城中阿尔木敦坚不肯降,又从三百里外兆惠营中拖来十门红衣大炮轰击,“火光冲天,烟瘴弥漫,与漠上沙尘相激,霾雾直接天际,十步之外昏眊不能见人。待硝烟稍散,乃见南城坍塌十丈有余,左翼军毛大发率三千军士突袭登城,是时枪炮轰鸣羽箭如蝗,大风鼓旗吹人欲倒,敌军集如蚁蜂,与我登城将士负死顽抗,满城上下矢石相交不辨敌我,奴才海兰察见毛势将不支,遂率中军全力突击,令右翼葛任丘登云梯强攻南门,敌人不能首尾两顾,惊心已无战志,始溃而北逃。乃城中居民一万余人,皆从贼悍守巷战,我军处不利之地,无奈下令举火焚城,三日三夜烈火烛天,断垣残屋俱为之焦,至十七日晨丑末,敌部仅余三十余人皆引刀自尽,昌吉始告全胜。计斩敌七千,虏俘一千五百余,尚有三千余人悉城中平民,刀伤火疮惨不忍睹,呻吟呼号如临鬼域。而我军阵亡亦逾三千,轻重伤号八千四百余。自奴才从军三十余载,大小战七十余阵,未尝遇此不畏死之悍敌,亦未尝经此惨剧恶战也!”乾隆正看得心旌摇动目眩神移时,那奏折上的字体突然变了,又成了海兰察的手笔: 主子,上头那些都是师爷写的,有些个吹牛,这仗打得狠的狠也是真的,也是赢了,算起兵力损号(耗),只赢了不多些儿。现在,一是求主子赶紧调点疮棒要(药)还有烧伤要也要。伤号多,拉他们西宁的车也要。兆惠这就要打金鸡堡和胡杨屯,这些敌人了得,也得要要(药)预备着,城里这些回民虽说打了败仗,奴才满丕(佩)服他们都是汉子的,也己(给)他们吃喝治伤。主子临行告姐(戒)奴才要抚。这里阿烘(訇)要求修复清真寺,奴才和大阿烘下一盘棋,输给了他,答应从军飞(费)里支三万银子修寺。奴才不请旨赌输了,请主子重重治罪。主子赏奴才的月饼,奴才和牙将们分着吃了。吃着月饼想主子,这么远的,不知啥时候才能见着您,一边嚼吃一边流泪,跟女人似的,不好意思的…… 看到这里,乾隆想这位刚刚血战过的将军如此恋主思恩,不禁也眼眶湿热。王廉递来毛巾揩着看,却又忍俊不禁一笑,原来海兰察写: 小霍集占的几十个女人在城里,打下城都捉却了,样范儿都标致。葛任丘要用她们犒劳功臣,奴才说你敢,你割人?(葛任丘)敢放坏我割你头。这是从贼战俘,不是平民。奴才叫人压(押)送北京,主子要赏人也好。葛任丘笑说送主子受用去。奴才呵斥他胡说八道。那叫备充后宫御用禁脔你懂么?奴才海兰察谨奏以闻,万里塞外临表涕零不知所云。 一大堆白话土得掉渣儿,结末却套着武侯《出师表》来一句“曲终奏雅”,乾隆不禁喷地一笑,扯过一张明黄笺,略一属思,用墨笔写道: 览奏心极嘉悦,所需办诸事即付有司从速办理矣。卿浴血奋战甘冒矢石为国家又建殊功,忠君爱国之情皎然于域中化外,朕岂惜紫光阁一席之位慰尔忠忱!用是赐诗一首,尔其勉之! 上将建牙越昆仑虎贲猛士扫烟尘 灭虏原为全金瓯征战成就拯生民 旌羽一挥凯歌起残虏败破销狼氛 九重早盼烽火息金爵美酒犒三军 住笔想了想,又写道: 此旨亦发兆惠,尔与海兰察同号“双枪将”,情同手足而义属同僚,海兰察已下昌吉矣,尔尚有何瞻顾?今将赐海兰察之诗着尔看,朕于宵旰勤作政务丛繁中依阙西望,冀将军直捣黄龙早定新疆,是为至嘱如面,勉之勉之! 他微笑着放下笔,搓着手还想着再嘱咐几句什么,见刘墉进来,往杌子上指指,说道:“你来了?坐,坐嘛!” “皇上看上去很高兴。”刘墉行了礼坐下,笑道,“臣去户部见着了十五爷,他还惦记着黄花镇那块碱地,沧州府短着十万银子,但户部没有单拨这项银子的出项。方才在军机处门口遇了和珅,和珅说这是利国利民的仁政善举,他原有八万银子准备购一处庄子的,不买了,先挪出去给十五爷用。这么着差不多也就够用的了。”乾隆笑着点头,说道:“朕看阿桂于敏中——连你在内,都有点瞧不起和珅的样子。怎么样?这人还是轻财好义的吧?”刘墉道:“其实也没什么瞧不起,若论聪明,和珅是第一。只是说不上来,有点像个精干女人似的,不大合着脾性。” 乾隆大笑:“精干女人——不错,有点像。子路威猛颜渊文静,张良貌如美妇,同一仁也,何必曰同。都像窦光鼐干巴巴的才好?”刘墉也笑起来,却见乾隆已经肃容,忙欠欠身子坐正,听乾隆问道:“叫你来是要问一问,纪昀和李侍尧的事你有什么章程?” “纪昀不是贪婪受贿的人。”刘墉正容说道,“官作得大了,在位日久,又深蒙圣上爱重,偶有失检之处,家族生齿日繁,门阀贵盛良莠不齐,所以有李戴的事搅出来。他是为名所累,与李侍尧确是不同。” “李侍尧呢?” “臣思量这人,是一辈子吃素,持斋不坚吃了一顿狗肉。”刘墉沉思着道,“吃了狗肉又懊悔,想暗地改过,在这时候菩萨觉察了,是个倒霉人。” 乾隆听得不禁一笑,说道:“他自要吃狗肉,也须怪不得菩萨。” “是。”刘墉说道,“其实天下如今情势皇上心中也有数,大官贪大小官贪小,只有贪多贪少之别。还有一种分别:有些官也做事,也办差,顺手牵羊捞点钱,有些官不做事,甚或专作坏事,无钱不办事专门贪婪。京官不能直接贪,就从外任贪官手里分润,或调拨钱粮或调任补缺从中敲诈,仍旧是个贪!为官不贪原是份所应当,并不是功劳,臣为着如今这样的人少,反而成了稀世珍宝。说某某人廉洁自好,别的不问,那就是顶尖的好官了!”他向怀中掏摸了两下,又止住手,乾隆道:“你要吃烟?也随你吧!朕已经看惯——”想想正议纪昀的罪忙止住了,“除了大朝会,你不用请旨可以吃烟。”刘墉忙赔笑称谢,取出短烟杆打火点烟,猛抽一口,十足过瘾地喷着烟又道:“这都是臣剖心置腹的话。臣敢说,做官做到纪昀这位置,门生故吏遍天下,想发财可以富能敌国,他没有。学问好,肯做事,这就可取之处很多,小不检点的事加以惩戒还是好的,不宜置重刑。臣到军机处后,调阅官员文卷看,常常叹息,十足坏人从头到尾从早到晚都坏的没有,十足好人足赤完人更没有。就是臣,把臣前后过错累积叠成文案,也难逃辜恩溺职之罪。讷亲贪功误国恩将仇报,把他的功劳好处一摆,也少有人及呢!至于李侍尧,臣更多的是惋惜,他的罪臣没法替他辩,但他确是有才气能会干事的人,单是元宵节擒贼就看得出来,然而他实贪三万有余。论国法断难免他一死,臣十分痛惜的……”他低下头,噗噗地连抽闷烟,掩饰着心中的闷躁不安,没有再说下去。 乾隆也一时没有说话,只凝视着缩项躬背的刘墉,似乎感慨良多又似乎在自想心事。移时,趿着鞋下炕来悠然踱步。刘墉坐得直了点,垂着三角眼睑用目光追视着这位人主,不知过了多久,乾隆叹息一声,一边走一边用手指点着刘墉道:“你是说了实话……军机处……只有你一人说实话啊……” 刘墉不解地睁大了眼。 “想重重处分他们的是于敏中,偏说要从轻发落。”乾隆似笑不笑,徐徐说道,“阿桂和珅有心庇护,口里却声声叫说要置之重典!” 刘墉却发惊异,不安地蠕动了一下身子。乾隆这个说法他不奇怪,他是奇怪和珅何以会和阿桂意见相同。 “这件事意见不同不足见罪。论起来各自主张都有道理。”乾隆以为刘墉不解,略带苦笑说道,“本来的死罪,说得轻描淡写,激动了朕反而要重重加罪,拼着自己挨一声‘昏聩’斥责,也要将纪李二人和孙士毅齐根扳倒,这是于敏中的想法。本来的活罪,偏要说得迹同反叛,由朕来‘拨乱反正’,加恩饶恕了纪昀,也要拼着朕训斥他们‘残刻’,还要落一个情愿‘仁归于上’的名声,你看看他们各自的算盘打得精不精?只有你刘墉是直述胸臆啊!” 刘墉抽着烟出神,心里却一阵惭愧。他几次听乾隆说过纪昀欠历练,也几次细阅过李侍尧过去的奏牍朱批文件,今日这个奏陈几分出于公心,几分私谊,又有几分是揣摩,凑在一处实话为好,所以出此,倒得了“光明正大”的嘉谕。但这实话也是不能说的,只索性硬着头皮认承:“皇上待臣推诚置腹,臣岂敢欺饰回报!” “纪昀的罪,在于与朕不能同心。”乾隆说道,“他学术好,文笔你们谁也难比。但他自恃才高,弄小权谋玩小心眼,不是纯臣!卢见曾见罪转移财产,朕断定是他泄露的消息。河间纪家子弟,今年全都入员,没有查出他请托的证据,朕也敢断定他做了手脚!有一点小聪明朕并不厌他,如果把朕当无知小儿,朕岂能容他!曹操杀杨修,朕幼时读及这段史实,常常为二人扼腕痛惜。历练阅世之后才明白,自也有不得不杀的隐情,像曹操那样文武全材的雄豪之主,岂是杨修玩弄得的?聪明过头反被聪明误,要严加惩戒!” 还是要“教训”的意思,虽然没说如何“惩戒”,但纪昀性命是无碍的了。刘墉不禁暗舒一口气。 “李侍尧的案子不要交部议处。”乾隆心境似乎有些烦乱,“把案由发往各省,由督抚、将军提督公议处置办法。这件事你下去立刻就办!” 刘墉心里一动,忙离座跪下答应“是”,但官员犯罪征询各省意见还是头一遭,他一时揣不透乾隆用意,一边思量着,问道:“既然不交部议,自然是军机处汇集。请旨,是用廷寄还是用六百里加紧?”乾隆道:“用廷寄。他是督抚,也是朕素来常表彰的,案由发下去要给这些封疆大吏留下思量余地。匆忙送上来个处分条陈,他们还以为朕仅是为了垂询他们。”听了这话,刘墉心里也若明若暗看到了乾隆心底深处:交部议处,议的结果决然只有一个“杀”字。他是既舍不得杀,又不想太便宜了李侍尧,发下去案由让众人议,既能堵住部院大臣的口,也是教训各省这些诸侯。这些无法无天的一方神圣上议罪折子,等于给乾隆立一个字据“不学李侍尧”——这么精明绝伦的主意,出得堂堂正正,亏他怎样想来!心里不胜嗟讶赞叹着,刘墉却不敢自作聪明多说一个字:“臣这就布置。两广福建云贵这些省道路遥远,臣以为不妨用六百里加紧递送,廷寄书信再说明一下就好,这样,回奏的折子日期不至于相差太长。” “这样甚好。”乾隆无所谓地说道,“孙士毅和他同案,也一并办理——你去吧!” …… 刘墉退回军机处,阿桂和珅于敏中都还没走,见他挑帘子进来,都用目光注视着他不言语。刘墉情知他们想问什么,一边吩咐人“叫上书房誊本处的人来”,一边整理自己案上折片文书,一笑说道:“纪晓岚的处分还没下来。李侍尧不交部议,由天下督抚公议他的罪,这已经有旨意了。我看圣意尚不可测——别这么瞧着我,我又不是猴子卖戏法儿的!”几句话说得众人也笑了。于敏中道:“你忙。刑部那边我给他们交待了,你要的秋决死囚案卷都调齐了,是送你府上还是送这里?”刘墉道:“真得谢你细心!我自己给他们安排,刑事民事案卷不忙着备,只看关乎教匪传教的和灾区闹事的案子。”和珅笑道:“你大约还得给各省那些土地爷写信?好歹自己也留心身子。你的背再弯下去,方才桂中堂说,我们要预备钓虾竿子了!”一句话说得众人又都笑了。刘墉说道:“这里你和桂公都是虾(侍卫),敏中是鱼(于),鱼鳖虾将是你们,我是罗锅子老钓翁!”说笑着,见誊本处的人来了,便住了口。 安排完誊抄案由分发各省的事,刘墉不再滞留,当下出西直门打轿回府,胡乱吃了几口饭,便一封一封给各省总督巡抚写信,各自都有“详见案由誊本”的话,只有西线兆惠、随赫德、海兰察正在带兵打仗,不便用这案子烦扰他们,反倒加了些抚慰言语,什么“天恩浩荡恤珍功臣”之类的话说得委婉。想了想,毕竟还得请旨,便压在一边。待写完时,天已经黑定了。揉捏着酸困的手腕,大声吩咐道:“给我弄点吃的,晚饭后到纪老爷府上!” ……因纪家出事,顺天府的人封了半条街。这里靠大栅栏不远,平时极热闹的,此刻却成了冷清清黑洞洞的巷子,街上纪家邻居也都凭顺天府发的牌子引子出入。街口十几个校尉都是九门提督衙门的,门神似的兀立不动,招得街口处闲人远远瞧着窃窃私议。刘墉也不打轿进街,就在巷口落轿下来,便见邢无为迎上来,因问道:“有什么事么?”“回中堂话,”邢无为极干练地打个千儿,抬脸瞅着刘墉道,“没什么大事。职下方才进府看了看,似乎里头家人们拌嘴。后来又没了声息,夜里职下也不便进去,不知道为什么事。”“拌嘴?”刘墉怔了一下,向纪家门口觑了一下,整个一条樱桃斜街黑得像口古井,只两盏米黄西瓜灯孤零零悬在远处,无依地晃荡着。他不再说话,脚下加快了步子,到门首下边,果然听见里院人声嘈杂隐隐传来,似乎还夹着哭叫声。守门的是几个顺天府的老吏,见刘墉发愣,打头的笑着禀道:“是几个家人和账房上头算输赢账,恼了。这时候儿家无主屋倒竖,纪大人也管不住他们……嘻嘻……咱们办差办老了的,这事常有!” 刘墉没听完心里已轰的一声上了火:纪昀的处分还没下来,内院自己已经闹起来。家奴欺主这还了得?他冷笑一声,抬脚便进了纪府,在黑乎乎的二门口站着听了片刻,径自背抄着手站在天井老槐树下静观。 账房门口十几个男女却谁也没留意到他,此刻他们正吵得热闹高兴,有哭的,有叫的,有喊的,有口吐白沫说得唾液四溅的,有站在一边黑地里助打太平拳说风凉话的,因账房里灯暗,隔门照院里,人物面目都模糊不清,绰绰约约的人影参差,那当门立着的是账房先生卢泰,背灯影儿也看不清脸色,双手抱拱,大约是满脸赔笑给众人作揖赔情:“各位上下们,好歹给我们留点体面……老爷说诸位存的银子一个不短立刻下发,那是老爷从来不管账,他不知道底细,真的只能先还诸位六成……” “我们的银子哪去了?”当门一个家丁扬着胳膊吼道,“我们辛辛苦苦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侍候差使,你们可倒好,拿着我们的血汗钱放债,你想干没了我们四成,我揍你狗日的老卢泰!”话音刚落,屋里头蹿出个毛头小子,指着那汉子道:“宋纪成,真看不出来你这么没良心!你婆娘不是太太赏的?还有东下洼子那处宅子!你狗日的还是个家生子儿奴才,撒野撒得没边儿了,老爷这时分落难,踏头拽辫子作践主子,主子几时放债了?放你娘的狗臭大驴屁!” “玉保,少耍你的二主子脾气!没放债,银子哪去了?” “喂狗了!喂狼了!买成宅子赏人了!” 宋纪成吃这一抢白,大约闹了个倒噎气,梗着脖子乌眼鸡似的盯着账房,一时竟僵住。旁边一个小伙子一捋膀子冲屋里吼道:“樊玉保你个狗杂种,缩头乌龟躲屋里挡横儿么?老卢泰你闪开些——我拖出他来算账!”卢泰气得腿颤手摇,说道:“这就没王法了,这就反了么?也不看看老爷太太作多大的难!你们谁敢进账房,先要了我的老命去!”他嘶声叫着,已有五六个人冲上去围住了,有的喊:“老爷都答应了,这老狗挡道儿,进去呀!里头有的是银子!”有的叫:“今天晌里盘账我还见了,白花花的堆了一桌子!”有的吼:“我不是他纪家的家生子奴才!账上短我的钱,说到天边也得还!”有的隔着人群大声嘟哝:“放到这,刘罗锅子一古脑都抄了去,谁也落不着……”那个叫樊玉保的毛头小子大约听得憋气,几步冲出来,辫子向脖子上一旋盘,说道:“老爷的案子还没定!妈的个屄里的你们就想砸账房?我去禀刘罗锅老爷子,看有这个理没有!” 刘墉这才知道纪府的下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官讳姓名,平日自己来府纪昀劈头总叫诨号,现在下人一口一个“刘罗锅子”叫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正思量如何处置,卢泰按捺着声气赔笑道:“列位,天地良心,老爷平日待我们不薄啊!如今才遭这一难,还没有见个分晓,连明彻夜这么闹,心里也好意思的?银子,原先也就紧打紧的,没有什么富余。卢亲家老爷的事出来,送过去三百两打点盘缠饥荒,怕还要进刑部,吃狱神庙饭,这两下用过,又是一千多两。老爷的案子定下来,无论什么罪名儿,不打点银子现成亏吃定了的。就忍心一点也不给老爷留?” “给他留,我们喝西北风?”接口就有人攘臂大喊。接着一个女人放声号啕大哭,夹七夹八骂自己男人:“一百八十多两银子啊……就丢水里还听个响儿呢!……宋纪成你个天杀的,死没尸首的糠攮的猪啊……我说银子放出去,就是一分利溜薄儿的,一年也收回五十两……你个杀千刀的还说‘名声不好’,怕老爷知道了吃不了兜着走……这可倒好……你的‘好名声’在哪呢给我瞧瞧……”她一屁股坐了地下呼天抢地拍膝打掌,“我的皇天菩萨天公祖奶奶……怎么跟了这么个窝囊废男人,一天福也没享,抠吃抠喝攒点银子还打了水漂儿哟……”她的话立刻引起一片共鸣声: “就是这话,日娘鸟戳的我们倒了血霉!清官清官,说起来我们是‘相府’,我外甥在汉阳府,门包银子一年也两三千两!还得憋住,不能说,一比就辱没煞人!” “老爷进门是小伙房,进朝能吃胙肉,问过我们吃的什么?” “天天讲《三字经》说忠孝节义!那书上写的我们念不懂,眼见的是实,别说宰相府,就是县太爷知府的家人,也比我们阔多了!” “跟别的相爷,还能保出去作个官儿,我们苦巴巴的落着个什么?” “他根本不会作官!人家财也发了桃花运也走了,也没见谁说个不是!我们可倒好,只会铺宣纸、磨墨,辛辛苦苦干,落个王八蛋!”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呢!连乾隆爷也犯糊涂了!” “你才犯糊涂呢!这话也说得的?” “嗤!你忠心报国,别来要银子啊?” “嗐!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吧……” ……七嘴八舌议论夹着诅咒恶骂毁谤,什么样儿的都有,正说得热闹,一个白胡子老仆提着灯颤巍巍过来,旁边还跟着个中年仆人手里提着个食盒子。刘墉却极熟悉他们,一个是纪昀的贴身老家人施祥,一个是厨子杨义,见他们来,众人便都住了口。那杨义一脸颜色不善,捋袖叉腰几步上前开口就骂:“是哪只畜牲糟蹋老爷?是刘四你么?老子一火棍子捅了你!魏家的,你也来搅?不是我跟太太说,你这会子哪个庙里饿死鬼当差呢?你来时裤子烂得露着蛋,躲到我灶房里窝头吃了十三个!这会子穿布裹绸的,有宅院有老婆有使唤丫头,会跟老爷算账了!——你,赵平,你也敢来?躲你妈的什么?你不就是河间县太平镇那个讨饭的!——我日你妈的们,老爷就是十恶不赦,也轮不到你们这么作践——你们谁苦,谁冤?站出来冲杨义来,老子摆平了你,屠了你下酒!” 这厨子大约平日横气霸道,立眉竖眼这么一顿训斥,居然一时没人敢应声。众人大眼瞪小眼僵了多时,内中有个人阴阳怪气说道:“杨义谁怕你?你除了会在老爷跟前溜沟子拍马,在下人跟前使霸道,还会什么?老爷答应赏还银子,账房克扣,我们要账,与你?的相干!你……”他话没说完,杨义一扬手,手里食盒子沉甸甸的已经砸了过去,里头残盘剩碗菜汁子稀里哗啦都翻出来,砸得那人满头满脸都是,杨义怒喝一声:“我日你姥姥的董柱,我还没说到,最没良心的就是你!我揍死你——”说着便要扑上去,却被施祥一把拉住了。 “老杨别放粗。”施祥紧紧拉住了杨义,由着杨义就地拧着拽了几圈才站住了,喘吁吁对众人道,“大家听我说……我望七十的人了,经的见的到底多些儿。说句难听话,‘脸面性命’四个字脸面还在前头。这灾这难不过是老爷贵人一劫,这么着不要脸不留余地,日后一日怎么再见老爷?你们这头吵闹,老爷在书房里都听见了。老爷说大家跟他一场,误了大家发财,心里倒过意不去的。他不要留钱,给太太留点治病度穷的银子,余下的都分了。卢泰,你就照老爷的话办。留下六百两银子,能分多少分多少,实在支不出来,给他们打欠条就是。” 一番话说得凄楚苍凉,众人都咽下了声气,但纪昀祸在不测情势凶险是明摆着的,账房里这点银子是惟一能指望的余财,又是他们寄存进来的私财,如何肯轻易罢手?憋了半日,还是那个叫宋纪成的开口说道:“上复你老人家话,我们并不敢胡闹,打欠条谁是债主?还不上来怎么办?太太治病也未必使着我们奴才的银子,那头面银子也比我们家当多!再说,太太娘家是挂千顷牌的大财主,稀罕我们这点子孝敬么?”刘墉一直站在黑地里听,早已气得满腹怒火。但他在理上一直抓不到这群人把柄,捺着性子心里挑剔着,听见宋纪成这话,便踱了过来。施祥面对这群铁头猢狲满脸苦笑,正寻不着话驳斥,一转脸见刘墉站在身边,唬得浑身激灵一个哆嗦,忙委身打千儿,说道:“刘大人来了!有……有旨意么?” “我来看刁奴欺主。”刘墉冷笑一声说道,“我来了多时了。” 他声音不高,众人惊怔一静之间听来,不啻天外钧雷撼地而来,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吓傻了,男的女的立的坐的一齐僵住,如同古庙中木雕泥塑的小鬼判官般兀立不动。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原是古今通理。纪公答应偿还你们存银,你们来取,这没有什么不是处。”刘墉在静夜中款款言道,他先抑了一下,一顿,又扬声说道,“但你们不顾主父罹罪在身,主母患病卧床,图财忘义大闹纪府,非礼欺主却是国法难容!嗯?!——不但言语不敬主人,还冒犯皇上,这是什么罪?就是讨债,也分时辰场合,也分主奴远近,你们的钱原本就是纪公赏的,连你们自己身子也是纪公主人一家的,纪公有罪,连带你们一同是戴罪之身,昔日同荣,今日自然同罪,纪公一力保全你们,你们反过来作践主人,凶悍刁顽令人发指!——还攀扯到马夫人娘家,她娘家再富,与你们何干?”他口气一转,变得又辣又狠,格格笑着道,“我抄了人一辈子家,有歹人也有好人。只见过合家主仆一心一德同渡难关的,只见过奴仆舍生忘死代主偿罪的,只见过悲凄哀恸生离死别恋恩难分的,几曾见过你们这样无法无天,萧墙里头同室干戈撒野欺主的?你们素知我和你家主人交情,纪公现今心绪烦乱,少不得朋友帮着料理——不是叫我‘刘罗锅子’么?罗锅子现就给你们点颜色——来!”邢无为早已带了一群戈什哈守在二门外,听招呼一闪身出来答道: “在!” “女的枷起来,男的捆起!” “是!” “给我狠狠收绳子,都捆成‘罗锅子’花样!” “喳!” 邢无为一手举灯笼,一手向外一挥,二十多个衙役蜂拥而入,提绳的贯锁的持枷的恶狠狠扑上去就要拿人,灯影淆乱中只见这群家人个个形同鬼魅,唬得爬倒了一地,不计其数价磕头赔罪乞命告饶。刘墉毫不为之所动,佯笑着,看着纪昀书房那盏孤灯,说道:“既知还有法理,何必当初呢?捆结实了,我去见纪公,由纪公发落!”说着,一抬腿去了。 纪昀的书房外墙就临天井,院里发生的事他听得清清楚楚。刘墉绕西花厅院进来,一脚进门便又缩了出去,他还不知道马氏夫人已搬到这里,荧荧如豆的一盏孤灯下马氏半斜在木榻上,纪昀危坐在旁正在给她切脉,几个侍妾明轩、卉倩、蔼云并三四个丫头都挤在屋里,见他进来,慌得站不能站躲没个躲处。纪昀叹道:“是崇如吗……进来吧。这个时分还讲平日规矩?”他放开手,把椅子放得离床略远些,请刘墉坐了,自坐了榻沿上,平静地望着灯苗儿,说道,“这些子人就这副德性,崇如兄何必和他们搁气?没的降了你的身份……” “嫂夫人还好?你在病中受这一惊,刘墉心里很不安的。”刘墉望一眼周匝众人,俱都是满目凄惶,叹一口气道,“要用什么药,告诉他们一声,我就给你办——你府里这起子纲纪真混账透了!抄讷亲家,家父去的,抄张廷玉我去的,哪见过这样的牛鬼蛇神?少不得替你料理了,天明送顺天府枷号示众!”马夫人半仰在被子垫起的枕头上,眼泡儿淤得发亮,听着只是流泪,无力地摇着头,哽咽着道:“刘大人……你的心我们全家领受了……使不得的……捆一夜还是放了他们……没听人说君子可欺小人不可欺……我老爷的罪没定,还不定怎么折腾,不能得罪他们苦了……” “我不能和张廷玉比,更不能比讷亲。”纪昀面目呆滞,若悲若喜说道:“张廷玉是抬了旗籍的,讷亲就是旗主。张廷玉掌握机枢,有用人权柄,他们府里奴才许多都受了诰封,一个票拟出去就是官,他们经营几十年,家人们确实是受恩深重,沾了大便宜的。我们纪家从河间来侍候的老人也没有闹事的,这些人都是别人举荐或外家钻营进来,人家本来就是要做官发财,指望着我这身份捞一把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不失望?他们进府有的就化不少钱,老本都搭进去了怎么叫人不恼?他们哪里想到我只是个皇家大书办,军机处的秀才,压根就没有权没有钱!你不要惩处他们了,你一枷号,张扬出去我又多一条罪,或说我‘平日刻薄’或说我假道学‘治家无方’,能堵住谁的口?还有点钱散给他们算了……” 他深长叹息一声,不胜苦涩地摇摇头,满屋女人不知是谁抽抽搭搭啜泣,这一开头便引得一片唏嘘哽咽,只当着刘墉把持着没人敢放声儿。刘墉想想,也觉无可安慰,笑道:“我原气得魂不归窍,这么又是一说,我就遵命撂开手了。世态炎凉也是寻常人情世故……唉!”顿了一下又道,“纪公安心静绪,夫人更不要无益焦躁,该吃吃该睡睡。能说话时我自然要在皇上跟前说话的。皇上是个性情中人,很恋旧也素来器重纪公的,我料这几日就会有恩旨的。我这就道乏了。”说着站起身来。纪昀随送出来,到二门内,果见宋纪成一干奴仆都已捆得结结实实窝蹲在老槐树下,几盏灯亮晃晃照着,三个女人蓬头垢面戴着枷,鞋也掉了,衣襟撕得露肉,显见衙役们捆绑她们时手脚未见老成,八九个男人被绳子勒得脸脖子通红,顺天府衙役们就有这手段。要什么花样就能做什么伙计,果真都捆得耸肩驼背的,和刘墉的“罗锅”样子大致仿佛。见他二人出来,一个个目光灼灼哀恳地看向纪昀。饶是纪昀满腹愁绪,看这一群“罗锅子”再看刘墉,不禁喷地一笑,说道:“他们犯的是家法,已经和刘大人说了,放开他们吧!” “放开他们!”刘墉见衙役们站着不动,断喝一声命道。又用手指着众人:“我的人就在这里,再敢放肆,小邢子给我照死里打!” “喳!” ……送刘墉回来,纪昀屋里几个女人还在哭,见纪昀满脸愠色,都又吓得噤住。马氏目不转睛地看着丈夫,问道:“刘大人没说皇上什么旨意?”纪昀摇头,说道:“别的没什么。李皋陶的案子已经发各省议处了。”“那您呢?”最小的姨娘卉倩说道:“刘大人方才说,皇上恋旧,就有恩旨的!”纪昀沉默着:恋旧,讷亲比他还“旧”,还是处死了,至于“恩”旨,就是宣旨立赴西市,也还是“恩旨”——女人们不会想事情啊……许久,他才说道:“先顾眼前,按我开的方子先吃一剂看看,急也没用的。” 众人怔了半日,才省悟过来他是说马夫人的病。 第十回十五王慰抚去国臣错会意和珅讨无趣 刘墉说“就有恩旨”,但“恩旨”却迟迟不发,纪家的人这段时间真是度日如年,蒸笼里一样黑暗,焦灼令人难耐,盼着有旨意,指着乾隆“恋旧”恩施雨露,但又怕这道诏书。因为罪名始终没定,那些数落出来的话有些轻飘飘,有些帽子扣下来就吓死人,是个可轻可重活得死得的局面。诏书一旦要他的命,连转圜的余地、乞命的指望也断了。惟是如此七上八下不落局,格外的折磨人,阖府外遭凶险,内忧人口不宁,人人竟如热锅蚂蚁一般。纪昀是一家之主,外面儿上要撑得定,戴东原、刘师退、王文治、王文韶一干名流宿儒朋友来探,还要一副“处变不惊”稳沉豁达气度,尽自心中油煎火烧也似,也只好硬着心挺将去。 堪堪七日过去,纪昀前夜伏侍马氏一夜没有合眼,刚坐在椅上支颐假寐片刻,樱桃斜街南边陕西巷不知哪个戏子吊嗓子“——噢——”一个亮腔透墙穿院而入,纪昀惊颤一下醒了过来,见马氏已醒得双眸炯炯,一条瘦得芦柴棒似的胳臂搭在被外,听外间沈氏几个女人犹自梦呓,便踱过来替她掩上被角,轻声道:“三天水米不沾了,这么着好人也挺不下去。现成的姜醋,下碗挂面给你,也许克化得动。” “我不中用了。佛祖要召我到西边去了。”马氏摇头,一眼不眨望着丈夫,伸出枯瘦的手扶丈夫坐在床沿,声微气弱地说道:“……真的……方才见了接引童子,就要带我走……我说放不下你,他说你家居士命中有这一劫……还说是你造孽太多的过……先老安人也来了……说纪家祖上积的德,你不碍的……还说圣旨就要来了……接引童子直笑,说晚间再来,我就醒了……” 纪昀听着半信半疑,只是苦笑。他自己著的《阅微草堂笔记》里头就没少记载这类事。李戴的事、卢见曾的事都可算作造孽,平日游戏笔墨信手涂画,同年同僚被他戏耍捉弄的更记不起有多少,心孽手孽口孽俱全,马氏平日就不知规谏过多少次,现在说来竟似长别话嘱,真是听来字字酸心语语悲切,泪水在眼眶中打了个转儿还是淌了出来。小声对马氏抚慰道:“这是你体气弱了见神见怪的,也为读我的书走火入魔的了。好好静心调养,这病无碍的……”马氏静静一笑,说道:“没嫁到你家我就吃斋念佛的了……我这形容儿自己还有什么怕的?是替你吊着心……这梦做出来我就知道是佛是祖点化我迷津……你不碍的……我心里格外清明,万岁爷都看得见呢!你性命无碍,我走了也安心……”马氏看着大亮了的窗户,微喘一会儿平静了,说道,“你歇歇儿,就是你说的,姜醋面给我下一口吃,不要一点荤腥儿,也许克化得……”纪昀笑道:“她们也一夜没睡,都挤这一处难得都睡好了,我来吧,你吃一口我再歇着。”说着起身到书房外间,见窗帘子蒙着,彩符、蔼云、卉倩、明轩还有三个丫头有的挤在床上,有的歪在春凳上沉沉睡着,便不言声到廊下捅炉子坐锅。 这一来书房正屋里人都惊醒了,郭彩符出来赶着纪昀回房。几个人忙着整理床铺,倒换药罐儿扫地洗漱,待煤火起焰儿水开,给马氏做好饭,又熬药,到伙房里给纪昀打饭,足半个时辰才算停当。纪昀在外间转一遭,回房刚刚端碗吃饭,隐隐听得街上筛锣,还有细碎的马蹄声传来,不禁一怔,马氏在床上道:“老爷,圣旨来了,快……”大约太激动心情,一下子竟背过气去。众人正张忙慌乱不知所措,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便见邢无为匆匆进来说道:“纪老爷,内府王公公来传旨!” “我这就来。”纪昀忙答一声,回头吩咐道,“招呼好太太,给她翻翻身子——”说着便大步出来。已见王廉在正院立等着了。 “纪昀听旨!”王廉也不进屋,就正厅滴水檐下南面立定,待纪昀伏跪叩头了,口宣谕旨道,“尔纪昀以一介微命书生,受朕不次之恩累加超迁拔擢,居于鼎铉弥密位至人臣之极。乃不思精纯报国忠忱事主,放纵家奴庇佑亲属肆行无法!朕思待尔之恩观尔之行,不胜寒心愤懑,本拟严惩置之典刑以肃朝纲,念尔事朕有年文事更张不无微劳,且于疗治先皇后之疾有功在案,故免一死,着发往迪化军前效力,续功赎罪。钦此!” “臣罪当诛、皇恩浩荡!”纪昀深深叩下头去,“罪臣纪昀颤栗谢恩!” 这是“军流”惩处,比着发往黑龙江与披甲人为奴,或打牲乌拉、乌里雅苏台军前效力还要轻些。既不交部,纪昀最担心的是于敏中和珅辈在乾隆膝下搬弄挑拨,弄恼了乾隆,“赐自尽”是随口一句话的事,聆听这旨意不由得暗地里松下一口气,果然是“于性命无碍”的了,想起董先生拆字说的和马夫人的梦兆,又觉敬畏诧异。转思新疆离此遥途万里,中间道路万千崎岖艰险,且和卓木未平军事方兴未艾,展念云山关河,回思返程无期,又难抑悲从中来……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已变得苍白,挣了一下,竟没能挣得起身。 “纪老爷请起。”王廉宣完旨,已是换了满脸的笑,忙上前双手搀起他来,说道,“咱给老爷道喜了!您这么着就算灾星退了一半。虽说道儿远些,那也还是给朝廷办差出力,三年两载的奉旨回京,还是咱们的纪相爷呐!”口中不住唠叨着,“才出事那阵子他们都吓得不得了,我这眼里头还是有水儿,我说怎么了?纪中堂是大清第一才子宰相,皇上爱他老人家的才没说的,这会子遭难,往后还是红日当头!看看,看看,这不是恩旨已经来了?这就时来运转了……”施祥、杨义一干家人原都捏一把汗,躲围在二门里头听消息,听这诏书俱都放下心来,有的人便飞跑进去报平安,听纪昀叫“拿五十两银子给王公公吃茶”,乱哄哄又去账房取银子给了王廉。王廉说着“不好意思的”也就笑纳了,又说了一车宽慰吉利话方离府乘骑而去。 纪昀送走他们,站在空落落的院里,看着半阴半晴的天,忽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况味涌上心间,仿佛一切都依稀熟悉,又都变得陌生冷淡,见家人满院还在乱着奔走相告,忽地想起马夫人的病,惝恍着步子进了西院书房。彩符几个人已在轩下候着,见他进来一齐打千儿请安贺喜。纪昀此刻才觉神魂稍定,皱着眉道:“这不过是捡了一条活命,有何喜可贺?你们打点一下我的书和行李,和外头老施祥商量一下挑几个人跟我,这些事太太照料不来,蔼云、卉倩还小,你多偏劳些。我料着刘石庵还有安排,这事是他做主,太太这么病,我求他几日宽限大约不会驳了面子的……”郭彩符脸色黄黄的挂着泪痕,连日焦劳也是疲累不堪,但她的女儿就是卢见曾的儿媳,事由此起,但得纪昀平安累死也是甘愿,忙敛衽连连答应着,又道:“太太已经醒了,我们几个商议,头面首饰上头还能变点银子。外头那姓邢的已经叫刑部的人撤出,想来家产也能保住,盘缠备足了,我跟着老爷西边去侍候,再挑几个妥当小厮跟着。再难,我们也熬得过去。”纪昀略觉放心,在轩下蹲身用扇子扇火煎药,口中道:“这么远的道儿,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奴才们就跟,也要讲个情愿。你们谁也不要跟我,军前效力跟着个婆娘,算怎么回事?”正说着,见邢无为带着刘墉进来,丢了扇子起身道,“刘公来了?请里头坐。”刘墉却只略一点头,在天井院站定了,说道: “有旨意,纪昀听宣!” 这句话又不啻一声晴天霹雳,惊得院里廊上庑下人人目瞪口呆:刚刚接过旨意,前后脚不错又是一道旨!纪昀料是事有大变,浑身一震,面色苍白如纸,甩袖拂衣颤颤跪下叩头:“罪臣纪昀恭聆上谕……” “奉皇上口谕,”刘墉看一眼惊悸不安的纪昀,微笑道,“着纪昀即刻入养心殿见朕。钦此!” 纪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刚刚醒过来,又堕入五里雾中,召见罪臣不希奇,但召见已经定罪发落过的罪臣却是闻所未闻,饶是他腹笥盈车阅世沧桑,只觉得越来越猜不透这位主子的葫芦药了。怔了半晌才觉得失礼,忙叩头答道:“罪臣……遵旨……” “纪公别狐疑,我陪你进大内。”刘墉笑吟吟扶起纪昀,“我一大早就进去了。皇上说你的处分旨意已经发出来了,临走前再见你一面。没有别的意思——家里人可以安心,刑部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这就退回去,家产已经有旨发还……”他说着,纪昀心里蒙蒙胧胧,一片空白,模糊得泼了一盆浆糊似的,已听不清他都说了些什么。 ……坐了刘墉的大轿到紫禁城进西华门,入隆宗门,直到军机处,纪昀都呆呆的,如同傻子进城,又像夜梦游人。刘墉跟人说话便在一旁傻听,有人行礼,跟着点头答讪呆笑,乾清门前广场上一阵清风吹过来,才悟到此身已在龙楼凤阙丛中朱衣紫贵队里。一眼瞧见八阿哥颙璇十五阿哥颙琰细语交谈着什么从永巷出来,于敏中和阿桂和珅也都从军机房里出来寒暄,纪昀忙向颙璇兄弟叩头请安,刚说了句“罪臣——”,颙琰笑着一摆手道:“这话留着跟万岁爷说。你走远道儿,回头叫人我府里去,有头好走骡送给你。”颙璇和纪昀顽笑惯了的,笑道:“怎么瞧着呆头呆脑的?别这副丧门样儿,记着你还欠我一幅字儿,赶紧趁没走写好给我!” “苏东坡有诗‘者回断送老头皮’。”纪昀情知事态好转,全然放了心,因也笑道,“怕侍候不了爷们了,焉得不惊,没变成呆鸟就不错了。”因见卜礼从永巷口出来,才止了说笑,不紧不慢,心里打着奏话腹稿跟进养心殿。 乾隆刚从先农坛回来。祭先农坛籍田是春郊大礼,“扶犁”也是做做样子,都是必有的功课。金龙袍褂天鹅绒冠糊得里三层外三层,“样子”也要像模像样,全挂子卤簿执事呼拥来去,三月季春暖阳地一番折腾,已弄得汗湿重衣。方洗浴了更衣,散趿了软鞋在院中散步,见纪昀一身灰市布袍褂,跟着卜礼趋进垂花门,便站住了脚,微笑说道:“是纪昀啊,久违了。” “皇上……”纪昀一下子俯伏在地,不知怎的,心里一阵悲酸,倒了五味瓶价百品不出滋味,“罪臣该死,辜负了皇上的恩……没有想到罪余之身,还能见龙颜一面!就死在西疆塞外,也心无遗憾的了……” 乾隆眼见一个诙谐多智才情超拔的股肱信臣,不到半月间憔悴潦倒至此,仿佛走了十年似的,灰白蓬乱的发辫丝丝颤抖,声气哀恸哽咽着言语不能连缀,不禁也恻然动容,注目凝视移时,松弛地舒一口气,说道:“进暖阁说话吧……”纪昀叩头称是,起身随乾隆进来。乾隆一如既往升炕坐了,见纪昀长跪在隔栅前,一脸惶惑不安犹带泪痕,便吩咐:“还那边坐了。朕有些话要问,有些话要吩咐。” “是,”纪昀颤着身子坐下,接过太监递来的毛巾小心地揩揩眼角,低头说道,“罪臣恭聆皇上训诲。” “打起点精神来。”乾隆一笑,说道,“看你平日学问智量,读你的书,仿佛很有阅历很沉实厚劲的,怎么这么不禁折腾?听说家下奴才也很不安分,外头同僚怕也有炎凉世情的——原来你是个银样镴枪头!”纪昀原本硬着头皮,准备挨他一顿霹雷闪电兜头训斥的,绝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待遇,心中一喜一悲一惊一颤的,脸上也就似笑似哭,说道:“罪臣虽言行不谨,怎么敢不敬畏天命?雷霆怒下不知惧戒,那是枭獍之臣……命下之日,臣闭门思过,追随主上数十年,没有寸功微劳,反而行止败德为皇上增忧。为人臣者到这一步,真是一死不足蔽辜!至于世态炎凉,这里的况味局内人自己知道。昔日高士奇获罪,门上春联写‘勘破世情惊破胆,实是世事寒透心’今日亲历亲见……但臣获罪于天,不敢以‘炎凉’二字辨人是非,是天假于人使臣受愆赎过,不能以炎凉罪人的。”乾隆默默点头,一手捧着桌上碗盖出神,却问道:“你今年多少岁数?朕记得是五十一岁?” “回皇上,臣生于雍正二年,今年犬马齿五十二岁。” “身子骨可还支撑得?” 纪昀迅速瞟了乾隆一眼,忙又低头答道:“臣素来体气强健,文字之外不务劳心,不善酒惟有嗜烟而已,身子还算好。” “这就好。”乾隆淡淡说道,“一来你自翰林入惟幄军机,没有做过地方官,军务政务都打奏折文牍上知见,所以值四库书房、管礼部,终究一个秀才而已。二来你有罪,朝廷有制度,朕也不得以私回庇隐袒。朕征询几位大臣,大臣意见你有欺君之罪,照这罪名发到部议,一百个纪昀也只是个死。但你随朕几十年了,朝夕相处,朕深知你的,一是不擅权,没有倚宠威福的事,也不植党、狼一群狗一伙的营造势力。仗着朕器重厚爱,轻狂环跳言语噱笑偶有失检放肆处是有的,欺君的心你不敢,也没有,这就有可恕可悯的情。原本福康安要你,但他去打金川,又要进发打箭炉,那是烟瘴之地,敌情极为错综繁复,怕有什么磋跌。所以又发旨问兆惠、海兰察,他们回奏昨天晚上才到,都说要好生安置你。因此今天凌晨就发了旨意给你。那里虽远,人情却好,兆惠他们断不至作践难为你的。发到别的州府,下头那起子龌龊官儿不明底细错会了意,希图承旨,什么罪名给你捏不出来?那才真是让你百口莫辩万劫难复呢!去吧……离着中原远远的。有些地方看好,隐着祸患之忧,这里看着凶险,借句《三国》的话说‘虽在虎口,安如泰山’呢!”说完一笑。 乾隆娓娓言来,有理有致有情絮絮恳恳如对家人子弟剖说衷肠,纪昀进宫时一腔惶恐抑郁离愁忧绪都化作乌有散去。听到乾隆殷殷为自己出路细作推敲打算,感念之情油然而生,双手掩面低伏了身子,竟恸切难以自抑,任泪水横溢而出。哽咽着道:“皇上……矜全爱护之情,纪昀敢有一日忘怀,即猪狗不食之败类!皇上……” “好了,明白就好。”乾隆也为自己的话感动,黯然拭泪,良久回神笑道,“海兰察回奏得有趣,‘纪昀是个吃肉肚子,我听师爷说过“肉食者鄙”这回也要“鄙”一回了,我支起羊肉锅等他,准保攮搡他个狗!’——他不写‘够’字,写成了狗马的‘狗’!”又道,“朕还要见人,你这就回去预备上路。家里有你许多朋友,也不至于匮乏的。” 纪昀听得破涕一笑,便起身叩辞,刚站起身,乾隆叫住了问道:“还有件事想问你。你给你亲家卢见曾通连报信,朕断定你是有的。但查抄卢府,一点证据也没有。你是怎样给他报信的?” “这……”纪昀一愣,忙回道,“臣确实没有给他报过一个字的书信,当时诏书切责情势紧急,臣用空信封包了一点茶叶和一撮盐,他一看就知道,皇上要查他的‘盐茶亏空’了……” 话未说完,乾隆已经哈哈大笑,摆手道:“去吧去吧……你这个人呐,尽小聪明……你天天都能见朕,如实回奏代为请罪,哪来这么大的事?写信给卢见曾,好好伏罪退银子,朕也要加恩的……去吧。”因见王仁抱着老高一摞子奏折进来,问道,“那是什么?军机处送来的么?” “回主子话。”王仁把奏折小心安放在窗前卷案上,打千儿回道,“是各省递来的折子,都没有写节略。奴才方才过去给老佛爷送《阿弥陀经》,返回来打军机处门口过,高云从在那儿取密折奏事匣子,这些奏章太多,一次搬不完,和珅大人就让奴才带过来了。他说他人立刻也就进来的。”乾隆一边听,口里“嗯”着,在案上翻出福康安和四川巡抚格罗的奏章,信口问道:“这会子谁在老佛爷那里?”王仁见乾隆有兴致问自己话,高兴得脸上放光,五官都堆下笑来,说道:“有定安老太妃、淳主儿、十七老福晋陪老佛爷玩叶子牌,容主儿去送《古兰经》,帮着老佛爷看牌。奴才去时候二十四福晋刚刚出来,她是给十二格格请寄名符儿的,孝服没退,请了安就出来了。还有海兰察夫人、兆惠夫人,一大群人陪老佛爷说因缘,讲《太上感应》,热闹欢喜的不得了。后来和珅夫人也进去了,大家又凑趣儿说笑话儿,太后赏了和珅家一柄如意,别的人有的赏香炉,有的赏牙签,扇子……老佛爷开心着呢!” 乾隆看着奏章,见福康安已在成都,和格罗会商,点出五千精兵,拟三天之后突袭大金川,心里格登一声,援笔濡了朱砂要写什么,又放下了笔:这个福康安是要速战速决,而且是先斩后奏,心思十分明白——小莎罗奔是个淫昏之徒,部落内又有老色勒奔策应,乘其不备突然掩袭,可以一鼓定局。但老莎罗奔与清兵抗拒,盘结纠缠二十余年,以傅恒之能尚且险些丧生草地,金川地险人悍,这么冒险成么?反又思之,如果不早定金川,直接进兵打箭炉,西藏有变,退路被截,那又成了糜烂之局……他觉得福康安冒失,但又冒失得有道理,拿不定主意该怎样下这朱批,索性也就不再想它,皱眉看着福康安的奏折,又扯过格罗的折子一并参酌,问道:“还赏了和珅家?平白无故的,为什么?” “啊,是这个……”王仁见乾隆不言声,已准备退下的,忙又赔笑道,“是定安老太妃说轮回转世,说起和珅大人长相,像是前辈子是个女人,办事儿也像个满洲姑奶奶,瞧着面熟似的。秦媚媚说就是前头死了的锦霞托生的,太后老佛爷一下子想起来,说:‘可怜见的果然不错,你们越说我越想着是!她竟这么痴的?转轮儿变成和珅又来侍候皇帝了!怪道的他主子那么疼他重用他!’忙着叫秦媚媚去钟粹宫佛堂上香,又要《梁皇忏》本子来要抄,可可儿的和珅夫人也进去了,大家说了一阵子笑话儿,就赏了这些东西。后来她来,转轮托生的话都没再说,老佛爷是为这点子念心不是,奴才是猜的……” 他一提到和珅是锦霞转世投胎,乾隆心里轰然一声,顿时痴了、怔了!……其实也许潜意识里他早就这样想过,只是事情太涉幽明俗理,皇家仁施政化曰孔曰孟独尊儒术,从没有认真往这上头想。经这一语道破,乾隆真如醍醐灌顶般豁然憬悟,不必深思再思,已经坚信不疑!只这一刹那间,锦霞和和珅的相貌一下子印证相叠在一起,和珅项间那道勒痕一样的殷红胎记,他女人一般的言语姿态,太后对他的不屑和自己那种一见如故的亲近……一切都没有原因,没有原因凑起来的一切亲疏远近那就叫“缘”……承乾宫那个细雨凄迷的黄昏,偏殿中那张断了弦的焦桐瑶琴,那间悬着白绫挽套的幽暗宫室,还有锦霞那缕青丝剪发,她梨花带雨的泪容和她婉转的唱词儿歌喉……已经过去四十五年了,变得青烟一般飘渺无迹的往事——他像一个正在行道的人被过客唤住,回头详视追忆,一下子认了出来:“是你,果然是你,你毕竟又回来侍候朕……”——乾隆茫茫渺渺地注视着隔栅上的横栏脱口而出。王仁从没见过他这样儿的,像是走神儿又像梦呓,吓了一跳,一边试着给他换茶,问道:“皇上,您说什么?” “哦!……没什么。” 乾隆一下子从遥远不着边际的幽情思绪渺冥奈何中唤返转来,方知此身犹在万几宸函政务丛中。他自失地一笑,竭力排遣开这些荒诞不经的念头,拧着眉头把心思集中到金川军务上,沉吟有顷,在福康安的请安折上批道: 前奏及本折俱已览阅一过,参酌格罗奏议,卿之“即刻进军直驱而入”似属可行。且卿三日进军,朕虽欲阻之亦不及矣。朕甚嘉尔果断敢勇而亦于军事利钝不无遗虑。卿奏中所云“所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决事不迟,疑事不为,时至不疑”足见少壮大将军溃敌气概。然兵凶战危,朕甚忧尔无万全必胜之道也。此以石击卵之役,即侥幸于万一之心亦不当存之,慎之戒之勉之。既已行之,朕切望早有回音,全胜即全胜,全败即全败,不胜不败即不胜不败,不可有丝毫瞒饰。讷亲张广泗之殷鉴不远,宁不惧哉! 觉得还有话吩咐,即使战事不利,可以老实奏报,增兵再战,想想不甚吉利——一味说“败了怎么办”算怎么回事?转念此刻福康安在前线吉凶难卜。乾隆反而心中慌乱不安起来,他又扯过格罗的折子,提起笔想批几句什么,想想说什么都迟了,那笔在空中悬得太久,一滴大大的朱砂汁儿落在折本上。血红血红的甚是刺目,乾隆顿时觉得不吉利,烦躁地放下笔趿鞋下炕来,把两份奏折都拢起来揉成一团,指着对王仁道:“烧掉它!”王仁忙不迭答应着,还没到炕沿,和珅一脸春风,笑吟吟快步进殿,打袖甩手叩头说道:“主子,海兰察送的人到了!奴才刚才去午门看过,有已婚的,也有黄花儿闺女,都是顶顶儿标致的……”他呼吸有点急促,兴奋得眼中放光,右手指着南边兴高采烈地说着,忽然想到这是在乾隆面前奏事,脸颊一抖已变成了微笑,语气登时也就庄重起来:“西域女子美貌,里头不少是贵族,很是娴淑端庄的。礼部的人说这不同战俘,该怎么发落前头没有先例。得请旨施行,奴才就进来了……” 乾隆却没留意他前后神态不一样,端杯笑着听。南窗光影斜落照进来,映着和珅亭秀的身材,粉莹莹一张瓜子脸,眉宇间宛然便是锦霞那副若笑若哂的“含睇宜笑”形容儿,项间那道“勒痕”俯仰之间也看得格外分明。直到和珅说完,乾隆才憬悟回过神来。他微微倾了一下身子,沉吟问道:“既然没有先例,你看该如何料理?今年的秀女已经选过了,召进宫来要招外头议论的,再者,她们是倡乱家属,本应为奴的,也不能抬举,发往辛者库去作宫中杂役如何?” “这样的女子作杂役太可惜了。纳充后宫也不合适。”和珅微笑道,“照仿有罪官眷的例,发各官员家中为奴,奴才以为都是人间尤物,怕官员们消受不起。既然太后老佛爷和各位主子娘娘要移圆明园居住,不如由主子遴选一下,按秀女的例进去侍候。原来预备明年放出去的宫女提前放出去,两下里施恩两下里都是德政。容主儿宫里的女子都是旗人扮了回人侍候,老佛爷跟前有几个西域女孩子伏侍,别开生面的老人家也欢喜。这是孝道,又有个怀柔的意思在里头,谁敢胡说八道?皇上从不在女色上头留意,这是天下皆知的!” 乾隆不好色,而且“天下皆知”,和珅说得正言庄肃如对大宾,旁边的太监宫娥们个个肚里暗笑。乾隆也是一个莞尔,却领受得面无惭色,只点头赞道:“你说的很是。这事和她们姿色两不相干。恩宽处置,可以羁縻和卓部台吉贵族,不至于铁心造反,动摇其反志也是好的。善待这些人,将来霍集占平定后也易于安定。王廉,你去传旨,所有回妇暂行在西六所安置,等候老佛爷挑选。让内务府核查一下,明年后年应放归宫女,每人除定例再赏三十两银子,明天就出宫回家!”和珅笑道:“主子,奴才以为这事该请皇后娘娘用懿旨颁发施行好些。”一语提醒了乾隆,才觉得自己猴急了,一摆手笑道:“你去坤宁宫传朕旨意,用懿旨发出去。” “是!” 王廉忙应一声,哈腰却步退了出去。乾隆看一眼案上的奏牍,说道:“福康安的折子发给军机处看。他已经带五千人进了金川。四川绿营如何策应,辎重粮饷怎样保障,都没有详奏,你们要随时明了前线情形,他的折子不要再写节略,直接递上来。他不请旨就进兵,责任太大了,这件事不许外传。”说着,把福康安和格罗的奏折向外推了推:“你先看看吧!”和珅急速瞟了一眼乾隆,双手小心捧过来,就躬身趁着窗下阳光用心看了——那是极短的两份折子,一目了然的事——低头略一沉思,说道:“皇上不必担心,福康安这一战必胜无疑!”乾隆莞尔一笑,问道:“你有什么见识?” “小莎罗奔比他父亲老莎罗奔,如同鸡和凤凰相比。”和珅正容说道,“福康安比傅恒军务上要强。这么一衡量,小莎根本不是福康安的对手。” “嗯,似乎有理。” “讷亲张广泗在金川打来打去,始终没有进入腹地,傅恒占领全部金川,又攻刮耳崖,地理形势已经熟悉,金川已经是敌我共险。” 乾隆不禁看和珅一眼,他没想到和珅在军事上也有这份能耐。却没有说什么,听他继续说道:“老莎罗奔杀兄夺嫂,金川人原本就不是铁板一块。莎罗奔的侄女色勒奔?卓玛一向等着机会报仇。现在小莎罗奔反叛,族里自然窝里炮闹起来。当日傅恒捉到卓玛,又当场放了,这就是傅恒有先见之明。天时地利人和莎罗奔一条也不占,所以败定了,福康安这是谋定而后定,将勇兵强又有一千条火铳。敢这样干,是怕金川人有所预备,重兵集结环卫,反而把他们压迫得抱成一团和朝廷作对——并不为急于带兵到打箭炉屯扎的。”说完舐了发干的嘴唇。乾隆不禁拊掌而叹,笑道:“好一个和珅,又长进了!既为军机大臣,肯在军务上头留心,这就是好的——”他说着,又取过一份奏折道,“这是窦光鼐的折子,浙江仙居等七个县又出了新亏空。两江总督富勒浑也卷在里头,还有藩司、织造司贪污败检,这又是一个国泰出来了!户部尚书曹文植就在江南出差,朕已经着他加钦差大臣名义到浙江彻底盘查,刑部左侍郎姜晟,工部右侍郎伊龄阿也去,这件事已经和阿桂讲过,你和于敏中也看看,有什么意见条陈奏上来。如果你和富勒浑有交往,就这里说明白了,也好回避案子。” “奴才和富勒浑只是点头交情。”和珅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折,心里也不禁一沉:刚刚料理完国泰,这又出来个富勒浑,他倒真的与这位总督无甚瓜葛,但富勒浑在古北口、张家口就和阿桂是搭档,几次见到他都在阿桂府里,是几十年的交情了,一个不慎搅进去,刚刚与阿桂稍有好转的交道就会泡汤儿。这还只是一层,更要命的是富勒浑本人是十五阿哥颙琰的旗下都统,情分弥密如同胶漆,抖落开来别的不说,就这个人便得罪到底了……心里紧张思索着,说道:“但据奴才所知,富勒浑只是好胜护短,操守还算廉洁的。虽然窦光鼐弹劾,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呢!”乾隆哪里知道一霎儿功夫和珅动了许多心思?沉吟着道:“这折子里提到的盛住,是杭州织造,就是十五阿哥的荐选出去的,窦光鼐说有向颙琰送私财的事,大臣昏夜交通阿哥还了得?要查清白!”乾隆说着,脸色已经阴沉下来,略带苍色的眉宇紧拧着,深邃的眼睑中波光幽幽闪动时隐时现,盯着外殿沉默不语。和珅此时心情却另是一变。他在山东在北京和颙琰见面都不多,颙琰也没有说过他什么,但不知怎的,一直觉得这位王爷对自己有芥蒂,防贼似的戒备自己,而且他很疑心钱沣的靠山就是他,所以敢处处难为自己!“要是十五爷搅进去就好了”——这个念头一划而过,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威严冷峻的乾隆,心里颤了一下,斟酌着词句说道:“阿哥都是好阿哥,十五爷一身正气,断然不会收受奴才的贿赂。但小人之所以为小人,是耻于独为小人。夤缘攀附也就难免。外间人传言说十五爷在山东还买了个女孩子在身边侍候,还不是王尔烈和身边那些下人撺弄出来的事?话又说回来,窦光鼐这人皇上也知道,骨头缝儿里挑剔,没事也会寻出事来,沽名钓誉之言也不可深信。” “窦光鼐朕深知的,是个直臣,沽名钓誉容或有之,所以没有选进台阁大臣。但他不是说假话的人,你这样说不对。”乾隆说道,“鲁惠儿的事颙琰一回京就奏了朕,那是落难公子风尘相救一段佳话,朕查问了也没什么苟且之事,所以已经给她抬籍立为侧福晋。道学什么都好,惟独苛察人情谬诠天理,责备人没完没了这一宗可厌。和珅你现在品级虽然不高,便已位在中枢,不要人云亦云。” “是!奴才谨记住了,决不道学!” “不是不要道学,是不要假道学!” “是!不要假……反正是要讲究忠恕之道不砢碜人!” 乾隆一下子笑了,和珅没有学术,这份精明里透着天真他却喜爱。还要往下说派钦差勘察的事,王仁从殿门口进来,笑得嘻着嘴说道:“主子,福康安的捷报到了!阿桂于敏中刘墉进来给您报喜呢!”“好,好!”乾隆顿时高兴得脸上放光,一迭连声叫,“进来,都进来吧!”又笑谓和珅,“你有先见之明啊!” 和珅心中却有点慌乱,方才那些军事上的“卓识”其实都是阿桂在军机处剖析详明,偷听得来现发现卖,沿着这个话题,阿桂等人进来立时就网包露蹄儿。虽不至于怎么样,“掠人之美拾人牙慧”这个考语也就难当,思量着,和珅已有了主意,忙伏地叩谢,说道:“这是主上洪福!臣子奴才岂敢贪天之功呢?当日小莎倡作叛乱,糜烂川西半省,皇上运筹九重之上,即密调湖南绿营与川中大营进驻川西,云贵两省军务调度堵截西逃之路,金川未战,丑类已成瓮中之鳖!军机处阿桂秉承主子意旨调度有方,福康安智勇双全忠忱用命,残丑之虏不堪王师一击。君臣相济戮力灭敌,所以能速战速捷。金川之乱初起,皇上就说过‘金川此役非前役之可比,可望一鼓全胜’,皇上这才真是高瞻远瞩万里指挥若定,不卜而知的先见之明……” 他说得又快又响又利落,平平常常的话偏说得声情并茂引人入胜,一头说,晃着身子用手指划,煞是热情洋溢。阿桂人已经进来,听他口溅唾液长篇累牍说得兴头,乾隆听得脸上容光焕发,却是心里暗自掂掇:此人文才平庸,却不能不服他心智口才。好容易听到他换气,阿桂刚要插话,和珅却又接上了气,说道:“金川既平,现在善后就是第一要务。奴才以为,金川屡叛屡平,平而又叛,就因为莎氏部落以土司统率,政务不归政府节制的过,不如改土归流,设一个金川府或州,加一营绿营兵常驻防守随时羁縻。皇上曾说过要一劳永逸,这才是处常之法。不然,今日敉平,难保日后年深月久不再生事端。若从讷亲张广泗出征算起,奴才查过,粗算每月军费一百万,用去的银子累计七千万两。有这笔银子,多少金川也养活了它!而且这是通往西藏要道,反复折腾用兵,无论如何划算不上的。”说完叩一个头仰视乾隆。 “连善后也都想了?”乾隆满面笑容,注目阿桂三人,说道,“究竟福康安战况如何,捷报文本还没有看到呢!”和珅心里舒了一口气,无论怎样说,这番话足可把“先见之明”的话题隔过去了,见乾隆高兴,嘻笑说道:“奴才心里欢喜,说的多了。阿桂于敏中刘墉军务政治是长项,还该多听听他们奏陈意见的。”说得三人一笑。阿桂便将福康安的报捷折子双手呈了上去。乾隆看时,是“八百里加紧”文书字样,旁边端楷批着“报捷”两个字,下注“奴才福康安恭谨叩喜沐浴天恩”一行小字,也都写得端秀从容。他端详着那份平日用来缮写请安折子的黄绢裱纸,良久,一笑说道:“看金川的报捷折子至今心有余悸啊!单为金川这块宝地,杀了两个大学士宰相,黜落一个大学士,还杀了一个大将军。他们也都‘报捷’来着,战败了还要讳过饰功,用账簿子纸,一股马粪味儿都带着来欺瞒朝廷!福康安真是我大清一宝,不愧傅恒之后!想不到短短数日之内乃能立此奇勋!”说着便展读,却是颇为简明的一篇短文: ……奴才甫至成都,即召总督、巡抚及成都将军各军门副将以上官员会商进剿。咸曰金川小莎罗奔虽昏庸无能,其将索诺木悍勇善战,且彼地形势险峻道路泥泞崎岖盘折,未易轻下。奴才窃思我军火炮军械强盛远过于敌,先父自金川撤还,遗有金川详明地图,大小金川间之喇嘛庙名曰“诺美”,因色勒奔之女卓玛与索诺木不和,此来彼去攻争不已,并未驻有常驻重兵。此敌军内虚不和,形势共险之情,惟有一军速攻溃之。彼之气既夺,内扰必剧而更烈矣,一旦延迁时日,或有枭杰从中而起号召而齐心,同仇敌忾共御官军,又不知多费几多周张矣!用是奴才率一军五千精壮,仍由清水塘突袭,格罗及预先调集之七万五千绿营军待命即发。赖我皇上如天洪福,五日之内索诺木已进我掌握,且隔断其逃亡刮耳崖归路。腹心被我占领,金川之敌群鸦无首,大军继而开进,大小金川三日之内溃城而散,南起烂水,北至小黄河乃至寒水峪一带,大军营陌连接施麾相应,登高一望,浅树丛草间旗甲鲜明,皆我煌煌天兵,而敌人已窜伏草地芦苇之中。又经两日大索,俘敌两万,尚有四万余金川平民,共推桑植活佛至大营贡献投诚,经彼与刮耳崖呼唤联络,原刮耳崖据守之一千余歼敌及四千老弱妇女子息内哄,官军乘机登崖掩袭。至此,金川全境人民土地皆俯顺朝廷焉!八日险恶混战,计俘索诺木以下敌酋官员七千二百二十三名,小莎罗奔穷极自尽,已传首三军示众,色勒奔卓玛一部投诚,首领亦羁押待命。计夺敌军火器、大炮三千斤者二十门,小炮两千斤者二十一门,药库三座,藏火药四万余包,鸟铳火枪…… 下面弓马刀矛枪刺利剑之属胪陈详细,密密麻麻都用蝇头小楷写成一片,乾隆都一览而过,末了写道: ……战况前后进序甚为繁复,其间惨烈白刃格斗状况惊心骇目,我军阵亡亦有四千人之多。奴才惊定还喜,转思此役系不经请旨擅自主张,乍为朝廷加额欣慰之余,又生惧罪之心:虽将在专阃有机断之权,终有亏于人臣礼尊之义,绕室彷徨中心不安。用是从速报捷,以慰我皇上倚阙盼音之忧,且治奴才擅自进兵之罪以为后戒。福康安不胜屏营战栗静待恩诏,云山万里之外恋主思恩不能自已,临颖命笔之际心增凄切。…… 乾隆看着,不自禁眉宇口角都带了笑意,后边“请罪”几句话,说得简捷,他也觉得字字出于至诚,用目光睨了一下四个军机大臣,且不说话,提笔在折边敬空上批道: 报捷奏悉,朕心之嘉悦欣喜非言语所能形容!自庆复而讷亲张广泗败绩辱命,尔父首定金川,尔今日再定,金川自此无干戈矣!金川人民安享盛世之福,藏边道路得以畅通无滞,皆天授尔父子为朝廷解肘襟之忧也。非惟四川一地得安,亦非惟西藏受益也,此功厥伟,乃天下亿兆人民共庆同欢者也,尔钦奉君命,奉诏讨敌,进兵之迟速乃将帅之权杖所及,朕但赏尔皎然忠诚戮力军国,庆尔化开夷狄纷解朝廷之忧,何及尔之不待旨而动,尔何至因此不安欤?即着将首酋索诺木槛车押赴京师献俘待处。安抚金川人民,慰恤伤亡将士,叙保有功良实军将,朕即有后命安置金川。待朕之命,即着一将领率军至打箭炉驻扎候旨,钦此! 他满意地放下笔,笑着对四位大臣道:“颂圣的话都被和珅抢先说了。福康安的功劳怎么说?金川善后怎么办?说说看!” 四个大臣相顾而笑,于敏中笑道:“方才在军机处阿桂朗读了福康安的折子。他没写打仗细节,但听起来这一战真是非同小可!金川的战事不单是一地之役,传到西藏,有些心怀异志的藏府首脑也不能没有顾忌。是福康安在四川宰鸡,要惊煞一群猴子,连英咭唎国恐怕也要收一些非分之心!所以这个功劳要比傅恒定金川征缅甸还要大!”他稍顿了一下,含笑说道,“但福康安已经封了公爵,无可再封,只可赏赐庄园物品以示皇恩荣宠。” “这是雍正三年以来朝廷野战征讨最大的胜仗,一役定西南乾坤。”阿桂回避了年羹尧的名字,高兴地说道,“确实是朝廷天下一大喜事,我看不妨多拿出点银子铺张一下。皇上南巡,有个藻饰天下的作用,宣扬文治与张扬武威可以并行,一样是教化天下垂范后世。催促格罗将战俘迅速平安押解北京,在午门献俘,当场诛戮昭示天下,由礼部制定仪节告祭太庙、天坛。福康安的爵位不能再晋,但职务可以提升,奴才看大将军、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这些职衔可由皇上酌定。这不但关乎福康安一己功劳名分,朝廷赏赉制度,更要紧的是借这事宣化武功振作官风民气,立一个榜样给八旗子弟效仿,给天下人看!” 众人听着,起初觉得阿桂有点故作姿势,摸不清他的心思。福康安还在青年,已经贵盛到了极处,这么着没头没脑加封职衔,再立功了怎么办?或者下次军事挫折,又怎么转圜?别人立了更大功劳又该怎样封赏?这对福康安本人也未必是福。听到后来品出了味道:现在官场拆烂污,民气也不振,朝廷威信日渐陵替,表彰这么个威武大将军确有振聋发聩改换耳目的效用……思索未了,乾隆已经满面欢容,右手轻拍着炕桌说道:“实在这是老成谋国之见!职务上头可以留点余地,再给他加成一等公,领武威大将军衔——午门阅兵献俘,告祭太庙天坛都使得的,就由礼部去办。”他说着,猛地想起纪昀,有他在,能好生漂亮写一篇告祭文章的……思量着又道:“传旨给翰林院,要写一篇好文章出来,还要写一首庆祝金川平定的歌词,给畅音阁配曲,郊礼时好用。纪——朕看那个叫曹锡宝的就好,写进来御览。”他看看刘墉,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臣是在想金川设置流官的事。”刘墉沉思着,见问,忙躬身答道,“金川这地方藏苗瑶僮各族都有,历来杂居习养成俗。满汉流官去统辖……那是个产金子的地方,是非多民俗又不通,激出事端来殊难料理。以臣愚见,不如在大金川常驻一队绿营,不要征赋不要供应,也不能干预金川政治,等于是一座行营驿站。莎罗奔部落下原有十三个小土司,上边不再设大土司,小土司各划地盘各自为政,本来苗瑶等族也都分而治之。没有了统一的大头脑,这些小土司顶多打打冤家,能成什么气候?这里行营的兵驻扎着,大事出来能随时弹压,哪个猴子不老实顺手就一棍子,也就不至于再有莎罗奔聚集抗命大事变乱的事了。”他话音刚落,和珅立即附和,笑道:“刘墉的建议省钱省力省事,比我想得周全!”于敏中也说:“好!”乾隆便看阿桂。 阿桂一双苍劲的眉压得低低的。他似乎思虑得很深,瞳仁里幽暗的光闪烁不定,听完刘墉的话,一抬头见乾隆望着自己,忙含笑一躬身,说道:“刘墉可谓算无遗策。分而治之划地为牢,各自地盘利益不一,从此不至于再起大的争端。但金川其实是军事要冲,能派更大的用场。奴才以为不设政府,要设镇派驻重兵,大金川驻兵三千,小金川两千,勒乌围设总兵一员,游击、都司、守备各两员,噶拉依设副将统一指挥,茹寨下寨设参将、美诺设总兵,底木达、僧格宗等处设参将。川西绿营可向刷经寺清水塘一带移防。”他掰着手指一一划算,仰脸看着静听的乾隆说道,“这样,常驻兵力就有五万。作用已经不再是金川本地绥靖安定的事了,北边它可以控制青海南路,南边云贵有事召之即来,西藏的通道比川东川南也近得多,一道诏命,两万人马朝夕可以策应三方事变!奴才的意思是要用好金川这块军事重镇,把它变成我大清的一座大兵营,就叫‘金川大营’也没有什么不好!皇上您想,当日青海罗布藏丹增造反,要是金川有兵策应,何需从西安关内大举调兵?派一员上将带金川将士由阿坝突袭行军,两天就进去了!” 乾隆攒眉凝神静听。他心里也有一张地图,随着阿桂指划,金川在军事上的作用愈来愈明晰清楚,由一个金川坐控青藏两省,又可随时策应云贵广西,这个账算得太精明了!众人都浸沉在福康安大胜的喜悦里,只为安定金川一地打算,阿桂能破除这个局限,由一地而思及天下全局,真不愧宰相胸怀!他沿这思路,想得有点激动,不言声起身下炕,背着手踱步筹思默划。他极少这样的,从来听政议政都如老僧枯禅一坐到底,一两个时辰不动身子的,几个大臣见他突然神情有变,都挺直了身子,一眼不眨地盯视乾隆。 “这是五万五千人一支常驻大军。”乾隆终于开口了,“道路气候不好……大军营房建筑,冬日取暖,粮饷供应……日常要用多少银子?”他忽然看向了和珅。 和珅心里一阵乱,用阿桂的说法,他在军务上头是个“瞎包儿”,阿桂的话听着有理,乾隆的顾忌也有理,只能顺着乾隆的心思想,因干笑一声说道:“单是军饷,每月正项支出也要八万银子,因为道路不好,从成都运粮上去,还有菜蔬肉食,运上去一斤要用三斤粮钱,豆腐也盘成肉价钱了。盖营房用的砖瓦灰料都要人工搬运,这个消耗真不得了。如今圆明园工程用银正紧,福康安的大军犒赏银子也要一百万吧,还有阵亡家属抚恤银子……” “再难也要办!没有银子办正事,要你和珅何用?”乾隆不等他说完便一口截断了他,“你要照阿桂的条陈仔细筹划腾挪!” 一句话顶得和珅睁大了眼,众人才悟出和珅这次兜底儿错会了“圣意”,他还从来没有失过蹄子,阿桂刘墉和于敏中都暗暗觉得惬意解气。和珅一愣之下也顿时明白,他却偏是最能顶缸受气,泥人儿似的绝没脾气,只怔了一下,已神色如常,心不跳脸不红眨眼儿一笑,说道:“奴才愚昧了,只想了钱上头度支使用,能俭省着腾挪得各处宽裕些子,遇上大事不至于囊中羞涩。还是主子说的,这是天大的‘正事’,再紧也不能紧这项银子!既在那里驻大军,奴才建议另修一条驿道上去,从刷经寺到大金川小金川再向南,和古驿道连通了,成个网格子样儿,军队移防调动,粮饷菜蔬运输就方便省钱了。这也是一劳永逸的事,请主子圣裁!” 他头上风标项间承轴,转篷又快又自然,连认错带建议又一番生花妙语,那点子尴尬顿时没了,乾隆笑道:“你管着钱,能想着俭省就不为大错。修驿道这个想头好,着工部去人勘察一下,拨正项官银从速办理。现在驻军移防建营,你也要和兵部的司官合计,用多少银子从户部正项里增拨。”刘墉当下又说押解人犯一路关防,金川甫经战乱,如何安置难民,生业繁息,成都怎样养护伤兵,大军回营一路供应的事备细说了。阿桂由他的话又想及,说道:“金川可耕的地很多,只是那里狩猎放牧代代相传,不惯种植。奴才在古北口张家口都屯过田,金川的地肥得冒油,水也方便,有什么不成的?三个兵开一亩地,两人当差一人耕种,轮番耕作,种粮种菜都使得。当地百姓见官军做得好,自然跟着学。待到金川农事兴旺起来,即使不征赋,驻军就地筹粮,自给自足也是指望得的。” “好!这样集思广益就周全了。”乾隆返身坐了炕沿上,笑道,“于敏中下去写信给格罗,把今天会议情形给他透透风,一条一条再拟旨朕看过发出去。刘墉催着快把索诺木押来京师,道儿上留心,饿死病死自尽逃逸或被劫持了,就是扫朕的脸,地方官难逃死罪!”他略一顿,又道,“宝月楼落成,明天朕要去看。和珅于敏中随驾,早一点递牌子进来。”二人忙离座答应,于敏中问道:“是用车驾还是法驾?臣好知会礼部备办。” “都不用,那么一折腾又是半城人都惊动了。”乾隆说道,“就用八人抬暖轿过去,你们骑马相随。随便些就好……和珅留一下,你们跪安吧……” 待于敏中三人退辞出去,乾隆又摆手命太监们退出暖阁。和珅见他突然变得有点鬼祟,似笑不笑看自己,倒不知出了什么事,眨巴着眼小心问道:“皇上……您有吩咐奴才的话?” “没什么要紧的。”乾隆瞥一眼外殿,张了张口,又沉默一会儿才道,“你说的霍集占那头回妇,现在还在午门外头?” “是!没有奉着明旨,她们当然得候着!”和珅应口回答一句,灵机一转间已经明白乾隆意图,咧嘴一笑忙收住了,正容说道,“皇上政务太忙,这事交给奴才。奴才这会子就去,命她们全部拘押进咸安宫,挑几个头脸出色点的到大六所安置。奴才看芍药花儿就是个晓事的,和她交待一下叫过去侍候就是了。”他抿着嘴又想想,说道,“这是光明正大的事儿。容主儿想用本地人制膳,咱们中原的人做不出那个风味儿,皇上先挑几个使唤人,谁敢嚼舌头根子?” “好,你就安排。”乾隆一笑,手指指西边和北边,“别叫她们挑出不是就好……去吧!” 第十一回贪和珅精算内外账刚师傅宗学罚皇子 和珅领了这道“密旨”退出来,看时辰已经到了午末,家里人送进军机处的饭都坐在茶炉的温水罐上,也顾不得再热热,口里胡乱扒两口,便说“饱了”。叫过送饭的家人吩咐:“去人叫刘全到午门外‘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石牌前等我——回去禀太太叫账房预备二百四十两银子送纪大人府上盘缠路费——告诉礼部在家等我的人,还有户部川陕司的人都到户部。下午忙过,我去户部会议勘修金川驿道——家里等着的各位大人那边,代我谢过,今天明天两天太忙,未必有空儿见面,且请散了。若有急事,明天下午在军机处说话就是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说着,家里人垂手一一应着,几个来提水的笔帖式都在旁边赔笑,和珅这才看出是自己吃饭,他们不便过来打开水,和蔼向众人一笑点头致意道:“客气了。”便出了茶房,刚要走,见颙璇颙琰从军机房里出来,忙又站住了,满面赔笑道:“八爷、十五爷吉祥!去见皇上么?”颙琰兄弟二人也站住了,颙琰只是一个微笑,颙璇笑嘻嘻的,手指点着和珅道:“钻天猢狲钻灶屋里了?没当军机大臣天天能见你,当了军机大臣到处找你——方才我们见王尔烈师傅,有几个不入八分公远支宗室子弟说,一个月十二两月例读书银子,怎么没有发放?这都是有成例规矩的事儿,还要我们来寻你?你这军机大臣怕也管得太细了吧!” “回爷的话。”和珅看一眼颙琰,笑道,“哥儿爷们的读书银子奴才怎么敢克扣!银子是年初一打总儿就拨到内务府的,一文钱也不敢少了的,毓庆宫后书房上头流云托儿他们说朽了,要修我还没顾着跟户部说,账上头先挪过来用了也是有的。爷放心,奴才就是忙死,至迟明日下午银子就划过去!”他拍拍胸口,“——缺钱只管找和珅!” 颙琰听了失口一哂,说道:“我们会缺钱?缺钱也不找你!和珅你要当心呢!有人跟我说,圆明园工地上匠人的工银,从这个月降到二分五——从来都是三分嘛!上个月还是四分,年头年尾还六分呢——怎么减下去了?”和珅听了一怔,旋即笑道:“修园子是正项支用,谁敢动这银子?冬季和夏季都是四分,春秋两季三分。这个月短了下个月必定补出来的——爷明鉴,从云南老树林子、长白山里运来木料,一根梁柱材料上万银子,近日说又采到一株白檀香木,比雍和宫里的还大一倍不止。钱沣要一百万银子运来北京!他那里狮子大张口,福四爷劳军要用拨一百万,一时筹措不及就得寅吃卯粮。我过问一下是怎么回事,都是屁水汗流下苦力的人,不能短了人家的!”颙琰笑道:“我们管不到你,不过听了闲话白说说。当家人泔水缸,我们省得!”颙璇又道:“福四爷的一百万是官样文章。他写信给刘崇如,另要五万银子,这事你知道不?” “八爷,这五万是什么用场?” “攻打诺美喇嘛庙,选了五百精壮兵士,悬赏打下来每人一百两。”颙璇说道,“一百万是三军普赏,这五万不在其内。”颙琰见和珅发愣,说道:“八爷只是说说,再添加是要请旨的。福康安太阔绰了,这么着不心疼库银,敢情不花他公爷府的!” “奴才尽量腾挪就是了。”和珅装出一副无奈样儿苦笑道。五万银子在他身上简直不算一回事,议罪银、关税、圆明园工银上一笔就划过去了。根本不用惊动户部,但他深知这位“十五爷”,母亲魏佳氏出身寒微,小户人家“把家子”悭吝的主儿,让太监买个金镯子还要亲自戥一戥分量,他新纳的山东侧福晋更是穷人出身,衣服穿洗得麻花了,细心对上布丝儿补上织上还要穿。十五阿哥俭朴也真有家教内阃在里头,说这样话一点也不奇怪。在这样人跟前越是像个“老账房”越好——却也不能传出去寒了福康安的心,因嘬着嘴唇,吃了苦药似的说道:“朝廷进项多出项也多,这就是个难!不过人家出兵放马斩头洒血的勾当,又着实打了胜仗,流出的血咬牙忍痛也得割放出来不是?”两个阿哥见他这般苦相,一笑联袂而去。 和珅这才出午门左掖门忙“正事”。刘全已经等在外头,两个人将六七十名回族妇人筛了粗罗过细罗,拨拉来去精心挑选,又叫了王廉和芍药花儿出来帮着“斟酌”,看了相貌端详腰身,摸脚捏手的也自占了点空便宜。只可叹这些女子,在西域和卓部也都是金尊玉贵的大家闺秀,一旦沦落万里艰辛押解到此,由着虎狼士兵呵斥拨弄,满腹悲凄听小人作践蹂躏……足用半个时辰这才停当,和珅又密密细细和两个太监叽哝一阵子,看着押进右掖门这才离去。 办完这件事,和珅又赶到户部会议,听银钱出入账,安排派人和工部联络,踏勘金川筑路的事,说了漕运议河防工银,连听回事儿带指示,天已经黑了。因刘全管着圆明园园工,他不在,许多事议不上手,只问:“是谁把工银减了五厘?”他本来和颜悦色的,已经有人背后说他“一团和气”,突然变了脸。众人都是一凛,许久才有人笑道:“是刘总管……” “刘全?为什么?” “承德外八庙几个喇嘛寺佛上贴金,户部现银短着,户部和工部几个司商量了一下,现在天气暖和,园工柴炭上银子要减下来。请示刘总管,他点头了的。” “你们日日见我,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说?” “……” 和珅的脸在灯下显得又青又黯,啜着又苦又涩的酽茶扫视众人,说道:“不行,短了的五厘下个月补上!我听说园工饭食上头也减下来了,五天一肉——不行,还是原来尤明堂手里规矩,三天一肉,咸菜稀饭馒头管够!这是什么工程?不怕工人使坏么?他们花样门道多着呢!大梁头儿上给你弄个风口儿,外头大风一刮,风哨儿响起,殿里头听着一片鬼哭狼嚎;墙里头魇镇你,塞些乱七八糟的五鬼纸马什么的,或者空洞砌进一盏灯去,住进去的人合眼做噩梦睁眼睡不着……发作出来你到哪查案子?你们忒贪心的了,这点银子也要刮,要出大事儿的!” 众人已是听得目瞪口呆,内中有个尖精人惊讶地叫道:“和爷真不含糊!连这些您都懂……我说我那新宅子住进去,每天半夜里跟有人下楼梯似的,东响一下西响一声,吓得人睡不宁!这么说没准就是匠人们做的手脚!” “那你一定亏待了匠人。”和珅冷冷说着立起身来,“上梁时候玩几手,要屋子里闹鬼响动易如反掌!回去请工匠吃一席,请他们拾掇一下吧。”说着离座出门升轿回府。 …… 大轿一落,和珅呵腰出来,便见刘全带几个家人迎上来。和珅一脸不快,见门首廊下堂房天井到处烛火煌煌,扬扬下颏问道:“不年不节的,这是闹哪一出?显摆我们有钱么?” “哪的话呢我的爷!”刘全笑道,“今儿什么日子爷都忙忘了——是十公主的生日!大太太进去贺了,娘娘又派嬷嬷赏了许多头面首饰玩艺儿。海宁大人打奉天也送的有礼。还有内务府的苏凌阿、吴省三、李潢、李光云几个,这会子还在议事厅里等您下朝呢?”和珅怔了一下,才想起冯氏说的金佳氏贵妃有意将十公主许给丰神殷德的事,原想女人们闲话兜搭,差不多都忘了。谁知竟认了真——这么说至少是太后皇后也点头了的,苏凌阿他们赶着趁热灶窝儿也是常理,他咧嘴一笑,脚步轻快了许多,瞥一眼议事厅檐下琳琅满目的礼品几步跨进厅中,苏凌阿几个人早已起身,齐都打千儿迎接,一个个笑逐颜开“和爷吉祥”“中堂大喜”“乘龙攀天”一片声嘈嘈。 “这是皇家雨露,和珅蒙恩沐浴而已。”和珅大大方方坐了中间,看看几个人,原都是内务府雀牌桌子跟前好友,如今一个个奴颜婢膝在自己跟前打磨旋儿,不觉有几分得意,却不肯落了寒伧相,手摆着,一副雍睦贵重气度笑道:“诸位请坐,你们来的正好。方才在户部会议修园子的事。你们都在园子里管工监督,正有些事要安顿给你们。”他指了指门外,“那些东西都是你们送的?” 四个人都笑呵呵坐着,听他问,末座的李光云半欠起身子,双腿直要站起来似的双手摇着,说道:“我们四个谁也没送礼!卑职们都是懂规矩的,和相上回训斥了,还敢再犯?那都是部里几个司曹官儿带来的,刘全不肯收,暂时放着听您处置的。”苏凌阿吴省三和李潢也都笑着说:“不敢。” “这就对了。”和珅说道。看看这四个人,李光云干筋伶仃尖嘴凹颧像只猴子,吴省三苏凌阿肥得像肉团堆在椅上,只有李潢形体端正些,却又是双斜眼,不禁失笑,忙又换了正容说道:“园工是肥得放屁冒油的差使,多少人红着眼盯着,大小事情不留心叫人揪住了,我也护不了诸位。单是你们四位管的工,每年要过手两千万银子的吧?工程上头用多少、采办上头支用、人情上头的是多少,你们有数,我大概也不是瞎子——刘全你也进来听我说!”他招了一下手,“工银三分降到二分五,可以算一笔账,三十万工匠,是能省一千五百两银子,一年下来也就五十万。这点银子账上哪里动一笔腾不出来?非要从工匠民伕牙缝里挤?——这都是背井离乡穷得掉渣的灾民饥民,也好意思狠心榨他们的?要知道这里不是外省,也不是京师杂居市民,他们就在禁苑里做活计。明日皇上就要进园子,比如说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拦舆告我们一状,输赢不去说他,是个什么声名脸面?兄弟们啊……不能见小忘大啊!”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有情也有义,几个人都吃茶宾服。苏凌阿道:“和大爷训示的真是至理名言,我们是忒见小了,钱沣说是清官,一株树卖给我们就一百万!他不黑心么?大家气不愤,就生出了这办法。好在只想试试,没敢把话说绝,明日一早进去,召集各总工头说话,银子已经到了,还照数儿发!”刘全道:“放个风出去就是了,这边刚有点风声,那头立马就改正,倒像我们真想黑吞银子似的!” “一棵树一百万,要看什么树,长在哪里道路多远。”和珅情知钱沣高价卖树是筹银子疏浚洱海兴修水利,却不肯向众人解释,只道,“此人自爱得很,我估算过,真的比雍和宫释尊像还要高大,从横断山里运过来,一百万紧打紧的。可以再给他加十万工匠补贴,我在信里说明,不要往户部挂账了。” 这里的人都是他的贴己钱树子,谁都知道钱沣和珅不是一路人,听他这般关照,不禁都发愣。只有刘全算得和珅真正知己,立时知道他是用倒钩刺儿钩鱼。看着他笑眯眯的,心里暗惊:“笑里藏刀,这把刀可藏得真深!” 送走客人,和珅才觉得肚饿,见长二姑带丫头出来,笑着道:“请弄点吃的来,午饭也没好生吃呢!”正说着,吴氏提着个食盒子来,碟子碗一一布着,对和珅笑道:“都是你爱吃的几样小菜,也不知道你什么时辰回来,放熏笼子上头温着,你嫌凉,就再给你回火温温。”和珅取过馒头大口价便是一啃,又送一片牛肉鼓着腮帮子嚼着,呜噜不清笑着道:“不凉……这些活计叫翠屏她们做就是了。”长二姑道:“翠屏她们收拾了一天房子,李家大姐母女要搬过西院住,久不住人的地方了,要打打醋炭祛邪,弄得洁净些才使得。” “李家大姐”就是李侍尧收留的孤寡母女,在扬州她原是知府靳文魁的如夫人,落难受过和珅周济,又流落京师被李侍尧养护,有这些渊源,官场上头聪明些的都有“留一手”的作用,所以和珅又接了她来,也有个“救人救活”的意思在里头,一边扒饭一边说道:“那是宦家落难之人,两个人能吃我们多少?千万不要委屈了人家……上回去见她,她想出家,我说但有修行心,未必一定进庵子。给她设个小佛堂烧香念经就是了。月例银子……就比着翠屏儿吧!”又问,“太太睡下了没有?” “这会子才想起太太!你和他们说话,太太就吃药睡下了,这位小贺先儿的药看是来得慢,其实管治病,一里一里好起来,太太白天还出来料理家务了呢!”长二姑笑着,又道,“那边园子东那块地听说有二顷,盖起宅子来比王府王宫还大呢,我们和家可不也有个大观园?里头修座家庙,李家姐姐进去,又多了个妙玉。你这人福气可真不小!” 她虽笑着说,和珅听来已带了醋味,放下筷子用毛巾揩着手脸说道:“康熙爷手里有个中堂叫索额图,能耐功劳都比我大。他自己信天主、太太信佛、儿子信道士,一家子自己就团弄不到一处,太太又是有名的醋坛子,索额图稍和哪个丫头沾沾手,府里就如翻了天似的,外头闹得满世界,让皇上也瞧不起。赶到抄家她才知道她平日不对,是砍这个家的树根子,苦恼得在圈禁院里整日疯疯癫癫,口里只是说‘老爷你爱谁就是谁……我不管……你信天主我也信,打我左脸给右脸……’你们道那是好滋味?”众人从未听过这段故事,静静品嚼其中意味时和珅却又一笑抹开了,“家事和外事兴,我能在外头安心办差,全仗你们这些当家人里头维持得好。我在外头风光,你们越发安福尊贵。这是里外相辅相成的事儿,许多人他就不懂。像纪晓岚,谁有他才学好?外头出了事,家人们也起了反,看要命不要命!你们向来明白,我这不过是嘱咐着警惕些儿,那边新宅子画出式样来给我看,要请藏密喇嘛也要请高手阴阳先儿看。如今有十公主这事,地方大些阔绰些也无妨的。我一直不让北地脚垒墙,就为那里紧邻着圆明园,太扎眼了要招是非,你们明白么?”说着一笑起身,道,“明儿还要陪皇上去圆明园,今晚早些歇了罢……长二姐你回去,今晚把庄头们送的礼单理理,明晚回来合计一下,用你的名字写信出去,我有话要交待的。”说罢,意味深长地看长二姑一眼。 长二姑脸便觉一红,和吴氏等几个女人带着一群丫头仆妇退了出去。和珅留下了刘全,问道:“外头廊下那些礼都是谁送来的?”刘全笑道:“我也记不得,总有二十几个人吧……都是部里的闲曹京官,大约想放外任的意思。”“除了外官的冰炭敬,京官的礼一概不收。把名单给我,该给人办的事,退了礼也要办。”和珅觉得困上来,打着呵欠道:“走路撒土,好歹得迷迷旁人眼睛,我方才跟他们说了工钱还要涨回三分去。要知道,多少眼盯着我这位子呢!钱粮的事原来是于中堂管,从他手里过我手,他就未必如意——就这个人就够你防的!”刘全道:“是,我都记下了!是得提防着这老爷,总看不对劲似的。昨个儿他还去了园子,在双闸口那转悠一阵,问工人这料多少钱,那砖瓦石灰石料从哪运来,可不是‘关心’着咱爷们的么?我听贡院丁秀奇说,于中堂问过他,和中堂来贡院勤不勤,又打听着明伦楼修葺动用的哪笔银子,说:‘银子还是应该都拢到户部统一调拨,几块里各有各的账,乱摆弄,容易出漏子。’撂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走了……”见和珅听得直了眼,仍旧习惯地盯着灯,像是发现了灯台上爬了什么虫子似的,刘全一笑:“爷没别的事了吧?” “啊?