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喜嫁》 花轿临门 “也不知道司天监哪个傻瓜合的八字,怎么非挑在一年里最热的时候成亲?” 刘琰摇着扇子忽啦忽啦的扇风,背上的衣衫早就被汗浸透了。 她身上的衫子是今年新贡上云影纱裁制的,能成为贡品绝非浪得虚名,当真是“薄若浮云,轻似疏影”,她还热成这样,大姐今天可是里里外外套了一层又一层的衣裳,那吉服厚的刘琰看一眼都想中暑。 她扒着车窗往前看。 送亲的队列人多势众,从这里只能看见前面大红喜轿的顶子。 刘琰的贴身宫女桂圆急得在后面连声劝:“公主快坐好,外头太阳大,看晒坏了。” 刘琰不情不愿的缩回头。倒不是她对桂圆的话真这么言听计从,而是前年夏天她被晒伤过一次,在千波池捉鱼玩耍的时候腿晒伤了,当时只觉得烫,到晚上两腿疼得象火燎的一样,着实受了几天罪。 “这还得多会儿才到啊?” 桂圆在宫里门路熟,可出了宫纯粹两眼一抹黑,比刘琰还不如,只能安慰着说:“想来快到了。” 刘琰小声嘀咕:“再远也不知道孟世子能不能撑得住。” 桂圆对自家主子这张嘴是真没办法,她是什么都敢说啊。 虽然大家都这么想,可大喜的日子里人人都争着讨好口彩,说吉利话儿,哪象她一样直接就怕新郎倌儿不行? 刘琰一点儿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婚丧嫁娶,年庆节会的时候,人多的让她心里发慌。来来往往的人都急匆匆的,到处兵荒马乱,出出进进都是陌生面孔,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人凑到一起就称兄道弟,高谈阔论。 还有她最不喜欢放爆竹,每次她都觉得那些玩意儿就在她头上炸开了一样。更不要提那吹吹打打的鼓乐班子,锁呐声尖厉刺耳,再喜庆的调子她听着都撕心裂肺的让人难受。 今天要不是大姐福玉公主出嫁的大好日子,她才不会要到公主府来凑热闹。 车里闷归闷,还能掀起帘子来透透气。真不知道大姐在前面轿子里会不会给捂得昏过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刘琰正担心这事儿,她们乘的朱蓬绣盖车停了。 刘琰很是纳闷:“车怎么不动了?” 桂圆掀开车帘往外探一探头:“公主,不光车不走了,人也都停了。” 刘琰挤开她自己探出头前后张望,整个迎亲队列果然都停了下来,连吹打声也停了,几个侍卫急慌慌的骑着马往队列前头赶。 桂圆瞅见其中一人,提高声音喊:“林副统领,前头是怎么了?” 被她叫住的那人三十上下年纪,生得黑瘦精悍。今天迎亲送亲,侍卫们也都换了大红绸缎袍服,他那脸被这衣裳一衬,愈发黑得如锅底一样。 他拨马过来到车边答话:“听说刚才孟世子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桂圆吓了一跳:“摔着没有?受伤了吗?” 福玉公主的亲事一波三折,好不容易这回终于出嫁了,要是再出点什么意外,那可怎么好? 话虽然是桂圆问的,但林夙又不傻,当然知道回话是回给四公主的。 “详情卑职现在也不甚清楚,还得到前头看过才知道。” “那你快去快回。” 林夙虽然是走了,可刘琰哪里坐得住。 桂圆就怕她不管不顾的跑前头去。前两年公主这么干,还能推说是年纪小贪玩,可眼下她也是快要寻婆家的人了,再毛毛燥燥的让人看见,名声可不好。 幸而没多会儿队列又开始缓缓向前,刘琰这乘车也跟着向前行进。 林夙打马回头来报信儿:“禀公主,孟世子不要紧,刚才就是热的很了有些头晕,现下已经好些了。” 刘琰问:“是不是中暑了啊?那他现在骑马不要紧吗?” 