唔……”连问两遍,和珅才醒悟过来,一笑说道,“我又走神儿了。这个于敏中不哼不哈,要寻我的不是了。你说他像钱沣,其实他们根本不是一路。钱沣有心计,是个正人;于敏中是要把别人都踏下去,独领朝纲!主子英明,他装张居正,主子软些儿你瞧吧,准是个曹操!”刘全道:“爷小心着他就是了。我听乾清门小苏拉太监王保胜说,于中堂赏太监银子大方得很,皇上一举一动他坐府里就都知道了。每次去都问皇上进膳进的什么膳,哪个太监侍候,谁当值记起居档,谁侍候衣帽,谁管给皇上送书——吃喝拉撒的事他都打听!他敢情想着等皇上身子不爽,来一手逼宫戏么?” 和珅听着喷地一笑,说道:“你头里不是脑汁子,是尿!说曹操是指他没忠心,称兵逼宫的人大清还没生出来呢!这人和阿桂两张皮儿,刘墉也不附和他,福康安也和他满拧,他能做什么大事?他扳李侍尧纪昀利用我,现在又向我下手了——别心疼银子,他结交太监的事给我查清楚再说!”他轻松地舒一口气,说道,“你也歇着去吧,叫吴姐儿把送礼的名单儿送来,明天一定退回人家。亏你还是老江湖,兔子不吃窝边草都不懂?” 刘全退出去了,一阵阵带着花香的夜风不凉不热扑帘而入,摇得烛台上灯苗儿不住跳跃生姿,和珅一身松散,趿着鞋踱着步,心里不住揣摩于敏中这个人,他亲眼见过纪昀和于敏中对对联儿,他出的联子再刁钻,纪昀都能应口对出来。纪昀出的,每一次都叫他张口结舌,可皇帝亲口告诉他,于敏中是个述而不作的,埋没了的大才子,才华敏捷又是什么腹笥甚广的,不亚于纪昀——原来竟时时刻刻探听着皇上动静,皇帝读什么书临时用的功!……抚着微微发烫的脑门子,和珅不禁一个微笑,讷讷自语道:“做的过分了,我不能学他……” “什么做的过分了,又是你不学他?”忽然门外有人笑道,接着吴氏一手拿着礼单子,一手挑帘进来,把单子放桌上,笑道,“一大早天不明出去忙了一天,耗心费神的还不够?一个人着了魔似的在屋里念念叨叨……” 和珅手托下巴取过礼单,漫不经心地浏览着,说道:“没听相书里说的‘自语者富’?自言自语的人总是有余钱儿……这个单子上的人名儿太多,我也记不全。明儿抄一份子,礼退还给人家,他们无非想放外任,回头我关照吏部一声就是了。”说着不住打量吴氏。 吴氏刚洗过澡,换了一身枣花蜜合色褂子,套着石青裙,一绺乌云般密密的发髻松松垂在肩后,配着白生生的脖项,雪白的褂子里儿翻着,一手擎着剔灯棒儿挑那蜡烛,口中说道:“他们哪府不收礼,也忒小心过逾的了。不收礼还给人办事儿,你可真是孔圣人托生——你怎么这么瞧人?”她掠了一下鬓,自己上下看看,脸一红道,“你这人,贼似的!”见和珅上来,动手动脚摸乳探胯的,一啐笑道:“开着门,也不怕人瞧见——翠屏儿就在西院,你还找她去吧!”说着一啐身子一扭。和珅忙回身关了门,嬉着脸回来搂着吴氏就做了个嘴儿,张忙着解了裙带又解裤带,自坐了椅上,抱吴氏骑在身上,口里亲妈亲姐姐叫着亲着咂呜不清,吴氏已被他揉搓得满脸娇红钗横鬓乱,见和珅敞了怀,又撕自己纽子,贴胸相对紧抱成一团,那话儿热炭硬硬地顶着下身,由不得也是欲焰如炽,一手伸下去把捏着,头垂在和珅肩边用手捶了一下他的背,小声吃吃笑道:“你这人真啰唣,这么多花样儿的……哪里像个宰相,倒似个行院里的大茶壶王八头儿,偷女人的积年……” “不错,是个王八头儿……你捏着的就是……”和珅在吴氏呀呀气喘中淫笑,“如今天下官儿都是王八,我自然是王八头儿……你猜猜万岁爷这会子做么子?” “……我不知道……” “也在做这事儿呢……海兰察这日鬼灵精儿弄了几十个女人贡上来,我给皇上选了几个……唉呀呀,你不知道有多标致!我选她们隔衣裳摸摸大腿,手里到现在还滑腻腻的呢……” 和珅说着便咽口水,使劲在椅上蹭蹬纵送,吴氏被他侍候得情热之极,口里说道:“你不是好人……调唆着主子也……你防着点子,他六十多岁的人了,夹色伤寒了,娘娘剥你的皮……”和珅扳着她雪白的肩膊鸡啄米似的狂吻,含糊不清地说道:“你把心放得稳稳的,皇上壮实着呢……我看现今宫里那些老嫔妃,没一个中皇上意的,外头也没有能说知己话的,走动几步都一大群跟着。没有女人,男人办正事也是没精神呢……” 吴氏不再说话,软得一堆肉似的半昏半醒贴在和珅光滑坚实的身上。一时元阳泄尽情致阑珊,又勉强温存一番才各自起身,吴氏掩襟系裤,羞得背着脸小声道:“当着灯光菩萨,这算怎么回事儿……声音也忒大的,外头人也听得见的。”和珅笑着整顿装束,说道:“这府里我就是皇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他妈敢放个屁,我叫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听见了——听见了有什么,那叫云雨之声,雅着哩!”“嘴脸,还‘云雨之声’呢!”吴氏已是容光焕发,坐了小心扣着项间纽子,扑哧一笑说道:“那声音难听死了,直就是狗油铛!”她像想起了什么事,瞅着地面沉默下去,许久,叹息一声道,“我觉得我变了,这么着下去,会变成啥样儿,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反正越发不像个人了……”说着低垂了头。 “天下大家子都这样儿,你别这么想。”和珅刚要笑,又止住了,上来搂着她肩头道,“到哪山唱哪山歌嘛……你吃斋念佛恤老怜贫的,谁敢说你坏?就跟我好,那也是前世缘分,你又没偷别人汉子……”说着用手指给她抹泪儿。吴氏一挣身子啐道:“你是我汉子么?”和珅也是一叹,说道:“不跟你来往,你寂寞我也寂寞,纳进房里公明正道的,我也想过。可咱们原来就是恩亲,反倒不如这么着体面——倒像你当初救我,是贪图什么似的……我如今位置,在外头时时要防着人暗算,也要整得别人不敢打我的主意,皇上的差使不能办砸,得处处揣度着圣心行事,还不能叭儿狗似的一味摇尾巴,也要顾及自己尊荣台型儿……吴姐,你想想这难不难?再说……”他噏动了一下嘴唇,觉得碍难启齿,便住口吃茶,注目看灯。 吴氏听得入神点头,见他忽然打住,转脸儿一笑,说道:“说得好好的,怎么忽拉巴儿就哑巴了?我听着呢!怎么又发呆了?” “是这样,”和珅回过神来,爱抚地伸手抚摸着吴氏脸颊,轻轻揉捏着,柔声说道,“官场宦海风波不定,谁也难保一筋斗一个倒栽葱……你在外头可以替我保管一点家底子……你看纪晓岚,还有国泰,连同前头张相国都抄过家,都没有诛连到亲戚,你这样的更安全,也给我留了后路……”他虽微笑着,声音像柔丝从远处轻轻飘来一样,眼中忽悠闪着碧绿的光,吴氏听得身上打了一个寒颤,听他说“万一我也有——”忙伸手捂住了他口,在他颊上印了一吻嗔道:“没那日子不许胡说——有那一日我就黑吞了你的钱!”和珅一笑,说道:“那也比查抄出来办罪强,也没便宜了外人!你也不敢那么做,负了我的恩,自然有人治你,还得防天阴打雷龙抓了你……”他指指搭在桌角的袍子,又压低了声音,“那里头有几张银票,一百多万吧……先在你那里放一放,别入账……等我说话悄悄换成细软藏起来……” 吴氏看了看袍子,忽然觉得有点恐怖:这主儿也太能搂钱,太胆大了的……她胆怯地摸摸袍子,只一触就缩回了手,小声道:“爷……钱多少是够使的?得住且住见好就收吧……没看他们一个一个都栽倒了?” “这个你就不懂了,”和珅笑着凑过来揽她在怀里,手伸衣襟下一遍又一遍在她双乳间温软的腹皮上滑动着抚摸,“皇上老了精神不济,满朝都是贪官小人。就不是小人,想整治我的也就不少。那些整我的拳头没到身上就软了,你知道为什么?——我朋友多,耳目灵,手脚比他们快!没有钱喂着,成么?钱越多,差使越多权越大,我就越安全!这都是下头有罪官员缴了赎罪银,又塞我起复调缺的,我不收不但白便宜了别人,还落个刻薄笨蛋名声儿。我从不索贿,不能办的事办了留尾巴的事都不办,只栽花儿不种刺儿。钱沣在山东就查过我的事,又查到我顺义的庄子,都察院朋友知道了,写信快传过去,我当着刘墉说闲话,说皇上赏的庄子也点了这一处,他也就偃旗息鼓不言声了。有些人到处伸手,什么钱都敢要,为钱不怕得罪人,一对景儿他就翻身落马,一败就四面楚歌,这都是自不量力,不量力而行——比不上我这跑江湖的会想事,怎么会不垮台?一个我离皇上近,灯下黑,一个我不吝啬,轻财好朋友,谁疯了犯痰气,摔鸡蛋砸石头!”他的手忽然移到吴氏小腹下腿间捻了一把:“——就像这块儿,篱笆扎得紧,野狗钻不进!” ……吴氏被他温存得浑身舒坦,痒痒得格地一笑返身搂紧了和珅。和珅抱起她向里屋走,兀自听她吃吃笑个不住…… 和珅前半夜折腾人道,又和吴氏喁喁商量立业家道,因惦着陪驾去圆明园的事,朦胧胡乱一鼾就醒过来,听外间议事厅自鸣钟四响,见吴氏睡得孩胎,不言声便起身披衣。他一动,吴氏便惊醒了,也忙穿衣,口里自责道:“说睡个蒙星儿就起来的,还是睡过头了……”和珅见她手忙脚乱,笑道:“别怕,这会子没人来。有人来就说我刚叫你过来的。”吴氏道:“不为这个,我和妮子睡里间外间,怕她知道,她也大了——”说着便向外走。和珅只是笑,也不再留她,看着门外影子去远,咳嗽一声正要叫人,见长二姑提着盏灯进来,一笑说道:“好么,管家娘子来了,这么早的!” “是想起件事来。”长二姑放下灯笼,大约外间凌晨天冷,搓着手笑道,“福长安家太太昨日过来看太太,总觉有什么事忘了似的——今儿可不是傅公爷夫人的生日?只是她丧服不满,不知道这礼儿该怎么递?还有二十四福晋的妹子——就是上回你见了流涎水的那位——孩子过百日,老佛爷身边彩卉云香几个大女官,月敬银子你说要加,加多少?秦媚媚上回笑着说太监不如宫女,这不是计较上来了么?要不要也打发一下?”……她又说了十几个人,和珅都没见过,都是近支王府里的体面得用人物。 和珅扣着巴图鲁背心上的纽子,微笑思索着听她讲,要了水漱口,又吃几块点心,这才说道:“太监一律不送礼,这要定成规矩,明白告诉他们。宫女月例敬银也要说明是太太孝敬,叫她们密着点。有些大太监来府传旨传懿旨,多给茶钱就是,宫女月例加……三成就好。棠儿太太这礼万不能薄了——这没有什么居丧忌讳,她只有欢喜的,送她一万银子的礼,外加黑龙江将军送我的那副盔甲。别的人你裁度着办就是了。难道我还查你的账?” “公爷太太生日,送盔甲做什么?”长二姑不解地道,“你这人越来越玄乎了。”和珅一笑说道:“你忘了福四爷在前头打仗,那是她的心尖子!”见长二姑发愣,上去在她凉凉的脸颊上亲一口,小声道,“我去了,心肝儿……该怎么办你就做主办去……今晚去你那儿……” 长二姑飞眼看着院外,脸一红啐道:“没良心的,一股女人味儿,还不知昨晚和谁……”她顺手从和珅肩头拈起一根头发,撇嘴儿笑道:“我看像吴姐儿的呢……”和珅扳过她脸又亲一口,也不答话,笑着去了。 和珅赶到西华门,天色尚未亮透,看表时还不到卯初。这里地面开阔,下来大轿,北面海子漾过来的风浸凉寒湿的,激得身上打了个颤儿,原来昏昏晕晕的脑子顿时清醒得眼亮心明。其时宫门已经启钥,但上早朝的还只和珅一个,孤零零站在石狮子旁,向东看,宫门里边灯廊纵横交织,宫阙楼亭侧影像窗上剪纸般贴在泛了鱼肚白的天空上,沿宫墙南北壁前也都悬着灯,下头钉子般侍立着善扑营的军校,一动不动的,颇似陵阙墓道上的石头翁仲。西边木石料场已经腾成一片广场,坦坦荡荡的空地上似乎有薄雾,远处的居民房舍都看不清楚,倒是西北方向海子一带水色清亮,摇曳不定的波光里透着垂杨柳婀娜摆动的枝条,姿态风情绰约万端撩人游思……再向北是一片桃林,那是看不见的了,但正是桃花盛开怒放时候,浓郁的花香随着风一阵阵卷漫过来,清凉甜香十分宜人。和珅想着乾隆说他“不雅”,此刻景物心情要放纪昀身上十首诗也作出来了,偏自己就不能!他揉颊捏眉的搜索枯肠,发狠要作首诗,无奈这种事再勉强也不成,越想有越没有,憋了半日,终于失望地咽一口气,不再作此妄想,踱回轿前,对府里跟来的家人道:“你们回去提醒着我,找一部曹寅编的《全唐诗》、李白的《蜀道难》、宋玉的《离骚》,还有诗韵的书我都要。” 家下人答应着,身后却传来一个人的笑声,和珅看时,却是刘墉下轿过来了。和珅看着他一笑,说道:“今儿是你当值军机么?你笑我什么?我这几年只顾了读书,忘了学诗。想当个雅人,要从此做起来呢!” “从此做个雅人!”刘墉越发笑不可遏,“不迟不迟!”刚要解说《全唐诗》里就有《蜀道难》,《离骚》是屈原创著,宫里一群人簇拥着逶迤出来,总有三十多个,大的年可弱冠,小的只有七八岁,都是皇室近室宗亲黄带子阿哥,由毓庆宫师傅王尔烈带着送出来。宫里规矩不许喧哗,一个个小大人似的踢踏踢踏迈方步儿,一出西华门,这群阿哥炸了窝儿似的一阵轻声欢呼,喊哥哥叫弟弟,“二叔”“三侄”浑招呼一气,约钓鱼的,请看戏的叫成一团,石狮子南边等着的老仆长随奶妈子丫头也都像地里冒出来似的拥过来,各寻各的主子,拉的扯的抱的亲的,哄着吃点心喝奶子的……什么顽皮样儿都有,西华门外顿时热闹得牛马市一般。和珅刘墉逼手侧身笑着,看这群开锁猴儿如鸟兽散,一齐向王尔烈拱手道:“王师傅辛苦,这群爷真够难为你了!” “二位大人来的早——其实爷们在里头蛮守规矩,不劳费心的。”王尔烈微笑道,“我在辽阳当过三家村先生,东家的萝卜白米吃过三年,那才叫头疼呢!学生顽皮,你打他两下,东家脸上就带出个‘不然’来……”他看样子十分舒心顺意,一边说着,脸上都是开朗的笑容。和珅笑道:“我没进过毓庆宫,这些爷犯过,王师傅也敢罚?”“打我也敢,昨儿庄亲王的孙子就挨了我三戒尺,他和和亲王的孙子绵伦背不上书来,还争蝈蝈葫芦,绵伦才六岁,我这板子就下不去,罚他跪在宫外太阳地里背一个时辰的书。”刘墉听了只是笑,和珅却暗自咋舌:庄亲王还罢了,绵伦是乾隆嫡亲侄孙,每次见着,乾隆都要抱起来温存嬉逗的,他竟敢罚他的跪!王尔烈却全然不以为意,对和珅说道:“毓庆宫工字殿东边洗墨池子冬天冻得崩裂了,孩子们把睡莲池子洗得满池子黑水。我去问内务府,说这月银子还没拨过来,再要钱要找你,这里刚好遇见——宫里书房能不能拨点常例,一个月三十两就够用了,给伴读太监掌握,有些零碎使用就不必那么麻烦了。”“银子一到内务府,他就是个刁难,那个脸色,要点钱就似掘他祖坟似的!”刘墉笑道,“上回我见王孝去给宗学要钱,真似孙子见了爷似的,说声‘忙’,半截话听不完抬脚就走。王孝气得脸上没有人颜色,撺掇着二十四爷世子过去,一耳光掴将去,‘爷’就变了孙子,‘忙’也不忙了,钱也有了。” “宗学府那边有口号,‘缺学钱,不困难,寻个阿哥打太监。一巴掌二百两,两巴掌四百钱。若想八百三巴掌,一掌一掌都翻番!”王尔烈笑道:“这里毓庆宫不同,都是皇阿哥黄带子阿哥,清华郁懋的身份,老师不能支使学生作养这种风气。”和珅道:“王师傅,这事我今天就给你办下来。我准不让你为这些小事再来找我和珅。三十两太少了,还不够那起子黑心太监跑腿钱呢!我按月给你拨二百,你派太监去领,若不够,就时儿传话给他们说,就说我说的如数给,可好?内府谁敢在你跟前无礼,告诉我,我往死里揍他!” 他说得爽快干脆,温馨体贴里透着矜持自重,毫无卖弄做作模样,只如良友乍会执手言欢那份真挚热情,王尔烈只是颔首微笑。刘墉智珠在握的人,也不禁疑惑:总看他油滑取巧,其实怕未必尽然的呢!此时晨光彻透已经明亮,宫里小太监抬着马架子梯子挨个摘灯熄烛,王尔烈侧身站在石阶上,一眼看见王廉耸肩鹭步从里头出来,便笑道:“二位是大忙人,皇上要叫进了。十五爷今儿在户部会议,昨晚让我查了几部书的节录,我也得赶紧去了。”和珅道:“十五爷和八爷上回说到张照和高士奇的字。我得了张照手书的《岳阳楼记》,还有高士奇抄的《七发》,纪老夫子鉴定都是真品!我们不便呈送,回头送到府上,由王师傅代转如何?”王尔烈一笑,说道:“你不便我就更不便了。这个他要照价付钱的,我可以代为转告。想买,他自然就派太监寻你了。”说罢一揖而去。刘墉见和珅咕哝了一句什么,问道:“你说什么?” “这是正人君子……”和珅略带怅惘说道,“没什么……咱们进去吧。”二人遂跟着王廉直入隆宗门,见只有阿桂在军机处门口和几个章京说话,刘墉是进来当值的,便径进军机处。和珅便知于敏中还没到,见阿桂熬得眼圈黯青,寒暄几句,知道他也要去户部,也不再等于敏中,略说几句“留神身子骨”的套话,便进来见乾隆。 第十二回佞幸臣导游圆明园聪察主防微紫禁城 乾隆刚从御花园回来,练一趟布库,射了箭垛子又打一套太极拳,显得很精神,喝一碗老山参汤又要来长白山葡萄酒吃了,由王仁侍候着更衣,换一身海蓝江绸绵袍,套着石青棉纱褂,也没有戴缎台冠,王仁仔细给他结了发辫,跪在地下灵巧地为他束着金镶松石线纽带。殿中一片静谧,听见和珅脚步声,报名请安声,乾隆才回过头,笑道:“你先进来了?于敏中昨晚在军机处和阿桂忙了一夜,朕传旨让他睡一会儿,刚赏了两碗热奶子过去。就这里等他,一会儿他就进来的。”和珅心里微微泛了一股醋味,面无惭色嘻笑道:“主上体恤臣下真是无微不至。其实一夜不睡,像敏中和奴才这年纪,不打紧的。奴才昨晚给盐道运使海关总督河督衙门写了十几封信,走了困头,又想着文采上头太差,又看诗韵,手忙脚乱的想俗务又想雅务,又想园子里多少事,乱麻纷纷的也没睡呢!” 乾隆笑着听了,便叫:“赏和珅一碗奶子,以示公允!”这里太监笑嘻嘻答应着忙去张罗,见外头慈宁宫太监总管秦媚媚蹑着步儿进来,乾隆问道:“老佛爷起来了么?你来的正好,我今儿要到圆明园,带他们几个办事大臣去。要迟一点给她老人家请安。老佛爷有什么吩咐?” “没——没有。”秦媚媚一哈腰,干笑着抬头禀道,“万岁爷昨晚儿没过去,老佛爷惦记着,让奴才过来瞧瞧主子——主子气色好,老佛爷也就放心了……”和珅接奶子小口吃着,他看秦媚媚目光惶惑游移,有点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怔愣着脸强笑一说话一眨巴眼,觉得有点好笑。乾隆却不留心,一摆手道:“你去吧!”秦媚媚忡怔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打了千儿又磕了头退了出去。 和珅端着半碗奶子,奇怪地看着秦媚媚退出去,回身一笑正要说话,乾隆却问道:“各省督抚复奏李侍尧案子的奏议你看了没有?”和珅忙敛了笑容,放下碗正容回道:“奴才只看了节略,正文还没来得及拜读。据臣所知,只有安徽巡抚闵鹗元主张宽免待死不予立决。他也是循依八议之例,但奴才没有看见原文。” “朕已经看过他的奏牍。”乾隆道,“听你以前的意思,似乎也是主张从宽的?” “是。”和珅跪直了身子,迎着乾隆的目光,“李侍尧不是惯犯,是偶然失足。八议也是祖宗家法里的成例。这都不紧要,紧要的是李侍尧确是能员干吏,绥靖治安缉拿盗贼没人比得上。留下来于朝廷有益,朝廷现在也正缺这样人才。” 乾隆不言声看了和珅一眼,沉默片刻说道:“十万两贪污未遂,他有可诛之心,一次生日收三百两黄金,这也是可诛之行!” “是,皇上说的是!”和珅低眉说道,“正为如此,改为斩监候,这才足以昭我皇上以宽为政的宗旨。刚刚杀了国泰、又黜落了纪昀,官场已有震慑,可以借此稍加安抚。李侍尧稍具人心,必定洗心革面努力巴结差使,前朝有郭琇榜样,本朝有卢焯榜样,也足见皇上以圣祖之法为法,圣祖之心为心。” 这真是透彻十分的见地,本就是和珅竭尽才智想仔细的话,可谓箭无虚发,处处都中了乾隆心意,又是一片公明正道。乾隆素知和珅于敏中与李侍尧有隙,见他发自至诚救李侍尧脱离死地,不禁感慨,熟视良久,叹道:“你说的是真话。阿桂是有点避傅恒瓜田李下,刘墉是本无瓜葛。于敏中本就主张严惩,也说的是真话。你们肯这样事君,朕就高兴。”因见于敏中进来,“——你来了?和和珅且坐,正说李侍尧的事呢!” “臣已经听见和珅的奏对。”于敏中和和珅并肩坐了杌子上,也不看和珅,只向乾隆一拱说道,“刑部如今断狱,有‘救生不救死’这话,李侍尧不单贪婪,他在云南铜政司,擅杀铜矿工人,不申不报,三人举发一审定案,拖到衙门外就割头。跋扈凶残令人发指——是又一个钱度。闵鹗元不知是犯糊涂还是受了什么人调唆,巧言惑主自收仁慈之名,开脱李侍尧。究其心,与刑部冥顽颟顸老吏并无二致。” 他说“受人调唆”的话时睨了和珅一眼,和珅已经觉得,一直只是听,满脸挂着笑容呆望前方。乾隆主意已定,却也不想再驳于敏中的奏议,笑道:“李侍尧有可杀的罪可恕的理,所以你和和珅都对。可杀可不杀的人,朕以宽为政,所以朕也没有错。我们要到园子里,还有一程子道儿要走呢,敏中有话,回来再奏如何?”话说到这分上,于敏中情知已给自己留足了体面,不宜再饶舌讨嫌的,忙俯首称是,说道:“臣与李侍尧并没有过节,也不以杀他为快。‘以宽为政’是皇上大政宗旨,宽免可以稳定官场浮动人心,这一层臣没有虑及。”乾隆笑着点点头没再说话。王廉几个太监便忙先退出去预备车驾。因乾隆不欲张扬,一行人径从神武门出去,逶迤向西赶来。 许久不出紫禁城了,一个冬天都团缩在宫禁里的乾隆来到城外,微带清凉的和风扑着轿帘卷进来,立时觉得浑身爽快精神一振。王廉见他偏着脸看外边,又见他摸杯子,知他口渴,忙取过银瓶倾水,把两边窗帘都挽了起来,笑道:“紫禁城里头好,是好光景,这外头是好风景!主子您瞧,那桃花,多好,那杨柳,多好!那水,多好啊!真是太好了……” 乾隆微微摆手,止住了他再说“多好”。从轿帘子里向外看,右边是景山,犹如翠屏叠嶂,满眼新绿间繁花点缀艳色杂陈,左边是外城御河,岸边杨柳千丝万缕抚风摇曳,水中鹅鸭掌分碧波巡逡游弋,把对岸的宫阙楼亭红墙黄瓦划得一片淆乱不定。景山西北是一片开阔,在微微上下波动的轿中遥遥眺望,阳光映得一片片海子水色清亮,梨花已残桃红正炽、粉白黛绿娇艳不可方物,花香时淡时浓随风潜来,沁脾入腑般宜人。因见和珅于敏中骑着马并辔行在轿边,也都显得精神奕奕,心往神注地看周围景致,乾隆一笑,问道:“和珅不是说过要‘雅起来’么?眼前景致是什么形容儿?” “啊,主子……”和珅不防乾隆隔轿窗和自己说话,怔了怔忙赔笑道,“一时哪里就雅了呢?奴才正在努力呢!嗯……山色与湖光共映,鸟语并花香同馨——皇上看成不?”乾隆笑道:“这是套了《滕王阁序》的句子演出来的。”于敏中笑道:“这也就难为和珅了。其实古今文章一大抄,看是抄得妙不妙。庾信‘落花与翠盖齐飞,杨柳共青旗一色’也是说的春日景致,王勃‘落霞秋水’也是从这里翻出来的。今日又有和珅,可算前后辉映了。”和珅笑道:“敏公可真是无书不读!我哪里知道这许多?现成的鸟语花香湖光山色把过来应考而已。”乾隆道:“诗词联语对景儿就好,庾信的诗清新,‘落花翠盖’两句正是他的格调。”于敏中笑道:“老杜《春日忆李白》诗中,有‘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容斋随笔》中记,有老兵听了议论说:‘既是“无敌”,怎么比出庾鲍来?’又有人说‘一个“清新”而不能“俊逸”,一个“俊逸”而不能“清新”。李白是又“清新”又“俊逸”,所以比出“无敌”来了’。和珅这句子,既不是阳春白雪,也不是下里巴人,亦俗亦雅不雅不俗,竟算得个‘雅俗共赏’呢!”他说这些譬喻掌故和珅不能全懂,却也听出有揶揄的意思,他却绝不在这上头计较,笑着说道:“纪昀有一回说王八耻,‘亦男亦女不男不女’。这倒对上了,是太监调子。”乾隆听他二人斗口,只是微笑吃茶不语。 说笑间君臣一行已到西郊郊外。禁城西北这一带因修圆明园,都划进了禁苑之中,一路上并无平民杂居房舍,原来堆的一垛垛小山似的砖瓦木石料都已腾进园子西南新料场,拆得坦荡荡一片广袤平地,北望野天寥廓湖田相接,春风拂荡间麦田一碧无垠绿浪摇漾,极目处似乎有踏青游春的闲人,小孩子扯着风筝线撩脚儿奔跑,是一派田园牧歌景象,西边石壁依渠兀立,连绵向南绵延,竟是极目不能穷视。石壁每隔半里都有敞口,有的兵禁森严,有的来来往往人出人进,壁外开的新渠尚未竣工,渠底民工如蚁,打着赤膊翻运土石,渠顶每隔不远站着都有人来回巡弋,看样子是监工的了。石壁里侧早已植了竹树,茂密葱茏的树影间红楼白塔高阁长亭掩映隐现。远远望去峥嵘缊紫翠交辉,在阳光下蒸霞披霭壮观炫目——这就是万国之园,千古垂名的圆明园了。和珅除了军机事务,头份差使就是总督修建园子,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见皇帝和于敏中都看得神注,在马上一手提鞭,一手遥遥指点:“这边都是便门,现在运石运料方便,将来每座门驻一营兵关防园子——前头那双闸,将来要起一座九楹倒厦,全用长青藤编起‘万寿无疆’长屏。这一带石壁上渠下沟,都要清水环流,石壁既是宫墙,也是渠基,壁上壁下栽种奇花异草灌溉也方便,这个便门出来,向东半里就是清梵寺,将来住进去,老佛爷、娘娘各位贵主儿主儿进香礼佛什么的,也就十分方便了。园子向西纵深三十里,那边已开的大门正对驿道,秋日去看西山红叶,到玉泉山也是驾轻就熟……”他口似悬河,一边随轿而行,口说手比,那里是万国驿馆,何处是九州清宴,那边是正大光明殿,这边是勤政亲贤殿,什么碧桐书院、慈云普护、杏花春馆、山高水长楼、天地一家春、四宜书屋、方壶胜境、澹宁居、道宁斋、素尚斋、韵琴斋、揖山亭、延赏亭、书峰室、爱翠楼、古韵轩、绿意廊、培茶坞,此是白金汉宫,彼是克里姆林宫,那是罗马式,这是爱利舍……滔滔不绝指点道路。乾隆于敏中并数十名随扈太监宫女谙达嬷嬷随他颐指手划,看得目不暇接,听得五神迷乱,道路既已记得混茫不知纵横,名称也搅得懵懂难辨彼此……听和珅指说:“……这座门进去就是沁香亭,亭南过香远室就是宝月楼,宝月楼西是清真寺,东边挨着杏花春馆,再向西过一道花坞叫‘武陵春色’就到观云榭……”乾隆笑道:“看样子再有一个时辰你也说不完了。既然这里离宝月楼近,何必一定走双闸正门?今日就看宝月楼就是了,这园子一天看不完的。” “别说一天,一个月走马观花也看不完,细看细玩没有两年那也别指望。”和珅笑嘻嘻的,一回头,远远见像是秦媚媚从南迟疑着过来,愣了一下,秦媚媚已经走下了渠底看不见了,心下陡起狐疑,却又忙回头接着说道:“……北面海子连海子,园子套着园子和圆明园浑成一体,方圆四百里!纪昀跟我说过,这是开天辟地古今中外第一园!”说着下马,于敏中也忙下来,命正在挑土施工的民工停下手中活计,太监们摆队打道,抬轿的太监单手举着轿杠穿越正在翻土的御沟,就近从便门进了园子。 园子里头正在施工,以入门甬道为界,南边竹树茂密楼亭相映,道路蜿蜒曲径通幽,北边却到处都是料堆灰坑,有的地方正刨地基,有的地方搭着脚手架在砌墙,灰浆泥水满地都是,几处民工住宿的芦棚,破烂流丢地横摊在石灰池旁,远近施工的民工早已回避,都就地爬伏在脚手架下叩头,几乎看不见人影儿,看去甚是淆杂无章……因此,园子里头向北看去,远不及外头隔墙观赏的好。和珅见乾隆不住用眼看民工芦棚,他却不愿皇帝这时候“亲民”,笑道:“这地方不能呆,那边熬胶的锅支着,加上石灰、油漆气味,走近了熏得真难受——打这边,这边走……前头那就是沁香亭了……”他此刻又当向导又护持大轿,活似闹元宵走旱船的艄公佬儿前后左右忙个不了,伶俐脚步加着伶俐口齿在窗前指点介绍:“那边就是道宁斋,一溜儿斋宫,过去是乐性斋、镜烟斋、书舫斋、素尚斋,斋东边就是香远室,南边老桧树遮的那个白圆顶房就是宝月楼了。” 他说得兴头,但乾隆已经顾不到顺他指划看景致了,但见到处浓绿油碧,或夹道蔽天,或花篱夹道,或虬枝古藤盘结,或红枫白杨漫路,间有小桥流水,一时又见疏朗,此坊过了彼榭来,眼神儿哪里看得及?听和珅说“这就是宝月楼了”这才回过神来,大轿已是稳稳落下。 宝月楼其实是一处离宫,占地也不甚大,约可四亩左右。乾隆下轿,由和珅于敏中前导绕宫观览,是个上亭下殿的规制,殿中分寝宫筵宫两大部,周匝配着膳房、茶房、药房、斋房、沐浴房依殿筑成浑然一体,上边亭顶却是个圆葫芦形儿,尖顶朝上,有点像北海白塔的样子,连亭柱、亭外楼轩栏杆,并地下墁地铺设的,俱都是汉白玉,冰雕雪砌般晶莹洁白。三个人从内旋梯拾级上楼,和珅轻轻跺跺楼面,说道:“容主儿最爱洁净,所以这么设计。这下头施工时刨出了一处温泉,殿里地龙冬天不用柴炭,打开机簧闸门,热水从地龙里流过,满宫里暖得不用穿棉衣,沐浴室里的水也是温泉——可可地修这处宫,可可的就有这个泉,这可不是天意?是皇上和容贵主儿的福德!”这一带有温泉的,于敏中多次来看过,有的地方泉水能煮熟鸡蛋,听和珅如是说,他也只合跟着附和:“圣天子福德通天百灵相助。”乾隆只微笑不语,在汉白玉栏前徘徊踱步凭栏眺望。 这是多么广袤壮丽的一个园子啊!北边还在修建,向南向西一望无际是树海花海,无数亭阁楼榭桥坊廊轩错落有致向前延伸,淹在“海”中。或峥嵘、或亭秀、或小巧、或巍峨,矗立在绿波中若隐若显,绰约婀娜各展姿色。罗马式的、凡尔赛式的、印度式的、土耳其式的各类建筑争奇斗巧,式样新奇得让人目幻心迷……乾隆尽自几次细看过图样儿,身临其境才晓得那种美奂美轮藻华清郁,如入具茨之山七圣皆迷的感觉什么丹青妙手也难以形容!他指着楼西问和珅:“这就是清真寺么?” “是!”和珅忙道,“是仿牛街清真寺建起来的。不过有老佛爷的佛堂比着,不能建得太大,只能容两百多人礼拜。里头用波斯文刻《古兰经》,正在贴金。”乾隆笑道:“很好,想得周到。平日只有容贵妃宫里礼拜使用,有回教使者来朝,能容两百人也尽宽敞了。” 乾隆背着手在平台上绕亭踱了两周,见于敏中和珅亦步亦趋跟着,转身环指四方,说道:“当日这里原就是前明皇苑。他筑这园林为的放鹰狩猎斗鸡走狗玩乐儿。康熙爷建畅春园、圆明园为的抚夷柔远,朕是承康熙爷先帝爷遗愿,把各园合并重建,昭中华文明藻天下太平,足称万国冕旒朝圣仪方,且为母后晚年颐养胜地,这个宗旨里头是仁与孝,以道化夷抚民斯莫大焉,与圣祖世宗的本心一脉相承,并不为了享乐。你们要领会朕这般苦心。” 一阵春风拂荡而来,满园竹树花海摇漾生姿,乾隆的袍摆辫梢也轻轻撩起,临风倚楼而立,看去异常精神潇洒,真有点春风得意的意兴,用手漫指着,说道:“国家熏灼鼎盛,库里钱积如山,朕若不办这些事,后世子孙想办,恐怕到时候力有不足。无用余财散到民间,也会聊补民用不足,成了生业滋养的本钱。近虑远谋相得益彰。这样的好事要办下去,子孙如果手里宽裕,也还该接着办下去……”他满面笑容说着缓缓移步下楼,于敏中和珅唯唯称是,也不及就腿捻绳儿奉迎,笑吟吟提着袍角紧随下来。王廉等太监一直在下头鹄立待命,忙着上来搀了乾隆上轿迤逦向南,过杏花春馆向西再南——打算从圆明园双闸正门出去回城了。 大约已经先期知道乾隆来巡视的缘故,一路行来根本见不到一个闲杂人,各个道路口都有善扑营和圆明园侍卫并守园太监三位一体立岗迎送,满园中鸟啭莺鸣树深苔凉甚是幽静,待过“武陵春坊”,不知怎的,前面瞧着人影幢幢熙攘言语的竟热闹起来。于敏中已走得脚腿酸软,听见前边有人声,手搭凉棚看了看,竟是一带青堂瓦舍,路也变了土道儿,房子也有几十上百间,两行夹街,居然是个乡村集镇模样,里头连茶肆饭店堂铺也都有,隐隐的还能听见“糖葫芦咧”“油炸果子”“热的馄饨”诸般叫卖声!和珅见于敏中一脸诧异用目光询问,笑着指点道:“大观园里头有个稻香村。我们这大皇家苑子,不能没有风土民俗点缀——这里房子低,楼上看不见,这其实是仿了个农家小集,五行八作三十六坊,太监当????宫女卖酒,皇上政务疲累了来这里走一遭,可以散心,也权当‘亲民’了。就好比大鱼大肉惯了,换一盘山野小菜也蛮新鲜的。” 他们说话,乾隆在轿中已经听见,挑起窗帘向前看,果然已到了一带乡里小市集面上,街口牛马驴骡柴炭粮米小车都有,里边街上土路洒扫得洁净,打扮成村姑的宫女、担夫、贩夫跑堂的、账房先生各色人一概都有。老远听得叽叽咯咯的笑声传近了,觑着眼看,是宗室近枝儿的皇孙、阿哥、公主格格都有。乾隆这才知道:毓庆宫的学生们下课还有这么一个去处。看见皇帝的八人明黄大轿抬来,这里的人也不跪拜行礼,照旧吆喝叫卖,乾隆不禁一个莞尔,却觉得内逼上来,要小解的意思,眼见女儿十公主带一群丫头看着店铺过来,忙放下窗帘,用脚顿了顿,抬轿的太监们“噢”地长声吆呼一声落了下来。这一来“街”上的太监宫女阿哥格格们都愣了——原说皇帝在此不逗留的,现在下轿,行礼不行礼?“戏”还演不演了?都扎煞着手看和珅于敏中。这二大臣也愣住了。 但乾隆却不下轿。屎尿这种事,不想也还好,愈是想急愈来得快憋得紧,他早晨喝参汤喝奶子喝葡萄酒,上轿又不住喝茶,在宝月楼已经“有了”,人多碍眼不便,想到双闸处侍卫用的东厕里放水,此刻却觉得忍不下了。但这里是“街上”,看不见哪里有东厕,就算有,下头男女儿孙太监宫女满街都是,下轿匆忙一件事——张皇寻茅房,这“九五”之尊也太“那个”了,王廉侍立在旁,见他脸色已知八九,却哪里敢多话? 眼见人渐渐越围越多,大轿“蹲”在当街不动,于敏中问了几声,乾隆不吭声,王廉如何敢言语?和珅起初也发愣:这种地方不明不白地停轿不下轿,问话不答话是什么缘故?他枯起眉头看看放下的轿窗帘,舌头顶着腮帮子寻思前后,心里一闪已经明白——左右看看,不吱声到临街一家杂货铺,目光巡逡着朝货架上一指,对“老板”说道:“把那个雕花坛子给我,记账!” “老板”也是太监,正傻着眼隔门面看乾隆大轿,见和珅说话忙回身小心搬下来,赔笑道:“这是高丽国腌菜用的玩艺儿,爷您竟相中了?——记什么账呢,算小人巴结了!”还要用鸡毛掸了掸那坛子,口里啰里啰嗦“我用纸包裹扎好,回头送到府上——”他话没说完,和珅已急得隔柜夹手抱过坛子,又丢了句:“记账!”不紧不慢踅回轿前,一手挑帘一手托着坛子送进去,小声道:“主子方便……”笑嘻嘻退出身子来…… 乾隆已是憋得脸色铁青,小心翼翼放了水才浑身通泰回过颜色,一笑对王廉说道:“人言水火无情真真不假,好生学着点侍候差使!——这个和珅是朕肚里的虫!”他轻咳一声,众目睽睽中微笑着下了轿。 一群人巴巴地看轿,心里都是一片狐疑,怎么送进去个坛子人就出来了?但此时不及细想,见于敏中和珅跪,也就一片乱哄哄下跪。乾隆见满街店肆都掩在浓绿的青纱帐中,酷肖江北偏僻乡间小镇,轿中晃得昏头涨脑的,踏在潮润的泥土地上另有一分舒心快意,两臂张开拢着,对一群皇子皇孙笑道:“世法平等么!和珅安排这么个地方儿,就是让人暂忘礼法拘束的。这么一闹就无趣了——起来,都起来!大家随意逛街!” 于是众人纷纷说笑起身。这里头十公主是颙字一代最小的。只可在七八岁年纪,活泼天真秀朗可爱,小手拨打了膝上泥土,脆声笑道:“阿玛,这村子原来是和珅建的?真好玩儿!我来了几回了呢!——您方才在轿里做么呀?我还以为您不下轿了呢!”说着,一头拱进乾隆怀里撒娇儿,指着街西说道,“那边有卖蝈蝈葫芦儿的,指甲红的!里头有过冬蝈蝈,只要一两半银子……我的嬷嬷们都没带钱……您给我买一个,还有孙悟空斗铁扇公主泥人儿,也便宜的……” “一个蝈蝈葫芦一两半,还说便宜?”乾隆被她牵着手走,笑道,“那是五斗白米,一个穷人三个月的口粮!——以后不许‘和珅和珅’的混叫,忘了太后跟你说的话啦?你不带钱,难道我是带钱的人?”十公主晃着乾隆手不放:“阿玛阿玛,不么不么……您给我买,您给我买么……”于敏中和珅在旁看十格格揉搓乾隆,一老一小斗趣儿,都笑。于敏中笑道:“皇上还要回大内,我跟他们说,先欠着他们的,这叫赊账……”乾隆指着和珅道:“他日后是你阿公。要钱要东西,找他……”和珅忙道:“奴才当得巴结……上回格格说要个九梁十八栋七十二条脊的鹦鹉笼子,奴才用金丝编了一个,也用竹丝儿编了一个,都好着呢!您要什么,奴才给您买什么……” 乾隆因见武陵村东一带双闸堤石色旧暗,上头苔藓满布老葛缠藤,知道是原来的旧制,因指着问道:“这水是流进昆明湖的么?”和珅哄住了十格格不再闹,忙笑着应道:“是!原来湖里有趵突泉,这十几年淤塞了,引了上头海子的泉水注进去,可这泉又喷水。为防漫了堤,湖下游又疏通了金水河,也加修了闸。双闸向南有一百多顷稻田,这么一整治,灌溉也就不愁了。”乾隆还要问,一????眼见秦媚媚在街东头,点着名儿招手叫过来,问道:“你也来了?有什么事?好像在宝月楼那边也见你来着!” “啊,皇上……是……这个那个……”秦媚媚似乎有点狼狈,舌头也打结儿,磕了几个头才灵性过来,说道:“是老佛爷打发奴才过来的,说跟着主子转转园子,有——嗯,这个——有新鲜玩艺回去跟她老人家学说学说,嗯呐!” 乾隆原本不在意的,听了这话倒觉得不对,哂笑一下说道:“你这话蹊跷了。你什么时候不能转园子?偏要跟着朕,似个没主幽魂似的!你说实话,只怕好些!” “奴才几个脑袋瓜子敢欺主!”秦媚媚已吓得通身冒汗,捣蒜价磕头道,“上头有老佛爷娘娘在……主子一问就知道了,真的就是这些话儿……” 平白的冒出这档子事儿,那群顽童阿哥们倒觉稀罕的,都又围了过来,有的呆着眼傻看,有的猴着虾倒腰看他脸色,叫着:“皇上,他心里有鬼,脸都是灰的!”有的指着外头堤上:“他是个奸细——方才在堤上贼眉鼠眼溜溜的瞧,盯皇上的梢儿……”“我早瞧他不是个好东西,敢情的,真的是个贼……”……一片声嘈嘈扰嚷不休。和珅早已想定他是盯梢,却一时想不透其中原由,也不敢乱说话,只道:“爷们,没你们的事儿——还玩儿去,啊?我请客,绵清哥儿带爷们那边馆子里,回头找刘全凭条子给钱!唉,好,好……去吧,去吧……”满脸堆笑送走这群爷,瞟一眼于敏中,于敏中却在看乾隆的轿,满面的坦然之容。 “你是越说越走了黄腔儿。”乾隆冷笑一声道,“朕问你,你倒要朕去问老佛爷!一向看你本分,有功没功赏赉都是头一分子,你却和朕掉花枪!” “不敢不敢……是真的……啊——不是——是——嗐……”他“啪”地扇自己一个耳光,左颊上立时涨出五个指印来,“……我娘做我没点灯,真是笨死了,这点子事儿说不清楚!” 跟着御轿的太监嬷嬷宫女也有几十号人,见这位平日颐指气使的大总管这般狼狈,都不禁抿口儿笑。那秦媚媚却口齿伶俐起来,躬着头道:“是夜来的事,老佛爷和娘娘说起来。不知谁传的话,说什么糟蹋回福什么的,说主子身子骨儿要紧,怕这园子里也有回福,叫奴才来瞧着。回主子,究竟啥子叫个‘回福’,奴才也不知道,也不敢问——您素来也知道奴才,一步道儿不敢多走,一句多话也不敢问的……” 乾隆听到一半已经呆了,又羞又恼又奇怪:昨天晚上的事今天早晨太后就知道了,而且派人盯着自己别“糟蹋身子”!当着这许多人,这个糊涂太监一口一个“糟蹋回福”,再厚的脸皮也有些挂不住——是哪个贱人在背后嚼舌头的?他看看和珅,是一脸呆笑,于敏中也木然不语,周围太监一个个觳觫屏营噤若寒蝉,似乎也不像太后“耳报神”的模样。再看四周景致,远处花里胡哨,近处俗不可耐,已是索然无味。他茫无目的地踱了两步,朝秦媚媚兜屁股踢了一脚骂道:“混账行子!起来带朕去慈宁宫!” 来时兴致勃勃,归去满腹鬼胎,乾隆一路轿窗帘子遮得严严的,再也没掀动一下。抬轿的太监知道他心烦,谁敢怠慢?走得一溜风似的。从来的人有的骑马有的坐骡车驮轿,只苦了秦媚媚,步行还得前头“带着”,他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待到慈宁宫外,已经汗湿重衣,两条腿都木了,筋斗流水跑进去禀报去了。乾隆阴沉着脸下来,对于敏中和珅道:“你们也乏了,明日递牌子再进来——你们,谁要活够了,今日的事就往外说!”他横着眼扫视众人一眼,众人顿时都被他扫矮了半截——乾隆已经去了。 慈宁宫里不像乾隆想的气氛那么滞重尴尬,秦媚媚似乎还没来得及向太后回园子里的事,干笑着哈腰站在大炕前,正给太后拧热毛巾。皇后偏身坐在炕沿,用小匙调弄着奶子碗里的糖。钮祜禄氏、陈佳氏、汪氏、魏佳氏也都在,含笑提着手帕子侍立在侧,和卓氏则怀中抱着一只波斯猫坐在杌子上,把一顶极小的绣花掐金线小帽儿丝绦向猫项上缚,定安太妃坐在太后对面,正长篇大论说古记儿:“……这猎户带了母雁回去,就要宰杀。她娘在炕上,说:‘儿呀,你听听外头,是那只公雁,叫得人心里凄惶!昨夜儿梦见观世音娘娘来说,你这眼瞎,是你儿杀业的报。要他还再杀生,来世连他也是瞎子!可怜见的它虽是扁毛畜牲,到底也有灵有性儿的,放它一条生路吧……’这猎户生性虽说狠,却是个孝子,就地放了屠刀,饶了那母雁去了。谁知第二日,这一公一母雁又飞回来,还有几只小雁,绕屋旋着叫。猎户开门出来,那公雁落地儿,曲着脖儿吐出二两重一块金子在地下,招呼着小雁飞走了……” 她正说着,一眼见乾隆进来,便住了口。众人原都听她说话,一怔间忙都跪了下去,只有那拉皇后款款起身相迎。容妃离座跪下,那只波斯猫“妙呜”一叫跳出去,戴着那顶小帽地下炕上乱窜,太后一笑,众人也都跟着笑了。太后这才道:“皇帝来了?这边桌子边儿坐了说话。”乾隆心知这群人都是来宽慰太后的,不自然地一笑坐了,说道:“母亲好!儿子今儿去了园子里,看宝月楼——”见太后伸手要那只猫,就近儿一把捉了捧过去,笑着把园子里景致大略形容一遍,又道,“和珅还是能会干事,儿子原先只看图样儿,这回进去,连道儿都分不出来了。” “我知道和珅能干,得你的意儿。”太后用手抚着猫身上光滑的皮毛,那把戏被她抚得受用,呼噜噜念经儿,一边抚一边说,“把十公主指给丰绅殷德,一是慰他的忠心,二是成了亲家,更一势的了——你别忙,听我说完——他就再伶俐,到底是个女人转世过来。我愈看他愈像的了!治国如同治家,大事还要托靠男人,转世也是一个理儿,只顾讨你的好儿要你欢喜,我就怕出些子歪道儿,你一世英明,外头好名声,自家身子比什么都当紧的。” 和珅是锦霞转世,在乾隆本是一种心意念头,如此存案而已,太后却认真得煞有介事,当成正经军国大务叮嘱起来!这么着一联想,昨天挑选女人的事自然更让太后警惕。加上有人从中撺掇邪火,就有了派人盯梢的事。乾隆又是好笑又觉好气,忙赔笑道:“老佛爷虑得太深了。转世轮回的事虚妄飘渺,哪能作得准的?就算他真是女人转世,这辈子现已经是男人,难道还把上辈子的事挂到这辈子上计较?” “作得准!”见乾隆不以为然,太后更加庄重认真,竟轻轻拍了一下那猫,皱眉对众人道,“我说皇帝未必信这个,你们还说他是居士!我的儿,告诉你一句话,女人做事待人比男人认真得多!几辈子也不会撂开手的!我拢着他也防着他,并不为是我杀了锦霞,我还有几天阳寿的?你的大事我从来不管,冷眼瞧着傅恒尹继善纪昀李侍尧都是正经人,死的死黜的黜,虽说未必是有人作祟,作养几十年的人才说声完,就不中用了,不该提个醒儿?就是你每常说的防——防什么来着?”她用眼看定安太妃,太妃却不敢接这个茬,又看皇后,那拉氏低声道:“防微杜渐……”乾隆便认定是皇后在背后掇弄,心里的火一烘一蹿的,低头忍着,笑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子都记住了。现在军机处阿桂为首,刘墉于敏中也是正人,和珅佻脱自喜,大事不糊涂,理财是把好手。纪昀李侍尧有过惩罚,也是按祖宗家法办的,将来还要用。儿子有一条,誓不当唐玄宗,时时警惕,断不敢伤圣母的心的……” 太后听了含笑点头。她眼神已经不济事,乾隆又是低头说话,假如她能看到乾隆愠怒的神色和漾射的怒火,她也会打个寒颤的,当下说道:“圣祖爷在时就说过你比他福大,还特意到雍和宫看我的相,生你的时候满宫都是异香红光,几个老丫头现在进来磕头还说这些事。我老了,眼瞧着你功名事业治理天下比圣祖世宗都好,我欢喜着呢!就是和珅我也不厌弃,太平日久了小心些儿,所以白嘱咐几句。这和人家过日子一样,一个身子结实,一个平安无事,比什么宝贝都贵重呢——我已经吩咐了这宫里,还有六宫都太监,从今个起,你住乾清宫也好,养心殿也罢,翻谁的牌子谁去。早晨到起来时,我派人去唤你。你如今这位分名声儿,给后世子孙立个榜样。你立起来,后世就成了祖宗家法,你说是不是呢?” 乾隆情知母亲还是不肯放过,不知是谁变出这法子拘囿自己,翻谁牌子招谁,额外偷情那就休想,偶尔早晨睡个回笼觉,窗外就有人代太后叫起——这要多烦人有多烦人!但清室家法,皇帝不怕后妃怕母后,祖传养成习惯从不敢违拗的。想想自己立个“家法”给儿孙,也是一分子光鲜体面,尽自心里别扭,顺从慈孝惯了的,如何说得出“不”字?因咽了一口唾液,说道:“母亲这是疼儿子,儿子敢不从命么!儿子当得立这个‘榜样’儿。况且儿子自幼早起惯了的,这个不难。您只管放心。”他顿了顿,又道,“儿子这就招大太监们,一来传母亲懿旨,二来宫禁门户也要严谨严谨。前一程子只顾了外头大事,内苑宫务都松弛了。” “你到底是个明白人。”太后一点也没留心乾隆眼中阴寒的波光,笑道,“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嘛!你招他们,这宫里就是秦媚媚去,也传我的懿旨,也听你的训。”跟着进来的王廉见乾隆看自己,忙一溜烟跑出去传旨了。 …… 乾隆自从即位,专门召集太监训旨,还是头一回。不但他,就是康熙雍正下来百年有余,也没听说过这种事。王廉传旨,原说去养心殿,待人到齐,又说去乾清宫,接着又改了主意,移到坤宁宫,如此郑重其事,弄得一干老公儿们心中都揣了兔子,惶惶的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只有秦媚媚王廉心里有数,知道这主儿心中五味不和恼着,耷着头绷着脸,像个罪人似的带看一干太监——都是有六品职衔的蓝翎子——鱼贯进了坤宁宫。又过了少半顿时辰,才听跟驾的高云从喊道:“皇上驾到!” “皇上吉祥,奴才们给皇上叩安!” 殿中几十个总管太监一齐请安打千儿下去。这都是磕头请安行礼的积年老手,动作固是齐整划一,嗓门儿也差不离儿,都是一色的公鸭嗓子。乾隆还从来没听过这大一群“公鸭”齐声都叫,怪里怪气的,差点要笑出来,轻咳一声又板起了面孔,步履从容,直登殿中须弥座,却不就坐,命秦媚媚:“宣老佛爷懿旨!” “奉圣母太后老佛爷懿旨。”秦媚媚怯生生侧身站在须弥座台下,看着太监觑着乾隆说道:“如今圆明园已经成了模样,往后春夏秋三季儿皇帝都要过去理政。紫禁城、园子两头宫禁关防都要整肃些子才好。太监都是阴微卑贱小人,局面既然大了,侍候差使的人多了,难保没有防护不周的事。事关国典家法天家尊严体面的事,不能不防微杜渐些个。皇帝起居一举一动事关国体,更要本规矩侍奉差使。自今而始,皇帝寝居移住乾清宫养心殿,除皇后外,所有妃嫔媵御召幸,一律进皇帝行在侍候。太监是皇宫家奴,一不许导引阿哥荒疏学业,二不许交通外间王公大臣,三不许议论传言皇室内闱的事,也为谨防前头明朝刘瑾魏忠贤干预朝政祸乱天下,祖宗家法上头写的明白。圣祖仁皇帝、世宗宪皇帝铁牌子竖着呢!谁敢犯这律条,佛门虽然慈悲,不度无缘之人,我也说不得一个‘饶’字儿。你们听好了,皇帝自然恩赏。不的,杀你时甭后悔!” 第十三回理宫务皇帝振乾纲清君侧敏中遭黜贬 这都是太后方才叮嘱秦媚媚的话,其中偶有文言,也都是载在圣祖宫训里的言语,外人听着有点别扭,但太监们却都觉得满顺溜。待秦媚媚说完,众人一齐叩头道:“奴才们遵懿旨!”秦媚媚自己也就跪了。 乾隆站着“恭聆慈训”了,径自就座,大殿中顿时一片寂静,微闻他衣裳窸窣端杯啜茶的声息。许久,乾隆才放下杯,也不叫起,说道:“昨日,福彭郡王进来述职,说是不见了王耻。王耻去哪里呢?在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他已经疯了,疯得认不出人了。还有王义、王信、王廉、王礼他们,是在长白山老林子里头监管炮制人参,见了内务府的人,苦苦哀求‘赏件老棉袄搪寒’。冰天雪地里头侍候差使,前头毕竟跟过朕的人,因此有旨,每人赏一件老羊皮袍,伙食上头高粱米饭管饱。” 仿佛一阵冷彻骨髓的风突然袭来,所有的太监都打心底里一阵颤栗。他点的这五个人,都是红透紫禁城的近身内侍,太监们欣羡媚迎的位分,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传言说“出差”去了。原来是这么一份差使! “他们现在依旧是奴才,当初也是奴才。奴才和奴才里头也是三六九等!”乾隆的话轻松得像茶馆里头和茶房说话,“为甚的这边锦衣玉食,沦落到那般地步?不为丢杯打盏,不小心失落了靴拔子。朕以仁治天下,从不为小事轻忽人命——他们犯了祖宗家法,导引主子为非,传谣造谣给主子脸上抹黑!”他一手据案,一手扶着椅把手,凶狠的目光扫视着殿宇,“现在有没有这样的人呢?” 他顿住了。在可怕的死寂中,人们都觉得头皮一乍一乍,伏在地下平滑的金砖上竖着耳朵,瞪着惊恐的眼睛听乾隆“训诲”。 “太后的懿旨里说的明白——难保没有!”乾隆言词倏地变得异常犀利,“什么叫国家?朕即是国家!什么叫社稷?朕即是社稷!朕代天承命抚有九州万方,亿兆生灵养息人民安居涂炭,皆系于朕之一念。因此,与朕过不去,就是与国家社稷过不去,与天下生民过不去!谁敢在宫中作祟,那就是离间我骨肉,拆散我亲情,破坏我孝道——我就剥你的皮!”他咬着牙,目视殿顶藻井格格一笑,“剥生人之皮,是明朝太监作俑发明,朕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太监祸国史鉴斑斑可考,朕岂敢不畏先贤之言?” 他随意拍了一下桌子,所有的人头都又低伏了一下。 “不要学赵高王振刘瑾魏忠贤这些东西。太监里头也有好东西,替主受罪的,代主从死的,忠诚办事的都有,明永乐三宝太监郑和那样的也算好东西——回头让内务府的人请王尔烈师傅给你们讲讲掌故。”他涨红着脸,却放缓了口气,“不是朕心狠。朕蚂蚁都不肯轻易踩死,却不肯轻纵太监,就为你们就在天下机枢密弥核心当差,又是残陋微贱之人,‘防微杜渐’四字时时不能忘怀。”他一脸阴笑站起身来,说道,“朕就是这些话。秦媚媚王廉王仁留下——其余的都滚回去听候整顿!” 这些“东西”们一个个魂不附体,战战兢兢退出去了。留下的秦媚媚等三人,有点像刚刚捉进笼子里的鸟儿,在地下跪着,惶恐不安地蠕动着,规避着那御座,像是那威灵赫赫的宝座里安着什么可怕的机关,随时都会喷出什么火焰把人灼成焦炭。在难耐的恐怖岑寂中,乾隆说话了,却不是他们想象的雷霆之怒,语气已经温和得像待外臣一样。 “六宫都太监副都太监都老了,精神身子都济不来了。”乾隆说道,“免了他们呢?他们是侍候过先帝的人,也还有些威望。所以,朕想,你们三人都晋位副都太监。” 三个人谁也没想到头一道纶旨是升位。哆嗦了一下,惊诧地抬头看了一眼,忙又俯身谢恩。乾隆不易觉察地一笑,又道:“你们有难处,朕知道——这宫里大小人物,别说答应、常在这些低等妃嫔,就是体面些的嬷嬷丫头什么女官之类,抬起脚来也比你们头高些——但事情有规矩分寸,有个根本之理,就是要忠君。一代一代主子你们都要忠。有了忠才有敬有诚,这就是‘礼’,‘克己复礼为仁’……”他突然觉得不必跟“东西”们说这么些大道理,口锋一转,“总而言之,心中惟知有君,朕就事事容得,有小过错也忍得了。你们明白?” “奴才明白!” “谁把昨天的事捅给老佛爷的?” “……” “嗯?” ……一阵死寂。 在无比强大的威压下,三个人迫得连气也透不出来,只是浑身簌簌发抖。 “秦媚媚先说。”乾隆冷冷说道。用手蘸着凉茶在桌上随手划着等他回话。 “奴才……奴才……” “你这么怕的?”乾隆冷笑道,“你不说也罢,你去吧。不要你说了——自然有人说的。” 秦媚媚磕了一个头,撑了撑臂,似乎想起来,又觉得不对,忙又磕头,嗫嚅着道:“方才主子训诲以‘忠君’为本,主子恩重如山的,奴才怎么敢欺瞒?实在的这里头弯弯绕绕的,奴才也瞧不明白。昨个后晌太后还好好的,说今个儿是斋戒日,要召二十四福晋、五福晋进来静修。昨晚召她们进来,说着话,皇后娘娘也来了,太后赶了奴才们出去,她们里头说的什么奴才不敢偷听。只中间进去沏茶,听二十四福晋说:‘老佛爷别为这事着急,有些事我们里头人再弄不明白的,消消停停的趁空儿和万岁爷说。这不是了不得的大事。’奴才沏完茶就退出来了……” “是乌雅氏?”乾隆怔了一下,诧异道,“她在家守丧,怎么会知道和珅‘选人’的事?”心里思量着觉得不对,乌雅氏本人就和自己有一脚,她怎么敢吃这份干醋?想着便目视王廉,王廉却是十分干脆,磕了个头坦然说道:“奴才原来也是懵懂。秦媚媚这一说,也就醒了。昨儿万岁爷赏东西,二十四爷府、五爷府都是高云从去的,当时和大人正在午门外头。我还问高云从,怎么不走东华门,倒要出太和门?高云从笑笑,不言声去了。”这一说,秦媚媚又想起来,在旁说道:“奴才也知道的,奴才去斋戒宫那边传懿旨,送老佛爷的《金刚经》。撞上高云从打永巷子里头出来,他说刚刚见过主子娘娘。皇上赏两个寡妇福晋每人五十两金子,娘娘赏的是大哆啰呢绒尺头。东西重,要奴才叫两个人帮他搬,奴才那阵子也忙,让他自己叫,就去了。”王仁也道:“准定是姓高的,他嫂子是五爷府的奶妈子,他妹子喇叭花儿侍候娘娘更衣上的得意丫头,他妈他姐原都是十六王府针线上人,他舅先就是跟二十四爷的管家头儿!这人不哼不哈的,其实脑袋瓜子又灵又尖,我们背后都叫他‘金刚钻儿’!” 三人异口同声指定了高云从,乾隆倒起了疑心,高云从在养心殿原是个二等太监,闷葫芦儿似的只是勤快办差,莫不成看着他要上台面儿,招了他们的妒?想着,笑道:“你们说的只是猜测,不叫证据。高云从只是个打杂的太监,他未必那么大胆子。” “皇上,”王廉苦着脸道,“这种事奴才们不敢胡说的,高云从不是个胆小人,他偷看您的书,还到四库书房问过万岁爷借的书单子,他一个太监问这个干么事儿呢?”王仁道:“不但看书,还看折子呢!有回我进暖阁子里,他正用湿布抹炕席,一手抹着,一手指头挑着看您刚批过的折子,见我进来忙丢开手。后来说闲话,他还问,是不是刘大人从山东寄来的,恁门厚的?我说寄来的又怎样,山东来的无非是国泰于易简的,于大人才结记呢!与你鸡——鸡巴的相干。万岁爷最忌讳太监偷看折子!再说你,弄污了折子,算你的算我的?他笑着说,都是没鸡——那个玩艺的人,谁操这份淡(蛋)心?请局子搓雀儿牌的把事儿混过去了——”他看着乾隆发怔,磕头住了口。 居然事涉于敏中!再没有这样让乾隆震惊的了。于太监而言,他岂止忌讳他们“嚼老婆舌头”搬弄是非传言宫闱秘闻,结帮儿弄伙依附后妃挑三窝四起哄闹家务,离间天家骨肉亲情而已?交通王公、勾结大臣、窥探军国要务……这些事更是犯了顺康雍三代令主的铁牌禁令!是他们结伙陷害和珅?还是与和珅通连设局坑陷于敏中?抑或于敏中果真外头道貌岸然,有这样鼠窃狗盗之行?……一霎时乾隆心中动了无数念头,他的脸色已变得又青又黯,鬼火一样的光波隐在眼睑后粼粼闪烁,绷着嘴阴沉地笑着,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传高云从进来!” ……高云从是满脸庄肃趋进来的,但他心中却满都是欢喜:大约“整肃”宫禁三个人不够用,又招了自己来的?待到叩头请安了,听不到一点回声,他陡地觉得一阵寒意袭来,心里一紧提起了警觉,一头打着主意猜测,一头等问话。 “高云从,”许久,乾隆才问话,他的声音有点闷,因为殿宇空阔,略为带着空洞里的回音,“你一个月是多少银子的月例?” 大家都不防乾隆张口问这个,都一下子抬起头来,高云从怔怔回道:“回主子,十二两。” “吃喝穿戴另是宫中的吧?” “是。” “每次出去传旨,大约接旨大臣另有赏赐?” “回主子,这事不一等的。喜事丧事赏赉都有赏银,大喜事赏的就多,大官有差使的黄带子宗亲赏的多。寻常传见派差的旨意,也就赏个茶钱。赏不赏赏多赏少,全凭接旨人心意。奴才不敢不识抬举,也不敢伸手计较的。” 乾隆“唔”了一声,问道:“于敏中是不是赏你的多些?不然,你为什么替他钻刺打探、窥视密折、索看书目、传造谣言、离间朕母子亲情?嗯?!” 仿佛一个晴空霹雷裂石穿云劈空直下,接着一个接一个的闪电轰鸣毫不含糊一下又一下地击落下来,高云从猝不及防间哪里受得?起先还身上颤震抽搐了一下,接着眼一黑,又趴伏下去,心中已是混茫一片纷纷乱麻一般,半昏半醒间连他自己也不知回了句什么话。 “没有?”乾隆轻轻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脚步橐橐踱了半圈,轻蔑地看了看四个惊得面如土色的太监,他的声音变得喑哑,淡淡无味的透着一份彻骨的绝情无义:“你讲实话,朕可以给你开一线生路。你在朕眼里算什么?爬到御案上的蚂蚁,随手一捻你就变成——齑粉!王仁,王仁!” “啊?啊!主子!奴才唬得走了真魂……” “你把魂给我招回来,去叫刘墉进来,就说告知慎行司,会同刑部问大逆案子——”他又对高云从道,“你现在说还来得及。” 高云从已经浑身木得不知痛痒,幸而神智尚不全然昏瞀,浑身抖得一团磕着头,结结巴巴语不成声说道:“别价……求主子别……奴才说……只是事情太大,怕主子不信……再说……再说……”一边说,一边瘟头瘟脑苦着脸看王廉王仁。 “你们出去,到照壁那边看着人!”乾隆叼声恶气喝命。待王廉二人跌跌撞撞出去,才道:“你说!” “主子超生……”高云从仍旧惊惶得像只看见狼的兔子,呼哧呼哧喘息着道,“于敏中大人原在光禄寺时,管着给各王爷远近宗室勋戚大臣分发年俸,奴才的娘、姐、妹子、兄弟舅舅姑奶奶、姨家表妹如今在宫里宫外王爷家当差,都是他荐出去的,原也是看奴才家里穷,常到他那里传旨,打秋风周济赏赐得厚些,奴才心里真的是感激。那时候儿没忌讳,就认了于太太干妈,有时也叫声干爹,他也葫芦应了。”“干爹?”乾隆一哂,说道,“你接着说。”高云从镇定了些:“于大人是善人,照应的不单是我,也不单是太监,遇着有难处的不但怜恤周济,也往别的大臣身边荐用差使,他自己家人倒一个也不往外推荐。其实我就不看折子,不看主子的书目,也会有别人帮他的……” 乾隆听着心中暗惊,这位“道学”军机处世之险、谋事之深、虑事周详真是前所未有,不动声色有意无意栽培,竟是党羽布满各家勋贵之中!想到他扳倒纪昀李侍尧,手段隐秘得自己毫无知觉,又思及他眼看着于易简遭难袖手不理,其心之忍亦是罕见,若是他操纵人左右太后掣肘钳制自己,真的是“其来也渐其入也深”……他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忙收神道:“他怎么跟你交待,让你偷看折子,又让你报说朕看的书目?说说看!照你这么说,有人到太后那里告说回妇的事,也是他的主意了?是不是借这件事要整海兰察,再扳倒阿桂和珅?” “主子主子!”高云从膝行两步,伸着手像要哀求什么,又垂了下来,无可奈何地说道:“于大人心里怎么想,奴才不知道,也不敢问——五爷活着时跟皇后说过‘这人不能大用,出去当个巡抚是好的’,皇后还抢白五爷,说‘你能大用最好,只是身子骨儿也要强壮些儿才好’,叔嫂两个还闹了个满拧。昨儿的事是皇后不知听谁说的,叫我跟太后回。我说我不是慈宁宫的人,太后皇上亲母子俩,这事决计办不得。出来遇上于大人,于大人也说回不得,叫我去午门外头看看是真是假再说。于易简的案子出来,于敏中心里很不踏实,他没说让奴才偷看,只说做人真不容易,有时候钻了人圈套还蒙在鼓里,叫我留心皇上怎么说于易简,牵连他的话更要留神。可皇上一直没说什么,奴才觉得没法见于大人,所以才偷看了朱批……”他说着,不知触了什么伤情事,已是两泡儿眼泪,举掌左右开弓,“啪,啪”连着两记耳光,叩头道,“奴才受皇上的恩,犯了皇上的法度,受了人家的惠,一门老小都捏在人手里。奴才自己是不说了,上头老娘七十多岁了,守寡守了三十多年,灯油似的都熬干了……就是皇上方才说的,不论谁来捻,奴才一家子没声息都得成了‘齑粉’,只求皇上念在奴才不算坏透了良心有意做坏事,不得已……上的心,只杀奴才一个,别……别……”说罢稽颡叩头,缩在地下哭得泪湿地面。 乾隆听着怒火一阵阵从丹田里往外拱:他一向自以为圣威赫奕光被万物,能洞悉万里明察秋毫,谁知眼皮子底下就是灯下黑,黑地里鬼影幢幢,缠绕着竟直逼御座而来!这个于敏中真是阴险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大诈似直的一个奸雄!这些话汇总儿起来,他的心术就一目了然,自己行将古稀,太后更是风中烛瓦上霜,搬出这“没意思”事,明摆着是又要弄海兰察,栽一个“逢君之恶”的罪名放着,连带着阿桂也难逃株连,兆惠自然也是一党……“他是盼着朕死啊!或者一旦有个中风不语什么的,和珅刘墉怎能是他对手?”——这个念头在心中一划,乾隆立时浑身的血都沸了:“就是八叔,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严,有这么毒辣么?!”他冷笑着,心里打着主意,看一眼哭得泪人儿似的高云从,良久,一声叹息说道:“朕以孝治天下,体念你不得已之情,何况方才朕有言在先,所以宽免你一死,更不说株连了。” “皇上……”高云从一下子软倒在地下,泣不成声说道,“奴才来世作牛作马——” “但你不宜在北京当差了。”乾隆打断了他话说道,“按你的罪,十个高云从也是死。朕恕了你,只怕别的人未必恕你。国家连兴大狱不是吉祥之兆,你那些话有许多根本无法查实,查实了是要血染紫禁城的。真奇怪——人说宰鸡给猴看,如今宰猴子给鸡看鸡都不怕!哪只好看哪个冒出来就一刀割了他!你去吧,带上你的老母亲隆化白衣庵去,那是圣祖钦封禁地,轻易没人敢去滋扰的。今天你就去,让内务府和兵部给你勘合。到奉天先见巴特尔将军,传旨叫他进京,接任九门提督。” “是是是!谢主子恩典……” 高云从千恩万谢退了出去。在空旷的大殿里只留了乾隆一人,他目光幽幽地踱了几步,回到须弥座上静坐,大殿里只能听见镶着照身大镜的自鸣钟“咔咔”走字儿的声音,听见外头一声春雷的轰鸣,他才回过神来,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了天,外边的光色黯淡得一片凄迷晦暗,已隐隐听得沙沙的雨声传来。他沉吟着,外边的风撩帘透入,袅袅地袭来,身上一凉,蓦地觉得异样寂寞恐怖,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想想这件事吧:皇后插进来了,太后也跟着帮腔,还有不知几个王爷福晋无意间都卷了进去,而且自己“糟蹋回妇”也搅在里头不能张扬。若退回十年去,他无论如何也要大张挞伐,杀得这些人魂飞胆丧的,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手软了,心也软了……杀过了人的血色太刺眼也太刺心,也于自己英明隆世以宽为政的声名有碍。冷静下来再想,刚刚大肆杀黜过,再杀于敏中,自己原来的“英明”又何所据?算来,于敏中竟是有可杀之心无可杀罪名!他真正见识了这人心术本领!又一阵雷声传来,声音不甚响,却离得很近,像独轮车在石桥上碾过那样的声音从殿顶隆隆而过,听见远处隐隐传来太监吆呼:“雨下大了,关窗户……”他无声透了一口气,朝外喊道:“王廉王仁进来!” 照壁前无避雨处,王廉王仁小跑进来,已淋得水鸡儿价,嘴唇冻得乌青,见乾隆正提笔写字,不言声跪了下去。乾隆只看了他们一眼便又接续,他写得十分慢,几乎每写一个字都要住笔想一想,许久才放下了笔,说道:“王仁去,照赏五福晋二十四福晋的例,海兰察和兆惠家中各是一份,不必禀太后,也不必进来谢恩。到四值库去,选两副盔甲,一副赏阿桂,一副赏巴特尔——就用传驿送到奉天。哦,阿桂夫人按海兰察夫人的比着,再加雨过天青宁绸十匹。传旨给他们,各家选一个子弟晋乾清门侍卫。傅恒府里也要赏,赏银子五千两,倭刀十把,火枪十枝,家奴有功的,着福康安据实保举选官。” 平白无故的对这四家臣子又封又赏,泽及子侄家奴,这在乾隆朝已很罕见,其中三家还都是直接传旨夫人,更是绝无仅有。太监哪里理会得他的心思?王仁答应着,乾隆拈起案上那张纸递给王廉,又道:“你去军机处,把方才旨意传给军机大臣。这纸上的字,是朕读古书捡看出来的,朕既读不出来,也不知道意思。于敏中是饱学宿儒,纪昀既不在,就请他注音,标出字意,朕就在这里立等!”说罢,取书来看不再说话。 和珅阿桂于敏中三人都在军机处,听王仁传了旨,心下也不免诧异。阿桂忙跪叩谢恩,说了“容奴才具折恭谢”,起身与和珅凑到于敏中跟前看那张字: 就这么十个字,写得又大又端正,有点像他平日赐给阿哥的格子字仿帖子。和珅心中念头一动:别人封赏加恩。却给于敏中出这么个难题是什么意思?阿桂却不留心到这里,只是转念寻思:这份无妄之福凭空的来,该怎样措词谢恩,乾隆又有什么别的深意呢?二人各想自己心事,盯着看纸,却一个个都陌生得很,只有一个“劒”字相熟,却因为太熟,看来看去愈看愈疑,连这个字也不敢断定了——这么容易的字,皇上为什么当难字写出来了?想着,心思都坠入五里雾中了……于敏中却在认真识别。他的手已经捏出汗,毛湿了纸边,除了在“夰”字旁注了个“天”,“劒”字旁注“剑本字”“夒”字旁点戳了半日,犹豫着注了个“亏音”,其余已经茫然地如对他乡客了。踌躇半晌,毕竟没有这份才学,放下笔笑道:“请回复圣上,圣学渊深尚且不能认识,何况于敏中?我这就去查对,之后递牌子进去。”此刻连阿桂也觉得了不对,心里品着“纪昀不在”,总觉得弦外有音,这题目并连自己恩赏,一起来的古怪。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只合与和珅在一旁讪笑着沉思。王廉取过注过音的字返身正要走,王忠又带着一张字纸过来,问道:“于大人注完了没有?皇上这里又一张,请于大人这就注出来。”说着,一脸佯笑站在炕边立等。又叫住了王廉,道:“主子叫我们一同回旨。” 于敏中此刻情知事有大变,本来白皙的面孔更苍白得一毫血色也没。他谢恩领旨了,嚅动着嘴唇似乎想问什么,但大臣的体面尊严止住了他,木呆着脸,提线木偶般上了炕,捉笔对纸,心里一片空白,哪里还能识文断字?和珅便“小肠火犯了,去药房讨点药吃”拔脚便走了。阿桂眼见这张字有四十多个,比方才那张更其冷僻,竟似一概都未曾谋面的样子,顿时心中雪亮,乾隆果真要整治于敏中了!觉得这法子无论如何不正道,却又无从置喙,眼见于敏中满脸尴尬羞惧不安,已全然没了平日那副刚愎傲岸面目,思量不是了局,便轻声问道:“能识得几个字?” “三五个吧……”于敏中的声音弱细而且发颤,显见心中极度惊惶,讷讷地,“……要有部《字汇》就好了……”阿桂便问王廉:“养心殿有没有《字汇》?借一部于大人看。”王廉犹未及答,王忠笑道:“养心殿有《字汇》这个本儿,不过向来都是高云从保管,高云从不在,我们取不出来。”于敏中听了,身上倏地一个颤栗,本已乱成一团糟的心里又像塞进一把茅草燃着了,已经苍白得令人不忍逼视的面孔又泛上了涨红,却是分布甚不均匀,红白青色相间,甚是难看。这把火在心中灼得五脏六腑浑没有是处,耳朵里嗡嗡响震,只勉强把持着双手扶案兀坐,脑门上豆大的汗珠已沁了出来。下意识地喃喃问道:“皇上,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皇上说,字不认得不要紧,不难为你。”王忠面无表情,不紧不慢说道,“说请于中堂回府去查《字汇》书,明儿也不必递牌子进来,就在家等着,皇上今晚看的书是《熙朝新语》,不劳于中堂再打听。” ……于敏中面部急速抽搐了几下,兀坐如同僵偶。 “皇上说今晚还要批复福建几个道府的缺。高云从已经有罪发落了,请于中堂另寻门路钻刺打探。”王忠复述着乾隆的话,想着乾隆那副满是讥讽挖苦的脸色,自己先打了个寒颤,接着说道:“皇上还说,于敏中是个书生,事无巨细都来管,就有点像诸葛武侯了,鞠躬尽瘁累死了,大清也未必能有个阿斗请他来保。请于先生先歇着,读几本养性的书,等着瞧机会再说,不必忙在一时……” 于敏中此刻已经形同白痴,扬脸坐着目光呆滞地看着远方。他已听记不清“皇上有什么吩咐”,即便听见,心思已经僵了,浑身木得不知疼痒。阿桂在旁愈听愈惊,睁大眼睛看着王忠那张可怕的嘴,不知“皇上还说”些什么。里头说到的虽然没有大罪,只是句句都事关于敏中的人格品位,交通太监、关说差事、窥探宫闱,连同“家属在六宫里纵横捭阖”都“皇上说”了出来,这是那个“方正楷悌持正不阿刚直坚志”的道学大军机?他想责怪太监无礼,但王忠是转述乾隆的话,又是于敏中问出来的——焉知这些话不是说给所有军机大臣听的?然而这样传旨不像传旨,申斥不像申斥,训戒也不像个训戒的模样,于敏中已经昏眊得半个死人样,又该如何了局?饶是阿桂老成持国宰相涵养风范,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正没做奈何处,忽然背后听见刘墉叹息一声,张皇转脸看时,不知他什么时候已经进来。 “我听了多时了。”刘墉脸上似悲似喜,喟然说道,“既是复述皇上旨意,于公该当跪叩谢罪的……” 于敏中像被针刺了一下,一个激灵震颤惊醒过来。他似乎浑身都在发抖,哆嗦着手,腿脚极不灵便地挪身下炕,带动炕桌儿翻了墨池子,污得袍角老大一片黑,案上的奏折也污了好几份,回身忙拾掇时,两手也满都是墨汁子。下炕来,偏又坐久了下身麻木,只一软就地瘫跪了下去。伏在地下定了半日神,方小声答道:“臣有罪……请皇上重重处置。”王廉和王忠对视一眼,会意一点头转身便走。 “慢着。” 刘墉忽然伸臂一拦。他的声音不大,却极清晰,连跪在地下的于敏中都身上一震。刘墉上炕取过乾隆写的那两张纸,问道:“这是皇上写的?” “是!”两个太监一同躬身答道。 “皇上让你们传旨,还是你们自己传的?” “没,没有……”王廉有点慌神,“我……我也没说什么……” 刘墉把目光转向王忠。王忠忙道:“皇上说于敏中不问,就不用说。要问皇上有什么话,就照直说。所以是传旨。” “传旨有传旨的规矩。”刘墉刻板的脸上毫无表情,“你不宣‘有旨’,叫人怎么行礼?你不南面而立,算是你听,还是代天子听回奏?你好撒野,要入人以罪,欺藐军机大臣!” “刘……刘大人……哪的话呢?我十个头……” “王廉回去复奏缴旨。”刘墉冷笑道,“就说刘墉罚王忠在铁牌子跟前跪了背圣祖世宗圣训!”他指定王忠道,“你去不去?不然叫人扠出你去!”王廉看看没有办法,只好独个回去了。王忠本来体体面面的,至此一肚皮窝囊,但太监怕刘家爷们已经积养成习,见刘墉脸上毫无假借,只好忍着委屈,苦脸儿道:“是小人办砸了差使,刘大人……我认罚……”蹭步儿出去了。这时军机处里出事已经惊动了外头候见官员,眼见里头于敏中伏跪软瘫如泥,王忠垂头丧气来“内廷宫嫔太监妄干国政者杀无赦”的圣祖御赐铁牌前行礼叩头,有几个官员探头探脑的伸脖子看,阿桂当门迎上去问:“看什么?”唬得众人一伸舌头如鸟兽散。 刘墉这才过来安慰于敏中。但此时其实也真是无可安慰,竟是与阿桂捏造着词儿虚说,什么“天恩浩荡泽被无遗”“圣德仁厚不为已甚”“闭门思过静候纶旨”……犹如隔靴搔痒,又像煞了于敏中平日教训别人那些陈词滥调,到后来二人也觉乏味。见他仍旧黑丧着脸不肯离去,晓得是恋栈,希冀着恩旨后命,反觉面目可憎。一时王廉又来,阿桂便知是叫进,上前拍了拍于敏中肩头,叹道:“请先回去吧……有什么话,可以写折子呈皇上看。这里人多,下头人看着不像。我们也摸不到头脑,见了皇上再说吧!”于敏中这才起身踽踽而去。阿桂刘墉相与叹息而入。 刘墉在军机处罚王忠跪铁牌子,虽知乾隆不在意惩戒太监,但乾隆正在盛怒,也有着几分担心。待见了面,却见乾隆不甚发怒的样子,仍坐在炕上运笔写字。二人行着礼,见乾隆遥遥用手虚按示意坐下,方斜签在杌子上静待。一时,和珅也进来,乾隆才放下了笔,刘墉便说王忠的事。 “罚就罚他了,别说他有错,就是无过,就跪折狗腿了么?你是领侍卫内大臣,有这权。”乾隆无所谓地说道,又问,“你们都知道了?于敏中如何?” 阿桂在杌子上一欠身说道:“皇上为于敏中突然发怒,奴才很感意外。他是个刚愎人,向来廉隅自重的,说他得罪太监,奴才还信得及,说他拉拢太监,奴才也很意外。他自己似乎毫无预备,也意外。奴才在军机为皇上料理军务,也间或管一点政务繁琐屑细事务,并没有尺寸之功,不该与兆惠、海兰察、福康安同膺赏赐,更是意外。求皇上收回成命,留着赏赐,待奴才异日立功再赏,奴才才能稍稍安心。”他一连串都是“意外”,一是留着说话余地,二是把“圣聪英明人莫能测”的高帽子不言声奉送了乾隆。刘墉和珅心下都不禁佩服。和珅说道:“说起来这人,奴才心里是很佩服他的。我朝少有的状元宰相,文华殿大学士,当过四库全书馆的正总裁、上书房总师傅、翰林院掌院学士、国史馆三通馆正总裁——这么大的光耀,谁给的?这么大的学问,怎么会当听壁脚贼?无论上书房军机处,天天都见皇上,用得到结交太监?阿桂满都是意外,奴才一肚皮都是疑问:如今这世道真越来越瞧不透了。再说,他一直是京官,又哪来那么多的钱笼络人呢?”刘墉道:“臣过去和他交往不多,他为人深沉不苟言语,臣以为这是大臣的长处。他在户部当过侍郎,管钱法堂的事,过手银子很多,但没听有手长的话。听王忠数落他,臣在一旁又是吃惊又诧异,皇上读书书目,臣下关心,原也无可厚非,但刻意地暗自打探,留心密折朱批,前者可以说是为了迎合,这就卑琐猥亵不堪了,后者纯是鬼魅行径。臣处罚王忠,是为他亵慢圣旨。惟其从前佩服他,心里格外瞧不起他!” “他岂止是朕数落他的那些罪——直是一心想当曹操,预备着篡政!”乾隆冷笑一声又是一哂,“朕原是也看好这位状元,因为他字好、人深沉机敏,还让他给老佛爷抄过两部佛经,哪里想到他会借此与内宫联络上,诪张为幻营私揽权!于易简案子自查核到赐死,他一言不发,已经足见其忍,朕还以为他为国义能灭亲;他又下手整纪昀、李侍尧,本来他们有过错,朕也有意锤炼,又遂了他的心,现在他又整和珅,还想整阿桂、兆惠、海兰察。以他的阴险奸诈,明珠、索额图也难企及,刘墉忠忱无欺,岂是他的对手?嗐……朕早该仔细审量,看清这个人的,乾隆二十三年,他父亲于枋病故,回乡治丧。后来他本生母亲去世,就瞒着一言不发。当时御史朱嵇奏他‘两次亲丧蒙混为一,恝然赴官’,朕还说朱嵇吹毛求疵小题大作!心里想热中宦途也是人之常情——看来只重了他有才,谁料得他不单会写文章会写字,也会这许多的阴谋诡计,还会交通内外揽权不法!”他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腿,“独揽朝纲,这就是于敏中!母亲也不要,弟弟也不要,亲戚朋友都不要,六亲不靠六亲不认,这就是于敏中!曹操!” 他长篇大论连着自责带指斥于敏中,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五毒俱全,和珅刘墉愈听愈惊,暗自摇头心里想“此人休矣”。阿桂听说于敏中要整自己,也是一惊,乾隆虽没有说实据,却说到了于敏中与内宫有所干连。他自己早已隐约觉得于敏中在整纪昀,也是一点证据也没有,现在乾隆自己说出来,可见此人心地丘壑凶险,做这么多事都不显山不露水,对手一个个都“自行”倒下!但他不能认可乾隆说的“曹操”考语。于敏中是曹操,那么乾隆是谁?满朝文武居于何地?当今又是何许世道?想着,从容说道:“皇上深思,奴才以为于敏中就是于敏中。说曹操说王莽,我们大清不产那一号人物。君臣晤对金殿议论是一回事,昭告天下我朝出了曹操,十分惊骇视听。他虽有阴谋鸱张的事,但劣迹不彰,更遑论反迹,若以曹莽之罪论处,那是多大的罪案?目下文治武事诸多待人料理,一波未平大波再起,百事以祥和安谧为要。奴才以为不必求之过深,‘结交阉寺通连外官’八字之罪他承受了,即永无出头之日,也断不能指挥如意左右朝纲。况且于敏中久居中枢,荣宠恩义诰封备极,是他平日于办差上头尚有功劳,并非全然蒙蔽圣聪巧取豪夺。昔日重用他不为无因,今日之果不为此因,乃是他今日之缘。这么着似乎更加顺理成章。”他抿抿嘴,住口了。 这是很透彻的话了:乱世昏君出奸臣,于敏中手无缚鸡之力当了曹操,那乾隆自己连汉献帝也不如了。他说了一半,乾隆已经心里嘉许,听到“因果”“因缘”不禁破颜一笑,说道:“阿桂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有几分进了炉火纯青了。说他是曹操,只是诛心不论,文才武略上头他去给曹氏提鞋也不配。他不是个奸雄。也许是的,至少只是露头端倪而已。朕也不愿再兴大狱,好好的局面搅得人人自危。朕所恨的朕正嘉许他持正,偏他心里是个狎邪小人,正倚重他做事,他却在背地里行这些鼠窃狗盗勾当!阿桂,只有你说得这些话,你也当得说这话。你当初在金川带兵,三千孤军被困在敌后,于敏中亲自到四川调兵策应突围,于你不为无恩,现在他整海兰察,又妒你功高,位在他上边,你出来为他说几句公道话,该是恰如其分。大家说他廉刚,朕也没有证据他贪墨,但他实在行为是严嵩心性。这次福康安平定金川,朝野大喜的日子,原是要从他曾经援助阿桂述论军功,给他个世职的。现在这事出来,治罪论功两免了吧。但他这样的心性,居然廉洁?就是和珅讲的,他的钱哪里来的?朕还信不及。交部严加议处,由刘墉传旨出去,凡于敏中取任的官员要举发他的不法情事,撤除他的军机大臣及所兼各差使,留一个文华殿大学士衔,在家闭门思过!”他沉思着,毕竟觉得太便宜了于敏中,又道:“他的儿子、从侄都做官的吧?好像在哪个部?”和珅笑道:“他儿子于齐贤去年病故了,是他孙子于德裕,在工部当主事,他的从侄于时和,在内务府是笔帖式房总管。”这么一提醒,乾隆立刻想起来,哼了一声说道:“于时和是王亶望举荐的优叙上来补缺。当初王亶望调浙江是于敏中保奏,这么个贪官,为什么保奏到自己家乡做官?刘墉,你给朕着实查!” “是!” 刘墉在杌子上躬身回道,乾隆这才命他们退出去。大约心气不顺,他觉得心口有点堵,听见自鸣钟两响,才想到早点过后,连早膳也没用,现在未正时牌,也是饿过头了。见王忠灰头土脸一副倒霉相进来,倒觉好笑的,便命:“原说过到淳妃那里进早膳的,你去一趟,弄点清素的过来,朕略进一口,少歇一时还要办事。”王忠原觉得没脸,硬着头皮回见乾隆的,见乾隆肯吩咐差使,顿时浑身骨头一轻,答应着便向外走,却见三四个宫女提着食盒子过来,一问,正是汪氏送过来的早膳,搭几句话抢先回养心殿笑着禀说:“汪主儿把膳送过来了。青豆小米粥儿、椒糖芥菜丝儿、糟鹅掌、小葱豆腐丁儿,还有一碟子宫爆三鲜豆儿,清素着呐!”他说着宫女们已经提着食盒子进来蹲福儿布菜。乾隆看时果然鲜香好看,因见煎得黄亮的小贴饼子,拈起咬了一口道:“好!——什么馅儿的?”几个宫女都是常侍候他的,打头的跪在旁抿口儿笑道:“这是汪主儿夜来想出来的,青芹菜儿剁成细末儿用高汤浸一夜,拌嫩笋瓜丝儿,蛋清粉芡勾了蘸花椒水细盐文火慢煎就成。” “造这么块饼子你们主子操心一夜。有忠心!”乾隆吃得高兴,见青豆白果小米粥好看,喝了一口道:“朕就喝这个。这饼子用碟子码起来放案上,当点心用。”那丫头便笑,说道,“汪主儿说了,主子只管用,随时传随时有。这饼子放温了不好用的……” 正吃饭闲话间,王廉匆匆进来禀道: “娘娘来了!” 第十四回宫闱不修帝后反目学士遭遣谪戍西域 乾隆一怔,问道:“哪个娘娘?” “皇后娘娘!” “这是接见外臣的地方,到这里做什么?” “回……回皇上,奴才不敢问。” “你跟她说,朕正在用早膳,膳罢还要见人办事。”乾隆说道,脸上已没了笑容,“有什么事,晚间朕到坤宁宫说话。” 王廉哭丧着脸瘪着嘴,哈腰用手指窗外道:“迟了……那不是娘娘已经进来了!”乾隆转脸看看,窗玻璃外头果见那拉氏带着七八名女官进来,已经绕过琉璃照壁,似乎吩咐了句什么,女官们便垂手站定,满院宫女太监几十名,连守护石殿门口的几个三等侍卫都齐齐跪了相迎。他无奈地放下箸,要了毛巾揩着手脸,见皇后已经进内殿,便坐直了身子,勉强笑道:“你用膳了么?想是刚从老佛爷处下来,汪氏的好粥,随便用一点吧?”又觑了觑,“怎么气色不好?” 皇后果然是气色不好,苍白的面孔上挂着泪痕,显然是正在盛怒之时,极端正的五官都有点狞歪,半苍的鬓边还垂着一丝乱发。她也不看乾隆脸色,悻悻地就坐了炕边椅上,说道:“有人欺负我,皇上你得给我做主!” “谁?哪个?” “刘墉——刘罗锅子!” “刘墉?” “他带刑部的人到内务府,点名拿我身边的人,说要问话,把章氏奶妈子传去了。我叫人去问他,他说是关乎于敏中的案子,查明了再给我回话!章氏跟了我几十年,我还不知道是好人歹人?有什么话不能我来问?于敏中犯什么王法我不管,内务府就是我管着,也没个圣旨,大天白日的就拿我的人,这不是欺侮人么?” 乾隆也似乎意外,一时想不明白,皱眉问道:“章氏是于敏中的什么人?”“看看,你也不知道不是?”那拉氏泪眼模糊,拍膝打掌说道,“查案子有查案子的规矩,宫里拿问人是多大的事,就是个拴驴橛子还要钉根桩呢!他这么着,别说我这皇后,祖宗家法也绕不过去。这撒野的刘罗锅子,我怎样待他来着?直就是个曹操,白脸儿奸臣!”乾隆刚还说于敏中是曹操,不料转眼间皇后便原封奉还了刘墉,又好气又好笑,说道:“这么着不好,殿里殿外多少人瞧着的不像,体面尊荣要紧。