林夙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一时间话茬接不上来,倒让刘琰和桂圆主仆两个摸不着头脑。 桂圆连声催促:“到底怎么样啊?” “其实刚才随行的太医说,世子最好还是乘车乘轿,不宜骑马。但孟世子自己坚持,不同意太医的提议。”林夙干巴巴的说。 孟世子的心情他能理解,孟世子一贯病弱,可今日是小登科,娶的又是公主,对于驸马来说,一辈子最荣耀光彩的大概就是今天了。真躲到轿子里去,还不让满京城、满天下的人议论笑话? 哪怕中暑!哪怕摔马!这面子不能丢。 他自己嘴硬,林夙他们可不敢放任。真让这位驸马爷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落不是。 “那他还骑着马呢?” 林夙先摇头后点头:“是骑着,不过不是一个人,有人与世子共乘一骑。” 刘琰咂摸一下,这倒也是个办法。新郎倌儿坐轿迎亲好象是不大妥。不过——孟家人丁单薄,孟世子今日迎亲都没什么兄弟帮衬,今天这样的情势,谁和他共骑合适?总不能找个奴仆之流吧?还是寻了哪位好友? 不,不对。 要是这样的话林夙的脸色不会这么古怪。 “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啊。” 这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林夙心一横:“和世子共乘的是福玉公主殿下。” 桂圆傻了:“谁?” 刘琰倒是乐了:“大姐她不坐轿子,去骑马了?那盖头呢?她还顶着盖头吗?” 林夙沉重的点了点头。 不坐喜轿,和新郎倌儿一起骑马的新娘子,还是位下嫁的公主!往前数个千八百年也没有过啊!是不是后无来者不能断定,可绝对是前无古人了。 林夙觉得今天这趟差事办得真是一波三折,哪怕回头再得赏赐也补不回今天受的惊吓。本以为送嫁护卫不过是充个门面走过场,谁能料想会成了眼下这般情势?赏赐他是不敢肖想了,能平平顺顺,回头不落罪责他就谢天谢地了! 后头跟着的喜乐班子重新开始吹吹打打,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热情也是空前高涨,刘琰总想逮着机会往前头张望,瞧瞧大姐骑马的风姿,只可惜离得太远人又太多,什么也看不见。 “桂圆啊,你说大姐与世子一起骑马,以后他们住的又是公主府,这到底是谁娶谁啊?” 桂圆被噎了一下。 不是刘琰说得不对,而是她说得太对了。换了旁人家,要出嫁就是出嫁,要招赘就是招赘,中间不带含糊的,唯独到了这天下第一的皇家,这事儿就含糊起来了。 你说公主是嫁出去了吧?可公主又不住孟家,驸马多半时候也得要住在公主府的,回孟家都不能算回自己家了,只能算客居。有什么事情,在别家那是先提男主人再提到夫人,到了公主这儿,无论什么事都是公主在前驸马在后。 可要说驸马是招赘了吧?公主将来生的孩子那可是姓孟的。 什么事到了皇家就和平常人家不一样了,不能细究,全是糊涂账。 内司监加人加料不惜工本的干,公主府修建的富丽堂皇,十分气派。皇上登基以来难得遇着这样的喜事,今日前往公主府道贺的人不是一般的多!人挤人车挨车,公主府附近的道路简直是水泄不通。 刘琰咂咂嘴,看着这么些人她只觉得眼晕。以前在书上读到车水马龙这个词儿没什么感觉,可眼下真瞧见这么一副情景,才觉得书上的话说得很是精辟,这门前车轿络绎不绝,来往之人川流不息,用这词儿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刘琰这边下了车,公主府的人很有眼力介,先过来将刘琰护着往里进。