刘墉确实是我让他查问于敏中的事,你不高兴只合和我说。刘墉是忠臣,他爷们跟我也几十年了,你别犯浑。” “我犯浑!”那拉氏见乾隆也不肯给自己做主,气得浑身发抖,口角也有点歪扭,大声道,“我忍了多少日子了!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六宫之主,其实我这皇后连前头皇后一根汗毛也不值!南巡时候你要杀王义,又饶王义,后来又拿王八耻、王信、王礼、王廉,也不说个原由,也不知会我!这不知哪个叭儿狗溜勾子舔屁股的角儿撺一把野火,索性叫外官进来拿人——章氏碍了谁什么好事了?就于敏中我看也不是坏人!” 她这一番发作,早已激得乾隆怒火万丈,“咣”地一捶饭桌,霍然站起,残盘剩菜,碟儿碗儿饭箸都跳起老高。暖阁外殿侍候的太监宫女也有几十个,早已被突然变得泼妇似的皇后闹得目瞪口呆,见乾隆暴怒突然发作,像骤然被雷电吓傻了的孩子,瘫在地下浑身瑟缩颤抖,不知哪个太监有心疾,眼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昏晕过去。 “你懂规矩?你懂祖宗家法?”乾隆眼中闪着可怕的光,“打太祖皇帝算起五代,后妃一百余人,有你这样的?这就是你的母仪天下风范?”他恶狠狠地说着,“市井跳脚骂街泼妇”就要脱口,乾隆毕竟不是马上皇帝,尊贵的血统身份优良的宫廷家教,已经融进他的肌肤血肉心智神魂之中,尽自暴怒,心神中自有的这点灵光仍旧不泯,只是口气变得刁狠犀利,句句出口如刀似剑:“宫里规矩乱得一塌糊涂,太监宫女奸宿秽乱,有些宫嫔也不干净,先皇后富察氏就为这个惊吓致死,连叶天士这样的神医都束手无策。你都放任了!我把顶尖儿的都处置出去,不事张扬,是瞧着老佛爷的脸,成全一些人的体面。我倒想知道,这么做碍了什么人的好事!于敏中是好人,你在深宫怎么知道的?可见刘墉这么办,触了你什么疼处?前头处分纪昀李侍尧,你怎么不说话?” 他连连质问,逼视着那拉氏。不料那拉氏却毫不惊惶,偏脸儿一哂说道:“我懒得说!他们与我不相干,我心里没病,也不晓得给你贡献几个烂女人玩儿。不得你的意儿,我知道,有什么罪我都领着,这里空房子冷宫多着呢!” “你妒忌!” “我不妒忌!我是堂堂正正明媒正娶册封的,不是偷汉子老婆,也不是别人献的战俘!” “你干政!” “我不干政!是刘墉拿我的人,我才来问你的。” “刘墉没有进大内,他是内大臣,到内务府按名查人,奉的我的旨意。” “就为你宠纵,他才敢这么大胆!” 她一递一句与乾隆斗口,“偷汉子”指了棠儿,“战俘”又直斥了和珅刘墉,这是几十年的陈年老账,老醋新醋坛子齐翻,句句都像刀子直扎乾隆心窝儿。乾隆浑身乱颤,看着不依不饶的那拉氏,向前抢了一步,却被饭桌挡了一下,顺势一脚踢翻了桌子,好好一个养心殿暖阁里顿时狼藉不堪,盘碗杯匙菜饼馒头满地都是,几个食盒子也都碰翻了打滚儿,稀粥黏糊糊溅得四处不能插脚……指定了那拉氏道:“好……你顶得好……你还记得你是‘册封’的……我既然能册封你,大约撤掉这册封也不难!”那拉氏立即反唇相讥道:“那是,你本来金口玉言,我本来就是一棵草罢了。” “叫刘墉进来,叫阿桂和珅进来,叫礼部的人进来!”乾隆怒吼着,嘶哑的声音震动殿宇,“叫大理寺的人来……撞景阳钟召集百官到太和殿候命!”他已气得神志有些昏乱,立在当地攘臂咆哮。脸色涨得绯红,项间青筋绷得老高,瞠目一道一道下着旨意,王廉几个太监吓得魂不附体,不敢接旨又不敢不应,面面相觑着唯唯答应。王廉是这里为首的,早已着人飞报太后知道,只好磨蹭着嗫嚅道:“刘墉来了一会子了,就在院里跪着……”说着,便见刘墉俯伏爬跪而入,也顾不得满地肮脏,至乾隆面前,双手抱定他的双膝,啜泣哀恳道:“皇上……皇上暂息雷霆之怒,听臣一言……父母不和子侄难过。皇上是天娘娘是地……天地不和天下不乐。事由臣起臣当其罪,千罪万罪罪臣一人。是臣不懂规矩,是臣有罪当杀,臣万死不能塞责……愿皇上娘娘敦睦和好如初,是天下人之大福……”说到后来已全然难抑激越心情,号啕大哭着泥首叩头,又向那拉氏叩头,颤栗哭泣道:“万岁已经年逾耳顺,娘娘也望五十的人了……臣不过芥微书生一个,何必为臣生分,只管处分罪臣就是了……” 那拉氏起身拧项扭身的仰脸不睬,倒被刘墉一哭哭醒了,眼见养心殿中沸反盈天人人慌张,乾隆怒不可遏一手扶着窗台喘息不定,此刻才意识到闯了大祸,委屈愤懑恐惧慌乱一齐袭上心头,一溜身软坐了地下放声大哭:“老佛爷菩萨……我这是做了什么孽这般命苦的……两胎儿子都养不住……到了这个身份还要受小人的气……我那早走的皇姐姐呀!你在天有灵,知道我的心,只有吃斋念佛小心敬上的分儿,几曾敢越法非礼来着?如今混到了这分儿上,说起来是皇后,没人理没人疼,三天两头还给我脸色瞧……姐姐呀……有多少苦水我向谁去诉?啊……” 她哭得幽咽惨恸悲悽哀绝,呐喃陈诉,多少难言之隐却在痛啼中挥泄,已没了愤怒,只是哀怨不止。乾隆也从极度的亢奋激怒中渐渐醒过来,想想这个人十三岁就跟了自己,弘时三哥千里追杀自己,逾月不通音信,她竟许了“禁口斋”绝食祈福。年轻美貌时自己也并不嫌她拈酸吃醋,原觉她另有一份妩媚可爱的。再看现在这光景,貌老色衰之后压根没有房中之幸,三胎儿子死了两个,只有一个颙璂也是病秧儿,眼见骨肉支离命如悬丝。她本来就是暴性子,宠惯了的掌上珠忘忧草,立她当皇后,其实是失宠之后乾隆自己心里不安,给她的安慰“名号”……此时反躬自省,乾隆也良知愧恧,追思富察氏在时夫妇敦睦,慈俭恭和六宫熙然,她若尚在人间,哪用自己为后宫的事这般烦恼?思及富察皇后种种好处,又想到那拉氏受自己冷落且是孤立无援膝下荒凉,哪禁得那拉氏一口一声“皇姐姐”哀哀恸哭?转念自己古稀不远,国事家事日见不宁,一阵悲酸涌上心头,乾隆闷声深长叹息,已是热泪双流……一腔拉杂邪火都被这泪浇熄。这里头只难为了刘墉——知道皇后来见皇帝已知撞了霉头,赶来解说,又正遇夫妇大动肝火,不能像太监那样缄默,又无法据理深劝解释,见他们二人火气消了,心下这才放宽,想及皇后方才盛气、皇帝盛怒皆由自己而起,痛定思惊反觉恐惧,抚一抚碰得青紫的额头,正要再加慰劝,听外头秦媚媚高喊一声:“太后老佛爷驾到!”心头又是一悸。便见两个太监夹扶着太后颤巍巍进来。乾隆忙拭泪赔笑,叫了声“母亲”便双膝跪下。那拉氏也就跪了,手帕子捂着脸只是啜泣。 “都起来吧!”太后看了看乱七八糟的暖阁,无声叹一口气,没有进来,王廉忙搬了椅子放在正殿御座旁边请她坐了,见乾隆那拉氏皱眉出来,刘墉跪在一边尴尬,太后又道:“给皇帝皇后设个座儿。刘墉爷们跟老了我们的,跟自己家人一样的,就坐那边杌子上。”此时刘墉已知自己陷进了皇帝家务之中,硬要辞出反而更见形迹,忍着疼痛又磕头道:“太后老佛爷,今个的祸是臣惹起来的。方才在暖阁里臣就想,毕竟外臣不宜插手宫务太深。若是事前请旨,由皇上交皇后娘娘拘核章氏盘问案由,哪来这场风波?若是不动声色,直接着刑部户部核查苏淞粮道,待案子有了眉目,牵连有据时再奏皇上,也不至有这场事。左思右想这是好大的误会,就从宫中提人到内务府问,臣虽然没有越权,但章月娥如果硬着不肯认承,既不能用刑,又不好羁押逼问,皇后疑臣擅权也不是事出无因。事情是从臣那里起,还该从臣这里息。皇上英明娘娘贤德淑懋,只求查臣之心,不求谅臣之过,臣就万死而无憾的了。”乾隆却道:“老刘统勋是累死在轿里的,刘墉原也是体貌周正,办差熬夜几十年累成了驼背。他一门良实朝野都知道,奸臣太监最怕的就是他,你怎么好一口一个‘刘罗锅子’,又说是‘白脸奸臣’?”刘墉一个劲地谢罪,说道:“刘罗锅子是实话,茶馆里说书的也都这么叫,娘娘叫得不差。不过臣是个黑麻子脸,因为脸黑,麻子都看不清了,哪来的‘白脸’呢?”这么一个解颐调侃,太后乾隆便都笑了,正在垂泣的那拉氏也是一个破涕。 这一来把话题从宫掖家务上拉到了案子上。乾隆便问:“事情牵到了章攀桂,他在苏淞粮道上,和于敏中什么干连?”刘墉这才定住了惊魂,说道:“是高云从送来了当日建造于府山子野监工名单,里头花园一节注有‘章攀桂营造’几个字。章攀桂是章月娥的弟弟,章月娥曾是已故阿哥颙琪的奶妈子,已经退休了。臣也不知道她尚在娘娘宫里当差。于敏中在宫中和外府宗室里耳目极广,恐有串供通消息的事,所以匆匆忙忙就传来问话了。”太后问道:“于敏中是状元啊!你总说他学问好,在上书房有些政务他也管的,后来进军机,也说他能干,怎么一下子就拿了?” “于敏中没有拿,是待罪勘察。”乾隆看那拉氏哭得形容憔悴,可怜楚楚望着自己,也觉灰心的,不该发那么大火,赔笑对母亲道,“他买了太监偷听儿子的壁脚,钻刺打探儿子读什么书,外头臣子和他私相交通避开军机处的也不少。并没有人告讦他,是儿子每读一本书,说话说出来他就能对上来,引了儿子疑心:他的学问比纪昀还大?今儿临时送他两张字,难倒了他,也就露了马脚。”太后点头叹道:“君子少小人多,先帝爷在世也常叹息的。究竟他信任的田文镜我也看不过眼,后来查出来也说假话糊弄。皇后这些日子身上有病、性子躁,打当丫头算起,是从小跟着你的,你还不知道她?人急了说话没遮拦,她是个女人,你不能认真计较。你若计较,连你也就见小了不是?今儿这事我说话抹回牌儿了。天也就向晚,刘墉该办办你的事去。我拿你当自己人,你断不至出去张扬的。晚膳到慈宁宫我那儿用去,我给你们好生和息解释。” 刘墉听了松一口气,心里已是宽亮,行了礼长跪道:“这就好比父母小有不合,子侄辈岂有张扬的理?不但臣自己,臣还要召集太监,谁敢借端妄传谣言,立刻大棍打死勿论!” “刘墉这比方有意思,这么处置也是。”太后笑着起身来,乾隆和皇后忙过来一边一个搀了去了。刘墉目送他们出了养心殿天井才站起身,一口气松下来,身上腿膝一软,几乎瘫倒下去,忙挣扎着提劲迈着方步出了养心殿…… 紫禁城里勾心斗角,人们还在议论纪昀,纪昀对这些事却一毫也不知道。他是谪戍到新疆的,虽然也带着兵部勘合,上头却写的是“奉旨遣流犯官纪昀一名,允带四名家人至迪化大营效力,沿途各守官卡哨不得留难,等因奉此”这样的话头。这样的身份,沿途驿站是例不接待的。途经直隶、河南、陕西还好,中原他的门生故吏多,这些官员们信息儿也灵通,知道内情的,料想他还有起复的日子,那份热情直比他在任监视还要来得,有的不明内幕不晓事理的,看他年过半百远戍万里,看准了“壮士一去不复还”,谁肯顾念昔日师生恩谊僚属情份蹭霉气沾黑包?称病不见的,打发二两银子“送瘟神”的,装两口子生气杜门拒客的,当着家人面发作“恨棒打人”的……种种世情百态丑样翻新。纪昀是读饱书的人,也见过些世态炎凉,但实地阅历却是头一遭。有时强颜欢笑,有时知趣规避,逢场作戏逐一应付,心中那份叹息却感受异样真切,就这样,忽然遇“热浪”相迎,倏尔遭“冷风”突袭,百味不一间主仆带着那条叫“四儿”的狗逶迤西行,时而住华堂官廨,时而又趁鸡毛小店打尖。跟来的四个家人为首的叫玉保,是他外书房侍候的小厮,其余云安、马四、宋保柱都是家生奴才秧子,原都是分户另居在外生意的,因年轻力壮挑选了跟他远行的。既没经过事,也没有吃过苦。此时纪昀失势,既不能狐假虎威,也没了外快可捞,都是满心的不情愿,好时节还有一副笑脸,待遇见凄凉难堪,住村店宿破庙,自己摊草造铺,捡柴打火,汲井作炊种种行路琐碎烦难,先就不情愿,叽叽哝哝嘟嘟囔囔怨天恨地,怪脸拧劲的百不顺当。纪昀素来不理家,在朝也没有管领统辖过人,也不会威吓呵斥下人,只是一味容让求安,心里想的同舟共济渡越时艰,但各人一把铁算盘忍苦勉从,谁肯与他“共济”?他心里不畅时抚狗读书,月夜晓风吟诗自慰而已,四人看破他“不过如此而已”越发放肆,装聋作哑的更不成体统。纪昀心中只索自认晦气,能不使唤他们就不张口,一路走来主仆五人日渐生分,已是个同途不同心的格局。 纪昀离京时已是季春天气,关内沿途豆麦连陌绿浪摇漾,春花凋落纷坠如雪,中原风不鸣条雨不破块是一派盎然生机。待至陕北,地高气寥,便觉与平原大异其趣,广袤无垠的黄土高原上草树寂寞,反转又复荒寒,极目所尽处沟坎坡垴千丘万壑,或白杨丛林孤树峭拔而立,或荆棘荒草连岗起伏,绵绵无际遥接地平处都极少见村落房舍,只一片片的草滩、春小麦等,燕麦新绿带黄,瘌痢头似的横亘在原野上。罡风掠原而过,卷起干燥的沙土,去年的枯草败叶打起旋儿溜地盘旋追逐嬉戏,扑在身上仍旧带着早春寒意,放牛放羊的老汉村童打着赤膊,却披着老羊皮袄子,吆天呼地地唱着信天游,更显着野旷辽阔天廓气清。沿河西走廊再行,过甘肃入青海,愈走愈是荒凉。 沿祁连山北麓越蒙古大漠,在苍苍之天茫茫之野中过疏勒河,入哈密、进吐鲁番再向西北五百里便至乌鲁木齐。看尽了穹宇高远雁阵北飞白云碧草,时而羌笛胡笳苍山连亘,转又风沙漫野石走沙飞,灼热时焦闷欲死,寒冷时又彻心透髓。此种西域风情的体味中原绝无,倘不西出阳关,就读一万首“春风不度玉门关”也领略不得。在中原时,因纪昀久在相位,尽自有炎凉之态,官员们和尚不亲帽儿亲,多少还有几分人间烟火气。待由延安再过榆林,宁夏一带剿过回民起事,官兵不分良莠大刀阔斧平排砍去,杀得路断人稀,百姓生业凋蔽不堪,西路此刻正在用兵,所过城池满都是运粮运饷的丘八爷。这些“爷”们谁知道他“纪某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住店争柴争灶争水争锅,一说话就想翻脸,动不动就红着眼要“揍狗日的贪官”,有时睡到半夜敲门打户的冲进来叫“你他妈的当官的也有今个?给爷腾腾地方——马圈里睡去!”纪昀戴罪的人,又秀才遇兵,哪里还能为仆人做主分争,人在矮檐下只索忍了任人敲诈。待到乌鲁木齐,那匹“日走六百”的健骡送了大爷“军事征用”,四头毛驴也只留了一头又瘦又小的给他驮行李,纪昀黑大个子也瘦了一圈儿,好歹总算平安抵达。 “乌鲁木齐”按维吾尔语原是“美好的草场”的意思,只有一处清真寺,几间破房子,集镇贸易时也倒好生热闹的,平时与寻常草原甸子并无二致。自康熙年间用兵准噶尔,这里又是运兵运粮草集转地,渐渐建起石屋砖房,其实住的都是兵,算是一座城,却名不符实的只能算个“兵城”,随赫德的“天山大营”行辕就设在此地,纪昀就近在行辕衙门寻了一家小店住下,便命玉保到行辕呈献文凭勘合,他自己胡乱喝一碗奶酪,萝卜干熟羊肉菜,又吃一块馍也就饱了,便踱出店散步遣怀。 城里没有什么看头,一色都是营房库房,都用石砌基础干打垒墙,也有用草节和泥糊起来的,都是三合土封的平顶儿,近看粗陋不堪,远观去像列队兵士齐整站立,也还不算难看。沿着土巷往西约有两箭之地就是城墙,也是土筑,城墙城垛上都用草皮贴护,满墙都是青草萋萋,像一条绿龙蜿蜒曲屈矗在草甸子上,有点“城春草木深”的味道。其时刚过午牌,城里的兵在换班吃饭,守城的兵也有点懒散,说了几句好话也就许他登城眺望。 城外景致果然是大有异趣,站在草城环顾,天色湛青一碧纤埃绝尘,一丝云也没有的穹窿上斜阳炎炎洒落下来,东边一望,平展草地如毡接着巍巍的博格达山,云横山峦岚气接峰,千年雪峰直插青天,南边乌肯山、西南额哈布特山和西边的婆罗可奴山也都是千年白头,像三个骄傲的苍首老人倨坐,在争执一个永恒的神秘话题,高高在上睥视着脚下的乌鲁木齐。斜落的阳光从他们头顶肩膊间透下来,笼着一团团一圈明艳瑰奇的圣光彩晕。冰雪、青松、草树、绵绵而下直接大草地,淌下的雪水汇成无数条小河纵横屈画,平摊在城北无垠的大草原上,或成渠或聚塘或连缀成片、成沼泽,蓝莹莹光闪闪镶嵌在毡绒样的草原上。大约受这雪山水源的滋润,这一带草原也格外丰盈旺盛,高的可掩马腰,低的也有尺多高,春风漫漫一荡,绿浪摇曳中,黄的花红的花紫的花……还有许多看不清颜色的花若隐若现绽露芳姿,青草气息里透着这般许多郁馥幽淡的花香,舒臂一为呼吸,清沁入腹,但觉神归魂与心倾色授,人间许多俗务烦恼,世情沉浮荣辱宠侮都可一风吹至乌何有乡。一路上艰难跋涉扰攘烦恶心绪,都在一声深长叹息中消弭无形。此刻转思京师得罪一日三惊,冠盖炎凉如影随形,念及潞河长亭一别,刘保琪曹锡宝等寥寥十数门生洒泪郊送,都恍在昨日,而已暌隔关河千重,云山万里,不觉情因中发感怀难已,曼口吟道: 迢递隔山川,音书盼时眷。 感此金石心,不逐升沉变。 深情何所酬?赠以勤无倦。 鼎彝登庙廊,追溯工师炼。 他年因子传,已荷荣施万。 努力副所期,何必时相见。 还欲再寻章觅句,听见身后城下有人喊:“纪老爷……老爷!”转身一看却是玉保从街上小跑着过来,想来是已经从将军行辕回来,便沿城内土梯阶款步下来,问道:“见着随军门了么?” “随军门奉旨调了奉天提督,新来的将军叫济度,海兰察军门咨文请他去了昌吉。”玉保一脸苦笑,显得有些沮丧,两手一摊说道,“军流处的人说,昌吉城墙炸坍了,所有军流过来效力的人都要过去修城墙。说这是兆惠军门的令,迪化原驻防人马都开过去了。咱爷们咋的就这门晦气!”又道,“他们来了个书办,正在店里头等您呢。”说着前走,带纪昀回店。 纪昀蓦地觉得心里一阵空落。随赫德他认识,而且带着一封阿桂写给他的信,此人威武有力,是个粗豪人,往昔相处也还融洽,但济度却是陌生人,听说是个“儒将”。自己是个“儒”,——与人打一辈子交往,最怕的就是文官心机——和这个高高在上的儒将怎么打交道?兆惠在黑水河、海兰察在金鸡堡——这样落魄,还逢上了“投亲不着”!想到又要遣送昌吉去修城,抬土扛包当苦力,这把子年纪由人呵斥形同奴隶,心里又一阵悲苦,但看玉保阴沉个脸,梗脖子拧筋的冲冲而行,仿佛一张口就想拌嘴吵架的那副横劲,他无声抽动一下鼻息,什么也没说。 将军行辕的军流处书办等在店里。这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干汉子,拐孤脸又白又净,留着两绺修饰得蝌蚪样的八字髭须,耷着单泡眼跷足坐石桌旁嗑瓜子儿,盘子里放的灵宝红枣,碗里泡的是龙井茶——一路没舍得用的物件,都被奴才们拿出来孝敬了这位管事爷——见纪昀步履蹇迟进来,这书办只抬眼看了看,屁股也没动,便问:“你是纪昀?” “是,”纪昀微一哈腰,说道,“犯官纪昀。”那书办麻利地左右腿交换了,仍旧是二郎腿,吐着瓜子皮一笑道:“有缘分呐!我十二岁进学,也吃过几回冷猪头肉的。不合和人争风水地儿出人命,配到这儿个远恶军州。你呢?人家也说,是十二岁进学,连登黄甲官运腾达占尽桂枝风流,不合一个蹭蹬,也流到这块从军效力。这可真是天上地下都来迪化——这可不是缘分么?”纪昀这才知道他也是犯罪发落过来的囚徒,大约识几个字,就在军中调剂出来个未入流。听着语带讥讽满口得志小人腔,心里上火,却知管大于官命悬此人之手,只好忍气笑道:“天上地下都来迪化不差,我流你配缘分爽昧有罪——承先生赐教。敢问贵姓台甫,也好上下称呼。” 那书办“嗬”的一声,一拍大腿手指纪昀笑道:“真还有你的!说话都是对子,满合辙押韵的——喂,你天天跟皇上,也就这么着?怪不得的,巴结得不错嘛!我姓罗,行二的,你就叫我罗二爷得?了吧!”这家伙中午喝了酒,也是乘兴出来寻开心,因离得近,满口酒屁臭味,死葱烂蒜夹着羊肉骚膻直冲人鼻,纪昀见他拍胸搭肩上头上脸地往上凑,心里厌恶,也耐不得那股味儿,闪着身子往后退了退,双手扶膝端坐了凳子上,啜了口茶,问道:“罗二爷,我已经投谳报到,就请军流处长官禀知济度军门,我还想请见一下兆军门海军门,这都是我的朋友,京里还有书信带给他们。” 所有无赖小人无不厌弃端庄,纪昀一旦肃然正容,罗二爷便觉无趣,却觉得纪昀还端着官架子跟自己充大头,因板了脸,茶碗蹾放了桌上,说道:“济度大军门去了昌吉,本城要运过去十万石粮食支应兆军门军用。纪大人,你既犯罪到了这一亩三分地上,少不得把你的官气收敛收敛。什么兆军门海军门?来的犯官多了,都是拿这一套吓唬人,罗二爷不认这壶酒钱——连关内各地戍来的囚犯,单是迪化就有六千,粮食要运,城要修,都和济军门海军门这些人是亲戚,我们的差使怎么办?”他站起身向北指指,“——城北清真寺西是关帝庙,庙北是新修的城隍庙。你们立地准备,挪进城隍庙去住,那里编的二百人一队,明天天不亮就背粮食到昌吉,每人五十斤军粮,许带十斤干粮,运到昌吉领条子回来再运。就这么个差使,收拾行李去吧,我在城隍庙等你!”说罢哼了一声抬脚便走了。 他意带不善悻悻而去,四个长随不禁面面相觑:刚踏进“一亩三分地”就把地头蛇得罪了。云安就抱怨:“老爷也真是的!他上头上脸的,是在这里管犯人多了,都是求他的,没有他求人的。咱爷们落到这地步,还和这种人充的哪门子大蜡呢?”宋保柱说道:“眼见是来要钱的,我们就是抱着葫芦不开瓢!这可倒好,四百里路到昌吉,五十斤粮扛上还要自带干粮。”马四道:“这都怪玉保,报到的时候孝敬银子一递,又方便又好看。看这闹的什么事儿呢?”玉保一腔的没好气,冷笑道:“就你能!敢情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过了西安,哪一路山神土地跟前不烧香?只剩了二百多两,都送出去,我们喝西北风儿?我给他封了五两的包儿,他打量我们老爷是做大官的,嫌少,是勒脖子讹我们来了!” “我早说在西安把银子兑成银票的,”马四说道,“咣里咣啷的两千多,跟抬着个钱庄子走道儿似的,谁见了不剥克我们?” “兑成银票?这里没有钱庄,一堆废纸好揩屁股么?”玉保瞪着眼道。 “嗐!真他娘的命里八字不照……还不知哪一天才能回去。”马四嗐声叹气说道。 “回去?放到这儿的十个有八个回不去。”宋保柱咧着嘴像笑又像哭,“别瞧那些老爷们送行说的天花乱坠石头转,逢场作戏卖人缘儿。老爷给他们腾出了个军机大臣位儿,巴不得咱们这把骨头撂到沙漠瀚海里头呢!” “也许皇上有一天想着我们老爷好处呢……” “皇上?皇上要真心疼老爷,怎么发到这鬼不生蛋的地方儿?” “这话是!还不是小人撺弄得皇上不待见了?有那个日鬼精和珅在皇上跟前没个好儿。” “还有臭鱼(于敏中)烂虾。” …… 七嘴八舌连议论带争执夹着怨天恨地说个不了。纪昀被他们闹得心烦意乱,有些话也觉不无道理,发遣出去的官员皇帝“忘了”的也有的是,蒙赦放归的除非他亲自想起来或有人举荐“提醒”。他自己的情势自己有数,恩赦回京是十有八九的事,但也实在担心和珅弄鬼,对于敏中更是有几分恐惧——趁着这时机再查出几件自己的“事”,磨道里找驴蹄印儿再容易不过了。以曾子之贤、母子相知之深,三言“杀人”,其母逾墙而逃,自己比得曾子?乾隆爱重比得曾母?而且更深一层的隐忧他不敢想,乾隆已是六十六岁的耳顺老人,曾祖顺治二十四岁晏驾,祖父康熙六十九岁宾天,父亲雍正五十八岁大行……一时有个失闪两短三长出来,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出了那种事,也许真就把自己断送这里了。几个奴才不愿侍候自己陪殉,也自有他们的苦衷。他不善理俗事家务,也不会训斥人,虽然听出怨尤自己,反倒替下人着想,思量着皱眉说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处?我是奉旨谪遣到这里的,他敢怎样我?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等着济度回来,看他是如何发落?” “爷犯书呆子脾气了不是?”玉保笑道,“得想办法——一是再赶着去送点银子,二是我看这里马多,五五二百五十斤,一匹马就驮了,再买头小毛驴儿您骑,我们四个空手跟您走,到了昌吉无论见着哪位军门,好歹一个炉里烧过香的,总会有点照应的……”纪昀心中气苦,愤声说道:“买马!我发遣到这儿也是给皇上效力,没钱送这无赖!” 玉保和保柱买马去了,纪昀讨水洗了洗脚,和衣倒在毡铺上,一手曲肱枕着,一手把一本《楚辞》默读。他原本是豪爽书生,能吃能睡能熬打的,自经丧乱少睡眠,已有了失眠症候,眼皮困得滞涩,却只矇矇眬眬睡不着,一时在养心殿和乾隆说诗词,一时又和刘墉一同去禄庆堂看戏,一时又见于敏中带着文卷不言声从自己面前过去,一转脸却是和珅那副永远笑眯眯的神情在看自己,恍恍惚惚胡梦颠倒间又见那个“罗二爷”提着马鞭子气势汹汹走来,一脸凶相,马鞭子杆“砰砰”挝得桌面山响,拧歪着脸喝叫: “起来起来!什么老爷?到这里都是罪囚!” 纪昀浑身一个惊乍醒过来,居然真的是罗二爷来了,还带了十几个囚徒,都是满脸污垢衣裳褴褛站在门外,罗二爷手里倒没有拿马鞭子,是两枚乌黑发亮的铁胆,敲砸在门框上,还在喊:“叫他起来!”他见纪昀揉着惺忪的眼起来,一叉腰仰脸道:“纪昀,谁让你睡觉的?”纪昀一怔,说道:“我出过房钱。” “我让你到城隍庙,你没听见?” “我没留神。” “你聋啦?” 纪昀身上的血一下子涌上来,一旦凤凰落架,真的连鸡不如!这个“什么也不是”的刀笔小吏,一辈子下场不得第的坐红板凳扔货,囚笼里巴结出来的末等无赖,要尝尝“奴役军机大臣”的滋味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眼中幽幽闪射着怒火,一眼看见玉保牵着马进了天井,手一摆,愤怒地喝道:“把马牵到厩里。我是奉旨要见兆惠海兰察的,不见着他们,我哪里也不去!”他这一发怒,玉保几个人也顿时硬气起来,马四便道:“姓罗的,你鸱张什么?别说你,就是天山将军见我们老爷,他也不敢挺腰子!”保柱接口便道:“两个山字叠起,你给我出去!”云安也道:“和他说什么?见他们管带去——见他们管带去!”四儿卧着,也狺地一声龇牙咧嘴站起身来。 “哟嗬?”罗二爷起初被众人突然发作惊了一跳,倒退一步,警觉地看看主仆五个,移时,咧嘴一笑,流里流气说道,“我还以为来了什么硬撑腰子的呢!原来充大人吃瓜,跟我闹虚头!你说你奉旨的要见兆军门,好哇,旨意拿出来给爷们瞧瞧。”纪昀硬硬地顶了一句,说道:“那是面谕,有旨意也轮不到你来接。”“这里只有羊骨头牛肉干糠萝卜糙米,没有麺(面)没有鱼(谕)。”罗二爷嘿嘿嬉笑,一摆下颔命那十几个囚徒:“绑起来押送城隍庙——马牵上,驴牵上,书箱里头有银子,小心侍候着了!” 一众囚犯听见“有银子”,兴奋得嗷嗷大叫,一窝蜂排门而入,却顾不得捆人,先奔炕上去,有的拽行李被褥,有的就砸锁开箱子,“咣啷”一声连底儿翻转过来,二十几锭大银,几十两小银角子小银锞子,笔墨纸砚连同书籍顿时散落得满炕都是。众人高兴得欢呼大叫,揣着银子,拣着能吃的就往嘴里塞,呜噜不清喊:“这他娘的很够爷们打牙祭的了!”有的叫:“大银子给二爷,大银子给二爷!”还有的嚷嚷:“老子要那方砚,那是端砚!”玉保四个人也都扑上去撕扯着保那银子,也趁机往自己腰里塞。小小的炕上十七八个人来回挤压厮打,有的几个人同时滚成一团摔在地下。纪昀气得浑身发抖站在一旁,咬着牙不言声,罗二爷手托下巴只是阴笑。四儿是只哈巴儿,见主人受欺,只呜呜哀伤着吠叫,无助地满地打转儿焦急,却不会咬人,不防被人踩了一脚,又胆怯地伏到纪昀脚下缩头狺叫。屋里一时乱哄哄乌烟瘴气呼喝喊骂搅成一团,早惊动了店中人,那住客都是外地出差来的军官,站在天井剔牙说闲话看热闹。店主是本地人,满面赔笑拉着罗二爷,呜里哇啦不知是蒙古语还是回族语,劝说的什么也不知道。纪昀已气怔了。 正乱着,店门外有人老声老气说道:“这店里起反了么?怎么这么搅闹?”接着一个老者脚步橐橐有声进来。众人看时,是个七十岁上下的胖老头,四开气灰府绸夹袍上套团万字黑绸褂子,脚下蹬着起明裥千层底鞋,一头雪白的皓发压着六合一统瓜皮帽,浓重的扫帚眉也已全白,却是红光满面精神矍铄,说话声音洪钟也似,问道:“这里谁是店主?嗯?”他这身行头打扮,怎么看都像个贩茶老掌柜的。又一身风尘灰土,都料他是赶宿头的。店老板要出来应候,又担心这群人偷店里东西。罗二爷见众人发愣,喝道:“卖什么呆?别理这老货——赶紧带上人走!”外头看热闹的军官似乎有人认出这老人,嘀咕着窃窃私语几步便退到了远处瞧热闹。 “我说,怎么没人答话?”老人见没人理自己,有些发怒,一手指定了罗二爷,“你——我说你呢,你看什么?是你带囚犯来抢这店的?这迪化是个没王法地儿么?” 罗二爷相了相他,终于出来了,他却担心是哪个大营里的文案师爷,赔着小心问道:“老人家,迪化就这么大块地方儿,眼生得很。您是哪个营的,还是内地来做茶马生意?”老人道:“我是卖茶砖来的。你们这是干什么?半条街都轰动了,又是抢又是夺的,是土匪还是兵?”听是茶商,罗二爷又抖起了精神,回身说道:“别理他,捆人!是个卖茶砖的糟老头子。” “你说什么?”老人有点重听的样子,偏手捂着耳朵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营里的?”罗二爷道:“我就是天山大营军流处的罗二爷,我这是办差,叫你别管闲事。”老人也就不重听了,放下手笑道:“我也是给天山大营办差的,这闹成一路人了。你叫罗二爷,一生下来就叫这名儿?你爹,你爷爷也都喊你‘二爷’?” 罗二爷怪怪地看着老人,一笑骂道:“这老不死的敢情装耳朵背!敢砢碜我!”老人道:“子曰老而不死乃为贼——少陵有语‘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军流处的堂官怎么收留你这王八羔子,这城里就敢横行霸道!”罗二爷咬牙笑听他“子曰诗云”,冷不防一个扑身上前就来一手黑虎掏心,口里叫着:“揍你个老秀才爬灯台——来这里卖文!” “妈拉个巴子的!你敢动手打我老人家?”老人突然放了粗,眼盯着他到身前,不等拳头挨身,只一掌劈揍过去,身子一闪顺手一带,兜屁股又是一脚,打得极是麻利。罗二爷压根收不住脚,一个马趴摔出去六七尺远,头撞在店门口门枢石头上,碰了个发昏。他揉着鼓起的大包发愣,老人犹自在说:“君子可欺以方,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他一时粗鲁得像个杀猪的,一时文绉绉像个教书的,逗得远处一群军校都笑。纪昀从没见过这色人物,老而劲健又文又浑,说滑稽又一本正经,要笑又觉他可爱,又担心他吃亏,枯着眉头出来正要说话,罗二爷一跳老高指着老人道:“这老家伙是白莲教,会邪术,给我拿了请赏啊!” 屋里一群犯人原见罗二爷吃亏,老人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塌了他,正愣着看,听他下令,捋胳膊挽袖子便都踊了出去。那老人见他们围上来,双脚跨出丁字步盯着他们走近。未及动手,外头一个青年军官气喘吁吁跑进来,双手一拦喝道:“这是天山将军济大军门,你们谁敢!济军门,您瞧您,各军管带都在辕门外头等着您呢!我问跟您的人,说您撒尿去了,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就是天山将军济度。满院囚徒,连罗二爷都吓傻了,木雕泥塑般站着发呆。 “妈拉个巴子,扫老子的兴!”济度拍拍手,又弹弹袍子角上的灰土,板起脸来训斥那青年军官,意兴阑珊地回身,指着众人道:“孺子不可教也——统统给我拿下,他娘的——投畀豺虎!” “喳!” 那青年一个叩千答应,起身一个手势,店门外三十多个戈什哈夺门而入,马刺佩剑碰得叮当山响。济度既说“统统拿下”,这群人也就不分好歹见人就捉,纪昀眼见两个校尉扑向自己也要动手,真的急了,大叫一声:“济度,我是纪昀!” “纪——昀?”济度一脚前一脚后站住了。 “纪晓岚——你没有让勒三爷要过我的字?” “噢——噢噢!”济度恍然间醒悟过来,一个转身挥退戈什哈,已堆得满脸是笑,快步过来,一头走一头笑道:“我说今早‘柴门鸟雀噪’呢!原来纪师傅千里昭昭(迢迢)来了……三天头海大坏还说,你估约就到了,随赫德交印时候也说过,你怎么就不告诉中军一声呢?” 纪昀倒不料他这般热情礼遇的,悬着一颗心登时放下,见他还要深揖行礼,忙一把扶住了,笑道:“论年纪你也是老前辈,这断断使不得!大约他们只记得我的字叫晓岚,本名儿没人知道,就闹了误会——这正在寻我的事呢!”罗二爷一群人见这阵仗,早已唬得面无人色,爬在地下觳觫颤栗,见纪昀说到自己,忙磕头道:“纪大人、纪老爷超生……小人们在这过得苦寒,穷极无聊穷昏了头,涮着爷们玩儿讹几个酒钱……” “娘的个屄的,穷极无聊就敢涮纪老爷?穷昏了头就敢抢劫?”济度瞪着眼道,“你这会子不过是小人畏刑,后悔也迟了——把他们拖到辕门外头正法!”眼见戈什哈们上去拖人,一众人捣蒜价磕头乞命,纪昀是君子不近庖厨畏闻牛羊哀鸣的人,不禁软了心,倒为他们乞情道:“纪昀刚到,也是有罪之身,是我命中该有此劫,天假小人之手,所以祸君子而福君子。不然,我也不得与军门这里邂逅相逢。前方战事方弥,多少大事需将军料理,军门不必过分计较他们吧。叫他们把我的书籍盘缠还出来就是了。”济度笑道:“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与中人可以语上,老兄太仁慈了。既这么说,死罪饶了,每人四十军棍,在辕门外枷号三日,罚到昌吉修城拉?倒吧!”说着将手一让,“到我中军去,兆惠海大坏今晚都来会议,你也凑上一份,有新鲜蔬菜呢!——把我的马牵来给晓岚公坐!” 第十五回天真武夫饮茶吹牛边将驱驰道析敌情 纪昀和济度策马并辔而行,言来语去竟十分投机,这才知道兆惠是从南疆兼程赶来,滚单报说已在乌鲁木齐南二十里接官厅,接见了运粮官就赶过来会议,海兰察是在昌吉也正赶来,也有报马半个时辰到天山大营,因有乾隆的圣旨,计划下一步军务,三位大将要聚头会议,济度是东道地主,自然先行一步,就巧遇了纪昀。言谈之中纪昀也摸清了济度底细,所谓“儒将”云云,其实识字极少,连兆惠海兰察这等“二把扠”也是远有不逮,原是个粗莽武夫赳赳厮杀汉,偏是喜欢转文儿,“妈拉巴子”加“子曰诗云”乱来一气,如此大半生,也就攀出个“儒将”名号。想想自己把别人谈资耳误当真郑重其事起来,在马上不住暗笑。那济度半点不藏奸,见他不时掩口葫芦儿,便问:“是笑我不学无术吧?” “是,我听人说你是儒将。”纪昀老老实实说道,“果然言必称孔孟语录,不愧‘儒’字,统领雄兵十万于大漠立功,不愧‘将’字。这不能叫不学无术,孔孟是学问根本,将军是术业表相,是真正的学术。” 济度大喜,说道:“先生这话最对我的脾胃!孔孟是学问根本,将军是术业表相——嗯,就这两句明儿请先生给我写出来,派人到西安裱起挂到我的军帐上。”又问,“你愿意干什么差使?就留在我的签押房,看看折子写个条陈什么的,闲时候给下头军将们讲讲圣贤之道,游历一下各军,兆惠他们那里也都能去转悠着散心,岂不甚好?”纪昀笑道:“好敢情好,可皇上是叫我来吃苦头的,我在这游悠,怕有人说闲话,反而牵累了你。”济度扬鞭大笑,说道:“哪个狗娘养的敢?你还道这里是北京?这里天高皇帝远,杀人如草不闻声——你这样的人能在这呆着就是吃了苦头,还要你怎样?”纪昀笑道:“既如此,我听大军门将令行事就是了。” 二人在马上说说笑笑,已到天山大营辕门外头,大大小小的游击、参将、营前校尉、各营管带副将以下军佐密密麻麻也有一百多人早已在门外挺立相迎,见济度过来,一齐打千儿行下礼去,堂呼:“济大军门安好!”纪昀是流配犯官,自然惶惧不安,忙着就要下马,却被济度一把扯住了,用鞭子指着众人道:“这是我的纪老师,咱们大清的哈——第一才子。皇上送他到这疙瘩来,嗯,吃点苦头立点功,还去当大宰相来管辖我们……”纪昀听他胡传圣谕,唬得两手摆着道:“啊……不不不,不敢……”济度一口截断了他笑道:“算?了吧,我跟了皇上也几十年啦!我还不知道吗——就这么回事儿,来了就是第一功,你们,唵——要像敬老子哥一样敬他!听见了?” “喳!” “笃!” 济度一催坐骑,一行人怒马如龙拥进辕门,直在议事厅门口下了马,济度吩咐道:“西边那处小院子拨给纪先生住,给他布置个书房加个客厅,要个伙夫过来做饭,按参议的月俸供应。”又道,“老兆老海他们就要过来了,我得去迎一迎,你就在这安置,自己立火,我伙房里有好吃的,只管找他们要。先烧点热水洗浴洗浴,我们碰个头再来叫你……”又唠唠叨叨叮嘱了许多话才去了。 这时天已向晚,纪昀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趿了鞋,帽子也没戴,宽松着袍子出来散步。衙门里三位大将军议事会议,已经戒严,一个闲人也没有走动的,满院新栽杨柳都只有胳膊来粗细,在黄昏的风中婆娑舞动,甚是雅静悠闲,西边雪山白头顶峰被玫瑰紫色的晚霞映得通红,白玉般晶莹玲珑矗在蔚蓝色的天空下,显得灿烂瑰奇变幻莫测,院外不远就是他午间登临过的草土城垣,也沐浴在奇丽的彩霞之中,无数鸦雀在城头觅食,上上下下翩起翩落,有点像西安鼓楼的黄昏神鸦,景致苍茫隽远,令人心驰神往。纪昀不禁暗想圣祖世宗和乾隆皇上三代努力,锲而不舍地经营这里,原来是如此大好河山!喟叹间一回头,见玉保云安马四宋保柱四个奴才在土顶房窗前垂手而立,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和自己不曾失势时一模似样,不禁无声叹息一下,问道:“四儿喂了没有?”保柱忙赔笑道:“方才我到大伙房要了一架羊排骨,喂过了哩!”四儿已经听见,“汪”地叫了一声从屋里冲出来,绕着纪昀膝头撒欢儿,又爬在腿上伸舌头舔纪昀的手。纪昀蹲下身去用手轻轻抚着它,笑叹道:“咱爷们总算有了块安身立命之地了。”说罢起身进书房,盘膝坐在炕上写日记,这是积习所使也不在话下。 待到天色黑定,听见东边正院议事厅里一声“喳——”的吼声,仿佛许多人同时答应似的,接着满院脚步杂沓,间或也有人边走边说笑,纪昀便知是散会了。铜笔帽儿统了毛笔,又命保柱洗砚、收拾纸墨,便听几个人说笑着走近来,里头有济度瓮声瓮气说话声,兆惠只冷丁插一两句,海兰察仍是嘻嘻哈哈连说带笑踢脚拧腿的不安生,一进院就喊:“纪老师,你终于功成名就身退,来跟丘八们为伍了。”纪昀慌忙笑着迎出去,与三人执手寒暄,见兆惠海兰察都披着绛红大氅,笑道:“红袍双枪将,威风不减当年。兆惠瞧着躯干更伟大了,海兰察仍旧风趣。我犯了罪,发落到三位手下,还请以故人情分略加眷顾。我是有罪之人,你们要多照应。” 这三位品秩一样,都是将军,济度是本地建牙驻节,海兰察是西征副将辅佐兆惠主力的,兆惠是正钦差,自然以他为主,满是老茧的大手铁钳子似的握着纪昀的手,微笑道:“到这里就是到家了,我们一向敬你是老师,现在你还是老师,你是奸臣陷害流落来的,我们心里有数,先在济老军门这盘桓一阵,闷了,到我军里或去海兰察那里都随便——济老军门,这里没有猪肉,回民区也不许杀猪,纪师傅是要吃猪肉的,叫他们从内地弄些腊肉来,还有菜蔬。这里饭菜一下子吃不惯的。” 纪昀的心被这几句话熨得滚烫,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双手摇着他的手道:“不消多事,不消的……我牛羊肉也吃得。兆军门,奸臣陷害的话万不可再说,我是有罪之人,万岁爷罚当其罪……这些话传出去对你不好。” “于敏中已经退出军机处了。”兆惠一笑说道,“刘崇如中堂发来廷谕,询问行伍管带军官里头有没有和他私相往来的。万岁爷还赏了我们不少物件。”因将赏赐情形说了,又道:“他整你,我们都晓得,济度那时候在湖广,于敏中曾问过他,军机大臣有没有在汉阳府购置家产地土的……”纪昀一边随着走,仔细听他说话,听于敏中出了事,倒觉得意外的,思量着里头纷乱繁复的人事,一时也理不出他“出事”的头绪。随后又说到和珅,他笑道:“这都没有想到,我闭门思过,只想自己的错处,确有辜负圣恩的罪。和大人也是行伍出身,亢爽自喜聪明得自天赋,处处与人为善,且和我无冤无仇,不至于坑陷我。就是于敏中,我心里眼里看他是个书生,有些个道学气,和我学术不同而已,一向廉隅自重,学问也不坏,怎么会背后给我过不去呢?”走在旁边的海兰察嬉笑道:“纪老师也真是的,这地方儿说话有?的个忌讳?还说和珅是行伍,他跟阿桂当跟班我就见过——”他绷紧了嘴唇,像煞了阿桂平时吩咐下人形容儿口吻儿:“——小和子,这几位都是我的老兄弟,金川过来的。天好早晚的了,能定来一桌席面么?”转又嘻起嘴皮,一脸春风媚笑,又是纪昀常见和珅那副干净麻利讨人欢喜形容儿,干脆里头略带嗲声嗲气道:“看桂军门说的,昨个他们说来,小的就到铺子里预定下来了。这点子事儿办不下来,桂军门要小的这些人做什么用呢!”学了二人形象,海兰察才又变回自己本身,笑道,“他穿过号褂子算个‘行伍’吧!给阿桂提茶倒夜壶,溜勾子舔屁股是个好角色。不过,如今舔上了皇上,我看阿桂的屁股就不香了。”济度不熟悉和珅,听他学说得有趣,双手捧着将军肚笑得白胡子乱颤:“我每次见你,都要说和珅。我到北京也见过他两面的,一团和气是真的,到你口里就成了个下三滥。”兆惠笑道:“海兰察学的不差,他就那副鸟样子。傅大爷活着说过,古人真有舔屁股的。和珅还不到那个地步,得学习学习。”海兰察道:“这不过比出他的人品,哪里真有那事呢?” “不但有舔屁股的,而且有吃屎的。”纪昀笑道,“‘舔屁股’的典出自《庄子》,楚国的兵到北方打仗,手都冻裂了,有人制出防冻药,打了胜仗,楚王赏这医生五辆车。楚王得了痔疮,又一个人给他舔痔,舔得大王受用,赏车一百辆!吃屎的典出在《吴越春秋》,越王勾践打了败仗囚禁在吴国,急于回国,吴王夫差得了痢疾,他就去装孝子,拉下的屎就手指头挑着送口里品咂,说:‘粪有谷气,大王的病就要痊愈了!’明朝有个官想升迁,宰相下头那个玩艺儿阳痿不举,他弄些药汤亲自去洗,结果升了御史,所以明朝有个‘洗鸟御史’。名利场上头,什么事出来你们也不要觉得稀奇。”舔痔、尝粪、洗鸟三节故事都有典有据,几个将军无不酱着鼻子瘪口儿摇头皱眉蹙额而笑,兆惠道:“不说这些,不说这些,我们就要入席,小心想起呕吐出来。”一边说笑着,四人拾级登堂,已见摆好的八仙桌安在大沙盘旁边,中间一个二号瓦盆,垛得满满高高的是手抓羊肉,旁边也没有盘子,都是海碗,俱盛的是青菜,青芹、菠菜、莴苣、黄瓜都是凉拌,还有青椒爆肉丝、宫爆玉兰片,韭菜炒鸡子儿,姜蒜烧茄子——时正五荒六月,别说万里寒疆之外的大草甸子,就是中原,上这么一桌菜也是极难得的了。海兰察双掌一合先就说了声:“妙!”济度是东道主,笑道:“听说老年糕(年羹尧)在青海,天天就是这新鲜菜。我是听说你们来,从成都快马传来的,芹菜叶子菠菜烂掉一半……唵唵,这个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呃,孔子食不厌这个精,烩不厌细!”便请兆惠上座,“你是正钦差嘛,上去!我和海大坏横着陪,纪老师是客,和你对面。” 于是四人依言安座,兵士们便搬大酒坛子来,兆惠笑道:“纪先生可以用酒,刚刚在会议上下过令的,我们三个以茶代酒陪着。这不是矫情,自己定的规矩不照着来,下头知道不好。”纪昀忙道:“我不善酒,你们都晓得的,大家一样,大家一样才好!”又问海兰察,“他怎么总叫你‘大坏’?”济度笑道:“你没瞧他那样子,说坏话、办坏事、笑起来也是一脸坏笑!”海兰察笑道:“——下头你该说‘子曰’必也乎正名了。大约纪先生还不熟悉我们济老军门,无论会议说话办事议论,先说某事某人如何怎样,必定‘娘的屄’后头跟着来一段语录。我是个附庸市侩,他是附庸风雅,我不坏,就比不出他的好儿来。日娘鸟戳的弟兄俩比鸡巴——一?样儿。”说得大家都笑,举起水碗一碰,各人喝一口茶开筵。兆惠笑道:“天下将军如林,真正好学敏达至老不衰的,还是济老军门。虽说识字不多,天天都要听师爷念书,自己听着背诵,《红楼》呀《西厢》呀,都听。上回海兰察听他讲《楚辞》,说屈原一辈子都喜爱男宠,我说:‘哪有这样的事?’海兰察说:‘你没听济老军门念“余幼好此?兮,年纪老而不衰”?’想了想果然是的,一问,济老军门说:‘你们真敢糟蹋圣贤,屈子这儿说的是“裘”,他喜欢这件披风大氅儿,一辈子都喜欢。’我不大理会这些事,海兰察毕竟糊涂,查了查书,原来是‘好此奇服,年既老而不衰’。‘奇服’师爷读连了,就成了‘?’字,老军门夫子自道,又解成了‘裘’字——当众说出来譬讲一番,也不肯私了,所以他就总叫他‘大坏’。”纪昀道:“一字之师原也是风雅事,只有点恶作剧了,有个为亲者讳为尊者讳的事儿。” 说笑着又复碰碗。海兰察道:“这么着拿腔作势喝水充酒,口里淡出鸟来。不如说笑话儿佐酒。我先来一个。有一个——穷秀才,夏天正午头回家,走到家门口过道里,他姐姐坐着做针线,穷家子穿的衣服都烂着,裤裆里那玩艺儿都露着,这秀才掩了脸说诗‘一蓬莲花铺地开,羞得小弟难进来’,他姐会意儿,脸一红腿一夹,秀才进了院里。这姐姐心里暗地欢喜。嗯——我兄弟会作诗了!就悄悄告诉邻家一个富户小姐如此这般,‘我兄弟中状元是必定的’,这富家小姐也有个弟弟在学堂读书,听了这话不忿儿,第二日中午也坐到门楼里头绣花儿,把裤裆剪了个洞岔腿儿露着。吃饭时她弟弟也回来了,谁知只看了她一眼就直进门去。她急了,就问:‘瞧见了么?’ ‘瞧见了。’她兄弟闷头扒饭说。 ‘那……是什么?’ ‘屄嘿!’ ‘哎呀,真俗!那是莲花。’ ‘镰把?’他兄弟头一别,说:‘锹把也能戳进去!’” 海兰察连说带手比区划,满庭侍立着当兵的都绷着嘴笑,济度听到说“真俗”已经捧腹大笑,纪昀场面生,听他笑话下道,红着脸讪笑,兆惠却是个严肃人,嗔道:“你也是个有名上将,直是个痞子流氓!”海兰察和他是生死之交,骂皮了的,只鼓唇乍舌扮个鬼脸儿,搔着头笑道:“这是磨道里头的笑话儿,太不入大雅之堂了。我再说个真的吧!——我们外婆村里有个寡妇,家门口儿有片空场,我们小时候常去玩儿,打毛蛋儿打立柱(倒立),绷琉璃蛋儿,看不住时偷个枣摘个梨什么的事儿也少不了。那年夏天我去,又在那玩儿,不防一脚把她的水桶踹散了。小伙伴们一轰而散逃了,我也想走叫她一把拉住说:‘你谁家野娃子?赔我的桶!’正着急,村南来了个箍桶的,我指着说:‘那不是我舅来了,我去叫他给你箍!’我跑过去,指着寡妇家说:‘那是我舅妈,桶散板儿了,你去给箍箍。’说了就溜了。”说罢,端起碗喝一口茶夹菜不言语。纪昀问道:“难道没有下文?” “我不在跟前。”海兰察鼓着腮使劲嚼鸡筋,若无其事说道,“听说桶修好了,那箍匠伸手要钱。寡妇问:‘怎么,你不是他舅?’那箍桶匠也一愣,问:‘怎么,你不是他舅妈?’” 众人不禁哈哈大笑,兆惠也笑,说道:“这个故事我信得实是你。”又对纪昀道:“先生必有更好的,也说一个大家佐水。”纪昀笑道:“‘佐水’这词儿用得风趣。看见这桌席面,我想起于敏中请客,我和阿桂两人去的,还有马二侉子也凑了热闹。他叫厨子弄菜,临时厨房里并没有什么菜蔬,红萝卜丝儿、盐水煮黄豆,还有一只鳖,也不新鲜了,这才三个菜,家里有梨,也是捂蔫了的,切了一盘端来下酒,酒也是酸的。”三个将军听着已是笑了,纪昀道,“大家都吃不进去,他还用箸敲着盘子说:‘来呀,请请,请用!这萝卜是我后院里自己种的,现刨现吃,多脆、多新鲜呐!’马二侉子你们知道,哪里吃过这种菜席?他又指着那盘子鳖:‘这是荤的,请用,怎么老马愁眉苦脸的?’我用筷子点点菜说:‘没听人说,世间万般愁苦事,无非生梨(离)与死鳖(别)?’”大家听了都一个破颜,纪昀猛地想起今日此身万里边塞,未知生离死别,笑着笑着已变成了苦笑。海兰察是顶精灵的人,已窥破他几分心境,笑道:“出兵放马在外,说个笑话儿开怀解闷子,偏老兆就有许多规矩,荤的素的我看都比‘生梨死鳖’强些儿——咱们吹牛吧!看谁牛皮吹得大又不破,大家奉陪他多喝水!”指着兆惠道,“你先吹!”济度也提足了精神,揎臂扬眉道:“这最合我的脾性,请,请!” “好,我来一个!”兆惠起了兴头,笑着说道,“我的枪,你们见过,那个锋利!有时候儿我就用来当梭标使。刚进天山那时候出去打猎,瞧见一头鹿,我‘日’的一声把枪掷出去。准头不好,掷到天上去了,把天戳了个洞,天河水漏下来就成了天池!” “你那不算什么。”济度摇头道,“老天爷后来把天补了又不漏了。我那刀,有一回不小心劈到月亮上,那物件谁知跟石头似的硬,溅出火来就在天上成了星星。纪晓岚要抽烟,寻打火石,我说不用,我再砍月亮一刀就有了。”纪昀觉得挺有趣,笑道:“不劳费神,刀砍缺了没法杀敌,我向来对火抽烟都是把日头摘下来按在烟上跟火丸子似的,抽着了再把日头扔回去就是了。” 海兰察一边笑,说道:“打昌吉,头一阵出去我就叫几万兵给围了,那真是走一处敌兵如海刀枪如林,我横冲直闯杀了一天一夜,冲出来一看,黑马怎么变成白马了?想想才知道那日凶险,是它吓的了。伍子胥过昭关,还不是一夜白了头?”大家听了,看着济度满头白发直笑。海兰察又道:“真是人困马乏呀!我叫厨子赶紧上饭,他说现蒸好的包子,士兵们一人一个。我的那个大,和我那匹白马就边儿上吃着进包子里头,一百多里还不见馅儿,又吃二十里,吃出一块石碑,上写‘此处离馅八十里’。”兆惠道:“那也不算什么。我到南疆驻扎,顺手把马鞭子插到中军门口,谁知这竹子就发芽了。长得高,顶到天上又挡回来,只好盘着天山横着长,盘了天山三千圈儿,还一个劲长呢!”纪昀问道,“那我们该能瞧见的,在哪里呢?”兆惠指着海兰察道:“他厨子蒸包子,笼屉儿散了,砍了我的竹子去修笼屉儿了。”大家听了鼓掌称妙。 “你们说的都不算稀奇。”济度连连摇头,说道,“我跟老阿桂打苏四十三,也有一个使刀的,那刀法真绝!我那时候正壮年,也不让他,从早晨打到后半夜才一刀劈了他,不防把石门山也劈开了。纪师傅来时必定经过的,得走三天三夜才能从刀缝里头出来。当晚回来一看,我的马只留下了两条前腿,我就这么骑着回来了。原来这小子也劈我一刀,把马拦腰斩成了两截!可怜我的马啊……跟了我多少年……”说着,眼泪汪汪的。 几个人一怔才悟过来,不禁轰然喝彩,“这牛皮吹得好!”海兰察笑道:“好是好,只是马没了下半身,我们就想拍你,到哪里寻马屁股呢?”兆惠道:“到你倒运时候,给你马屁股也拍不成。就像于敏中,万岁爷写字儿难他,连宝剑的剑字也不敢认了。”海兰察一摸头道:“我说呢,有件事心里系着,只顾吹牛了。万岁爷写给于敏中的字儿阿桂不是抄来了?我们不识的,现放着纪大学士,何不问问。”说着起身,至大沙盘角拈过一张纸——正是乾隆写给于敏中的那一张了——递给纪昀。纪昀接过看着,字都认的,却不忙说,只详推其中意思。见他只管沉吟,兆惠道:“这也不忙在一时,回头找一本《康熙字典》查查就是了。” “这其实是一封斥责诏书。”纪昀审量着字纸说道,“文不连贯可以意会。十个字连起来读,就是:昏、柔、亦、昊、天、夷、剑、纠、庶、钥。有先秦古简文文风。”他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了个“夒”字,说道:“这个字的意思是古时山中一种母猴,是贪兽。昏瞀而且贪婪的禽兽——这个‘?’字意味更恶,是古时‘女官’称呼。通译出来,就是‘阴柔贪恶揽权乱政之辈,难逃昊天明鉴刑典纠劾黜罚’的意思。幸亏他不认识,真的识别出来,会吓酥了他的骨头的!”又思索着道,“按这个罪名,十个于敏中也难逃一死,怎么又会留下他的大学士?这就猜不出来了。” 大家看着饭桌上那张纸不言语,原来不过是好奇,觉得神秘。解破之后,反而瞧去更其神秘,而且有一种莫名的恐怖袭得人心里发寒。怔了一会儿。纪昀因问起李侍尧消息,兆惠说道:“他没事了。定的斩监候。要是于敏中在,来年不定就勾决了他。于敏中坏事儿,是他的吉祥,也是您的好音。”他的心绪竟一时走不出于敏中的阴影,又道:“别看和珅风毛乍翅的,武将们没人怕他。我奉旨在文华殿听过于敏中讲学,话不多,很阴沉,吐字清楚不迟疑,有些个绵里藏针。我们几个丘八下来议论,都说这人厉害,有点像傅六爷,拿得住势掌得住权的,有些叫人心怵。” “他他妈的给六爷提鞋吧!我看他有点像讷亲,冷冰冰的阴得森人!”海兰察笑道,“讷亲才到金川,大家都怕他,后来怎么样?他识字比不上我们纪师傅,又没带过兵,支架子吓唬人吃饭。像庙里头的瘟神爷,吓人不吓?我他娘的夹脸给他一枪,金装泥皮一脱,狗屁不是!”兆惠道:“你是个见石头不言语踢三脚,佛座底下拉屎撒尿的赖子,泼皮大胆没人收束的家伙,谁和你比?”海兰察道:“我就怕皇上,恩情太重了,得小心图报,我也怕阿桂,板起脸来这个样!”他学着阿桂,吊着眉斜视人,咬着牙龈一副沉思模样,“金川突围时,思量过刮耳崖,他就是这副模样儿,杀开血路就冲出去了,见真章儿的事,岂敢轻慢呢?——老兆,这是什么玩艺儿啊?我还想着你一门心思军国大事呢,怎么怀里揣这玩艺儿?”原来他一头说话,一头拧腿动身的不安生,冷不防从兆惠怀里竟掏出一只绣花鞋来,举在手里嬉笑道:“怪不得你怕道学先儿呢!” 本来已经变得有点沉闷的气氛一下子又活泛起来。济度大笑道:“我是附庸风雅,我们兆大钦差是附庸风流。军中不可养妓,你也要小心云儿弟妹吃你的醋。” “没来由她吃哪门子干醋?”兆惠笑道,“我是个将军,一行一动身边跟几十上百号人,别说风流,就是道边上遇见多看一眼,军校们都知觉了。这是胡富贵到昌吉带回来的,昌吉筑城,城壕刨到五尺余深,刨出这么一只鞋来,和我们中原女人的一样儿,你们说诧异不诧异?”海兰察笑着在手中把玩,见纪昀伸手讨看,忙递过来。纪昀细看那鞋,只可三寸把握的一只“金莲”,黑市布面儿青布里儿,红纻丝掐线滚边绣成牵牛龙云图样,玫瑰彩线扎的月季花儿颜色鲜艳,连滚边的线也都没有褪色,且是针工细密线脚扎实,有点像内地针线作坊里的活计。他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此理不可解。入土五尺余,至近也有几十年,何以不坏?额鲁特女子不缠足,何以又像弯弓新月?这里头必定有缘有故事,可惜不能考定了。”说罢稍停又信口曼吟道:“筑城掘土土深深,邪许相呼万杵音。怪事一声齐注目,半钩新月藓花侵……” “好,好!笑话,吹牛,考据,还有诗。今晚高兴!”兆惠笑着起身,高兴地说道,“今日以水代酒,委屈了诸位。待我打下金鸡堡犒赏三军,我们以酒代水尽兴一夜。”海兰察也起身看表,笑骂道:“这表也会日鬼弄棒槌,妈妈的,已经快子时了。”又对纪昀道,“明天一早就起身赶往昌吉,这就别过了吧!你就在这里安置下来,教教我们济老军门诗词什么的,好教他再去吹牛。他有委屈你处,一个邮传出去,我们就都晓得了,儒将也就不‘儒’了。只要你在这里,凭谁不能伤你害你,功劳保举折子上顺笔一带,皇上也常见你名字,这就得!”济度笑道:“快滚蛋办你的差使去吧,老子省得。”兆惠也和纪昀握手言别,一揖辞去,消失在暗夜之中。 海兰察兆惠出营上骑,并辔返回驿站,凉风一扑,方才屋里身上微汗全无。海兰察道:“北京早市西瓜卖出来了吧?还有甜瓜。我真做梦都犯馋……”听他吸溜涎水,兆惠笑道:“不但你馋,下头兵们也一样。我营里粮材官已经去哈密,采购点葡萄干哈密瓜。叫你的人也去办些。没有怨言兵就好带些。”海兰察暗地里点点头,说道:“我们不比福四爷,他拉屎忘带手纸,兵部也得赶紧进茅房送去。兵部见我们头戴三尺帽、拦腰砍一刀,就那副德性!别看现在大将军八面威风,我还是念记跟傅六爷那年月。” “那是。”兆惠在马上一纵一送,沉思着微笑道,“情吃情喝情厮杀,没心思。现在什么事都得自己操心。你打下昌吉,能缓一口气儿了。我呢?还在阿妈河边等军饷!霍集占全都是骑兵,现在草肥水多马壮,一天能运动四百里,我的兵顶多一百里,金鸡堡黑水河这边不是沙漠就是草甸子,行动暴露,敌人集中又快。所以看似人多,我占的是劣势,一个不当心切割包围,让人吃了饺子的分都有呢!皇上赏了我那么多物件,也附有密旨,那话就不客气了:尔与海兰察非红袍双枪将耶?今海兰察已取昌吉,尔尚观望至何时?还以为我在‘观望’。” 海兰察勒住了马,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语气却十分浊重,和他平日言谈大异其趣:“你是主攻大军,万万不能让人切割了。要动就大军齐动。沿阿妈河溯流向西,在黑水河南北住大营。南路大军稳住,我就能从容策应。你打烂了,连迪化也保不住,昌吉也就完了。”他定了定神又道,“皇上急,你急我也急。事儿还是要办稳当,胜仗不是急出来的。”兆惠听了默然,良久说道:“福四爷已经到了打箭炉。阿桂信里说英国人已经退出不丹。福四爷还是能干,打仗我看比老公爷还似乎强些儿。且是待我们厚道,你说话留点分寸,别叫少公子没面子。他和我们出身不同,自然恃强高傲些儿。兵部的人一头支应和珅、争军饷,又几头用兵,有他们的难处。”海兰察仿佛在咀嚼着什么,良久笑道:“不过在你跟前口不遮拦罢了,我和福四爷没半点过节儿,傅家是我们的大伞,我撅伞把儿么?那个玛格尔尼,我看分明是英国一个坐探,这里去打金川,那里他就退兵,还不是姓玛的通风报信儿?偏是和珅和他搅不清,套近乎闹礼仪,皇上也信他那一套乱七八糟的花哨。” “军务上的事还不够你操心?”兆惠听着海兰察有点到处寻人出气的意味,指着又想说和珅里通外国,不禁失笑,劝慰着道,“今儿这几个都和和珅不对,闲说几句罢了,不能认真。也许皇上有意让英国人自动退兵,特特地透露给玛格尔尼呢!你想想,从打箭炉到西藏走多少路,是什么道儿?再从须弥山北路攻不丹,要耗多少时辰,多少人力军饷?他自行退兵那是最好。真动手,你我都得预备着带兵穿唐古拉山进西藏。” 他详缕剖析,虽然只是猜测,海兰察已觉大是有理,见他还要譬讲,笑道:“好了好了!我说我是萝卜,你就一个劲浇屎——省得了,不乱说还不成么?——还是以前规矩,每天用快马通一次信儿。你那宝贝师爷,我竟不知是什么托生的,信写得鬼画符儿似的,我得三个师爷辨认,才勉强认得出来。”兆惠笑道:“我带五个师爷,给济度一个你一个,行军时候跟不上队,胡富贵胡乱识几个字,军报就着他写了,写折子就得我自己来,虽说有错别字,皇上也原谅了。这次我原想带纪师傅去。可他是大秀才,皇上将来必定起复重用的,万一有个闪失,担不起责任。”说着,海兰察见一溜灯笼从驿站里迎出来,打头的正是胡富贵,笑道:“那不是你那门神来了!该说的军务会议上都说了。今晚就说到天明,还是有话可说。我们也别过吧!”在马上转脸招呼胡富贵道,“喂,老胡子!皇上有旨意,左路军管带封给你了。参将实缺副将衔,回京路上就他娘的八抬轿坐上!兆惠的保举折子我联的衔儿,你怎么谢我?”兆惠问:“明早天不明就走路,马喂了没有?” “回大军门,我亲自到马厩里督着饲料的。鸡蛋不多,加了些黄豆。马掌子都重新安了。带着又出城遛了遛,每匹马又配了一副软毡,垫在鞍子里头,都试了,请军门放心!”胡富贵一脸庄重回了兆惠的话,这才笑回海兰察。“怎么谢海军门呢?到年下——我那半旧没补丁夏布裤子,借给您穿半天!” 海兰察哈哈大笑,手中鞭子一挥,驿站门口黑地里一群军官“唿”地迎了出来。牵马的、扶掖的撮弄着他下来,簇拥着说笑而去——这就是与兆惠不同之处,他的部将打仗时是他的玩命爪牙,平日却有点狐朋狗友味儿,不似兆惠那般肃威庄严不苟言笑。 第二天寅正时牌,兆惠一行百余人就起身了。一切有条不紊,洗漱了吃了早饭,看表才到卯初,西域天亮得迟,孟夏季节,中原此时天色早已大放光明,这里还只是微曦而已。他上了自己的菊花骢,侧耳听听,驿站西门也微闻马蹄铜铃之声,便知海兰察也动身了,口中嘟哝一声“这鬼东西”,双腿一夹放缰说道:“开拔!今晚到愁水峪宿。明日午时赶回阿妈河大营。打前站的几时走的?”胡富贵的马就紧跟他侧后,听问忙大声答道:“回军门,子时走的。” “走!” 兆惠鞭子轻轻向后一扫,那马一纵便跃出去。一众军将戈什哈忙都紧随上来,整队人马像一团黑云,又像一股急速涌动的暗流,在昏溟苍茫的大草甸上绝尘而去……当晚在愁水峪驿站吃饭歇马,只假寐了一个半时辰便又复起身,接着向南驰骋,天明已到阿妈河流域,计程已是六百里有余,渐次已见运粮的牦牛骆驼队铎铃丁冬逶迤向西,每隔十里都有毡包帐篷兵站,也是他下令设的,专供运粮队伍军士歇脚打尖——愈离大营近,兵营愈多——俱都是蒙古牛皮帐房式样,蒸笼里的馒头似的齐整排列,营与营之间,都成“品”字型布列,一方受攻,立刻便能有两方相援。有的营房在操练行伍,也有的兵士在河边洗涮衣物。见兆惠的令旗在前,随从怒马卷地而过,都遥遥立正了行注目礼。行至辰末午初时分,胡富贵在马上扬鞭遥向西指,说道:“军门,咱们到家了!”兆惠手搭凉棚眺看,果然前边一带高埠上大帐密布,四周中军拱卫六个营盘,众星捧月般将中营簇攒着。大约营中已知兆惠返回,各营列队戒严关防,已听得凯歌之声传来,有唱“睿谟独运武功成,天柱西头奏永清,候月占风传自昔,试听今日凯歌声”的,有唱“恢恢天网本来宽,稔恶诛锄务欲殚。宵旰从容宏庙略,偏师重进取凶残”的,都是朝廷颁赐凯歌,喑呜含糊咬口拗牙的不甚清晰,听左营里自编的军歌,唱的倒是格外起劲: 爹妈生我命不济,八字不齐运数奇!这年头,本来就他妈的不容易,闯一闯总比在家便宜。跟着咱将军沾福气,好比是苍蝇附了骐骥!甘罗早发子牙迟,大丈夫洒血行万里。指望得皇恩比天齐,小子卖命去杀敌,挣他个荫子又封妻…… 兆惠脸上掠过一丝微笑,缓缓按辔徐行,对胡富贵道:“这歌子编得有意思。”胡富贵笑道:“上次跟您去看海军门营,他的兵都唱这种歌。他能编,咱们也能编。上头颁下来的歌不家常,你跟他说一万遍‘沐皇恩为社稷’,不如说一遍封妻荫子。”见营中留守大小将弁雁行序列出来迎迓,便住了口,将军们叩千行礼举臂平胸,已拜倒下去,齐叫:“给大军门请安!” “大家起来!”兆惠稳稳重重下了乘骑,对众军将一摆手,难得地一笑,说道,“出去将近十天,这边大营仰仗维持,回来一路看,蛮好的。我走前递到北京的保奏折子,万岁爷全部照准。老胡升任左路军统领,仍兼管中军事务。海兰察现在昌吉正加紧修城,他的大营半个月后就移到昌吉。”他挺了挺身子,宽阔的眉宇显得更加开朗,脸上泛出容光,看了一眼管带军官,目光一滑而过,接着说道:“这是顶好的消息呀弟兄们!有海兰察守昌吉,霍集占退往天山北的路就堵死了,罗刹国送他一千五百枝火枪,还有火药、被服、粮食就接济不上。反过来,济度在迪化控住了博格达山,哈密一条路过来,我军粮道畅通无阻,万一我军遇到困阻,海兰察的兵从莎尔里山口出来增援三五天就能到达。这次会议就是议这些,海兰察济度军门都给我画押立了军令状。皇上赏了我许多东西,现在都封在迪化。打下金鸡堡,霍集占全线溃烂,大局一定,功劳大家共享!我要请旨,各营管带都弄件黄马褂穿穿,都弄根孔雀翎子戴戴,高头大马衣锦还乡抖抖威风精神。比我独个儿受封受赏要有意思,要得意!” 他虽庄重严肃,心思口角伶俐并不让海兰察。跟他出征这些人,有的是金川之役就从了他的,有的是新补进来的亲贵子弟,打苏四十三平定宁夏漠南蒙古,横扫千里祁连山,他和海兰察直是部下“战神”一般,听见名字就直腿伸脖子直要行军礼的模样。听他这般鼓动,勾勒那般一幅荣宗耀祖的图画,心里痒痒,脸放红光,目流神移地憧憬,跃跃欲试的躁动不安,却是怯他威严无人放肆。兆惠满意地舐舐嘴唇,点手叫道:“章群出列!” “到!”一个年轻千总答应一声虎步跨了出来。 “大约你们没人知道,这是我的儿子。”兆惠突兀说道。人群中立刻投来一片惊讶的目光,看看兆惠,再比比儿子,审量他们父子,果真没人知道他们竟是父子。面面相觑间兆惠又道:“打苍耳口夺大寨门,你斩首十七级,其中有霍集占的骁将乌尔滋。打阿沙木,是你带七十勇士冲的血路。你有功,我不赏,因为我是你爹,你应该给我孝敬一点功劳。其实你的功劳都在中军帐簿子上记着,我想昧也昧不掉你。皇上有旨叫晋你游击,我暂且还不能奉诏。儿子,你要记得你是我的儿,待你厚了没法给我的老弟兄交待。你要心里委屈,可以回北京你妈那里!”他说着,眼圈已有点发红。 众人听他这话,心里都是滚烫,章群却不似父亲那般老成,显得有点皮头皮脑的,大声说道:“儿子不委屈!力气是奴才,使了再回来,我有的是力气,使劲儿再卖命,叫皇上知道老爹有种,亲自封我!” “这才是好样的!”兆惠摆手道,“归队!从今往后你和诸将待遇一样,有功赏功。有过我就辕门斩子!” “喳!” 兆章群一路后退,规规矩矩退回队里。兆惠便命:“各管带回去收紧队伍,随时待命出发。明日上午卯正时牌,游击以上管带到中军听我将令。”又命,“马军门廖军门请到我帐中去,老胡到书办房,把这几天发过来的邸报、军机处信函、廷谕都送过去。”说罢,大踏步向自己中军大帐走去。左营都统马光祖和右营都统廖化清紧随着也跟上来。 他的中军帐和济度的规模格调差不多,也有一架大沙盘,壁上贴着牛皮纸绘的地图。只他是个精细人,卷案上的军报文书都叠得整整齐齐,插着木签分类摆放在卷案上,像四库书房里的一架书,连沙盘旁没有用完的绿色白色小旗子摞齐,都码在盒子里,不似济度军帐那样零乱。兆惠进来,信手拭了一把木图边上的框子,满意地回到中间椅子上,见廖化清马光祖都还站着,一笑说道:“老马、老廖,坐,坐嘛!刚回自己窝,马上颠得发晕,像是地还在动。”又吩咐,“把万岁爷赐的大红袍给二位军门沏上。”待兵士献了茶,这才将皇上赏赐情形和乌鲁木齐会议说了,中间胡富贵进来,也没有坐,用小刀子一封一封拆阅信函,比较着看,分门别类按发函时间顺序整理好,默默送到兆惠面前,兆惠也不说话,一手端杯啜茶,眼里浏览邸报,一手虚按命胡富贵也坐。他寡言罕语,马光祖和廖化清还在想会议攻打金鸡堡的布置,胡富贵也不是多嘴多舌的人,一时间大帐里竟阒无人声。 “皇上龙威一振,去掉我们一块心病。”不知过了多久,廖化清见兆惠放下廷寄文书,开口说道,“于中堂我见过两回,怎么瞧都像讷亲那个熊样儿,阴沉得很。我们在前头打仗,最怕的就是后头有个张士贵。这一来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他在金川之役中受过重伤,半边脸被鸟铳铁砂打得麻子一般,唇也打裂了,说话有点口不关风,却甚是清晰,他努力说着,一张黧黑的面孔上一大一小两只眼不住眨巴,略略让人看去有点可笑。“大军门,这个仗不好打的,海军门、济军门和我们合军,总兵力只是霍集占的三倍多一点。他动我静,我们还要留守天山大营,机动兵力只是他二倍。我们主攻正营其实人数上略占上风。照稳妥的打法儿,确实只能步步为营。但南疆一块地域太大了,而且敌人有退路,可以从伊犁西逃,在克什米尔西屯扎游牧,打得慢了他能逃。打得快了,我们队伍一扯上千里,龟儿子拦腰切断各个击破。我们几个老家伙就算逃了命,皇上饶我们不饶?”他舐舐嘴唇,“能不能再从西安调三万人,给我们守老营,前头就能放手了。” 兆惠一动不动听着。但廖化清也就这么几句。马光祖的资格还在兆惠之上,也是老军务,盯着沙盘沉吟道:“福四爷带着三千鸟铳队,打箭炉也有几万人马。比起这主儿,他更是个化钱的手。我们再伸手,要了人接着又得加军费,马伕、辎重、粮车是多少若干?仗还没打又是这一套,别自讨没趣。依着我说,派一支千把人的队伍,一色都是骑兵。我们一边行军向前推进,一边每天派他们出去寻找战机,离大军最远二百里。如果接上火,能粘上打最好,粘不上就退回来。不受敌诱专门疑敌诱敌。中军大营护卫不少于三万人,前锋后卫最远不过五十里。一旦遭遇战机,就地就能铺开阵打,也不至被分割了。如果平安到达黑水河,就在河南把大营结起来,一头令海兰察包抄伊犁以西和碎叶这些地方,济度从迪化向南运动策应。我们人力、火器、粮秣是强,敌人运动得快地形熟悉人自为战格斗是他们的强。我们的短处是行动慢、身上包袱重、兵士单打独斗力弱,敌人的弱处是供应不能如常保障,总的实力也弱。避我之弱乘彼之弱,护好粮道稳扎稳打。打下金鸡堡他成了流寇,惊弓之鸟,游魂似的绕草原沙漠亡命,一年之内这仗就没打头了。” 他到底是老中军出身,打仗多吃亏过来的,且是能通览全局,一字一板说来都扎实落地,兆惠不禁点头:“老马识途,果然说的有理。你说的一千骑兵巡弋,明天会议就往下布置。我最担心的是黑水河南岸地势低,不利于扎营,也要准备着这一条,如果不利,就在北岸扎营。但那样其实是背水扎营,防护上头就要增加兵力了。这一层没和海兰察商量,老马写封信今夜就送出去。”胡富贵在旁插口道:“我们的哨探过不去鬼门峪,那边有三十多里沙漠路,几拨人马出去都让霍集占的骑兵赶回来了。我在迪化遇见个回族里头弹弦儿卖唱的,他说黑水河一带缺水,金鸡堡城里也都是沙土,井上一夜不上盖儿第二天就沙土塞满了。所以还得带打井家伙。瓦套子什么的也要拉几套,扎下营来没水吃,那就麻烦大了。” “我担心背水一战,你倒担心没有水吃!”兆惠笑道。起身用长杆指着木图道:“这里是金鸡堡,这条沟是黑水河,下游和娃娃河并流,有时分有时合,这水都是从额哈布特山和婆罗可奴山上下来的雪山之水,只要不是冰冻天气,河里就不会没水。有水有草马就好办,粮道护好就成,切记粮道要紧,这是我军命脉,傅老公爷带兵,还有前头的老十四王、年羹尧,能打胜仗,头一条就是护自己粮道,专门断敌人粮道。护粮的鸟铳不够,要再加一百枝!”胡富贵喃喃说道:“我也是奇怪,名儿叫‘河’还会缺水?可惜那老汉是个瞎子,他说城里有井,河里缺水,这真日怪的了……” 当下四位将军又议论了许久,从粮秣保障到营房灶具安排,每人每日粮多少水若干,沙漠里行军的水囊,携带行装轻重限制,还有病号伤号医生用药——这是要紧的,兆惠当场写信给湖广总督勒敏要他从速预备,又请军机处派人采购云南白药、三七、马勃、毛茛等药材火速运到大营行地。足足议了一个半时辰,因明日军务会议不宜安排这许多细务,只好这里详明安排,待留廖马二人吃过晚饭,才令他们回营。胡富贵直送他们出去,才返回来见兆惠。问道:“军门没什么事,我到各营去转一匝吧?” 第十六回兆将军进兵黑水河尊帝令马踏踹回营 “你留一下,我们聊聊。”兆惠摆摆手,笑道,“我们是打出来的朋友,算来也几十年了,不要在我面前装神弄鬼立规矩。怎么瞧着你像有心事,有点忡怔的模样?还是担心河里没水么?”“也担心这个,这里和我们中原不一样儿,你看这阿妈河,这里水汪汪,流下去七十里沙滩就洇干了。说没水就没水了。”胡富贵也一笑,“军门是个冷人儿,从来不闲聊的,我也有点奇怪。”说着便坐下了。 兆惠说“打出来的交情”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兆惠已经是副将,胡富贵只是个看狱的牢头,阴差阳错一场官司兆惠遭难,分拨在顺天府看押,曾被胡富贵打得昏迷几天几夜。兆惠起复后专门把他调进营里,预备杀了出气,听人一句劝,饶恕了他。从那过来几十年,胡富贵就成了兆惠的影子,东征西战打打杀杀,兆惠办什么差都调他去,从不离鞍前马后。名分上是上下司,情分上早谊同兄弟了。此刻对面兀坐,提起前情,心中各自都有一份温馨慰藉。 “这个仗恐怕是我一生最凶险的。”兆惠默谋了一会儿,嘘着气道,“厄鲁特回部北有罗刹支持,西有波斯接应。从大格局上,我们三路大军围霍集占,外头又受两国挟制。我打得谨慎,也为这个。而且只能赢不能输。”他说着,双手对捏得格崩作响。胡富贵不安地动了一下,笑道:“那是。朝廷已经是吃奶劲都使出来了。如今财政明面上好,但开销也比先朝多出十倍,打仗的事不敢按兵部计算的军费去思量,单一个金川,兵部户部各一个说法,各省督抚又一个说法,这个三千万,那个两千万,现在军机统算下来,总共七千万!老天爷,金川才七万人啊!我们化多少?恐怕更多!这里打坏了,想再重新来,比登天还难呢!”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像方才那种打法,至不济我们也能击溃姓霍的,他败逃外国,还有什么能力?”兆惠没言声,轻轻沿桌面推过一个卷宗。胡富贵迅速看一眼兆惠,抽出来看时,是军机处阿桂转来乾隆在兆惠请安折子上的密谕: 着阿桂阅后速转兆惠行营:似此虚词牍案请安折子,朕本安,而愈读愈觉不安矣!尔欲朕安,而不知朕之不安正在尔乎?原离京时,朕且望尔春季奏功,今夏季已将逝矣,乃尔尚在阿妈河巡逡不进!纛旗一升耗半天下之力,且湖广之天理会、川湘之哥老会、闽浙之无极白莲诸邪教日思蠢动,尔非惟不能解君父之忧,劳师糜饷反于内事多有牵掣,是尚增朕之虑。午夜扪心,能自安否?以秋七月为限界,不能下金鸡之堡,朕即不罪,汝能觍颜不自罪否?此等虚应故事请安之举,是礼而非礼,不知礼之大要惟朝廷纲纪所瞻,民生之所望,何用日日以片纸渎案耶! 下头“钦此”二字写得潦草遒劲,一色血红的朱砂看去鲜亮刺目。下头附着阿桂的信,洋洋洒洒,有两千多言,胡富贵看时,却没有指摘的话头,只是解释皇帝急于进军的原故,譬说详明,和将军们猜度的也不大离儿,末了写道: 君父之忧,即我辈之辱。然吾兄前函所虑亦自深有道理,不疾不徐从容曲划方是胜算。希功而贪进亦非忠君之道,稍有蹉跌反致君之辱,宁不惧哉!用兵之艰危弟甚知之,谅兄忧虑粮道遥远输运为难,弟已令西安将军再增一万人马维持。兄放心西指,勿复东顾可尔。此朱批系皇上发仆阅看,此函亦经御览,使兄知朝廷切盼之心耳。 他边看边想,反复品味,说道:“照桂中堂这信,和皇上并不是一个意思啊!” “是一个意思,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同唱一台戏就是了。”兆惠说道。阿桂在古北口发迹之前就是他的上司,懂军务通行伍畅晓战事,乾隆和圣祖处处比拟,但却没有实地带兵打过仗,位居九重之尊又要发号施令,也真多亏阿桂在其中两头周旋。这种事,如果放在和珅于敏中肩上,只有逢迎着严词督战的,下头胜败死活就撒手不管了。这些层想头,只是背地能和海兰察谈谈,胡富贵还不到这个分上,因转了口气,说道:“我们带兵打仗的天不怕地不怕,打不怕死也不怕,就怕文官面上打哈哈,心里来糟蹋。我想和你说的不是这些个。要是黑水河一战失利,战死了最好,战不死我也是要自尽殉国的。” 一阵寒意蓦地袭上胡富贵心头,外头荒滩草树斜阳低挂,吹进的风暖暖的,胡富贵竟浑身一个激灵起栗,他的脸色也有点苍白了,怔怔地张大了口望着兆惠。 “丧师辱国,逃回去也是死。”兆惠自失地一笑,“像张广泗,打一辈子胜仗,也还是杀了。这种事只能怪我自己无能,不能指望朝廷原宥恩典……你要活着,把我尸骨拖回去埋掉拉倒。这就是要拜托你的事。至于儿子,战死是他的命,要活着,你保全他一下。”说罢起身一揖。 他说得十分镇静,胡富贵却被他的镇静吓呆了。连礼也忘了回,慌张地摆着手道:“大军门,怎么说起这话?怎么会呢?” “方才马光祖廖化清我们一处议论,其实是个‘缓进’的方略。”兆惠说道,“确实没什么凶险。但皇上要的是‘急进’,七月打下金鸡堡,压根是办不到的事。”他站起身来,长大的身躯在残阳影里游晃着踱步,像对自己,也像对胡富贵说话,“缓进也有一宗大不好,敌人一看势头不好,逃了。就皇上这旨意,再想想我耗尽半天下财力,那么一个结局,下半生活着也是自己内愧羞辱。留着敌人在境外,这里还要几十万大军年年布防,其实是仗打输了,人也输了。所以——”他停住了脚步,加重语气说道,“过了黑石沟,进黑水河流域,就不能再缓进。你从军中给我精选五千强壮士兵,我带着突袭金鸡堡,把霍集占粘上,他攻我退,他走我追,我们左右两翼夹攻,海兰察从西路增援。合成围剿之势。我这五千人打完,四面二十万军队压过来,霍集占他插翅难逃!这个计划在迪化就想过,还和海兰察商议过。他觉得太险,方才看了圣谕,我决意这样打了!” “兆军门!”胡富贵叫道,“这样不成,一定这么打法,我来奔袭!” “只能这样打。”兆惠道,“这五千亡命之师你带不了。我自信在军中威望,能安定军心。这里果决信心是头等要紧。七月之前,一定和霍集占会战金鸡堡。你照我将令行事,打赢了什么都好说,出了失闪,也就是五千人搭我一条命。你别忘了我的托付就好。” 胡富贵早已立起身来,他惊怔地站在案前,扑上一步,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兆惠平静果毅的神气,喑哑着嗓子道:“打仗的事谁说得准头?十成胜算才打,抱孩子女人也敢,军门爷豁出去了,我也豁出去了!” 就这样,一个大胆庞大的军事计划铺张开来。五天后的早晨,阿妈河大营五万大军拔寨出动。涌动的行伍集结行军,在这辽阔的草原沙漠上倒也方便,二十路纵队齐头并进,前头是马光祖带一万人开道,后边廖化清断后收容。所有运粮的骆驼马匹都和本部供应营队并行。说声就地休息,三块石架起锅就能烧水造饭,满地遍野都是兵,说声“走”,画角一鸣万众蚁聚,白底黑边写着“兵”的号褂子贴着号褂子,骑在马上无论向前向后,都是涌动前进的号褂子,密得树林子似的刀枪,连同运送辎重的车辆马伕,实际行军的人已逾十万,队伍拉出二十余里,像一股黑潮向西挺进,所过之处,人踩马踏尘土如霾似雾,马刺佩刀碰撞响成一片混淆。草地上因连年征战,早已没了人烟,一座座的村墟都荒落了,无数的野驴野马黄羊羚羊草鹿竟然巢居在里头,一惊之间,惊慌结队逃逸,引得队伍中军士们兴奋地大呼小叫,夹着时断时续的军歌还有“操他娘,老子就战死在这啦”的自编俚歌彼伏此起,一片的喧嚣热闹,声势极是浩荡壮观……兆惠已是建牙开府上将,却也是头一次这般集团野战行军。虽然已经托付了后事,不能心无惴惴挂碍。此刻稳稳骑在坐骑上,环顾前后左右俱是虎贲猛士,喧歌笑语鼓噪而进,人人都是一副吃饱不想家的无所谓神态——所谓“群胆”就是了——原有的一点警惕胆怯竟化作乌有,油然升起“大杀一场”的豪气。 这个行军办法虽然慢了点,但确实平安稳妥,兆章群带一千骑兵,其实是又侦探又扫路又打前站,几次与霍集占的骑兵遭遇都是一触即退,双方遥遥用鸟铳开火打几枪就退回来。霍集占对兆惠这一手似乎颇为忌惮,有时上万的骑兵抄过来,似乎要切断章群后路,牛角号一吹立时撤兵,呼哨着驰骋而去。接连二十天都是如此,只打了几次小交火,伤了一个士兵的鼻子,一条马腿挂花而已,已经进入娃娃河流域。向前再走一站,黑水河已横亘在前,离金鸡堡也就三百里地路程了。 到了此地亲眼目睹,兆惠才知道“黑水河缺水”并非无稽之谈。这里地势十分怪,黑水河自西向东流北折进一片沙漠,娃娃河从西过来,几乎与黑水河只隔一带沙丘沙滩,却向南流去,两河并行都从雪山流下,数百里间却没有合流,南边是一带高埠,全是沙丘,鬼斧神工奇形怪状,有像怪兽的,一群“狮虎”踞蹲不动,有像房舍的,“寺塔”、“坟墓”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中间沟渠纵横相连,过街天桥土洞相通,又酷肖城堡街衢,“城”外却又是一座又一座皇陵样的沙丘连绵不断。娃娃河只是一股涓涓细流,清浅迂回从“城”下淌过,有的地方断流,有的地方有点浅水只漫脚踝罢了。黑水河倒是宽阔,漫漫荡荡向西北淌,但河里流的却不是水,是又黑又粘的石油,别说喝,嗅一嗅也颇不受用的。又走一日,娃娃河已经完全断流,连河道也全被沙湮没,黑水河也变得断断续续,成了大滩小滩的油泊,汪在沙滩里死样活气的动也不动,天上飞禽也愈来愈少,地下景物更趋荒凉。驻马“黑水河”岸,北望苍苍溟溟一带沙漠瀚海直接天际尽头,南眺高丘低岗狰狞起伏,红柳胡杨刺梨仙人掌丛莽横生,间有白草黄茅杂生其间,风飙一起沙飞石走百兽争蹿,霭霭迷蒙天色黯晦如在鬼域。情景甚是可怖——没有草,没有水,只有一座“魔城”和茫茫戈壁,而这里正是计划驻扎的大营。 部队驻扎下来,天也已经黄昏,所幸最后这一程只走了五十里,也没有刮起大风,还遇到一片低洼绿地,中间还有二十亩大小一个池塘,兵士们一歇下脚便嘈杂不堪,争着往池塘边跑,马嘶人叫十分热闹。兆惠下马第一件事就是下令“爱护水源,人马饮用要用皮囊打回营房,有下水洗澡者立斩,在池塘旁拉屎撒尿者罚打八十军棍”。中军带着兆惠的将令旗和卫队直接传令弹压,好容易才平静下来。他自己骑马,带了两个亲兵出去巡视,一来镇定军心,二来观察地貌地形,回到中营时天已经黑了。刚刚坐下身子,胡富贵已和马光祖廖化清一同进来,见兵士们要点蜡烛,胡富贵便吆喝:“真他娘的笨!河边上结成的油插一把干草就是灯,下头营房做饭都烧油,你们还要点鸡巴的灯?”说着三人已经进了大帐。兆惠不待他们坐稳便问:“下头怎么样?” “都累得一到地儿就趴下了。”廖化清呸地唾一口,说道,“这鬼地方我见了也怵,别说当兵的了。”马光祖道:“不是累,是吓的了。他妈的也难怪,谁见过这个?满河没有水都是臭油!过来那一带听是叫魔鬼城,白天瞧着也跟进了阴曹地府似的,粗看跟县城的街相似,细看没有人造的,老天爷造这玩艺摆在荒沙里做什么?有个兵对我说,他看那些东西心里起瘆,腿肚子发软……” “我也出去看了,士气不行啊!”兆惠说道,“等等看,兆章群回来,前头要有好地方,就再走一站。如果没有水草,大营就扎在这里了。还是品字营盘犄角呼应。我们靠这池子过日子,不能把池子弄脏了。告诉当兵的,有水有粮有刀有枪,怕的个屌毛灰?我说头等要紧的就是士气。怎么弄呢?”他似笑不笑看着三个人,“一是一切操练巡逻站哨要——照常;各营可以派人——不许擅自单独行动——去打猎,给当兵的弄新鲜肉吃,令行禁止,执法要比老营还严。