今天满堂宾客全怠慢了也不要紧,顶要紧是要把四公主护好,要蹭掉一块儿油皮,福玉公主能把他们的皮全剥了。要知道福玉公主当年骑射弓马比一般男子还强,是真杀过人的。这位公主平时脾气好得没话说,唯有一桩,千万不能惹她的心头肉,不然这位公主转脸就变成母夜叉。以前只听人说这位四公主从两岁多起就是福玉公主一手照料抚养大的,说是妹妹,跟自己养个闺女也差不多了。 刘琰站在门前倒是不急着进去了。 进去干嘛呀!喜轿还在门口呢。 光听说福玉公主与驸马一起骑马过来的,不过到了门前,福玉公主还是坐回了轿子里。毕竟还有射轿门那些好一通热闹呢。 孟世子这会儿翻身从马上下来。要说这位大姐夫,刘琰觉得这人除了身子不大好,其他都挺好的。一来长的就不错,瘦瘦的,眉清目朗,个子虽然矮了一点,站在大姐身边还没姐姐显得高,不过人家气度不凡,就是人常说的,腹有诗书气自华。二来他这人脾气挺好,待人有礼,总是笑呵呵的,人缘挺好。 所以对大姐这桩亲事,刘琰觉得结得对。别的不说,他们俩将来要是吵架,孟世子一定吵不过大姐。要动手,大姐一只手打他两个还有富余。 好相处是好相处了,可是眼下这一关怕不好过啊。 不止刘琰这么想,她身后的桂圆、林夙、还有小太监李武他们都替孟世子担心。说真的射轿门也就是走过场,没谁真指望新郎倌能百步穿杨,起码样子得做一做。 刘琰就担心孟世子样子也做不了,那可招人笑话了。 公主府的人已经把弓箭捧上来了,一把雕花描金大红软弓,三根没簇的裹着红绸的羽箭,看着整齐鲜亮,孟世子笑着将弓拿到手里。这会儿是一天里正热的时候,旁人都脸上泛红,汗流浃背的。可这位孟世子脸色不但不红,反倒显得更白了,额角鼻翼也只是微见汗意,让人一看就能判断出来: 虚。 刘琰急的都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他射。 好歹去蔓山秋猎的时候她还能射中兔子呢。 枣生桂子 孟世子拉弓的姿势看着还是那么回事儿,以前应该也摸过,不是纯粹的外行。 当然啦,小哥说他们这些世家子闲着没事干,多学点东西无非是装门面。当然他原话没这么好听,统称这些前朝遗臣子弟叫“世家狗”。这绰号不太客气,不过听说对方提起他们这些新贵来也是泥腿子、土包子的一通贬斥,互相看不起。 “嗖”的一声,第一箭斜向上射了出去,一旁充司仪的礼官大声道:“一射天,天定良缘——” “二射地,地配成双——” 刘琰张着嘴都忘了吸气,一颗心提着不敢放下。 一直到第三箭稳稳当当的射中轿帘之后,她才算是长出一口气。 射的还是那么回事儿。 她偏头小声说:“他肯定早早儿练过了。” 桂圆心里对这话也很赞同,但嘴上却得劝着:“公主小声些,人家会听见的。” “听见就听见呗……” 话是这么说,刘琰还是紧紧的把嘴闭上了。笑话这个病秧子姐夫她心安理得,可要是人家因此笑话大姐那可不成。 司礼官扯着嗓子喊:“有请新娘下轿。” 桂圆如临大敌,赶紧上前一步把刘琰耳朵捂住,自己挡在她身前。 鞭炮声就在头顶乍响,门前离得近的一众人无不被震得抱头捂耳,赶紧往旁边避让。 刘琰眯着眼缩头躲着,这一挂鞭炮格外的长,公主府门外弥漫着鞭炮炸裂的青烟,透过缕缕青烟看着那些人脸,个个都有点走样。 “咦?” 桂圆察觉到她出声,生怕有炮纸迸到她脸上身上,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事。 鞭炮放完,众人耳朵里还都嗡嗡作响。桂圆和其他宫女侍卫护着刘琰往里走,一面问:“公主,刚才有什么事情?” 刘琰转头往外面看了一眼,人头攒动,加上新人已经下轿进门跨火盆了,什么也看不清。 “没事。” 刚才那匆匆一瞥,又看不清楚,多半是眼花看错了。 她刚才在人丛里瞥见一张脸,看着竟然有几分象是田家老二,安淮侯次子田霖。 