二是活络活络心绪,把会唱戏的兵以营为组,排练唱戏,除了苦戏,什么都成,不许聚赌,可以把些贫嘴的兵邀集起来,讲笑话儿说故事,打过仗的老兵说说从前战事经历、摔跤打莽式打沙仗都使得,不误警戒不伤人就好。还要比赛唱军歌,告诉当兵的,凯歌是御制的,唱起来百灵相助,我们自编的军歌唱起来也是百邪不侵——唱歌能辟邪,人人都知道。不然为什么夜里走坟地的人都哼曲儿呢?” 他这么一说,连守在帐门内外的戈什哈们都笑了。兆惠却仍一本正经,摆动着手道:“总言之,吃饱睡好玩起兴头来还要加强警戒,海兰察说的好,不能让当兵的闲着,不停地找事干,不停地取乐子——可以拨出几万经费,唱歌说笑话儿按军功受奖。你们还可想些办法,我们处在危境艰难中,要舍得化钱让人家卖命。”胡富贵三人跟他多年,还是头一遭听他这一套命令,想想又无一处不是带兵要诀。马光祖不禁笑叹道:“我还以为您只会板着脸下令,带人冲阵,真得刮目相看,真的佩服了。”廖化清也笑,说道:“这法子成!兵气鼓动起来,什么也不怕了,今晚就让各营军佐传令照办。我看也不用多说,就把兆军门原话说给下头就成。” “此地不是久战之地,粮道太远了,也难以为继。”兆惠说着,一抬头见兆章群拖着步子进来,本来微笑着,又板起面孔,厉声道,“看你那副熊样!打了败仗了么?老子没死,你哭丧个脸作么?给我打起精神来!——前头没有水草么?”兆惠训人从不许人插话,但这是他儿子,又刚刚下了“鼓兴头”的令,眼见兆章群脸色憔悴热汗淋漓,累得有点站不住的模样,都觉得兆惠有点过分,马光祖便道:“你下过的令有功赏功有过罚过的嘛!他前后又跑又打,比我们累十倍,怎么这么待他?来来,少将军,擦把汗喝口水再说。”说着一手递碗一手递毛巾。 兆章群胆怯地看父亲一眼,没敢接毛巾,只接过碗喝了一口,用袖子拭汗说道:“今儿回营打了一仗,儿子吃了亏,马太渴跑不动,打倒了十七匹。可是路探明了,这里北边三十里就出沙漠,偶尔有小水塘子,没有泉,根本不禁用。黑水河这块高地再往西都是沙漠,没有水也没有草,不能屯兵的。”说着,双手呈上地图指着道,“这图根本不能用。上头标的这座城就没有。这条路,还有画的娃娃河上流的河道……都找不到。” 兆惠听着只是拧眉沉思,道路为风沙掩埋荒掉了犹有可说,河流还有标着“客城”的城也杳无踪迹,这就令人不可思议。大军沿河道走上来,莫非河床滚动改道了?再不然就是从开始就走错了?想想一时不能明白,只是反复展看那张地图,问道:“你说北边三十里外有水草,去看了没有?” “去了。”兆章群吁一口气,说道,“水也不多草也不旺,可是比起这边要好得出去了。那边驻的有霍集占的兵,看着人不多,我们一露头,四面八方就围上来了。我这一千匹马已经在沙漠里跑了四百多里,人困马乏的不敢恋战赶紧就退回来了。”“好,你歇着去吧。”兆惠不无温情地看儿子一眼,“中军伙房给我们做的有饭,好歹吃饱再说。”又转脸笑道,“方才说打猎,看来要禁猎了,只能在娃娃河一带逮住什么吃什么了。我寻思来去,我们行进没有走错道儿,只能说地图不准。看来——霍集占对我们是了如指掌啊,由着我们进黑水河,把我们挤在沙漠里不能动,大雪封路时断我们粮道,然后他吃饱喝足提着刀来杀。连这个水塘子也是诱我们驻扎的——你们看看他这算盘精不精,太厉害了!” 这就是说,七万大军,三万辎重军士已经陷于绝地,困在沙滩上饿瘦,冬天轻轻巧巧来杀。三个人听了都是心头猛地一沉。马光祖道:“我们不能在这沙窝子里,打出去,在草地上结寨,军中运上来一个月的粮,就可以动手打金鸡堡。兆军门,你带五千人扫荡的方略不成,我们这里接应太难,也没法策应。”廖化清道:“我看我军利于速战。他想让我们在沙窝子里蹲牢坑。我们准备十天的粮,先装孬孙缩着,粮食一齐就全军打出去!”胡富贵笑道:“霍集占胆小,吓跑了。胆大,一头周旋一头向东打,海军门增援不上,咱爷们可要叫人一锅烩了。” “老胡说的是,不能蛮干。”兆惠沉思着,已下定了决心,一手扣着茶碗,不容置疑地说道,“但也确实不能在这里消耗猫冬。原来的打法要稍作变更。兆章群的一千骑兵明天出发,不再探路了,直进西北逼近金鸡堡。我带五千骑兵离他十里随后行进。马光祖带一万人在我身后十里,然后是廖化清一万五千人马,再就是胡富贵,依次都是十里。这里没有险关隘口,十里地半个时辰就打上去了,好策应得很。老营里剩下的人只管戒备,防护粮道,一千枝火铳足足够用。俄罗斯送霍集占的火枪一千枝全都被济度扣了。他骑兵虽多,火器只有二百多条——打出去,即使不能攻占金鸡堡,能在草原上占一块有水的地方站稳脚根,海兰察压过来他就完了!”胡富贵担心地说道:“这是连打带走路了,海军门济度他们不知道计划有变,难以传递军报呀!” 兆惠站起身来,一手紧紧攥着拳顶在桌面上,说道:“海兰察用兵在我之上,灵动机变更强我十倍,金鸡堡他天天都在盯着,我们这么大动作他不会不知道。我们是主攻,又隔断在南疆,不能事事都商计停当才去办,不要指望别人,心里想着,就我一军之力也要荡平它,这才是汉子!”说着,大声喊道,“吃饭——兆章群呢?过来见我!” …… 差不多半刻到丑时,兆章群的一千骑兵像一条黑蛇出洞,穿越三十里戈壁进了草原,马是新换的,全部都摘了马铃,无声无息钻出沙漠,天还黑得像扣了个瓦盆。紧接着少半个时辰,兆惠的五千人饱餐战饭呼拥而出……这么一级层一个梯队相距十里,前边像尖刀,后边行伍像出巢的黄蜂群,涌进大草甸子上,声势看去十分浩大,像一股滚滚铁流直指北方。 前四天平静得出奇,大军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实际上的抵抗。霍集占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被兆惠大胆的突然行动弄蒙了,派出来的都是一二百人的小股骑兵队,若即若离袭扰前队后卫,都是打几枪,射一阵箭一沾即走。一天多时接火二十多次,少时只有七八次。对这样一支大军,不啻挠痒痒一般。敌人这般行事,兆惠自然百倍警惕,一边走一边命后续粮食向上传送,章群每人每骑三十斤粮,兆惠的五千人每人备足二十斤,前锋部队能打猎,只要有肉吃,不许动一粒粮食。待第六日,已深入敌后二百余里。中午时分大军进发到勒勒河畔,但见长草翳遮短树蓬生,河流宽可十丈,清浅幽碧的草原逶迤东去,草深水旺迥异一路景致,正是安营扎寨的好地方。兆惠不禁大喜,立刻传令在河南岸埋锅造饭,吃饱喝足就地扎营——这里稳住,就可以徐徐把黑水营老营盘移过来,从容进击金鸡堡了。不料水还没有烧开,岸堤上遥遥十几骑狂奔而来,旋风一样直至兆惠面前勒缰下马,却是章群赶到了。人马都是浑身大汗,章群不及见礼就变貌失色,用马鞭子遥指西边喘着气道:“爹,爹!打上来了,敌人上来了!” “慌什么?”兆惠呵斥他一声,也是为自己壮胆,早就知必有此事的,事到临头,他心里还是不能踏实,因问道,“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 “人多极了,都是骑兵,西边一股有一万,北边一股有一万五,墙一样压过来了!” “都是骑兵?” “都是。离这里大约只有五里远了!” “你的兵呢!” “还没有接火。我有五百枝鸟铳火枪,一边打一边退!” 此刻中军的牙将偏将都已知敌人大至,都丢了手中水碗,结束着盔甲腰带鞋袜绑腿预备厮杀,气氛顷刻间变得异常紧张。听得远处隐隐传来炮仗一样的枪声,几个没经过战阵的新兵竟吓怔了,呆呆地端着碗不动。兆惠强自镇定着怦怦跳动的心,从容上马,用望远镜向西看,耀眼的日影里,只见黑沉沉一片的人马压地漫来,西北也是一样,全都是刀影剑树摇舞闪动而来,羊皮鼓声号角声马蹄踏地的撼动声吆喝喊杀声也绰约可闻。 “不能损耗实力。”兆惠脸色铁青,语气变得异常冷峻凝重,没有丝毫惊怕犹豫,“把你的一千兵全部撤下来,和我合为一股,所有火枪手、弓箭手在外护军。敌人冲阵,只管打枪射箭挡住!你去调你的人回来,烧水、吃牛肉干,再听我的将令。” “喳!”章群一声答应飞骑去了。 “传令胡富贵,他的差使是护老营粮食,无论这边打成什么样子,没有将令不许增援!”兆惠石头人般一动不动接着下令:“传令廖化清和马光祖立即合兵,在离我二十里处扎寨。我这里火枪多,敌人啃不动我,要防着回头攻他们。要严防夜里被人偷袭!告诉廖马二位军门,敌人是没有粮饷来源的,顶过两天不退也得退。他们每一刻派人和我联络一次,有急情随时禀报。稍有失闪,我就不能顾多年交情了!明白?” “喳!明白。” “复述一遍!” 那中军一字不漏又重说一遍。 “去吧。” “喳!” 中军答应着飞骑而去,西边清军大营盘边沿火枪已爆豆般海响成一片,马夫们赶着一驮一驮的箭穿营而过向前方运去,兆惠一头命令:“接着做饭,烧绿豆汤供应章群他们。”又命“扎地角钉子搭帐篷。吃完饭照常唱军歌”。他也不下马,说道:“跟五个亲兵,我去巡营!” 他的这一招十分灵验,骑带亲兵,寻常无事一样绕营房蹓跶一匝,有时下来训斥“锅支得不稳,舀饭时翻了烫着人”,有时拍拍年轻兵士肩头问问家常,时或碰到老部下,捅一拳笑骂几句……说也奇怪,就这么转悠一圈,营外尽自枪声密集杀声动地,人心却不慌乱了——自古就这样儿,当兵的没有怕死的,当官的陪着在死地里,一点儿恐怖也是没有的。晚炊灶烟火起时,霍集占的兵也收回营去了。 此后接连两天都是一个情形,白天双方列阵鼓噪,千人马队统营袭扰,晚间戒备偷袭,两军营中都是烛油膏火通明彻亮,提铃喝号不绝于耳,却是彻夜平安。待第三日,兆惠已经猜测里头大有蹊跷,因下令廖化清火速至马光祖大营会议,安排兆章群仍旧虚与委蛇,自带了一百余骑飞驰至马光祖营盘——相距也不过二十里远近——须臾也就到了。此时军情急如星火,三人见面不及款叙,立刻商讨形势。 “标下已经派人看过了。”马光祖道,“他正面的兵不足两万。我们到这里他理应急战,只是玩老鼠戏猫,是等金鸡堡送粮食来。他没有粮,我军火器又强,一战败了,立时就垮得溃不成军。”廖化清笑道:“我觉得有点像两个瞎子打三岔口,黑地里摸,又要防又要打。他的粮道只有一百多里,我们是一千五百里。对峙下去久了,只有我们吃亏的。我看,干脆把胡富贵和老营统都带出来,先吃掉正面这一股再说。”马光祖摇头,说道:“他有五万多骑兵的呀……守城又用不着骑兵。其余的兵到哪里去了?会不会……会不会向阿妈河上游运动,在娃娃河切断我们粮道,再和我们正面作战……” 兆惠一声不吭听他们议论,霍集占向阿妈河运动,这一层他早就想到了。不过,那是七百多里的路,还有沙漠,没有足备粮草水囊,赶到娃娃河已是人困马乏弹尽粮绝,怎么作战?但若敌人从东北方向南运动,从中路切断三路大军和黑水河老营联络,狙击自己回援呢?这里袭扰,已经试探出官军火器强盛,会不会回头避实就虚攻老营呢?……一霎时兆惠心里动了无数念头,却笑道:“真有点《三岔口》的味道,摸黑打架。这个霍集占算得个角色,老谋深算!”他一笑即,又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和昌吉海兰察联络,通报军情,让他从勒勒河口出兵逼近金鸡堡。那边道路难走,只用一路招摇造出声势,霍集占两头受敌,就不能放肆来攻我们。”说罢目视马光祖,马光祖道:“这件事标下来办,精中选精分出三拨人。每拨一百人,都要能踢能咬能打熬的,打扮成厄鲁特兵士模样,趁夜向西北运动。这是让人玩命的事,没有重赏不行。”兆惠道:“每人照两千两赏。说明信送到就发银子,不再参战,领银子回乡享福去。想当官的再晋三级。”廖化清笑道:“送封军报六十万,这差使我也跃跃欲试!”马光祖冷冷道:“有十个人能活着到海兰察那里就不错了。” 说到战事险恶,三个将军都一时沉默了。相对无语时,兆惠道:“敌人正面军队不足两万,其余的人干什么去了,现在不能从容侦察。北路东路,草原上没有路,也可说到处都是路。要谨防他们从东边抄过来阻断我们,然后去攻老营。所以老胡不宜再跟我们,带一百枝火铳今天就回黑水营。老胡的兵也归拢过来由光祖统一指挥。今晚——”他压低了嗓音,阴沉沉的声气让人听得心里发森,“今晚我军提前半个时辰吃饭。黄昏时候我带六千骑兵突袭,把他的大营踹烂。他隐藏的兵不出来也得出来。” 这突兀又一个大胆计划,两个人听了都吓了一跳,怔了片刻,马光祖道:“突袭踹营,都是后半夜黎明时分。黄昏时候满营的人都醒着,怎么打?再说,你是主将,要打,也是老马来。”廖化清道:“这种砍头买卖,还是我来!” “我已经看了两夜,防得严得很。”兆惠说道,“你们突袭,要奔袭四十里,这头一动那头就知道了。所以得我来。黄昏时候人醒,却恰是戒备松弛时候,他们吃饭我猛地就打进去了。好比马蜂窝,猛捅它一棍子,躲在窝里的蜂就全都出来了。”马光祖目光幽幽地望着帐外,沉思良久,说道:“我想,我们从黑水河迅速出兵,霍集占也没有料到。这么出其不意再打一下,至少能摸清他主力在哪里。大军门,这法子好是好,实在是太凶险了——你捅马蜂窝,所有的马蜂都会涌出来死追猛叮你。我们离黑水营二百余里,又是孤军,是前锋也是主力,万一你被围被追,怎么营救?你向哪个方向突围?这场混战只有一半把握啊!”兆惠道:“我到你营来当面商议就为这个。现在我们退兵,一动就露了破绽摆在人家面前,退一路一路挨打。打过去,局面搅乱了,这是个实力不相上下的阵仗,看准了敌人实力,他在这里围,你们就调老营全军来会战。我要是退不回来,就向南突围,向老营靠拢。他们追击,你们拦腰截杀。狭路相逢勇者胜,这里战机不能错过。” 话说至此,马光祖想想也别无良策。廖化清是阵前悍将,论心眼子比不过马光祖也比不过兆惠,捶着大腿恶狠狠说道:“干!兆军门先杀一阵,马蜂们出来就向咱们后队靠拢,我接着去杀第二阵。” “现在宣布军令。”兆惠目光炯然一亮,站起身双手据案,冷冷说道,“下午酉正时牌我带六千骑兵冲阵踏寨。自即时起,马光祖接替大营指挥。要千方百计和我随时联络。老马如果战死,指挥权交廖化清,然后是胡富贵。无论我情势如何危急,黑水河老营不许动。如果必须动,你们三人要都一致。有一人不同意就不许动。海兰察的援兵至多十天能到。十五天不到,你们听我将令行事!你们明白?” “喳!明白!” 傍晚酉正时牌,血红的太阳依依沿着雪山沉沦下去,半掩在极目无尽的地平线下,整个大草原罩在一片金红的晚霞之中,漫漫荡流的勒勒河畔,草树丛莽都像浸在殷红的霭雾中,连河水都像濡染了血色,无声地淌流着,霍集占营中的炊烟一股一股接踵燃起,袅袅然融融然弥漫飘散在渐渐变暗的大草甸子上,看去有点神秘不可捉摸。正当此时,兆惠大营突然响起三声号炮,似乎点燃了炸药包似的撼得大地簌簌抖动,石破天惊的巨响惊得倦归的鸟雀“唿”地翔起一片,在天空中惊惶摇舞。霍集占军营兵士一天巡弋滋扰,回营造饭刚刚吃了几口,便听东边地动山摇的喊杀声漫卷而来。还没有弄清怎么回事,六千铁骑已潮水般涌了过来。 霍集占大营立时乱成一团。猝不及防间,人们有的寻弓觅矢,有的抱头鼠窜,有的哭天叫地喊“真主”叫“胡大”,有的茫无头绪提着刀拉马乱钻,人声嚷嚷中杂着军官的喝骂声,搅成一片的马蹄声,号角也吹不出调调,乱得兵寻不到官,官找不到兵,顿时闹了个人仰马翻开锅稀粥一般……兆章群手提长枪一马当先直冲而入,他的一千名部卒使用刀枪剑戟不一,紧紧贴身簇拥围随,人人都像疯了似的,赤膊大叫着冲进去,只情往人多地方赶上去劈刺剁砍杀得浑身是血。兆惠带的五千人两千在左两千在右,五百弓箭手五百火枪手夹持着从北杀进去,直奔中军大营。眼见敌人乱作一团,兆惠在马上攘臂大吼:“孩子们干得好,杀进中营每人军功再加三级!” 这场大踹营又是一次行险之着,可怜这些和卓木回兵毫无防备,建制一时又被打乱,号令不能相通,被这一彪凶悍无比的铁骑杀进来,一时连坐骑都被惊得四散逃开。整个军营被兆惠肆意狂踏乱踹,割麦子一般一倒就是一片,刀丛剑树中人自为战,惨叫呼号中有的被砍掉了胳膊扎伤了腿,劈断了脖子削飞了天灵盖的,“血雨”从天上倾洒,人头在草地被马踢得滚来滚去,人斩马踏死的不计其数。但厄鲁特兵不同中原的兵,人人都是孤胆强悍,虽打乱了部署,兀自单个拼死相斗,有的临死还用刀枪投刺清兵,有的人死了还抱着马腿不放,有的清兵落马,立时被他们拥上来砍剁成肉泥,有时竟团结成队,以血肉之躯拦挡马队。兆惠不得已时,也下令火枪队开火,杀出血胡同再向前冲。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马光祖自兆惠出击,便下令全军严阵以待,熄掉了营中灯火,自己登上一带小丘,用望远镜观察动静。一派火光冲天人影幢幢中看去纷纷乱麻一般,只见厄鲁特大营南部马队渐渐集中起来,黑鸦般的一大片马嘶人叫。料知是霍集占的兵已经清醒,退出大营集结待战。正思量趁机向西猛击策应兆惠。忽然东边营后一阵枪声,一阵急如风雨疾似闪电的喊杀声骤然爆发,起火信号火箭如同流星雨般射向大营,大营里顿时也变得异常恐怖慌乱。马光祖急忙下了小丘,命兵士点起火把,拔剑伫立喝命:“这是敌人踹营,各棚各营照我布置,把绊马索拉起来!不许慌乱,结队厮杀——哪个将官敢弃兵——”话没说完探哨的兵已飞骑至前,下马立报: “马军门,敌人已经冲进东营门!” “有多少人?骑兵步兵?” “前围冲进来有两千,后边还有大队,看不清有多少,隐约看都是骑兵。” “后卫——后卫有什么动静?” “回军门,后营不是标下的差使。”那探兵喘息着,没有说完,抬手一指说道,“那不是后营的魏清臣魏管带,他来了!” 马光祖急转脸看时,果然是魏清臣来了,却甚是狼狈,肩头还插着一枝箭,带着三四百人踉跄着奔过来,一头跑一头嘶声大叫:“马军门!我们后营冲进来两千多,还有火枪!廖化清的大营没事。赶紧调他们增援……” 此时东南两面杀声震天,一闪一暗的火光映在马光祖铁铸般的脸上,也是一明一暗,看去异样狰狞。他一动不动兀立着,许久才问:“你的人呢?” “回军门——我们只有十枝火枪,挡不住……” “所以你就逃,把南路放给敌人!” “马军门!” 魏清臣已看出不对,向前趋跄两步,还要解说什么,马光祖反手一挺,冰冷的长剑已经透胸而入,拔出来,魏清臣已经血流如注。马光祖道:“哪个将官敢弃兵逃阵,这就是榜样!”魏清臣一翻身“扑通”一声便倒在地下。吓得跟着逃来的官兵惊怔地连连后退。马光祖转脸问那哨探:“你叫什么名字?”“回军门,高耀祖!”那军士垂手回道。马光祖笑道:“好名字!现在就擢升你后营游击管带。这些兵——”他指着那群溃兵,“我再给你拨二十枝火枪,把后营敌人打出去,和廖军门联络上就是头功。”说着把佩剑递过去:“这个你带着!” “标下遵令!”高耀祖双手接过那柄带血的剑后退一步,“嗤”的一声撕脱了上衣,打起赤膊,大喝一声道:“胆小不得将军座,升官发财不怕死的跟我来!”那些溃兵见杀了魏清臣,方自股栗心惊,高耀祖这么振臂一呼领头厮杀,又有二十枝火枪壮胆,愣了片刻,齐发一声呐喊向南杀去。马光祖外面上镇静,其实心里紧得揪成一团,两拳紧握满把俱是冷汗,死盯着南方一眼不眨。清军因为步兵骑兵都有,营盘防范最严,在西安兆惠就下令购置大批牛皮绳绊马索,紧急情势随时施用,布得蛛网也似,敌军骑兵冲进来,别说夜间,白日也是举步维艰——东边敌军听声息已经退出,他担心魏清臣的后营被打乱了,被敌军占据推进,或放火焚营,整个阵势就溃烂不好收拾——约莫半顿饭辰光,南边杀声骤炽,马嘶人叫兵刃相迸喧嚣腾闹,几处失火都是旋燃即灭,不时响起一排一排的枪声,一听便知是高耀祖在反攻,短兵相接性命相扑的白刃格斗激得他身上一阵又一阵出冷汗,又待移时,遥遥听得南方远处号炮之声,一片杀声隐隐传来,听见是汉话,马光祖才略觉放心,抹一把汗喃喃道:“是老廖来增援我了……”一时间便听和卓回兵号角四面齐起,攻营的敌人没有得手,退了出去。马光祖双眉紧蹙咬着牙算计霍集占兵力和运兵意图,一时也想不清爽,见廖化清一手提鞭一手提刀浑身是血过来,不及慰恤,开口便问:“老廖,你营外头有没有动静?” “我营东边有两千。”廖化清口中大概溅进了沙子或者是人血,“呸呸”地唾着,骂道,“——溜边儿鱼,他娘的只是放箭不进我的营!我看着你南头不对,就带了两千人过来了!你新提拔那个姓高的有种,叫人卸掉一只胳膊还在打。嘿,这小子!” “老廖,你赶快回营。”马光祖道,“你那里出事,我们的归路就断了。我这里不要紧,敌人是佯攻,牵制我不能去增援兆军门。”廖化清道:“我那里也是佯攻。他不敢来真个的,他怕胡富贵的人上来。” 他人虽粗,毕竟也是久经战场的人,粗人粗见识,却说得一矢中的。马光祖心里一动,说道:“佯攻也能变实攻,我们两处营盘万万不能出差错。你赶紧带你的人回去。”廖化清扬鞭一指西方,问道:“老兆惠那边怎么办?” 马光祖此时才得专注留意,侧身西望,厄鲁特的兵似乎已经全部退出大营,集结在营南边,黑乎乎的一大片,却是阒无声息。营北半边忽悠忽悠燃起一丛丛火苗,显见兆惠的兵已在放火烧营,零零星星能听见一两声枪响,像火中烧爆了竹节儿那样的声音,单调枯燥地传过来,让人觉得更加岑寂恐怖。 “那边已经成了相持局面,他也没有摸清兆军门实力。他在等天明啊!”马光祖舒了一口气,“大营踹成那样,霍集占的伏兵始终没露头,只派了几千人来滋扰我们,这真是个厉害角色!”他一边思索一边说,灵机一动双掌一击说道:“他能佯攻,我为什么不能?老廖,你带你的人就从营南向西打一阵,出手要快要猛,打他个措手不及,然后立即收兵回营,万万不可恋战,你退出去我立刻派五千人过去,营里打枪呐喊擂鼓助威造成声势。看他的伏兵出来不出来?”廖化清兴奋地说道:“好,我一打就退,接着你上——他吃不住劲,埋伏的兵就得出头救援。”马光祖道:“他出头救援,我就和兆军门合兵回营。他仍不出头,我的佯攻就变成实攻,吃掉他!你给我打策应防护就成。” 廖化清一脸孩子气地笑了,回头一路走扬着鞭子道:“好好,头功给你!”他却行动极是迅速,回到营南,命令点起火把,火光影中升骑挥剑,大喝道:“孩子们,跟着爷上!现在齐声喊——杀!” “杀!” 他自带的两千人,还有马光祖南营里也有两三千人可嗓子一声大吼,平地响起一声炸雷般响亮,火把队像一条火蚰蜒般直拥向西杀去。 第十七回围沙城掘地获粮泉困黑水清军求援兵 马光祖这一举措兆惠全然不知,也没有料到。他踹营得手,霍集占大营全部瘫痪失去指挥建制。只好退出营盘重新整理队伍。借此机会兆惠一边命人烧营,一边命人收集吃食,喂马饮水稍作休息。好在踹营是晚饭时候,煮熟了的羊腿、馕饼自然不少,人吃饱马也带足了,剩余的全部扔进火里烧掉,一身大汗未落,听见东南鼓噪之声大起,正诧异间,兆章群飞跑过来报道:“爹,马军门的人杀过来了!” “有这样的事?”兆惠一愣,“过来多少人?” “天太黑了,看不清楚。满营都在擂鼓助威!” 兆惠不再问话,左右看看没有高地,便骑上马,举着望远镜向南窥探,又向东方、北方瞭望,放下镜筒说道:“是佯攻。我们攻了这座寨子,霍集占的主力居然不出动,这个人真沉得住气,老马是再来捅一下这个马蜂窝看风色的……”说话间,南边已经交上了火。霍集占的兵晚饭没吃就被偷袭,打乱了阵,伤亡惨重仓皇退出,惊魂不定间又遭廖化清冲阵,又累又饿的兵士们立时又是一阵骚动。未及反击,廖化清已经率队退走南去。兵马慌乱喘息不定间,马光祖营里又是天崩地裂般三声炮响,黑地里不知多少清兵,有步兵有骑兵,鸟铳火箭齐发直攻上来。清兵这般三番五次横冲直杀连连得手,似乎终于激怒了霍集占,兆惠眼见官军卷地而来,算计霍集占南边的兵力能战的也不过万余人,牙一咬,正要下令全队统营出击与马光祖会合,忽然见南方三枚红色焰花冉冉升起,在夜空中迸放了散落开来,接着又是三枚黄色的、三枚白色的起落有致徐徐开放……正疑思不定,东北方向闪亮一明,接着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接连三响过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听得东北方向若有若无的喊杀声,像远处的骤雨被疾风卷着渐渐近来,又像涨潮的海啸激浪拍岸汹涌而至,无数的马蹄声踏得密不分个,夹着“砰”“砰”的火铳鸣放,声势浩大直压过来…… “全体上马!”兆惠一摆手喝令,“章群派人传令马光祖,迅速退兵回营。” “喳!——我们怎么办?” “他们全军都过来了,我们回营固守!除了吃的什么都不要,我们的伤号随马光祖退。” “喳!” 兆惠再不说话,带着五千余骑至敌营东侧草甸子上结成方队,沉默观察四周情势。只见南边溃出营的敌军火把如龙蜿蜒逼来,东边自己的大营里黑沉沉一片横亘数里,马光祖的兵也正在向营中收束。隔着大营约五六里之遥,光亮一明一灭,杀声忽高忽低毫不犹豫地越来越近。 “怎么办?”兆惠刹那间闪过无数念头:如果回攻收回老营,当然是眼前最安全的,可是这里离老营十里之遥,敌军在老营背后离得近,就算勉强打回去,数万生力军加上背后一万余追兵夹击,胡富贵处虽有兵,远水不解近渴。万一敌人抢先占了老营,迎头强敌,腹背夹击后果更不堪设想。几乎只是一闪他便打消了这念头。退进马光祖营也是一法,但南侧的敌人先就不肯轻易放过,必定死死纠缠,士气一衰百哀齐至,胡富贵照旧不能呼应援手——思量定了心一横,他勒转了马头,大声对左边将士们说道:“有句古语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们诱敌成功,踹营已经将这股子回回踹得破了胆,‘易水寒’!”马鞭指定南方道:“我们不回大营,向南打,打到黑水河,和老营会师。谁怕死?就出来说话,我放他到马军门营里,决不加罪!” 这群将士们都只晓得放火厮杀,听他讲“一水寒”不明其意,后头这话却人人懂的,人马躁动着有人攘臂大吼:“咱们跟军门一水寒不复还!怎么打,大军门只管下令!”“哪个?攮的孬种,老子屠了他!” “听着,这是一群被我们赶出营的惊弓之鸟!”兆惠轻轻一笑指着南方道,“我们向东踅,他们必定以为胆怯要缩回马光祖营,必定要拦截。我们中途突然向西,把它拦腰斩断,撕开一个血口子,再向南突围……现在是——”他掏出怀表看看,“现在是丑时,下午未时,我们就能到黑水河大营。兆章群——给我领头,杀!各营管带士兵,不管打得再凶,要尽力保持建制不乱。跟我的人,豁出命在皇上跟前挣功名啊!”说着,一纵骑冲了出去…… 起初打得很顺利,一切都在预想中,霍集占的兵见他们向东南行进,以为要逃向马光祖大营,立即加速当头拦截,不料阵势刚刚布开,兆惠一彪兵马辔头一转直击西南,霎时间便把霍集占的万余兵马两头打断。敌人看清了兆惠意图,齐发一声喊,即速向中间夹攻过去。兆惠是六千兵,霍集占大约九千余骑拼死拦截。兆惠带的已是疲兵,霍集占的是怯军,昏夜无月旷野混战,最怕的是建制打乱敌我不分,此刻,双方都心存忌惮。听着东北方向杀声铺天盖地越来越近,回兵精神大振,点的火把成千上万势如火龙游走,兆惠打退一阵,立刻又一股人冲上来死死粘住不放,心中不禁着想:揭不掉这帖膏药,天明在此会兵,马光祖廖化清都会出营相救,顷刻之间营盘也没了,人也要打光!急切中见兆章群跃马挺枪从东路冲突而来,喘息道:“爹!这起子回兵难缠,一打就走,一停就追——怎么办?” “你累了吧?” “还能顶一阵……” 火把影里,兆惠指着南边一条小河,说道:“中军调五百枝火枪归你指挥,再加一千弓手,凭着岸边涮出的坎儿,你给我挡住,火力要猛要狠!” “是!”章群回马便走。 “慢着,”兆惠叫住了他道,“……看这情势,他们要截断我们去胡富贵大营归路。你挡半个时辰就撤往东南,如果大兵拦截,就往西找我,合起来再作计较。” ……兆章群纵马去了,眼见两侧敌人不顾一切又合拢过来,清兵纷纷回马撤退,兆惠大喝一声:“火枪手,左队跟我,右队跟兆章群——朝他们人多处,开火!” “砰!” 一排火枪打出去,枪手们退回装药,另一排枪手举枪齐射,又是“砰”的一声巨响。自从夜战以来,一千名枪手还是头一次密集发射,声威固是慑人心胆,敌人火把明亮人马密集,枪声响着,箭如骤雨飞蝗齐射过去,不知多少人中弹中箭,悲马长嘶战士倒卧,硝烟弥漫中,敌人惊慌稍稍后退。兆惠鞭子轻轻向后一扫,双腿一夹喊道:“走!”不无哀伤地看了儿子一眼,带着两千余人冲向南方暗中。身后远远已听得兆章群的排枪轰鸣响起…… 天渐渐亮了。冲出廖化清大营西南之后,他这一彪人马便没有再遇到迎头拦挡的回兵。现在已入黑水河流域,早已不见了草原,仍旧一派茫茫无际的沙丘戈壁,东一丛西一簇生着茂密的胡杨红柳骆驼刺酸刺棘之类的灌木,黑水河依然故我是条“油河”,在沙丘间静静横流……鏖战拼杀一夜乍入此境,人人都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兆惠见河滩沙丘间有一小潭一小潭的渍水,便命歇马吃饭,自己下得马来,试着走了几步,已经僵了的双腿才活泛了一点,取一块冷羊腿肉嚼着,便派出哨队,一路向东踏看路径,一路回北打探兆章群消息。 半个时辰后东路的人回来了,那探哨的疲惫不堪,似乎累得连恐惧都麻木了,晃荡着身子漫指东方说道:“大军门……和卓的兵已经堵住了娃娃河路口。多得很……我们去了也不打不追,就在那里扎营盘立帐篷。慢悠悠的,像是要安家长住的模样。”兆惠咬牙听着,问道:“他们那里有水?”探兵回道:“有!就在娃娃河和黑水河中间的沙滩上,已经烧起锅灶了呢!他是要截住我们回家的路……”兆惠点点头,又问:“看见有骆驼队没有?” “没有。”那军士答道。 这就是说,敌人的运粮队还没有上来。此时手中若有一万,不,哪怕只有五千生力军,横里杀过去,霍集占根本就挡不住。可惜没有,只有两千人,而且累得人人骨酥筋软,即使兆章群带的三千余人能全军而归,无奈打不动了。兆惠思量着,心中竟涌上一阵莫名的凄楚悲酸,忙咳嗽一声止住了心绪伤情,起身拖着步子,尽量抖擞精神巡视一遭,笑着下令:“都向我靠拢。这时候儿没有什么大将军,只有大兵兆惠!” 两千军士人人脚下像灌了铅,缓缓聚拢了来,他们惊异地发现,这位平日永远板着面孔的大将军,此刻像个玩家家的小孩子坐在沙堆旁,一脸孩子气的笑容。招呼左右兵丁:“都受累了,随便坐!这地方敌人来,十里外就能看见。”他指着一个脸颊带伤的兵笑道:“你是怎的了,哭丧个脸?你叫常大发,是赌钱输了,还是梦见你老婆抓了你一爪子?” 人们都听得一笑。 “兆章群是我的儿子,你们都知道了。”兆惠向北望了一眼,笑道,“海兰察也有个儿子跟在昌吉。他那儿子有趣,是他爹和他妈的媒人……” 人们先一怔,接着哄声大笑:他从不说笑的,更不说家常,这么一开口就让人忍俊不禁。便有人喊:“大军门,给弟兄们讲讲!”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我和老海在金川跟先头讷相和张大军门出兵放马……”兆惠微笑着坐地望天,回忆起往事。讷亲张广泗怎样指挥失误兵败下寨,廖化清中了鸟铳浑身受伤,自己怎样救讷亲。讷亲张广泗如何畏罪谎报军情,恩将仇报要杀自己和海兰察。二人又如何商议分头逃回北京禀报实情,海兰察在黄河船上巧遇丁娥儿,二人生分好合同舟共济到德州,又在德州码头白昼连杀六命,几乎死在赃官之手,种种情事一一述说,众人听得时而怒目贲张,转又眉开眼笑,已浑然忘却身在险境。有人就问:“兆军门,听说你关在顺天府,在狱中杀人,救了我们军门夫人,连万岁爷都惊动了,天子亲自问狱,赐我们夫人凤冠霞帔,可是有的?” “有是有的,不似你们传说的那么玄乎。她的凤冠是后来我起复了才赏的。”兆惠笑道,“我的故事儿平心而论没有海军门的妙。跟大家穷聊这些往事,一是无聊解闷儿,二是说人的命,天注定,该死的不打仗,下雨天栽到马蹄窝里淹死的都有,不该死,凭着千军万马刀山火海,想死也死不了。再就是跟弟兄们患难与共,我绝不当讷亲张广泗那样的混账东西……”正说着,沙坡上一个军士站起来指着远处叫道:“大军门!少公子——少公子爷他们回来啦!”兆惠翻身一骨碌站起来,所有的军士也都站了起身,果见一彪军马,约有两千余人,踏着沙滩步履蹇涩迤逦近来,走在当头的头上裹着生布绷带,一手提枪挽辔,一手不胜其力地撑着腰间,正是兆章群了。沙滩上众人立刻一片欢呼,行伍中军士也欢呼着走近来。兆章群脸色苍白勉强笑着下马,身子一仄,几乎摔倒在地,几个兵忽地扑过来搀架住了。兆惠向前一步俯身看他,问道:“怎么样?” “没什么,不要紧的……”兆章群推开军士,站定了说道,“有个使链子锤的,砸死了我的马,我左肋也让人扫了一下……”他撇着嘴像哭又像笑,“这回子是好汉,儿子没他有本事……这些人真有种啊!身上箭扎得刺猬样,我透胸一枪,倒地都不松手——几乎把我拖下马去!我们死了八百多,伤的人也都没回来,枪总算都带回来了……”说着,要倒的样子。众人忙扶他坐下,给他喝水揉背。 兆惠听见火枪都带回来了,心里一阵宽慰,却道:“人活着回来就好。人活着就好……难为你们打得好……这几千人都是好样的,死的活的我都要记着他们,都要给他们一份富贵……” “回来我一路看,东边的路已经断了。”兆章群喝了点水,精神好了些,说道,“马光祖大营已经和廖化清合起来。联络几次也没有成功,我看他们是要把我们这一股压到没有水的地方,和大营隔断了吃我们饺子……这地方无险可守,我们不到五千人,站不住脚的。听我说,爹,我们有水有粮有肉有火枪,吃饱喝足再打一仗,向东突围回老营,这里不是死守地儿……” 兆惠近前拍拍他肩头,低声道:“不妨事的,你爹没有那么好欺负。你胡伯伯马伯伯廖叔叔都会和我们联络的,不联络好,不能再出去了……”他站直了身子又观察地势,此地虽有些微小沙丘,既无营具又无壕沟,南边又临油河地形也偏低,的确不是安营的地方。东边一路全是敌人重兵把守,就为了“隔断”自己归路,怎么会轻易放自己杀过去!原想踹了营能拖住敌人主力到这里决战,看来除了踹营砸了些家伙杀了些人,马光祖出动引得伏兵出头,捅了马蜂窝,马蜂没有追叮捅窝人,单是这霍集占就不能小看,倒是自己粗疏,没能料准了这一手!他托着下巴咬着下唇望着对岸的矮丘出了一阵子神,又看看河中的油,心中念头忽地一动,指着斜东南道:“中军去二百弟兄,到那两个沙丘中间,找找看有水没有。”坐在旁边的兆章群道:“我早就探过那一边,没有水。南边有一片仙人掌林子,长得有一丈多高,我尝过,味道不正,可是没有毒,有一片酸溜溜刺儿棵子,也能解渴。我们四五千人,靠这些个不成的……” “什么叫不成?”兆惠见他好些便又端起了老子身份,喝止了他道,“我估量中午敌人就要压过来。老胡他们现在一定正千方百计和我联络,没有盘盘怎么成?那里草树茂密,下头一定有水,去人,给我找一处低洼的地方往下挖。”一个中军偏将带着二百多人蹚过油河过去了。兆惠握着望远镜站在高处只是观察审量,又看河道又看地势,指着对岸喊道:“下头一定有水。这是娃娃河上游,沙掩住了,下游的水都是从沙底下渗出去的!这条油河过去也是水,上边是油,下边是水——不然,为什么河边沙窝子里有水?”他似乎是在绝望地祈祷,又好像是在喃喃自语析解物理,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忽然河对岸那群军士轰然叫道:“大军门,他娘的这是个城!叫沙埋了,下头有房子。”兆惠大为兴奋,大喊道:“这就是了!再过去三千人——除了伤号,都去!给我刨,肯定有水。” 兵士们听见沙下刨露出房子,又好奇又兴奋,巴不得这一声,欢呼雀跃着蹚过河去。三五十个人一伙,各自寻着低凹处便下手,没有工具,在沙中下挖其实很难,刨开一个坑,四周的沙都向中间流。这些兵士们没有办法,排成队屁股朝上,闷着头依次向上扑拢,水车似的向上递送沙子,已是露出几十处被掩埋了的房舍。突然有一群人发一声喊,像半夜里突然捡到个金元宝那样,惊喜地怪叫“这里有座粮库!”又有人扯嗓门儿吼:“水!大军门,有水!”顿时满沙丘的官军欢腾起来,一大片沙丘上尘雾飞扬,干得欢实起劲。 这一来,河北岸休息的伤号也坐不住了,相将扶掖着纷纷过河。兆惠听见有水还在意中,“粮库”这一说却笑而不信,刚对兆章群笑道:“有水我就心满意足,还有粮!这么大福气,咱爷们能有么?”说着一个兵士双手捧着粮又跳又跃过河来,一边跑一边叫:“大军门……你瞧……粮!”捧着给兆惠看。自己伸舌头舔了一口嚼着,鼻子眼都笑挤在一处说道:“谷子!他娘的味道还不错呢!” 兆惠已经看清了,是谷子,因不见天日不知多少年头,颜色已经发白,可它毕竟是谷子,而且居然是个谷库!兆惠的头有点发昏,目光也变得游移不定,没有吃酒他已微有醺意,竟也傻乎乎拈了一小撮在口中嚼尝。他和所有军士一样,带的有粮没有吃,已经差近半月都是羊肉羊肉干牛肉牛肉干。谷子在口中的粮食香直弥漫到心脾里,竟是要多香有多香!他突然一挥手喊道:“这是老天爷照应,皇上洪福齐天,咱们命不该绝!走哇,统统都过去……”喊着一把扶起了儿子…… 对面沙丘下果真埋着一座城,几千军士竭尽全力用手刨挖,已在中间刨露出半条街,有十余丈处,店铺的门面台级都出来了,成了一条丈余深的沙沟,军士们几乎人人都只穿一条裤衩子,浑身油汗沙子,兀自干得热火朝天。兆惠见一些兵还在向南开掘,笑着命道:“就把这一带清理出来就成,想找金子银子打完仗再说。”又问,“有死尸没有?” “有呢!十几个——都是老头老太婆的干尸。”一个兵士指着沙丘道,“都扔出去了!”兆惠吩咐:“去几个人,埋掉。他们看守粮库有功!”说着便去看水。 水果真是有,是在一间房子的侧后,被兵士们刨出一片湿沙,又深掘了四尺有余,下头汪出锅口大一片泥汤儿正在澄清,沙沿四周似乎有细微的水流正在向中间渗漏——这点水当然不能支应全军需用,但既然有泉就不愁水潭再大一点,兆惠满意地一笑,指着水潭道:“这里加意保护,要再大一点,至少一丈方圆三尺深——在这条街上,肯定还能再找出水!弟兄们,再加把劲,这是咱们的命根子!”说着过来看粮。粮库还没有完全暴露,十几间平房顶已经见天,兵士们把房顶都揭开一个窟窿,有满屋都是粮袋的,也有半房的。纵横错落神秘地横亘在沙滩上。兆惠推想了半日才明白,这其实是一家粮栈或骆驼队转运粮食的暂存库房,和这整座城池都被埋了。他来新疆,听当地人说过沙暴,一夜狂飙突起,整个沙山沙丘都会被移走,河流山川城市人民都被活埋进沙中。莫非几十年前一个夜晚,此劫从天而降此城,使这里变成一片荒丘沙漠?而恰恰被逃奔至此的官军发掘出来,就只能说冥冥之中天意昭然了……正思绪感慨祈祝庆幸间,远处北边黄尘四起,一个军士遥指着:“军门——和卓木回兵杀过来了!” “知道了。”兆惠冷静地站起身来,用望远镜眺望。大约有一万余骑正在向这边逼近,不知是累还是沙地难行,走得多少有点拖沓,后边还有零星马匹艰难地追赶大队。前头导旗有十几面,上头曲里拐弯写的字,不是汉文,兆惠也不认得,但看这阵势仪仗,像是霍集占的中军大营亲自来了!……他放下镜筒,下令道:“所有马匹拉到沙丘南边饮水喂料,留五百人接着挖水池,其余的人整装隐蔽,偷空吃点干粮,等我号令,我的中军弁佐呢?” “标下们在!” “带上甲,还有挡箭牌,二十枝火枪——收拾干净利落点。”兆惠沿坡下沙丘,说道,“我要和这个姓霍的隔河说话!” 霍集占的兵马到了,望远镜里看着慢,马头到时才见甚是威势凛凛:十几面绣金白旗猎猎招展,上千匹战马狂嘶着在黑水河北岸一齐勒缰,沙尘直卷半空中弥漫散落——见南岸清军埋伏得一个不见,只有四五十个军将戈什哈拱卫簇拥着红袍银甲一位大个子将军,稳沉地站着静候,回军似乎也甚惊疑,略一整顿队伍,一个戴着狐尾饰身着开领长袍的将军出来问道:“兆惠的将军?哪一位的?” “我是。”兆惠挺了挺身子,庄重地说道,又问,“你是谁?” “我是和卓木大台吉的家臣那乌茹孜。”那将军迎阳站着,骄傲地翘着小胡子,伸出拇指向后扬扬,“我们霍大台吉汗爷要和你说话。”兆惠不言声看着,见敌阵前马匹纷纷让路,一匹金鞍白马纵辔出来。缀满了宝石的雕鞍上骑着一位中年汉子,绣金小帽也饰的宝石,鬓边插着一根天鹅羽翎,也是开领白袍,却是闪缎精制,浑身珠光宝气。团圆脸是西域人特有的那种白皙、直鼻深目,眉毛和胡子黑浓得像用毛笔画出来那么重——这就是受困于准噶尔、流亡逃归、归而又离降而复叛的和卓木回部大酋霍集占了。兆惠把气向下沉了沉,静等他说话。 霍集占也在看兆惠,这位早已是乾隆朝的“红袍名将”,围歼阿尔睦撒纳后,在哈密以西连攻三城,又追至阿妈河,兆惠像影子一样一直追逐着自己,昨夜踹营已见他英雄神武。此刻白昼天光之下隔河觌面,看得更为真切,是凛凛长大一条汉子,眉宇间带着凛不可犯的煞冷之气,披甲裹袍站在沙丘下的河畔一动不动,后头荒丘上是死一般寂静。他不能猜透这人的心,明明路过马光祖和廖化清大营时,只要稍加冲击就能安全归营,却偏偏逃到这个死地里来?他的兵都藏到哪里了?想着,霍集占在马上摊手一礼,说道:“大将军阁下,一夜劳顿辛苦了!” 兆惠不易觉察地动了动鼻翼,他没有想到霍集占能说汉语。 “我大和卓木部国世居叶尔羌,与博格达汗从无冤仇,相安无事。而且我与兄长为准部蒙古所欺,蒙大汗派兵解救,一直心存感激。”霍集占道,“不知大汗听了哪个小人挑拨离间,派将军无故兴兵问罪。伤我感激之情,反化为敌国冰炭?”说罢盯牢了兆惠。 兆惠早听随赫德说过霍集占口舌伶俐能说会道,听这几句话已见其端,心想与其绕着纠缠不清的往事苦苦析辩,不如直述其罪来得便捷,因冷冷说道:“你也是汗,乾隆大皇帝也是汗,我想知道什么时候平起平坐的?以准噶尔雄兵百万尚且称臣纳贡,你不过是策凌准噶尔部的一个小小奴隶部落,囚在准噶尔多年的阶下囚,既蒙朝廷解救,为什么不知恩图报饮水思源,反而以你一部人民性命土地牛羊赌你一人一姓富贵,裂土分疆自外天朝,招来这杀身之祸?我劝你,早早迷途知返,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我三路大军都是征服准噶尔部的铁骑英豪,你就好比三块石头中间夹的鸡蛋,敢妄动,就叫你粉身碎骨!” “鸡蛋!”霍集占双手按着马鞍,突然仰天大笑,“我敬重你是条好汉,你就敢这样自大!这里不是准噶尔,更不是中原。我这个——回到家乡,也就是回到了真主的怀抱。龙——唵,龙归大海,你懂吗?昨天晚上你冲我的军营,你知道为什么能活着出去?我的孩子们都知道,是我下令不许杀死你。你是长坂坡,我是曹操的!” 兆惠一愣,才听出他是夹生说三国,想起阿桂说有个举子一心学习曹操榜样,不禁一个莞尔,因大声道:“你是曹操,那我们自然汉贼不两立——你奸诈负义,忘恩背主,心性行为也和曹操一般无二。似你这样逆天造恶,不但误你自身,连累你的兄弟,这千里回疆人民,从逆数万将士,哪个不受你拖累祸在不测之中?我劝你趁着巢穴未覆身家尚在早作归计,一面缚降顺恳乞天恩,不但可九族免诛戮之祸,三军不遭刀兵屠杀,人民土地也无涂炭之忧。执迷不悟,恐怕你霍集占香烟难继!” “死到临头还在说大话!”霍集占扬鞭指着兆惠身后沙丘说道,“那是什么?那就是你们的坟墓!你的粮道已经被我截断,马光祖和廖化清带着残兵败将,现在正在向黑水河逃亡。那个胡——胡富贵缩在营里一步也不敢出来……兆惠大将军,你看这条河,流的不是水。你的东边是魔鬼城,西边是沙漠,最勇敢的叶尔羌人也不敢在这里过夜的。你向我投降,留下你的火枪和弹药,我送你骆驼、粮食和水……” 兆惠一直焦虑马光祖廖化清兵力不能收拢,又无法探到胡富贵消息,听他说到三处无恙,不禁大为欣慰,笑着说道:“我不要你的粮和水,我要的是你的命——火枪队全部起立!”他突然下令道。沙丘顶上埋伏着的火枪手大喝一声“喳”,一千余人全部站了起来,一个个都赤条条只穿一件短裤,杀气腾腾一字长蛇平端着枪,对着霍集占回军虎视眈眈。看着手握利器居高临下的火枪手,霍集占前部军马不安地骚动了一阵子,整个大队都变得不安起来。霍集占也脸上变色,他没有想到沙丘上是这种情势,也没想到兆惠突然翻脸,坐骑稍稍后退,他的护卫马队立刻上来掩护,几十枝火枪一齐对准了兆惠。 “现在阵前以礼相见。”兆惠笑道,“何必惊慌呢?胡富贵大营我还有五千枝火枪,只怕你没有本事拿去。”手一挥道,“回营!”霍集占看着兆惠退下,也扬起手摆摆,大队人马徐徐后退,约在黑水河一里之遥开始扎寨——这里有沙滩,渍水,前文已述,这里也不必赘说。兆惠一回营,章群便抱怨道:“离得太近了,他要开火怎么办?”兆惠笑道:“这是身份气度较量,不是兵刃对垒。谁肯在万千将士面前当下流坯?他开火我开火你们也开火,那成街上打群架的无赖了。今天都累了,不攻只防,这里夜里冷,到河里搬些油块儿照亮取暖,现在头等大事是把营扎稳,再想法子和大营联络……” 两军又呈隔河对峙局面。兆惠的官军固是马乏人疲,霍集占六万余人马其中有四万余原都埋伏在勒勒河以北的沙丘里,一路走一路布防,战线拉了三百余里,赶到这里的一万先头部队也是个强弩之末的模样,而且粮食要从金鸡堡一点一点运,也不敢轻举妄动——算来这一夜恶战,双方都有算计不周之处,兆惠实战得了便宜,诱敌不成形势落了下风,霍集占伏兵早早暴露,马光祖廖化清得以从容撤回,主力阵容已经无密可保,是个旗鼓相当局面,但霍集占全部是骑兵,主力控制了全局,又将清军主帅压在沙丘中与大营隔断。若不是在沙中寻到粮食和水,兆惠其实已经到了绝地。 就在兆惠与霍集占隔河对话之时,马光祖和廖化清已经率部回到黑水河大营。他们三人连饭都没吃,立即商议救援兆惠的事。胡富贵黑沉着脸听完他二人述说踹营夜战的事。眼中闪着不知是泪光还是火光,双手捏得格巴作响,起身在帐中转了两匝,又无声坐了回去,见廖化清还在抱怨:“他就从我营西六里过去,当时我打出去,半个时辰就接应回来了,你就是咬着牙不下令!这——”胡富贵一口截断了他的话,阴沉沉说道:“这时候说这些有屁用!老马你说怎么打?一刻也不能停,我要上去,那里没有水。” “老胡,不要焦躁。我看霍集占用兵,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踹了他的营,他退出来。兆军门往我营边略微一靠,立刻就四面围上来,引他走,又不慌不忙慢慢追赶。”马光祖道:“现在我们不顾一切强攻出去,他北边的后备军压过来,大营动摇了不是小事。兆军门不会把军队带到绝地上去,他肯定要向娃娃河靠拢。我们不妨派两支千人队伍向西接应,和兆军门联络上再作定局。” 他现是掌符主将,说的这些话也有理。但廖胡二人一比较就觉出来了,优柔多虑,能谋而不能断,做中军参佐是好的,当主帅不成——两千人向西打出去,等于试着用羊肉喂狼。廖化清道:“至少要用八千人,老胡的兵可以用,回来的人换防。还是我带着打出去。三天不能联络上,老马你割我的头!”马光祖笑道:“我只要霍集占的,要你的头做么?我是担心敌人兵势正盛,一击不成挫了锐气。”胡富贵道:“他的兵转了几百里,我的兵吃的饱喝得足,凭什么不能打?不行,我要亲自去!” “那好吧。”马光祖无奈地一笑说道,“你的八千人今天下午睡一觉,带足二十天干粮,五百条火枪,不遇大股敌人轻易不用火器。我带六千人向北再打一阵,袭扰他的后方。要遇到强敌,那就是主力了,你报信回来,或者决战或者围敌打援再作商量。”一旦回到参谋僚属事务上,马光祖立刻又变得精明起来。胡富贵一跃而起,说道:“我传令布置去!” 马光祖待他二人出去,立刻坐下来打奏折底稿,眼下这种情势如不奏明,将来万一有丁点错失,三个人都将祸不旋踵…… 第十八回十五王“学习”入军机乾隆帝政暇戏寒温 沙漠瀚海道路难行,饶是用的“八百里加紧”,马廖胡三人的联名奏章也用了二十五天才递到北京。当日军机处是刘墉当值,一看火漆印封,立命“备轿,去圆明园”,恰新票拟的贵州学政刘保琪进来陛辞,二人便同乘一轿赶往双闸口递牌子。一头说闲话等候,便见太监王仁迤逦赶出来,刘墉便问:“皇上现在正见人呢么?” 王仁多少有点近视,已走得很近才看清是他们二人,忙打叠起笑容,说道:“皇上方才和和大人下棋,后来十五爷进来说事儿,双闸上头太监禀说您递牌子,叫小的出来接着您呐!”刘墉点头一笑,跟着往里走,问道:“和珅会下棋?倒没听说过。”王仁赔笑道:“和大人会下大棋,围棋刚刚儿上手。下大棋能赢皇上,下围棋就不成,叫皇上吃得黑子儿那怎么说?——是尸积如山罢?” 从来臣下与皇帝对弈,即便是国手,也只有输的,顶多是战平求和。和珅却是有输有赢,刘墉也觉新奇的,笑道:“我只记得人说当年世宗爷和刘墨林先贤下棋输过一盘,和珅够胆。”王仁道:“和大人说‘能赢故意儿输也是欺君’。主子高兴得笑呢!”说着已到殿门口,二人趋步上了丹墀报名,便听殿中乾隆笑道:“都进来吧。”刘保琪跟着进来,却见这里和养心殿规制不同,方圆长宽都要大一倍出去,东暖阁珠帘吊垂,大炕几案隔帘隐约可见,西边一个大厅临水接榭阔大轩敞,外头碧水幽幽绿树郁郁,窗子一色都是淡黄蝉翼纱幕起,显得又幽僻又宽敞,乾隆也没有戴台冠,只散穿一件雨过天青纱袍,摇着一把素纸折扇坐在西窗下茶几旁,颙琰设了个偏座面北正座,和珅却是面南站着,正笑着说话:“……北边唱莲花落子的和南方花鼓戏、中原的高台曲儿、晋陕的二人台都是一类。不同的是莲花落子都是女的唱,妙龄丫头登场度曲,也实是妓女别树一帜。像晋北的二人台,又都是男女合台出场,乡里无论男女老幼都来看,没有一点忌讳的。唱到半夜,押台的掌班站台口上喊:‘婆姨妮子带娃娃们回去睡觉了!下头要上荤的了!’女人们一走,台上男女戏子们就放开手段戏嬲,也唱也说,浪声喋语加上猥亵狎邪,脱得半裸了搂抱亲嘴儿,什么礼法大防风化敷教,都一些儿也说不上的。说莲花落子的天津卫最多,看去衣帽周正,那些女孩子一个个就似偷汉子的积年、风月调情的都头,淫言亵语说着和茶客逗情卖俏,正为不见直露粗俗,比高台曲二人台之类的更不成话。奴才几次传谕地方上厉禁。有时好几天,过去一阵风还是老样儿。想想这些人,这就是人家的饭碗,真的砸了明的变成暗的,摊头儿捐也收不上来了。这么着只好划个圈儿,像北京的八大胡同,天津就划在北门外侯家后庵一带。本分人家子弟去逛,父兄们自然要约束的。浮浪哥儿街头游棍混混儿,就管不了了。只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颙琰不言声听着,待他说完才道:“这是弛禁,总归还要想法子严厉些子,上回一个黄带子宗室,论起来还是我的叔辈,生白布捂着鼻子嘴,说是‘受了风’,后来才知道是杨梅大疮,京官去嫖八大胡同的也是狼一群狗一伙,得了病不敢寻正经大夫,找个江湖郎中轻粉截药几天光鲜应付衙门点卯。长此下去怎么得了?” 刘墉二人原以为乾隆他们闲谈民间风俗,至此才明白是在说正经事。为京官不守官箴,刘墉早恨得牙痒痒的,单是刑部衙门就处分了二十几个,无奈已经“约定俗成”,不但京师、天津、各省城都会大小衙门上下官员都一个样儿。说声“厉禁”,抓几个倒霉蛋,罚一笔议罪银子,待“弛禁”了依然故我。想想除了“划圈儿”竟是别无良策,不由叹了一口气,想起自己正经差使,双手将折子递上去,说道:“兆惠大营递来的军报,事体急,请皇上裁度处置。” “哦,兆惠的?”乾隆一听“急”字,脸上已没了笑容,接过折子便展看。殿中顿时雅静下来,和珅等三人都不知出了什么大事,或坐或站心里打鼓,不停地觑乾隆和刘墉神色。 奏报只有两千多字,乾隆枯着眉头接连看了两遍,递给颙琰说道:“你和和珅都看看。兆惠,朕看他是贪功冒进急于求成,孤军深入给人家困住了!”说着站起身来,踱至窗口,隔窗望着外边出神。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僵凝了。一时和珅也看完了,和颙琰几人都没吱声,忽悠着眼看乾隆。不知沉默了多久,颙琰说道:“阿桂在浙江,正奉旨赶回,可否发文叫他快些回来?眼下军机处几位都是文臣,不熟悉军务。”和珅却道:“我看刘保琪的差使可以变一变,快马赶到洛阳,咨问一下福康安,看有什么措置,他可以在洛阳直接给兆惠下令调度,一头赶回北京请旨,似乎妥当。阿桂刚刚受过申斥处分,为这事情急召他……”下头的话似乎碍难启齿,便停住了。又嗫嚅道:“奴才总觉得窦光鼐有些言过其实。诏书还在军机处没有发,收回成命再斟酌一下也是一法。” 阿桂受处分,刘保琪还是头遭听说。刘墉等人却知道,是窦光鼐参奏浙江亏空,派阿桂为钦差大臣查实,查来查去没有亏空,乾隆申斥了窦光鼐,听说窦光鼐又亲函密折申辩,辞气很不和平,有“不要作官不要性命”的话头,刘墉没有看过原折,内情不详,但乾隆转头又训斥阿桂,撤差夺俸的旨意他却是知道的,见和珅来回反复说话,不禁都又盯住乾隆。 “海兰察打下昌吉,朕以为兆惠必能下金鸡堡,朕之期望何其厚也!”憋了半日的乾隆终于说话了,语调又缓又重,冷淡得令人心里一阵阵发凉,“五万人马屯在阿妈河,攻到勒勒河又退到黑水河……”他头也不回,突然对着窗外恶声吼道,“这是败退!败得连奏章都递不回来,还要手下的将军来搪塞朝廷!……朕又何其失望也!” 这突然的发作,似乎蕴着多少愤懑、期待的失落,还夹着无奈与沮丧,四个人惊悸得身上一颤,颙琰带头跪了下去。他背着手转过身来,几个人见他眼风扫来,都忙低垂了头。看不见乾隆脸色,只听他一句接一句数落:“除了福康安,相臣无能,将臣无能,朝臣庸碌,外臣也庸碌!不然,何以一个林爽文,作乱江南作乱山东,纵横捭阖,就拿他不住?孝感一个走江湖的,传几句邪教,带几千人就占山为王!大闹元宵节天下串通,北京的匪首拿不住,南京的、福州的……说出来就出来,官府制约不了,说躲藏官府就搜捕不到!看来……朕真的是老了……”他的语调儿变得有点柔和伤感,又像在祈祷诉说,“圣祖手创,世宗艰难维持,朕也自信励精求治夙夜不倦……还是想做个完人,做个十全老人……看来竟是水月镜花虚妄之想?”他用手指定颙琰,“你自今儿起,进军机处学习行走。现在拟旨,兆惠怠慢玩敌轻狂自大,致中敌奸计败退黑水河,辜恩溺职情殊可恨,着剥去他的黄马褂,收回双眼花翎,着马光祖等全力接应回营,革职留任,待福康安到营接任掌事!刘墉和珅辅政无方,致使政务多有荒疏,各罚俸半年以示惩戒。湖广孝感暴民滋事,皆因该总督勒敏平素政教荒芜刑罚失当,着勒敏降三级处分,戴罪留任,相机征剿刘相五立功赎罪。”一连串的处分都是迅雷不及掩耳,刘墉原想劝说,听着他“横扫”过来,提名道姓连自己处分在内,虽知是迁怒,气不打一处来,却也能谅他的苦心,和珅嘬唇伏头一声不语,刘保琪本来只是引见陛辞到贵阳,顺便给福康安传旨的,不成想遭遇这个场合,从没有经过的,已是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乾隆却不管不顾,指定刘墉说道:“刘墉给阿桂拟旨。保举兆惠为主帅的是他,兆惠失利他也罪责难逃。前者斥责窦光鼐,阿桂和珅力保浙江无亏空,指摘窦某好名沽恩诬人清白,今窦光鼐已将该省府库擅自挪借民间银两充实库存的借据封寄朕处,和珅仍旧替浙省说话,你们已经陷朕于不明,扫了朕的体面,还敢虚词哓哓置辩!”和珅慌得头碰地砰砰有声,说道:“奴才见借据只有一张,孤证不立,所以恐有言过其实处……” “一张?你放屁!”乾隆近前,很像要踢和珅一脚的样子,又止住了,“他寄来的是一张,手里握着三百张!下头拆烂污,你也拆烂污,哄着朕高兴天下太平!”和珅再不敢搭一句话,只鸡啄米般连连叩头。乾隆却仍没完,接着道:“发旨给福康安,暂时不必来北京,即着从洛阳启程,星夜赶赴兆惠黑水营接掌抚远招讨将军印信,一路滚单报朕知道!”说着,一拔脚穿殿,独自去了东暖阁。 三个大臣一个皇子被他撇在了西厅里。起初众人都被唬蒙了,怔怔的不知所措,大眼瞪小眼愣了一会子,刘墉撑了一下臂道:“十五爷,这么着不成,我过去恳请皇上再思再虑。”颙琰的脸色也异常苍白,看一眼不言不动的和珅,说道:“你们去只有火上浇油的。还是我过去吧。”刘墉感激地看了看这位阿哥,说道:“先劝皇上息怒,不要急着请旨说事……”颙琰点点头,见和珅仍伏着不动,厌恶地转过脸,径自去了。 乾隆的脸色已不像在西厅里那样凶狠,几个太监颤颤的蹑着脚步小心侍候他,冷毛巾揩了脸又送上来凉茶,王仁跪在椅后轻轻给他捶着。颙琰见他闭着眼,不敢惊动,只作了个手势令王仁退下,自己亲自过来替他捶背,又用手在他脑后风池穴、颈间肩上轻轻按摩,约半顿饭辰光,乾隆长长舒了一口气,摆手示意他歇手,喟然说道:“老十五啊……阿玛是不是越老火性越大了?方才的话,想了想,有些竟语无伦次……”又叹,“唉……风雨流年、树犹如此……” “皇阿玛……”颙琰见他这样,本来满心惊慌不安的,转而又觉伤心悲凉,心里一酸,眼泪几乎淌出来,已经带了哽声儿:“您别这么想……听着叫儿子难过……前儿您练布库时候,三十斤的石锁还玩得转,气色身子骨儿不亚寻常四十岁壮年人。儿子和和珅在一边私议,儿子说您能活一百岁,和珅说还不止,至少一百二十岁……咱们大清有您在,万年天下太平是稳稳当当的,您就是儿子们的靠山。有您,再难的事儿总都能化解开的……” 乾隆由他轻揉细按,又透了一口长气,伸臂在肩胛颙琰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又垂下来,叹道:“痴儿,你也读过二十四史的,活过七十岁的皇帝自祖龙以来只有三个。你说一百岁是孝心,他说一百二是奉迎……”颙琰道:“不是奉迎,儿子听是真心话。”“奉迎也好巴望也好,是真心就是忠孝。”乾隆知道这个儿子,有时是很执拗的,一笑说道,“你是为他们求情来的吧?可以轻一点发落,但不能免。一来他们确实有过,照规矩要整治,二来阿桂和珅都还盛壮,要时不时敲打提醒儿,别叫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明白?” 颙琰的手停了一下,忙又接着轻按,他这才明白,乾隆今日七分火气,还有三分是借机“敲打”。他过来,原是要辞“军机处”阿哥当差的旨,为旨意拾遗补阙给众人说情是顺水人情的事,听乾隆这些话,心中不禁一震,卜卜急跳几下忙稳住了神,话语却变得更加轻柔:“儿子这才明白了……不过,刘墉没有过失的呀!您瞧他的罗锅子,蜷得更像个虾了,人也消瘦得那样。纪昀去了,他一个人干两个人的差使,听说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 “像虾有什么不好?侍卫不都是虾么?龙王也要鱼兵虾将么!”乾隆已经完全平和下来,娓娓说道,“……再说,他是个汉臣,别人都受了处分,单留他一个,不成了众矢之的?——你大约也为一人独自进军机,怕皇兄皇弟们生出议论?”颙琰一肚皮的忐忑狐疑过来,还没有“劝”什么,自己反倒被劝醒了不少。听乾隆这么问,心想在这样人面前与其闪烁其词,不如爽直坦诚些的好,因喃喃说道:“儿子的心思难逃阿玛圣鉴,还是和兄弟们一样的好……”乾隆道:“既已宣布,没有收回的道理。你是‘学习’嘛……”他终觉不能圆融,又补了一句,“颙璇也来学习。” 颙琰听了一怔:无端又加了个八阿哥,别的人都不进来,这是什么意思?见乾隆舒展身子示意不再按摩,忙要过凉毛巾请他揩面,又对一杯凉茶递给他,退到一边垂手侍立,说道:“这么着最好,有事两兄弟能商量着办……阿玛,儿子方才一直有个蠢想头,兆惠贪功冒进固然有罪,但细看奏折,不像是溃败,只是敌人奸狡,没有中了兆惠的计,小有挫折而已。现在情势不明,稍待还会有军报递来的。他被敌围困,企盼着解救,就有处置,似乎等解困之后再说不迟。福康安也不必急着去,道路太遥远了,他赶到了,战事也完了……还是宁耐一下好。” “嗯。”乾隆点了点头。他其实何尝不知道正是他连表彰带催促连连下旨,兆惠不得已才“冒进”的,但这一层失误连他自己心里也不肯认承的,何况对儿子臣下?沉吟片刻,手指点着西边道:“叫他们过来吧!——那个跟刘墉进来的叫什么名字来着?” “刘保琪。”颙琰说道,“是纪昀的门生,翰林出身。”见乾隆无话,颙琰方摆手命太监传旨。 一时三人依次鱼贯入来,瞧着乾隆果然已经消了气,才都偷偷放了心。和珅已换了笑脸,说道:“方才军机处从城里报说,兆惠营里又有军报,已经到了潞河驿。奴才已经着他们直接呈过来。我们又详看了奏折,敌军大营被毁,死伤惨重,兆惠的兵力没有损,看样子是报平安来了。”乾隆没有理会他的话,对刘保琪道:“你叫刘保琪,先头跟的纪昀,在李侍尧步军统领衙门里当过差,又到四库书房的,是不是?” “是。”刘保琪不料乾隆知道自己这么多的履历,高兴得眼一放光,忙叩下头说道,“臣刘保琪。” “不要小看了学政,那是一省教化文明之首。”乾隆此时想起纪昀李侍尧都说起过他,王尔烈也说他有纪昀门风,想着他进殿探头探脑的样子,不禁一笑,又正容说道,“贵州人无三分银,天不晴地不平,是个穷地方,苗徭杂居,风俗不一,历来教化难施。你去要用心办差,实在缺银子,和珅可以给你拨些。乡试名额嘛……世宗爷在世时订的数额,已经过去五十多年,比着川陕的例,还可再加增一些。学政使,是一方生员座师,并不归督抚节制奖罚,你有什么条陈,可以随时据实奏陈。” “是,臣刘保琪恭遵圣谕,一定尽心竭力巴结差使。地方教化维持好,多出节妇节女,少出流氓地棍,和大人多给点钱,我把学堂修起来,多给国家造就几个好人才。” 几个人听他说得风趣,都不禁一笑。和珅笑道:“这说的多出好女人,少出坏男人了。既然有旨,我自然遵旨多拨点银子。只你要吹牛,我就少不得要弹你。”刘保琪道:“人才事关国家气运,这是皇上去四库书房多次训诲过的。只要用心作养,不愁不出人才。总督臣钱沣就是贵阳人。”颙琰刘墉都听纪昀说起过他,果然应对便捷,都暗自点头,只和珅听他提到钱沣,木了木脸,旋又带了笑容。 “你这就去吧。回头见见和珅。”乾隆微笑着道,“但愿你能多作养几个钱沣出来。钱沣在云南不加火耗,率领军民疏浚洱海修造塘坝灌渠,开地两百万亩种植水稻,桑蚕麻丝,田土增了三成,他自己还亲自种了二亩稻,夫人家人纺织自养,大理人要给他修生祠呢!” 他大夸钱沣,说得容光焕发,和珅却愈听愈不自在。半个月前钱沣有密折,内容半点也打听不出来,又有旨令钱沣进京述职,他总觉得有不利自己的事,却又无从置喙,颙琰却不知他心思,乘机笑道:“军机处人手不够,钱沣既学问才干优长,何不补进来使用?” “云南百务初兴,贵州他也要整顿政务。朕要他立起榜样来,没有三五年功夫不成。”乾隆笑道,“他年轻,已经升得太快了,众人不免不服气。刘保琪或在贵阳或在途中,一定要见钱沣的,传旨叫他不要忙,慢慢走,秋凉到京不迟。带二斤人参赏给他。还有福康安,在洛阳城里,你也要代朕宣慰,告诉他西安的军报过来要拆看,密封条陈再奏方略。洛阳城里要是热,可以移到邙山或者是龙门香山,避过热天再听朕旨行事。” 这就是说福康安“去黑水河”的旨意已经撤消,刘墉颙琰顿时略觉放心。他如此关心臣下,巨细不遗体贴入微,也使众人感慨激动不已。只刘保琪头一遭见乾隆治事,一时是倾盆大雨,雷击电闪,一个处分接一个处分毫不留情,一时又如沐春风和煦宜人,一热一凉间有点接应不暇,见乾隆摆手命退,这才跪安下来。 “和珅留一留,你们也下去吧!”乾隆说道,“潞河驿的军报无论消息如何,都要即时报朕知道,刘墉晌饭就陪你十五爷一起用。御制的丹陛大乐歌词要送进来,也要推敲一下。”他顿了一下,缓缓道,“就这样罢。” 殿中留下了和珅。今儿,他摸不清乾隆的意思,也有点摸不到乾隆的脾气,早晨传膳时分进来,乾隆就板着个脸,太监们唬得个个悚息屏声,几乎都是跪着侍候,小心着套问,才晓得是为孝感教匪啸聚造反的事。又数落几个皇阿哥“习染名士风气,吟风弄月标榜清高,不晓得作父亲的治政艰难”,又抱怨“一丝风也不透,园子里也这么气闷……”总之横不是鼻子竖不是眼,处处都不顺。好容易下了几盘棋,渐渐缓过精神来,又来了颙琰,闲谈中叙聊些轻松政务,已经好了,又逢上刘墉来说军务,又复大为扫兴,光火起来无论贤不肖,人人一个处分!……这会子单留下自己,又为的什么呢?和珅打定主意,摸不清乾隆意图绝不掺和政事,只微笑着侧立在旁,不时用眼角余光睨着乾隆。直待内侍们又为乾隆更衣,端来冰湃西瓜吃了一小块,凉毛巾揩脸,漱口,乾隆轻咳一声,和珅知道他要说话了,立刻竖直了耳朵。 “和珅,”乾隆的口气不咸不淡,像说闲话又像认真问话道,“双闸北便门出去,和圆明园对门的那片宅子是你的吧?” 和珅显然没想到乾隆会问这个,抬脸看乾隆一眼说道:“是奴才的蜗居……”他是个心思极灵动的,立即想到是有人说了闲话,咽一口唾液接着说道,“凭着奴才家产,全仗着皇上赏的密云两处庄子,还有顺义和遵化赏的地里头出息,盖这处宅子那是今生休想。还是沾了修圆明园的光儿,也是主子的雨露之恩,才造起来了。” “园工,是国家捐赋上头正项开支,”乾隆也没想到和珅会直认沾光,皱了皱眉头问道,“你就是管园工的,又总揽天下财务,怎么可以在这里头‘沾光’?”和珅听着却不害怕,见乾隆摸杯子,笑着上前一步,麻利干练地为他倒上茶,又从容退后,说道:“皇上误会了,和珅有几个脑袋敢贪污工银?这块地划出来是请过旨的,有档案可查。为十格格下嫁奴才儿子,造这个额驸府定制是三十顷,这里只用了二十多顷,拆迁的民居也不多,因为园子地角边线划出来,加上这块三角地那就不齐整了,所以调拨出来当了存料场子。说沾光,那里原来是个低洼塘子,废料砖瓦堆垛弃掉的把塘也就填平了,奴才就省下三五万银子,岂敢侵占库银呢!还有,造房地基填的碎砖也没有花钱,这园子里石料灰渣、半截砖之类的,原都统一推到北海子边去,奴才宅地地平也用这些物件填充的。门口那座石坊,还有那对石狮子,是内务府按额驸府定制请旨赏给。其余造房正用砖瓦木石,匠人工银,万岁爷赏了五千两,太后娘娘三千两,其余的都是奴才自己账房开支……”他记性极好,账头细务又十分熟悉,掰着手指一一奏说,砖灰沙料几何,工银饭费若干,各色木材漆料、木匠细工价银分别……都详明无遗,有几个管过工的太监在旁听得都暗自吃惊,乾隆却早已堕入十八里雾中,连前头的话没听完已经懵懂了。末了,和珅又道:“这只是个大体。万岁爷若信不过,那是放不烂的账,派工部的人一查,就晓得奴才清白了。” 乾隆笑道:“好嘛,朕随便一问,你就这么一大套!朕也没说你贪污嘛……还是公私分明的是。你自己的账,官家的账都要放好,你说的这些朕也不得明白,只防着有人疑惑,你两手空空说不明白,就不好办了。”和珅道:“这是一点也不得失误的。户部支出、工部收纳、内务府使用报账,比奴才这个小宅子繁复一千倍,他们上次账簿子对账,毛数儿错出十六万两,三家对着吵,都红了脸,我坐在上头听,说‘勒制台的八万石糯米是贡米,不是采办米,三八二十四万,景德镇烧的铺水池子的瓷砖,烧炸了一窑,价钱涨出去三万五,西山石料厂炸药损耗冒支一万,途运石料损毁又是个三万五。你们给我折算,是不是顶冒了十六万出来?’我一说他们都笑了。奴才做这么大官,又没有在外任也没有出兵放马,不在差使上仔细留神,主子要我做什么用呢?我贪污工料叫人查出来,不用主子说,自己也羞死了,那边水榭子水深两丈四,自己跳进去当了屈原!”乾隆已听得哈哈大笑,说道:“畏罪自杀,还说是当了屈原!” “说笑归说笑,钱字旁边两杆枪(戈),利字旁边一把刀,不能不警惕。”和珅正容说道,“皇上叫奴才管藩库,是叫奴才利天下,不是利自己的。这不单是忠不忠的事,还是天理良心。这么大个天下,这么大个园子,银子整兆整亿的打奴才手里过,这是多大的信任!说手指缝儿不严撒漏一点,那是奴才无能;说奴才中饱私囊,奴才永不敢有这个心胆!” 他前头细算账,后头摆天理人情,鼓唇摇舌说得万分恳切实在,倒比赌咒发誓指天矢口更其诚恳可信。本来这是钱沣密折里点到的一句话,被和珅一抹平展如纸。听和珅无辜,乾隆倒觉一阵宽慰,笑道:“外头走走吧,不要再和朕说钱了。” 和珅心头却仍不宽松,他自谓朝野内外上下相处,只有灌水浇花的,没有栽刺的,已是“一团和气”得圆融周到,不料还是有人盯着自己,而且连点风声也没有就直达天听!除了钱沣谁敢?谁能?陪乾隆走着,心里犯嘀咕,脸上却仍是春风满面,指点着西边一带笑道:“那边就是寒温泉,夏天是凉水,冬天是热水。主子说过几次,七事八事的总忙得顾不上去。今儿趁巧儿,奴才陪您瞧瞧如何?” 乾隆无声点点头,漫步随和珅西行,他的心思似乎还在兆惠的军务上牵念。踱着步子沉思道:“不要怪你主子光火。你就管着钱,算算兆惠海兰察用了多少库银?加上天山驻军,兵力比霍集占多出两倍不止,封了夫人封儿子,进膳时候都想着有没有呵护他们家人不到的地方。官,到了大将军,无可再升,爵,到了公爵,也无可再晋。有人参奏弹劾,不用他们说话,朕都护在前头,怎么一味在前头玩老鼠捉迷藏?朕还能怎样才能叫他们满意?咳……为臣难,他就不知道为君更难啊……” “依着奴才见识,”和珅也叹息一声,“打完这一仗,其实天下太平,再也没有大仗可打。这不指着兆惠和海兰察,下头的兵将谁不指着打仗升官发财?闲在一边看文官发财,那又是什么滋味?再说,轻而易举就打胜了,也不见功劳嘛!好比秦越人见蔡桓公里头说的‘医生好以不治以为功’,这也是人之常情。您这头急惊风,他那头慢郎中,还是因为他晓得这病没有大干碍。军事上头奴才只当过几天兵,阿桂才是真行家。他这就回京,您瞧着吧,他准说这仗难打。也难怪,带兵的打仗都是越打越小心。”他不动声色,娓娓谈心间两个大将一个军机各人都栽了一个“私意”根子,乾隆却毫无觉察,想想又一阵恼恨,却不是发作的地方,咽了一口唾液说道:“用这样的心思事君,那就等着瞧!”和珅睨了他一眼,口中又变了调儿:“说这些将军有二心,那也不公道,没有使尽十分气力罢了。比起文官,武将们好了不知哪里去。有文官比着,主子也似乎不必对他们求全责备,毕竟那是凶险地儿让人卖命的差使。这会子主子不欢喜,是因为差使不顺心,一个红旗大报捷奏进来,他们一床锦被遮盖了,主子怒气也烟消云散了。一个官,一个禄,一个钱,天下英雄谁能出这罗网?奴才下去,看着户部再拨些银子调过去,鼓励鼓励士气再说。” 二人说着,已到一带稠密林子旁边,老树翳天竹木婆娑比着别处更加茂盛葱茏,一带女墙上头葛藤纠缠虬枝蟠结,中间就树势结成的藻须花门拱着一块石匾,是纪昀的字端楷写着: 宜人潭波 和珅笑指道:“这就是寒温泉了。”又对跟着的太监嬷嬷侍儿女官们道:“里头有侍候的人,你们就在这候着,皇上叫进再进去。”说笑着带乾隆进来。乾隆因见一带歇山式殿宇坐南向北,外边没有设丹墀,一色大理石铺地,规制有点奇特,张着眼看殿中时,和珅笑道:“里头是仿西安华清池造的,不过大些,冬天温泉也不能露天沐浴游泳,所以有这座殿。”乾隆这才明白,这处殿是专门冬浴冬泳用的。从殿东绕出去,眼前忽然一亮——殿北院中没有空场,一大片空阔地全是水,围在碧树绿丛之中,约可二亩方圆,四周全都是青石阶级梯形入水,东边是泉,水涌如溢,成潭形涡旋之后向西穿树越墙而去——此种结构中华绝无。乾隆只在西洋图样册上见过,正要问和珅,听池心小岛旁一阵水响,转脸看时,是几个妙龄女子游泳累了在岛上晒太阳,见两个男人进来,惊得下水躲藏,乾隆眼中光波惊喜地一闪,看住了。 下水的共是四个女孩子,光景都只在十七八岁之间,浑身上下都脱剥得只有一件短裤,所有衣物都堆放在乾隆脚下岸边,此时被人掩袭藏在水里,缩着身子不敢站直,想过来取衣又不敢,清亮得纤尘不染的水中又毫无遮掩,白玉般的肩膀、腿脚都漾在水中摇荡不定。见乾隆下死眼盯着,四个女子都臊得羞晕满颊。有的用手掩乳有的捂脐,背对着岸低头吃吃地笑,只中间一个胆大的冲岸上轻声喊:“和大人……兴这么看女人的么?好歹叫我们穿上衣裳么!” “是恩春嘛!”和珅早已笑着背转了脸,说道,“我不敢看……说过叫你们来侍候皇上的。这就是当今万岁爷。主子别说看,就要怎么样,你们也不能违旨……”四个女子这才知道是皇帝,扭腰摆身的羞涩之外又加几分不安,不知是谁偷看乾隆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忽然爆发一阵叽叽咯咯清脆的笑声。见那个叫恩春的一手护乳,试着过来伸手要扯岸上衣服,乾隆一伸手便拉了她上了台级,笑道:“好一副美浴泉图!既已撞见了就是有缘。你叫恩春,她们三个呢?既然游泳累了,这边岸上不好歇么?为什么到池心子上头呢?” 那恩春被他赤条条拉上岸来,躲无处躲退无处退,嗔不是恼不得,见皇帝随和温存又有几分荣耀自喜,一手被他扯着,一手将湿漉漉的头发揽在胸前,已是娇羞满面微微气吁,偏脸低头回道:“羞人搭搭的……主子这么着看叫人瞧见……”乾隆呵呵笑道:“和珅就这么脸背着,朕不让他转脸他敢转?好,好!这么不好意思的,你们就穿衣裳!”四个女子如蒙大赦,红着脸,水淋淋的上岸急急穿衣。一个个松挽垂发宽结丝绦慵妆陪侍,和珅这才介绍,一个叫怀春,一个叫思春,一个叫逢春,一个叫恩春,“都是江南新买来的孩子,在畅音阁让太监嬷嬷教习过,送过来侍候的。原想等主子西边怀柔书房落成再当差,不防今儿就邂逅相逢了。” “好好!”乾隆高兴得浑身都舒展了,不错眼看了这个看那个,“四春,名字也好!刚好儿的笔墨纸砚,一人管一样儿。这泉水好,池子好,四周环树隔成世外桃花源……看你们洗澡,有点像这个……嗯,这个……”他突地想到《西游记》里猪八戒盘丝洞偷窥濯垢泉,想想不雅,却又一时寻不出雅的来,和珅却有备而发,脱口道:“是牛郎看织女洗浴……”“好,好!”乾隆高兴得鼓掌大笑:“这个譬喻好!牛郎看织女……好!”他没有喝酒,言语神态已带了醉意,几个女子起先好奇羞缩,也有点畏惧“天威”,见他这样,已是什么都“好”,忍不住葫芦儿偷笑。听乾隆问:“会不会琴棋书画这些差使?”和珅忙又道:“江南家女儿这上头原都有点家教,奴才听过,逢春的曲儿唱得好呢!”乾隆但觉此时身在花丛,陶醉迷离不知所以,拍手笑道:“你是方才背脸儿捂嘴偷笑的那个罢?逢春——这个名儿有意思,原来会唱曲儿?取家什来,就这殿前水亭子旁唱,又凉快又清爽,多少是好!” 这“四春”是和珅在崇文门关税上就留心物色了的,家里都是戏子出身,随父兄小世界上混出来,到京走戏串堂会,什么王府贝勒府里都走动,龙子凤孙达官贵人场里练出来的,经和珅千挑万选的顶尖伶俐人。原是预备送给乾隆的弟弟弘昼承欢破闷使用。弘昼薨了,他又升进军机处,变了主意,又送进畅音阁,请来京名角着意调培教习出来。虽都是花信处子,自来的天生丽质,才色艺俱全了,又都见过大世面的,今日见了乾隆,哪个肯放过富贵缘分?若不是和珅事前再三谆谆教诲要“体态尊重,举止有度”,早就要“体态风骚,举止娇痴”起来。此时见乾隆高兴,又随和如同票友,早放了胆,逢春便过来立在乾隆背后替他揉肩捏腰,思春跪在乾隆膝侧捶腿捏脚,一双小手灵灵巧巧若有似无周到按摩,怀春和恩春取家什调筝弄弦,侍候乾隆茶水巾栉,说笑着逗乐子,把个乾隆喜得合不拢口。和珅原怕她们轻佻惹厌了乾隆,见乾隆高兴得无可无不可的,也就一颗心放下,在旁赔笑道:“主子万几宸函,稍有整暇,音乐调娱,能得半日开怀欢笑,这也难得的。就只她们小门小户出身,不晓得天家规矩,看她们还是天真小女孩,多原谅了吧……” “什么规矩?这里朕就是‘天家’,朕高兴就是规矩。整日澹宁居里养心殿乾清门和你们一处,那些闷人规矩还不够?”乾隆笑着看四春忙乎,轻轻拉过思春一只小手握着揉摸,随随便便说道:“孔夫子的规矩在庙堂,在稠人广众里头使得,进了闺房又是一回事——论衣裳还是汉装的好。你看这四个,水曳裙浅比甲、合欢鞋子、散发乌云青丝垂髫,一换上满装,把把头勒得头皮紧绷绷的,脚底下花盆底蹬上,走道儿挺胸凸肚的,西施也变成无盐了。”逢春在他耳边说道:“您是龙主爷,您下一道旨,都换上汉装,谁敢不遵?”和珅在旁道:“这是国政,你不要在主子跟前议论!”乾隆却笑着一摆手:“好哇,梓童把‘龙主爷’都搬出来了——我们这是唱戏么,何必那么较真?她不懂,回头慢慢说就明白了。”逢春一伸舌头笑道:“奴婢再不敢了,这才堪堪的明白了。”乾隆又伸一手捉了逢春的腕子,摩挲着,嗅着,说道:“朕原也打算下旨天下易服汉装。太后、八旗王公都反对,这个祖宗家法变了容易忘本,只好撂开手了。皇帝也有礼管着,也不能想怎样就怎么样……” 说笑着箫管琴案已经摆布停当,四春蹲了万福,怀春抚筝、思春抱月琴、恩春按箫,略一试音,清乐顿起,逢春亭亭玉立如临风琼树,纤指合掌轻舒皓腕曼声唱道: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廓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曲声甫落,和珅便鼓掌喝彩:“好!”乾隆道:“好自然是好了,只是太熟套。有艳情绮丽的再来一阕。”四春一会意点头,乐曲一转,逢春又唱: 苦忆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 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沉。 疏散未闲终遂愿,盛衰空见本来心。 幽栖莫定梧桐处,暮雀啾啾空绕林…… 曲调婉转低回,如清越流泉徘徊,曲成歌歇尚自余音袅袅……乾隆已不知身在何处,闭着眼双手按拍和节,一边聆听,细细寻思其中意味,脸上似喜似悲,已是有些心驰神醉。许久才道:“这是鱼玄机给温飞卿的诗了,‘盛衰空见’‘暮雀啾啾’两句幽咽凄清,悲凉之气何其深也!加上这么柔肠凄恋的调子,更令人悲秋凄凉……” “还是换个俗点的,热闹红火逗人欢喜的好。”和珅在词曲上头,虽说常听堂会附庸风雅,其实只能算个文场白丁,什么鱼玄机、温飞卿听来统都不懂。见乾隆神色凝重愀然凄恻,忙笑道:“上回隔院子听你们唱的什么‘枇杷黄’,词儿新鲜,调子也活泼,我觉着就好。”思春笑道:“那是唱端阳节的,时令不对,怕难入皇上的法耳。” “法耳!”乾隆一怔,旋即大笑道:“只听见说‘法眼’‘法身’的,还竟有这一说?厨子这一会儿进上菜来,那一定还要用‘法鼻’嗅一嗅,‘法舌’尝一尝了!既是好,不论端阳重阳都使得的,你们何妨顿开‘法喉’唱一唱呢?”话音甫落,思春怀中月琴铮然切嘈响起,逢春怀春含睇巧笑留眄顾盼对唱,逢春臂曲指画唱道: 枇杷黄,大爷慌,小姐急,娘姨忙。 思春便问:“怎的就大家这般张忙?”怀春唱道: 有客虽速亦不至,榴花红照双眼盲! 乾隆方鼓掌叫了声“好!”怀春接口又唱: 屈原此日汨罗死,伍员此日胥江亡。 诸君此日忽不见,岂与二子同徜徉? 逢春便接: 申江之水深百尺,容君百辈竟难测。 一声低唱等郎来,泪珠点点衣裳湿! 衣裳湿,帐中化作望夫石, 君不见,多少恩情话不休,大言挥霍买风流…… 乾隆便回顾和珅,叹道:“关雎之情入于俗语,正是大雅之音,谁说这曲子俗呢?”和珅正低着头想心事,听见说话猛的一个憬悟,赔笑道:“主子说的是!奴才哪懂这些个呢?”舐舐嘴唇又道,“大约潞河驿的军报又递进大内了。奴才惦记着这件大事呢!这么着,主子难得宽怀一日,且让这几个孩子陪着乐子,奴才出去瞧瞧,若是不相干就罢了,要紧的事报进来主子裁夺。这么着可成?”乾隆跷足瞑目,偏着头双手按节和拍,已是听得心往神驰,只摆了摆手。和珅最知趣的,无声打了个千儿恭肃却步退出,犹听怀春婉转歌咏: 昔日桃源许问津,此时咫尺天涯远。 恨何长?情何短?万千愁绪谁能遣…… 想着乾隆沉迷若醉的模样,和珅抿口无声一笑,转身去了,因见刘保琪从澹宁居殿后绕过来,便知是刚刚和颙琰说话下来,便招手叫过来,笑着问道:“十五爷还有话交待你么?你几时离京?” 刘保琪背手踽步正想心事,见和珅招呼,忙笑着几步赶过来,说道:“上回礼部娄光杰说,贵州偏远,生员童生起讲八股,用的还是吕留良的《春秋讲义》。吕留良是先朝钦定的逆犯,万一文章考卷里露出一句半句违碍话头,磨勘出来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这都毁版厉禁几十年了,穷山僻壤里头仍在讲逆犯著的书!也没有为这个再发明诏的理,所以得请十五爷示下。”和珅听着觉得有点匪夷所思,问道:“十五爷怎么说?”刘保琪笑道:“十五爷说不但云贵,广西也有这样的事。请示万岁爷,万岁爷批了三个字:‘知道了’。十五爷说可以印些明版四书讲义,颁发到各县学宫,皇上说知道,就有什么纰漏也不至怪罪臣下的。后来又说到采办圆明园木料的事,云南运大理石料贵州要修路,还有铜政上头私自运铜到广州,铜矿工人里头有邪教煽惑闹事,叫我学政上头留心,不管份内份外知道了就要报上来。十五爷是个细心人,反复叮咛了许多,说阿桂要进来,我才出来。” 颙琰细心,和珅当然知道,他自己更是个精细人,说圆明园采办木石,就有自己的事,因问道:“阿桂已经到了,这么快的?——修路的事十五爷怎么说的?” “料价太贵了,修路的工银也高了二分。”刘保琪无所谓地说道,“这不是我的正经差使,十五爷说等钱沣进京再说。我预备明日个就上路,和中堂贵州有要办的事么?”和珅一边漫步走,听他说到圆明园的木料和修路工银,心里咯噔一沉,银子是工部和刘全核定的,内务府奏进说由贵州藩库出项,等于是黔省和朝廷两头出钱报销一头,多出的差价有四十多万两,虽然没敢提出来,其实已经进了刘全的私账。本来贵州藩库存银不多,为避钱沣耳目,这多出的钱都从铜政司开销。内务府、崇文门税关、工部、户部和贵州藩司铜政司四五个衙门的扯皮烂账,料是神仙也查不清,难道钱沣居然嗅出了什么味儿?这件事抖落出来,跌落进去的京官就有上百,要杀要黜,头一个就是他和珅!……和珅想着已是乱了方寸,脸上呆笑着,耳鼓膜嘤嘤乱响,心跳也急促起来,刘保琪诉苦,什么差使难办,手里没钱不敢横行,百姓穷苦没人读书,文教之风连豫陕甘都比不了……诸如此类的话头,只恍惚听了个大概,直到刘保琪问:“中堂能不能再多拨几万银子?”才猛地回过神,慌乱地问道:“不是已经拨了么,这又作么?”刘保琪一笑,说道:“方才回过了的嘛!印书,还有各县黉学都分一点,我新官上任,借中堂的势放一把火。” 和珅偷偷舒了一口气,这才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说道:“这事不能靠朝廷,一开了例各省都要,没法子应付……”他沉吟着,忽然灵机一动,笑道,“不过你新官三把火能想到我,这也是缘分,我从园工余银悄悄拨给你八万。你晚间到我府去见刘全,叫他给你办,我还有两个人要到贵州出差,你们一同走,驿站里招呼他们也方便些——你造个单子,一个字也不要提什么修学宫。明版讲义是十五爷批的,就在这上头作文章,别人也就不攀咬了。”刘保琪听他打官腔,已经没了指望,见说“八万”,喜得咧嘴儿直笑,没口子答应着:“晚上一定来!有八万两银子,我还可以各县再加两名廪生钱粮,中堂这功德大了……”说着,笑眯眯去了……和珅一脸笑容看着他背影转过竹林,这才转过身来,一步一踱踅向东书房,一路走着心里绞盘轱辘思量:钱沣向自己动手了!而且一上来就是杀手锏,就像鼓儿词里说的什么“断魂棍”“无形枪”来无影去无迹!若单是这一条也还罢了,可怕的是自己事前一些儿不知钱某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在贵州他几乎没什么耳目——天晓得这个白面书生揣的什么证据亲来北京!更令人心怵的,现放着一位“十五爷”和钱沣交好,与自己从不交心,瞧乾隆面儿脸上敷衍而已,就是乾隆,对钱沣的信任还在自己之上,几次透出口风说钱沣是“大贤儒生”。他心中自知乾隆亲昵爱重,这份恩情也不过像东家善待善于理财的账房先生,闲时能陪着主人逗闷子取乐的奴才罢了,怎能和这位“辅相秉国”之材同日而语?——本来想派两个人到贵州用银子弥缝补漏,把各处账面走平的,和珅此刻忽然犯了狐疑:焉知钱沣没有预作绸缪,放了卧钉子等自己的锯?——灭了他!——和珅心中电闪般划空一过,随即又变得犹豫了:钱沣不是微末小员,是起居八座的封疆大吏,怎么动手?一个失漏败事就是祸灭满门,就是成功,情形也与国泰大不相同,朝廷也没有凭空死一名大员不穷治追究的理,叨登起来,刘墉阿桂各部院清流都会一窝蜂拥上来……事到临头,和珅才发现自己只有一个不稳当的靠山,连一个真正的朋友也没有,真正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正想得心乱如麻毫无头绪,见卜仁从东书房山墙捧着奏事匣子趋着步子过来,忙收摄心神干咳一声,站住了脚,问道:“是黑水河的折子么?这回子送到哪里去?” “哦,和中堂呐!”卜仁低头眯眼正走道儿,听声抬头见是和珅,忙赔笑道:“是兆大军门写来的,十五爷看了批转过来给阿桂刘墉和您三位军机,方才您不在,他们两位看过,着我正寻您呢!”和珅这才知道阿桂已进了园子,就卜仁手中打开匣子,一边抖开来浏览,口中笑问:“桂中堂几时进来的?刘墉还在书房里么?”卜仁笑道:“是。桂中堂没有在潞河驿歇马,直接进来请安谢罪,这会子正和刘大人说话呢。” 和珅“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看折子里写的马光祖和兆惠已经联络通畅,兆惠不准备与大营会合,命马光祖将大营西移二十五里,成犄角之势与霍部军对峙,军务粮秣诸事备细奏陈,写了足有四千多字。他也看不出什么头绪,捧着折子道:“你先去吧,我去见见他们二位再说。”说罢转身拾级上阶进东书房,果见刘墉和阿桂正在对坐说话。和珅双手一拱,呵呵笑道:“方才和皇上还说起佳木公,我忖度着你就急着赶道儿,至少今夜才得到的,想不到这么快就见面儿了!” 刘墉和阿桂早已起身,各自拱手揖让。阿桂看和珅时,似乎比他离京时略胖了点,颧骨本来就薄晕泛红,此刻看更润泽粉潮了些,眼圈周匝仍是略见黯淡——这是夜眠不足百试不爽的证据。刘墉却知和珅极修边幅的,见他朝靴袍角都沾着草屑,领口袍纽儿也松了——他从没有这样形容儿的,刘墉不禁诧异,问道:“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啊!——没有。”和珅吓了一跳,见刘墉审视自己,上下看了看身上,回神笑道,“走着道儿看折子,忘神儿了。这兆惠是怎么回事,一会儿被围了,说得凶险万分;一会又说不要紧,既和大营联络上,又是我众敌寡,却又不进兵,羊抵角似的顶着对峙,这是什么把戏呢?”说着便打量阿桂,似嗟似叹说道:“佳木公瘦多了……” 阿桂果真比离京时清瘦了许多,本来略带长方形的脸,因腮边稍稍下陷,颧骨突出了许多,眼圈也有些松弛黯淡,还微微有点浮肿,前额的头发是新剃的,因为歇顶,灰白的发辫根留得小,总起来也就拇指粗细,只两道苍重的浓眉仍旧是老样子,卧蚕似的压在眉棱骨上。他正在看地图,听着和珅和自己搭讪,只抬眼点头微笑了一下,目光仍不离地图,说道:“你也是衣带渐宽了么!掏钱难买老来瘦嘛——刚刚见过皇上?我想这会子就请见,又怕皇上要进膳歇中觉。正和崇如商量呢……” 和珅料他是要进去请罪请安,从潜意识心里愿意这位首辅军机再碰个灰头土脸,乾隆正和四春游龙戏凤,这时请见没个不触霉头的……打着主意,脸上笑嘻嘻的,说道:“出来和刘保琪又说了一会子话,不晓得皇上这会子在做什么。不过皇上今个儿心绪还好。您是奉旨出差远道回来的,且皇上也知道您进来,该当进去请安的。大约皇上此刻还在寒温泉那边吧。”说罢便吃茶,刘墉笑着起身道:“我有案子要奏,我们二人一道进去吧。”阿桂也就起身,和珅一送出他们,便叫过小苏拉太监吩咐道:“你到北园工地上叫刘全进来,告诉刘全,让丁伯熙和敬朝阁晚间我府上去,要出远差。听着了?”说着顺手递过五两银子,那太监喜得谢赏去了。 第十九回亏空案阿桂遭斥责襄阳道钱沣遇暗算 刘墉阿桂由太监导引到“宜人潭波”偏宫外,由守阍女官入内通报。阿桂掏出怀表看时,恰正午牌二刻,摇了摇头,皱眉道:“主子怕是刚进过午膳,来的有点不是时候呢!”刘墉道:“你既进了园子,无论如何该见见驾,宁可碰了下午再来也好。”说着,果见那女官出来吩咐道:“皇上旨意请二位大人这边凉亭子里歇着候旨。”刘墉还要问话,女官已经去了。 这一候旨就足候了半个时辰。这座凉亭子就坐落在寒温泉宫水榭子南边,西依流溪南傍浅池,头上老树翳日,脚下苔滑石凉,林鸟啾鸣间着老蝉长吟,四匝林木竹树碧色幽深。坐在这里诸般都好,只是不能纵谈说笑。见太监送来茶水,两个大臣只合在石凳上品茶观景,不住地觑着宫门那边动静,却不见有进呈御膳的,并也不见有撤膳的食盒子下来,只听隔着浓密的花篱,秋虫嘤嘤声气间传来里边潭中戏水的哗哗声,间或可闻几个女人叽叽咯咯的笑语,都不甚清晰。二人都觉诧异,也无处寻问。直到未初时分,才见那女官踩着“花盆底”昂胸凸肚出来,传旨道:“皇上叫进,在西配殿晋见。”二人忙起身哈腰恭肃称是,跟着那女官逶迤进来,由正殿丹墀北趋过,在西配殿门口报名。听乾隆轻咳一声,吩咐:“都进来吧。”阿桂高声答应一声:“是!”跄趋而入伏地泥首行礼。刘墉是日日见面的,也只索随着叩头,偷窥乾隆时,只穿一件石青开气袍子,斜坐在卷案旁的椅子上,似乎刚刚吃过东西,几碟子点心都用残了。见发辫也是湿的,刘墉心中不禁一动。 和和珅想的大不一样的,是乾隆精神心绪十分之好。他自和皇后有了生分芥蒂,宫中除了和卓氏,个个看去都是棘皮老妇望而生厌,和卓氏又在男女事上极为凉淡,往往推病挂红谢辞侍夜。和珅弄来这四位风月场上的积年,闹得新鲜不可方物,竟是自当皇帝不曾尝过此味!这里接见大臣,倏地想起方才与四美同效鱼水之乐情景儿,忍俊不禁直想来个莞尔,倏又想起阿桂是回京领罪的,咧嘴板脸哼了一声,问道:“见过你十五爷了?都起来,那边杌子上坐了罢。”刘墉便谢恩起身趋座,阿桂却跪着不动,连连叩头道:“奴才先进的大内,见着了八爷才知道主子和十五爷在园子里头。十五爷在澹宁居西花厅接见了奴才,刚刚说完西线军务,奴才请十五爷代奏栗栗畏罪之情,十五爷说万岁爷还要接见……奴才自思是戴罪之身,办砸了差使,几陷主子于不明之地,仰愧天恩俯怍良知,内疚羞赧颜,没脸见主子。不敢求主子的恩赦,请主子重重处分,发落奴才到军台效命,以赎罪愆,为臣子辜负国恩者戒……”他说着,不知哪句话触了自己情肠,崩角“砰砰”叩地有声,眼中泪水已夺眶而出:“奴才自幼追随主子,主子朝夕耳提面命,事涉官箴关乎民命无小案,要凛凛小心如履薄冰。奴才真是鬼迷了心窍,竟相信了曹文植福嵩欺饰谎言,误以为窦光鼐邀名欺君。若非主子洞鉴万里之外明察秋毫,险些是非颠倒,包庇墨吏坑陷忠臣!思量起来今日真是追悔莫及……”说着,已是哽咽不能成语,伏地啜泣悲不自胜。坐在旁边的刘墉想起阿桂从来谨慎忠悃,军国大政事无巨细,处置得小心翼翼,惟恐一事不周全,惟恐一人受冤抑,不想一个蹉跌,竟捅下这么大的漏子……临渊畏惧处高而寒,他也不由得惊心。 乾隆一时没有吱声,稳案端坐,只是沉吟。自傅恒病重不能视事,阿桂一向是他最为倚重的心腹股肱,从来办事公忠体国执衡秉钧公正无私,除文事上稍逊傅恒,并不孟浪的老成人,他也想不到竟一去浙江就坐歪了屁股,帮着原钦差曹文植和浙抚福嵩一道儿整治窦光鼐!听着阿桂恳切乞罪,乾隆心里也一阵难过,叹息一声说道:“曹文植大约是你在古北口带过的兵?可见人情关难过啊!窦光鼐虽说书生意气,从来得理不让人,但他不得理从来不说话。仪征行宫死谏南巡,你都知道的。他虽行事激烈,不讨人喜欢,你循理按法,何至于被弄得这模样?” “回皇上话。”阿桂收泪叩头回道,“曹文植不是奴才带过的兵,他是金川之役带兵打刮耳崖的偏将,福嵩是原军机大臣讷亲的门生,都和奴才没有渊源瓜葛。正为这一条,奴才自觉没有偏私,理查藩库后银账两符,窦光鼐见奴才时性气不好,激得奴才反感厌憎。再就是因为窦光鼐弹劾黄梅县令母丧热孝中开筵唱戏,其实是在八月十五该县令开筵唱戏娱亲行孝,筵中其母突然心疾发作去世的。奴才核实这一条,以为窦光鼐倚仗主上信任,自负有直臣之名邀宠媚俗污人名节——有了这个念头,深以为窦某心地卑污,循此私念,办事查案就有了偏袒私情……总之奴才不能理情察事,虽百词不能置喙自辩,求主子重重治罪……” “你是怎么问窦光鼐话的?” “奴才知道黄梅一案,已经有了先入之见,问他:‘永嘉、平阳二县借谷勒派的事,是何人告知?’他答‘不能记忆姓名’。奴才又问:‘你说藩司、织造盛住进京携带银两,有什么证据?’他说‘这也不能指实’——他这么答话,奴才就恼怒了。但当时并没有发作,曹文植、福嵩、盛住带奴才亲自查看藩库,银账符合,银色无误。被他们当场蒙蔽,就更厌窦光鼐无事生非,又急着彻查清白回京料理兆惠军务。这么一误再误一错再错陷溺愈深,以至于黑白颠倒……” 他这一说,刘墉心中已是雪亮,阿桂心绪不好,问话问得浮躁,窦光鼐答话也甚欠温存,两颗蒺藜碰到了一处,还有个不刺的?正思如何转圜,乾隆笑叹道:“窦光鼐不买你的账,惹火了你,福嵩一干人又甘言媚你,哄着你,就成了这番错误缘分——刘墉看是不是这回事儿?” “是!”刘墉忙欠身回道,“阿桂没有审过刑狱,问得也欠得体。这是何等样事?当面相问,他不知你问话用意,怎么敢直接说出证据和讦告人?——不过,我还有不明白的。他藩库里的银子既是借的,那都是杂银。雍正朝山西诺敏、我朝王亶望,还有山东国泰都是一样故伎重演,怎么会看不出来呢?”阿桂叹了一口气,说道:“后来我才知道,亏欠银两没有杂银,是预先作了手脚,他们借了漕银在库中充样子,用盐商产业作的抵押,弥补得天衣无缝……”刘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点头说道:“鬼蜮魑魅伎俩,手段是愈幻愈奇了!” 乾隆原本也无意重处阿桂,见他满脸愧惶羞赧无地,想起他平日好处,早已没了愠色,一手端杯啜茶,一手虚抬了抬,说道:“起来吧,你也是无心之过嘛……你自军务进的军机,没有做过地方官,也不善料理财政狱案,所以朕不深加罪。但既有错失,国家制度不能没有处分,降两级,仍在军机大臣上行走。你专一在军机处处置军务上头的事,兼管兵部。其余的政务也不要撂开手,和刘墉和珅他们商量着办。回头钱沣进京,视情形再定。曹文植福嵩他们的处分你就不要再参与,如今情势,你回避一下的好。” 这就是处分了,虽然没有明说,阿桂已不再是领班首辅军机了。刘墉想说什么,但又思及,原本也没有明旨说谁是领班,此刻说出来等于给阿桂添乱,便咽了回去。阿桂连连叩头谢恩,说道:“奴才数十年深蒙主子厚恩,简在军机处赞襄政务,从来言听计从宠荣异常。功微而奖重,已经难服众心,罪重而罚轻,奴才心中更加不能自安,还求主子按纪昀之例,发落奴才军台效力,可以稍赎奴才怀德畏罪之心,待将来立有功劳,再回来重侍天颜……” “不要辞了,你是受人蒙蔽,不是有心为恶么!”乾隆笑道,“且你也没有贪墨收受的情事,不能罚不当罪。只一条,你不能和窦光鼐记仇,差使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你若有报复的事,朕就不能周全你的体面了。” “奴才不敢,也没有这样的心思……” “他就是那样的性子,连朕也顶得毫不容让。”乾隆说道,“是性情中真男子。朕原也疑他并死沽名,有汉人这般恶习。后来看,确是个方正人,多少有点书呆子气。若不是这一条,进军机也是使得的——你起来吧,兆惠的折子看过了?有什么见识,说说看。” 至此阿桂才谢恩起身。正待说话,和珅双手捧着奏事折子进来,只向阿桂含笑一点头,将折子呈给了乾隆,说道:“奴才见了十五爷,军务上的事十五爷不敢裁夺,说请旨听万岁爷处置。”乾隆接过了展开,斜倚在案边一边浏览,问道:“和珅你看怎么料理?” 这一问,和珅便微微一怔。若问钱粮供应取向,他能滚瓜烂熟说出子午卯酉,彼地存银几何,可以取用买粮,此处粮库若干,能够随时起运。但这问的是军务措置,一个建议错误万千人头落地,追究责任时更难脱干系。若说全然懵懂,自己这个“军机”算怎么回事?思量着,一急之下竟脱口而出:“奴才也为前方军务多少日子睡不好觉了。兆惠原就不该分营拒敌,这么着容易被人各个击破。现在既然已经和大营联络,应该下旨命他们合营拒敌;再从西宁调拨五万人火速增援。我军全军合营,攥起了拳头,兵势盛壮再进兵,似乎才能万全。” 一条是集结,一条是增兵。和珅说得郑重其事,刘墉却听得肚里暗笑,脸上口中却不肯露出轻薄,轻咳一声以目视地说道:“臣不懂军事。紧缩待援这种办法再不得错误的。但西宁的五万人是用来支应兆惠粮草供应的。调了去作战,又要从别处再调生手来。不要小看了这些马帮骆驼输送粮草的兵,沙漠瀚海里办这种差使,换了新手根本不成!再说,这样也给了和卓木部叛兵喘息机会,旷日持久不知又打到哪年哪月了。” “和珅,不懂军务大可以藏拙。”乾隆也是一哂,“说这些建议全都是隔靴搔痒——你说的其实是如何保命,根本不是拒敌之计!”和珅生就是个踹不烂砍不断的滚刀肉,挨训受斥绝无脾气,碰了乾隆硬钉子,只枯着眉头一个微笑,舐舐嘴唇欠身说道:“是,奴才胡说八道!奴才是想,朝廷此战胜得败不得,赢得起输不起,所以有这个想头。”乾隆便目视阿桂。 阿桂神情似悲似喜,心绪还浸沉在仰沐皇恩里。浙江一个亏空贪贿案子,被他整个办了个是非颠倒。一世英名险些泡进这潭污水之中,怀德惧罪忧谗畏讥,他心里什么滋味全有,惟是乾隆诏谕中雷霆电闪大加申斥,原想是祸在不测,见驾交旨之后就回府待勘的,谁知一见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一份莫名的感激更使他愧惶难以自已。见乾隆看自己,他本来低垂着的头又向下俯了一下,语气缓重地说道:“和珅的方略不能用,但他的初衷无可厚非。朝廷确实只能胜只能赢,不能再出错失了。”他抬了一下身子,声音也放开了一点,凝视着乾隆说道,“黑水营前线离京七千里之遥,战事形势瞬息万变,奴才以为根本不宜详细指示进退方略。现在我军既然已经站稳阵脚,可以表彰兆惠临机应变的措置,加速供应辎重菜粮确保军需。可以指示兆惠严防和卓木西逃碎叶或喀什米尔,别的似乎不必多说。有了粮草、士气又高。和卓木部其实战力远不及准噶尔蒙古部,这仗应该是打得下来的。” 他说着,慢慢从靴页子里抽出一份地图,至乾隆面前长跪在地,展开了,用手指曲划说道:“主上请看,这条线是阿妈河,这条是娃娃河,这就是沙掩了的无名古城……奴才连同马光祖三人的折子合起来看,兆惠其实是故意不合兵。退向黑水河也不是‘败退’。其中原由只能推断:因为兆惠如果想安全撤退,一路要途经马光祖和廖化清两座大营,稍一接应就能全军而返。向黑水河撤退看来是两个意图,一是把和卓木的军队战线拉长,供给道路也就长了,扬我军之长击敌之弱,给海兰察从迪化夹击敌军造出可乘之机。二是在黑水河扎营,可以狙击敌军西逃之路——这是一步险棋,但舍此没有万全之策。既已与胡富贵取得联络,兆惠想退兵可说是万无一失,但他不退。这就是说,兆惠此时已经占据全局形势。如果说踹营之后不归老营是险棋,此刻奴才断定,凶险之期已经过去!朝廷不宜再给兆惠指示机宜,一头嘉勉有功将士,一头日夜督促运粮运菜。当兵的吃饱了,才好卖命打仗啊!” “既然你说我军已占主动,”乾隆沉吟着,目光不离地图,问道,“为什么不乘势进击?” “奴才只是推详,不能备细说明。”阿桂说道,“就这个形势图,兆惠宁肯吃些苦头,不肯纵敌西逃是明摆着的。不能出战,也许是军需没有备足,也许是海兰察的大军还没有形成合围之势。奴才预料,三五天内一定会有消息的……”说罢便叩头。 “朕就怕兆惠因循守成,海兰察畏敌不进,这战事就麻烦了。” 阿桂就地连连叩头,说道:“兆惠海兰察武功行伍出身,不善用文词饰功讳败是实。看他们前份奏折,实际是大胜之下,诱敌未获全功,马廖诸人因为主将一时失去联络,担心责任写来的。奴才以身家性命担保,兆海两位将军不是畏敌怯战冒功饰过的小人!” “这样很好!”乾隆抚掌一笑,说道,“你起来,立刻写信给西宁提督,加速督运粮草。兆惠军中一日断粮,朕必取他的首级为三军谢罪,和珅写信给西安巡抚,就从西安藩库提调银两,采办牛羊肉制成干品,连同耐寒耐运菜蔬火速供应海兰察军中。天山大营和迪化驻军宁可断粮,前线供应有失,朕就不要他这‘儒将’了!” “喳!”阿桂和珅同时答道。 和珅心里一阵轻松宽慰:从地方藩库直接拨银,西安藩库、户部和兵部互相结账,中间还有运输损耗……云贵修缮道路的一笔烂账满可以一锅烩进去打了马虎眼儿——这是古今中外一切吃昧心黑账的主儿共有的一门心思:账目头绪愈多愈好,愈乱愈妙——一头答应着,又道:“洛阳还有十几万斤笋,几万斤蔗糖,奴才也把它调上去给当兵的吃。” “不错嘛,”乾隆破颜一笑,“都运上去,将来由你统一结算——刘罗锅子,你只管低头,想什么心事呀?” 刘墉听他们议论军务,一直在想自己的差使,听乾隆问话,忙回过神来,掏出烟荷包要打火,又收了回去,咳嗽一声说道:“臣在想台湾的事。一条福建的铜船,今年从台湾私运到日本,查扣下来的就有四千斤,茶叶、大黄、绸缎和瓷器,福州不能禁运台湾,但台湾天高皇帝远,台湾禁海比福建要难十倍,海禁是朝廷明发了的,其实禁而不止,这是一大疏漏啊!”和珅听着,这是指自己办差不力,在旁笑道:“这也是没法子。上回福建布政使高凤梧来,我同他谈了一个时辰,就说的禁海。他说近年来还算好的呢!康熙爷手里禁海,实际台湾从来也没禁止过,从高雄港把铜船、百货运出去,海上私贩子交了银子,人坐舢板回来,连船带货就卖到了吕宋、日本。马二侉子去马来西亚上回回来,说那里满街都是汉人,五行八作里头卖的都是内地货,不是走私,哪来的那些东西?所以这事,还是要严加缉察!”他轻轻一句,已把责任推给了刘墉,又一笑抹平了,“吕宋国的曹婆子,派了他儿子到扬州采办漆器,连南京织造衙门库存的贡绸贡缎都买了去三千匹,那是‘走亲戚’,金子晃着眼,官员们能着别过头不看,也就稀里糊涂将就了。” “我说的其实就是这一条。”刘墉当然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见乾隆示意允他抽烟,一躬谢过,打了火吞云吐雾说道,“单说买卖货物,其实卖货出去进货极少,就算民间私相交易,肉烂在锅里,还是便宜了内地百姓。但方才说的曹寡妇,她本人就是高恒一案漏网逃亡出去的要犯——这些匪类与台湾那些不逞之徒勾结,加上教匪煽惑,一旦出事,台湾远在海隅,又相隔千里汪洋,征剿善后都极不容易!” 乾隆听得极专注,不时点头,良久才问道:“眼下有什么征候?” “林清爽确实在台湾,仍在传教布道。”刘墉幽幽地说道,“他本人有许多化名,瑶琴子、广成风子、黄菊英、林爽清、林清文、林文清……其实真正的名姓叫林爽文。他的原籍是福建漳州府平和县,乾隆二十八年迁居台湾彰化县大里杙。皇上,台湾这地方,汉人、高山人、土著人、内地移民居处犬牙交错,各为生计结团纠队,械斗火并抗官杀吏这些事变历年多有。侨居之民和本地土人为争山争地,打起来一聚就是几万人。所以虽然富庶,也真是第一难治之郡。林家在台湾经营几十年,结寨建营雄据彰化,其实已是尾大不掉的一方豪雄,官府也只是羁縻怀柔,只要完粮纳赋,别的事只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林某几次潜入大陆从逆作乱,失事返逃台湾,官府明明知道就藏在诸罗山中传布邪教,就是不敢出票缉拿。为甚的呢?”他抬头看一眼乾隆,又敛了浓眉说道,“怕的就是激起事变,无论处置善后都十分棘手——高凤梧守台湾,给臣写信说台民‘轻生好勇、慷慨悲歌’。”他自失地一笑,“这说的是燕赵之风,实在是溢美之辞了——大白天县里出票拿人,官员衙役出城就一去不复返了,内地有这样的郡城么?” 他说的是实情,淡水同知潘凯的死讯才报上来五六天。姓潘的在衙门签押房,忽然前堂报说有无名尸,他带四名番役去验尸,刚出城就被几十个暴民围困了,一顿刀砍斧剁,顿时尸横荒郊,官军连个贼毛也没有摸到。和珅想着那份奏章夹片,心里一阵阵泛起寒意,在旁说道:“政令不出于城垣,治安败坏于闹市,想起来就令人不寒而栗……这……隔着千里汪洋……出了事用兵远水不解近渴。还是要防患于未然的好。奴才以为台湾一府可以再免征一年赋捐。一头赈济盗户,一头派得力能员去任知府,营务也要整顿一下。军政民政双管齐下,先稳住局势再说。请皇上圣裁。” “最要紧的是整顿营务。”乾隆一哂说道,“和珅你就管着户部,不晓得台湾已经三年免赋?还要再免,还要再出钱赈济盗户!台湾地土耕一歇三,又有海上贸易,根本不是穷。已经富得流油,再加银子赈济,就能治了乱源?”他哼了一声,端茶一啜把杯子蹾在案上。阿桂见和珅吃了硬钉子,面不改色神色自若,只低头小心称“是”,心里暗服他头脸皮硬厚,却也一阵莫名的快意,只不敢稍露轻薄,因喟然叹道:“实在皇上这话洞若观火!和珅说的其实是用钱买平安,放在别的州郡都成,惟独台湾例外。不但是个无底洞,发了赈济又等于朝廷明明示弱,助长教匪逆民猖獗气焰,与资敌无异!”他先抹一把稀泥开脱和珅,后一句厉指和珅是误国之言,惊得和珅目光霍地一跳,又咬牙忍恨低头听他说道,“台湾政务有三弊,一是械斗不断,没有大乱,小乱不断,朝廷上下习以为常,闹乱子就用钱去买哄,养成刁顽习气;二是在任官三年一轮,又不带家眷,都没有久守长治之计,在肥缺上头捞一把搪塞了长官上宪完事儿;再就是营务废弛,这是最令人头疼的一件。按说,台湾设着一员总兵,一员副将,分驻台湾府和彰化,有一万二千六百七十名士兵,水师副将一名统兵两千,驻兵澎湖。武官不能在民政钱粮上头打主意发财,就用兵舰贩运私货私盐和内地贸易,留在台湾岛上的兵常驻不过四五千,也是开赌窝娼护送私货,赚来的银子按月向长官缴纳。地方官要靠营兵守衙护城绥靖治安,谁敢招惹这起子丘八爷?官匪兵又勾联,又互相防范,谁正经办事,在那里一天也呆不下去,陈陈相因,竟成了痼疾!这是福建人人都知道的不宣之秘,再换别的人任知府,也都只好照台湾的老规矩办。就是好官,像雍正爷手里的蔡合清、黄朝宗时候,还算有规矩,到秦凤梧高凤梧,也是顶尖的能吏,也只是守成而已,再以下的官员就不可问了!”说完又叹一口气。 他长篇大论譬讲详明,乾隆听着起初还能持定沉着,默默沉思着点头,到后来愈听愈觉心惊,两道苍眉已经枯了起来,直到阿桂说完,却又恢复了平静,手里把玩着汉玉扇坠儿,良久说道:“你说的情形上次闽浙总督常青陛辞时,他也大略说过。隔着这么宽一片水域,治理不能全然按内地章程也在情理之中。吏治内地也在败坏,台湾自然可想而知。但到你说的那个分上,朕有些信不及。外官把任上情形说得糟乱一团,一是出事能往前任身上推,二是稍加治理容易见功,三是伸手向朝廷要银子顺利便当。你办老了事的,不要上他们的当。但既有这三弊,也不可不警惕。福建省华夷洋务倭务丛繁难治,常青在杭州,有些鞭长莫及,才力似乎也稍见疲软,这不单是台湾一府知府的事。朕意设一个福建总督衙门,统辖军政要务,有事机断处置,随时镇定敉平,只怕就好些。” 阿桂和珅不禁对视一眼,他们都没想到乾隆如此措置。阿桂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李侍尧,未及开口,和珅已经抢了先,微一屈身说道:“皇上指示详明!奴才越想越觉得圣虑高远。这个总督一是要能提携福建水陆各提督衙门,二是要娴熟政务夷务。军政一把抓,还要清廉有为才成。奴才举荐两人,一个是两广的勒敏,再就是奉天府的海宁。请圣意决断。”阿桂一听就明白,勒敏在广州一头整顿洋务一头还要禁教禁烟,忙得七窍生烟的人,根本抽调不得,其实和珅真正要荐的是海宁。正要说话,乾隆沉吟道:“李侍尧也使得的。海宁没带过兵,民政上头是他长处。但李侍尧还没有起复,骤膺大任,朝廷对下要有个交待。海宁可以调去任巡抚,先料理一下政事再说。台湾三天两头不断有军情,已经多少年了,似乎也不必听风就是雨。海宁——这个名字也好!” “就是这个话!”和珅笑道,“海宁,海宁了,台湾还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阿桂听他二人说话已经近乎儿戏,但这是乾隆金口玉言,也不好反驳,嘬着唇沉思有顷,说道:“奴才以为李侍尧的名字也好!可否由奴才写个保本,起复他暂署总督衙门,这是戴罪当差,他只有十二分经心的。待三年任满再正式起复任总督。有了政绩闲话也就少了。” “福建的缺份太显眼了。”乾隆一笑说道,“李侍尧先到甘肃去帮办军务,踩一步台级再去。你不要保李侍尧,由刘墉和珅两个人保本更合式些。” 这是很入情理的话,阿桂自己就是“戴罪”身份,再保别人确实不合适,和珅李侍尧不睦通天下皆知,由他来保更见公心也容易让李侍尧安心。这样一摆布真的是天衣无缝,二人不禁心中宾服,见乾隆起身,忙离座长跪,齐声道:“奴才们谨遵圣谕!” 乾隆站在汉白玉石栏旁目送他们逶迤出去,摆手叫过王仁,吩咐道:“传旨内务府,这池子傍北那处房子改建成书房。朕每天午觉起来就在此看折子——接见大臣还到澹宁居。这四个女孩子晋升赞善女官,就在书房侍候。” “是!”王仁忙应着,又道,“晋升女官恐怕内务府要请皇后娘娘懿旨。这房子是夏宫,过冬防寒怕还要整修一下……”乾隆想想,那拉氏知道了必定又要禀告太后,无奈地皱皱眉,说道:“不要请懿旨。这是朕的特旨,让内务府用印颁玉牒给她们就是。修房子的事还要朕操心?你是干什么吃的?”王仁听他辞气不善,吓得诺诺连声答应:“奴才遵旨承办,主子尽管放心!” “听着,”乾隆说道,“谁敢出去胡说八道,朕就剥了他的皮!”说罢转身进了偏殿。 和珅耐着满腹机械心思,仍照常日模样坐轿到园北工地巡视一匝,返回澹宁居东书房再见刘墉,商议了联折写本保举李侍尧起复的事,又去见掌事阿哥颙琰说了议罪银进项、出入大账,这才匆匆出园打轿回府。 一路坐轿他都陷进深深的思索中。钱沣进京是他一大心病——正忙着在贵州修路、造梯田、整顿铜矿矿务,有什么急事要进京述职?显见的铜政上边四十万两银子账出了毛病,但这是由兵户两部过账,还夹着云南买大理石的款,都搅在一起,贵州藩司只是中转呀!能查出什么“症候”呢?若说与和珅无关,刘保琪怎么会晓得“修路工银高出二分”?刘保琪是纪昀的人,又攀着颙琰,和王尔烈他们都是“一会之人”。说得这么扎实,绝不是捕风捉影的话。随着轿子闪动滑行,和珅眯缝着的眼中碧幽幽闪烁着微光,他又想起方才颙琰接见,仍旧是那么客气,客气里透着冷,连微笑也像凉白开水那么淡……和珅问起福康安和钱沣时,颙琰只是点头,又试探问云贵铜政使衙门调拨制钱用铜,颙琰也只说“兵部用银子可以从户部调。贵州修路钱沣还是高兴,因为贵州人能拿到工钱嘛。不过在贵州还是用制钱便当些。那是个穷省份,料价工银略高些,他们省还是便宜。”这话说得汤水不漏,根本没有嫌“太贵”的意思……他又转念想到钱沣这人。在山东查国泰的藩库,其实已经一天大事了结,刘墉拉和珅去泰安看封禅碑,钱沣不哼不哈在济南又杀了回马枪,“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事立刻成了倾动天下的第一大案。若不是福康安出兵剿匪,牵连得刘墉离开省垣,和珅就想破脑袋也无法调虎离山杀人灭口!想起钱沣回省城,听说已奉旨处死国泰时,目光中那神气——眼睑微微一颤,端着茶碗的手轻抖一下,只惊讶地看一眼和珅——也就这么一闪而过,轻轻一句话:“十五爷刘大人都在山东,似乎性急了一点。”旋即平静得一潭静水也似……纪昀去了,还和阿桂有书信来往,李侍尧是合于敏中之力扳倒的,也要起复了,阿桂自己失足跌了一跤,看来也一点事没有。和珅有时觉得,所有伸向自己的拳掌都软了下去,但现在又看到,这些“软下去”的拳头只是缩了缩,又毫不犹豫地伸了过来——这些角色远比他和珅想的厉害得多……正想得五神迷乱思绪不定,和珅觉得滑动前行的轿子微微一顿,身子前合了一下轿已落地,戈什哈在轿窗前禀道:“和中堂,已经到府了!” 和珅待戈什哈挑起轿帘,哈腰出轿,已见刘全从府中小跑出来,一边弹袍角,口中问道:“上午叫你把丁伯熙和敬朝阁找来,他们来了么?” “来了。午饭后没歇晌他们就过来了。”刘全笑着,觑着和珅脸色说道,“他们问我有什么差使,没得着您的话,不好说什么,现在西下房候着呢!还有军机处外放的刘章京也来了,翰林院的马祥祖、方令诚和吴省钦,都察院的曹锡宝方才来寻刘保琪,说要给他饯行,我也都留住了,这会子在书房说话。中堂,您先见谁?” 和珅定了一下神,其实马祥祖方令诚这些人都是清流,素少来往的,但他有家规,凡翰林和法司衙门的进士,无论品秩高低要和外省来见的方面大员一例对待。但他此时心中有事,一点闲情逸致也没有,不想和这群人攀闲话,因道:“你留得是。但我实在太忙,今晚还有几封要紧公事书信要写。我先进内房洗洗脸,见面敷衍一下,你在合春楼定一桌席面,叫胡师爷他们陪着,算代我为保琪送顺风儿。丁伯熙和敬朝阁就在府里吃饭,告诉他们是要到贵州,把修路和石料木料账清理一下。”说罢一径进了内院。 内院上房很静,秋树婆娑影影幢幢,微风扫地落叶的沙沙声都十分清晰,供佛的檀香和药香时浓时淡混和着随风递出来,更显得幽深僻静。和珅一看就知道夫人冯氏刚吃过药,在佛前焚香,因变了主意,改步到北下院来寻长二姑,只见内务管家娘子,账房上头管家媳妇并各房有头脸的婆子奶妈、掌钥匙的开脸丫头从北院上房纷纷下来,便知是家政议事才罢了会。众人见他进来都垂手贴膝躬身退到一边让道,和珅也不理会,径抬脚进了北房。两个丫头正支亮窗放那房中浊气,见他进来忙也行礼,年长点的叫秋云,笑说:“长二奶奶在里头屋呢!吴姨姨才去了南院……请老爷示下,叫不叫吴姨过来?”和珅未及答话,长二姑已擎着长烟杆出来,说道:“老爷横竖还要去南院的,怜卿这几儿发热,这会子且不叫她吧!”说着便命丫头,“还不给老爷沏茶来?”和珅浑身乏透到骨头里,一屁股坐了端茶喝了一口,移时才道:“外头的事真真烦人,磨得人醋泡软了骨头似的!还是家里好,不回家我就定不住心……你怎么知道我还要去吴姨那里?” “回到家老爷也是个忙人。”长二姑脸上带着抱怨,脚下不停取过座褥给和珅垫了背,又拧一把热毛巾递过来,似嗔似笑道:“老爷不说,当我们是瞎子?告诉你一句,好歹也当心点自己身子,老阴少阳最损人的了!”和珅一笑,顺势把手伸进她大襟下,抚那一对发面馍馍似的乳房,嬉笑道:“就你眼尖!那还不是妒忌?你比她还大一岁呢!咱两个那个……就不是老阴少阳了?”长二姑嬉笑着打落他手:“看叫人瞧见了吧!也没见你这样的,外头周周正正的,回来不论老少亲疏贵贱……逮住谁是谁!我要是太太,早不知闹到什么分上了呢!” 和珅只一笑。他确实是这个样,在外随和戏闹无所不至,爱钱不贪色;也许正为如此,回到府里无所不至,竟是个贪色不爱钱的角儿。嬉笑着,想起外头有客有事,见长二姑红着脸掩襟扣纽子,上去做了个嘴儿,说道:“当家婆娘儿,这府里除了个病秧秧太太,谁能迈过你去?我这会子忙,先出去见见人,回来再和你‘老阴少阳’一番,如何?” 说罢要去,长二姑又叫住了他,说道:“刘全账上又过来三十六万,是进哪项账?吴姨姨昨晚说良乡那块庄子还短着八万,我说这钱不能动,得请示老爷再说,她倒没说什么,只瞧着不欢喜……她还不足意儿么?上回——”她没说完和珅便止住了,说道:“这我知道,吴姨的房地庄窝不入大账是我的话。刘全的是四十万,不是三十六万,这个钱一个子儿也不能动。回头再跟你说。”长二姑抿着嘴听,说道:“老爷说的是正理,不过防着像纪师傅那样儿抄家罢了。依我看,府里银钱收项也该收敛些子了。我粗算了一下,一天均拉下来十多万——吓人!” “有那么多?”和珅停住了步,这就是说,和府敛财现在已经有了一千多万,这么庞大的数目他听着也暗自惊心,怔了片刻才回过神笑道,“还不是这座圆明园?园子修好了再想这进项后悔也迟了。我们不收,这笔银子就都流到别人腰里,这也是骑虎难下的局面——不妨的,谨慎些,除了议罪银子里头进项不停,凡有官员干谒进贡儿的一概不收。没有缺的官儿来拜,都要有点散碎银子给他们——不能超过十两,明白?”长二姑笑道:“晓得了,叮咛得耳朵长出老茧了!有些候补官儿也真下作,见有常例赏银,隔三错五就来走动,一二两三五两地接赏,也不嫌寒碜!”和珅道:“越是这一色越不能得罪,化小钱图买个平安人缘儿就是了。”说罢出院。 刘保琪和几个翰林清流在和珅书房里大说大笑十分热闹,都没有留意和珅进来。马祥祖正笑说:“这是相府书房,和相就是随和,大家好歹也自存些体面——瞧这屋里烟腾雾罩满地橘子核瓜子壳,和八大胡同翠袖楼刚吃过花酒似的,成什么模样——”说着一转脸,见和珅站在门口笑,便道,“和相来了!”众人便都起身道乏寒暄。吴省钦笑道:“学生们放肆,弄得和相书房乌烟瘴气的……” “没干系没干系……”和珅满脸都是笑容,摆着手随意坐下,说道:“大家越是随便,就越是看我和珅自家人嘛!保琪在军机处我们就相与得好,你们是朋友,我们自然都是朋友。听家里人说你们要给保琪送行。这个东道我作得,可惜我还有公务,不能相陪。”刘保琪笑道:“方才贵昆仑已经来说过。我们几个穷措大今儿要吃大户了!既是您做东,我也不闹客气,要最好的八宝海席,十两一桌的!谁让您有钱呢?”和珅道:“那自然是了,平日想请还请不到你们呢!我有几个村钱,还不是皇上赏的几个庄子?指望那点俸,早他娘饿掉大牙了。也不瞒诸位,刘全管着园工,招呼个客人什么的,钱粮上头小来小去的账目随着工单就报销了,不然我也招架不起。”说着让众人,“这枇杷是他们才送来的,难为这季节儿还有这东西,请大家尝个鲜。” 他有说有笑亲切和气如同家人,曹锡宝和方令诚还是头一次到他府来,不禁心里暗自掂掇:“有名的笑和珅,果然名下无虚……”正思量着,和珅笑问:“这两位都见过面,只没有说过话,是在哪个部当差的?”曹锡宝一怔,才想到是说自己和方令诚,忙躬身道:“回中堂话,学生在都察院,纠劾司监察御史,曹锡宝。这位叫方令诚,和这位惠同济都在翰林院任庶吉士。”和珅偏着头想想,笑道:“都是久仰的了,和曹先生是在大理寺,你和几个刑部司官等着见堂官,我们握过手,惠先生和方先生是在纪晓岚府门口,我进去你们辞出来,一同打招呼说过话,都是一面之交。不过,方先生有一段风流佳话,还掺着曹先生一番玉成美意,我可是耳熟能详了哟!曹先生好文笔、好才学!”他这样说,马祥祖吴省钦和刘保琪还不觉怎样,曹锡宝等三人都是随众邂逅,与和珅一面之缘,点头即过的事,和珅都能一一记忆时日地址情形,他如此好记性,三人心中都不禁骇然。和珅恬然自喜,随意吃着枇杷,指着壁上字画道:“我是小丘八出身,肚里墨水不多,只喜爱结交清流名士,倒也不全为附庸风雅。在朝里管着钱粮,自觉在钱堆里钻着,满耳朵都是算盘珠子响,满眼都是银子戥秤,回来看看这些字画能清心寡欲,洗洗这身铜臭!”说着又笑,“诸位大方之家,看这些字画以为如何?没有假的吧?” 众人随他手指看,有董香光的画,有吴梅村、熊赐履、高士奇、张廷玉、傅恒、刘墉的……熙朝以来大名士傅青主、施愚山、方苞的也都应有尽有,最为珍贵的除了邬思道的“静气通神”还有伍次友的“野芦掩渡”——大内三希堂里也极罕见的名人之作——也悬在北壁显眼处。原来这群人初入书房时矜持,后来送上果脯点心又忙着噱笑说话,人人心想和珅是个市侩,谁也没料到满壁图书都是绝世珍品——只是名人字画太多,书房虽大,挤挤挨挨满墙都是,布置得欠雅,不像书房,倒似关帝大廊庙前摆卖的旧字画棚儿似的。但此时谁肯说破?只刘保琪笑指西壁一帙字说道:“这是纪中堂的字了,原来挂在北壁的,现在到了西边。” “是刘墉说这字写得寻常,家里人就挪了地方儿。”和珅听刘保琪话中有话,似指纪昀配去新疆,字也到了“西边”,却只皱了皱眉头,谈笑自若说道,“是你不留心,这字画隔几个月都要重新布置一下的。那一幅是刘墉的,现在也挂到了西边。”吴省钦端详着那幅字,见是斗来大两个字“竹苞”,良久一笑,问道:“是丰绅殷德世兄入宗学时纪公赠写的。果然不好,不但字寻常,意思也是恶作剧,书房里不挂也使得的。”和珅不禁诧异,问道:“为甚的呢?”吴省钦只笑着摇头,曹锡宝却拊掌笑道:“这是骂人的话——是说中堂家‘个个草包’!” 这一说破,众人都醒悟过来,不禁都莞尔发笑,和珅一时也明白了,也就讪笑,说道:“昔日高江村骂索额图、骂明珠,一路骂着升进康熙爷的南书房。纪晓岚诙谐滑稽,有高士奇遗风,我和珅又何愧于明珠呢?”这是很得体的解嘲之语了,大家笑着附和,转了别的话题。因说及上路的事,和珅叫过家人,命“带这几位大人去入席,把海宁送我的洮河老醪带两坛去。北京市面上的回煞老烧干性子太烈,保琪还要上路,不能害酒。”于是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中堂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刘保琪一边打躬作辞,正容微笑道,“明儿下午我离京,走前我再见刘全一面。”和珅笑道:“我就不为相,也是胳膊上跑马拳头上立人的人。已经和刘全打过招呼,呆会儿他也去给你送行——你怎么下午才走,看的吉时么?”刘保琪道:“我不相信那些个。从园里辞出来时遇见内务府老夏,他说钱沣道儿上犯了痰喘,皇上下旨叫太医院开方子赐药,说内务府要送药去,也想和我同行,也为我是学政,驿馆里吃饭供应好些……” 他没有说完,和珅已经呆了,目光幽幽闪着盯视前方不语,刘保琪从没见过他这样子的。和珅笑道:“我是在想,钱大人瞧着蛮结实的,怎么说病就病了?老夏,是不是夏百春?”刘保琪笑道:“是。”和珅道:“我在山东,那里出的荆条花蜜,最能定喘养肺的了。你告诉夏百春,叫他派的人来我府一趟,给东注先生带些。你也问问太医,看用药要当心点什么,道儿上的事麻烦,谁背着房子走路呢?我在甘肃道上落个病根,至今一遇天儿冷或积了食,干脆就是束手无策!” 众人听了无话答讪,各自辞了出去。和珅看着渐渐麻黑上来的暮色,在书房独自思量片刻,踱了出来,已见刘全从下房偏门中出来,便道:“他们已经去了,你再呆一会子也去,代我劝几杯酒——你和丁伯熙敬朝阁他们怎么说的?” “我说了贵州修路款项银子的事,要他们到贵州藩司衙门去核对账目。”刘全对和珅说着,见几个丫头过来,吩咐道,“把书房打扫干净,先开窗透透风,再关窗用百合香好生熏熏。”他顿了一下才又回,“——别的话没见着您,没法子往深里说。” 和珅听了点头,背着手游着步子径至新辟的西花园,看着晚色中变得斑驳杂淆的园景不言声,刘全知道这主儿正挖空心思想主意,也不吭声在身后亦步亦趋。半晌,和珅问道:“咱们新府邸正房起建,统算下来用了多少银子?” “不到五万两吧……”刘全万不料他问出这么一句话,有些摸不到头脑,怔了一下回道,“单是房里铺地的金砖就用了一万多,起墙也用的水磨临清砖,这就费老了……” “不行,一定要实惠好用,外边要看着平常。”和珅一摆手道,“金砖已经铺了,将来严严实实铺上羊毛毡毯,又好看又实用,瞧着也不奢华。临清砖金砖都是御用贡品,你摆出来给外人看?外边全用青灰浆拌糯米汁子料墁平了,用白灰勾出砖样儿来,再种上紫藤萝、金银花,爬上牵牛、爬山虎这些,密密栽种,用绿篱笆把墙护起来,缊峥嵘的也有些个气象。没的浅薄了,叫人说出个‘暴发户’来,什么意思呢?” 刘全没想到和珅说出这么一大套来,和自己心里想的事满拧。看看周匝都是民居,灰霭霭的西半天宛似一堆烧成余烬的炭,斑驳暗红的光也在慢慢消融。满空中各家炊烟都弥漫开来,还隐隐散逸着饭香,不时传来小孩子捉迷藏的嬉闹声和零星的犬吠。见和珅在园心花亭旁站住,刘全才明白他是怕隔墙有耳,不由的佩服和珅心细如发,便在旁垂手竖耳,听和珅又轻咳一声,知道他要说话了。 “钱东注在道儿上病了。”和珅不咸不淡说道,“皇上赐药,要派人送去。” 刘全一阵兴奋,盯着和珅看他脸色。但和珅的脸淹在苍冥的暮色中,根本看不出神气。在沉默中刘全也冷静下来,喃喃说道:“既是姓钱的病了,怎么爷不晓得?——是听他们几个说的吧?” “我想的也是这件事。”和珅仿佛在嘘出自己心中的郁气,徐徐说道,“有很多事一时想不明白。比如说这几个进士,方令诚和曹锡宝从不登我的门的,上次于敏中召曹锡宝说纪昀的事,听说他说私门不议公事,顶了回去。今晚,恰恰是今晚,这几个人就联袂而来?……这有没有文章呢?”刘全想着他的话,一阵惊悚,旋又自失地一笑,说道:“老爷官越大权越重胆越小了。我觉得您想得太深了。做了京官想外任,点了翰林盼学差,当了小官望大官,不和您套近乎成么?钱沣我想也不是大病,若是病重军机处也就知道了,赐药也要六百里加紧的。皇上若真的不放心您,连钱沣进京也不知会,防您还不容易?” 和珅不动声色听着,良久一叹笑道:“谁叫咱爷们心里有病呢?事事都像你这样想,早就出事了!皇上信任,你能保十五爷也和皇上一样?我再受信用,能和十五爷比?我很疑这几个清流是十五爷和刘墉,不定还有阿桂,他们商量了派这几个傻书生来打我的磨旋儿!” 刘全听傻了。 “原来的办法不能用了。”和珅阴郁地说道,“但钱沣得病是千载良机,不能错过。你叫几个太医,最好是给钱沣看过病的,商酌一个方子。我也要给钱东注送药!” “爷!皇上赐药,你送药,钱沣肯吃您的药?” 和珅笑起来:“这事明日我还要告诉阿桂,军机处也要送药。大家都送,钱沣肯定吃皇上的药。” 刘全看着他发愣。 “明天上午把送药的太监叫来。”和珅哼了一声,“还是要在御赐的药里作文章……明白?” “明白!”刘全一下子灵醒过来,声音大得吓了自己一跳。 第二十回吴省钦欺友戏姗姗福康安豪奢周公庙 吴省钦几个人当晚为刘保琪饯行吃酒,直到起更时方散。翰林院历来是个熬夜当差衙门,六部里票拟出来的文告,经军机处批转,发到翰林院,掌院学士分派翰林起草正式文书。有点类似我们今日的文办秘书,分给谁,谁就自己操心打熬写稿,衙门里积习既深,人人各自为政,几乎没有点卯到衙应差这一说。吴省钦不善饮,早上睡了个回笼觉,起来时已不知什么时辰,揉揉惺忪的眼隔窗看日影,那天却阴了,爬起身懒懒洗漱了,问家人才知道已过巳正。衙门是不宜再去了,在家又无事可做,对着镜子相了相,梳梳辫子又抹了点蛤蚧油,上下打量自己半晌,拽拽衣襟便踱出来。 他家住在红果园,在京师是个偏僻地儿,出门就是一大片菜园,一畦畦的萝卜蔓菁青汪汪的接出去,直到远处一座破庙前。灰暗的天穹秋云叠磊追逐,映得景色一片黯淡,小街上连行人也极稀少。吴省钦想想没地方消遣,踅身向南,到一处新建的四合院门首——这是方令诚的宅子。方令诚一举高中,他的乃兄一高兴,从山西票号上头一票转过来三万两银子,就在这里起了府第,原在槐树斜街还有一处,家人还没有全搬过来。全翰林院都知道,方令诚是比吴省钦还要阔的财东哥儿——他在门洞里拍铺首衔环打得山响,半晌才听里边一个女孩声气问道:“谁呀?” “是我。” “你是谁?” “我是吴省钦。” “吴省钦?”那女孩隔门沉吟片刻,说道,“家里没人,吴先生请先回步,后晌我们大人才得回来呢!” 吴省钦一笑,正要回步,忽然心一动,说道:“你是芳草姑娘吧?你不是人么?我是吴大人呐,上回给你买尺头的那个,忘了?” 门“呀”地一声开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辫儿丫头站在门洞里,笑道:“您就说吴大人不就结了?说什么省钦不省钦的,我们下人谁知道呢?”吴省钦见她天真可爱娇憨可掬,一头往里走一手轻拧她脸蛋一把,口中说道:“我那里还有更好的留给你哩!我赢了怡王爷小世子一大把金瓜子儿,金子不稀罕,难得成色好,正阳门大廊庙银铺待诏给打了几件首饰,回头赏你。如今我们是街坊,你去我府送东西就取来了!”说着进上房,一屁股坐了椅上跷起二郎腿道:“有好茶上一盅!” 那芳草还在孩提间,听见赏她物事,喜得眉开眼笑,脚不点地忙着伏侍,拧了手巾又倒茶,用鸡毛掸子掸他脚面上的尘土。吴省钦只是笑,啜茶问道:“家里都谁在这边,怎么这么冷清的?你们老爷这会子哪去了?”芳草笑道:“老爷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会了曹大人去见刘罗锅子。家里大老爷来信,说要带二老爷没过门的太太来京,这边家里人都去七步街那边拾掇房子安家具了,就留下我和姨奶奶在家……”吴省钦问道:“姨奶奶呢?” “在西厢房里呢!”芳草儿指指屋外窗西,抿嘴儿一哂小声说道,“告诉吴大人一句话,老爷要娶太太,二姨奶奶不喜欢呢!方才要了花样子说要描一描,这会子也不知在做什么……” 方令诚在老家的正配要来京,吴省钦早听说了的,倒没想到这么快的。芳草儿这一说,吴省钦便有点意马心猿收拴不住。起身在屋里兜拧了两匝,说道:“上次我请姨太太给我绣的烟荷包儿,不知绣好了没有?我去瞧瞧……”说着便出来,至西厢一把推开门,笑道:“嫂夫人清静,好悠闲的!” “是吴家兄弟呀!”那妇人盘膝伏在炕桌上正描花样子,不防有人进来,抬头见是吴省钦,怔了一下,脸上绽出笑来,说道:“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见刘墉中堂。你不知道么?你们昨晚不在一处噇的黄汤么?” 方家住在槐树斜街时,吴省钦就是常客,三天两头踢破门槛来搅扰。那姗姗烟花下尘出身,风月场上熬打出来的练家子,自然早瞧科了吴省钦的挨光手段,因也喜他人才相貌倜傥风流。但她是从良了的人,自有一份体尊,因见吴省钦一双眼嬉眯着上下打量自己,才见自家赤着脚,姗姗不禁红了脸,从炕头扯过袜子,讪讪地往小脚上套时,吴省钦笑着道:“原来年兄去了军机处?刘墉只晓得指挥黄天霸的徒弟们拿人,敲板子审案,叫他去做么子生呢?——呀,这袜子上绣的花儿真好!我瞧瞧这花样儿……”说着就上前扯过一只,展开来啧啧夸羡,凑到鼻子上嗅,说道,“好香……”顺手递回来,有意无意在她脚面上一捻,“嫂夫人这天足倒可人儿的,这么到街上走,一准儿瞧你是个活观音,满洲姑奶奶……”又冲姗姗点头笑着,只是惊叹嗟讶,却不肯再凑边轻薄。 “你这人呀……”姗姗被他撩戏得满面飞红,突然见收科,一本正经的模样,一闪眼才见是芳草儿提着茶壶过来,这方明白了,“嗤”地一笑,也换了正容,说道:“你老成一点坐一边说话儿,如今也是做了官的人,还跟当孝廉时一个模样?——你的荷包儿还没绣呢,紫棠色的配上掐金线挖出云朵儿才好看,我们的金线都在那院里没有搬过来——芳草儿,那边是陈茶,挨着花瓶儿那一盒是家里大老爷送的新秋茶,给吴大人沏上。” 芳草儿忙答应着换茶冲沏了捧上,吴省钦一头夸奖“这丫头伶俐”,又道:“芳草儿这就去,到我府里去取金线,还有告诉李贵——你认得他的——二舅奶奶昨个送来那两丈哆啰呢也取过来,赏给你做身冬装,管取又展样又大方的。”那丫头便看姗姗,姗姗笑道:“你老爷和吴大人相与得兄弟一样,还不谢赏——快去快回!”芳草儿哪里懂他们心思?谢了赏欢天喜地去了。吴省钦看着她掩门出去,转脸对姗姗一笑,问道:“怎么瞧着你不欢喜?是不是方家嫂子要来了,犯醋味么?” “犯的什么醋味?”姗姗被他说中心思,冷笑一声,又叹道,“我这号牌名上的,配么?这是明媒正娶,我也不能拦着。”说着便觉眼圈儿红红的,轻轻拭着,“我也想透了,左不过这是我的命罢了……当初海誓山盟的,我的那个师姐你也认的,说她在行院二十年,什么人色都见过,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举人秀才,宁跟光棍隔檩,不跟秀才隔院。秀才举人起誓比下三堂子野鸡还不值钱……我瞧他是至诚人,想着能有三五年好光景也就知足了,谁知竟也不能……娶妻是正经事,我也没法拦着,听外头王妈妈说,他跟我好时,和郭惜惜也有一脚……” 吴省钦暗自一笑,觉得姗姗太痴了,不但方令诚,就是他在下,何尝和郭惜惜没有一脚?想自想,口中却道:“嫂夫人一笔抹倒了我们了,其实我就是好人呢……”他向外边觑了一眼,凑近了姗姗,几乎是耳语说道,“我早就仰慕你,就是……不敢说,叫方兄抢了先……这个孽债没法补……”说着便取那花样儿,就便在她腕上捘一把。 “你也不是好人!”姗姗红着脸一把打开他手,啐了一口正要说话,外边一阵风飒然而过,凉雨随即洒下,沙沙声打得满院细碎声响,天低云暗更罩得西厢幽深僻静,听姗姗说:“你吃花酒一夜三个女人陪着,以为我不知道?你……” 她还要说,吴省钦已经欲火炎冲按捺不得,腾身上炕紧紧搂住了,轻轻在她额头、腮边连连吻印了,见她不甚拒拦,就做了嘴儿咂唔,含糊不清说道:“别听惠同济胡吣……我……睡一百个女人,心里想的只你一个……你看这天,这云,这雨……不是天作缘分撮合我们么?”又道,“令诚妻子来了更好……咱们就能长长远远了……” 那姗姗本就是堂子里出来的,嫁得了方令诚,又是望族子弟,又青年高第得意,原本一腔白头偕老心志,不料入门不久就有迎娶正妻这事出来,又疑方令诚在外拈花惹草,怨恚之心既生,妓女本性便也按捺不得。吴省钦当举子时二人就相熟,原也喜他温存嬉和,此刻外间晦色如暝、秋云漠漠下飘雨如霰,又经吴省钦再三挑逗,面情、性情、报复幽怨诸种情愫交织纷来……由着吴省钦轻薄了一阵子,也已情浓兴至。她闭眼呀呀喘息着,被揉搓得软泥一般,一手伸出摩挲吴省钦裆下,一手拽了吴省钦手腕向自己襟下让他抚摸双乳……口中道:“还不就那么回事……你就……来吧……” 吴省钦淫笑一声,老鹰搏兔般全身扑了上去,自己解缚又慌乱无措地解姗姗纽子腰带小衣,两具热肉贴身更其情热欲炎,就炕上滚成一团,钗儿钏儿小衣针线笸箩……一并被散落得满炕都是…… ……一时云散雨收,二人各自心满意足整衣起身。吴省钦倒一杯热水喝了,一边帮姗姗整理物什,小声笑问:“娘子况味如何?”姗姗红着脸只不言语,吴省钦道:“我听惠同济说,十个女的九个肯,只怕男的嘴不稳。你放心,我的嘴上自来生着封条呢!”姗姗道:“惠同济瞧着那么老实,原来也这么坏……唉……总是我命苦就是了——你把棋盘摆出来,下棋装个幌子,看有人来或者芳草回来,瞧什么样儿呢?” “是是是……还是你想的周到。”吴省钦笑嘻嘻的,当下就摆棋,二人布局对弈,吴省钦一边着子儿,问道:“方年兄去见刘墉,没说什么事么?” 姗姗打火抽了几口水烟,心思才全定到棋上,一边呼噜噜吸烟,着子儿笑道:“这些事他从来不说,我也不问。还是那日曹大人来,我做针线隔壁听了几句,说有个叫刘全的在园工上头贪污银子。大概刘全这人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他们合计着要密地里查勘,要扳倒他呢!” 吴省钦拈着棋子的手颤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曹锡宝和方令诚不哼不哈,在下头干这样大事!见姗姗诧异地看自己,忙道:“这个角你要做劫,须得补一着的了……”又问:“听这意思,是刘大人给他们主持了?” “我不知道。”姗姗摇头皱眉,“我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呢!听说的意思,是姓刘的盖房子违了制度,我不懂得这和贪银子是哪码子事,盖房子又有什么制度了?” 吴省钦偏头看着棋盘故作沉吟想招儿,其实满心已经在想这件“大事”,怪道的昨个儿刘保琪一说要到和府,方令诚和曹锡宝便异口同声:“去等着,给你送行!”——原来要去和家探虚实!刘墉颙琰阿桂诸人与和珅不睦,在衙门里时有耳闻,但和珅如今炎威如日中天,于敏中纪昀阿桂李侍尧……这些炙手可热的权贵一个个都被他整得人仰马翻。刘墉虽是军机大臣,其实只管着一个刑部,在乾隆面前远没有于敏中阿桂灵光,他竟敢怂恿曹锡宝这些微末小吏告和珅的刁状?想想不可思议,却又似乎是真的。隐隐中吴省钦还有一股醋味——要真的弄倒了刘全,头一个连带的就是和珅,和珅他不是个干净人,一旦扳倒就墙倒众人推,这大功劳竟没想到他吴省钦!这人……可怎么说?……他吁了一口气,胡乱走着子儿还要再问,听见大门响,接着便是叭叽叭叽的脚步声,便见芳草儿打着雨伞,腋下夹着个油布包裹,小跑着进院直奔西厢,撒花裤脚已经淋得精湿。吴省钦笑问道:“都取来了么?到底是孩子,也不晓得避一阵子,等雨小点再回来就不成么?” “都取来了……”芳草儿冻得手脸都发红,兀自喘吁吁的,“李贵也不知道金线在哪里,和何嫂捣腾了半日才寻着了,又找油布包儿,要不然早回来了呢——大人家离这儿可真近……”说着便就炕上抖那包儿。二人会意一笑,方自暗里庆幸,冷丁的听芳草儿惊叫一声:“我的娘,这是啥子东西?粘乎乎清鼻涕似的一大摊!” 二人都是一惊,盯着看时不禁愕然,原来是方才二人满炕滚时流淌出来的物事,匆忙收拾又不留心,竟在南炕沿遗下了巴掌大一片,给芳草儿一把抓个正着!芳草儿捻着手指犹自诧异说:“哪来的这东西?冰凉胶粘的敢情是痰!”她忽然看见,指着吴省钦袍摆道:“大人你袍子上也沾的有……你别动,我给你用布擦了……”说着便忙乎。 吴省钦姗姗对望一眼,姗姗啐一口道:“怕是咱们那只老狸猫拉的吧,方才它在那卧呢!还不赶紧给吴大人拾掇……看你衣裳都污了……”吴省钦笑嘻嘻的,站着等芳草儿收拾干净了,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银子,约可二两多一点,丢给芳草儿,道:“我跟前两个丫头,比她还大一点,总不及这丫头聪明懂事,这点银子赏你了。”像猛地想起什么,又道,“忘干净了——同乡会印结局今儿要来分年例,送炭敬呢!”向姗姗使个眼色,“有什么事你只管使芳草儿到我府里去说……”打起雨伞一径去了。 ……这场秋雨缠缠绵绵直下了半月,只苦了刘保琪一行。当日下午自潞河驿离京,自有方令诚曹锡宝,还有在军机处、四库书房诸同事同年设酒郊送。离京走高碑店,过保定,由石家庄西入太行、经娘子关和井陉、再南行绕出孟津渡黄河,又行六十里到洛阳下站。正是深秋季节,偏逢如此天气,真个凉雨如冻膏漫撒,川涧潦水与道路伴行,连同随带的师爷、伴当、长随、清客相公、使唤丫头,还有同行的丁伯熙敬朝阁乃及内务府差去给钱沣送药的太监赵不成,八名轿伕都在内,也有三十人出头。本来这时候走道是一年中最好季节,太行道万峰壁立,老秋之色万紫千红,不冷不热的极好赶路,此刻却都淹沉在烟霾愁云、凄迷风雨之中。一行人在太行古道穿行七八日,像在幽深的隧洞中游走。直到过了黄河入邙山界,虽然也还是“山”,但险要峻拔已不能与太行同日而语,千沟万壑都隐在黄土坡下,形如龟背蜿若长蛇的土岭都不甚高大,且极少见连绵接陌的高大乔木,道路上瞭望环顾,但觉视野开阔地远天高,迥异于山西境内危崖嵯峨虎啸猿啼景致。 洛阳为中原大郡名城,九朝故都胜地,其治化沿革比省城开封还要烟霞鼎盛些,也许正为有此位分声望,加上此城水舟陆车人口辐辏且为中原向川陕湘鄂的通衢之枢,所以虽然仍是府治,却不用“洛阳府”,开府为“河南府”——一来显得体制尊大,二来也有为洛阳之尊避讳的意思——这是写书人无妄之思,也不在话下。 刘保琪是赴任过路官员,在洛阳没有熟人故交,因也就不事张扬,悄没声地从东门入城,瞻仰了“孔子问礼处”,从西城出去,在周公庙南的洛阳驿站下歇。按清时各省学政为从三品官员,虽受巡抚节制,却和藩司、臬司一样各自开衙治事,统管全省文宣教化并主持乡府试及各地书院——有这个权柄位分,其流品就与藩臬二司在轩轾之间,也算省中方面大员。其时洛阳驿中过往官员不多,古今通例所有官家馆舍一个样,谁的官大谁就住最好的房。他们一行一进驿馆,亮引子登记,驿丞典史二话不说,就将刘保琪安置在上房——一明两暗三间通厦、厢房耳房四合一的天井院应有尽有。那驿丞是个矮胖子,长着个极显眼的酒糟鼻子,披着油衣前后招呼,上下人等各按位分安置,一头吩咐升火造饭,又叫:“把大锅点起火来烧水,壶里放上姜片烧茶,给刘大人祛寒!”刘保琪从京官里熬出来的,清苦惯了,见他忙着张罗,倒不过意的,看看时辰,大约刚刚午错,招手叫了驿丞进房说道:“我们在白马寺撞过一顿斋,这顿饭就甭费事了。这天气出去买菜蔬也不容易——还没请教你贵姓、台甫?” “不敢,卑职叫曹嘉禾。”那驿丞忙赔笑,打千儿,回道,“这是大人份例上的,也是卑职的差使,不敢轻慢的……福大帅就在洛阳,他老人家以军法治驿,耽误了差使可不得了……这下雨天儿,又贼冷的,大人先喝口姜汤暖和暖和身子,洗洗脚,吃过饭天阴好睡觉,解过乏来明儿好赶道儿,是啵?” 听他称福康安“老人家”,刘保琪不禁一笑。说道:“我在轿里其实不冷,倒是难为了那些人。还有轿夫,得弄点结实饭,才好有气力抬轿。”曹嘉禾笑得眼鼻子挤到一处,连连哈腰称是,又道:“有,有,现成的牛肉,管饱……”刘保琪不待他说完又问:“福大帅住在城里么?” “不——在!”曹嘉禾笑道,“他老人家住香山寺,专门在寺外造的行辕——听说这就要进京了,咱们洛阳老百姓士绅们正合计着送万民伞,攀辕留驾呢?”刘保琪笑着点头,说道:“这都是一应常例。”曹嘉禾摇头,说道:“是真的,不是虚应故事儿。福大帅住这儿真是洛阳人的福气,一宗儿,往年百姓亏欠官府的赋全免,欠赋追比吃官司的全放。监狱都几乎放空了,劫道奸杀的又全杀。有几个贪贿的官,省里还要保,福大帅在椅子上闭着眼手一摆,又是全罢……今后三年的捐又请旨全蠲——如今洛阳百姓话说是,没匪没贼没官!” 刘保琪大笑,说道:“政简讼平大同世界,这几个‘全’大有意思!怪道的洛阳人爱他……这么着,恐怕官吏们未必喜欢的。”曹嘉禾笑道:“那是自然,有人欢喜就有人愁。福大帅千宗万宗儿都好,只是难侍候。官员们怕他,又不敢离他,府台、二府洛阳县令他们都搬到关林去办事,一叫就到闻风即动——平日偌大威风,如今都像——童养媳妇怕婆子似的。香山寺里福爷打个喷嚏,洛阳城里下大雨呢!”说罢又一叹,“天下州府这么多,各府里都有个福大帅,那该多好!” 这也是一番见识,刘保琪却不以为然。福康安真正令他佩服的只有两条,一是身为帝亲贵介,不肯躺在乃父傅恒的功劳簿上安逸享受,努力振作自己挣功名;再就是能带兵能打仗,机变百出又身先士卒,凡出兵征剿从没有失手的——他在洛阳这一套,其实是依仗了皇帝宠信呵护,拿着朝廷不心疼的银子往一郡百姓身上挥霍,无论怎样品咂,只是个痛快,和他带兵赏罚一个味道,“天下州县”都照此办理,几天就会把国库弄个精光……这份心思却不便对姓曹的说,因一笑说道:“你说的是,多有几个福四爷就好了。我身上带的有他的信,还要谒见一下四爷呢!——这外边是洛水吧?我要出去看看雨景儿。”说罢,也不带从人,径自出了驿站。 周公庙建在邙山的岗埠上,从驿站出来一带斜坡下临洛水,站在驿站门口就能鸟瞰洛水全景。刘保琪油衣外裹着蓑衣,脚下踩着木屐,浑身风雨不透,站着观览,只见雨地里茫苍苍碧幽幽一湾大河缓缓流淌,岸边垂杨柳在霰雾样的细雨中摇曳摆荡,河面也被霾烟似的水汽笼罩了,渡口、渔舟、航船都朦朦胧胧的不甚清晰,看去像一幅年代久远了的水墨画儿,甚是苍凉悠远,因要觅望天津桥,雨锁烟闭的,哪里能够?沉吟着,刘保琪沿坡踱下去,渡口老艄公指点,才见这座天下闻名的桥影影绰绰坐落在河南岸的浅滩上,秋汛水涨才漫到桥基下边,上有亭角飞檐翘翅,也都半隐半现在汹涌波涛中,回望周公庙和驿站,红墙碧瓦也都隐在斑斓的草树间惝恍不定。站在这样的景致里,真好像天地混茫成一片,宇宙中只留下了他独自一个畸零过客。刘保琪倏地想起了家乡,此刻老母是倚闾盼子,还是在做针线?转念又思到贵州关河遥远道途多艰,忽又忆起老师纪昀,在荒寒万里的新疆如何打发光景?他在宦途上尚算顺利,但眼看着李侍尧、于敏中和纪昀一个个逸散沉浮,转念之间去国怀乡之情又成忧谗畏讥思绪,已不觉垂下泪来,眼前一片模糊,河流波波仿佛在倒涌,堤岸在无声地向河中推进……他已经完全忘神了。不知过了多久,刘保琪自失地一笑转回身,沿着长堤踽踽留连,直到天色向昏,看各舟上袅袅升起炊烟,才踅身回驿站来,才发觉雨水已浸透重衣。因见潇潇濛濛的雨中,几十个驿丁都在内院忙碌,二门口也增添了四个戈什哈,一律都是六品武官服色。披着油衣按刀挺立,门神也似一动不动,觑着瞧内院,也不见自己的从人,人们似乎在搬运什么家什。刘保琪正自心下纳罕,见自己的跟班蔡铁栓从东院里匆匆出来,跑得脚下泥水四溅到跟前说道:“学台大人……咱们搬到东院去了……福大帅今晚要歇这驿站……”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刘保琪看那势派,心中已猜个八九不离十,口里漫声应着要转身,曹嘉禾已经从二门里风风火火跑出来,仍旧一脸是笑,把中间鼻子挤得像个没熟透的大草莓,吸溜着搓手连连道歉:“大帅今个儿进城到慧觉寺给老太君进香还愿,天儿晚回不了香山寺了,今晚就在咱这搭儿驻扎。没法子,只好委屈学宪大人住东院了。虽说不及正院轩敞,东院里其实也洁净,挨着大伙房和茶炉,要汤要水的也方便。嘿嘿嘿嘿……您老好歹体恤我们难处,那就是卑职们的造化了……嘿嘿……”他歉意里带着无奈,谦恭夹着十二分诚挚,还要下词抚慰,刘保琪笑道:“你甭多说了,我做京官出来的不知大小轻重?只是我不明白,大帅就住在香山寺,本寺不好烧香还愿么?怎么特特进城里的庙呢?”曹嘉禾笑道:“这个我也不明白,是来打前站的军爷说的,说老太太做了个什么梦,特意写信来叫福四爷照办的。嘿!单是给庙里装金箔的银子就送了三千两!福四爷真是大孝子!”说完听有人传喊,忙一哈腰颠了。 刘保琪这才进院。这里其实和正院也相去不远,只是没有西厢,西边沿墙一带搭的都是芦棚,里边头号锅二号锅三号锅依次挨着,都是火光熊熊大冒狼烟,黢黑昏瞀的棚下灯影闪闪人影幢幢,不知忙活些什么。丁伯熙敬朝阁和太监赵不成敞着东厢门在里头说话,见刘保琪浑身湿漉漉站在院里,忙叫:“梅香,学政老爷回来了,赶紧给老爷换衣裳!”便听东耳房里两个丫头齐答应一声,笑着跪进正房打整衣物,刘保琪这才进来更衣,丁敬二人一前一后进来坐地说话。他们倒比驿丞知道得还多,说是福康安的母亲棠儿梦见观音来说:“我在洛阳的留云下院李自成烧掉一大半。一百多年过去,现在都要塌了,你儿子现就在那里,也不肯关照一下。”醒来就用通封书简直发福康安,要他赶紧察看是哪座寺,无论多少钱都从她的体己银子里头出……这才有了这档子事体。相对嗟讶惊叹间,天色愈加昏黑,丁伯熙却带的有表,看了笑道:“这是天阴的过,刚刚酉正,平日还大红日头呢!”敬朝阁道:“福四爷这一来,省了刘大人再上香山寺晋谒。等会儿见了四爷递了信,无事一身轻儿,今晚咱们痛快打雀儿牌打个通宵!” 说话间一阵肉香随微风荡进房里,刘保琪这才想起没有吃午饭,勾起馋虫来觉得有点饿,敬朝阁是极有眼神的,起身回房取了一个油纸包儿来,抖开来了却是一大包五香牛肉,笑道:“福四爷在这,伙房自然先尽着他供应。不知什么时辰才轮到咱们吃饭呢!这是中午我留下晚上夜宵的。来,刘学台,打量您也饿了,我们先吃!” 刘保琪笑道:“你倒想得周到。”一边拈一片口里嚼着,听外头鼓角号音响起,满地脚步泥水声杂沓传来,似乎有无数人都在小跑,又道:“这必是福四爷驾临了。可怜了洛阳令,雨地里跟着,不知又淋又冻的什么光景呢!”丁伯熙道:“岂止是洛阳令,开封城的藩臬二司、各衙门都司道监今儿都陪着呢?方才我出去转悠,见个官儿打着个雨伞站在周公庙门口,可怜兮兮的冻得鼻涕涎水、红头萝卜似的在风地里,一问原来是我们的父母官,洛阳知府李修德!平日也是出警入跸威风八面的,这会子连个戈什哈也不如!”刘保琪口中嚼肉,品味着他的话,说道:“嗅着院里煮的也是牛肉,伙房里这肉也蛮好的,是不够用么?” “哪里!”丁伯熙笑道,“我们这吃的是洛阳牛,现在外头锅里煮的南阳牛,早就从邓县赶的黄牛,赶到南阳再赶到洛阳。今天现宰现吃,专吃牛肩胛那块筋,牛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这会子洛阳最好的厨子都在西棚底下翻腾这肉,你闻闻那味道一样么?” 众人听了不禁都暗自咋舌,用鼻子嗅时,除了肉桂茴香大料川椒这般寻常香味,还有一种似菊非菊若兰非兰的清香,就不知是下的什么作料了。久闻福康安豪奢,今日就此一件小事已见一斑,刘保琪不禁叹息,说道:“我辈措大酸丁,坐十年冷板凳吃三年冷猪头肉就暗自得意。这么一比,多少英雄意气也都消于无形了。”因要小解,出来入厕回来,路过西棚,心里好奇,便悄没声站在棚角看那厨子操作,但见翻花大滚的肉锅里大包小包的作料都在“随波逐流”。三个年轻人像是徒弟,手里握着铁齿挠钩不停地翻肉,用勺子撇舀汤锅边泛起的白沫,俱都是短裤赤膊打扮。一个年长的师傅叼着烟袋立在锅台边看火候,唱歌似的指挥: “加炭火!” “是——退柴加炭!”守在火口的伙计忙答。 “对橘皮荔枝水!” “是——对料水啰!” “加羊骨髓汤!” “是!加高汤啰!” “焖火!” ……正折腾得热闹,曹嘉禾跑来,气喘吁吁道:“快!大帅闻到香味了……要赏军爷们吃牛排牛尾巴!高师傅,快着些!”那师傅见他,换转笑脸,说道:“曹爷!您老明鉴,这是要火候的……单用慢火,肉就烂糜了,要爽口还得要脆,到口里品出一百种香味,才是咱西关高家的活儿——”曹嘉禾急得就地打磨旋儿,打断了他的话道:“大帅叫上肉,谁敢驳他的回?再有两袋烟肉不出锅,你自个上去说!”说罢跑了。高师傅便命:“加半勺子硝!” 他吩咐了,却没人答应。半晌,一个小伙子苦着脸道:“爹,硝……硝包儿道儿上雨水泡化了……我想着未必使得上,就……就扔了……”言犹未终,高师傅一个漏风巴掌掴将去,打得儿子一个趔趄,捂着半边脸站旁边不敢言声。 “我日你妈!”高师傅骂道,“这是什么活,你敢这么不经心?!”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保琪,料定是来瞧热闹的住驿家丁什么的,眼一横喝令:“上锅台!”刘保琪不料高家是这个家法,正想劝说,那小伙子二话不说已“噌”地跳上锅台,两腿岔开,左手抓起裤腿,右手掏出那活儿,冲着满锅沸水肉料,倾了吕梁缸似的就是撒尿! 刘保琪看得目瞪口呆,不住地愣神儿。正发呆时,外头梅香喊:“老爷——驿站送来饭了!”这才醒过神,转身去了东厢。果见丁敬二人和赵不成都在饭桌旁等着了,刘保琪一头笑着坐了,口里道:“今儿见了稀罕!”便把方才的事说了。丁伯熙道:“这不算什么,眼不见为净就是了,尿里头原也就有硝——你没见六花春贡的点心,那是怎样好看可口?和面时都是徒弟们上去用脚踹!”几个人一边说笑一边吃饭,饭没吃完就听院里曹嘉禾又赶来催肉,听那高师傅高声答应:“好了,货起锅了!娃子们备好凉开水淬肉!”一阵忙乱后,又听几个小伙子齐叫:“给福公爷纳福啦!”像是几个人簇拥着出了院子。 东厢里几个人都停了箸:不知这加了尿的牛肉福康安吃得滋味如何?正自面面相觑,却见曹嘉禾带着一个千总服色的戈什哈进来,说道:“福大帅叫请刘大人过去。还有这位内务府的——”他指着赵不成,“公公也过去。” “是!”刘保琪忙起身答应,便张罗着更衣,又叫梅香“请赵老夫子把桂中堂的信取出来好呈送”。那太监也换了袍子,戴一顶镂花金顶顶子,又套了练雀补子——是一身九品官的行头,收拾停当了,打着伞随着刘保琪到正院来。刘保琪原想,福康安带的一群都是赳赳武夫,能吃能打的粗豪汉子,还不知这会子吃肉喝酒热闹得怎样,及至进院才觉得和自己想的大异其趣:上房下房东西厢房各屋都是灯火通明,门窗都敞着,里边都摆的八仙饭桌,坐着军将校尉,却都一个个坐得挺直,也没有酒味儿,只满院的肉菜热香四溢,军将们心无旁骛目不邪视只管饕餮大啖,一声说话并一声咳痰不闻。天井挺立的军士执戈按刀挺胸凸肚,淋得水鸡也似仍一动不动。上房滴水檐下一桌是河南当地官员,看服色知道大概是藩臬二司和洛阳知府同知县令这群人,倒也都肃穆庄重,只坦然进食。正室里只有一桌,似乎是本地士绅和福康安的文办师爷坐陪。中间一个年约不足四十,只穿一件月白竹布夹袍,连腰带也没系,顾盼间谈笑自若英风四流——刘保琪不知见了多少次了,是福康安。因报了名,和赵不成小心翼翼进来。见福康安在问高师傅话,要递手本,没敢,笑着垂手站定。 “是刘保琪嘛!递什么手本?”福康安笑道,“你常到家父那里送文案卷宗的,吉保给看坐——你就站着吧!”他对赵不成说道,又饶有兴致问高师傅道:“牛肉能煮得脆爽,你的玩艺不含糊——我只想,这手艺是不传的了?能不能我派些火头军跟你学学,我的兵要都吃上这肉,那就是口福了!” “回老大人您呐!”高师傅赔笑小心回道,“这全看的火候。寻常牛肉只是一个文火慢熬,这个肉锅要像看饺子锅,大火猛煮,牛肉筋脉都收紧了,不停用凉水凉高汤浇,才不会烂糜——那只是汤好,牛肉吃起来像劈柴丝儿,为甚的呢?都把肉味散到汤里去了——要一口下去,连筋带肉像鸡胗子似的赶紧出锅,用凉开水激淬,才得这个样儿——福爷是带兵大将军,说安锅就安锅说吃饭就吃饭,出兵放马的事儿,没得这份时辰功夫看火候……爷您明鉴,这是富贵肉——都随时做得吃得,小的的饭碗也就砸了不是?” “福贵肉,嗯,是这个理儿。”福康安笑着点头,对几个师爷士绅说道,“看来我的兵都是穷命,吃不上了。”众人都忙赔笑说“公爷风趣”、“大帅爱兵如子”“三吮其痈,则勇士战不旋踵”……一片声胡嘈奉迎。福康安只笑,品着肉味道:“百花香肉,嗯!虽然我品不出一百种滋味,确实不同凡响,作料是你家祖传秘方,想来也与众不同!”说声“赏”,王吉保答应着取出一封银子递了过去。高师傅跪了双手接过,就手里掂量也有五十两,眉眼都笑舒展了,好话就说了一车。刘保琪听是“与众不同”,想起高师傅儿子撒尿光景,不禁葫芦一笑,忙咳嗽着掩饰过去,见高师傅退出去,双手将阿桂的信呈上,说道:“桂中堂的信,请四爷过目。” 福康安接过信,一边展看,一边吩咐:“大约你还没用饭?吉保,给刘大人上饭,上牛肉!”王吉保答应着,刘保琪哪里肯吃?双手连连阻着道:“谢福大人,王大人也不必张罗,我确实吃过——不信你问赵不成!”福康安却看也不看赵不成一眼,只鼻孔里哼了一声,却不问这个,只问道:“皇上赐钱大人什么药?” “回四爷的话,”赵不成是低人一头惯了的,迷瞪着眼站一边看大人们说话,脸上毫无愧容,听见问话,忙笑着哈腰道,“皇上没说,只叫太医院斟酌药方子,在小药房里抓的药,有枸杞子、老河曲的黄芪,云南进的冰片、银耳,还有一小包是外藩贡的金鸡纳霜。另外还有和大人送的高丽参、桂中堂是一小包儿西洋参、刘中堂送的天王补心丹和定喘!丸……”福康安听了道:“我也听说他病了。看这些药都是补虚的。医者说‘看实不泄实,看虚不补虚’,这天时不正,早早的就秋凉跟冬天似的——我原等他一道儿进京的,看样子得先走一步儿。你告诉钱大人,只可穿换衣裳上头多留点心,没有用过的药不可轻用,到北京看过太医再说。”赵不成忙道:“是!”福康安道:“你去吧。吉保带他到账房领三十两盘缠。” 乾隆时宫中御使太监宫禁最严,就是傅家这样的勋戚也极少假太监辞色,赵不成原也没敢指望有这份赏赉,顿时喜笑颜开,打叠一肚皮奉迎话要说,福康安却摆手道:“你去吧,少在我跟前啰嗦!”福康安又笑问刘保琪,“住在东院!我是鹊巢鸠占了吧——你带有百十个人,牛鬼蛇神的一大群,学政是个穷衙门,禁得你这么折腾?”说着一笑,“方才听是去了洛河岸?” “是。”刘保琪欠身笑道,“幼读《洛神赋》,嗯……余从京域言归东藩,背伊阙、越辕、经通谷、陵景山……这份离乡忧思……越北沚,过南岗,纡素领、回清阳……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这份惆怅哀婉,忧绪绵长,若不身历其境,或者是上下天光满河舟舸时候到这洛河岸,再也体味不到的。”他咏诵着曹植的赋,已经换了凝思之容。 “看来翰林院也不尽是酒囊饭袋之徒。”福康安点头叹道:“洛河秋雨如此幽远景致,一向在洛阳,倒没有领略,看来我竟是个俗人!”刘保琪便知他指的马祥祖要学曹操故事,只一笑,说道:“大帅何得是俗人!只是您生来就是人上之人,不晓得酸丁寒窗滋味罢了。我们这微末京官行径,您哪里体味得到呢?那才叫俗呢!”福康安笑道:“京官清贫,我是知道的,每年要到印结局领银子过冬嘛!” 刘保琪道:“那有一大套口号的,岂止是印结局里领银子?”因笑着念诵:“——几曾见伞扇旗锣黑红帽,叫官名,从来不坐轿。只一辆破车代腿跑,剩个跟班夹垫包。傍天明,将驴套,再休提翰苑三载清标,只落得衙门一声短道:大人的聪明洞照、相公的度量容包。小司官登签周旋敢挫挠,从今那复容高傲?少不得讲稿时点头晃脑,登堂时垂手哈腰……” 他忽然背诵这么一段词儿,和前头《洛神赋》情趣迥异,在座的几个师爷和绅士并一众武官竟谁也没听过,觉得又有趣又逼真听得顺耳,都停了酒箸侧耳细聆,傻着眼看。福康安自幼在绮罗丛中钟鸣鼎食,在京师泡大的,竟也不晓得小京官们竟编有这样自嘲小曲儿,听了半截已是大笑,轻轻一拍桌子道:“这词儿有味儿,还有没有?”“长着呢!”刘保琪笑道,接着念诵:“……你清俸无多用度饶,衙门里租银绝早,家人的工食嫌少,这一只破锅儿待火烧,那一只破箩儿等米淘。哪管他小儿索食傍门号,怎当得哑巴牲口无草料……”福康安哈哈大笑,说道:“放了外任就好了。”刘保琪道:“那是——乍出京来甜似枣,这才知道,一身到此系如匏。悔当初心太高,到如今,长班留的少,公馆搬来小;盒剩新朝帽,箱留旧蟒袍。萧条,冷清清昏和晓;煎熬,眼巴巴暮又朝……” 念到此处,刘保琪自己也忍俊不禁笑了。众人已经绝倒。福康安道:“你为方面大员,京官里头算熬出来了。”刘保琪道:“学政是不小的官,还不是托了阿桂中堂的保举?说起来这官爷也要笑,王梦桥四爷认得的——傅老公爷在时我们常一块到府上的——放了江西学政。那衙门都荒了,蒿草长得齐房檐高,一到晚狐狸叫黄獾窜,兜物丢砖打瓦撒窗土的不安生。王梦桥闹得没法,起身提剑出来大喊:‘我是王学院,奉圣旨来的,还不回避?!’——暗地里只听吃吃的笑声不停。有人和我说起,我说王学院只可吓秀才,用来吓唬鬼狐不顶事的。谁想我也变成了‘刘学院’,也怕衙中有鬼,特特巴结和珅大人,给我拨了八万两银子料理事儿。福四爷说我带的人多,这里头有十六个轿伕,到贵州打发了银子就回京了。还有仪仗卤簿,真正跟我的也就二十多个。身边的衙务也得要人,本地人多了不好,您说是啵?” 福康安静听良久,说道:“原来是这样。所以和珅还派人跟着,为的住驿馆方便吧?这八万银子从哪里出项呢?” “是从圆明园工银里划出来的。”刘保琪看着福康安脸色说道,“四爷,贵州太穷了,指望省里,一文钱怕也拨不出来。” 福康安沉吟片刻,说道:“工银不归礼部管,这是和珅胡闹。你是纪昀的学生,聪明尽有的,难道不明白这个?这银子你还退给工部,或者给工部内务府打个收条,我告诉礼部另给你拨八万银子补上。不要顾了眼前忘了秋后拉清单!” “是!”刘保琪见福康安端茶,忙起身赔笑答道,“多谢四爷关照。请四爷奏明圣上,纪老师在新疆很苦,老师虽有小不检点处,大节还是纯的,请皇上早日开恩赐还。” “你去吧。”福康安不置可否,说道,“刘墉是正直臣子,有老刘统勋遗风,也兼管着你们,有事多请示。也可以写信给我。不要乱投门路打错了主意——道乏吧。” 第二十一回惊流言福公慊和珅秉政务颙琰善藏拙 这一夜福康安没有好睡,一直在想阿桂的信。他虽然专权独断,但却不是粗心人。信中别的话无所谓,什么西线军事已无堪虞之忧、皇上备行木兰秋狝,山东盗户安帖、无再反之思,这些都一览而过。他留心的只有两条,一条是台湾逆民林爽文毁家赈济当地福建人,建民团阻土著人侵占地土,台湾知府与新任参将亲往收编,无果而返;再一条是信中说和珅已蒙皇上简拔为军机领班。还有一句奇怪的话说“和珅言人欺我自有天欺之,我不欺人。君子可欺以方,惟小人可畏也”。因为没有点断,不知是和珅的原话还是加了阿桂的评语——他和珅有什么资格说君子论小人呢?什么“人欺我我不欺人”又指的什么意思?外边的雨淅淅沥沥,打得北边周公庙瓦一片沙沙声响,南边的洛河也不似白天看去那样温婉,发出不间歇的似歌似哭的长啸声,和着凄风苦雨透窗而入,更增羁旅孤客凄凉之情……倏又想到刘保琪,由刘保琪思及纪昀,又转思和珅背后整治纪昀还堵自己的口,转碌轴走马灯似的往返思索,他已醒得双眸炯炯,什么《洛神赋》《京官词》儿倒撇在了脑后。听见远处一声鸡鸣,福康安知道一宿困头错过,他居家治军早起惯了的人,伸拳捶床坐起身来。王吉保还在傻睡,听见动静揉眼进来,说道:“听爷没睡好,我给您捶捏捶捏,爷再睡个回笼觉。” “睡什么回笼觉?”福康安没好气地说道,“回龙门香山寺,准备行李明儿个回北京!” “啊是!——喳!” 福康安马不停蹄返回北京,路上阴阴晴晴不定,待到京师已过十月初三。京师一带仍在下雨,深秋季节显得寒烟漠漠落叶萧萧甚是凄清。他照常规先不回家,只给母亲报了个平安信,宿了一晚,第二日在西华门递牌子进军机处。 “啊,世兄回来了!”当值的刘墉看去有些疲倦,但兴致似乎不错,见福康安挑帘子进来,摆手命几个回事的司官“且退下,明天再说”,起身相迎笑道:“这是真正的定金川大将军!前后几十年,几代将相折腾这块地儿,到世兄手里算一劳永逸——在洛阳住得惯么,一路都下雨,过黄河水涨了没有?来,坐,吃烟……” 福康安含笑听他寒暄,看他抽烟,摆手示意自己不抽,说道:“崇如越发历练老成了。白头发有一半了吧?只是看去你很累,不但腰背,连眼窝儿都有点伛偻了!”刘墉觑着眼也打量福康安,格格一笑说道:“正要说世兄城府深沉,脱尽少年气,您倒说起我来。我和阿桂私地议论,若论文事世兄稍有不及,若论武事,世兄不但在傅公之上,就我大清开国一百余年,竟寻不出与世兄等量齐观的将军。你真正是国之柱石,我们这些人,嗐……百无一用是书生啊!”顿了顿又问,“收到阿桂的信了么?” “收到了。”福康安向窗外看了一眼,说道,“只是有些话不十分明白。”因将自己想的说了个大概,又道:“我也不明白和中堂这个人,园工银子他就敢拨出来给刘保琪!”刘墉吧嗒吧嗒只是抽烟,磕了烟灰又装烟,缓缓说道:“他是要把账弄烂。他一个穷八旗哥儿,潦倒得一文不名,置庄院开当铺买卖古玩起房盖屋造行宫,还养活着几百口子家人锦衣玉食——哪来的钱,能屙金尿银?——我查遍了,确实没有索贿的事,官员送钱拒受的也有的是。这只能从园工银子上想他暴富的来由。随赫德去奉天,向户部要银子没有,和珅一张口就给三十万,这就令人诧异:他把朝廷的金库搬家里了么?” “李侍尧给我有信,福建水师要更换官舰。”福康安笑道,“兵部户部勒掯,我就找和珅。还有一宗议罪银子,也是和珅掌握,没有入库。”他沉吟着又问,“你管刑部大理寺,有这些想头,没有造膝密陈皇上?”刘墉喷云吐雾,说道:“这是十五爷八爷的意思,我请示过皇上,皇上说查一查也好。有事要追究,没事也给和珅去去疑儿。他管着钱,眼红的多,得罪的人也多,叫我不要孟浪行事。我岂敢不请旨就擅自查勘军机重臣?”福康安道:“和珅还是炙手可热红得发紫么!上次提参的二十三名官员都黜下去了,他要升海宁、郭守志、冯强,也就升上去了。和珅圣眷还是好的。我看别的也稀松,头一条心思灵动,理财是把好手。岁入没有加增,圆明园成了气象规模。我从丰台过来,黑压压乌沉沉望不到头是圆明园。我倒不是对他有什么好感,他当个管家是蛮成的!” “阿桂和我都不及先傅公啊!”刘墉叹道,“不能算驾驭全局之材。我也不是要同和珅过不去,是这人忮刻聪明太过,也富得太扎眼。十五爷您晓得,跟着魏主儿养就的节俭刻苦性儿,见不得这个样儿。”说罢又问起钱沣,说在襄阳养病,吃了皇上的赐药觉得好些,已经有谢恩折子递到热河。福康安听着只是点头,说道:“你拿我当自己人,刘家和我傅家几代交情,我再没有卖友的理。等着吧,看钱沣来有什么说的。我总疑心和珅杀国泰有蹊跷,早不杀迟不杀,刘墉不在他请旨,又支开了钱沣。他园工上头的出入账恐怕和云南贵州也有干连。”说罢起身。 刘墉也站起身来,说道:“傅公仙去,您就是我们半个主心骨,有什么话我也从没想到瞒着,有消息我一定先知会您了。您要去么?是在北京等圣驾回銮,还是赶到热河见驾?” “我要到承德面君。”福康安抱拳一拱说道,“打箭炉、金川一带军务了了,有些地方应该改土归流,有些半土半流,有的还要土司来管才好,见不到皇上我们不能做主。”说罢转身出去,看天上雨仍星星散滴,也不用轿,径在西直门外怒马如龙返回傅府。此时阖府都知道少老爷回来,几百家丁齐刷刷站在三合土夯实了的府门前,远远见他近来,不知是谁指挥着忽地跪倒一片。福康安见王吉保的祖父父亲一瘸一瞎跪在前头,滚鞍下马到前双手扶起,笑道:“又见你两个老货了,吉保这回可是身上没少一根汗毛跟我回来了,现在是实缺参将!你们也可放心团聚——来来,老六叔和吉保搀着你爷爷回去!”老王头小王头看着王吉保一身戎装和头上戴的二品翎子,都似喜似悲的,眼上长了钩儿般看不够,由着王吉保和贺老六搀架进去。福康安大声道:“无论家生子儿还是新来的,我都照老公爷规矩一律待承。往后有的仗要打!在屋里侍奉老太太太太好的要放文官,在外头的放武官,打出傅家一斗三升芝麻官,为大清建功立业!”众人亢声答应。福康安叫起,雄赳赳气昂昂的显得十分精神旺相。福康安这才问道:“老太太呢?这会子在哪里?书房还是佛堂?” “在书房!”在旁一个中年管家大声答道,“太太也在那里陪着老太太。” “你是谁家出来的?”福康安看了看,不认得。 “回四爷,奴才是冯兴材的小儿子叫冯京才。上月才接手管家的!” 冯京才还要说,福康安已经笑了,说道:“我想起来了,菜园老冯头的小儿子嘛!我在后园子里演练大炮,你悄悄爬到船上,放炮翻船几乎淹死。不是你么?”“是!”冯京才不好意思地一笑,“小时候的事爷也记得这么清爽……小的给爷带路了。”说着,赔小心走前头手让着带路。踅过西院,便见黄莺儿搀着白发苍苍的棠儿站在父亲生前书房的滴水檐下。秋雨、墨菊几个开脸大丫头也都围在左右,见他进来,只棠儿不动,黄莺儿微微屈身颔首。其余的人都蹲下福去。 “额娘!”福康安见母亲比离京前又见苍老了许多,颤巍巍由人扶着盯视自己,心里一热眼泪就要淌出,忙忍住了,打千儿了又跪了叩头,起身上前代黄莺儿扶了母亲,一头进书房见那书房还是父亲在时一般无二,说道:“您老天拔地的,外头下雨,何必出来呢?这头书房虽好,儿子瞧着总不及里头小佛堂那边暖和。”又嗔着黄莺儿:“额娘穿的太薄了。这衣裳是九九重阳前头穿的。”黄莺儿笑道:“说换衣裳,娘只是不肯么!” “你不要怪她。”棠儿由着福康安搀进书房坐了安乐椅上,握着福康安不肯放手,眼不错珠盯着笑道,“我不妨事的。那边又起了一道雪松林子,风不过来这边也暖和的,西花厅我叫莺儿改了佛堂,观音也请过来了。我住得安逸!莺儿几个孩子都孝顺,只管放心,婆婆妈妈的不像个大将军倒像女人?”说罢就笑,笑着眼泪已经出来,福康安忙替她拭了,说道:“娘,看看,又来了!”寻着闲话岔开她的心思,因见针线笸箩里有一件小百衲衣正在缝制,便问莺儿:“这是谁的活计?”棠儿笑道:“她也有了——” “这是给魏主儿的。”黄莺儿多少有点忸怩,轻轻打断了母亲的话,说道,“十五爷在山东收的那个奶奶姓鲁的,有了小阿哥。太太叫送件百衲衣去,就咱府里贫贱人家凑的。外人的布一缕也不要。”福康安不懂这些事,说道:“送个金锁什么的不好?一条一块地对起来多麻烦!”棠儿道:“这是两码事。我忖着你还要去承德的吧?”福康安道:“是!儿子后天就走。离皇上远了,时辰也长了,一来想念,二来又加官又晋爵,我还没有当面谢恩。” 棠儿听了,沉默良久说道:“你很该去。不过我有一句话,如今宫里不是你老姑奶奶掌事时候,什么都有担待。你们大臣里头我虽不闻不问,听起来似乎只剩下了和大人是个好人。我看着好的反而都得了罪名儿黜的黜走的走。上回兆惠家的我们说体己话,她说兆惠最怕阿桂也不管他的事,说她从心里怕了和珅,又阴又柔的,像个穿袍子的女巫。我说外头男人的事我们不管,怕怎的?上头还有皇上呢!”福康安笑道:“娘只管放心,儿子如今已经长大了。皇上虽说只教儿子管军事,政务上头咨询的事也很多。皇上信任,八爷十五爷也倚重,儿子只合努力就是。只要小心,着不了别人的道儿。”棠儿道:“你阿玛在世也是这么想。恨不得掏出心窝子给皇上看,恨不得累死了给皇上看,凭的就是这份忠心。他去了,其实人们看的还是你,你争气人们就抬举我娘们。在外头出兵放马的,盼着你打败仗的也未必没有。常在河岸站,哪有不湿鞋的?想起来就怕得我睡不着,想起讷亲、张广泗又想你爹,流泪一直到天明,还得做幌子装硬朗……”说罢泪又涌出来。 福康安打叠百样好话安慰母亲,好容易才哄得棠儿平静下来,自己却不无感慨。转身去了府里正堂参谒了傅恒灵牌,又恭敬拈了一炷香,到二门吩咐:“告诉贺六叔,明天上午套车,把西二库的东西带上。我们后天走路,明儿个有什么私事料理一下,会客会朋友的事等回来再说。”这才返回自己住的东书房,见莺儿脸上挂着泪痕,问道:“是怎么了?太太不待见你,还是府里人给你气受?” “没什么。”莺儿飞快看一眼镜子,回颜强笑道,“我日日跟着太太,府里人并没有作耗的。”说着伸被子摊在安乐椅上,“爷您歇歇,呆会子叫上碗参汤再吃饭。” 福康安觑着她脸色坐了,说道:“不是的,你必定心里有事。是你四舅又来聒噪差使吧?刘墉说已经批给吏部,分了差使再说吧!” “不是的。”莺儿背转了脸小声道。 “那为什么?” “……” “嗯?” 见福康安认真起来,莺儿才道:“是宫里头有闲话,说原本是要什么公主配你。皇上和娘在这府里不知说了什么话,就指了我……还有……说我在扬州原是有人家的人,你在外头和我勾……勾搭成了……我倒没什么。就是四舅,也是见我跟了你有个赶热灶窝的心,有差使没差使小事一件——你的名声事大啊!你去打箭炉,有人就说你能化钱不能打仗,去金川,又说你败在小色勒奔手里回不来,是什么‘张广泗第二’的我也不懂……我觉得都是我拖累的你,你要娶个公主,他们敢说什么闲话?” 福康安听得极专注,他一直治军在外,这些话不但听,连想也不曾想过。莺儿的事他一直引为自豪,以为“糟糠之妻不下堂”是不忘贫贱不近女色的楷模,想不到后头也有这般议论!想想也是的,福隆安福灵安是亲兄弟都是额驸,偏自己不是,迟不娶早不娶莺儿为夫人,偏偏有天子赐婚“冲喜”这一说,也难怪小人造作谣言。但谣言从哪里来,又是谁传言的呢?从近前的人想到远处,他认定除了和珅没有第二个!但“会化钱”这样的话和珅未必能出口,因为和珅化的钱比自己多多少倍也不止,像是十五阿哥颙琰的口风。但和珅或担心自己进军机处,颙琰不会的呀!何况他也不是多嘴多舌的人……这就扑朔迷离得难以捉摸了。想着,一笑说道:“阿玛说将军打仗越打越小心,我看文官一般无二。倒让你说得我心神不定的。有人说我能打仗,一个是我记牢了阿玛‘快牛破车’的话,小心得一针一线不敢疏忽,一个是士气,跟我的兵不能脓包势。你也不要脓包势,大家小家都有难处,人家长着嘴,不让说话么?我其实是皇上的救火队,哪里有事去哪里敉平了它——再出兵我带上你,你学梁红玉,给我的兵击鼓助阵!” “那也使得的?” “使得的!” “就我这样子?” “你的样子怎么啦?换上戎衣,蛮好的巾帼英雄!人的命天注定,你没看十五爷的侧福晋,山东卖饭的穷家子女儿,如今谁敢小看?” 莺儿看着福康安,良久忽然脸一红,说道:“你呀……真是的……”便偎依在丈夫身边。福康安在女色上头素来不甚兜搭,但久旷在外办事见她这样也不禁有点好逑之心,久别胜新婚,也不在话下。 ……第二日天刚放明,福康安一蹶而起,惊道:“我没睡过头吧?”莺儿还在蒙眬中,醒目一看就笑了,说道:“你道这是军伍里头要早操?早着呢!”福康安匆匆穿衣着帽,顺手在她脸上拧一把,说道:“我要再见见刘墉。他肯定已经进去了——额娘还没起来,等回来我再过去请安。”莺儿也就起来,便听外头王吉保在二门问“四爷出不出去”,口里笑道:“你的炮灰挡箭牌等着你了——娘也就起来进观音堂念早经,我过去招呼着了。你见刘墉,再问问四舅的事。” 福康安答应着出来,果见王吉保和贺老六已拎着马鞭子等着,因见随从家人也都集合,便道:“只你两人跟着,其余的人今日放假,明天走路!”说完拔脚便向外走。 刘墉却不在军机处,福康安到西华门外问太监,才知道去了吏部,因见马祥祖站着,便问:“你等刘中堂么?”“是,四爷。”马祥祖没想到福康安和自己说话,忙赔笑道,“原来四爷认得我?” “谁人不识你马祥祖?翰林院的么!”福康安犹豫着是去吏部还是在此地等待,漫口笑道:“王文韶去我府,不是你陪着的?你有一伙子朋友,方令诚吴省钦都是的吧?他们怎么不来?”马祥祖想到不能识别古代忠奸,弄得自己朝野皆知,也不禁好笑。但福康安的话难答,吴省钦和姗姗偷情,几个人都晓得了,方令诚不依不饶要到吏部礼部告状,到国子监请祭酒评理,吴省钦来个乌龟不出头,连影儿也寻不见,曹锡宝要和息事端,两造里找不到人,马祥祖和惠同济奔走斡旋也是毫无影响,姗姗在红果树哭天抹泪不认账,弄得带着新娘子来的方家大爷也哭笑不得……他嗫嚅了一下,只好含糊说道:“他们都在忙着。回头我再到四爷府给您请安……”福康安只是随口一句话,根本不理会他的心思,叫王吉保“拉过马来”便去了吏部。 刘墉果然在吏部,正在考功司听司官们回事,见福康安进来,笑道:“好啊!找到这里来啦!李皋陶也要来,安排台湾事务,你来的正好,我们一道商量。”司官们纷纷起身相迎,福康安也就笑着坐了,问道:“台湾这个提督受不受福建巡抚节制,现在是谁?” “陆德仁。”一个司官指着桌上台湾府的花名册道,“原来是跟济度军门的,还是国泰在时的保本去了台湾。李大人说这人不成,叫海明过去,或者是李明伦,台湾提督是参将衔,比福建水师低两级,直归兵部,不归福建管,有事咨会巡抚衙门请示行事。”这些名字福康安似知非知,听着只是点头,因见他指到柴大纪名字,后头注的“中平”考语,便点着指头说道:“这个人我认识,不能重用。现在是参军?”那司官吓了一跳忙道:“是个老军务,有些个傲上,带兵还算有一套,藩臬二司保举给了个参军衔,其实还是个游击实缺。”福康安道:“你懂得带兵?带兵最讲究的就是纪律,遵令听命才是好将!傲上,就不是小毛病。你们要呈他晋提督,我就在圣上跟前驳回!”这才对刘墉道,“明天我就走,再来见见你。廖风奇的事我母亲说了,还是要刘公看着办。他是内舅老爷,我最怕管这些事的,又不能不问问,若能呢就胡乱给个差使敷衍一下得了。福建水师的钱和珅不管从哪一项里出,总之是要换船换炮,这是兵部的正项支出,务必要老兄帮忙。我估算着要一百万银子,和珅从园工里看能挤一点,其余的要户部出。无论谁出,我不谢私恩,要具折子奏明的。” 刘墉点头称是,说道:“太太的事老太太有话,职缺官守上头没有一点富余的,他捐的又是监生,吏部委缺太难为了。和和中堂说了一下,和中堂说到园工采办上头,三年之后再保也不迟,这也是补缺官儿巴不到的好差使。”正说着见李侍尧打着伞进院,便站起身来,笑道,“皋陶来了!快进屋来,福四爷也在呢!你虽在军机处帮办军务,这些书信折子打发个书办来就是,何必亲自来呢?”福康安便笑着向李侍尧点头,道:“我说见过崇如就见你的,你倒来了。要和你合计一下福建水师的官舰火炮更新的事。” 李侍尧收了雨伞,抱着冻得有点发红的手拱了拱。自经这番囹圄之灾,他也看上去深沉了许多。甩了甩辫梢上的雨水,又弹弹袍角,把一沓书信折片双手捧给刘墉,说道:“兆惠和海兰察有个联名折子,上头插有红旗和鸡毛,写明直奏皇上,已经发出去给了十五爷,还有湖广总督的奏折也发出去了。明天可以到承德。我忖着西线大捷了,也没敢拆看。这里头有纪晓岚给你和阿桂的信,还有福建巡抚的信是给军机处的。还有一封夹片是襄阳知府的,也夹在湖广总督的信封里。”这才回身笑着对福康安道:“西北大捷要劳军,户部至少一下子拨出二百万银子,福建水师改建的银子怕要落空呢!倒是四爷信里说的,从河南藩库里借调十万,广州解的海兰厘金里提十万,再从和相手里借他几十万,只怕还靠得住些。”福康安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养兵没有银子不成。我去承德见了和珅再说。” 他们二人说话,吏部司官们往返沏茶侍候。刘墉只一封一封拆那些信,身子俯得虾一样细看,时而微笑,又皱起眉头,合起页本,怅然说道:“钱东注殁了……真是不可思议!” 众人都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李侍尧惊呼一声:“我的天,真的?昨天还有请安折子送到皇上行在呢!”福康安道:“别是弄错了吧?” “这种事谁敢玩笑?”刘墉脸色发白,手也有些颤抖,又低头看了一眼信,失望地垂下了手,说道,“千真万确……吃了皇上的赐药,原本痰喘已经见好,天气不好才没有走路。谁知只好了几日,又突然下痢不止、血涌如泉,尿中也带血。郎中用三七、续断加黄连,终归无效……前天晚上殁的。现在湖广总督正赶往襄樊呢……”他的牙齿下巴有点不听使唤,说着话,像不胜其寒似的发抖,身上也不住激灵寒噤儿。 一众人等木雕泥塑般在屋里发呆了,一时谁也递不出话去。福康安皱眉凝思良久,说道:“阿桂和你送的有药,钱沣用了没有?这事要不要奏明皇上?” “皇上肯定现在已经知道了。”刘墉道,“这是信,另外还会有急牒文书。”李侍尧问道:“这忒蹊跷——送药的是谁,都有谁同行?要拿问!”他说罢立即就后悔了,臣子有病乾隆赐药是常事,拿问谁?问什么?李侍尧用什么身份说这话?没有一条站得住脚!因又道:“我是说要请旨,派太医去查看一下病案!” 刘墉仿佛被这意外的事端惊怔了,木呆呆沉着脸不言语,倒吸了一口凉气才说道:“不久就有旨意的……”他讷讷的又道:“侍尧和四爷猜度的不错,黑水河大捷,海兰察和兆惠合兵黑水河,歼敌八万余人,生擒一万。我军死伤七千多。整个西疆已经平静。济度带着纪昀去查勘前线。大霍集占自杀,小霍集占逃往巴达尔山,正在遣兵追击合围,他只剩了一千多人,已经不成气候了……” 这又是一件惊人大事,却是喜事。众人一怔,还没有人说话,刘墉摆手道:“原定台湾的会暂停,吏部的人出去,我和四爷皋陶商量点事,叫你们时再进来。”于是考功司和吏部司官们纷纷退了出去。 “阿桂和珅十五爷八爷都在承德,皇上去了木兰秋狝。”刘墉燃烟重重地抽了一口,“现在最要钱的地方不是台湾福建,也不是圆明园。这一条请福四爷见驾务必说明白。”福康安也皱眉,徐徐说道:“劳军要一大笔,追击军队要一笔,伤号抚恤费不能少的,还有八万回人俘虏,人吃马嚼也要钱供应着。崇如兄说的不差——没事的时候觉得朝廷的钱多得化不完,天下这么大还缺钱了?出了事竟有些捉襟见肘呢!”李侍尧道:“战俘造册,遣散了能省一笔。”刘墉道:“和卓木伯克现在活着的很多,怕的是叛服不常,集结起来不得了。”李侍尧道:“那些回族酋长、头目,可以请旨就地处决。杀了他们!”福康安道:“你要兆惠学年羹尧?你还没有杀够?”李侍尧脸一红没吱声。 福康安见他尴尬,也觉自己出语冒失,转了口气道:“皋陶放福建总督先不要忙着去,听皇上有旨意再说,皋陶还是要带点银子再去。劳军我想是和大人和桂中堂去的,不过点个卯儿发银子布德就是,要紧的是善后。那地方比中原几个省都大。又素来听各自伯克宰桑的话,驻兵常守或者设流官都不是办法。”他突然眼一亮,又道,“可以乘机请旨,让纪昀就地料理善后,这也是他一次机会。” 刘墉似乎还有隐忧,只是沉吟,却摇了摇头道:“别的事也没有了。拜托世兄到承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吧。”福康安道:“你道我是灶君爷么?”起身笑着出来,到仪门上命:“带马回府吧。” 福康安的马队行进极速,两天就赶到了承德。先晋见颙琰和颙璇,两位阿哥在山高水长楼接见了他,说乾隆去了木兰。昨晚才回来,身子疲累得很,劝福康安明日再递牌子请见。两个阿哥都十分客气,一直送福康安到二院丹墀下,颙琰执手道:“昨个儿还和八哥说起你,咱们大清要再有几个福康安就好了。你实在是栋梁柱石之材,瞧着比去时瘦了一点,还该多保重。要缺什么,只管到戒得居。我们日常就在那边理事儿。” “皇上在烟波致爽楼。”八阿哥颙璇笑吟吟的,站在一旁说道,“和珅阿桂都在那边。皇上召见你,必定问起打箭炉形势,进藏道路远近,你要有个数儿。”福康安答应着正向两个阿哥辞行,卜孝走过来传旨,说:“皇上问福康安几时能到承德?叫奴才过来问问,一到就要叫进呢!可可儿的福爷就在,我怎么回旨呢?”颙琰和颙璇都笑了,颙琰道:“那你就过去吧!”这里福康安才辞出,随卜孝径至烟波致爽楼。出了门,福康安才觉得,原来老阴的天已下起了细雪。 因为天冷,烟波致爽楼的地龙火墙都生着了火。炭火都从地下墙中过,楼中并不嗅见烟火气,福康安乍入殿中立时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如严冬乍逢暖春。见乾隆在楼下西殿喝着茶看折子,若有所待,忙趋跑几步进去,伏地叩头道:“主子好!身子骨儿康泰……想死奴才了……” “哦,是你!”乾隆坐在窗前案旁,听见请安才见是福康安,脸上立刻绽出笑容,放下折子说道:“朕算着你后日才能来呢!道儿上到处都在下雨,不好走吧?”说着又命:“赐茶,赐座!”一面细细打量福康安,他浓重的寿眉压得很低,眼神里像在看久别重逢了的家人子弟,却都掩在眼睑后边,只说道:“你这趟差使不容易,办得好——只是看去瘦多了。” 福康安也不时打量乾隆,但觉和陛辞时相去不远,只是眉宇更加苍劲,口角旁又增加了几条细细的皱纹,穿着酱色湖绸夹袍也没有束腰带,显得有点松散随便。想起颙璇交待的话,忙将打箭炉驻军情势约略说了,又道:“粮食可以从四川调,云贵也能调剂一点。常驻在打箭炉的连驿站在内是一万七千人,最要紧的是药材。止血药、跌打药和防痢防疟疾的药要备足。金川平定,打箭炉、上下瞻对这些地方没有后顾之忧。只是进藏道路难些。奴才的意思想请旨,那里再买三千头骆驼,准备着藏中有事时候用。但听说已经用了库银七千万,奴才又犯嘀咕了。” “稳住西藏全境,化多少银子都值。”乾隆说道,“这和兆惠海兰察西北之战是一样的道理。”他手中的茶杯轻轻蹾了蹾桌面,又道,“有些人就是不懂这个道理。你一仗打下金川,英国人就从不丹撤下去,达赖也就派班禅来朝,金瓶掣签的制度就在西藏定下来。说句不中听话,把贪官污吏的库缝儿扫扫,几个金川之役也用不完!”说完又重重蹾了一下茶杯。福康安小心地看着乾隆脸色,说道:“如今吏治每况愈下,皇上既知道,因何不下旨痛加整顿?奴才在洛阳闲住,试了试,还是可为的。” 乾隆一动不动看着翕动不已的窗纸,良久才叹道:“有些事朕做不来了,要靠下一代……一个刘墉,一个你,还有阿桂、和珅,都要好生作养,要下一代去努力。你不要忙说话,朕说这话人都来劝,说朕春秋鼎盛来日方长,不吉利。但朕即位之初即对天立誓,若天假以年,有圣祖那么大福,朕在位六十年,决不越雷池一步!”他一笑,“做几年太上皇,游悠园林膝下弄孙,也不错嘛!”福康安随着一笑,又叹道:“皇上必是晓得钱沣的事了?太可惜了,我看可以和张衡臣相比呢!”“张廷玉只是忠勤,没有做过外任官。办事才力才具,钱沣还在廷玉之上!”乾隆见说钱沣,显得有点烦恼无奈:“本来兆惠海兰察打了大胜仗,朝野上下欢天喜地的时候,偏有这些不顺心事。看来还是圣祖爷说的好,金无足赤,要得个完人,哪里能够?”他连着两次提起康熙,眷恋追顾之情溢于言表,且语中不胜感慨,福康安打叠百样言语正要安慰,见和珅阿桂沿着楼梯轻步下来,便住了口。乾隆却似没有觉得,只循着自己思路说道:“你方才说到洛阳的政务措置。那个不足为天下准绳,是英雄造出的时势——河南的藩台、臬司衙门都搬到了洛阳,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办事一呼百应,合一省之力足一郡之需,不能以此为例啊!你在龙门香山寺,无论巡抚还是通省大员谁敢出差错触你的霉头?老四呀,你是身在庐山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这不是大事,也没有什么疏漏,只你确实带兵是长。政务上头还要学习的。”福康安只合红着脸低头称是。乾隆长篇大论说着,一转身见阿和二人下来,笑道:“当日司马光写郭暧与昇平公主事,两口子拌嘴,都说了过头话,公主恚,奔车奏上。《资治通鉴》里记述得好,代宗说:‘鄙谚有云,“不痴不聋,不作家翁”,儿女子闺房之言何足听也!’有些专门奏小事故作危言耸闻的折子。可以放到一边去。” 和珅阿桂不知福康安和乾隆说了些什么,冷丁地听这一句,都站住了脚,相视着讪笑。乾隆又道:“朕看文字之禁,现在处置得过了一点,前日见折子,是广西奏来的,人家为父亲修墓,写了‘皇考’二字,也追究成大逆罪。这么说,‘朕皇考曰伯庸’连屈原也成了乱臣贼子!有一等不学无术,专门以文字陷人于狱,以残酷为聪察,以苛责为风骨的,军机处要驳下去,你们也不要劳神去看。”阿桂和珅这才“明白”过来。和珅心料是有人说福康安骄纵待下、挥金如土的事有感而发,他学术上头很有限,不肯露拙,只好老实说道:“是。”阿桂却想是乾隆在文字上头杀人太多,杀得有些手软了,顺着语气说道:“正要来请示皇上,前朝钱名世一案,至今钱家门上还挂‘名教罪人’匾额——事情已经过去几十年,州府还是每月初一十五去查看。皇上既有这恩旨,可否一并宽免了这罪,也减些戾气。”又道,“外头下了雪,很冷的,皇上还该加添点衣服的。” “下雪了么?”乾隆眼睛一亮,推开顶格窗看了看,果见碎银一样的世界渺渺漫漫,细得罗筛过似的雪粒儿犹自纷纷坠下,高兴地阖住了窗,说道:“这雪现在还不好看,到下午就成鹅毛片儿了。朕陪太后看雪,你们都跟着。”回身又坐了,说道,“劳军的事,朕原想让福康安走一趟。北京城里还要预备郊迎兆惠海兰察,单是阿桂去似乎不够隆重。就是你们两个去吧!这里回銮,颙琰几个皇子都要筹备这事,银子都从户部出,由礼部操办。” 和珅二人就是请示这件事来的,听了都一笑,和珅道:“我们合计一下,恐怕单是赏赐慰劳阵亡将士家属,这两项怕就要二百多万银子。可否从河南藩库,还有山西藩库支取一点,吃的、用的,回军一路供应,驻防新地方各方照应,合下来就不是个小数目。”福康安心里另有一把算盘,还想着给福建水师更换船炮,但此时不能凑热闹,只合打着主意站在一旁静听。 “钱的事由和珅去想办法。”乾隆说道,“海关陆关,议罪银子和园工银子上头可以挪借。但不要把账目弄混了,和珅你要留心,你手下那些人鱼龙混杂,要管束得严一些。” 和珅心中陡起警觉,从这些蛛丝马迹言语听来,后头在乾隆跟前填塞闲话的人不少,除了钱沣还有人闹鬼?但此时不能细想,只得笑道:“奴才就是万岁的总账房先儿,您说章程奴才不敢走样儿。您说查账收账,账本子都理码得清清白白,这是对天可誓的,奴才并不敢混账。”乾隆笑道:“这个词儿说得现成。朕也是代你担心,你是大清的财神,管的账目多,头绪也多,如今除了户部,内务府也在管钱,容易把账弄混了。长远来说,还是应该由户部统管。这才名正言顺事权一致。”和珅笑道:“主子的话我都记牢了。” “你们且跪安。”说了一会儿话,乾隆似乎轻松了些,笑道,“福康安安置一下再递牌子进来。你在金川打仗,有什么新鲜故事,民间听来的故事,预备几个说给老佛爷听,讨个喜欢吉利儿。”说罢摆了摆手。 三人这里联袂而出,阿桂说还要到戒得居去见颙琰,和二人拱手相别升轿而去。和珅福康安在仪门外雪地里看着他去了,正要升轿各自回府。福康安道:“和相稍待。回头你派人到我馆里,我带有一件雪山白狐袍子给你呢!”和珅笑道:“四爷还惦记着我?我可要好好谢谢。” “该当的事,你不要谢我。”福康安道,“我还有事求你。”和珅道:“四爷这样的身份,有什么事求我呢?别折杀了我的草料!”福康安因将台湾情势约略讲说了,又说福建水师的事。末了说道:“我赏赐下人虽重,人家都是提着头跟我厮杀的,这上头不敢小气。你得体谅我。”和珅一听就笑了,说道:“不敢,我也没听说四爷乱花钱。公事上头我也不敢马虎。不是说要八十万么?这事四爷批个条子,说给福建水师的——送到我那里,回北京就划过去。这么大个天下,别处勒掯一点,这点钱还是有的。” 福康安原想要五十万,多说一点让和珅砍削的,听是全数拨给,不由笑逐颜开,说道:“那我就给侍尧写信了。”这才升骑而去,王吉保等人也都飞骑跟了上去。 和珅府和阿桂府挨着,都在仪门东街。这里不比北京,承德地面都划定了,城里头大臣建私宅要承德知府会同内务府勘察地面才能允建,也太招眼,因此就把预备朝见等候的官廨改建了一下临时使用——人们叫它“宰相房”的就是了。此刻雪下得越发大了,迷迷蒙蒙的一派雪雾,房顶都白了,只是地气尚暖,只盖了薄薄的一层。和珅隔轿窗见有人,仿佛官员的模样,独自站在门口,弯腰统手的在雪水中不住挪动脚步,便命住轿,就窗中指定了问道:“那个人是谁?怎么这时候站着等我?”随轿的小厮叫刘畏君,是刘全的本家侄子,却是极有眼色,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手搭凉棚觑着眼道:“这人到咱府去过一趟——送刘保琪走的那天。叫什么名字小的忘了。说是翰林院的又说要调到礼部的——啊,我想起来了!”他突然拍一把脑门子,“叫吴省钦——他们叫他吴学究的就是!” “他来见我什么事?”和珅偏着脑袋想了想,说道,“你去,告诉他我忙,还要进去陪驾,明儿个再会!” 刘畏君答应一声抬脚便走,和珅却又变了主意,招回来道:“把他领进门房向火取暖,问明白什么事再来回我。”说着便命起轿,却不走正门,由东偏门车马院里径直进了正堂,更了衣,提着手炉子掇一本书,心不在焉地浏览。 第二十二回琐小人奔走卖朋友寂寞后病狂剪苍发 一时便见刘畏君踩着雪水一路小跑进来,笑道:“这人敢是个痴子,问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只是发呆!上次见他满伶俐嘛——我说是不是手头紧,想拆借几个?又问是想调缺,谋外差,也都说不是。问是去奉天出差还是随驾当差,都不是的。只说有要紧事要见和中堂,当面回禀。我说中堂未必有空,我给你看看,就进来了。” “你去,叫他进来。”和珅手捂着盖碗,让那热气融融地从碗盖中溢出,一边听一边出神,却道,“给他换一身干衣服进来。” 约莫半袋烟工夫,吴省钦进来了。有点受惊了的模样,惶惑不安地看一眼端坐在南窗前看书的和珅,不知所措地近了一步,又退回来。和珅已放下书,笑道:“翰林院的小吴嘛!稀客!怎么?出差来啦?” “卑职给中堂请安!”吴省钦这才打下千儿,和珅摆着手笑道:“你还和我闹这个!”此刻他也认出了吴省钦,一手让座,身子不动倚在桌边说道,“这个天气来,一定有要紧事的啦?” 吴省钦还是头一次和军机大臣对面兀坐,不自然地笑笑,心里惴惴着接过长随递来的茶,说道:“卑职是奉了掌院的命,来取承德八大山庄的万寿无疆赋稿样,就便来给中堂请安——”他犹豫着,不知说什么好,又沉默了,双手捧着那碗茶不停地搓。 和珅只道他来攀附,没往深处想,见他忸怩不安有些羞缩的模样,倒觉得好笑的,说道:“我等一会子还要进去,要有事呢,就尽情说;能帮的忙自然我要尽力。不要生分客气,我当初也是从兵混子出来,一步一步挤对到这个位分上——这不,西边兆惠打了胜仗,我和阿桂要到西宁劳军。就我心里,觉得穿号褂子还舒坦些,没的整日做神弄鬼的,不自然。” “中堂随和待下,那是有名的——”吴省钦听这几句,觉得轻松了许多,嘘了一口气,说道:“若论说呢,这个天儿时分,我这个身份,不宜来打扰您的,可又想,外头都传言您要出远差,您是朝廷砥柱,我呢……”他咳了一声,终于下了决心,轻声问道,“外头有些说法,不知中堂听见没有?” 和珅听他啰唣些淡话,都是听俗了的,原有些不耐烦,听到末了一句,身上一震,旋又若无其事镇定住了自己,装作漫口问道:“什么话呢?” “中堂财务账房,可都是刘全经办?” “是啊!”和珅惊觉得像个出窝的兔子,却绝不露出声色,说道,“他在凉州就跟了我,是我府的老人儿了。” “刘全经手的和硕公主府,外头也叫和府,不知中堂去看过没有?” 和珅身子一倾,碗中的茶都微微溅出,又觉自己失态,仰回了身子道:“我太忙,哪里顾到这些?怎么——这事有什么不妥么?” “那里头造的有九楹大殿,纯楠木建造!” 和珅大吃一惊,楠木建造已经只能是御用,何况是九楹——这不啻是谋逆造反了!这么大的事,当初只听刘全说过一句:“公主下嫁来咱府这是天大的喜讯儿,要仿着乾清官的样儿造出正房来,才配得上公主。配得上您这位置。”当时轻轻说过没当回事,谁知他竟真的在新府里造了一座“乾清宫”!和珅的心一下子乱了,第一个念头就是深悔没有到圆明园外新府那边实地踏看,惹出这么大的祸,怎么了,谁来当?按捺着心头的惊慌,和珅极力稳住狂跳的心,问道:“足下这是为我和珅好,但这事我确实不晓得。你是听谁说的?实地看过确有其事么?” “学生没有去过。”吴省钦道,“听他们说,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他们化钱买通工人,直接进去看的……” “他们?是谁?” “是……嗯……这个……那个……” “我跟前的人都是我的心腹。你不要怕。” 和珅脸上已没了懒散之容,站起身来踱了几步,转身对瑟缩不安的吴省钦道:“我自问对皇上,对天日都是光明磊落。有人在后边搬弄是非,其实是想陷害我。你看我身后站的是谁?” 吴省钦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惊讶地看和珅。和珅背后空空荡荡,没有人。 “我身后站的是当今万岁。”和珅道,“谁想搬石头砸自己脚,决没有好下场;反之,谁想于国于社稷有益,就得和我站在一起。因为……鹤唳一声,鸣闻九天,这不是对篱笆间啄食的鸡说的话!” 吴省钦叹息一口,望一眼门外越下越大的雪,说道:“卑职也是这样想……是曹锡宝,还有方令诚、马祥祖他们……要联章弹劾和相……” “马祥祖?是那个要学曹操的?”和珅脸色又青又白,睁大了眼一闪烁,又眯缝了起来,冷笑一声,说道,“有没有大员搅在里头?比如说,什么总督巡抚,或者王公贵胄参与其事?” 吴省钦摇了摇头,说道:“这卑职就不知道了。这是惠同济喝醉了酒,告诉我说‘他们要做大事’。我问:‘这人血染红顶子的事岂同儿戏?是刘中堂交待的事不是?’他胡天胡地说:‘刘墉是什么人?不趟这汪浑水,大约只是个知情……’又说得等钱东注进京,几下里一齐举发……” “钱沣!”和珅眼珠骨碌一转,恶狠狠冷笑道,“你晓得他在哪里?” “他在极乐世界!”和珅轻飘飘说道,“襄阳有一条汉水,他的灵柩就安安静静停在那里,等着他的家人子弟扶着回到贵州去……” 吴省钦惊恐地望着和珅。 “你不要怕,你做了一件善事。于国家于皇上有益的事。既这样,我少不了抬举你。”和珅笑道,“这件事你也是与人为善。就我而言,从来也没有指令家里造违制房屋,就是有这房子,也是下头人不明大礼,昏头昏脑做出来的。我查明了是要处分他们的。就是曹锡宝和方令诚我也不会怎样他们,因为他们是匡正我的过失才这样做的。何必要难为人呢?只是事起仓猝,我还有些不明白,这样的事他们来见我,光明正大说了——像你一样,岂不更好?再者,我也不明白,你们是同年,为什么不背后劝说他们一下呢?” 吴省钦怔住了。告密又卖友,原本他就十分自惭自疚,是说明原由,和姗姗的事东窗发作,马祥祖和曹锡宝要在明伦堂和他理论?是惧怕扳不倒和珅,引得玉石俱焚?是想升官,投靠和珅这棵大树?还是……抑或觉得他们做事瞒着自己,心中妒火难耐……也许都有,只是他自己说不清楚,或者事件太大,他不敢说得清楚……想了半日,说道:“曹锡宝几个人都是我的同年朋友,我决没有卖友的心。只是……想提醒大人,小心着有人暗算。” “暗算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和珅格格一笑。虽然还看不透眼前这个活宝,但这件事事涉钱沣大概不会错到哪里去。他和善地上前拍拍吴省钦肩头,说道:“这会子我还进去见皇上,今晚你就留这里,回来我们长谈。翰林院清高但也清苦,你有什么想头,或者想什么缺,回头我再想法子。”说罢迈步出房,叫过一个长随道:“叫胡师爷来陪着吴大人说话。晚上吴大人就住西厢。这雪真的下成鹅毛片儿了……我见过皇上就回来,这种天儿未必能陪着赏雪呢——叫前头刘畏君过来。”又朝吴省钦点头一笑,大踏步去了。抬头看,绛红色的冬云压得极低,那雪真的下得很大了。 和珅至二门口,一边传轿,刘畏君已经候着,身子已落了大片大片的雪。和珅一把拉他到一边,耳语了几句,说道:“你今晚就回北京,见了刘全,就说什么都甭问,赶紧拆房子……” “真的!北京这会子也下雪了呢?” “下刀子、刮黄风飘黑雪也得办。”和珅咬着牙说道,“千万不敢心疼银子。三天之内一定办妥,而且要神不知鬼不觉!这头折子也要紧,就说雪大……北京递来的折子一律先不拆看,等我看过再送呈十五爷!”又反复叮咛嘱咐了许多,这才放心去了。 在烟波致爽楼外仪门递了牌子,却一直不见人出来回话。和珅心里一边还惦记着襄樊钱沣的事,总归没有见到太监回话,也没有听到别的消息;又想到曹锡宝这群人,不知奉谁的指示,要从刘全身上开刀整自己,回去如何和吴省钦谈话,又怎样发落这件事。说福康安整治自己,福康安在外,有的事未必能插上手;疑是刘墉,吴省钦又语焉含糊……是十五阿哥做的手脚,十五阿哥心里想的是承继大位,这时候干嘛要轻举妄动?晃着身子心里想得七上八落,忽然见阿桂冒雪独自出来,忙收摄心神迎了上去,说道:“桂公,从戒得居那边过来么?我递了牌子,皇上原说要赏雪的——怎么不见个动静?”又道,“你脸上气色不对,出了什么大事?” “皇上在栖凤阁。”阿桂果真是气色不好,脸色有些苍白,见善扑营的兵士站得近,神秘兮兮拉着和珅到旁边,小声说道,“方才随十五爷去见皇上,说了几件折子上的事,又说起劳军的事。皇上说,要他们奏一篇好文章,给太后上寿。纪晓岚就在军前效力,可以由他执笔,显得雍容华贵些才好。正说着,那拉娘娘就到了。气色也是不好,说和皇上有要紧事商量。我们就退出来。不但你,福康安在西仪门那边也没有叫进呢!” 和珅不安地颤了一下:他没有在宫里,但这件事的苗头他比阿桂还要“有底”。圆明园“四春”姑娘秘密带来热河,当时只有和珅知道,皇后突然闯进接见外臣殿宇,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秘密泄露了去!和珅本来就乱成一团的心又是“轰”地一响。大冷天儿又在雪地里,脑门子上竟沁出一层细汗!心中慌乱着,和珅竟脱口而出:“准是哪个太监嘴贱,捅出去了!”阿桂问道:“捅出了什么?”和珅才发觉自己失态,忙笑着掩饰,说道:“还不是宫里那些龌龊事,乱七八糟的,咱们外臣永远也不得明白!” …… 那拉氏果真是为四春的事到烟波致爽楼兴师问罪来的。此刻,一切外臣内侍,并所有宫监宫女都被乾隆撵得一干二净。空落落的楼下殿宇中,只有他老夫妻二人盛气对坐。 “你说我不能收留怀春她们四个,是哪一朝的祖宗定的家法?”乾隆双手紧握着椅子把手,脸色铁青,拉得老长看着皇后:“我倒事事尽让着,你这样的位分,当着大臣的面上头上脸的,岂不是自轻自贱?” 这是很重的话了,皇后初进来时还面上带着怯色,此刻只有乾隆在对面,原来别着的脸转过头来,说道:“你说我自轻自贱?皇上,对镜子瞧瞧,这几个狐媚子把你弄成什么样儿了?骷髅似的,很好看么?我是皇后,发懿旨撵了她们,是太祖爷手里传下来的规矩,我怎么自轻自贱了?” “你就是自轻自贱!”乾隆道,“趁着我还不想发火,你赶紧离了这里,是正经!” 皇后“霍”地站起身来,原本涨得通红的脸突然变得一块青一块白,十分难看,眼中噙着泪水,却不肯让它们淌出来,噎着气说道:“是,是啊——你是皇上,没人驳你的回——挡的住别人的口,挡得住别人的心吗?我倒想安富尊荣,体体面面的,可我做得到么?我连——一根草也不如!”她不知被自己哪句话刺伤了自己,嗓门变得又高又尖,连珠炮似的口不停说,眼中放着又白又亮刺眼的光,“我身边的人,不论太监奶妈子,不论是你还是外头臣子,说黜就黜说拿就拿!是别人轻贱我还是我自轻自贱?你一年半载不到我宫里去,除了那个西域蛮子女人,你翻过谁的牌子?不知和珅从哪里弄来几个狐狸精,迷了你的眼,也迷了你的心!我自轻自贱?我和哪个人偷鸡摸狗,生出私生子儿。连公主也不敢配?” 这句话几乎明指了是乾隆和棠儿的私情,生出一个福康安,如快刀利刃直刺乾隆胸臆!他原本冷笑着跷足而坐,像被电击了一样腾地站起身来,已是气得须发乱颤,指定那拉氏,也提高了嗓门:“你安生给我住口,回你的宫里念佛忏悔是明智之举——我看你今儿妒忌发作,一发不可收拾!我能立你当皇后,一张纸几个字,我就能废了你!你的奶妈子交通外臣,当然能拿。你和王八耻是怎么一回事,天知地知神也知——以为我不知么?那个玉马是谁造的?要我说出来,你不死,有天理能羞死你!” 此刻殿外雪落无声,太监们都躲在廊下,听乾隆大发雷霆,都吓得面如土色面面相觑。偏是军机大臣一个不在,想报告太后,连个出头的人也没有,听见殿中“豁郎”一声,似乎乾隆摔碎了杯子,都又是一个激灵哆嗦! “我这皇后原本不好,你要废就废嘛!”皇后也横了心,看着暴怒的乾隆说道,“我原本是为你好,叫二十四婶安生在家守灵,你又从娼窝子里掏出个四春,不回老佛爷,也不叫我知道,你们在澡堂子里头的事,也写进诏书里,那才叫真有胆,有能耐呢!如今天下四面走火八处漏烟,传教的、造反的、西边的东边的,官儿们搂银子的搂银子,玩女人的弄小妾换老婆蓄娈童当兔子的……比起圣祖爷,哪一宗儿跟得上呢?” 乾隆发作一阵,原想打发她回去,不再搭理也就完了,谁知话赶话的口头不对心头,竟说出废皇后的话。那拉氏若知趣,哭天抹泪的跑了去也就罢了。但她今日心火太旺,乾隆冷淡后宫旷有时日,但毕竟已近古稀之年,她就有话也只合肚里吞去,一旦发现乾隆仍在追逐新欢而且不只一个,在土耳其澡堂里淫乐嬉闹,兴头不减当年,皇后自觉占了全理,又是堂堂正正“代表”了所有后宫嫔妃来和皇帝理论,理直气壮间言语也就多有唐突冒犯——乾隆反讥她的话简直就是直指她是个淫妇,脸上如何挂得住……此刻她已气昏了头,两手神经质地颤抖着,像捧着一团火焰在祭祀上天,又像一个发了疯的野兽张牙舞爪地要扑上来,乾隆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子的,又是憎厌又有点害怕,恐惧地后退一步,说道:“你是失心疯了!犯了痰气,来我这里发作么?你要怎么样?!” “废就废!反正你从来也没有把我真当皇后!”皇后恶笑着,眼中放着刺人的光,脸色已变得雪白,“噌”地从袖子中抽出一把剪刀擎在手里。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乾隆浑身汗毛一下子乍起,惊恐地后退两步,扬臂用袖子遮着头道:“你,你要干什么?放下——剪子放下——来人哪!” 守在外边的人,无分侍卫太监宫女一拥而入,见皇帝和皇后这般样子,顿时都吓傻了,被使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动,一个个僵立如偶! “你放心,就要杀也只能杀我自己,”那拉氏满身满心都是躁火,像在追逐着一场噩梦,狂且已全然不能自胜,看着殿口木雕泥塑似的人群,举起剪刀,一把扯乱自己的把把头,苍暗的头发立刻散乱下来,口中说道:“我不要做这皇后,我学圣祖爷跟前宝日格格的例,去掉这万根烦恼丝,做姑姑去!”说着就是一剪,又一剪,再一剪……绺绺发丝随剪而落,簌簌的,松软的,一团又一团散在地上。 乾隆已经惊怔了,看呆了。按满族风俗,女人剪发为公认之大忌,不但示意恩断义绝,而且示意从此果决相别,离异父母,抛弃丈夫子女,从此永相绝离决不苟合!眼见着那拉氏满头苍发已剪得横一道竖一道,秃尾巴鹰鹫似的,才扔掉剪子,乾隆有点不知所措,僵僵地站立良久,忽然想起这个女人,当年为棠儿的事,硬闯小佛堂,为二十四福晋进宫请安,她又挡驾,翻别人的牌子她故作大方,从来就是一肚子酸味的货!不但妒忌,和太监淫戏,还造淫具自用……甚至先皇后两胎儿子莫名出天花而殇,先皇后在扬州受惊死在德州,都隐隐约约有她的账!想到圣祖三十六子,虽有家务不和的事,毕竟还有二十四个阿哥存留,自己三十五子,活下来的只有四五个……他觉到的不但是悲苦,更多的是震怒,心中的愤火一拱一拱愈燃愈炽,脸上反而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咬牙冷笑道:“这是你自绝于朕——”他顿了顿,“自绝于皇太后,自绝于六宫嫔妃,自绝于天下臣民,休怪朕无情!你回去等旨,朕成全你,这就废去你的皇后之位!”他扬了扬下颏,不容置疑地对宫女们道:“搀你们主子回去,她有病,好生侍候着!” 那拉氏突然仰天狂笑起来,有些吃力地叫道:“老天爷!你都看着的!佛祖!你知道我每日吃斋念佛的!我这一辈子……我下一辈子再也不要托生到这帝王人家了!——不要搀,我自己走!”她双手一划,把上来搀扶的几个宫女挥到一旁,径自大踏步出殿。慑于她平日荣宠尊贵,竟没人敢真的搀她……老远了,好一阵子,雪雾中还隐隐传来她令人凄怖的嚎声:“老天爷!佛祖……” 乾隆哼了一声,阴沉着脸径自走到案边,提起朱笔毫不犹豫地写道: 着上书房、军机处内务府知悉:皇后那拉氏不贤无淑,有失天下母仪,着即废去其皇后之位,黜为—— 写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咬牙写道: 定妃 恶狠狠写了,把湿淋淋红殷殷的诏书推到一边,命道:“召见和珅、阿桂,叫他们即刻进见。还有……”他想说福康安,又忽然想到十五阿哥和八阿哥,一齐都来,必定一齐谏阻。因烦躁地说道:“军机处是群臣领班,有他两个就够了……怎么还不去?”说着一把将笔摔在地下。 “喳……” 这里太监屁滚尿流跑出去,不到半袋烟功夫,和珅阿桂气喘吁吁跑进来。还没有跪定身子,八阿哥颙璇、十五阿哥颙琰、毓庆宫总师傅王尔烈,还有福康安也尾随在后,雪地里趋跄而入——戒得居就在大内,山高水长、烟波致爽那些地方并不似北京紫禁城那样互相隔绝,福康安递牌子不得见,就直奔戒得居,会同了两位阿哥赶来了——就在烟波致爽楼前丹墀下的雪地里跪候,乾隆也只好一同都叫进来。 “王仁,”乾隆板着脸,背身站在御座旁,听见衣裳窸窣,知道他们已经跪好,指着案上的诏书说道,“朕已经亲自拟好诏书,拿给他们看!” “者……”王仁小心地捧过那张纸,向颙琰走了两步,又犹豫着递给了颙璇。 颙璇像接捧婴儿般小心地接过,飞眼一看,便即明了,又传给颙琰,以下阿桂、和珅、王尔烈,又传给福康安,都是过目即传。大殿上的气氛像被什么挤压得紧紧的,人们心里打鼓脸上惨白,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静得外边落雪的沙沙声都依稀可闻。 “有什么要奏的没有?” “……” 众人像被风吹得倒伏了的草,一齐又伏下身子,却没人答话。 “没有什么说的,那就用玺明颁天下!” 乾隆摆摆手,转回了身子,坐回了椅上。 “太突然了……”阿桂喃喃说道,“奴才不是没有话,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又是震动朝野、惊慌天下的事……”他说着,语言已变得流畅了许多,“奴才跟从主子数十年,从来没有听到主子娘娘有失德之处,乍然如此处置,如同晴空霹雳惊心骇目,谨望皇上慎思熟虑,收回成命,以免中外朝野惊骇莫名!” “这是朕的家事,难道要一一详明告诉你阿桂?” 跪在颙琰身边的王尔烈一耸身子向前爬跪一步,连连顿首亢声说道:“皇上这旨意万万不可,臣子们期期不能奉诏!前明移宫案只为一个小小的侍选,成为轰动天下后世的大案,皇上以无妄之怒,突然发诏黜废皇后,岂不有碍于圣德高明?皇上说是家事,天子之家事就是国事!”颙琰身上颤了一下,接着叩头道:“王师傅说的是,皇后母仪天下,乃是天下之母,母德不淑有何明证,不宜以雷霆之怒草率行罚黜之典型!”颙璇接口道:“皇上,六宫安泰皇后不为无德,无罪而受惩,何以能服众心。求皇上慎思,收回成命……”福康安素来却对那拉氏没有什么好感,但事在其间,其情其理不能不劝,只随众人们打太平拳,说道:“皇后素来恩宽待下深孚众望,求皇上明察!” “皇上!”和珅也向前跪了一步,“您要吓死奴才们么?如今天下多事,皇上艰难竭蹶支撑局面,全仗朝廷上下一心,六宫不安,何以安天下?”他心知肚明,今天这事为四春而起,雅不愿折腾得大发了,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而且现在身份是军机大臣,自有的身份应说的话,也就十二分恳切,话音中竟带了哽咽之声,连连碰头有声说道:“俗家有语,‘当面教子,背后劝妻’,皇后大节端正,即夫妻偶有不合或皇后容有失误之处,只可深宫之中天语教诲。皇上骤然大行废黜大典,是明告天下,后宫亦有不安,小人造作谣诼,什么言语不出来?伤及圣主明德,何堪以慈孝治天下?求皇上收回成命!” 众人乱糟糟一片劝说着,乾隆一眼瞥见地上散乱的头发,想起那拉氏种种劣迹,一点怜悯之情又化作乌有,指着说道:“她犯的什么过,可以不在诏书中详写。这是她的头发,是她自己剪的,是永远决绝于朕,决绝于列祖列宗,这个过失朕可以到奉先殿明告祖宗、默祈天下人民谅解,但决不可恕。你们如果不奉诏,朕自然能找到奉诏的人来办!——发诏!和珅、阿桂,你们敢抗旨么?” “……” “嗯?!” 这一霎儿时辰,和珅又转了心思:“皇后素来待我也没有什么好,他两口子闹生分,与我什么相干?”他身子动了一下,翕动了一下嘴唇,却没敢说什么。王尔烈却甚是激动,又向前跪了一步,刚开口叫了“皇上”就被乾隆打断。 “王师傅,朕敬重你的人品学问。”乾隆说道,“但朕愿你不要蹈汉人习气,为鸡毛蒜皮的事拼死进谏,遇到大事反而缄口不言。皇后大坏祖宗成法,擅自闯宫干政,当着众人的面与朕斗口顶嘴,阿桂他们都见了的?若不行天罚,是朕的纲常只能行于口头,又何以对天下人?你可以问问阿桂和珅,满洲妇人剪去头发是什么意思?朕不行诛戮之刑,已经是法外施恩,容留她仍为定妃,是极大的恩典了!”说着站起身来,吩咐道,“已经用了印玺,和珅阿桂即刻发出去,先发到北京,内务府及六部九卿知道。由礼部备存档案,再回奏朕!世宗宪皇帝也曾废过皇后,天下并没有大乱,也并没有出宫门尸谏的事,我大清不是前明!” 事已至此,乾隆圣意决绝,若再加谏阻,不定闹出多大的事,在冷森森寒气逼人的殿中,和珅为首,其余的人极勉强地低下了头。 看着众人无声叩头辞出,乾隆突然觉得殿中又空阔又寒冷,自己也有点神思不定,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才意识到殿门洞开着,裹着雪片的寒风一个劲直往殿中吹,刚要叫过当值的苏拉太监申斥。门口守护的侍卫伦岱忽然指着说道:“皇上,老佛爷那边的人过来了。” 过来的是秦媚媚,因为雪大,脸上嘴上沾的都是雪,像个白胡子老头。他是奉了太后懿旨来的,不便行礼,就站在乾隆下首抹了一把脸,说道:“奉太后谕,请皇上过春萱堂那边一趟。”说毕,这才打千儿道,“奴婢给皇上请安!” “老佛爷今个身子还好?听说什么消息了么?”乾隆问道。 “回皇上话,”秦媚媚叩头道,“老佛爷一大早就说身上有点发噤,不知是否犯了寒气,总归神思不定,说像要出什么事的模样,去佛前焚了香,又到青海活佛那边请喇嘛诵了几遍梵文《心经》,回来像是有点发热,这又听见了黜废娘娘的事。这会子正传了太医诊脉呢!” 乾隆不再问什么,叹了一口气,出殿坐了明黄软轿径赶往春萱堂而来。这里名曰“堂”,其实是仿了北京四合院修起的一座殿宇。殿院门口守着几十个太监并传来的太医,都在雪地里守候着,见御驾在雪中亮晃晃呼拥而来,就地跪倒了一片。乾隆也不理会,踩着太监的背下舆,径自进了大院。这里设计得比山高水长、烟波致爽那些地方还要精致,院子虽大,四周都是高房大厦,风进不来,就显得十分安详和暖,南边倒厦的上边是戏楼,无论太后在北殿楼上还是楼下,隔着纱幕卧在炕上都能看戏,此刻满院静悄悄的,雪落无声,罩得平时赏大员看戏的石头座儿都一墩一墩白生生摆着。楼廊下的人不少,有宫女,熬药的太监和太医,各自忙活着也不行礼,只看着乾隆进去。乾隆紧趋几步跨进殿,见母亲在楼下在炕上歪着,只是脸比平日红些,不像有大干碍的样子。换了笑脸迎上前去,打了个千儿道:“母亲安好。今个儿好雪,原本想陪着老佛爷到狮子园那边看雪景的,他们进来议事就耽误了。昨个儿接见和珅,我吩咐他在圆明园仿着这殿再造一座您用,楼上廊房外都要镶上大玻璃,隔风而且明亮轩敞。他说这事好办,跟马戈尔尼说一声,英国船就带来了,要不了三年功夫就成,还说……” “我等不到那好日子了……”太后静静躺着听儿子绘形绘色描述圆明园里的“大观园”,干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喘息一声喟然叹息:“我老婆子这一辈子什么事都见过,什么福都享过,还有什么不足意儿的?”她声音忽然变得微弱低沉,说道,“皇后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所以叫你过来问问……” 乾隆沉默了,沉思良久,叹道:“额娘你知道,皇后是天下之母,要有德有量才是,不讲究汉人说的德言容功,也得成个体统才是!那拉氏年轻时看着还好,竟是个绣花枕头!唉……哪一朝皇帝像儿子这么苦的?她还要闹!儿子废她,也是万般无奈啊……” “已经明发了圣旨?” 乾隆沉重地点点头,说道:“还给她留着定妃的名号。她太不像样子,指责我的政务,外头大臣是非也说三道四的,而且当着大臣和太监的面……” “儿子。” “嗯,额娘……我听着呢……” 太后轻咳了一声,慢慢说道:“你知道什么叫‘花痴’?” “花痴?” “有的男人犯了病,跟前没有女人就发疯,女人也是一样,那拉氏就有这个症候。” “那就更不能当皇后了。” “我瞧了她多少年,她有这个病根儿……”太后似乎对这个事早有预感,并不显得激动生气,望着殿顶的藻井说道,“旁敲侧击变着法子不知劝过多少回了,毕竟这是病,她见不得你和别的女人清净。这次到承德,我留下和卓氏守宝月楼,心里想的也有这个……” “母亲圣明,这事儿子一点也不懂。” “你不懂的还多着呢!”太后脸上掠过一丝笑容,“女人在宫里怎么打发日子,太监和宫女怎么结的‘菜户’,前明宫里和我们大清同与不同,你顾不到操这样的心思。既然已经发了明诏,那是你的权,当娘的早已退到了不管事位子,我也不干预。可有几宗,趁着我明白,得告诉你……” 乾隆向母亲靠近一点,俯身静听。 “叶赫那拉族是和太祖有世仇的。”太后说道,“当日灭掉叶族,叶赫族有誓,族中只要有一女子,必灭我爱新觉罗氏!为了笼络这族人心,所以历代祖宗,都有叶赫氏人在宫里为妃为嫔。所以你立她为后,我心里勉强,口里还是应允了。” “额娘!” “你听我说——没有想到立了皇后她仍有这毛病……”太后喘息片刻,定住了又道,“按说,她剪去了头发,你废她也是该当的,这也是规矩。可你如今是乾隆盛世,外头瞧着轰轰烈烈的,你又要当十全老人,又造十全武功,要作古今完人,有一个废皇后的名声,还算不算得完人?……如今外头的事我也略知道些,眼面光儿,琉璃噗噔儿,好看又好听,其实呢?大事没有、小事不断,几个省都有些不逞之徒紧盯着,借机煽动闹事。你这么着,外臣们都惊动了,夫妻的事又说不清道不白,里外翻腾,按了葫芦起来瓢,你也这把子年纪了,可怎么好?” 乾隆听母亲气弱声微,叮嘱的话句句打中窍要,竟比自己说出来还要恳切,还要洞悉世情。一时间,他犯了犹豫。 “她有病,就给她一片静宫养病就是。”太后道,“天子家事人们看都是国事。不要厉颜厉色的大动干戈。这么着,叶赫家也没话说,外臣的口也堵住了,家丑——也就掩了,外头也得个清净。你不见她,只管好医好药好体统管待着,不废也是废了,又何必张扬得满世界都轰动了?”太后说着,一眼不眨便盯乾隆。 乾隆站起身来,皱眉凝视殿外良久,越想母亲的话越有道理,无奈地咽了一口唾沫道:“嗐!那就依着母亲的话办……”说着便要叫人。 “你别张忙,”太后一个微笑,说道,“今个我去见了活佛,心里格外清明。自打他老五叔薨了,我在旁瞧着,知心贴己能和你说得上话的人越来越少……你先头那些臣子,傅恒啦,尹继善都亡故了,连同前头得了罪的讷亲——我瞧着人才齐楚的。现在看这几个也不像不办事的,怵头怵脑或油头滑脑的。真正跟你一心的是谁?是我老眼昏花不中用了,还是原本就不如以前?”乾隆道:“这也好比打围子,见哪里有兔子黄羊或什么猎物,放出福康安去。或者兆惠海兰察也成,这样的武将世宗爷手里没有。里头阿桂刘墉忠心耿耿跟着,和珅没学问,办事灵动和圣祖爷跟前的明珠也差不离儿,还想召进个钱沣,可惜他没福命,我这几日性气不好,也为这个事不顺。纪昀刘墉要留给下一代使唤,和珅闹得好也成,只是看他和老十五有些貌合神离的模样,人才的事母亲放心,儿子一直着意留心物色呢!” 太后听着点头,松弛地舒了一口气,说道:“你这么想,我还担的哪门子心?按说我不该操这多的心。如今化钱太多了,国家收的也多,可化钱叫我看着惊心!放在圣祖世宗时候,想也不敢想啊……你说的这些人,只管使去。纪昀我看老了的,对你决没有贰心,可小心在外头作践了,或者像钱沣,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召回来吧,挫磨一下也就够了。还有跟十五阿哥的那个叫王——王——” “王尔烈。”乾隆见母亲今日如此费心,又是感动又是难过,拂着被角说道,“这是个好的,还有在仪征槐树跟前碰头的窦光鼐,要留给下一代,我提拔上来,下一代怎么加恩呢?” 太后听了半晌没言语,只用慈爱的目光盯着乾隆,像是怕一闭眼就见不到儿子似的,又像在思量什么要紧的事体,不知过了多久,又问道:“听说你要用和珅当领班军机?” “是,还要看琰儿和璇儿的意见。”乾隆诧异地看着太后,缓重地说道,“刘墉是汉臣,阿桂他们又受过处分,和珅资望不足,但年轻能干,所以提拔一点,叫他更加用心。额娘,您就别操这些心了,好好荣养。身子骨结实就是天下人的福气。” “他是锦霞托生的,”太后摇摇头,执拗地说道,“这事宫里流传,你听说过没有?” “风闻了些子。”乾隆微微一笑,“幽明冥暗阴阳之事无根无据,不足为证。就算是的吧,她也是来报恩的。” 太后仍旧摇头,说道:“我的儿,这就是我娘儿俩想的不一样处,你说她是报恩的,我觉得她是报怨的来了。你要小心,多听听看看想想,军权万不可交给他,军机大臣天天都见你,都直接对你负责,要什么领班呢?”说着呼吸便显得沉重,支撑不下去了的样子,歪倒了头,合着眼只是念佛,不再说话了。 乾隆心中有事,在旁侍候着尝药,小声安慰了许多话,看太后沉沉欲睡,才轻手轻脚出了春萱堂,一路嗟讶感慨着回到烟波致爽楼。此刻天上的雪越发下得大了,地下已有三寸厚的积雪,仿佛要浇熄心头的无名之火,他站在丹墀前的雪地里兀立不动良久,仰脸看着天,一动不动,直到身上全白了才进殿里。见和珅和阿桂鹄立在殿柱旁,颙琰和颙璇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长跪在地,乾隆无声叹息了一下,径到御座上坐了,说道:“你两个也起来吧!” 两个阿哥眼中含泪口里称是,却更伏了一下身子。 “本来她的罪断无可恕之理。”在沉默和压抑的气氛中,乾隆徐徐说道,“一则是老太后高龄,要为她老人家祈福;二则颙璂薨逝不久,不宜废其母,使其地下饮泣不安;三则你们也都为她求情,朕也不能不顾全你们体面。这就暂作罢论……” 两个阿哥连忙就叩头,阿桂和珅原想没指望扳回这场轩然大波的,也都心头一阵轻松,提袍角跪了谢恩,阿桂道:“这是天家祥和之气,这是天下臣民之福!”和珅道:“奴才近读《金刚经》,里头说‘一切有为法,皆以无为法’,黄老也是无为而治。皇上一念之仁,必定通天彻地,降下福祉!” “无祸就是福。”乾隆听和珅努力引经据典,后头的话说得不伦不类,脸上一笑即逝,“但她确实有病,不宜主持六宫事务,安妥送回北京,到咸宁宫养病。今天预备一下,明天就启程。和珅阿桂你们要去劳军,天气不好,就扈从她的辇驾一同回去。”见他们使着眼色似乎还要说话,乾隆又道,“不要再说这件事了,朕心里很厌烦。” 四个人心知这是皇太后和皇帝计议的结果,“不要再说这件事”也可以当做圣旨,便一齐叩下头领旨。阿桂道:“古北口和张家口,还有榆林,有些军务调度,还要请旨处置。可否由和珅卫护娘娘先回北京,奴才稍迟数日再回去?” “使得的。”乾隆点头道,“朕正要议这件事。大军凯旋,劳军迎军是大事。你一直管带军务,要多费心安排好善后事宜。有事和和珅多商量着办。” 四个人的眼睑都微微一动。和珅的“领班”军机大臣旨意虽然没有发,已经有了口谕。这就是说,此番劳军仍以阿桂为主!偷看和珅时,和珅却是恬然无事,只轻轻抿了一下嘴唇。乾隆像是忘了这回事,又道:“兆惠上折子,纪昀在军中人望很好,常给军将们讲解四书,还有《圣武记》。军中文办师爷文采也没有及得纪昀的,所以请旨这次大捷的《万寿无疆赋》由他执笔。但纪昀系有罪军中效力的人,朕想现在是用人之际,军机处四库书房都需用这样人才。你们去劳军,由和珅宣旨,赦纪昀回京,职务待见了朕再作计较。这样,他写文章才不违了体例。”他顿了顿又道,“他虽是有过失,其实是管束家人不严惹出的事。你们在位的难道不要警惕?现在事多人少,放他回来吧?颙琰,你和你八哥给他写封信,除了宣布朕的意旨,也要有些劝惩的话,也由和珅带着面交纪昀。” 颙琰和珅对望一眼,忙叩头答道:“是!遵旨!” “西线无大事,要留心东边。”乾隆说道,“告诉李侍尧,回京朕就见他,预备去署理福建总督衙门。钱上头的事和珅要用心,遇事多请示十五阿哥,八阿哥除了赞襄理政,礼部的事要多管管。兆惠海兰察回来要郊迎,一应事务由你主持。朕和十五阿哥和你都要迎出天安门去。 “是!”八阿哥和珅都伏下身去。 “叫福康安再递牌子进来。”乾隆说道,“和珅明天离承德前也进来一下。你们跪安吧!” 众人叩头出去,不由自主地心头都松了一口气。和珅心里还不免有些忐忑,又惦着刘全不知走了没有,今天的事觉得有点离奇,又一时不能理清头绪,到仪门外与阿桂分轿相揖而别,一路只是思忖。颙琰和颙璇却没有乘轿,兄弟两个联袂踏雪回戒得居去。颙琰显得心事很重,本来就寡言罕语的,越发显得沉闷。颙璇却似放下了一份心思,他却耐不得岑寂,看着跟从的长史太监宫人都离得远,笑道:“十五弟。”连叫了两声,颙琰才回过神来,问道:“八哥,有事?” “没事。”颙璇说道,“我是在想,皇阿玛这回的人事安排,不能说没有深意。” “什么深意呢?” 颙璇一时寻不出话来,良久才道:“一时还揣摩不清,我只想说,我肯定以你马首是瞻,弟弟们也会的,帮着你把事情理好。”颙琰一笑,说道:“不要说这话。我们都是帮皇阿玛料理政务。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是句老话。当年圣祖爷手里,廉亲王两次都几乎当了太子。那是多高的威望?我们兄弟少,大家又一心,断不会有兄弟闹家务的事的。我们都是臣,不要想到别的上头。”又道,“我是在担心额娘的病。别看她人前人后处处照应,其实很弱。她有个病根儿,怕冷,前日内务府来人我问了问,咳嗽得一发重了。明天和珅走,带点什么东西去给她呢?”说罢叹了一口气,“虽说有惠儿在跟前,还是不能放心呐。”说着便皱眉。颙璇便也跟着叹息,心里却佩服这位弟弟深沉练达,明摆着的乾隆已有意立为储君,一头全然不露声色,一头话中也有勉劝之意——他自己也尽自聪明伶俐,就这几句话便寻思不来!心里嗟讶着,问道:“皇上为什么特特指定和珅给纪昀传旨呢?” “这是佛心,谁揣度得来?”颙琰小心用木屐踩着雪,手提着袍角防着沾上泥水,一边走一边说道,“我的愚蠢想头,也是和息二人那点芥蒂的意思?” 颙璇微笑着点了点头,却转了话题:“我那里有《红楼梦》全真本。手抄的,从外国弄来的抄本。我叫人给你抄一本去。” “好吧。”颙琰说道,“你喜爱的,我自然也看重。” 第二十三回掩贪行和珅理家务官风恶民变起台湾 第二日,和珅起了个大早便进宫递牌子。吴省钦当晚几乎没有什么隐讳,和珅亲自接见,与他“促膝剪烛夜谈”,小酌助兴,仅此就使这位翰林受宠若惊,言语之间隐约透露,“国子监祭酒”不久就要出缺,翰林清望文华毓茂的个职分,回京可以先安排署理,然后又说起百官岁考,贡院三年计考里头的笑话,暗示乾隆五十年的大考副主考人选“也还没有预定人选”……吴省钦觉得这都是在说自己,接下来的事,外放巡抚、内入军机、学尹继善为一代文坛宗主一方建功诸侯,都是他自己想的。没有吃多少酒,吴省钦已醺醺如醉,把当年几个贡生朋友如何进京“赶考”,在长辛店相遇,又结为异姓兄弟,方令诚怎样夺人所爱,曹锡宝等人又如何“偏袒”,种种子虚乌有的事编得活龙活现如在目前。又说了他们背后“结党”,准备着扳倒和珅“做大事业”,自己又千方百计暗示劝阻不听,所以才“出此下策”……不得已的苦心又跃然欲出,还夹着几分大义灭亲的凛然……和珅自己量浅,只是殷殷劝酒,一头里“光明正大”为自家辩解,还要有几分“宰相肚量”不计人过的风范……所幸吴省钦不到半个时辰便烂醉如泥,又妥帖安排他睡了自己才睡。一夜里头,又惊又怕又私自庆幸,又有几分懊悔:“做到这么大官,为一点身外之物弄得整日惊魂不定,偷东西贼似的,值么?”……此刻坐在绿呢顶大轿里,左右燕山前后驿道都是白雪皑皑,零星飘散的雪虽然不很大,道路上也是一片混茫淆乱,一千多名太监宫女并连随从护卫“凤驾”的善扑营军士,脚步踏得路上雪水一片声响,瞧着总有点行伍不整的模样,呼拥着各种龙旗仪仗逶迤前行,一个倒霉的“病”皇后,还有一个前途未卜吉凶的军机大臣,都湮融在这行伍中。 ……和珅思绪一转,又想陛辞时乾隆接见的情形。乾隆的神气有些捉摸不定,似喜似悲,又似心事重重,尽管是单独叫进,亲切也还亲切,赐茶赐座也都如常,总觉得少了平日那份近如家人的温馨。 “和珅,”乾隆说道,“老八旗子弟里头,你是升官最快的了。你聪明尽有的,有些话还是要交待你。有些面情上依附你的,一是看中了你手里的钱,二是瞧着朕器重你。狐假虎威只能逞于一时,不能倚为终生之靠。朕看你这些日子学问日有长进,很是欢喜。你这次去劳军,那些出兵放马的未必买你的账,要谦逊雍和些,不要事事出头卖弄。许多事,只要不干碍国体国本,朕能容你,保全你,这一条你可以放心,但为人立品,还是要靠你自己德望。听说阿桂入朝接见大臣,总离着你几步远,逊谢不敢居功,这是他的持重处,你要学他。” 自己怎么回话的?阿桂是自己的老上司,一向不敢稍有失敬处。军机处的大事有十五爷,小事也不敢绕过阿桂。这次去西边劳军,下这么大的雪——大概在西安劳军的好,行伍里兆惠海兰察都是老朋友。纪昀平日相处的也好的,断不敢僭越了阿桂自作什么主张的。一切请皇上放心。 乾隆当时听了没说什么,只笑着点点头,又道:“皇后不废也是废了,废了也是没废。只是恐怕惊骇中外,所以不发明诏。这个你心里有数。她在言语中平日有冒犯贵戚的,有些贵妇人进宫给老佛爷请安,也多有冷淡的。你到北京各王府也去看看,用你的话劝慰王爷,不要借端生事。朕赏二十四福晋一袭俄罗斯天鹅绒裘,你就便带到北京送去。” 和珅心想这就是皇帝召见自己的真意了,答应着跪辞。乾隆又叫住了,说道:“你还该去见见你十五爷他们。你管着财政,吏部的事也管,朕看你也留心结交文人学士,这都是好的。颙琰他们各处调度,有用钱用银子之处,要多分忧。” 颙琰还是那么客气,颙璇却显着有点调侃的味道。一个端膝稳坐,一个来回走着说笑,颙琰说没有什么难处,颙璇却道:“永定河靠京畿有几处堤岸塌方失修,十五弟和我都去看过。再者今年多雨早雪,京师缺炭人家难过,有些人家甚至断粮断炭。昨儿刘墉来信,十五弟还愁得直绕圈子,趁着和珅来,看能不能从园工上头打打主意,不要再难为户部了。”和珅道:“请十五爷示下,可以借调一点。因为天儿冷,有些工地都停了工。不知需用多少?”颙琰说:“总计下来要五十五万两,只怕才够。怕你难为,所以打算回銮之后再说。”和珅道:“就依爷的王命,我回京就办,王爷回京让户部补过去一个借款条子,不然不好落账。”颙璇说道:“还有一件愁事。车臣国进贡的单子还没有呈上,就为里头有一个玉石盘,道儿上运输颠裂了,现存在嘉亲王府,你看能不能补上,或者换上。万岁爷那头也好交待。”看颙琰笑着冲自己点头,和珅道:“奴才该当努力巴结。荷兰国进贡的物件在圆明园库房里,里头品类很多,奴才回去看看王府的玉盘样儿,寻个相似的补上就是。”一路出来,和珅还在想这个不可思议的嘉亲王,也客气也亲切,温言善语的像个女人,但又觉得隔着一层什么,无法走近,就像不是自己的肉,无论如何贴不到自己身上…… 迷离惝恍间,好像乾隆也来了戒得居,面色却不那么温善,一见面就问:“你怎么还不走?你不是要去见钱沣的么?”和珅惊讶道:“钱沣还没有到的呀!”乾隆冷笑道:“朕知道他来不了了。国泰犹有可说,他是有罪的人。钱沣又什么地方碍你的事?你做的什么手脚,以为朕不知道?” 轿子颠了一下,和珅一下子清醒过来,才知思想事情,迷糊了一个南柯之梦。想起梦中乾隆父子相待自己情形,兀自心头突突乱跳,揩一把脑门子上惊出的冷汗,问轿窗外道:“到了哪里了?” “回中堂话,”一个戈什哈跑上来道,“咱们还在兴隆地面儿。喏,那不是长城?过了长城就是密云!” “密云。”和珅放下了轿窗帘,自言自语说道,“这个名字有意思,密云,密云不雨啊……” …… 但是密云也在下雪,过怀柔进京郊,零零星星的雪都没有停,只是过了长城地气暖和,雪落即融,满地雪水更难走路。所幸这是黄土垫沙修了又修的“天字第一号”官驿道,没有泥泞积水,和珅一路只是指挥兵士太监妥善安置驻驿关防,并不进去请安道乏,相安无事,也就到了北京。大内的敬事房是早已得了消息,咸宁宫廷除洒掃得洁净拾掇得暖和。没有一点声张,皇后就永远住了进去“养病”,到死没有再迈出宫门一步,这都是多余的话了。 把皇后这尊神仙送进紫禁城,和珅没有立刻回府,先去二十四贝勒府颁赐了福晋物件,又到圆明园给魏佳氏和宝月楼的和卓氏请安,隔着帘子没法看气色,只觉得乌雅氏和卓氏说话中气尚足,魏佳氏咳嗽得几乎说不成话,满屋的药香熏得人头晕,这都是千篇一律的老套子程式,隔帘谢恩,赐座赏茶,辞谢说“事忙”也就告退。饶是这样,从城西圆明园到城东鲜花深处胡同,还要按次序位分,斟酌与皇帝密疏一家家拜望。从上午辰时直到下午酉末时牌才回到驴肉胡同和家老宅。秋冬之交天光最短,此刻又阴,早已晦瞑如夜了。和珅以为自己一路回来的事早已满北京城都知道,必定阖府上下齐集,恭候着自己归来。谁知偌大老宅前院几乎没有人,就有十几个看门的家丁,也都是西下院管扫地的粗使奴才。都面熟,却叫不出名字来,问了问,长二姑、吴姨姨、上房的彩云彩卉都出去了,下午出去还没回来,也不知去了哪里。刘全是他最想见的,并连刘畏君也不见影儿。站在院里想了想,和珅踅身进了二门里院。黑影里便听翠屏在廊下说道:“老爷回来了,给老爷多照个亮儿。”和珅这才想到是冯氏病重羞光,说了声“不必”便进了内房。 内房里灯色更暗,只有一盏,上面还罩着一层红色纱幕。冯氏像是刚刚吃过药,碗匙都放在茶几上没有收。不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病,她的脸色很红,半躺在大迎枕上,喉头发出细细的喘息声,丈夫在外间说话,她已经醒了,半睁着无神的眼睛望着他坐下。和珅无声皱了皱眉,说道:“煤气、药气太重了,也太热。他们怎么侍候的?也要透透风嘛!” “这不怪他们,是我怕冷。”冯氏目不转睛地看着和珅,弱弱地一笑,说道,“怜卿给我念信,你又要出远差了?” 和珅点点头,摸摸她的额,拉住了她的手,缓缓说道:“去西安,要不了几天就回来的。”“西安……也是不近的。”冯氏说道,微微地摇摇头,“你赶着回来见见,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我怕是——”她未说完,和珅伸手掩住了她的口,说道:“不要胡思乱想。没听人说别看我这病奄奄,熬过你那俏尖尖?如今什么好医好药没有?要风有风要雨有雨!你是大家子出来的,前半辈子跟我吃苦,后半辈子我要给你捞回来……” 和珅自家是破落八旗子弟人家,行为也放荡不羁,贪财好货没学问,但朋友上头不小气,对这位大学士贵胄女子伉俪情深也是真的。见冯氏气短,还要着意抚慰,冯氏却止住了他: “来你们和家先头,宗学里头兄弟们就说起过你。穷是穷,心里没有什么不快活的……”冯氏说道:“如今富了,该当的看成是祖上的阴骘,我总觉得你在钱上头撂不开手,有点暴发户的模样……” 和珅一头还惦记着见刘全,一头又无法立马离开冯氏,因笑道:“我就是管钱的。过手的银子多得像淌海水,自己自然就富些,家里人在这海边站,沾些水也不为奇事。你放心……” “人就这样。”冯氏道,“长二姑从前也不这样的,吴姨姨先也不爱财,一里一里的我看着……不但她们,就我房里的丫头娘家,私地里也都在置买田庄产业。养移体居易气,我身子不好,也难管得这事。可根子毕竟在你这儿,能着想法子辞了这管钱的差使,平平安安多少是好!我有天没日头的人了,离和家祖坟没有半尺远,阴曹地府里,我也不愿见你钱上头栽筋斗的……”说罢咳嗽,脖项上的筋都胀起老高。翠屏几个人听见,忙进来端盂接痰,捶背拭汗的忙个不了。冯氏喘息稍定,又道:“钱,多少是个够?我爷爷见过明珠,那是多么精明能干的个人!还有索额图、讷亲……都是皇上宠了又宠……咳,眼见他盖高楼,眼见他宴歌舞,眼见他楼坍了……这歌儿起小儿就唱,今日才得明白……” 和珅木着脸听夫人娓娓劝解,打心底里叹息了一声,心说“这是骑虎难下”,口里却道:“这都是没有账的账,我不收别人收,一点事也没有……我虽富,从来不敢伸手索贿的,换了别人比我还捞得多呢!还有下头办事的人,你干净得一尘不染,谁给你卖命?不说这了。你安心养病,往后我加意留心,不该要的钱一分不要。得便儿辞了这差使罢了……”说着出来,翠屏站在灯影里,上来轻轻盈盈蹲了个福儿,说道:“老爷,太太的药单子就在我屋里,您过去瞧瞧吧?” 和珅一看她脸色就知道意思,但此刻心中千头万绪,却无心和她作兴,只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后半夜不要闩门”便笑着出去。已见刘畏君站在二门口冻得吸溜鼻子,便问:“刘全呢?” “哎,老爷,我在这儿。”在东厢中取暖的刘全几步跨了出来,刚要迎上来行礼,和珅摆手止住了他,说道:“免礼免礼——就这屋里说话就好。”便就近进了东厢。 刘畏君在外把风防耳目。听着二人在里头嘁嘁喳喳密语足有移时,才见和珅出来,已是神色平和了无忧容。刘全跟在后头兀自说:“那一片地基都刨翻了,索性不造房屋,移来的都是圆明园里用余的长青藤、葛树和金银花,都用土墙盘起的花房。老爷放心,连我昨个儿去都认不出原来的地儿。就那么几处别墅,还有几处园子房屋,尽着请大人们查看。”和珅道:“我早就巴着来人查勘一下。我们心中没病儿,怕什么?账目上头也要随时把账本子预备好,户部要看,告诉我一声儿。”又问,“家里长二姑还有吴姨姨她们都哪去了?”刘畏君见问自己,忙道:“都到新府宅里去看房子,宅子里没住过人,宅地有的地儿先还是坟地,请的和尚道士做超度道场,也避避忌讳儿。” 和珅没再说话,径到东院吴氏房中来。这里管家媳妇婆子早已散去,有的出去看房子,里头倒是通明雪亮光色晃眼的,只有怜卿正在洗脚,听见门响,见进来和珅,吓了一跳,忙趿了鞋来给他倒茶,说道:“娘到起了更时才回来呢,老爷先用茶,长二姑奶奶告诉大伙房,老爷今个回来,我给你弄饭先吃。” 和珅灯下看她,约可十六七岁的模样,因正在栉沐,乌油油一头散发直披后肩,半敞着衣纽扣儿,露出白生生的胸项,因为年轻,透着隐隐的血色,瓜子儿脸柳叶眉上粉黛不施,天生的一分秀气,带着女孩子那份轻淡的幽香,脚底下也不似已婚女子那么滞重。怜卿见他不住上下看自己,不解地自己打量了一下,见赤着脚,趿着鞋,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忸怩地说道:“我以为没人了的,没想到老爷来。”一边蹲身提鞋。和珅笑道:“我来给你提——”也蹲下身子“帮”她提鞋,手却甚不老成,一手摸她润软雪白如柔荑的小脚,一手便扳她肩头,有意无意把个娇小玲珑的怜卿揽在怀里。 怜卿一阵羞涩,更加不安还带着一阵惊恐慌乱,喊又不敢喊,挣了两下又挣不脱,觉得和珅腰下那话儿隔衣服硬邦邦顶在身上,更是害怕,低头缩成一团,小声道:“老爷,别……别……” “别什么?”和珅淫兮兮笑道,“你娘没有说过听我的话么?” “……”怜卿被和珅暖融融的身子搂得有点痒痒,他身上那股男人气息也让她有点把持不定,已是头晕身软,耳语几不可闻说道:“听话也不是这个意思……老爷……这不好……” “什么不好?”和珅笑道,又耳语说道,“你没听你娘说,你小时候撒尿,还是我把着你呢!那时候儿怎么就不害臊的了?嗯?……”说着,当庭里就搂起了怜卿,半拽着向里屋去……那怜卿身在此时此地面遇此人此情此景,也就只好听天由命了……刚刚的调弄的情热,正要入港,忽然院外一阵脚步声,还夹着笑语,二人一上一下叠在炕上都愣住了。听时,却是吴氏和长二姑相跟着回来了。怜卿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一下子把和珅掀在一旁,灯光底下看自己,一身肉白生生亮晃晃摆在那里,无论如何来不及穿衣整束,幽怨地看了一眼和珅,双手儿捂着脸缩成了一团。和珅却似没事人一般,凑过来小声道:“有我给你作主,别怕。”轻咳一声,掩着衣襟出了外间…… 兆惠和海兰察全胜还军,已接到圣旨,知道阿桂和珅正赶往西安,就地阅军劳军。因大军行动,除了粮草军饷,还有布防营地,过冬柴炭等一应事体,十万大军进驻陕西,不能蜂拥都到西安,兵部几次咨文陕西地方和兆惠大营磋商,决定留在宝鸡七万,到咸阳再留两万,只带各营有功将佐和一万中军精锐进驻西安郊区,入城一匝耀武扬威,然后出城校军。这么尽量精缩,大军班师奏凯,仍旧是地动山摇。十月初九进城这一天,西安城倾城出动,巡抚、藩台、臬台、各司道厅署衙门并西安首府、城门领文武官员三百余人都迎出十里接官亭,几十万百姓,分缙绅、平民,沿途住户香花醴酒、荷担牛羊也是披彩挂红,一齐出城夹道欢迎。锣鼓秧歌、各种旱船、高跷、百戏、莽式一齐都动,数不清的万响爆竹燃起,震天撼地的响声中硝磺弥漫烟腾雾绕,比过大年过元宵节还要热闹十分。兆惠海兰察风光体面,二人骑一色的枣骝大马,挽御赐黄缰,瓜钺、斧、镫、鞭都是御赐仪仗,黄灿灿亮闪闪前呼后拥着行进,沿途遇百姓欢呼,或锣鼓爆竹密集处,还不时含笑招手致意,换来的自是更其热烈的山呼海啸声: “吾皇万岁万万岁!” “乾隆老佛爷寿与天齐、福比东海!” “天兵所向无敌,丑虏灰飞烟灭!” “兆大将军海大将军纳福!” ……诸如此类口号呼啸震天。一万人的队伍在人胡同里缓缓行进,还要仪容齐整庄严肃穆,足用了两个时辰才算入城。 接下来是阿桂和珅亲接《万寿无疆赋》《立功将士花名册》,颁赐御酒、锦袍、金玉如意,当面宣旨,晋封兆惠一等公爵食双俸,海兰察着封二等公。绕城中主街一周出城校军,演练队列、布阵、奏凯歌。二位钦差大臣为主,驻西安文武衙门陪着观礼,金吾不禁万姓随喜观礼,瞻仰天兵威仪……种种热闹规矩都是礼部的人请纪昀参酌了办理,一天好事无半点差池,西安城差一点没有热闹翻了。 待到晚上宴筵功臣却出了点小毛病。筵席设在巡抚衙门正堂大院内,与筵有功将校是三百多人,加上西安陪筵的官员绅衿有六百余人,月台上下都摆满了桌子,还是显得有点拥挤。钦差大臣和省垣要员的桌子原也在外边摆放,原是取个天地同光上下共乐的意思,筵前各官拜望往来应酬甚多,阿桂的门生故吏部下你来我往赶着过来寒暄问候,和珅在军中没有老部下,便显着有点冷落,心里略有点犯醋味,便命人将首桌席面抬进正堂。下头这群军将们看着,交头接耳的指指点点,心下便有些不然。偏头啐唾沫的不知议论些什么。待到开筵,原预备的就是和珅要有一番训话言语。阿桂讲完乾隆的德意,便轮到和珅登上月台。 “将士们!兄弟们……”和珅一脸矜持,含笑环顾一下众人,亢声喊道,“你们辛苦了——” 本来寂静的筵场忽然显得有点古怪:前座的端肃雍穆双手按膝一副军姿静听,后头几个不知哪个角隅里传来一片咳呛声。有人便叫: “声音太小了——再大点声!” “请和中堂站高些,个子太矮,瞧不见!” “听得见,也看得见!和中堂不要听他们胡嘈……” “……”不知哪里窃窃私语几句,接着又是一阵轰笑。 和珅看看前头,文官武将还有致休的缙绅都是一本正经毫无异样,只有几个偏着头向后瞧的,无奈地咽了一口唾液,站到了凳子上,又重新喊:“兄弟们,将士们,父老们……你们是有功之臣,辛苦了……”还要往下说,下头又有人喊: “哈!看见了!是个谢顶头哇!” “你他妈没看清,是头剃得太光了!” “没有胡子,是张光溜溜的嘴!” “敢情,是个太监老公儿!” “不是,太监下头没有那个玩艺儿!” “你他妈的专会抬杠,你掀开袍子看过和中堂老二了?” 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嘻嘻嘻嘻……下头打诨说笑,前头的是大员,伸脖子探头地向后看,要制止,又没的话说,寻不到人,后头的嘤嘤嗡嗡叽叽嘎嘎已不成体统。 靠签押房一间大一点的书办房里另是一桌,是专为纪昀备的。他虽起复,还没有任命文诰,身份不明,也不是列功叙保人员,还算是个百姓,却又眼见要回军机处重用,不能轻慢,除了兆惠海兰察在这里等着开筵,陕西巡抚,西安知府,西安县令,还有阿桂都在这里陪着说话。陕西巡抚葛孝化是新任的,也是有名的官场老油条,只使足了劲捧纪昀。西安知府罗佑德是纪昀的门生,知道老师诙谐秉性,在旁说笑话,不阴不阳的,晃着脑袋说:“万岁爷下旨,说和中堂修的有九楹楠木殿,着礼部勘察,和中堂带着礼部、大理寺、翰林院的人在宅子里一处一处看,并没有违制僭越的什么‘殿’,和中堂当场就翻了脸,当着几百官员问礼部侍郎苏克祖:‘污人名节,坏人道德是什么罪?把谋逆大罪加在我身上,可以不了了之吗?要反坐!’又逼问众人:‘是谁的主谋?站出来说话!’” 这是他的同年朋友来信说话,阿桂只知道个影儿,其余的人都听愣了,张着口睁着眼听他说话,罗佑德一脸煞有介事,一拂桌子,活像书先儿说切口,又道:“那些人从不见和中堂发这么大脾气,正颜厉色的训斥众人,都噤住了,白着脸站着没人说话。忽然曹锡宝挺身而出,跨前一步大声说:‘你不要敲山震虎,是我曹锡宝举奏你!弹劾你是我的本分,你拿威作势吓唬谁?我等着朝廷的处分,至于你这座冰山,太阳出来时候再说!’曹锡宝说完就拂袖而去。” 众人听着都没有说话,想着当时场景也想着此刻应对。许久,海兰察笑道:“这人有种,有骨头!”兆惠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御史就是言官,风闻也能奏事嘛!”西安县令官最小,只是拨浪着脑袋傻听,纪昀却换了话题,说道:“昨儿他们送来邸报给我看,大约我还是老差使,李侍尧补的兵部侍郎,勒敏调兵部尚书,丘八秀才又动了。”又补了一句,“这就要过冬至,圣驾也就回銮了。”海兰察问:“福建水师谁去?”纪昀道:“大约非你莫属。稍安毋躁嘛!台湾暴民抗租、抗赋,又平息下去了。看万岁爷的旨意吧。”葛孝化像是还在想方才的事,说道:“我听说曹锡宝学问人品都是好的。要在北京不宜,来我这里也使得。”正说着话,听着院里动静不对,像是有点乱糟,兆惠海兰察对视一眼,同时立起身来要出去看,阿桂拦住了笑道:“是兄弟们说笑热闹,你们去镇唬反而不好。没有什么大事,还是我去。”说罢笑着出门。 和珅还站在凳子上尴尬不能进退。下头的军士们见他这样,更加兴奋鼓噪——本来的他是权相奸相人人皆知,出这洋相自然都兴高采烈。鼓掌的,说笑的,做怪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什么怪样儿都有。看见阿桂微笑着出来,仿佛暗中有什么人挥动了一下魔杖,一时间都安静下来,渐次,后边的军佐们也都停止了说笑。 “在里边陪纪大人说话,少陪了!”阿桂不喜不怒,站在月台旁说道,“纪学士大家都识得的,是个文人,又上了年纪,不能和我们这些厮杀汉坐院里吃酒,大家不会有怨言的吧?” 众人欢畅的笑声中,阿桂脚步轻快地走向和珅,笑道:“和这些家伙们多说什么?都等着吃酒呢!——来来,我和你一同劝,今日一醉方休!”和珅就坡打滚儿笑着下了凳子,解嘲地嘻嘻笑道:“好好!吃酒,吃酒——我先劝兄弟们三大杯!”——这才把方才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的狼狈局面缓松了下来。 兆惠海兰察黑水营大捷,霍集占逃亡巴达尔山,巴达尔山汗王勒坦沙与清兵合击这股惊弓之鸟,如摧枯拉朽一般顷刻土崩瓦解,献送霍集占兄弟首级,至此广大回疆重新安定无事。和珅阅军劳军不得将士拥戴,借口预备来年工料、修筑永定河堤提前返回北京。阿桂因在窦光鼐江浙亏空贪贿案上吃了亏,这次行事格外加意留神小心翼翼犒劳三军毕了,立即驱骑兼程赶往伊犁,设官建制、屯田移民,虽然仍旧沿用过去的官名,由阿奇木伯克、伊少噶伯克、噶沙拉齐伯克、商伯克、哈子伯克管理回务,但这堆“伯克”与往不同,都是朝廷任命,与内地府县大致相仿。又选了久驻回疆深谙回务的伊勒图为参赞大臣常驻伊犁,统管屯田、筑城、铸钱、采煤、炼铁……一应经济命脉并官员任免都在朝廷掌握之中,每年按例向户部藩库缴纳小麦、大米、燕麦、棉花、红花、葡萄——虽然例规减了一半,但这都是实的。比起从前不但不缴,还一次又一次向新疆输送财物,那不啻是云泥之别了。一切妥当,阿桂才万里迢迢返回北京。 这期间有纪昀、刘墉、阿桂协助颙琰勤勉料理政务,外有兆惠、海兰察统兵训练,福康安仍是“救火队”。四川哥老会、两江红花会、湖广天理会、江南洪帮织工叫歇起事,扯旗放炮聚众上山这类麻烦,尽管不断头儿出来,也都是旋起旋平,朝中大事不过皇太后薨逝、魏佳氏和棠儿也先后逝去,人事上没有大的变迁,只是风雨流年树犹如此,一个个也都年纪高大了。幸而乾隆精神仍旧健旺,只理大事,余皆交给颙琰料理。吏治尽管败坏,外相看去还好,这也是气数使然。 待到乾隆五十一年深冬,过了冬至,京师人喜气洋洋正预备着过大年,军机处忽然接到急报,那个屡蹶屡起、百计捉拿不到的林爽文又一次聚众生事。闽浙总督常青八百里急奏:“彰化县贼匪林爽文结党扰害地方,聚两千众攻陷县城。臣闻信,飞咨水师提督黄仕简带兵由鹿耳门飞渡进剿,并派副将、参将、都司等分路夹击。臣驻泉州,与陆路提臣任承恩居中调度,委金门镇总兵罗英笈赴厦门弹压,饬沿海州县防范,咨广东、浙江督抚严查海口堵拿。” 这种事在台湾已是家常便饭,当日和珅接报,只看了一眼,笑了笑就放在案头。隔了一日,却是刘墉晋见,来军机处取奏折节略,见是军情,便一并收了。和珅见他要进养心殿,笑道:“刚才常青又送折子,台湾郡城紧要,又派了一千二百人从鹿耳门到台湾府了。”刘墉接过折子,皱眉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但他平日不看地图,只晓得个地名儿,弄不清敌我双方所以然。只一笑,不言声径至养心殿来见乾隆。 大殿里很暖和,除了熏笼地龙兽炭鼎,绕殿还临时修的有火墙。十冬腊月滴水成冰天气,乾隆只散穿一件酱色湖绸夹袍,趿一双软底千层底布鞋,手里握着一卷书坐在正殿。颙琰陪坐在侧,下头一大群皇孙、皇重孙绵德、绵志、奕、毓、奕缙、绵性、奕劻、绵恺、奕、绵愉、奕……还有五六个刘墉也叫不出名字,只晓得是“爷”的,都在殿中,大的约可十二三岁,一本正经坐得小大人似的读书念诗,小的只有四五岁,总角蓄发,皮猴子似的绕着乾隆追打嬉闹——正是一堂和熙的含饴弄孙图。见刘墉进院,颙琰小声说了句什么,乾隆才看见了,放下书道:“进来吧——你们散去吧!” “噢……”众小阿哥听见散学,都是一声轻轻欢呼,收拾书囊一哄而散,满院的随行太监、谙达、嬷嬷、保姆各寻主人乱成一团。待都散去,颙琰才笑道:“你到毓庆宫那边找我了?方才王师傅派人来说过了。”刘墉趋跄一步还要向乾隆行礼,乾隆笑道:“今日就免了吧。老了,爱忘事儿,不中用了……昨个儿福康安递折子,说四川乔什么的弄乱子,已经平了,安抚地方要银子,福康安在檀柘寺给他母亲做功德,今儿又打发人问颙琰,朕才想起是忘了。兆惠在四川,送呈的请安折子也忘了批。勒敏致休的折子联又批了两次,一次是恩允他在京食俸致休,晋大学士位荣养;一次又批不以七十悬车之故卧而委之,挽留在任。他们没法办,又不敢来问,还是颙琰又把折子送来,朕才看见前后舛误着,改了致休。字画也不清楚,下头人看不清楚,怎么依旨施行呢?幸亏了和珅,还敢说真话,几次都说字迹不清,不如撕了请皇上再写……人老了,看来心气再高,毕竟精神气力都不到了……”他笑着,须发白生生的随着颤抖,只是哀叹“不如年轻时”,已经忘了颙琰因何而来,刘墉请见又为何事。 这几年乾隆常这样的,说出话来仍旧条理清楚思绪敏捷,并无颠三倒四的毛病,但只想唠叨,爱说“年轻时”如何如何,现在又怎样怎样,一说就是长篇大论,召见的人如果是外臣小吏,常常来聆听一阵这般的圣训,来不及回奏正事就谢辞而出。二人现在又听乾隆说开了头,不禁面面相觑,还是颙琰见机,见乾隆摸茶杯,亲自过去倒了温茶递给乾隆,笑道:“皇阿玛,请用茶润润。刘墉怕是还有事要奏呢!”一句话提醒了乾隆,说道:“朕倒忘了,你奏吧!” “是!”刘墉微一欠身说道。他其实还有几件刑名上的要案要奏,深恐中途被乾隆岔开到别的上头,因紧着先把台湾之变前后说了,连和珅轻慢扣折子的事都略去不提,静等乾隆指示。 “太张皇了吧?”乾隆已没了方才那份饶舌啰嗦,刹那间沉静时,依稀还是当年英睿稳沉模样,旋即脸上露出微微笑容,自信地说道,“还是要以镇定内地为要,听起来乱成了一团,福建浙江两地织工染工还有铜矿上的事呢?台湾,常有这样的事,为什么独这次张皇恐惧?看来他们都过于张皇,因为一个林爽文,全省乃至邻省都恐惧张皇的?”说罢命道:“颙琰代朕拟旨,就是这个话,批给他们。” 就这个话里头连着用了几个“张皇”,行文用语断不能依样葫芦,颙琰握管沉吟良久,在诏书上写道: 览奏。总以镇静内地为要。看尔等俱属张皇失措,为此朕却悬念。台湾常有此等事,此次何至尔等如是张皇恐惧?看来尔等皆过于张皇矣,岂有因一匪犯,使合省以及邻疆,皆怀恐惧之理? 写罢又呈乾隆,乾隆一点也不苟且,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看了才命太监用玺。 这里用廷寄刚刚发回福州,紧接着台湾急报又来,除了常青,还有福建陆路提督任承恩奏折也到,才知道事情根底原委。却是台湾诸罗县捐贡杨光勋与其弟杨功宽争财起衅。杨功宽在雷公会,杨光勋是天地会,各自结党相抗。台湾总兵柴大纪,台湾道永福下令查拿,一共拿到五十三人,为了避免兴大狱,天地会在内地就有极响的造反名声,结案时把天地会名头改为“添弟会”。这事前头已经奏过,不过乾隆和军机处都给蒙过了,以为是什么“添弟”小帮会没加留心。他们更不晓得,被拿的天地会人犯中途被林爽文劫回,号召数万兄弟啸聚椰林蔗田盟誓起义。十一月初柴大纪北巡至彰化,同知俞长庚知道他一去孤城难守,恳请柴大纪留驻统兵镇压。柴大纪知道情势凶险,不敢在彰化久留,匆匆返回郡城。台湾知府却是笨瓜,带了三百兵就想去捉拿林爽文,这些兵走到大墩,离林爽文的总堂七里就不敢前进,放火烧了几个小村子,一来回去报功交差,二来也能吓唬一下林爽文。谁知这一举烧杀的并非会众,乃是良善百姓,本来满地干柴,遇了这火“腾”的焰飞冲天!林爽文当夜义兵大起,围攻县城。县城里这时只有兵士八十人,兵力悬殊,顷刻破亡,知府孙景燧、同知俞长庚、摄知县事刘亨基、都司王宗会连并典吏、巡检……竟似滚汤泼老鼠,一窝儿都是死。林爽文要过皇帝瘾,以玄缎为冠,结黄缨自项垂背,衮服龙袍升旗放炮,建元顺天,下令会众大举攻掠……这些事详细说去,竟又是一部书,总之下头丢城失府,北京仍旧歌舞升平。乾隆接到这些奏报只道“张皇”,哪里知道已经是百般掩盖修饰的了,不张皇已是“张皇”,该张皇的不张皇,鼓外的人急,鼓里的还在蒙着——乾隆待着这些火急军情仍旧三真七假。台湾一共四县,彰化县已在林爽文之手,接着又下凤山,大半河山已不属清室。只余了柴大纪苦守诸罗扼守要道,孤鸟似的和台湾府城遥相呼应。 但乾隆确是不知情,仍以为是幺麽小丑跳梁,福建官方小题大作。这里边惟一清醒的是阿桂,不但看奏折,也看地图,福建浙江门生部署来的信也都仔细看,又几次去傅恒公府去见福康安,认真剖析台湾形势。 待到年二十三,又来急报,是浙江水师提督冷计春写来,说福建军士调派台湾甚多,请浙江水师布防海面“年关谨防不虞之变”。刘墉原也以为台湾不出大乱,小乱不断,此刻陡起警觉,越想越怕,越察看地图越着急,又怕到乾隆处碰壁,便急急赶到毓庆宫来见颙琰。 已经进入年关时节,腊月二十三,北京人所谓送灶王上天,家家过小年,包饺子,炸油饼,熬饴糖,祭灶祭祖忙得团团转,街上人来人往毡帽棉袍统手缩肩,城里乡里都在赶年货,稀稀零零的爆竹远近响着,弥漫着淡淡的硝烟气,更增几分喜庆热闹。宫里却甚是冷清,因各衙上下官员也要过年,点卯即散,已经没了公事,外官晋见的也甚稀少。刘墉一路过天街,除了见几个太监匆匆往来,搬运东西到斋宫,几乎没见一个官员,从景运门外向北,一处高大殿宇就是毓庆宫了,也不用递牌子,太监见是他,立刻带路引进了工字殿中。在殿东丹墀前站了,太监笑了:“请中堂稍候。纪中堂还有福公爷都在里头和十五爷说事儿呢!”便听殿里颙琰说道:“是崇如公么?请进来吧!” 刘墉忙应一声趋步进殿,果然福康安和纪昀都在。一见面颙琰就道:“正要派人去叫你呢!方才也知会了和珅,和珅正在吏部会同礼部的人会议会试的事,抽不出身子来。台湾那边消息不好,李侍尧昨晚一宿没睡,把台湾澎湖驻兵布防的档案理了出来。我方才撵了他去,叫他歇息一下下午再来。我们几个议个雏形儿,我去请旨。这事不能过年。” “我来也正为了这事。”刘墉说道,“军事上的事得多听听福公爷的。”因将自己思虑的一一说了。纪昀还是那个老样子,只是烟瘾越发重了,一锅接一锅抽得云雾缭绕,只有脸上刀刻似的皱纹一动不动,显得比昔年城府更加深沉。缓缓说道:“当年圣祖爷时,台湾高化清造反,也是一日七惊。当时三藩之乱狼烟未息,圣祖说不能朝廷直接指挥——福建那么远,这里旨意到达,那里战况早就变了!黄仕简虽然跟过张广泗,不过是个戈什哈,从没有打过大仗。听说当时被莎罗奔吓破了胆,一临阵就拉肚子,又六十多岁了——还有任承恩,也是纨绔子弟,当不了这大任。所以我的意思一刻不缓,请朝廷派能员渡海平乱。” 福康安道:“我来请示十五爷,这件功劳还是我来干,又怕十五爷说我破费银子。正犯着嘀咕呢!”颙琰笑道:“你本来就是化钱的手嘛!该化的还是要化!”福康安挺了挺身子,昂然说道:“那就还是我去!昨个儿见和珅,说起这事,和珅说:‘你去问十五爷,这事怕轮不到你福四爷。再说这是兴大兵,还是等着皇上发话才合宜。’他的意思是说我化钱的话都是十五爷的意思。” “真正说这话的是和珅,还有你兄弟福灵安。”颙琰脱口说道。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对,又转圜了道:“他们也是一番好意。你一生征伐百战百胜,从没有失过手。台湾区区海域之岛,稍有不虞四面都是汪洋,我不愿你再冒险犯难。所以我不附和,也没有驳斥他们。” 福康安眼波闪烁,凝视着颙琰良久,看看二人,又把目光转向窗外,像要透过千重殿宇万重楼阁遥视远方,缓缓说道:“不能等台湾全部沦陷才动手。台湾府治要死守待援,府城守不住也要守住鹿耳门。有登陆滩头,我的大军一到,立刻就能控制全局。请十五爷今天就发八百里加紧。”又转过脸来道,“台湾局面已经糜烂,福建全省兵力能用的都用上了。不然不会调邻省的兵加固海防,足见情势何等严迫!十五爷,您是咱们主心骨,要拿定主意!”刘墉也道:“福公爷这是公忠体国之言。林爽文要占据了台湾全境,稳住脚根,再用兵就十倍艰难!” “那就这样定!”颙琰一捶卷案下了决心,“你为主,海兰察为前锋,打!” 纪昀一磕烟灰,说道:“闽浙总督、福建巡抚、福建水师提督都是无能之辈。请十五爷请旨撤差拿问。派李侍尧兼任福建总督,太湖水师三万人马统归福公指挥,兵部的饷要十五爷亲自督办,不要旁人掣肘。” 他没有明指,人人心里明白,掣肘的是和珅。刘墉故意装傻,说道:“不会有掣肘的事。”福康安道:“怎么不会?当年施琅老侯爷征台湾,圣祖爷专门派了李光地供应火药、粮饷,还有药材。请十五爷留心,纪老夫子选几个有德有守的门生,比如马祥祖、方令诚、刘保琪,给我料理后方。” “方令诚请假回籍,其实也有个避祸的意味。一件事相关相联,气死了两个人。曹锡宝也还罢了,方家大爷性气也忒大了些。”刘墉叹道,像在品咂什么滋味,又道,“倒是马祥祖,贬去沧州当同知,不哼不哈谈笑自若就去了。这人,是从哪里说起?”“调马祥祖跟我去福建。”福康安沉静地说道,“方令诚钟情风尘女子,以为是张初臣李靖故事,轰轰烈烈一场又灰头土脸;曹锡宝弹劾和珅,无论是非也是大丈夫行径,终于为友所卖——这都是古道热肠栽倒在当今世俗泥坑里。并不知当今之世原容不得忠义!马祥祖、惠同济都调到我那里,方令诚假满了也来,看是谁能害他?”说罢站起身来,又问,“海兰察到京了没有?” “今晚就到了。”纪昀一叹说道,“可惜兆惠中风。要不然,你带上他两个,海兰察指挥官舰,兆惠陆路扫荡,你居中指挥多好!” 福康安想了想,竟举手向颙琰一揖,颙琰冷不防地忙站起身,惊讶地道:“你这是闹哪一出?向来你直来直去,口无遮拦的嘛!”福康安道:“我回去预备一下,旨意一到就走。北京我指望不了六部,如今的官是谁有权谁是大爷。就靠十五爷了。就连我的兄弟们我也不靠,全指着十五爷做主。”颙琰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握着福康安的手久久不放,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既是信任我,你放心去!” 第二十四回畏禅让权奸预筹谋乘天威福公泛海流 天过酉时时分,海兰察赶到了北京。隆冬季节,正是日昼最短时候,这时辰差不多已经黑定了。天上似乎不再飘雪,却阴得很重,笼罩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古城,如果不瞪目细看,一街两巷的店门都像蒙着黑雾,什么也看不清。海兰察带了十个戈什哈,都是精悍孔武的刀马轻骑,由西直门入城,也不回自己府邸,一径赶往城北的兆惠公爷府。 此刻,两个一生并肩厮杀的功勋将领都在闪烁不定的纱灯下。兆惠中风已经年余,左半身麻木不仁,斜倚在大迎枕上,觉得对面海兰察带的一身寒气不时微微袭来,海兰察看着兆惠苍白的发辫,抚着自己的发辫也一时没有话,坐在兆惠大炕旁,倒觉得屋里烧得太热。几句寒暄过后,两个老朋友都又沉默了,觉得一肚子的话要说,又觉得说出来都多余。何云儿到老还是没有放足,拧着小脚指挥丫头“给海老爷上茶,拧热毛巾——叫厨房里备饭”。自己上来剔了灯花儿,口里唠叨着:“梅香们不省事,屋里这么暗也想不起来剪剪灯花儿——兄弟,怎么坐着不言声,昨个儿兵部的人来说你兴许回来,他还高兴得歪着嘴笑呢!”海兰察笑道:“不妨事的,娥儿四十岁那年中风,也是口不关风,嘴歪得瓢似的,寻个好郎中针灸一下就好!” 看他们说得亲热兴头,兆惠似乎轻松了些,脸上掠过一丝笑容,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要去台湾了?”他果然口角有些歪斜,但言语清晰却一如平日,并不似个沉疴在身的病人。 “嗯。”海兰察点头,“还没有圣旨。阿桂和刘墉下的廷谕。大约是福四爷为主,我为副。咱们就是吃这碗饭的,打呗!”何氏在旁做针线翻过老花镜看看,道:“海叔叔没吃饭,我叫他们快着点。”兆惠道:“越老越嘴碎,你年轻时不是这样儿嘛——唠叨!”海兰察笑道:“嫂子那不是好意儿?——跟着福四爷出兵,我还是放心的。怕接了圣旨就不能来了,先来看看你。” 兆惠点头,对云儿道:“派人到海府,接过夫人过来一块吃饭。”这才说道,“我们兄弟心里话,跟四爷打仗没说的,比起老公爷还要踏实。四爷只一宗儿,恩怨太分明,带兵是好的。台湾不同西北,四面都是水。打得好,可以一劳永逸。我担心的是四爷,论起威信人望,他远不及傅恒公。他从来没有打过败仗,一是怕他轻敌;一是朝里有人嫉他,趁打仗给他穿小鞋。你来得好,望着你能和四爷多谈谈。” “不能等姓林的在台湾站稳。”海兰察道,“一个台湾府治地面,更要紧的是鹿耳门登陆滩头,只要在我军手里,就不怕。台湾现在苦撑局面的只有一个柴大纪,听说和福四爷有点过节,要是知道了四爷去,就怕倒戈啊……” 兆惠听着海兰察剖析台湾军政情形,目光炯炯望着房顶,深深吐了一口气,说道:“他和林爽文打了多少年交道,成了死对头,而且家属都在大陆,不会倒戈的。四爷什么都好,就是胸襟……唉……多少年鸡毛蒜皮的事,见了都未必认得了,还记在心里!你说的这些不足深虑。我担心的是和相不愿速决……六部里官儿们听他的话不肯全力办差。四爷去,只怕还镇得住,要是你我,就麻烦了。” “你是说和珅!”海兰察瞪大了眼,“他通敌?!” “那倒不至于……” “也许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海兰察道,“他想喝兵血,发军饷财,打的日子越长越好!” “他财早就发够了。他……我看要的是个乱……军饷支出从沿海各省调,户部、兵部……账目烂了就没法查……” 海兰察眼一亮,和珅富可敌国,是通国皆知的事,只碍着乾隆偏爱袒护,虽然几次清查,都没有触动和珅半根毫毛。反而家产来路更“合法”更公开。这个想头在海兰察心中也闪过,只想他发了还想发,贪婪军饷,却不似兆惠这般明白。怔了半晌,笑道:“这是文官管的事,我们操不了那么大的心。只晓得越是速战速决越好!我是好笑,万岁爷左一个诏书右一个圣旨,要整顿吏治倡廉反贪,身边就有个最大的贪官,竟然一次又一次查不出来!”坐在旁边的何氏忍不住说道:“上回听兵部的人说,海宁来北京述什么黄子职,要运动两广总督,带了十万银子,和珅说十万够做什么使的?我再给你二十万——老天爷,那是多大一堆银子!要那么些银子坟里头带的么?唉……不明白……不明白……”她果真上了年纪变得嘴碎,说着来续茶,又道,“海叔叔也吃空额的吧?” “谢嫂子……”海兰察笑嘻嘻地接茶,说道,“天下老鸹一般黑,有紫黑的、墨黑的、漆黑的,我算白脖儿花老鸹罢……空额,克扣这些钱是不敢的,是怕到了阵仗上哗变倒戈。缴获的战利上头不取一点,一家老老小小几百口子喝西北风?”说笑着,听院里丫头隔门说:“海夫人到了,给海夫人请安!”便知是丁娥儿到了,二人方转了别的话题。 ……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明,海兰察便赶往西华门请求见驾。刚递过牌子,和珅的大轿也到了。西华门外六部官员外加各省来的官员有一百多人,有的是要到军机处,有的是要去毓庆宫,三三两两熟人攀谈,凑在一起说笑外省京城轶闻趣事,也有海兰察的故旧在这里邂逅,拉手寒暄的,见和珅的大轿落下,一窝蜂儿都拥了上去,请安问好的、寒暄道乏的、胁肩谄笑的、飞媚眼儿的……什么样儿的都有。和珅一一含笑点头应酬,闪眼见海兰察站在石狮子旁,一边命从人递牌子,笑着过去,拉着海兰察的手寒暄:“海公,几时到京的?着实惦记着你啦!上回日本国人藤田送我的两把倭刀,说是海底里的结出的铁块锻的。试了试,我们的宝剑也不宝了——叫人送一把给你,可还中用?”说着又拍海兰察肩头,“你是越老越精神了,好身板儿!”他又说又笑还夹着对过来套近乎的人打手势问好致意,就亲热到十分。 “托中堂的福,我身子还成。”海兰察生就的喜相,皮头皮脸只是笑,说道,“我又要出兵了,等万岁的旨呢!这把刀再带上,嘿,削铁如泥!双保险啦!”和珅笑道:“是台湾的事儿吧?十五爷说过,这回要看你这老公爷的了!林爽文打一枝花起事,多少次漏网了?记也记不清了,这次在岛上,看他溜到哪里去?”还要往下说,里头叫:“万岁叫和珅晋见!”又拍拍海兰察肩头笑着去了。 乾隆仍旧精神矍铄,已经在户外练了一趟剑,刚刚进东暖阁,见和珅进来,一边手指着机子命坐,一边用热毛巾揩面,说道:“昨晚宫门下钥前颙琰进来见。台湾的事不能再拖了——他足说了有半个时辰——朕已经发旨,海兰察来见,由福康安为主,出兵平贼!”这才坐下,又道,“么麽小丑跳梁,想不到要兴大兵!” “主子说的是。”和珅赔笑道。他心里突然一阵微微的失落——到底颙琰和乾隆是父子,宫门即将下钥,还能进来造膝密陈。就这一条天生的比别人便宜方便。想了想又道:“主子要造十全武功,福康安是福将,里头有十五爷主持,台湾就那么个岛,不经一打的。” 乾隆起初听得有点漫不经心,手不住地抚着案上的黄玉镇纸,听得似乎话中有话,停了手道:“旨意已经发出去了。和珅,你是跟朕几十年的老人了,要留心上下左右和睦一心。你名字里有个‘和’字,朕昨晚写了一幅字,叫‘一堂和气’,挂在军机处提个醒儿。一堂和气也就是一堂春风,也吉利些……朕在位日子久了,好就好在阿哥们里头没有闹家务的,这一条比起圣祖爷还是聊足自慰的……”他话说开了头,又忆起了当年世宗兄弟九王夺嫡惊心动魄的往事,回头又说起眼下,“虽然无事,能好无事最好。朕是六十年就要退居太上皇的,不能给儿孙留下后遗症不好料理……” 和珅像个初起蒙的三家村小学生,端正坐着眼望乾隆说话,心里在想着这些枝叶蔓生的议论里头的真髓。这就是他与刘墉阿桂的不同之处:刘墉阿桂都是自己一大堆事等着要做,一大堆话要回乾隆,不大懂得上了年纪的人爱见别人聆听自己讲话;急着要等乾隆说完,赶快回奏事情,不晓得寻乾隆的话缝儿趁机回事儿,觉得乾隆嘴碎,不愿意也不耐烦寻出乾隆的话中主题——乾隆这话虽唠叨,和珅却明白,他想当太上皇,又不放心儿子们能像自己那样“夙夜求治、勤政爱民”把江山治理好,对“太阿旁移”有一份说不出口的担忧。正顺着这思路往深里想,乾隆又叹道:“就看下一代了,瞧他们的了!圣祖收台湾,朕不能乱台湾,台湾的事情下来,要认真预备禅让的事。有了十全武功,朕成十全老人,才不枉了上苍对联仁爱人民抚绥江山一片厚意啊!” “皇上,”直到乾隆说得兴尽,和珅淡淡一笑道,“一土不安皆宰相之责,台湾有点小乱子,是奴才们办差不力用心不到的过错。皇上要造十全武功,让福康安渡海安定一下亦无不可。十全武功十全老人,那是古今完人的至福,多么令人神往!圣祖也没有过的呢!就台湾而言,实在也不足堇劳圣忧的,可以算一笔账,台湾本府有一万二千名常驻营兵,加上增援的一万三千余名,是两万六千上下,兵力上是朝廷占上风,兵器火枪弓箭火药粮食军饷更不待言。即使不出兵,也是必操胜券的事!” “不出兵?”乾隆皱了皱眉,“那怕不是好事?可谁能保林爽文不能占据全台?万一站稳了全局优势,又何以善后?” 和珅吓了一跳,飞快看了乾隆一眼,觉得不是什么特指,才放下了心,说道:“奴才不过是据理而言。主子决意出兵,奴才听主子的,火速给福康安准备火药粮饷。”又顿了顿,说道,“方才主子说起禅让的事,虽说是千古盛举,奴才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跟了主子几十年了,不愿换主子呢!凭是换了哪位爷,奴才照旧忠心耿耿,侍候您老万年龙归大海,再死心踏地侍奉下一代,岂不更好?” “自知者明,不是老子的话?朕说过六十年禅让,皇天后土实皆闻之。退居太上皇,也还是你们的太主子嘛……”乾隆语气中多少带了点惆怅,仰脸轻轻叹息一声,却又笑了,“自然之理嘛!……其实你已经知道了新主子是谁。年号的事再等几年再说,要取个吉利喜庆的才好。” 和珅怔了半日,才发觉自己走神儿。这指定就是嘉亲王颙琰,但皇帝不说破,自己当然也不能说破。只含糊说道:“这几年奴才们追随十五爷为皇上效命办差,军机处和朝野上下都还是宾服的。方才在西华门见着了海兰察,说要求见万岁,不知奉旨了没有?他大概也先去见的嘉亲王。” “海兰察来了?叫他进来!”乾隆笑道。他似乎没有听出和珅话中有颙琰各自为政的意思,又道,“你去叫来颙琰,一道儿说吧!” “是!” 和珅答应了一声要辞,乾隆又叫住了他,语重心长斟酌着词句说道:“……和珅呐,这些年你为朝廷理财,也维持了不少人,也得罪了一些人……朕老了,不能事事明察,三言两语也有个风闻,积怨多了,难以善终啊……《劝学》有云: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你是明白人,这‘一堂和气’也是盼你们君臣一心,雍睦和熙的意思。你心中只有朕,朕自然欣慰,但以你年富力强,朕愿你长久为朝廷效力。”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话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乾隆却盼的两朝天子一朝臣,希冀和珅能与颙琰和衷共济。其实这个心和珅就操了一世!与公主联姻是一层,在颙琰面前办差谨慎小心,别说颙琰本人,就是他身边的阿猫阿狗,向来也是有求必应甚至求一应二。颙琰表面上对谁都是不凉不热,半斤八两,并没有亏负过和珅什么,连一句重话都没有。无论国泰的事还是李侍尧,抑或是曹锡宝暗地鼓噪倒刘倒和,这位嘉亲王从来都不哼不哈静若止水,可就是与他和珅两张皮不交心!他也奇怪,阿桂、纪昀、刘墉,怎么就没有这般苦恼?也异样,颙琰怎么百看都像瞧不起自己——是错觉,还是颙琰盼着早接大位有意疏远,还是本来的就眼红他手中的权和钱?也许都有,也许没有的,总之是说不明白想不清楚没处抓挠……想着乾隆这话,真比自己说出来还要切实,和珅心中真是百味俱全,感动里夹着怅惘,盼望里还有几分忧惧,一拱一热的胸中之气回荡,已是泪眼模糊,说道:“没有主子……您的栽培,哪有我和珅今日?此恩高厚世世生生难报!奴才愿主子永世长生,万年不老……只合奴才报答了老主子的厚恩……奴才无牵无挂了去……” “痴人,唉……哪有万年不老的?”乾隆听他情辞恳切言语悲凄,触动心事,也不禁慨然伤神,深长叹息一声道,“你既这样忠心耿耿,言语出于肺腑,朕也不瞒你了,乾隆五十年大庆前,朕已默告上天,金简书名十五阿哥嘉亲王承嗣大统——这一条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但出自朕口,入于人耳,还只是你一人。颙琰从来说话做事光明正大表里如一,就是查勘过你几次,也是有人奏到朕处,是朕有意让颙琰查明,给你去疑去谤,也让颙琰明白你的忠荩之情。他这人淡淡的,这正是他器宇贵重之处,这多年在朕跟前小心忠孝,待臣下宽厚和平。你要和他好好处。阿桂刘墉受处分,还是他的建议,他从没有说过你的不是,可见更器重你……不要疑人,也不要自疑。咹?”这些话他说得知己到了十二分,但和珅却另有见解:颙琰绝口不提和珅的不是,正是颙琰对自己有戒心的明证,是颙琰的胸中城府深藏不露——本来是极寻常的理,乾隆已经参详不透,乾隆的心思已经不够用了!然而这一层他又无论如何不能点明,离间人父子,以疏间亲,疑人而且自疑都是居鼎铉熏灼高位者的大忌,再苦的果子也只索囫囵吞咽了。他嘴里好像真的含着一撮鸡爪黄连,嚅动了一下,小声喑哑地说道:“是……十五爷器重奴……奴才,奴才心知肚明……” 见乾隆没有别的话,和珅伛身却步谢出大殿要去毓庆宫传旨,却见颙琰在前,带着海兰察进了养心殿垂花门。和珅忙垂手退到一边让路,笑道:“主子说要奴才传旨请十五爷,可巧的爷就来了。请爷进去吧!”一头说,见福康安也进来,赔了个笑,又道:“四爷也到了?”颙琰早已止步,微笑着听和珅说了,道:“你见过万岁爷了?昨个儿说过的,我今天带他们两个进来。还是商计渡海作战的事,他们请过旨,自然要去见你这财神,有什么难处再商量。你先去吧。”说着便带二人进殿。和珅原本也要一同再进殿“共与军国”的,听他这么说反而怔住了。不知怎的,一见这位皇阿哥,他通身的机灵气都没有了,站在当院迟疑了一阵子,没有听乾隆叫进,料想是忘了,或根本没打算也叫他,无声透了一口气,整顿一下袍角,只作没事人般退了出去。 殿中人的奏对十分简捷,海兰察和福康安在旁跪听,颙琰将台湾形势分一二三四明白奏说,又道:“即使现在预备,调动太湖水师,修理船舰火炮,至快也到三月大军才能下海。李侍尧直接到福州布置沿海海防,福建水师整顿一下,或可用作后援。儿臣已经下令死守鹿耳门和台湾府城。现在台湾全境四分之三已在林爽文手,如果守不住台湾府城,就集中全台兵力守住鹿耳门。大军登陆集结起来,情势才能翻转。目下形势火急万分,渡海还要看风向海流,再也拖延不得了。”说罢,恭敬向乾隆一躬,静听旨意。 “到这地步了?”乾隆不安地动了一下身子,“台湾我军有两万六千,都在做什么吃的?”他几乎就要脱口说是和珅说的,又忍住了,说道,“现在谁在台湾指挥?常青在做什么?黄仕简和任承恩又在哪里?” “回主子,”跪在一旁的福康安道,“是常青指挥,他在台湾府,福建水师已经上了台湾,占据鹿耳门,黄仕简在鹿耳门。道路信息已经被贼匪割断,只能偶尔联络,战况不十分明了……” 乾隆登时涨红了脸,已是勃然作色,“砰”地一击案站起身来:“一个小小的台湾,撮尔盗贼之患,动用省台大军数万,不但不能及时敉平,该抚该督已经有罪。两个提督登台,一个株守郡城,一个静坐鹿港,竟成了一个畏敌观望的局面!着李侍尧实补闽浙总督、海宁补署福建巡抚。原任总督巡抚革职听勘,黄仕简、任承恩就地军前正法,为畏敌怯战者戒!” 他近几年极少发脾气了。大小政务烦难都有颙琰顶着,皇八子颙璇文墨上协助,坏事、难事不到万不得已都在军机处兜揽了,又有和珅哄着高兴,听到的都是升平喜庆事,自然每日心旷神怡,即或偶有不惬,也只是皱眉而已,旋即也就“忘了”。今日震怒,赫然之间拍案而起,眼中火光喷射扫视殿宇,所有的人都唬得身子一矮,悚息营屏身上颤抖。海兰察原本打定主意不多口多舌,听旨意跟随福康安走路,眼前这光景阵仗,竟是他见所未见,他也没想到每次见都和蔼得像个老爷子似的乾隆“龙心大怒”时这般可怕——先是怔了一下,又觉得乾隆说的不对头,生恐颙琰和福康安附和,见二人沉吟不语,心里一急,爬跪一步叩头道:“皇上,海宁三年前就调了户部侍郎兼盐运使,他何能调动福建军务辎重?总督巡抚可以治罪,但臣福康安及臣至早明年三月才能登台,遽然杀掉黄仕简辈,前敌将士失去首领,后果不堪设想!他二人一个水师一个陆路又都是提督,相互不能节制统属,观望怯敌保存实力,所以台湾战局才成了糜烂局面!”因为心情激越,海兰察说得又脆又响,忽又虑及自己“君前失礼”,猛地降下了嗓门儿,连连叩头暗声说道:“求皇上……明察……” “皇阿玛!”颙琰见乾隆发怔,忙起身哈腰说道,“海兰察奏的是实!不但黄仕简任承恩有可杀之罪,台湾当地驻军也是罪无可逭,即总督常青酿此大乱,也断不可尸居此位。但现在不是治罪的时候,福康安是钦差大臣,由他到任后再便宜处置才好。儿臣在下面和阿桂多次议论,台湾营旗兵丁名额虽然有一万三千,三分之一在大陆做生意,三分之一在海上走私,而且家属都在大陆,拖家带口领饷种地养子弟,比县衙里的衙役战力还要弱。福建水师自兰理父子之后营务废弛,情形与台湾也差不多,能维持眼下这个局面已经很不易。他们能稳住,一切待福康安去后再作处置为好……” 乾隆颤颤地站着,脸上一时青一时红,目中瞳仁一时光亮又一时黯淡,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一刹那间,众人觉得乾隆真的老迈得如同风中之烛,像秋天的衰草般荏弱无力,良久,只听他叹息一声颓然坐回椅中,用拳轻轻捶着椅把手,说道:“这样的败坏,这样的无能,真真无药可医……”说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颙琰和福康安抢上来站在身后为他捶背。乾隆似乎十分伤心,却又眼中无泪,喘息稍定,说道:“好……就依着你们……这些败类,咳!……”福康安见他这样,心下陡然泛起一阵酸楚,小声在旁劝慰道:“这都是臣下奴才们平日游悠,养尊处优,不知堇念皇恩帝德,辜恩溺职的过……皇上放心,只有脓包将军,没有脓包兵士,奴才去了,一定能把局面再翻转过来。”这番话并无错误,仍旧是“皇恩浩荡臣罪当诛”的意思,可是身份不对,眼前是颙琰当家,应该由颙琰说出才是,不合由福康安代为逊谢指摘臣下奴才,就有个“僭越”味道。海兰察不在其位不品其味,乾隆没有听出来,只有颙琰扫了福康安一眼,见乾隆颜色渐渐平和,说道:“他们明天就走。儿子送他们到潞河驿设酒祖饯……三月到台湾,平息叛乱了,把新来的乌龙茶给您贡一篓儿进京。”这才哄得乾隆高兴起来,说道:“该是瞧你们的了!去吧,朕等着你们新贡乌龙茶!” 福康安第二日即取道旱路,先行急赴太湖水师。这是他父亲早年练过的兵,这几年他料理军务,常常加意嘱托训练,整顿军纪,修缮火炮,料想稍加提调协统,立刻就能从长江入海口处下海到福建会兵进剿的,始料不及的是这里的渡船、炮舰、淡水仓、开山炮也都到了更换期,那些船舰在太湖水域中游弋游弋,摆摆阵势给百姓看,吓唬吓唬零星水匪什么的,自然游刃有余,船外头上了漆,里头的木头多有朽糟了的,禁不起大风狂浪抛起抛落。在船上发炮,有几只好端端的舰竟震散了板儿。实地视察,十分之七不能用于海战。福康安无奈,知道李侍尧先期到了福州,行文移咨命李侍尧就地赶造火炮,所有跟从的官员都去征用民船,另督新造军舰,忙得不可开交处,颙琰宪票廷谕连连催促,户部叫苦连天说“没钱”,和珅又装模糊儿,虚应承不给实惠,接连又是几道严旨,口气也变得毫无通融“尔福康安亦畏敌耶?何以故再三搪塞,至今不能前往福建水域?联思尔尚不至玩敌贻误军机也。万盼早奏捷音,勿使朕失望也!”福康安一辈子出征都是轻骑快战,后勤辎重毫无滞碍,惟独这次步履艰难如行荆棘,连连催命之下又无由剀切告诉,只好咬牙挺着,命海兰察先带一千艘战舰到福建海面集结,自己自晨挑灯视察督造,至昏夜三更提灯回中军稍作憩息,忙累得瘦了一圈。未出兵已消耗了库银七百余万两,七死八活间赶到四月,已是被训斥催促得七窍生烟,气不打一处来,船舰也总算下海了,其时已是六月,比预期的整整迟了三个月。 但台湾的局势已经是危若累卵一丝之悬。自三月间,闽浙总督常青在福州坐不住了,也是他平日孝敬和珅得惠,和珅让海宁转告“若不即时赴台力挽狂澜,恐君祸在不测”,因此也就不顾了万金之躯亲自赴台“为王前驱”。 福州城百姓但闻台湾“有事”,督帅亲自出马,还以为定必是马到成功,家家户户摆设香案、香花醴酒送他出海。常青自己看周匝太平无事,上马出城、下码头入海,文武官员簇拥相送,百姓万头攒动瞩目相望,在大陆上也还得意的。在鹿耳门登陆便觉得不对,官军连营结寨,画角鼙鼓之声四面呼应,偌大鹿耳门滩头樯橹如林刀剑森立,几千兵士龟缩在营寨之内,一步不敢迈出寨门,原先那一点子虚骄之心一下子化为乌有。 几百名中军戈什哈又加了一千精锐勉强护送他到台湾城,一路上东边“咚”的一声炮响,西边“砰”的一声鸟铳,火箭响箭“日日”地在头上身边飞穿而过——他也是将门之子,官做到起居八座建牙开府封疆大吏,至此才晓得“兵凶战危”,不是坐在签押房里说说玩的事。当晚到台湾,常青立即召集把总以上官员会议,号令立即出击,“本督帅出征,要立马扬威,给林爽文一点厉害瞧瞧!”这话说得内荏色厉,若是平日在署中,早已喏声雷动,可是此时众人都面面相觑欲言又止。议到半夜几个参将仍旧支吾趑趄,都说“朝廷已经派福大帅来,等援兵到了才好出战”。常青怕的就是福康安来了无法交待,不禁勃然大怒,“啪”地一拍案喝道:“我们是做什么吃的?难道一定要等福大帅来才能打仗?”话音未了,城外头传来一片鼓声还夹着无数人吆呼呐喊。满座的都是败军之将,闻战即惊,一个个股栗色变脸色煞白,背若芒刺侷促不安间常青大喝一声:“来的好!传我的中军,城中原有驻军再增两千跟老子杀这头一阵!打好这一仗,大家放假,我给你们出票出宪牌,人人升官!” “喳!” 众军将一来畏他的威势,二来见他如此豪气,也觉胆壮,自亦有“叫你尝尝厉害再来训斥我们”这份阴微心思的,勉强振作厉声答应着纷纷起身,虚吆喝着就镇台衙门前点火把召集队伍。总共集合了两千五百人,所有的马匹都用上,擎着火把浩浩荡荡开向南门。 未及城南一里之遥,已隐隐听得城外呼声动地。似乎城外满山遍野都是人在呐喊,四面呼声连成一片,犹如风过山峦,又似狂涛海啸。按台湾地气绝不同于大陆内地分了四季,它只雨旱两季。三月天气象温和,连海风吹过来都是暖融融的。这样的夜里官军是太平年间也不敢出城一步的,但这位憨大帅竟要亲自出马夜战!风虽暖和,夹着外头万众呼啸声,竟吹得军士们身上一阵阵起鸡皮疙瘩。常青本想上城头瞭望一下,火把中看见众军士面带怯色,想想外边都是乌合之众虚作声势,城外突袭一战即收,得点便宜就回来,也未必就失蹄了。遂在马上扬鞭一指,大声喊道:“开城门!我的戈什哈在前头,骑兵后边步兵——给老子冲啊!” 城门“吱嘎”一声哗然洞开,百多名戈什哈放缰呐喊,嘶声叫着:“冲啊!”泼风价冲了出去,马嘶人喊也甚有声威,后边的马队也就扬刀呼啸一拥而出。起初义军被官军这一大胆举动惊了一下,略一沉寂四面号角呼应,似乎在联络。稍定,便见正面、东南、西南黑乎乎的椰林里燃起了火把。一把、两把……千把、万把星星点点又连连绵绵成了一带火阵,又成一带火海,鼓声也响得密不分点,火山般压了近来……冲在前头的兵惶惑不知所措——就是冲也得有个方向!但后队的兵马还在出城,常青没有号令既不能进也不能退,众人拥挤在护城河桥头乱成一团。 突然,对面椰林里一簇火光极明亮地一闪,接着“轰”的一炮天崩地裂般响震,撼得大地簌簌发抖,炮弹打在护城河里,激起丈许高的水柱。暴民还有炮?冲出来的官军吓怔了。一时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间,“轰轰轰”又是三炮打过来,这次准头却是极佳,护城河桥头四五匹马登时倒地,有两个正在发愣的军士仰天被掀翻下马来,硝烟弥漫间火把熄灭,人们已经乱作一团……留下来的人发一声喊,勒马转缰掉头就跑——后边的人马不知外头出了什么事,还在往外拥,前边的回头跑,马碰马人挤人喊声骂声哭爹叫娘声嚷成一片乌烟瘴气,这时常青才策马出了城门口,不防义军方向瞭得清他的纛旗,迎头又是一炮,却打在城门顶上,打烂好大一块,断砖灰土片猛雨般砸落下来。常青肩头着了一下,座下的马不知砸了哪里,“咴儿”惊嘶一声前蹄撩起老高,几乎把这位堂堂主帅颠下骑来,还没有勒定马,口中来不及约束部众,敌军那边十几枝鸟铳“砰訇”齐发一响,常青周围的军士麦捆儿一样倒下一片。这下子常青连马鞭子也丢了,再也撑不住,声嘶力竭大叫一声:“贼来砍老子头了!退兵退兵!”接过亲兵递来的鞭子照马屁股狠狠就是一鞭,那畜牲掉头就跑,把后头的步军也踩倒了一片…… 从此常青龟缩台湾府城,和黄仕简一同勒束军队不敢言战。只严命柴大纪死守诸罗和任承恩全力打通给养要道。无奈似乎全台百姓都反了,小股部队即使大白天也不敢开拔,运送一队粮车,至少要两千兵士带鸟铳弓箭严加戒备,还要一千军士游弋搜索前进。鹿耳门码头李侍尧派刘保琪马祥祖惠同济等人送来的白米、风干肉、火药大炮堆积如山,不但送不出去,还要重兵严加看守,防着林爽文来劫,台湾诸罗两县官兵都似齐人遭荒,饿得连嗟来之食也没,走路都晃晃荡荡…… 六月里,福康安的行营终于移驻福州。他似乎还嫌准备不足,只下令连同常青在内,所有台湾府驻军旗营一律不得妄动,等候军命。常青莫名其妙又心里发急,派人悄悄打听,才晓得福康安已下令解散福建水师,只带原从太湖水师里精选的五千人马,又听说李侍尧从广东琼州水师精选了五千人马正在火速赶来,福康安已连连遭乾隆“怯战”申斥,一律充耳不闻,只管日夜修理船舰,手提着马鞭子亲自到工场督造炮舰……常青心里暗道:你带这一万人马好做什么用,充馅饼给姓林的吃么?嘴里却不敢说:因为人人皆知,福康安打仗还从未输过。——但也因为福康安大军已抵厦门,准备赴台的营生作得声势浩大,台湾的军心大定。诸罗城中有柴大纪,虽说被义军围得水泄不通,但城中原有一座花生库,还有一座地瓜干库,都取出来军民人等按日供应,抽精壮劳力加固城防,一时倒也无虞。台湾府和鹿耳门港的联络交通,因鹿耳门能抽出人丁卫护驿道,情形比前也好了许多。福康安先声夺人,台湾官军士绅如大旱之望云霓,日盼他早早放洋过来。却也奇怪:为什么迟迟不动? 福康安在等风,等着南风大作。但厦门海域春夏两季极少西南风,偶尔吹来也是旋起旋停。从厦门到台湾数百里水面,都是万丈狂涛,风向不对,千艘战舰滞留海中逆风逆水而渡,一旦中途退回,台湾的局势更不堪设想,待到秋八九月,已见南风渐次增多,战舰已修缮完备,战士们吃饱了撑的,海滩上摔跤打布库游戏,将军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单等他的号令。 十月二十七夜分,南风大起,裹携着凄迷的秋雨,袭到厦门。这风起初还时紧时慢地鼓动,插在福康安大营上专门用来测风向的风标和节绒还一飘一落微旋不定。到后半夜,福康安披挂危坐帐中,命所有船舰官兵一律码头集结待命,全部游击以上军官都集中到他的大帐前肃立待命。到天将放亮时,福康安已焚了三炉香,整束衣冠盥手谢天,清酒酹地,向北恭敬叩辞乾隆,带了众将军一起来到港口。 他似乎许了禁口愿,一直默不言声,他的中军领佐贺老六已是副将实缺,王吉保也已领了副将衔,都穿着黄马褂,也是一言不发。海兰察就守在港口,见他骑马到了码头,只一躬,将手一让,说道:“请大帅视察!” 这里是厦门的崇武澳,港口洋面上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斜雨,千船万舰樯桅如林,都在微微动荡摇曳不定,远处平日看去平静的大海也不再是蔚蓝色,此时天低云暗,苍苍茫茫的海面上一浪卷一浪,泛着白色泡沫扑上滩头,愤怒又不情愿地退下去,海崖礁石激起的浪花足有丈许来高。福康安眯缝着眼遥望着大海,又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风中簌簌急抖的节绒和纛旗,突然扬臂一呼:“大丈夫立功在此一举,为社稷为皇上效命,决不许金瓯一缺!——我的旗舰在中央,贺老六王吉保随我——各军听我号令,按方位依次出洋!” 这风真是天助,劲急而不躁,力匀而不懈,千帆万舟鼓浪而进行走如飞。各船艄公都是精选出来的精壮水手,走得又快又稳。二十八日晨下海,只用了两天一夜,全部战舰一艘不损,军士一员不缺,已云集在鹿耳门。那风兀自一如既往直吹不止。福康安在暮色中踏着桥板率中军旗舰的下船,站在冰冷的滩头岩石上,深深舒了一口气,由着风把他的辫子和袍摆撩起老高,半晌命道:“所有军士下船,有晕船的好生调息。休整三天,什么事也不做,让我的兵吃好睡好养足精神!” “喳!”站在福康安身边的海兰察应声答道,“标下遵命传令!” 福康安放缓了神色,又问:“常青、黄仕简、任承恩到了没有?”王吉保忙跨前一步,回道:“常青昨晚就到了鹿耳门,正在滩头等候欢迎大帅,黄仕简留守府城,其余的都到了。”福康安又问道:“那个守诸罗的是柴大纪?他没有来吧?” “回大帅,”听他说到柴大纪,王吉保加了小心,进前一步说道,“诸罗城被贼四面围困,我军联络不上,他还不知道大帅已经登台。” 福康安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这个时候欢迎个屁!吩咐常青,把鹿耳门大营中帐腾出来,摆好木图,我和海军门要立即召集会议布置军务。淡水要先供应登岸的军士,亥末时牌我要逐营逐个查检,没有洗过脚、喝不上酸辣汤的,直接禀我!” “喳!” 军事会议开得甚是肃杀,鹿耳门中军大帐地方不大,里里外外都是军将肃立,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七八只胳膊粗的龙凤烛照得里外通明雪亮,帐中一盘硕大的军事木图旁边只有海兰察和常青就座,其余的人一律贴帐站立,静得只闻帐外掠天而过的风声浪声和大帐鼓噏的牛皮磨擦声。 “诸位!”在岑寂中福康安扬声说道,“用不着文过饰非,因为主将无能,台湾已经全局糜烂!”他目中精光四射,扫视着大小林林总总的官员,又看一眼木然呆坐的常青,冷冷地转脸面向木图,用长竹节鞭虚指了一下,说道,“在福州我和海军门已经召集全体游击以上军官几次会议。这个仗怎么打,其实用不着多议。台湾四县已沦陷两城,诸罗是战略要害,解掉诸罗之围,全局就会翻转过来,军心民心就定住了!这么明白的事——”他突然转脸问常青,“为什么当初常督没有计议到?” 常青没想到突然质问到自己,身上抖了一下,忙欠身答道:“卑职们几次计议也是这般儿见解,但台湾的官军太少,首尾不能相顾。试着攻了几次,都被贼匪堵回来……”他下巴颤着,声音也有些发抖了。 “堵回来?敌人是多少?有什么火器?我军谁是主攻?谁是策应、预备队,后援辎重谁负责?” 一连排炮般的质问下,常青脑门子上已一层冷汗,用汗巾子拭着,期期艾艾答道:“是这个……全台造反的已逾十万,连同我带的福州绿营……我军这个,这个这个只有四万……” “答非所问。”福康安突然一笑,“真正的天地会只有四万余众,你说的十万是连跟着起哄在山里摇旗虚咋呼的也计在内了。”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异常庄重,摆着方步走至上方,南面而立,徐徐说道:“常青听旨!” 屋里屋外的军将都吓了一跳,不安地互相询问颜色。常青一下子变得衰惫不堪,在椅中挣扎了一下才起身来,脚底下踉跄两步才站稳了,伏俯跪倒在地叩头道:“奴才常青恭聆圣谕!” “常青之罪朕已屡次降旨。”福康安在死寂中扬声说道,“今着钦差大臣福康安宣布,着革去常青顶戴花翎及原颁赐黄马褂、革去其原任太子少傅兼兵部侍郎及本衔闽浙总督。即刻由福康安委员锁拿进京交部问罪!钦此!” “奴才……遵旨……谢恩……”常青的身子一下子瘫落了下去。 “战事当前,没有那么多客气话。”福康安一副脸毫不动容,也不似平常宣旨过后有许多敷衍安慰,“天威不测天怒难犯,请常公斟酌自爱——就请常公住到我的旗舰上,待风向顺利再返大陆。” 待两个亲兵搀着常青退去。福康安略一沉默,从袖子里又抽出一份诏旨,说道:“台湾乱起已近一年,福康安自受命以来也已八月有余,而至今才抵达,甚是有愧皇上知遇之恩呐……六部督促,廷谕申斥的话诸位想必已经有所耳闻,所以有些人心里另有些想头,以为皇上不再信任我福康安,以为跟着福康安干前程黯淡,这里有皇上八月二十五日由北京发出,也即是我最近收到皇上的恩谕,虽然是给我的,我看成是对我三军将士的信任勉励。眼下就是一场硬仗恶战,我读给诸军兄弟,与我同沐皇恩。”他环视一眼众人,说道,“地方狭小,不要跪听了,就这样立正肃听就是。”因展开诏旨轻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临御五十余年,于一切重大事务,经历不知凡几,无不通盘筹划、熟虑机先。今委福康安以剿捕之任,岂有令其冒险前进之理?无论福康安久经简任,寄以股肱心膂,事无巨细,无不休戚相关,断不肯置伊于险地,岂有福康安为朕亲信倚任之人,转不为计出万全耶……朕之待福康安,不啻家人父子,恩信实倍寻常。福康安亦当以伊父傅恒事朕之心为心,竭力奋勉…… 福康安起初还读得堂而皇之庄而重之,读到情真之处,仿佛眼见乾隆皓首握管关切凝注的目光,声音已是变得喑哑哽咽,读到“傅恒”名字,更是触动心事,已是泪流满面,声怯气嘶朗诵一遍,满庭军将尽都感激唏嘘。 “福康安只有一死粉身来报这高天厚地之恩了!”福康安涕零说道,“台湾本岛将士久战疲劳,全队充作后备。由我率登台军队全军攻打围困诸罗的匪众!”他这才认真指定了木图,说道,“这里是大里杙,这里是诸罗,这里是台湾府城,我军现驻这里。如果我军向诸罗运动,大里杙天地会众必然号令匪众拦截。为牵制大里杙匪众不敢妄动,我军必须攻取这里——八卦山,要轻骑快取,迅雷不及掩耳,夺下八卦山,台湾原有的二十门火炮,还有我带来的三十门火炮就能迅速向诸罗运动。敌军的优势是人多,劣势是没有经过野战训练,敌军屡胜,有虚骄之心轻蔑于我,而我军人少却全都是精选出来的壮士,有五千火枪手还有两千持短把马铳的,装备精良前所未有……”他侃侃而言,从雷公会与天地会的矛盾说到台湾土著居民与外地移民的纠纷,剖析得精细入微,末了放开嗓子问:“谁敢打第一阵去攻八卦山?” “我敢!”贺老六一个挺身出来,亢声说道,“请四爷拨给我一千人马,三天打不下八卦山,老六提着头来见您!”话没说完,王吉保大叫一声出来“啪”的一个立正:“我给四爷立军令状,我只要六百兵!”贺老六一拍胸脯怒目王吉保道:“老大帅用我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由海军门带一千人准备驻扎,我只要五十个人攻八卦山!”王吉保梗着脖子扬声道:“你和海军门押阵,给我选十个不怕死的,打出威风给你看!麦秸垛大压不死老鼠,秤砣儿小能压千斤,你少倚老卖老!” 当下二人军帐争夺请战越吵越是激烈,已都是通红了脸,要带领抢攻的人竟减至十名,听得任承恩诸旧部驻军将弁目瞪口呆。正自不可开交,海兰察挺身站了出来,对福康安道:“这次打八卦山,要打出威风,要台湾匪众知道中原好汉的厉害!五十人靠群胆,十人靠孤胆,我老海请先打个样儿给兄弟们看,请跟随大帅来的十名巴图鲁、十名侍卫选出来,也加上贺老六王吉保两位,跟我登八卦山。大帅您只管率军观战,派军队预备接防驻扎!” “老将军勇气何其豪迈!”福康安被他这番话激得热血沸腾,“这一阵既要夺取这块冲要之地,更要激起我三军高昂士气——打出威风来,如果倚多取胜,就没有威风可言,这话说得好!你要什么?只管开口!” “每人一把鸟铳、一把马铳、一把倭刀、一把匕首!” “成,还要什么?” “每人一壶酒、一包炮药裹扎,不成功便成仁!” “好!我预备黄金一千两等你们接赏!我准备奏章为你们请功!我带领五千军马观战,万一有所不利,我全军压上去接应!” 跟着福康安的巴图鲁侍卫们“啪”地一扣马刀,齐步跨出班序,一齐向福康安行礼:“标下们跟海军门去,踹平了八卦山,给大帅立头一功!” “好!”福康安回身顺手拔出将令,狞笑一声,“瞧着众位兄弟们了!” 第二十五回海兰察称雄八卦山福康安血战诸罗城 八卦山这一战打得极其干脆漂亮。林爽文虽然称帝,也就是过过皇帝瘾而已,台湾各地义军,有原来在雷公会的,也有天地会的,公举他为顺天皇帝,其实还是各自为政。就八卦山而言,林爽文只在山梁上设了一个卡,是他大里杙“帝都”的一个门户,根本想不到这里是可以扼制清军攻打诸罗的交通要道,更没有想到福康安第一个先拿这里下手。见清军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开过来,守山卡的义军香堂堂主罗耀祖还以为是增援台湾府城的部队,就用这个情报飞告林爽文,林爽文也是大意,没想到这丁点军队就敢来扫荡台湾,急出调兵符,从仙居贺屋居两处向南夹击,要抄掉福康安后路,一同当饺子馅包进台湾城。一来清军不堪一击“败惯了”,义军没当一回事,二来军事判断轻率失误,这就酿成大错。 清军攻打八卦山是在下午未末时牌,用现时话说是“多云”天气,但那场南风仍旧吹得很强。八卦山山势并不险峻,形如龟背曲似长蛇,盘踞在驿道西侧。虽值孟冬季节,满山灌木也还青葱,被风吹得摇荡不止。守山的喽啰见五千人马从山脚下驿道上过,以为又是护粮队伍,紧忙跑回山顶临时修的木栅寨向罗耀祖禀告:“堂主,鞑子兵又过路了!这回护粮的人多,有四五千人呢!” “还照常例,打他几枪鸟铳!”罗耀祖正在和几个亲信发宰相的牢骚,偏过脸接着说话。他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粗壮中年,已经剃了辫子,光着头半边身子袒着袖子,一脚踩在凳子上正说得兴头:“皇上当初焚香告天,三十六友学瓦岗兄弟义结金兰,我就是掌炉使者!那时候他安怀仁在哪?在他妈雷公会给人家香堂扫地!皇上倒有意封我南护法尊者,他先拦着!说朱雀堂的香火银子不对数,有贪污嫌疑!我不是嫌官小,这名声儿叫人怎么受?!”他越说越气,“啪”地一拍大腿,“老子不侍候这爷!干他娘的,他不给我说出个子午卯酉,下次朝会把他从公座上拉下来!屌毛灰的啦……”还要往下说,见前头报信的喽啰喘吁吁又跑进来,不耐烦地又问道,“还没有完么?” “报堂主……”那喽啰大喘一口气,又在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喝了两口,这才说道,“有一股官兵上山来了!” “多少人?” “我点了点,二十三个人!” “噢。”罗耀祖松了一口气,笑道,“你打了鸟铳,人家那么多人,能不上山看看?——走,咱们瞧瞧去!”说罢,也喝了半碗水,这才带众人出寨门来看,从这里居高望下看得清楚,真的只有二十来个人蠕动着上山,走得似乎不快,似乎“搜山”的模样彳亍前进。山下的驿道上清军队伍像是在休息,前队已经站住,后队还在向前靠拢,有三十几辆大车夹在队伍中,像是蒙着布包,几个骑兵来回游弋挥鞭说着什么,既听不清,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罗耀祖笑道:“这点子人上来又有屁用!等走近了放几枪他就属兔子了!”说着便转过坡后撒尿。 海兰察真的是假装搜山的散兵游勇,二十几个人散成一线,东张张西望望走走停停,还不时吆呼着互相“壮胆”,已经看见山上有人影也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侦探着,突然山上几十步远处,三枝鸟铳齐发,“砰”的一声巨响,二十三个人一齐伏了下身子,只听得铁砂子打在荆树上沙沙一片作响。海兰察再不迟疑,双指卡口尖哨一声,这二十三个人伏地猛虎般一跃而起,蹿跃着直奔而上,一边跑跳,各人端出马铳,“刷”地抽出倭刀,踩石头跳草墩飞也似扑上来!——罗耀祖撒尿还没有系上裤子,一偏脸见势头不对忙叫:“快放鸟铳打!打打打呀!”那三个鸟铳手这才惊悟起来,开枪膛装药时,哪里还来得及?王吉保和两个侍卫一手匕首一手长刀挥舞得银光四射,一转眼间三个义军鸟铳手已被砍翻在地。罗耀祖大叫一声:“不好!快退!”转身要走,贺老六怒吼一声劈叉跳起老高,落地时一个连环剪踢过去,正着在罗耀祖后背心,收脚不住向山下斜倒过去,恰一头撞在一块卧牛石上,因碰得着实,顿时左额上血流如注,翻了一个身踢着腿只是挣命。这时山下五千余众清兵突然齐声发喊助威: “打呀!打得好!杀——!” 声势如山崩地裂地从山下传来。守在寨门口的义军也有六七十人,有的握一把刀,有的提一把镰,有的是空手出来转山玩儿瞧热闹的……已经看得目眩神迷如在梦中。眼见这二十几个人在大寨门外施为行凶,连杀了十几个人,竟连相帮也忘了,直到官军一齐呼喊,才回过神来,乱成一窝蜂要回窠关寨门时,哪里还能够?海兰察为首,二十三个勇士举起马铳“嗵嗵嗵”就是一阵排枪,硝火烟气中义军已被打倒一大片,铁砂子横飞,打中了脸的打中了眼的,捂着脸惨叫呼救……大寨中还有五六十名义军,临到此时没了指挥,从二寨门石头小桥上刚一露头,喊着“快寻罗香主……”被十几枝长鸟铳一起打去,顿时撂倒了五六个,剩下的人“妈呀”一声,都似没头苍蝇般四下乱窜,已经丝毫没有章法。山下助威的此刻已看不见海兰察他们动作,只管高声呼喊:“杀贼——立功——福四爷有赏!杀贼——立功——福四爷有赏!” 山上的官军一头听这助威声,一头已经杀红了眼。这些人除了贺老六和王吉保,一半是从蒙古选来的巴图鲁勇士,一半是从盛京故宫选来的侍卫,又在古北口大营里操演训练出来的高手。最得手的就是单打独斗、踢高撂个子的人中精儿。若是全山寨操野战队列堂堂对阵,义军还不至于败得这样快,此时被打得没了建制没了指挥,四散逃亡如惊弓之鸟。连招架也没了勇气,见机得快的溜山沟逃掉了,见机略慢一点的被海兰察一众枪打刀剁匕首刺,竟如切瓜割菜般恣意收拾。不到一顿饭时候,前后寨搜遍,已是宰杀尽净,一个活人影儿不见。海兰察呼哨集合,各人提一把血淋淋的刀来见,都是满脸遍身的人血,海兰察看王吉保没到,问贺老六道:“吉保呢?”贺老六揩着眼角上的血痂一笑说道:“这家伙孩子气,比我少杀了一个,这会子还在寻人杀呢!”一时便见王吉保拖着半昏迷的罗耀祖来,笑着道:“我抓个活的,这家伙是林爽文的南堂堂主,是个头儿呢!” 海兰察检视众人,都是稀里糊涂,各人自查,竟连个轻伤都没有,只有王吉保手脖子中了一枚铁砂子——还是乱中被自己人鸟铳打的。——海兰察大喜,带着这一群“血衣”人到寨门口手卷喇叭齐声高喊: “福四爷!我们全胜了!” “福四爷!我们全胜了!” …… 声音终于传到了山下。其实他们不用喊,那种欢呼雀跃的景象山下五千人已看得清清爽爽。福康安看着,脸上露出孩子气的一笑,用马鞭子扬手一指,说道:“这是皇上洪福齐天,这是我大清百姓臣民之福!——吴德贵!你带一千人驻扎这山上,现在就去!把山上的英雄给我抬回来当众昭示三军!” “喳!”那个叫吴德贵的偏将行一个军礼回身便走。 “慢!”福康安叫住了他,眯眼看着山峦,慢吞吞又道,“你看这座八卦山,控扼住了这里,可以阻碍驿道,可以卡住台湾府和诸罗的咽喉,这么要紧的地方,他姓林的只派了一群脓包来驻扎……他只顾了做皇帝,沐猴而冠,何其短见也!你是跟我打金川升的参将吧?听着,你不要学马谡失街亭,这个地方和街亭一样,你给我守好这座山,就好比撬东西杠杆儿,这就是个支点,我能把全台湾都给撬翻了,你就立了大功劳。你要丢了这块地方,什么交情脸面都不用想,叫当兵的提着你人头来见我!” “喳!标下一定切记在心,这座八卦山就是标下的命!” “也是你的前程。”福康安不动声色,说道,“去吧!” 八卦山得手,像一针兴奋剂刺进了官军队伍。海兰察身为副钦差,王吉保和贺老六也都是福康安的心膂将军,二十个上前杀敌的也都是勋贵子弟位高望众,一顿厮杀全胜而归,都在三军众目睽睽下当场展示,真个三军先惊心动魄,后沸腾如海,踊跃鼓噪士气高昂。福康安紧紧部勒军队一夜强行军,待到天明,已在曦光中遥遥可见诸罗县城。骑兵固自不待言,就是步军,一边挑脚泡,烧火做饭,吹口哨唱歌,走道儿一瘸一瘸的直想撒欢儿。福康安就一片椰林里召集军务会议,商量诸罗解围的事。 “士气可鼓不可泄。”福康安也是一夜不睡,眼角显得有点暗,但仍是十分精神焕映,手里握着马鞭子在地下划着,说道,“自我带兵以来,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士气高过。但士气高是要靠打胜仗才能维持——昨天一战,胜过我福康安集合全军讲十年课!”他用鞭子指指诸罗城,“这四匝一共驻了林爽文八个营,已经围困这座孤城十个月,双方相持不下,已经都是疲兵,这是其短。但他们地形熟,本地人水土习惯,这是其长。我们走了一夜也很累,但歇下来就有伤士气,还要再接再厉打这场硬仗,这是我们短处。我的想法是立即把拖来的三十门炮分城东城南两处,城南这座乱营像是敌军主营——他妈的常青真是活见鬼,连这一点事都探不清楚——看他的纛旗似乎是吧!敌情不明也是我一短——轰他这两座营先镇住势头,我们的人也好趁机休息半天,把通往台湾、台南、台东的道路探清楚,然后猛攻下了这座营。通知城里的那个柴大纪,向北打一下,策应着牵掣敌人不能增援就是成功。” 海兰察坐在福康安身边,仍旧一副似笑非笑模样,手指头划着地听福康安说话。福康安又布置了警戒关防,吩咐众人:“大家辛苦一点先去看看营务,等一会接着会议。”待众人散去,问海兰察道,“你似乎有话说?我方才布置的,都是我俩在福州计议过的呀,没有再征求您的意见,您不会介意吧?”“四爷和老海说话,还用‘您’字儿,”海兰察一笑说道,“到这里看看情势,我有些新想法,还没有想透。所以没有说话。” “那我们一同走走。”福康安笑道,“边走边说。” 这是半阴半晴天气,刚刚过了寅时,东方的云透着白光,散散的照进椰林,挺拔孤峭的枝叶和树干都翘着,像一个个人站在高岗上迎风而立,又似一根根翘起来称赏别人的大拇指,虽然颜色老碧,看去也都还精神——中原此时早已是万木叶落冰封地冻了——这里远处,一片蔗林还没有砍倒。因为战乱,椰林外的红薯地还没有收,已变得发紫的薯秧被人踩的横七竖八无声地躺在地埂上。目光穿过红薯地向东北看,就是林爽文围困诸罗的南大营,却都是用甘蔗搭起的包,密密麻麻集攒成一大片,外围用木栅圈起,这就是“寨”了。海兰察默默走了一阵,站住了脚,微微一叹说道:“台湾的兵太松包了,昨天一仗,我看清楚了,其实反贼都是老实巴交的农夫。可我不杀他们,他们操家伙要杀我,里头一个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官逼民反,他们入天地会也实在是没法子逼的了。”福康安不言声听了,点头道:“这是出兵放马,我们也是不得已儿,这种事没有仁慈可言……我们在这里提着脑袋干,朝里还有人说我化钱多,还有人盼着我狠栽一筋斗,他们看笑话!真奇怪,文官贪污千百万两没事,当兵的收复失地,叫人家枵腹从公?皇上这份诏书,是我托阿桂亲自送了密折陈情,才亲自写给我的。阿玛说他是仗打得越多越怕。他老人家在世最怕的是我‘快牛破车’当了赵括马谡。我先是小心,如今才真正体味了他老人家心思……”他又深深叹了一声,“想眼前的事吧!你有什么意见,只情说起。” “这种寨子根本禁不住炮轰。”海兰察扬手指了一下蔗寨,“我估算了一下,每个寨大约驻有两千五百兵力,粗算有两万多人。他们还是弄的天地会红阳教里什么‘八卦迷魂阵’那一套。自从有了火炮,那些玩艺一点事也不管的,里头道路曲折只会妨碍他们自己的运动。我军地形不熟,不能夜战,今天下午打,如果维持到天黑,他们或跑或攻于我不利。所以我建议今夜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拂晓,集中全部大炮猛轰这个寨子,派两千人潜伏到城北。这边一开火,那边必定增援,趁着空虚只情放火烧。等他乱了阵脚,还是我打头,带两千人携带鸟枪马铳大刀,只管打杀。我们五千敌人两万,全歼是不成的,要的是击溃战,打得他们没魂儿就算成功。” 福康安一边听,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抠弄鞭子上的黄绒,目光幽幽地随着他的手指看,突然熠地一闪,说道:“老海,你的办法好!到城北的人由吉保指挥!射一封箭书约定时辰,命柴大纪带兵出城,和吉保一路烧杀,越猛越好!”又笑道,“看来和你这老军务比,我还嫩着啦!”海兰察笑道:“大帅谦逊了不是?老傅相也算古今名将了,我看比着大帅还过于持重了些。百战百胜将军又这么虚心,老海服了您了!”他原想福康安必定扬鞭大笑的,但只见福康安一丝苦笑,说道:“你甭这样说,我有几次都是奴才背着逃出险境的……我的奴才们好使,比纪昀的要强多了。纪昀从新疆回来,跟他的那个叫‘四儿’的狗老死了,他要塑跟从戍边的四个奴才石像立在狗墓旁,还是刘墉劝阻了,他家奴才的议事厅匾额,就写的‘师犬堂’三个字……”他点了点头,说道,“我们还不是皇上放出的狗?” 海兰察抿了抿嘴唇,说道:“是。” …… 一切依了海兰察的主张。第二天凌晨,贺老六一声令下,三十门用炮车拖来的红衣大炮一齐怒吼,一炮又一炮没头没脸铺天盖地冲着敌军南营只是炸。顷刻间,偌大一座寨子成了烟海火海,里头的人一片嘈杂嚷嚷呼天叫地之后归于岑寂,突然放出红绿蓝三枚起火,又是一阵号角呜里哇啦,便听鼓声响,一彪军马从东寨门烟雾中突袭而出,阵容却远比八卦山的义军齐整,一律短衣短裤红布包头,呜呼大叫着扑出来,足有两千人。这时天已光亮,隐隐日影里看得明白,人人都喝过了符水,红着眼张牙舞爪的十分猛恶狰狞。贺老六袖子一挽,大叫一声:“先人板板的,不怕死的跟老子冲!” “都给我站住!”福康安一把拉住了贺老六,咬着细牙喝令,“放箭!” 他身后就是五百弓弩手,而且也都是火枪手,听得主将一声令下,俱都张弓挽箭,劈头射了出去,密集得犹如蝗虫阵飞向敌群,当头的义军立刻倒下了十几个。有几个悍勇的臂上胸上都中了箭,大声恶骂着“干你姥姥的!操你妈”,一头拔箭挥着大刀又冲上来,有一群迟疑着要退的又折回头大叫着劈杀过来。此时大炮已排不上用场。福康安见战士们跃跃欲试白刃格杀,只是按捺着“不许出阵,只管放箭”。海兰察在后队督战,一边警惕地环视四方,一边命人:“开箱,往上送箭!把火药包备好!”他提着矛枪威风凛凛下令:“哪一队缺了箭,我立刻斩掉送箭的!” 正在紧急时刻,突然东边南边西边都传来撼天动地的喊杀声,原来其余七个营的敌军援兵已经赶到,所有椰林、草丛中像是地下冒出来的都是密密麻麻的造反义军,一律都是红缨矛戈,也有十几枝火枪“砰!啪!”零零星星响着,裹携着人声呼啸杀近前来。福康安此刻才清醒想到:常青估算敌军总兵力十万,大约还估量不足。眼见几万人马狂叫呼喊着围过来,红漫漫一片人海。福康安“刷”地抽出剑,高声喝命:“停止放箭!火枪手预备,向东寨门,给我狠狠打!” “砰!”一千枝火枪轰鸣着打向东寨门。 “砰!”第一队响过,枪手装药,第二队立刻开火。 “砰!” “砰!” 这一着极其奏效。第一排枪响,东寨敌人已经后退,第二排枪响后已经四散溃逃。四排枪响后,东边已经杳无人影,漫漫荡荡的烟雾中留下的尸体堆成堆垛成垛,寨门口的小渠里已满是泛着红沫的血泊。南边西边的敌人见东边突然全军覆没,被这惨烈的战场屠杀似乎惊怔了。冲在前面的迟疑着放慢了步子,喊杀声也变得飘忽犹豫:“杀……哪……”与此同时,北边天上起了三枚蓝色起火,接着便见北边南边同时起火。义军队伍立刻前后顾盼,变得惊慌不安。 “掉转枪口!”福康安心知王吉保抄敌后路顺手,心中大定,一挥剑咬牙切齿大喝,“孩子们,打!用火枪打!” “砰砰砰砰砰——” 火枪手们遵命向南打,已经不分第一排第几排,装药就打,打了装药,南边一带椰林像蒙了一层大雾,烟气随风卷过来连清军这边都刺鼻呛人,还带着新鲜人血腥味,猛雨似的砂子打得椰树草丛都簌簌发抖。这样的火器装备,义军委实支撑不住,分不清多少人惨叫凄号着溃退下去。 “兄弟们,跟老子杀呀!”贺老六“哧溜”一声撕脱褂子,露出一身疤痕累累的横肉,抽出大刀片便出了阵,接着,三千清兵照样学样,都剥脱得赤条条跟着杀了出去,一路发了疯似的向西压去。 自从台湾乱起,义军官军交锋,从来都是官军一触即溃,打一阵败一阵,一方败惯了,一方胜惯了,义军何曾见过这般凶恶的官军?眼见白汪汪一片人手掣银光闪闪的大刀冲杀上来,又见后营到处起火冒烟,哪里还有恋战之心?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妈啊!他们不是人,是魔王杀我啦!——逃呀……”声音尖锐惨厉,直如夜行人突如其来遇到鬼魅一般,这队伍原本已经攻得心慌意乱,听这一嗓子刚落,一排霰弹携着浓烟巨响打过来,再也撑不住,轰然掉头就四散奔逃。队后有几个肩插令旗穿红色马甲的像是头目,挥着刀还想聚拢人众,哪里挡得住?早被潮水一样的溃兵踏得人仰马翻。 “冲呀!”福康安见此情势,知道时机已到,手中扬剑一挥,带着中军护卫从正面呼拥而上,这一来叛军更加招架不得,纷纷向西逃亡,却被王吉保带的清兵迎头堵住,又折头向南狂奔,福康安指挥火枪拦截,又掉头向东,几千人都昏了头,没有了首领没有了阵脚,自己人互相搅着践踏……闯进敌群中的清兵杀红了眼,也不分了建制,哪里人多就冲向哪里。惨冷的日光下人群刀丛簇拥闪烁,把义军分割成几块,恣意宰割屠杀。号叫呼救声、呼爹叫娘声、惨叫声、喊杀声,混茫得不辨敌我,到处都是汪得一片一片的血泊,到处都是滚动着的人头和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尸体。眼见被切割成几小块的战团越缩越小,圈外的乱军早已逃得无影无踪,稀落的枪声中王吉保带着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兵士还要向南边椰林中搜杀。福康安长舒一口气,还剑入鞘,冷冷地下令:“剩下的敌人准允投诚,命各军收拢建制,清点战场。我军伤号一律抬到左边椰林,军医火夫还有中军我的护卫,统统去照料他们——叫王吉保过来!老海去查看战场,完了整顿队伍,也过来准备入城。”他这才觉得通身的冷汗已经粘在身上,掏出怀表看时,原来大战激烈不知时辰,已到酉正时牌。一时便见王吉保踏着尸体血泊一脚高一脚低过来,刀尖上兀自向下滴血,已经成了“红人”,福康安关切地觑着他近前,问道:“你受伤了么?” “没有!”王吉保咧着“血脸”笑道,样子有些可怖,“踹西营绊了一跤,崴了脚脖子,呸!这他娘的什么鬼地儿?主子没有受惊吧?” 福康安也是一笑,指指左右风趣地说道:“我受他们挟持,不能上前杀敌——怎么样,诸罗城里策应没有?出了多少兵?柴大纪呢?方才有一阵我担心他图便利从城南出来,被敌人乘机抢进城去,这仗就难打了。他还成,没有开门揖盗。”“爷还夸这个姓柴的!”王吉保小心揭着脸上渐渐凝起来的血痂,舒适地抹了一把,一撇嘴道:“原先爷几次在兵部说他不可重用,奴才还想着这人真倒霉,怎么偏偏就得罪了我的爷呢?看起来爷的眼真是有水!总共——从城北总共出来五百兵,踹头一座营就伤了二百多,还有三百掉头就跑,弄了些粮食就跑回城里了!爷亲自写信,姓柴的就是不出战,好歹在城楼子上头见见面,呐喊助威一下也是个人!连他鬼影子也他妈没见。真不是个玩艺儿!”说完又补了一句,“要是我的兵这么不中用,我他妈就地就正法了他!” 福康安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诸罗城南门,因天色渐已向晚,天上又压着云,城墙雉堞已变成灰褐色,冷清清死沉沉地矗着,仍不见一个人影儿,只是城门已经打开,门洞里似乎有人,影影绰绰不知在做什么。转眼见自己的军士们都还打着赤膊,福康安命道:“都给我把衣服穿好!看着凉了!”说着便见海兰察和贺老六带着一群军校过来。海兰察倒没留心福康安脸色阴着,笑嘻嘻地禀道:“大帅,我军死了三十三名,伤了四百三十一名,都安置好了。抓了四百二十七名俘虏,都带着伤,没囫囵人。检点尸体是三千四百多名,零星散着的没有细查。老海打了一辈子仗,像这么合算的买卖还是头一回!”他这才看见,问道:“大帅,怎么不高兴?” “没什么。”福康安无意识地一笑,说道,“打了胜仗,我和你一样高兴。还要辛苦老六叔,今晚部队不进城,要露宿城外,六叔要查看警戍关防,看鹿耳门有人来送粮没有,最好在城里弄点肉,但要严禁喝酒。有私自进城抢夺民物或滋扰百姓者,一律就地正法!” “是!贺老六听令!” “老海、吉保,我们走,进城!”福康安道,“叫人先期进城通知柴大纪,我们进县衙。”说罢一摆手,五六十名亲兵戈什哈一齐上骑,尾随福康安向诸罗城行进。 福康安盘算着还要弄肉,还要戒酒,但一进城他就知道这个想头多余。诸罗被围已近一年,除了去年过年送进去几车粮食,已是与世隔绝的局面。地瓜、地瓜干、红薯藤、花生早就吃得罄尽,并所有能填糊人口的树皮草根甚至棉籽棉絮也都吃得精光。孤城久困乍释围,他原想欢迎场面也热闹不起来,但他没有想到,赶到城门内“香花醴酒犒迎王师”的只有五桌,盘中的“肉”都是用肉色纸摆出的样儿,“酒”在壶里,倒入碗里一点颜色也没有,天晓得是哪口井里的水。城中尽自戒严,家家关门闭户,却也不禁人行,每隔几十步站一个兵士,俱都是形容枯槁面黄肌瘦,衣服既烂又脏。城里百姓样儿也差不多,不过“扶老携幼”是说不得了,因为既不见有老人,孩子也极稀见,只有些衣裳褴褛的中年、年轻人骨瘦如柴,站在街旁木着脸看“王师入城”。除了十几个穿着皱巴巴长袍马褂出迎的士绅,还有七八个衙役也都面目黧黑,强装一副笑脸跟着县令在内城口打磨旋儿支应场面。县令倒是衣帽周正,说话便捷,看情形比别的人吃得略饱些,自报姓名叫丰开生,是乾隆四十八年进士,在福州候补,老虎班分发台湾来任知县。但他似乎也很饿,说话瞧着精神气力不足似的,一个劲摸肚子束腰硬赔笑脸。福康安一辈子出兵放马,每每得胜还朝,大小迎劳场面不知经过凡几,从没有如此凋零萧索的“欢迎”场面,想想城中被困一年,看看家家院落门前蒿草丛生,心中直往下沉。下马持鞭沉吟片刻,说道:“贵县不容易支撑这个局面。今晚借用贵衙,我们同进晚餐,可以说说地方难处,可以先拨几千斤军粮分发百姓。” “是是是!大帅这是救命粮!”丰开生又谢揖又打千,高兴得眉开眼笑,“只是请快一点。这里天天饿死人,只剩下三千多人了……军士们也只剩了三千名,是柴军门日夜督护守城,不然早就破了……”跟着福康安的王吉保这才明白,城中出去的援兵其实是饿得半死的人,也就原谅了他们增援不力。 丰开生陪着福康安一行来到荒榛满目的县衙,就在县令起居的县衙琴诒堂安顿了。福康安这才提起柴大纪,说道:“预先布置好了的,海军门已经快马报出去了,鹿耳门和台湾府现存文官,都到诸罗来会议。柴大纪是台湾总兵,台湾全局失陷,他责任不可推卸,但孤城坚守一年,敌人七倍兵力不能动摇,志节和苦劳功劳也不可泯灭。他守城部署军务,自然不能迎我。现在知会他,约束好行伍,来一趟,我和他谈谈。” 这是一对一辈子的老冤家了,当年在瓜洲渡驿站,柴大纪吃醉了酒,开罪了微服私行的福康安,拙著已经写明。时至垂老几十年,福康安就是胸量再窄,再能计较恩怨,那口子气也早暖化了。本来事情若到此为止,柴大纪兵困、福康安来解围,他亲自到城口关防欢迎,也就罢了,福康安对城中军民一念怜恤,自觉可以大度放柴大纪一马,着县令传叫,老实跟来辞功服罪,不但无事,还可叙功,一天恩怨也可化解于无形。无奈前头乾隆已经知道柴大纪孤军坚守孤城,为坚兵士守城之志,不但有旨表彰柴大纪“忠能俱全心如皎月”而且继而下旨叙功,晋封柴大纪公爵,心中自有一份荣耀,现在听“福公”传叫,呼喝如同下隶,又说及台湾全局失陷责任。他极性高气傲的人,官场升迁屡次被福康安说“此人不可重用”压了又压,早已积郁含愤满腔。连日感冒卧床高烧,再加上疲累得神思恍惚,饿火又中烧,越发火气旺盛。听了丰开生传“大帅令旨”,眼一睖说道:“有什么可谈的?我已经老了,就等着死了!你去回复钦差,敌军新败,要严护城防,防止偷袭报复。今晚护卫大帅安全都是我的差使,后半夜看过城防,我再过去侍候。” 丰开生无奈,只得又踅回衙门。军民同守一城,平日争抢口粮的事当然不少,老百姓饿死近半,军队好歹还有棉籽壳可食,原本也有些不和气,听了这话不受用,脸色也就不好看,只拣着能说的回禀福康安道:“柴公爷说要维持城防,保护大帅安全,后半夜才能过来,请大帅鉴谅。”福康安听他说“柴公爷”,心里略不自在,但也没想到还有那些话,因还有一大堆事要料理,也觉累上来,因笑道:“那就算了,他好好办军务,会议时再见吧。”倒是王吉保,原来和胡克敬是穿一条裤子还嫌肥的哥儿们,胡克敬是在金川战场护他才中了流矢阵亡的,这档子往事他心里清清爽爽,对这个柴大纪从来也没有好感。踹营增援不力他不高兴也罢了,入城不见柴大纪来“护场子”更不是滋味,见又不奉召令,丰开生面色言语有异,他有心的人已经瞧科不尴尬,拉了个背场问丰开生:“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丰开生这场合便不肯替柴大纪瞒着,一五一十全兜了出去。王吉保听着气得脸发白,督促人赶紧给福康安造饭,趁着没人,瘸着腿进来,跺脚臭骂:“他他妈真正的王八蛋,给脸不要脸!” “你这是怎么了?”福康安正磨墨,偏脸见王吉保进来开口就骂人,笑道,“哪个惹着你这猢狲了?” “还不是姓柴的!我们跑一万里来给他解围,要不然他这‘公爷’还不饿死去喂海王八?”王吉保气咻咻说着,一字不漏把柴大纪原话传给了福康安,又道:“早知是这么个东西,方才大军不整队,进城搞乱我屠了这狗日的!”福康安此时已不是少年时躁性,极有耐心听完,接着磨墨,漠然说道:“这事到此为止,你胡说乱道是帮倒忙,叫那个姓丰的进来问话,由我来料理。” 这就种下了柴大纪的死因。接连三天,台湾府的同知、逃亡县令、县丞、同知纷纷由兵丁护送来诸罗开会,福康安再不提柴大纪一个字。只埋头写折子奏本,安排会议节要程序,派一千兵马护送海兰察至鹿耳门港,合大陆援兵五千进击彰化。原驻鹿耳门的福建兵向凤山运动,佯攻林爽文的老窠,造成钳形攻势扫荡全台。临会议这日,他照常起了个大早,在曦光中练了一趟太极拳,又丢了一阵石锁,玩得兴起时,那四十斤石锁在他手中上下翻飞轻如羽毽,贺老六和一干侍卫侍立在旁连声喝彩:“好!”正热闹间,王吉保从前院进来禀道:“官员们都到了,请大帅过去训示!” “鹿耳门有消息没有?” “回大帅,平常来信都是午后。现在没有。” “再传我的令箭给黄仕简,增加二百枝火铳给他,严防敌军偷袭台湾县城。以前传令他说什么?” “他说兵士们现在有吃的,林爽文来了,叫他有来无回!” “八卦山方面呢?” “吴德贵今天早晨报说,请再增拨三千斤火药。” 福康安站直了身子,揩揩额前的汗,又极仔细地放下了袍摆,扯直弹去灰土,舒舒服服打了个伸展,这才说道:“八卦山,我说过是杠杆撬东西的支点。现在我们已经撬翻了台湾全境,不必再专门看守这个支点。命令他的人马全都开来诸罗,休整待命!” “是!”王吉保直挺挺答道,“这要大帅手谕!” “我这就给他。”福康安回身进房,就着昨晚的残墨写了手令递给王吉保,皱了皱眉头道:“你看看这院子像什么样子?中军二百人不当班的,全都给我铲草,把地扫干净。我们会议我们的,你们干你们的!”王吉保忙答应着,福康安又问,“柴大纪来了没有?” “没见他人。”王吉保木着脸道,“我问了他的兵——他们倒是按期来办差——说柴公爷犯了痔疮,还有老寒腿什么的,迟一会儿再来。” 福康安不再说什么,命王吉保出去传令,从容地用青盐擦牙漱口,又吃了几块点心,这才出到签押房前院。前院却甚是热闹,几十个戈什哈士兵在洒扫庭除,铲草割黄蒿,清理碎烂砖瓦还抓到一条冬眠的蛇,高兴的、害怕的叽哇大叫。几十个官员都是乱起之后逃往台湾府和鹿耳门寄居的官员,自从遭难还从没有见到衙门中有如此欢畅快乐的场景,都站在签押房滴水檐阶下笑着看。还是丰开生一转眼见福康安从二门出来,忙道:“福帅来了,快迎!” “给福大帅请安!” “给福公爷请安!” “给福四爷请安!” ……这些被丧乱战火洗礼过的文官一旦回到官场,立刻恢复了原貌,或端庄或矜持或媚笑或微笑,有旗员有汉员有远门套得上的奴才身份儿,各自身份不同,称谓也就一毫不乱。福康安平抬手臂,含笑说道:“他们院里清扫,我们屋里会议。虽然听着热闹,那是升平祥和气象。你们瞧着比过年还要喜庆安逸,是不是?” “是!”众官笑着一齐恭敬答道。于是纷纷跟着福康安进了签押房上首的议事厅——也就是戏上常见的大堂了。 官员们一年奔亡离散,各自分手寄人谋食,日日如惊弓之鸟。此刻乍然又聚官场,似乎人人都有恍若隔世之感,又像噩梦初醒,惊定思惊,感慨万千,自己人又簇凑了一处,往日恩怨似也化解尽净,患难相处,更有一份亲近之情。众人流泪拉手说话的、互相询问别后光景的,述说逃难凄楚仓皇的……这都是人之常情,不必备细说得。直到福康安在上头轻咳一声,嗡嗡嘤嘤的会场才渐次雅静下来。 “众位,”福康安据案而坐,扫视会场一眼,神情变得安详庄重,“大家自然都有许多感慨的,一言难尽哪!但现在有大事等着做,先办大事,话留到以后说。连这个会议也不能搓绳子,我想了几条,如无错误或补阙,早点散会,留任办事,可成?” “是!遵宪命!” 福康安稳稳神,沉着地说道:“八卦山一战壮了我的军威,高涨了我的士气;诸罗一战我原计划是十天结束,结果只用了八个时辰。” 会场上顿时轻轻起了一阵惊讶赞叹声,但福康安的话很快又使会场入静:“这自然是帝德君恩三军用命,是皇上洪福齐天,社稷人民之福的缘故。有道是民有所愿天必从之。是上苍冥冥造化不许我中华分割!” “诸罗一战,局势已转而向我有利。”福康安说了惯常官场会议的“书帽儿”,转向说实事,“我福康安战不胜定局从来不轻言胜利。老实告诉大家,原来是想一年收复全台。现在看来,只用半年就能廓清全宇。”在一片兴奋的噪声中,福康安提高了一点嗓门:“叫你们来干什么?安民。绥靖。生业。——三件大事。我的安民告示已经发出,我军占领一地,该地民政长官立刻到任理事,也要出安民告示。 “一是不问从贼平民,不设盗户看管约束,凡捉到天地会香堂堂主以上贼酋,一律按军功给赏,本人犯事既往不咎。 “二是按内地办法,以声望素著的缙绅设置保甲,恢复乡村建制,清理地方治安。 “三是大批粮食就要运到。登记人口造册,要按户发到赈粮。种粮、农具、畜力、草料……”他掰着手指一一详明分列,一眼见一个红顶子官员进了仪门,料是柴大纪,偏了偏脸只作没看见,接着说下去,“春耕要预备好,甘蔗、早玉米、红薯——不能度了春荒备秋荒,凡收复失地的地方,如果地没人种,人流亡、饿死,我就和你不客气。完了——有什么要说的,现在就提。” 第二十六回台湾善后冤杀功臣王爵加身意气消融 会场一瞬间寂静下来,福康安偷觑一眼柴大纪,他在外边正和人吩咐什么,看去个子很高大,脸色却看不清,只走路有点蹒跚,只看了一眼忙收神到会场。后头一个县丞已经发问:“请大帅示下,这都要用银子,钱从哪里支?” “从军费里垫支。李侍尧的民政费用拨出后两下清结。” “原来地土,林爽文逆匪有些已经分了,要不要追究分田农民?”又一个人起立问道,“有的地主遭难,全家被杀,地土怎样分派?” “分掉的地要还原地主,不予追究,要约束地主不得报复。无主土地先收官,然后分给赤贫——记住这一条,谁敢在这上头弄手脚捞钱,我用铡铡了他!” …… 福康安侃侃而言,显见是深思熟虑早已胸有成竹的,见没了问话,又问道:“还有没有?” “我……有。”坐在前排的丰开生怯生生站起来道,“本地鳏居的男人太多,能不能从大陆福建运、运些女人来?” 会场里众人发出一阵活跃的笑声。丰开生却认真地说道:“从大陆来的,连我们做地方官和兵丁都不能带家属。我们无所谓,三年任满转调走了,旗营绿营是常驻,没有女人就要找女人,到大陆鬼混,和当地女人混。大陆不准女人渡海,当地也缺女人,光棍汉多,造反就没有顾忌……总之,我说不清楚……反正没有女人不行。”他说着红着脸坐下,会场上人都轰笑。福康安起初也笑,但他立刻就想明白了,说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扼制了这个欲,就要横生是非。笑什么?我认为可以解禁妇女入台,但这件事要请旨施行。”众人见他一本正经,脸板得阴沉,一阵发怵,料想他还有事要说,都低下了头。 “没有话了散会。”福康安说道,“已经吩咐大伙房做好了饭。吃过饭,到中军计财处领盘缠和关防。”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椅子凳子一片乱响后人们出屋向伙房走去。福康安起身笑着送众人出了大堂滴水檐,远远见柴大纪过来,只作没看见,和几个县令点头敷衍着说几句,倏地收了笑脸,冲柴大纪道:“你就是柴总兵吧?怎么这时候才来?” 柴大纪早已觉得了福康安在留意自己,突兀一句问到头上,还是受了一惊。他也是久经沧海难为水的人了,旋即平定了心头慌乱,却不肯失礼,从容趋前一步叩下千儿,说道:“标下台湾总兵柴大纪,叩见钦差福康安大人——回大人话,因为城门禁令已经解除,连日逃亡回归的居民返回,大人起居关防恐有奸民潜入滋扰,所以要加紧布置。今天一早标下就过来了,当时没有开衙门,又巡城一匝,来见大人时正在会议。未奉钧命不敢入内,所以——” “我问的不是这个。”福康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入城已经三天,为什么不来见我?”说着,像鹰隼盯准了小鸡,居高临下凝视着柴大纪。那起子文官端碗盛饭,就在大伙房门口吃,见这边风色不对,都停了说笑嘈闹,怔怔地看着这边情势。听柴大纪跪着说道:“原来城防被围,大帅命人射进两封箭书都收到了,书中有钧命,无论破贼解围与否,该员柴大纪均不得擅离职守,切实剀要维持诸罗治安。标下是奉钧命办事!”他已听出来福康安要无端寻事,语气里加了小心。但诚所谓秉性难移,柴大纪一世都是那种油盐不浸的刚愎人,傲得不近人情,尽管放了小心,这些话毫无转圜余地,——就是要顶你一下,你怎么样?——这味儿还是带出来了。 两个公爵,而且柴大纪封的也是一等公——这很明白,当时诸罗危在旦夕,乾隆是为了激励人心表彰气节,换句话说权当“柴大纪死了”来晋封的——品秩一样,地位却有天壤之别。一个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金尊玉贵的天潢贵胄,一个只是一郡军事长官,小小的总兵,就这么僵住了,话越说越拧。 “我初入城,没有召见你么?”福康安面颊不易觉察地抽搐了一下,“这真奇了,我并没说你不迎钦差,难道丰开生胆敢说假话?你为什么不来?” 柴大纪心中又惊又气又悲又怒,却不肯低头,直挺挺跪着,说道:“当时我在病中,有军医和地方郎中为证!对丰开生说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楚。但我说后半夜过来侍候是有的——子时我服了药,过来卫护县衙,大人已经封门。”他略低了一下头又倔强地昂了起来,“福四爷的功勋名声标下岂敢不知?你要怎样,大约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听凭你发落就是!” 福康安还从来没有受过部将如此顶撞。他自己就是负才傲岸的人,碰上了一样盛气凌人的柴大纪。杀心一闪而过,眼中火花熠然一闪,却又按捺了下去。哼地冷笑一声,说道:“我无权革掉你的公爵。但我为全权钦差大臣,你眼中无我可恕,目无圣上其罪难饶。你说的意思我明白,我是说过你不可重用,我现在当众说你,你就是不可重用,你怎么样?” “哼!”柴大纪一脸的不服相,别转了脸。 “你不能再任总兵了。”福康安冷冷说道,“台湾总兵把台湾失陷给林爽文,军法无情不能容。我撤掉你的总兵——你有话可以向军机处禀告。同时,我昨天已经传令,撤掉黄仕简任承恩的职,今天也同时宣布。用船送你们到福州,和常青一样,革职待勘!”说罢转脸,又大声道,“柴大纪的兵权由王吉保接管,要改编!”他冷酷地看一眼梗着脖子盯自己的柴大纪,毫无商量余地地说道,“你去吧!有话以后再说!” 柴大纪硬硬地行了礼,长步迈出了县衙照壁。他突然想起早不知多少年,还是他当巡检时吃醉了酒,冒犯了“国舅衙内”福康安的往事,想起他调任湖广武汉城门领,票拟都下了,又没了声息,想起转调长沙观察道,又是吏部挡住,转调兆惠军中当参将,转调……都蹭蹬蹉跎了……全都拜赐这个哥儿……看看这座孤城,想想在这里坚守一年的日日夜夜。突然心中一酸,城池房屋都模糊不可辨,脚步也变得踉跄,踩在棉花垛上一样虚空软弱。他的心在柔荏中又一动,强烈的自尊又占了上风,猛地一跺脚,上马飞骑而去。 平定台湾,自诸罗大战以后势如破竹,比福康安最快的预期还要快。其时李侍尧又调来贵州和湖南新练的营兵一万协助作战,三月之内连下凤山彰化两县,至此台湾全境势要城市山川重地连成一片皆在清军手中。只是逃走了林爽文进入山中,和台湾土著合兵约有不足一万,盘据在打铁寮一带山沟中,称帝也还是称帝,这皇帝穿破烂衣,吃红薯度日,已经一蹶不起了。 福康安连战连捷,得胜奏报揭帖红旗雪片价奏到北京,军机处诸臣和颙琰自都是弹冠相庆喜形于色,惟独和珅有一份不可告人心思,因为颙琰见了诸罗大捷的奏文,高兴得说漏了口:“这下子皇上放心了。我们可以松一口气,好好清理一下兵部户部和内务府的财务——手头库银太紧了呀!”他的账目都已走干净,私立的小账也早已焚毁。但他自己明白,他弄的这些钱财可不同于督抚官吃亏空,弄个几百万就偃旗息鼓,或州县官凭打官司、原被告身上一次弄个几十百千两不等,捞成个团团百万富翁就罢手归里。这是全大清天下的大财政,圆明园、内务府、户部、兵部、各省藩库一笔小账目就是百万两、大的到上千万,成笔的都拨到了长二姑和吴姨姨的账目上,又转进和府账上…… 他有多少钱财?他自己也说不清,长二姑吴姨姨也说不清,刘全其实也只晓得园工上的出入账,也说不清。他只能几百万几百万“粗估大约”——恐怕已经几亿了吧……这个数字任何一个贪官想起来都会心惊肉跳的,因为清政府每年全部收入库银才一千多万两啊!只要这几个部一齐查,只要有一笔银子银账不对查出纰漏……掀翻了,他就是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第一贪官,什么严嵩严世藩——那也是头号的贪官了,比起来实在是小巫之小巫了!……懵怔了好一会,才想起要到进西华门递牌子了,自己还在洗脸,手将插未插空悬在盆子上发愣,自己也觉好笑的,忙洗了脸。此刻怜卿才懒慵慵地起来侍候,和珅坐着,她站在背后慢慢梳理他的花发,小心地总着发辫儿。恰吴氏挑帘进来,见女儿挨挨擦偎在和珅旁,又是一副娇痴慵妆,不禁微微一阵妒意,却向和珅道:“南边金陵货庄上送来十颗祖母绿。你要不要看看再入库?”又哂着女儿,“这梅花攒珠儿头钗是戴着睡觉的?你舅家大表嫂上回见你戴的荷包个缀七颗翡翠珠儿还缀着一串血玉红,下来跟你舅奶奶说,那一身头面就得三万两。且是戴得多了就失了雅致。白落个名声儿——尽着外头说和家铺路都用玉石雕花儿。亲戚们再一瞧,可不就是成真的了。”怜卿只一笑,回了句:“娘的首面也忒老式的了——对了,他们送的珍珠粉,我给娘留了一盒子,回头叫彩格儿送过去。” “我该进去了。”和珅笑着站起身来,“女人爱打扮是王母娘娘的懿旨。珠子我不要看了叫他们收库就是。库里银子要能换成黄的,或者就是珠玉宝石这一类最好。不要越建越多越建越大,就是格格府这一块,连同府里账上最多三座,张扬出去——像忠亲老王爷,库给人盗了还不敢报顺天府!太多了嘛!告诉刘全家的一声,十五爷侧福晋鲁奶奶的大舅子,就是保定府外那二百顷地,不论价高低,只要个收条过账就行。叫刘全晚上过来一趟——原还七天进来请个安,如今也越发懒了。”趁着怜卿出去提热水,又凑到吴氏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吴氏脸一红,打脱他手背,便帮着拾掇桌子上茶具。和珅自笑着去了。 他想单独见见刘墉探探口风,因为在他心目中刘墉和他没有大的过节,和颙琰又谈得来,和颙琰的师傅王尔烈又是知交密友——但刘墉却不在军机处,一问当值的小苏拉太监,才知道阿桂刘墉和纪昀都去了毓庆宫,说是台湾又寄来了奏报。众人都去单拉下他一人,和珅便觉一阵失落,也只可懊悔自己来迟而已,却也疑惑,军机处还从没有由颙琰召集过会议,向来都是谁的事谁去回,今儿是怎么了?想着,拖沓着步子穿过满是阳光的径去毓庆宫请见颙琰。 “就差你一个了!”颙琰显得精神爽快,一见和珅便道,“都知道台湾四县已经收复。昨晚皇阿玛高兴得吃了三杯老玉壶春呢!你坐,我们商计一下善后。”和珅除了阿桂纪昀刘墉,见颙璇也在,笑道:“八爷也来了。”还要请安,颙璇笑呵呵虚抬着手中素纸扇子道:“免礼免礼!翰林院要作文章,国子监的太学生们也要有贺文,礼部也有我的份。这大喜事少了我这军机处王大臣还成?”说得颙琰也一个莞尔,却道:“八哥,您也坐。这是普天同庆四海共欢的喜事。迎接福康安大军返程是礼部的事。现在想找你们商议的,一件是叙功表彰,一件是原先台湾官员失守责任。再一件是善后——今天福康安有折子到没有?”他突然转脸问阿桂道。 阿桂几个人齐排坐在矮几旁吃茶微笑,听颙琰问自己,忙一欠身答道:“今天用六百里加急送来两份。还没有拆看。”说着双手捧着两封火漆缄封的通封书简送了上去。 “哦,这么厚的?”颙琰接过来端详了一下,掂了掂,小心剪开了,又想想,递给颙璇,说道,“八哥,这一份请你先看。”自己又剪了一封看了一眼就递给和珅,“这是善后折子,要钱的,你先看吧。”和珅接过来,却先看后边,见写“总计需银一百七十万两”皱眉沉思一下,突然一笑,说道:“晓岚,不知台湾府共有多少人?你大概看过福建《方志通览》的了。” “唔,这个不能记忆详细了。”纪昀见他笑,有点莫名其妙,一手握着大烟锅子嗞吧嗞吧猛抽,沉吟着道,“康熙五十六年统计的是一万二千人,现在过去七十多年,人口滋生繁衍,加上大陆移民大约有三十万上下吧。”和珅道:“也就这个数儿,福四爷要一百七十万,每人平均到六两不足,这要放在内地,是小财主的收入了。”颙琰自然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却也嫌福康安手脚太大,赏赐恩典从来都过份奢侈。他沉吟未语间,纪昀却在细看那折子,笑道:“爷和和公没有看仔细啊!这说的事很多,不单是赈粮。一是屯田,允许大陆士兵家眷迁来台湾垦荒;二是乡村保甲要重建,政府贷款购置农具,不但稻蔗薯粟,还要修设水利,栽种桑麻,引进内地织机;第三才是赈济,平均每户一两三钱四厘四毫,福四爷算计,用两年造成全境太平,消弭土著与移民隔阂,再用两年复苏振兴经济。不但不要大陆供应,台湾每年还可缴纳十万银子。”他一一掰算,“这是万世之利,福四爷筹划精密,而且他要亲自在福建台湾督办。我以为这个数目是切实的。若施行中不够,朝廷还应该再补贴些。” 他这么详明解说,众人都听入了神,连颙璇也用扇骨儿拍打着手心沉吟。和珅永久的秉性绝不逆众,早已眉宇开朗带笑,说道:“这么大好事,朝廷自然要成全,请十五爷、八爷照准,请了旨意下来由我去办!” “这一份是要杀人的。”颙琰点着手中那份奏折说道,“听起来就没有那么祥和了。一个是总督常青,提督黄仕简和任承恩,总兵柴大纪。现在台湾粗定,要追究酿成大祸失陷台湾责任。整顿驻台旗营绿营营务纪律,福康安要拿他们开刀。” 一下子要杀四名红顶子大员,而且其中柴大纪还是公爵!这般的心狠手辣,撼得众人心里都是一颤一震又一沉。总督常青不但平日在和珅跟前多有孝敬,连颙璇处年节时也贡物不菲,就是阿桂纪昀刘墉处也常殷勤省问,关照大小嘱托公私事务,厮混得极好人缘,现在骤然要杀,都是于心不忍。任承恩和黄仕简虽没有偌大的面情,但兵部、军机处阿桂那里却相熟的,而且二人的满洲主子一个是诚王府,一个是恭王府,和颙璇过从得好,杀狗也须看主人,这就令人难为。沉默良久,颙琰说道:“台湾的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事出在这一任,不全是这一任的责任。儆戒一下是对的。这样杀要引得别处惊慌的。” “我看可以原奏请示皇上。”和珅抿了抿嘴,沉着地说道,“这事该由皇上圣裁。”颙璇在旁一哂,说道:“如今福康安的折子还不是奏一本准一本?像这样人命关天的,皇上也未必细细甄别,照批下来,岂不是我们误了?”他想讲乾隆已经倦政,人命关天的事不能由乾隆甄别,舌头卷了几卷,话说得语焉含糊,也还大体明白了。和珅却道:“还有礼部呢,按八议叙上去,也可缴议罪银子赎过。” 颙琰听得清楚和珅是想揽差使做人情,不言声默谋一会儿,问阿桂道:“你看怎么样?” “八议有议亲议贵议功这些减赦豁免条例。”阿桂说道,“皇上必定要问十五爷八爷意见的。和珅既有成法,你就说说何妨?”和珅自觉阿桂一句话就揭破了自己心事,众目睽睽下不觉微微的有些狼狈,只得说道:“常青是总督,下头还有省、道,台湾只是其中一府,就是十五爷说的冰冻三尺的话,乱源不在他这一任,更不能以一郡之罪加于两省首脑。他的罪是台湾乱起时不能扼制扑灭,又惊慌失措乱调沿海驻军。这也不是死罪,应该革职,交部议罪。黄仕简和任承恩是打了败仗、畏战怯敌调度无方,这是死罪,按八议条例他们都是功臣子弟,黄仕简无后,任承恩也没有子嗣。功臣绝后不合于礼。因此也有减免的理。柴大纪的情形我不知道,但在台湾坚守诸罗一年,功可以抵过的吧?” 颙璇一边听他说一边看那份折子,放下了手说道:“我看福康安要杀的就一个柴大纪。他的罪是三条,林爽文事起,彰化情势紧急,柴大纪带着兵视察城防,县令苦苦哀求驻兵保护,他怯战畏敌弃城回营,致使彰化失陷,这是全台大乱的导火索。第二,诸罗坚守孤城,是诸罗县城军民并肩作战万众一心捍卫的结果。八卦山是全台形势之要,与诸罗近在弥密,官兵畏战不能掌据,致使全台交通中断,军事瘫痪。第三,自柴大纪任台湾总兵,纵恣自大,且居官贪黩,较之地方文官尤甚,并将台湾所辖守兵,私令渡回内地、贸易牟利,驻守之兵所存无几。致令全局糜烂溃败时无兵可调无兵可运。虽然坚守孤城不无微功,此起所犯罪科,仍死有余辜。”这都是福康安在折子里慷慨陈词备细说明了的,道理事实十分详明,语气也斩钉截铁,颙璇说得语气沉重,众人听着,都从心底一阵阵泛起寒意。颙璇说着,嘴角也泛起一丝苦笑:“这确实又是一番道理。他毕竟是台湾总兵嘛!” “就这样,把我们的意见汇总给皇上,由天命来断吧!”颙琰也觉得柴大纪太冤,但千里万里外头的台湾事务,京城里的大臣凭什么驳福康安?只好叹息一声道:“总要有人负责嘛!”刘墉是早就隐约听说福柴二人多年那些芥蒂的,咬着下唇想,总归没有来由指摘福康安公报私怨。就是这位皇十五阿哥,又何尝与福康安没有纷争?这是说不清道不白的一团乱麻,只好道:“还是把他四人都交部议处,甄别之后再勘定好些。”和珅却宁愿颙琰福康安二人闹个满拧,顾得了对付福康安就顾不了“照看”自己,但觉不好再顺这个题目说下去,只道:“福康安看来不单能打仗,文治才具也很看得,要把台湾治得道不拾遗。他在洛阳惩贪倡廉,至今还有口碑呢!”纪昀摇头道:“洛阳那个不足为训。台湾这确是经济之道。”颙璇是说话最没负担的,笑道:“这个才具满该进军机处料理民政了。”正说着,见王仁过来传旨:“皇上叫十五爷和纪中堂和中堂进去。” 三个忙起身一躬答应“是”,待阿桂几人也笑着辞出去,这才随王仁赶到养心殿。直入中殿进东暖阁,见乾隆半躺在安乐椅上看书,怀春站在一旁侍茶,三人齐都跪下请安。 “噢,来了?”乾隆听他们说话,把那本《吟香室诗钞》放在几上,坐直了身子,笑道,“方才派人到军机处。说是你们在毓庆宫会议,是什么会议?”和珅见乾隆望着自己说话,忙道:“是议台湾的事。昨个立功将士的叙保奏折已经呈给御览,今天议的是——”他没说完,纪昀接口说道:“毓庆宫没有会议。大家有事请示十五爷,碰到了一处,八爷也去了,一处议论了台湾的事。”因将方才大家说话约略转述给乾隆。 乾隆捻须而坐,静静听着,脸上泛出笑容,说道:“他要用四年治好台湾,不但不要朝廷供应,还要缴纳赋税,这个志量极可嘉。打台湾是武功,这是文治,傅恒可谓有后!昨天和珅进来,说总共军费用度一千一百万两。说都像福康安,几年就精穷了。朕问他,台湾这岛再买一个,朝廷出一亿,问和珅能不能买来?——这是大功劳大事业大勋绩嘛!说那么多的枝节!颙琰,你看福康安怎样封赏才好?” “还是皇阿玛看得是。”颙琰说道。福康安立功受奖他有一份妒忌,但和珅受斥,又觉得称心如愿。脸上带着微笑,说道:“和纪昀议过,他已经是一等公,又不能封贝勒贝子,已经无爵可封了。可否赏食郡王俸,一等公承嗣顺延至下五代?”乾隆一笑,说道:“这是挟了不赏之功,很犯人臣之忌的。纪昀,是不是啦?” 纪昀心中陡起惊觉,不知乾隆是什么意思,忙坐直了一下身子,拱手答道:“我大清不曾有过鸟尽弓藏之主。”颙琰也疑惑地看着乾隆,却没敢问话。 “封郡王。”乾隆笃定地说道,“福康安的功劳,早就应该封王,只是限于成规制度没有先例罢了,朕这里立个规矩,颙琰你要记住,要有这种胸襟胆量。后世满洲亲贵确实伟业可著的,一定要给够名分,这样才不失士子进取之心。” 颙琰和纪昀都怔住了!自从顺治开国之后,康熙铲除三藩之乱,大小战争多少场,立功名将如云,还没有哪个封王的!乾隆怎么突然颁赐偌大的殊恩? “这件事在福康安进驻打箭炉,扼制英国觊觎西藏时就该办的。”乾隆捻须说道,“顺康两世是开创之主,雍正爷与朕是守成之主。守成也要开创,以开创为守成,所以才用心造十全武功。纪昀,你真的以为朕只是为了粉饰太平盛世?” 纪昀端肃坐着,看似不动声色,其实再也没有他心中那种剧烈的震撼,那份强烈的冲击,引得心脏怦怦直跳,冲得血脉贲张。他原以为乾隆老迈,已经糊涂得只知道游悠余年颐养精神,不料他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十全老人是粉饰,十全武功——不停地运作这庞大的国家机器,都是为了它能不生锈,还要增强上下和谐,填充这种活力!……他一时想不清楚,怔了怔才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你心思清明,学术渊博无人能及啊!”乾隆说道,“要不停的添柴,薪火才能相传不替。奉天养着多少异姓王?立了功,你就封王,养起来,有事去为国出力,无事就养起来。这是谁的办法?” “回皇上!”纪昀激动得呼吸都有些急促,躬身答道,“是汉光武刘秀的制度,叫‘功以赏爵,职以任能’。”见颙琰用目光询问,又款款言道,“就是用高位厚禄作养有功将士,但不能立了功就赏职务办差事,二者不能混同。就是福康安封王,也不给采邑,不给兵权的吧。” “采邑给五百户,”乾隆笑道,“王府护卫五十名。” 这下子颙琰也明白过来,一笑说道:“皇阿玛,侯爵是五百户。我们何妨大方一点?给一千五百户吧!” “唉,朕是老了。”乾隆抚了抚花白的前额顶,喟然叹道,“有时清明,有时忘事,就是你说的好,照办吧。”纪昀此时方知乾隆深有自知之明,因道:“这么大事,要大脯天下。六十岁以上老人每人要分一串钱,酒肉各二斤。上次有旨说还要大赦天下,除十恶奉特旨的外一律减等处置。昨个儿又有旨没了这一项,却又加了恩科。请皇上旨,是否两旨并行。但要并行,又必得追加拨款……”“这个你找和珅,由他来计划调拨。”乾隆爽然一笑,“原来是两次旨意?朕竟忘了。” 颙琰这才说到惩治常青等人肇乱镇压不力有罪的事。双手呈上福康安的奏折,说道:“请皇阿玛御览。”乾隆接过两份厚厚的奏折,信手翻了翻就放下了,略带无奈地苦笑道:“这样长的文章,字也小,朕已经不能细看了。赏功的事可以依着福康安,罚罪要持重。犯官一律解来北京,由你们亲审,也要听听他们的折辩。台湾现在只是粗定。第一要务是要拿到林爽文,传旨给福康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解到北京明正典刑的最好。内地几处如直隶、山东、湖广、四川、广西,邪教匪徒、天理教、天地会众滋事的还是不少,可以杀一儆百。福康安没有坐性,不是文官材料儿,可以传旨不必前来陛见,待拿到林爽文,他可以押解人犯一路耀武扬威嘛!他的治理台湾条陈如果可行,就交李侍尧办理。” 乾隆入耄耋之年后,说话言语常颠三倒四前后矛盾,今日思路却格外清明。颙琰纪昀自然欢喜,听他长篇大论,一宗一宗躬身应承。纪昀笑道:“臣这就拟旨稿,请皇上用玺。”乾隆道:“还是颙琰来办,这只是大体,下去你们再议一下细务,拟好旨稿朕再看。”二人见乾隆没有别的吩咐,起身却步辞了出去。乾隆觉得坐得太久,站起身来笑道:“朕的坐功已经不中用了。到院里散一散吧。”怀春忙放下手中银瓶,上前轻轻搀扶着他出了正殿。 这是大好阳春四月,融融的太阳光从南照壁西斜洒落下来,明媚又且柔和,满院的铜鹤,鼎、、镏金齐明闪亮,晃得人刺眼,挨着地面处有些金皮已经剥落,斑驳铜绿倒显得宜人眼目。宫里不能栽树,春风拂荡着宫外的花香时浓时淡飘飘逸逸进来,令人呼吸心扉畅明,怀春扶着乾隆慢慢踱步,轻轻吸一口气,说道:“好香呀!主子,是御花园那边飘过来的吧?” “朕也说不清楚。”乾隆摇头道,“现在圆明园那边准是万紫千红……苹果花、梨花……玉兰花?都像,又不是的……”他见照壁背阴处有几株纤嫩的何首乌和牵牛藤。他屈下了身子凝神注目许久,站起身来叫过卜智,吩咐道:“宫里不许栽大树,是为防贼潜入。这样的小草是春发生意,不要铲除。”卜智答应着,又赔笑道:“和珅进来了,在垂花门外头候着呢!”乾隆笑道:“叫进来吧。”话刚说完,已见和珅小步细碎进院,乾隆笑着命免礼,问道:“有什么事?” 和珅看一眼乾隆,恭恭敬敬说道:“浙江送来请安折子,还有钱塘江堤加固需用银子,里头夹着折片,奏说窦光鼐已经殁了。这是主子关心的人,奴才进来禀奏一下。” “朝廷又失一正直臣子……”乾隆漫步散荡着,目光幽幽看着地,又仰望湛蓝的天空,似乎在告诉上苍什么,又像在询问什么答案,许久才道:“原想留给儿子用,所以朕没有大用。可惜了的……叫纪昀给拟个谥号来。请你八爷给福康安写信,关照一下家属……”他像想起了什么,又问道,“福康安要封王,你有什么想头?” 和珅眨巴着眼,一时揣不透乾隆的意思,试探着说道:“奴才是刚刚儿听说。按福康安功劳这是天公地道。怕就是封得高了招人忌,于他反而不好。” “管事儿才招人忌。所以朕始终没让他进军机。”乾隆轻轻嘘一口气,“这是天意……有什么法子?”说着,他的思绪又悠然转回来,笑道,“记得朕说过给你的,台湾的事无虞,大定了,就要把禅位的事筹备起来。你是赵公元帅,只有人求你,没有你求人的,要谦和严谨些才好。自疑疑人,对景儿时候要吃亏。” 这是乾隆每次私下单独召见都要吩咐的话,和珅早已听得耳朵灌满,仍笑着回道:“奴才谨记住了!——福康安在折子里说,要在福建引进桑、麻、茶树到台湾。还要在台湾制乌龙茶贡进来给主子。他要在台湾福建呆四年,亲自搬一篓茶给主子呢!” “你哪里知道福康安!”乾隆笑道,“他文武全挂子的本事,心胸又高,虑事也细。不急于回京有个逊功避事的心思。他不能在台湾耽那多年日,就在内地,比如武昌、开封、洛阳的就好,哪里有事就到哪——这么着好。”思量着又道,“台湾乌龙茶,朕倒真想尝尝。你写信给李侍尧。” “者……奴才记住了。” 乾隆的旨意第二天就用廷寄发出去了。台湾虽然粗定,只是城市已握入清军之手,造反民军被打散了,东一块西一块聚进山林成了山大王。朝廷连旨催促进剿,福康安就在台湾府城坐镇指挥扫荡,费尽力气,前边打下一镇一乡.后头组建保甲,在丛林中艰难推进。文武军政一齐来,饶是如此,至乾隆五十三年才终于在打铁寮探明林爽文踪迹。由虾骨社、合欢社两处出兵夹击,又选屯练兵数百混迹入山为内应,打了三天,捉到了林爽文“朝臣”陈传、何有志、林琴、吴万宗、赖其龙一伙。得知林爽文逃往老衢崎——此乃林爽文最后巢穴,又分南北两路大肆搜剿,在一堆造糖废甘蔗渣中搜出林爽文和他的大将军庄大田。至此,这次震惊朝野的揭竿起义方完全扑灭。 柴大纪就这样死定了。因为福康安的奏折要杀四人,刑部兵部的官员都明明白白,“福四爷最恨的”是柴大纪。常青自不必说,总督只有“间接责任”,黄仕简任承恩驻师大陆,“与台湾本土驻军究属有别”,议亲议贵下来,这三人都是功臣后裔,而且黄仕简与任承恩二人均“无子”,循兴灭继绝之理,非犯十恶不诛。惟独柴大纪一条也占不上,守城有功丢地有罪、功罪相抵余罪死不足恤。解京部议下来堂堂正正,常青革职罢官,其余三人定的斩监候。一年之后甄别处情,黄任二人免决。只柴大纪在劫难逃。乾隆五十三年秋九月十四,羁押在顺天府的柴大纪被提刑官押赴柴市斩决。这日本来好好的晴日,突然浓云密布雷电交加豪雨如注。非时风雨大作,自然有些街谈巷议,说柴某临刑之际仰首望天,号呼称冤“庸帅(常青)无罪,畏战苟活失城失地者无罪,惟我柴某死守孤城罪不容诛!好公道的天!”刽子手也流泪,说道:“柴爷,我只能把活做得利索点——谁叫你做官朝中无人,又没有个好爹呢?”后人有议及此事,以为福康安诸般军务百无一失,收复台湾完全金瓯厥功甚伟。若论胸襟度量,比之乃父傅恒相去就远了。但此事若如乾隆皇帝清明在躬,不肯糊涂杀人,如何有这种颠倒是非之举? 当下福康安封王诏旨发到,三军将士踊跃欢腾,自海兰察以下,贺老六、王吉保及侍卫戈什哈无不弹冠相庆。全军放假三天。牛酒犒劳都安排在福州城郊,全城烟花火炮爆仗连放三日,缙绅耆老盈门恭贺,总督衙门设八十桌满汉全席,与筵人员全都是流水出入,六十岁以上老人不但“恭与荣典”,还另外赏有酒、肉、香烛之类,俱各乐得欢天喜地。只苦了李侍尧,忙得人仰马翻,招呼了里边应酬外边,吃过了喜酒再吃贺酒,跑过了城里又到城外……他自己也是古稀老人了,一场忙碌下来竟累倒了。福康安在郊外大营也是各营串忙,安排水陆师驻扎营地防务,又送广东广西湘鄂川各地抽调来的军士回营,颁赐奖银抚慰伤号,弄得晕头转向。听得李侍尧病卧,心里更是张忙,委了海兰察提调营务,自带了刘保琪马祥祖一干人赶往总督衙门探病。早有戈什哈在仪门外,直接引他们到西花厅来见李侍尧。却见李侍尧身上裹着一床夹被,坐在安乐椅上正在吃药。 “你唬了我一跳!”福康安一进门便笑道,“我以为还不知怎么不得了呢!看来不相干的。” 李侍尧放下药碗,笑了笑,意思还要起身相迎,福康安抢一步上去又扶他坐了,说道:“我封了这么个王,名分上是高了,心里拿你作朋友看,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嘛!你跟着阿玛打黑查山那辰光,我还在保姆怀里呢!我心里看你是我的老叔叔呢!”李侍尧看了看跟福康安的人,一笑说道:“原来是你们,返谈店里的老人儿。都是好相识了,请随意坐,坐嘛!”福康安道:“戈什哈们都出去。保琪、同济、祥祖坐!”三人这才微笑着坐了。李侍尧摇头道:“我确实有病,也真的太累了——比打仗累啊……”他轻轻咳嗽几声,又自失地一笑。 福康安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安慰道:“不妨的,也就这一阵子,过去就完了。你比我阿玛身子骨硬朗,好好将息就成。我在条陈里说的几件大事,单台湾府里办不来的。可惜朝廷不许我在福州,不然我们一同做起来看!”说着一叹,又诧异道,“你好像还有什么话?保琪他们也不是外人,若不方便,请他们回避,你畅开来谈谈。”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李侍尧道,“你在台湾,我们几个天天一处吃大锅饭办事,什么话不说?有病是真的,想说说话也是真的。单是身上累也还罢了,从骨头缝里累到心里,那滋味就难说了。” 福康安瞧瞧这个,看看那个,心中越发惊异不定,见几个人都若有所思含笑不语,恍然说道:“啊……我明白了!原来你们几个约好了的要诳我说话!”这几个人都是几经人世沧桑,电光石火中翻过筋斗来的人,都深沉得波澜不惊,只是微笑。刘保琪道:“制台没有约我们,可制台要说什么,我们心里有数。他大约要劝四爷急流勇退。他自己也要急流勇退的吧。” “我已经奉到廷谕。”李侍尧道,“要调到兵部任尚书,兼任理藩院掌院大学士。”说完又补了一句,“圣旨还没下,军机处和毓庆宫都是这个意思,也就是下个月的事儿罢。” 福康安不禁错愕,瞠目结舌说道:“如今这里百废待兴事积如山,不会的吧?谁来接印?” “大约是海宁。”李侍尧无所谓地说道。 “海宁?” 李侍尧笃定地点点头。 “不成!”福康安扫视一眼花厅,“他败坏福建吏治,发了财一走了之,我还要弹劾他呢!也好,我就在这里,等着他来!”还想说什么,目光一闪,收住了。又缓缓道:“又要下什么雨,吹什么风的,天刚放晴,老鳖就要反潭么!”刘保琪接着他的话音说道:“学生没住过返谈店,他们两个住过,”他用手指指惠同济笑道,“当初贾士芳推过格,返谈店还有五贵登科一场盛事,这倒不假。他们五人——曹锡宝气死,方令诚气疯,吴省钦连连升官。一个老鳖反潭,人人俱不得安。”马祥祖却道:“他们拉你同去看望钱沣,幸亏你犯了疟疾,就这样,你在贵阳三元宫一囚半年,你还指望着人来救你。你没有倒栽葱就是好的!” 福康安听他们说笑起初懵懂,他毕竟天分极高的人,倏地灵机一动已经明白:自己信任重用的人,不是傅府的老人就是与和珅作对的人!招降纳叛的一伙凑集在福建,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伟业——这如何不招那些权倾朝野势倾天下的人疾忌!!!一时间想到他晋封为有清自三藩之后头一位功勋王爷,但觉脚下虚空得如万丈深渊,心也一下子直落下去,竟一时呆住了!良久,喃喃自语说道:“我辞了三次的,万岁爷知道我的心……” “想和四爷说的就是这件事。”李侍尧见刘保琪掏烟,自己也掏出烟斗,燃着了,慢吞吞说道,“我到北京其实就是荣养了,其实早年雄心壮志,这会子都冰消瓦解。老了死了完事儿。四爷,你如今封王,已经是特出恩典——就算皇上信任你,皇上可已经是近八旬的老人了——您想想,跟着您的这一群,真正能打仗的,无论两广、川、鄂、湘调来的,还都是您带过的兵……清军官场败坏,其实营务废弛军纪也败坏。别的行伍一摧就垮,惟独您的兵无坚不摧所向无敌!王爷,恕我直言,若是别的将军,十个有十个也完了,若不是皇上信任,不赏之功硬赏你一个王爵。如此风标崖岸,谁能承受得住?” 这是透彻入骨的警醒语了,福康安早已听得身心一阵阵发寒,他的心随着李侍尧说话驰得更远,想到傅门三世荣贵、忠诚报国军法治府;想到颙琰多次说他“豪奢挥霍”,兵部人私议他养“骄兵悍将”;想到傅家奴才一个个都成了将军、副将;想到每当父亲冥寿,来赴筵的将军黄灿灿一片都穿黄马褂、马鞭子放得一排排的威风贵盛场面……他一阵胆怯,又一阵背若芒刺,冷汗已沁了出来。早年乾隆与母亲的事他多年来也多少听得一点宫里含糊谣传,这种事为子为臣不但不能信,更不敢想,更不必存这念头了。此刻一下子都明白:这些知友比自己清醒,看得准而且看得远!思量着,深长叹息一声:“我一生耻于人言倚赖父祖功名博取功名,仗自己三尺剑立功名于当今,垂竹帛于后世。其实父亲一直在庇佑着我,皇上一直在呵护着我,我还以为是自己的能耐。皋陶,既明白了我就有办法。” 四个人都注目着福康安不言语。 “我要上表请旨,”福康安脸色异常苍白,声音也微微有点颤抖,“父丧未除,我就去山东剿贼,没有为父守灵,有亏人子之道。归还兵权,解散府兵,举家为老公爷守丧三年,然后我去奉天养病。我的王爵与开国诸东来之王有别,是守成有功封的。因此从我儿子开始要递降,直到平常庶人为止。多年征战,我的腰部受损,也有了痰喘的病,也该退下去休养了……”他不胜其力地又咳嗽了两声,才止定喘息。 几个人原都是怕福康安知进不知退,骄纵傲上招来奇祸,没想到他一下子就被刺瘪了,瘪得颓唐无气,都觉得有点意外,正面面相觑,福康安又道:“其实你们这些话我心里想了不止十遍了。我的想头只要我打胜仗,每战必捷,朝廷用得着我就无妨,再就是人善遭欺,盛气凌人些只怕那些乌龟王八还怕些……唉,错了,从头到尾都不对头啊……” “王爷,没想到你心境也是苦。”惠同济说道,“但我还是觉得你弯子转得太急。你一辈子都颐指气使豪气干云的,就有这想头也要慢慢来。你并无危险也没有把柄在人手中,福四爷还是福四爷嘛!”李侍尧笑道:“小惠说的是,是历练了的人了。人若改常不病即亡,所以你不能变得太快。” 福康安此刻感念四人友情真是铭心刻骨,怅然一笑说道:“我都依诸位了。这么说还有事可干。海宁我不能让他再来坏台湾,要上折阻他来闽。皋陶也不要急着回北京,把我折子里说的几件大事办好再说!”他仰起身来:“湖广不是又有天地会闹事么?我去坐镇武昌,敉平了再回北京,先见见十五爷推诚谈心,一步步退下来。”接着,扳着指头数述台湾风土人情,何处可以植茶树,哪里可以栽桑麻,彼地能建市场,此方适宜建作坊……一直说到晚饭后又秉烛夜谈,也不骑马,竟打轿回营不提。 第二十七回世情浇漓新茶旧茶授受相疑太上今上 其后数年无事,日月星辰地角天涯无往不神驰,到乾隆六十年,禅让大礼的日程不得不提到朝野关心瞩目之下。这期间,福康安几次想缓缓退出政府,无奈天下已不同于乾隆四十年之前,不但多事且稍有动荡,动辄以倾朝之力扑灭,当年福康安赴武汉,十月安南内乱,遗臣阮辉奉王族命来投奔,朝廷命孙士毅出兵到交阯征讨镇平,直打了三年,不但没有赢,还险些把老命搭进去,把全部辎重火器弹药就地焚弃,带着一少半败兵逃回镇南关。朝廷无奈,只得再次动用福康安,福康安此时虽已征战情致萧然,但他的名头太大了,敌人也实狡黠无赖,还没有走到广州,已经遣使叩关谢罪,赉表乞降。朝廷算算输赢账,只会睁一眼闭一眼,竟封了安南叛王为安南国王马虎了事。乾隆五十六年十一月,尼泊尔的廓尔喀由须弥山南入寇后藏,这不同于安南疥癣之疾,想马虎也马虎不得。遍观文武百官,能打仗的还只有个福康安和海兰察。五十七年六月,福康安和海兰察抽调兆惠原来统属部队,以六万大军由青海抵后藏,四月首战,连败廓尔喀屯界之兵,收复后藏失地,六月大举反攻,海兰察前队长驱直入尼泊尔,福康安大军后继。尼泊尔痴心一片,还等着英国人来援,但清军压境刻不容缓,无奈又俯首称臣。此系福康安毕生抗御外患最后一役,也使尽了吃奶气力,全凭着天山旗营战力强大,火器充备,又有海兰察这员老将用心合力,加之尼泊尔兵都是和尚兵,不吃打,一见火器就跪地礼拜求神保佑,才得西藏平安无恙。饶是如此,此役下来,福康安已筋衰力竭形容枯槁,海兰察更惨,回军行至青海西宁心疾发作端坐而逝。消息传到北京,举朝震悼,诏命海兰察入昭忠祠。这固是前所未有的荣宠,昭忠祠中灵牌如林,不以阵亡入祠的,只有一个海兰察。此刻丁娥儿已是白发婆婆,兆惠叫人抬了自己亲到海兰察府,躺在椅轿上只是老泪长流,一句话也说不得。这对“红袍双枪将”老兄弟如此结束。 福康安单身带十骑返回北京,已是乾隆六十年秋九月。他是凯旋王爷,虽然没有带大军耀武扬威,照例皇帝是要“郊迎”的。前宿丰台,已奉旨,“朕年事已高,着皇十五子嘉亲王率诸王皇子及文武百官至潞河驿迎福康安凯旋归朝,用皇帝仪仗。钦此!” 第二日辰时,福康安带着顺天府送来的卤簿仪仗,前呼后拥也有数百善扑营军士夹护,十名戈什哈都是钦封参将衔,都穿着簇新的黄马褂在前开导,举着钺、节、镫、斧、旗、牌,中间拥着御赐明黄顶十六人抬大轿逶迤赶往潞河。福康安已不是第一次坐这轿了,还是有点局促不安,不住地在里边掀开轿窗帘向外看。遥遥见得前头一大片龙凤旗遮天蔽日,在西风中猎猎招展,约可有一里之遥,他沉思片刻吩咐“停轿”,提着袍角款款下来,站在风地里,像是在聚集力量似的深吸一口凉气,命道:“除了得胜鼓,其余鼓乐吹打都停了。”又招过十名戈什哈道,“这就到天子辇下了。黄马褂是奉旨沿途穿的,现在一律脱掉。一切仪仗随后,由你十人摆队引导,我们步行!” “喳!” 军将们一齐打千儿答应道。福康安藏边塞外的风雕刻的满是皱纹的脸不易觉察动了一下,心中暗自叹息一声,口气却仍不容置疑,说道:“佩刀一律解下,走得稍微慢些!听着了?”这边军将们答应着,潞河驿那边号炮齐响已经鼓乐大作,黄钟、太簇、无射、姑洗、蕤宾、大吕之声扬天齐奏。看着福康安一行近前,六十四名畅音阁供奉引喉吟唱,却是《武功成》: 武功蒇,珠丘告。礼成驻跸,露布适报,策勋懋赏下明诏……崇善归美,尊上徽号。亲制纪功碣,勒太学,第功臣次,燕紫光,图其貌…… 吟唱声中,颙琰当先,颙瑢、颙瑆、颙璘(其余诸子已先后善终)随后,大片文武官员是纪昀为首鹭行鹤步亦行亦趋迎上来。颙琰还没说话,福康安已俯伏在地,连连叩头道:“奴才福康安恭请圣安!” “圣躬安!”颙琰一身四团龙褂,平静地看着福康安代天子答道。 “给十五爷请安,并给诸位爷请安!” “我们都好,你不必客气了。”颙琰换了笑脸,上前双手挽起福康安,又命百官随喜,执手握了又握,说道:“我们自小就在一处的,记得爬树摘石榴,叫你站在我肩上去摘,两个大的你留了,小的给了我……一晃就是近四十年。”福康安听他连这样的小事都记着,慌乱地摇手道:“那时候小,不懂事,阿玛揍了我十板子呢!”颙琰只是笑,说道:“风雨流年树犹如此啊!你当马,我骑马那辰光,谁能想到你真是大清的千里马呢?你瘦多了,也黑多了,手上也磨得都是老茧,真真的难为你了。上回接见玛戈尔尼,他又说在京建教堂,我说你还是到尼泊尔建去,福康安只要答应,我没话。他说:‘我怕福将军。’——你是打怕了英国鬼子啊!” 他一边说,福康安连连逊谢:“这都是皇上的洪福被于四海万方,十五爷居中调度,福康安何德何能呢……”手试着要从颙琰那儿抽出,颙琰却不肯放,笑道:“老伙伴嘛,何必计较那个礼?”挥手叫纪昀道:“晓岚公,叫礼部用筵平细乐,不要大吹大擂,平和些好……”纪昀龙钟着答应又吩咐了这才过来见礼,笑道:“臣老迈年高了,眼还中使,席上特意蒸的有,十五爷福爷小时候儿都爱吃的,请用。”福康安诧异道:“您说的什么呀,我怎么听糊涂了。”纪昀道:“我是说我是老卖年糕的,席上特意蒸了年糕。”众人顿时听得一片笑声。福康安觉得颙琰性情变得爽朗了许多,言语谈吐也比前更亲切随和,略略才觉心境平和,因见阿桂也过来,笑道:“老桂,看你脚步平稳,练的什么功夫?倒蛮精神,鹤发童颜的!——怎么不见和相和刘墉?”“皇上今儿在圆明园,刘墉在军机处当值,和珅陪驾守园子去了……”阿桂说道,“苗疆那边又出点事,有几个苗酋起反,我们先迎你,如果事体不了,恐怕还得你到贵州走一遭呢!” “今天不说这个。”颙琰似乎谈兴不减,更加散漫随和,松开了手放开福康安,一边向正中庐棚走,一头笑道,“晓岚公虽说老卖年糕,也老卖风趣呢!上回在我那里,老稽瑾师傅哭穷,说儿子太多,俸禄养不起,纪晓岚说‘子好不怕多’;恰好老福嵩也在,皱着眉头说:‘我只有一个儿子,我才真担心呢!’晓岚偏过头又安慰,说‘好子何须多’?——纪老心里清明着呢!”大家都笑起来。福康安问道:“我在外头,听茶馆里人说起,纪公当面称万岁爷是‘老头子’可是有的?” 纪昀跟着入席,看看满桌的珍馐佳肴,晃着脑袋用鼻子吸那香味,嗟讶着道:“呀!真香啊……可惜今儿这场面儿不能放开饕餮!——有是有的,我学生君前还是守礼——那是今年夏天,三伏天流金铄石时候儿,我在文华殿检看《四库书目》,天热得着实受不得,就打了赤膊写字儿。忽然的外头传旨‘万岁爷来了’,接着就听脚步声近了,心里一急,我就爬进放案卷文书的桌底下……” 这件事众人都听说过,传得已经神乎其神,还是头一次听纪昀自家说起,几个部院尚书立在棚下,毕恭毕敬站着,也听入了神。纪昀接着说道:“谁知万岁爷眼力极好,已经看见了。不言声就坐了对面看书。……那桌子外头蒙着布,里头又黑又闷又热,我在里头憋不住,又听没动静,伸头出来问学生们:‘老头子走了没有?’话没说就愣住了,皇上就坐在对面!只好硬着头皮拱出来,赤条条磕头谢罪。 “皇上一放书,问我:‘不说你君前失仪,“老头子”三字怎么讲?’我就磕头讲了那三句话说:‘天荒地老万万年为“老”;万物生灵极尊贵为“头”;天之骄子谓之“子”,合称为“老头子”。’”纪昀笑道,“民间传说的万岁爷大怒,说‘老头子三字为人臣大不敬,尔有欺臣之罪’,还说叫来刀斧手,要午门问斩,都是齐东野语不足征信。其实皇上脸上带着笑,是逗我开心的!”说罢,众人都是粲然一笑。纪昀到桌旁忖度位次,坐到左首下席第一位,一转脸见王尔烈站在棚柱旁,笑道:“十五爷,尔烈是您师傅,也是摇笔杆的,也跟过我,就坐我旁边吧?”见颙琰点头,拍拍椅子招呼王尔烈道:“哎,后生子,来!陪着老迈年高坐——把台湾贡上来的乌龙茶给王师傅上一碗。”又笑谓福康安,“这是拜你所赐啰!” 于是众人纷纷安席入座——那都是礼部官员彻夜不眠安排好的,半点差池也不得有——最上首是颙琰,紧挨着是福康安,右首是阿桂,左首是纪昀和王尔烈,下首是颙瑆等三位王爷相陪——正面中间庐棚只此一桌,其余庐棚雁序左右排在潞河驿外空场上,也自有礼部妥帖安排。不必细述。阿桂一边落座,一边笑着道:“老纪今日出风头,话都给你一人抢了。你是越老话越多,字写得越歪。”纪昀道:“你是越老越闷葫芦儿,谁封你的口儿了?”阿桂遭他抢白,并不以为意,只端茶一呷说道:“好水,好茶!难为了这秋天,还能喝上台湾贡的新乌龙茶!”福康安其实早已喝过这茶,故作惊讶地端杯看着茶色,说道:“秋天的新茶?又是玉泉山水,必是好口道!”也啜一口赞道,“这茶这水,在外头哪能吃到!” “从乾隆五十四年,福建每年贡十二篓。”纪昀笑着对福康安道,“从去年又贡了秋茶。难为这乌龙是秋天茶女一片一片摘的,茶工在花房里颠倒四时作养出来。名茶名水,万岁爷和十五爷都十分爱用呢!” 颙琰在主座上轻咳一声,众人才停了议论说笑,外间各棚也都渐次安静下来。礼部汉尚书葛孝化是新上任的,一直站在棚口管司仪。看看棚里光景,扯足了嗓门高唱: “嘉亲王爷代天子设筵,迎接福康安郡王爷凯旋荣归!诸臣工谢恩——免跪拜礼!” “吾皇万岁万万岁!” 潞河驿外各个庐棚大小文武官员,并棚外侍候的礼部官员一齐起身山呼: “王爷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中,细乐悠悠而起,肉竹旱雷节拍轻快。颙琰双手虚按暂命止乐。扬声说道:“福郡王是我大清瑰宝!以百战之身亲征台湾,又亲征后藏,连战连捷,功垂竹帛图形紫光!不才已代皇阿玛郊迎,谨此一杯酒,为福郡王贺!”用手一掩道,“干杯!” “干杯!” “干杯!” …… 各棚里传来一片碰杯声,细碎的瓷器接唇吱儿咂儿声。上棚的人干了,福康安也只好陪着,惶恐不安地又执壶倒酒,道:“圣命我不敢违,但这功劳确实居之难安,一定请嘉亲王代为转奏。我劝第二杯,为嘉亲王寿,为在座各位亲王爷贝勒爷纳福!”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仪。席间众人都举杯来贺嘉亲王颙琰。颙琰也就饮了,又道:“我们还该为海兰察和阵亡将士同酹一杯!”说着,从杯中酒轻轻一躬酹地。各个棚中人也都依样葫芦。只有福康安深知个中滋味,酹酒起身,已是泪水夺眶而出,此刻却不是悲伤感怀时候,忙拭泪强颜恭敬与典。 但这种筵宴不同朋友家人设酒嬉乐,举止进退揖让劝酒处处都讲规矩分寸,“守礼不悖”是其宗旨,言谈说笑也都是体仁德沐皇恩,高天后土臣罪惶恐的那一套。无论如何,只是个“敷衍”二字,礼成就算完事。大家雍雍穆穆官话连篇,酒过三巡,颙琰便说:“还要到澹宁居书房,有事要办。今日还没给皇上请安。”福康安便忙辞席,说道:“我家里也没有事,送送十五爷回驾如何?” “也好。”颙琰淡淡一笑,“苗疆的事我不大懂,谈谈再去。这饭也吃不好,晚饭就在我那里用吧——坐我的轿,我们一同走吧!”葛孝化便喊:“礼成!恭送嘉亲王、诸王爷回驾!”于是百官又来“恭送”,看着颙琰和福康安逊谢着升轿而去,方才各自打道回府。 此时乾隆还在圆明园双闸北东边门里宝月楼一带独自踟蹰。和珅原说过来陪驾,见了一面,请旨要去清梵寺给乾隆进香,现在还未回来。乾隆近来越来越喜欢独自散步,所有跟侍的侍卫太监都被他撵得远远的不见影儿,只带了怀春思春在园中游赏。 这是多么美的秋天!从林子这一带高埠向南看,是密密层层连天蔽日的丛树,桧柏松竹一片片老林,或墨绿或浓绿或浅淡绿色裹在杂树树海中,枫、榆、柿、杨、柳……无尽的落叶乔木被霜染夜冻,绛、赭、深红、粉红、金黄……艳色杂陈,微风掠过树影婆娑摇曳生姿,似乎在作生命的最后展示,又像在努力寻找延续生命的机缘。向西透过林海远眺,可以看到湛蓝的秋空下蔚蔚岚气朦胧笼罩下的西山,是翠色的,又带着黛色,有点像新妆少妇的眉宇那般,被造化之神轻轻一抹。树丛中也有不少高台楼阁,但比起园外和珅的格格府和翻新修葺过的清梵寺,就少了几分妩媚,也欠着一点峥嵘气势……北边的风带着海子的潮湿和着西风漫荡飘洒而过,簌簌的,纷纷的树叶像无数彩蝶荡落下来,扬起再落下,不甘寂寞地铺垫在一条一道错落有致的鹅卵石小径上,或草丛上…… 乾隆默默踏着已变得坚韧的绒草踱到了园边小渠旁,拣了一块洁净的青石坐下。这里看去却甚是凄清,笔直的堤上秋草已半枯黄,连堤外的花篱也老叶萎谢,寂寞地偶尔翻动着叶片。渠水仍旧潺潺,清澈得可以见到渠底的小石沙砾和努力上游的小鱼,也有不知名的树叶和草节在水面上粼粼漂过。深暗色的树林树干像被一层寒雾淡淡笼着,除了风过叶落,幽深得看不到透底,神秘的幽静中只能听到草间小虫日——日——嗡——嗡——的,——不知是求偶还是求食的嘤嘤悲鸣…… 乾隆怅望着这景致,低垂了花白的浓眉,一手窸窸窣窣在另一袖筒里摸索着,半晌,取出一张薛涛纸,展开来掠了一眼,上头写道: 南苑凄清西苑荒, 淡云秋树满宫墙。 由来百代圣天子, 不肯将身作上皇。 他默念了一遍,又装回了袖子里。怀春打破了岑寂,在旁问道:“皇上,这纸上写的啥子?您已经看过三次了。” “写的朕就要做太上皇了。”乾隆怔怔地答道,“要由儿子来当家了。” “我记得是和大人送的。是他写的?” “不,他写不来这样的诗。是郑板桥写的。” “郑板桥……是个翰林吧?” “不,翰林院里写不出这样的诗。” 乾隆又摇了摇头,旁边的思春掩口微笑,说道:“皇上都瞧得起,必定好的不得了了!这人的名字好怪,我们老家那块就有座板桥,是歪的,他那块一定有座‘正’板桥了——他必定是李白的同年进士!”乾隆听得莞尔一笑,说道:“郑板桥是本朝人,李白是唐朝人,怎么个同年法?你们会弄词曲儿,就是不读书——错了一千年……不过,唐朝有个唐玄宗,倒是和李白同年代的,年岁朕没有考定,恐怕也差不多——就是唐明皇,知道吧?” “唐明皇我知道!”怀春惊喜地拍手笑道,“是戏祖宗,唱丑儿的。如今唱戏的开台都祭唐明皇!我们学唱妈妈说的,李白醉草吓蛮书,高力士脱靴——都是唐明皇!” 乾隆开心地笑起来,怀春思春也就为逗他一笑,也都叽叽格格连比划带笑说戏。乾隆却又变得沉郁了,抚揉着膝盖说道:“唐明皇也是雄主呢!开元之治……那是何其繁华昌盛!晚年不中用了,弄出乱子来,逃到四川。他跟前有个杨贵妃……也死了。《长恨歌》里讲的就是这事儿——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他曼声背诵着,林间草树间回荡着他自己的声音,眼睛已变得有些模糊。思春忙过来用手绢子给他拭泪,笑道:“皇上这又何必?看三国流泪,替古人伤心么?——咱们不说唐明皇了。”乾隆平静了一下,说道:“说说也好嘛。他后来是作了太上皇。他在四川,他儿子在关内灵武当了皇帝,接了他回来。” “当太上皇有什么不好?”思春见乾隆神色郑重,笑道,“唐明皇是个有福的,儿子孝顺。” “孝顺。”乾隆面无表情,“用了三千羽林军。” “那对的,怕路上有贼劫了老爷子吧!” 乾隆想正面回答:“是为了挟制老爷子,防着老爷子再夺皇位。”嚅动了一下嘴唇,却换了话题,喃喃说道:“这里景色真美……朕从来没留意过这样儿的秋景,美得令人忧伤——淡云秋树、南苑西苑……真是太好了……我们再走动走动吧……”方欲起身,见和珅远远从南边抄着方步过来,乾隆笑道,“他毕竟年轻些,走道儿能看出来。”见他近了,又问道,“怎么去这么久?” “怎么跟的人这么少?老年人要多热闹些,也不怕皇上寂寞!”和珅走得身上一层微汗,给乾隆打千儿行礼起来,嗔着二春说道,“这地方也太荒凉了,散步也寻个好景致嘛!”“你懂什么叫好景致?”乾隆说道,“这是朕的旨意,她们敢违?”和珅换了微笑,低声道:“奴才也是关心主子么!奴才去了清梵寺,又返回大内。大内都差不多走空了,跟嘉亲王去迎福康安回来,军机处就只留了个刘墉当班,站着说了几句苗疆的事,又到内务府催发侍候主子跟前的月例银子。事儿也没办成,又惦记主子有事招呼就赶着骑马回来了——几年没骑这畜牲,直犯生分尥蹶子,颠得腿疼呢!” 乾隆笑了一下:“福康安若是皇室宗亲,论功劳可以给他个铁帽子王的。嘉亲王是代朕出迎,自然要热闹风光些。如今传位嘉亲王已经是不宣之秘。明天就要在勤政殿公布诏书册封太子,明年正月初一朕就逊位禅让,他就是当今,人心趋炎附势也是寻常事。这都是你不读史书的过。你下去读读司马迁的《廉颇蔺相如列传》。”他顿了一顿又道,“朕料福康安念朕,颙琰今儿也没过来,必定一同进来的——叫他们把台湾进的新茶送过来,朕还没有吃过呢!” “奴才就是为这事去的内务府。”和珅笑道,“今儿的玉泉水还没送过来,还有新茶,奴才还指望着主子赏一点呢!管茶库的掌事太监去了潞河驿,御膳房总管派人催去了,奴才惦着主子这就先过来……主子爱这里,就在这里悠悠。奴才去去就来。”见乾隆微笑点头,和珅才跪辞了。 乾隆这才起身,走了几步,觉得腿膝有点酸胀,命二春一边一个搀扶着慢慢散步,不住地感喟:“老了,老了……再不是金戈铁马射熊射虎那辰光了……”怀春和思春都无可深劝。她们自也有一份难以启齿的隐衷:皇后虽然废死,没人再来整治作践她们,但她们名义上只是个不伦不类的“才人”,是女官又是宫人,像嫔妃又没有嫔妃位子,年轻轻的闭锁深宫,又没有子息,这位老朽皇帝一旦驾崩,再去依托谁呢?口中各自劝着“皇上还成,皇上不老”,声音已带了哽咽。三人扶将着在老树秋草间徘徊遣怀间,思春眼尖,遥指着南边宽道说道:“有人过来了,那不是十五爷?……那是……?” “福康安!”乾隆也认了出来,笑道,“这里草太深,咱们也转悠够了,到那边见他们。” ……福康安是从颙琰处一同来的。挨了颙琰一通训斥,他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起初到澹宁居颙琰办事书房,颙琰还是很客气,仍是那副淡淡的笑容,只是问起居,问家中有什么难处,又说福灵安在外当巡抚口碑还好。他这样不咸不淡,福康安想寻出由头“交心”也难开口。思量着还是从亲情上头说容易,因道:“奴才已经听说十五爷要当太子。明年改元,皇上逊位,您就要御极君临。这些日子,这些年,奴才越来越觉得自己无能,活得不地道。” “你这是怎么说?”颙琰看着纸扇,笑着转过脸来,“谁敢说你无能?我还不知道你?能读书能出兵,全挂子的本事嘛!皇上和我都信的过,怎么又说这个话?” “奴才想想,反躬自省。略能带兵是真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福康安摇头叹息,说道,“就是带兵,也全仗着皇上和十五爷的信任,军需待遇和兆惠海兰察他们不可同日而语。奴才错就错在把功劳能耐都算到自己账上,顾盼自雄,眼里心里只是个显摆。守礼,也是循了圣人教诲不敢为非,替自己替部下门人奴才想的太多了……奴才常常跟府里下人说,什么叫忠?就是要有心,心中只有主子没有自己!教下头是这样,想自己也是皇上奴才这一条就少了。”说罢长叹一声,“这是奴才几年读书养气的心得,未必说的全。想起阿玛额娘的教诲,想起当年魏娘娘教我识字,给我铰鞋样子……都是恍然如梦——真的,什么都不必说了,总之是糊涂罢了。” 颙琰起初只作无心,摆弄着手中素纸扇子静听,偶尔还颔首微笑,听着他是真情认错服低,又提起两家上代恩义情分,不禁慢慢入心动情动容,想说几句温存话,临出口改了主意,把手中扇子慢慢折起放下了,说道:“本来这些话,将来有机会说的。你现在说了,我很为你欣慰。我和王师傅他们闲常议论过你——能耐是有的,但有豪门公子哥儿性情,送你‘骄纵’二字大约不为冤枉了你。” 他口气淡淡如水,考语却下得很重,似笑不笑只是把玩那扇子。若在昔年早日,福康安早就跳起来回驳了,但此刻却是真的认了,只是低头,诚挚地说道:“十五爷是真的斥我,我也是真心认了,不但骄纵而且有时狂妄!年轻读书时我就说过,‘论读书写文章,阿哥们都和我一处,谁还不知道谁?八爷就诗词我还服些,就十五爷,一篇书要温习几天才会背’——这不是患了痰症风疾么?” “钱沣的死,我查过了,没你的事。”颙琰平静地说着,轻轻把扇子丢下,“因为当时你在洛阳嘛。有人疑心小人害的他了——所以要查。但有人说纪昀被黜,有你的份;还有,福灵安党附朝廷大员,恐怕也是真的。忠,只有一个心,像你这样身份地位,放纵兄弟去捧人的臭脚应该么?” 福康安吓了一跳,忙道:“十五爷这话,足见还是信任我。纪昀被黜,是和珅到山东,我心里恨于敏中,叫他狠狠整,谁知他连纪昀的过错都抖落出来……福灵安党附的大臣,奴才也听说过,但奴才们分居已经多年,又常年在外,有失兄弟通气教训,这是实话。”不知是怕还是心有委屈,福康安说着,已迸出泪花。 “你手脚也太大方。”颙琰毫无表情,像在议论别人,侃侃说道,“金川是七千万吧?台湾又是一千多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是对的,可总要有个尺度分寸吧!嗯……这次出兵后藏,我看还是不错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噢!” 这话福康安打心底里不服。但此时不服更待何时?他觉得再坐着对话已不合宜,起身小心说道:“总之都打骄纵狂妄目中无人这个病根上起来。我虽封王,心里还拿皇上和十五爷当主子。这话早年爷要说出来,我必定驳回,如今是口服心也服了!” “我们表兄弟交心,就是朋友相处,规之于义么!何必这样呢?”看着这位一世不肯服人,桀骜不驯的勋贵软软的低头,颙琰心里突然得到极大的满足,“你的功劳我没说,其实记得也结实着的。皇太子是这样,将来无论怎样也还是这样。不要疑人也不自疑,我毫无难为你的意思。”说着掏出表来看看,一笑说道,“今儿谈的很好。我们抽时辰再论——走。”他用手轻轻拍拍福康安肩头,“你这功臣王还没见万岁爷呢!咱们一道去……” …… 乾隆哪里知道这个凯旋得胜的将军王爷刚才和儿子有这一番极为别致的晤对?见他们脚步轻快联袂近来,笑着站住了,道:“好啊!福康安又打胜仗回来了……你们一道来了,好啊……” “阿玛安乐!”颙琰见两个美人搀着乾隆一脸喜色站着,他此刻心境却也甚是高兴,抢上几步道:“儿子来搀你……”到思春一边插手入臂替换了下来。思春觉得他插手交接间微微挨了自己手腕一下,若有若无的,却甚是明白,不禁腾地脸一红,退到一边兀自心头突突乱跳,偷看一眼这位明日就要册封太子的亲王,又低下了头。怀春也撤开了手退下,见思春神色突然有些异样,倒一时不得其解。颙琰却一如平日一本正经,架着乾隆道:“皇上怎么到了这里,北边过来的穿林风儿,小心吹凉着了。”福康安早趋跄几步伏地泥首叩头,一头是心情暂得舒缓,一头见乾隆苍老另有一种伤怀,还有一份说不清楚的惆怅酸涩……都涌上心头,扑地叩头哽咽道:“奴才……又见到老主子了……” 乾隆却万不能理会四人此时四样复杂之极的心境,呵呵笑着虚抬手叫福康安:“起来起来,你和琰儿搀朕到澹宁居行宫里说话……”那边太监卜智见这里情形,早招呼了一群太监、宫女、谙达、嬷嬷过来侍候。怀春思春不宜再跟着,不言声蹲福儿辞驾回去,各自去想心事不提。乾隆一边走,听颙琰说已在书房和福康安见过,似乎怔了一下,旋即说道:“朕也想和你兄弟们谈谈,他们说有好茶叶贡进来,福康安叨光也尝尝新儿……” 新乌龙茶已经送来了。三人进澹宁居殿时就看见几个太监拆茶篓封口的明黄签儿。都没理会就进了殿。乾隆甚有兴致,一边连声命“煽火沏茶”,一边笑道:“颙琰陪朕坐,福康安坐对面瓷墩子上头——先喝点陈茶吧!” “是!”两个人一齐躬身答道。 “还是殿里暖和。”乾隆亲切地看着福康安,又看一眼颙琰,揉了揉膝头又放下了手,正容说道,“朕用旨催你,是为了赶好日子。如今虽没有明诏,军机处,礼部、六部都连明彻夜忙大事,天下人心里也都知道了。明日是辛亥日,是颙琰数格里最好的黄道吉日。朕要升勤政殿,召见皇子、皇孙、王、公、大臣宣示,立颙琰为皇太子。”他略顿了一下,又对颙琰道,“明年正月初一,遍拜堂子、奉先殿、寿皇殿。你要当皇帝。虽然是内禅,年号要公布,改元为嘉庆皇帝——和你的亲王封号一样。” 一抹微红的血色涌上来,颙琰觉得一股热烘烘的气自丹田拱上,还有一份莫名其妙的惶恐、不安、激动、兴奋、庄严、自豪种种情愫在心头萦绕。他想用王尔烈讲的“凛凛正气”赋于流形充实自己,也想用孟子的“浩然”正气扶自家一把,但不中用,只合用平常人的耐性硬压了,暗说“我还什么都不是。亲王而已”——这么使自己平静下来,欠身说道:“儿子德能难追皇阿玛万一。儿子每次听阿玛说起,总觉得背若芒刺……父亲已经几次教训,儿子不敢再辞。但皇阿玛一日在世,儿子一惟皇阿玛为天下之主,永不自专!这里有福康安在,有他为证,儿子日夕祈祝皇阿玛龙体康泰,儿子即在位,心中也有个依托……祈阿玛垂鉴儿子的心!”福康安忙也道:“十五爷孝心可通上天九幽,奴才可以为证!” “你当皇帝,不是朕一朝一夕所思的了。”乾隆说道,“打从你生下来就有异秉,这个事老十贝勒府的老人都晓得。送你几次出巡,还有你们兄弟各自办差,朕就有考察历练的深意。明天起你就是太子,朕原也有些体己话要私下和你讲——福康安不要辞去,朕看你也如同自己儿子,信得及你。” 福康安坐定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乾隆,心里忐忑不定,不知他要说什么话。乾隆却一时没有开口,许久才道:“用人行政,朕已几次说过了。你讲孝道,这是治国忠义之本,朕也放心的……”他又顿住,仿佛在斟酌选择词句,终于直来直去问道:“你——是不是要杀和珅?” 就如一声平地霹雳,福康安被震得身上一个激灵,目瞪口呆盯紧了颙琰! 这是隐在颙琰心灵最深处的一片心机,他说过一些对和珅不满的话,也时有微加表扬的话,这念头却连最亲近的王府心腹都没说过。乾隆陡地问出来,也震得他心猛地一颤,佯作思忖才使自己略平静了点,诚恳地说道:“儿子有时独自思量,心里看他是个小人,杀他的念头也有过。但他没有可杀的罪,这要公道处置,又想他是父皇起用信任的,不能由着性子胡乱入人以罪。阿玛说的话,处事光明正大,不能以我之好恶决人之生死,那就是昏了。为臣是昏聩,为君,是昏君。”他抿了抿嘴,“他只要安分循礼,儿子永不动这念头。” “和珅这人军政民政大事是做不来的。”乾隆说道,“你让他学福康安带兵,或学纪昀做学问文章、刘墉忠勤办事,就是杀了他他也不成。但他能理财,千账万账算不糊涂,这是他一长,晚年朕信用他,是他能揣摩朕老年人心事,是代你尽了孝。所以他有些毛病你看不惯,还是不要杀他。”他仰脸吁了一口气,说道,“就是小人也罢。齐景公用晏子,也用梁丘据。这是人君度量。你生性深沉,他佻脱,不要因人而废……” “哪里……儿子不敢拟比父皇度量。”颙琰赔笑,说道,“但儿子也不至于无端杀人的……” “现在不要说,对谁都不要说起。”乾隆看一眼福康安,“明年登位,布新不忘旧,你到时候可以与和珅,还有几位军机各自谈谈。” 说话间,新茶已经沏上来。颙琰还在说“断不为不忠不孝之举,使阿玛晚年伤怀”,乾隆止住了他,说道:“朕说的是度量要宽宏,不是疑你。这件事就此不提。”看太监沏好了,吩咐道,“给你十五爷和福爷端上——这茶要稍凉一凉,色味才能醇正。” 君臣三人看着微微冒着热气的茶碗随意说笑,福康安拣着军中兵士军官的轶闻笑话说给二人取乐。一时看那茶成绛褐色,才同时端碗品尝。 乾隆呷了一口,似乎不信,又呷了一口,一笑把碗放下了。福康安也呷一口,舌尖舐了一片茶叶,品嚼着,偷觑了一眼颙琰。颙琰也取碗,啜吸了一下,脸色一怔,随即平和,似乎不甘心,又喝了一小口,放下了碗。 三个人都是品茶高手,雨水、雪水、惠泉、虎跑、玉泉……什么水到口便知:这水是玉泉山水的是不假,但茶叶却是春茶!春茶也不是劣茶。但现在是秋天,贡的是新秋新茶,茶叶茶水尽自清香甘口回味隽永。却没有那份鲜嫩醇烈!虽仍是好茶,万难比得上方才潞河驿吃的那份清冽宜人……都明白是假的,却也都明白不能说破了,只沉默了少许时辰,福康安心慌意乱地说道:“好茶,谢万岁赏!”咕咕地喝尽了那碗。 “好茶!”颙琰不胜苦涩地一笑,喝了少半碗就放下了。 “嗯……”乾隆又喝了一小口,慢慢放下了碗,勉强笑道,“你们都说好,朕看也不错。福康安还没回家吧?回去看看吧。这茶虽好,喝多了朕更难入眠。还要睡一会儿呢!琰儿也跪安吧……” 颙琰仍和福康安一同跪辞出来,一出垂花门,他的脸色就阴沉下来,脚步叮叮走得飞快,福康安情知他已心中大怒,生怕和自己发作,几乎小跑着跟在旁边。待出了花篱,颙琰见内务府的赵怀诚指挥着太监打扫落叶,忽地站住了脚,招手叫过他来,强笑着转过脸对福康安道:“你先安置吧,回头我们再说话。” “喳!”福康安紧绷绷的心略松了一点,如蒙大赦地打了个千,装着从容退了出去。 ……这一夜福康安没有好睡,没有叫福晋也没有叫侧福晋,自个在傅恒府花园听秋虫唧鸣,大睁着眼想事情——潞河驿的是新茶,乾隆本人却是陈茶!还没有当太子,人心都变了,连执政六十年威灵赫赫的乾隆都敢怠慢!这里头的人事太繁复了。他一夜想得眼发青也还是个懵懂惶惧。 第二天是九月初三辛亥日,天气不好,阴上来了,却没有雨,太子册封大典仍旧如仪办理。所有军机部院大臣,谁也不晓得昨天微妙的一幕,俱各欢天喜地站在天街观礼。福康安位在王爵,心神恍惚地看着颙琰,自己随班,也看品级山前百官一个个神情雍穆,随仪节鹭行鹤步庄重行礼,但觉这巍峨宫阙之下,人人心里一把锯,一把算盘,秉风雷之性怀刀斧之心,却又具菩萨之相。他异样奇怪,自己自幼就在这堆人中厮混,怎么到今天才明白过来?……神思恍惚着,忽听景阳钟洪亮地响起,这才憬悟回来,听赞礼官唱道: “百官在勤政殿外跪听。皇太子颙琰领班,诸亲王、皇子、皇孙、王、公、大学士、军机大臣入殿,跪听皇上圣训!” 福康安忙随众承旨,跟在颙璘身后趋步鱼贯而入,已见乾隆高坐须弥座上,他穿得有点臃肿,一件驼色江绸棉袍外还罩了石青小羊皮褂,套着宽宽的瑞罩,束一条镀金镶蓝宝石线纽带,脚下的皂靴被袍子半掩了起来。乾隆神情看去还高兴,精神也好,微笑着目光流移看着众人,但眼角有点浮肿,看样子夜来也没睡好。太子颙琰穿一身簇新的八团龙褂,红宝石顶子上缀十二颗闪闪发光的大东珠——这是任凭哪个王爷都没有的——颤巍巍地背对着众人,却看不清什么脸色——再向左看,还有个黄白头发洋人,高鼻深目蓝眼睛,周周正正扣着顶红缨帽,傻子似的端在柱子旁呆看,与福康安目光一接便转过了脸。福康安一下子便认出他来:是玛格尔尼。这老鬼子也来观礼了!福康安和他是老对头了,见了就直巴掌痒痒,但此时只动了一下,他不敢失仪。 “方才诏书已经公布明白。十五阿哥颙琰从今天就是皇太子了。”乾隆端坐着说道,脸上仍带着笑容,“颙琰谦逊孝顺,多次辞谢,百官里头也有不少官员上表上奏,以为朕年事虽高,身体精神不亚壮年,请推迟明年改元大礼。这都是爱朕,也爱十五阿哥的。自然,也有人举出史上汉高祖之封太上皇,唐玄宗、宋高宗这些例子动摇朕心,这些人不是别有用心就是不懂经史。朕之逊位出自天意也出自诚意,从二十五岁登极,朕即焚香告天,假使天假余年,决不与圣祖比齐。与不得已逊居后宫者岂得等量齐观?” 他晃动了一下身躯,神情变得肃穆了些:“朕待太子必能以慈,太子事朕必能以孝。明年太子即位,即为天下之主,是你们的君,你们的为臣之道就要讲究忠。”他放得口气随便了一点,斟酌着词句说道,“当然,朕还健在嘛。与军国大政要务,不能无所事事不闻不问。太子有不易料理的政务,自当随时随地训诲指正。当了太上皇自有太上皇的身份,皇帝有重大政务和人事变更,自当请示而后施行。”他说完一笑,问道,“颙琰,如何?” “儿臣诚惶诚恐,凛凛畏命,谨遵皇阿玛圣训!”颙琰被问得身上颤了一下,忙叩头答道。 满殿的王公大臣一片死寂:因为册封之命已经下达布告,说的就是皇帝,别无异辞。皇帝就是皇帝,事事都要“请示而后施行”,那和臣工有什么区分?人人都在想这段节外生枝的话,却一时想不清爽,而且这也不是说话的时地。乾隆见众人屏息听命,不无得意地一笑,挥手道:“颙琰的喜日子,在体仁阁设的有筵。就是这样很好,诸王众臣工去领筵吧!”又对颙琰道,“还是你代朕,遇到老臣子老奴才,要殷勤劝,不要他们多用酒。”说罢命驾,“朕去寿皇殿歇息。过午之后再回圆明园!” “儿臣恭送皇阿玛……”颙琰又叩头道。不知怎的,他的声音有点气怯。 此刻阿桂、和珅和纪昀、刘墉都在班里。太子先出殿,众人脚步杂沓纷纷跟着,已经乱了班序,刘墉走着,觉得有人扯了一下袍角,回头看是纪昀在身边,笑眯眯没事人般跟着蹭步儿,再看阿桂,却在纪昀身后,也用眼瞟自己,却是一脸木然。刘墉便知有话,回身对阿桂笑道:“今儿是和珅当值军机处。我们倒清闲了,待会儿到四库书房老纪那儿,他弄来的好墨,欠你们的字账今天还。”和珅在前侧走,听见了回头笑道:“顺便给我也写一幅。”刘墉极爽快地应口答道:“成!” 三个人这般儿默契,胡乱到体仁阁应了个景儿,各自推说“忙”,辞了太子出来,剔牙散步说笑着跟纪昀去了。 在纪昀文卷堆积如山,满地灰土纸片的公事房里,刘墉做张做智写了几幅字,晾着墨渍,也不礼让就都坐了。略一交换眼神,阿桂开口便单刀直入:“我们千难万难,竭蹶维持,才得这个局面。别人几句话几件鸡毛蒜皮小事就动摇。现在最要紧的是第一,三个月内不能再有变故,十五爷要能顺利登极;第二,要问清皇上,交不交皇帝玉玺,皇帝单独接见大臣不?第三,训政局面看来难以改变了,但诏书是不是单用嘉庆名义?我以为,最要紧的是头一条,力争的是太上皇不单独接见大臣,一定要交玉玺。时辰紧,我们不能长谈。我想的就这几条。你们再看。”他说的十分简捷明了。大家心里明白,就这样的聚会也十分难得。纪昀哆嗦着手往烟斗里装烟,说道:“伍次友老先生有诗‘君子搏小人,如同赤手搏龙象’——什么也不说了,阿桂的意见都对。但十五爷万难出面。谁去说?诤谏、苦谏还是谲谏?” “我去。”刘墉也吸烟,浓浓地喷了一口,“皇上现在是老小孩,不能谲谏。老人懵懂家人子弟也有猛喝提醒的,一味哄顺着反而麻烦。”纪昀道:“你一个人不成。要车轮战。皇上有时糊涂有时清明。军机处就什么也不干,也得看守他,要做到无孔不入。” “太子要一如既往。”阿桂道,“我们不能串连,太子幕里有的是能人,大家心照不宣。” “是。我们一齐去见皇上,一个人不够力。”纪昀道。 “我一定拼了老命争。”刘墉道。 阿桂听着一个个短促明了的发言,浓浓地锁着眉道:“这又不是赴难,不要太绷的紧了。今天不是领了十五爷代天设的筵么?明天一齐进去谢恩。要和相领衔,把礼部安排的登极仪典奏上,要和珅领衔说十五爷孝格天地,仁德忠厚。这样他至少背地不能直接再冒坏水儿了。然后由刘墉召见内务府堂官,皇上任何待遇有丝毫减退,要杀无赦——老罗锅子要多费心,里头的人还是怕你些。我们办事照旧,刘墉你就谏吧。谏不下来,我们再上。” “成!”这些都是久居相位谋算无孑遗的人,一听便知可行,无由再多说便异口同声答应。听着外头书办说话:“和相爷您来了?”同时一个微笑散立起来。便听和珅笑着近来,隔门问道:“老刘,我的字呢?这回笔没毛病吧?”刘墉笑着迎出来,说道:“晾着呢!他们都说还成——写的‘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内务府那边我还有事,你去看吧,好歹回头再论——纪昀在里头呢!”说着和阿桂同去了。 纪昀叼着大烟斗,看着和珅进来,笑道:“喏,那是你的,再稍晾晾就得。你就等不及,还亲自来了。”和珅笑着看那幅字,又看刘墉给阿桂和纪昀的,只笑着说了句:“你就这屋里抽烟,也不怕走了水(失火)?”又道,“那我再等等来取。”说着就要走。纪昀突然灵机一动,叫住了他:“老和,你略留留,我有几句话,听不听在你。” “你还和我闹这个?”和珅站住了脚,他虽盖世聪明,万难料到这么极短的须臾之刻三人已经开了一次会。诧异地看着纪昀道:“请讲。” 纪昀神秘地左右看看,挽着胡子拉近了和珅,问道:“你黑山县有没有庄子?” “有的。”和珅警觉又有点迷惘地看一眼纪昀,点头道,“那是皇上赐的。” “请人看过风水?” “看过,那是一块盘龙地。死后三年再葬最好。怎么?” “看地的人是西藏班禅活佛?” “是呀?怎么?” “没什么。”纪昀嚅动一下下巴,“马二侉子听说福四爷平了尼泊尔,带着伙计竟亲自去了,买红花、虫草、买雪莲……这个这个……” 和珅听他数落药材名字,急得道:“这和那块地有什么干系?”纪昀这才似乎换过脑筋,说道:“在拉萨他拜谒了班禅。班禅跟他说,那其实是一块龙眠地,下三代要出真龙天子!……”他指头捣捣和珅前襟,捣得和珅直眨眼,——他的伙计前半月来的北京,这事就告诉了刘墉。事关外藩,刘墉正秘地着人查呢!”和珅一听就急了,说道:“他真的说那块地是龙盘地,我这就出脱了它,刘墉要查,我去跟皇上说!” “你跟皇上说,你卖地,这种事都要查。”纪昀说道,“而且事情叨登明白,这里先免你的军机,再查!”纪昀一副老子教训不懂事小儿的神情,“告诉你两条,一条叫人到西藏,寻着达赖或者班禅,澄清谣言釜底抽薪,二条去太子府,恳恳切切老老实实说明情由,把地纳还,或者送了十五爷——比你送十五爷那柄如意强了去!” ……看着和珅嗒然如丧踽踽而去,纪昀拈须而笑:这种无根无梢的谣言你和珅也怕?西藏走一趟至少半年,你这头还得紧粘着太子,这就够你累的了! 军机处一个短会若干措置,各人施展手段能耐掣肘和珅,太子造膝密陈反复说明尊崇太上皇,永不擅权。乾隆耳边又少了和珅许多含沙射影的暗示撩拨,总算稳住了乾隆的心。答应如期内禅,颙琰单独行政,太上皇不单独与大臣议政。一切都在这种看似寻常的接见中,或诤言直述,或苦口婆心,又要堂皇正大又要体贴入微,才将“儿皇帝”的位分真正变成“训政”。但只乾隆咬定牙根,不交皇帝玉玺,说:“由朕代为看护使用,岂不两全其美?”任是众人说破嘴皮子耗尽心血,总之不松口。 眼见腊月冬至已过,又近年关,禅让的日子屈指可数只有三天,腊月二十八,掐头去尾只有两天,是刘墉当班,天又下着小雪,下午将退值时,又递牌子请见。为了颙琰在太和殿授受大统,乾隆自腊月起便进紫禁城养心殿居住,听见刘墉踢突踢突拖曳的脚步声,东暖阁向火的乾隆便知又是他到了。刘墉一进殿他便笑了:“朕一辈子不听人脚步,你脚步声朕都听出来了——颙琰什么话都没有,只是遵旨,朕说怎么就怎么。你怎么没完?” “臣也是老背晦了。”刘墉行了礼,见乾隆指座儿,就杌子上坐了,说道,“就为这传国玺,不但臣,就是古人也操碎了心。前头秦皇一统,因和氏之璧制成‘受天之命,既恒且昌’,其实到胡亥手里就丢失了。汉兴,又用这块玉。到王莽篡汉,又夺这块玉,庄太后王政君——是王昭君的姐姐吧?” “是妹妹,朕记是的。”乾隆道。 “王莽来逼传国玺,逼得老孤孀太后恼了,当场摔出去,摔烂了一个角儿。”刘墉笑道,“臣想那殿一定很软,若是现在这样金砖,一下子就碎得没法补了。” 乾隆统着手笑了。“朕没说你是王莽。也不是信不过颙琰——就是当个看柜子的老爷子,有什么错儿?偶尔内廷使用调度朕所需用,朕为针头线脑的事去聒噪皇帝?” “臣用身家性命担保,太上皇一切需用无虞。但皇上想,若派臣下江南,或下山东,又不给臣关防印信,办差且不论,臣身也是妾身未分明啊。这就是要把名分给足的意思。” “你不要下山东,你在山东杀造反百姓太多,名声不好。”乾隆半认真半调侃地一笑,“你在江南赈济多,还有湖广、直隶口碑好。你还下江南除暴安良。”顿了顿又道,“玉玺的事不要说了,你反复讲,似乎不信任朕?还是不信任颙琰?颙琰说他不要玉玺嘛!” 刘墉咽了一口唾液。说道:“这是尧天舜地的大喜事,不可带有破相。臣就是这片心思。臣下有一等愚民宵小之辈,知道皇上不肯缴玺,不能领会皇上父子同心同德的深意,造作出流言,是否有伤皇上至意?……这样,既然太上皇和皇帝同体连心,凡所有督抚提镇任免,及颁布要紧文告,除用皇帝印玺之外,还要加盖太上皇印玺,申明‘奉太上皇圣训’字样。如何?”这是他作退到最后一步想的话,说的语气十分恳切,又十分郑重。说完,目视乾隆不语。 乾隆默谋着。刘墉见他动了心,又道:“皇上当殿亲自授玺,才叫完美无缺。初一在太和殿您两手空空,新嘉庆皇帝也两手空空如也,不但观瞻不雅,而且也不甚增吉利祥和之气。请皇上三思,臣刘墉两世追随皇上,慎始慎终,若不为皇上父子着想,只合随波逐流,何必在皇上面前再三饶舌?”说着,已触了心事,不由流出泪来。乾隆叹息一声,声音也喑哑了,说道:“你父亲不容易。他是殁在上朝的轿中。朕亲去拜祭他。夜里有时还梦见他……” “臣父刘统勋在世常说,皇上是超迈千古之君,万世不遇之主!” 乾隆又沉默一会儿,不无伤怀地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朕是看着你长成的,信任到底吧。朕亲手授玺,你叫礼部预备仪节。要当殿申明你方才说的那个条陈……” 事情定下来,刘墉顿时一阵轻松,看乾隆恋栈之情,又代乾隆难过,又在乾隆身旁娓娓促膝谈心,百般宽慰得乾隆渐次平复,才小心道辞:“臣去了。就按旨意布置。明日臣再进来……臣也老了,只要皇上不厌,一得空就进来和皇上说话,以宽圣怀……” “朕不厌你。军机处的人朕是一个个拔识起来的,都不厌。你们多进来。”乾隆作了决定,也就了无挂碍,“你就照这个传旨。朕从来语出如矢,决无变卦的理——你跪安,明儿个再进来,啊?” “是……” 刘墉慢慢退出来,殿外的风卷着小雪扑面一激,冻得他一哆嗦,才意识到天已黑了定了,几时进来,几时太监掌灯,竟全然没有在意……他身上带着殿中的余温,小雪花黑地里飘在脸上,倒觉适意的。悠着步子出隆宗门、到西华门外上轿,走了一程,觉得轿中还没有外头舒展,才想到是坐了一天费心费神费口舌的缘由。又觉饥上来,因在正阳门西下轿,吩咐:“你们先回去,我带小奚奴步行回去——把屋里弄暖和点!”因只带了两个小总角奴才跟着闲逛。 ……已是年关近弥了,此时又是入夜,又飘着雪,空寥的正阳门前原本这时正是热闹不堪的夜市,但此时几乎不见行人影儿。因为地下盖了一层薄雪,雪光映着,隐约可见巍峨高矗的正阳门轮廓,和守城兵士旁星星点点的西瓜灯在风雪中晃荡。只有旁边关帝庙的寓舍里还住着人,那都是羁留京师的外地商贾和等待来年春闱的各省寓京举人住的,还闪着一扇扇门户的灯亮。也有几家馄饨烧卖小吃、汤饼摊儿、和烧鸡卤肉之类的担子摊儿,是专趁侍候这里客人的,点着稀稀落落的气死风灯,在砰、叭,零星的爆竹声间隙中凄凉叫卖: “馄饨——热的,一碗保您全身暖,两碗管教一身汗哪哎……” “烧鸡——瓜子儿!” “脆皮烧卖——正阳门刘家祖传高汤,一口一个鲜哎……” ……刘墉觉得饥上来,踽踽走近一个烧饼炉儿,用手煨着炉子问那卖烧饼的:“几个钱一个?” “乾隆子儿俩一个!”卖烧饼的也是个小老头,摊子后头还有间小客屋,里头灯下影绰有人吃饭。听刘墉问,手里擀杖砰叭作响,搓着面剂儿头也不抬忙活,“里头有油茶,喝开水不要钱!”说着,掀开炉盖,在通红的炉膛里翻弄一下,又忙着赶剂儿。 “我来六个——我们三个人呢!”刘墉说道,回身把十几枚铜子儿隔案丢到钱匣子里。 那小老头看了一眼刘墉,伸着油光光的手从钱匣子里又如数把钱捡回来递给刘墉,笑道:“不敢收您的钱——是我积德?” “为什么?”刘墉诧异道。 “小人认得您老。您是刘相爷。”小老头说道,“清官——茶馆里头整日说书,刘罗——” 刘墉一下子笑了,又把钱递回去:“就是罗锅子嘛——收下,你不收,我也就不是清官了。” “成!我给您老多加点芝麻!” 小老头忙活着又用心做面剂儿,一面掀开通红的炉膛,不时地翻弄那溢着香味的烧饼。 隔二日后,乾隆与太子在太和殿授受玉玺成礼,嘉庆朝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