也是跟大姐姐先前定过亲的未婚夫婿。 可这人去年秋天死了,是死于山崩。死得特别惨,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有,听说那胳膊腿和脑袋都是从乱石堆里捡了拼凑起来的。 今天这样大喜日子刘琰不愿意再想那不高兴的事儿,更不愿意和别人提起来。 桂圆一行人护着刘琰往里走,隔着人丛远远瞧见福玉公主的大宫女黄连正逆着人潮方向朝外挤。 刘琰跟福玉公主亲近要好,所以两人的宫女之间交情也不错。说起黄连还有个笑话,福玉公主给身边的宫女改了名字之后,有人上赶着管黄连叫黄姑姑,黄连哭笑不得只能一再解释,自己本姓吴,不姓黄,顺带着替自己的好姐妹白芷也解释解释,白芷本姓王,可不要管她叫白姑姑。解释归解释,大多数人并不知道,黄姑姑、白姑姑这称呼还是叫开了。 她这会儿不去陪着福玉公主,怎么反倒出去了? 拜堂的吉时未到,福玉公主先到东边厢房里歇息,刘琰猜着大姐姐这会儿一准抓紧时间擦汗喝水,要不是等下才拜堂,她说不定连衣裳都能一并换了。 白芷领着两个小宫女守在厢房门外头,看到刘琰连忙屈膝行礼:“四公主。” “大姐姐在屋里?”门窗关得这么严实,不嫌闷得慌? 多半是在屋里擦汗补妆怕人看见。 白芷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门请刘琰进去,而是有些紧张的看着她:“我们主子想歇息一会儿,四公主要不……” 刘琰不笑了,看着她。 白芷肚里直叫苦。换成旁人来,哪怕是准驸马过来,白芷都能一概挡住,甚至连个理由也不需要给,偏偏四公主就是那个例外。她在刘琰的逼视下大汗满头,不得不说实话:“公主不在屋里。” “去哪儿了?” 白芷快哭出来了:“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刚才黄连从外头进来,和公主说了几句话,奴婢没有听见她说的什么。公主嘱咐我在这儿守着,她就和黄连出去了。” 今天是大姐姐成亲的日子,再有一刻钟就到拜堂的吉时了,大姐姐有什么要紧事非得现在赶着去办?还得这么偷偷摸摸的瞒着人? 刘琰进了屋,桌子上摆着两个红绸面儿的包袱,床上还扔着一张红通通的绸帕。结果凑近细看,不是绸帕,就是大姐姐的盖头啊。 她要出去顶着盖头当然不方便,不过看着这张盖头扔在这里,刘琰总觉得有点儿怪异。 桂圆想套白芷的话,白芷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她,更何况她是真的不知道。 问题是桂圆不信,她觉得白芷是知道而不肯说。 白芷要信不过自己,桂圆倒是不在乎。可眼下桂圆不是自己问的,是替自家公主打的的,白芷这样一问三不知,那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刘琰倒是不着急。照她看大姐穿着那一身儿吉服又厚,又不方便走动,还十分的扎眼,想来走不远,拜堂的吉时之前肯定会回来的。 拿定这个主意,她先从桌上的摆盘里摸出个枣子嚼吧嚼吧吃了,又顺手抓了把花生。 这桌上摆的几样,好象是有什么说法的。 枣,生,啊对了,还有桂圆莲子,这些应该都是给新娘子预备下的,结果先便宜了刘琰了。 门口桂圆和白芷听见屋里喀啦喀啦的响,一探头发现四公主吃花生吃得正欢,花生壳这会儿功夫已经积了一小堆。 桂圆顿时忘了跟白芷较劲,赶劲过去:“公主当心劈了指甲,奴婢来剥吧。” 刘琰摆摆手:“我自己剥,你给我倒茶来。” 这枣子又大又红又甜,就是吃着容易口渴。 门口白芷突然刻意提高了声音说:“世子怎么过来了?” 刘琰和桂圆对望了一眼。 孟旭过来了? 隔着门听见孟旭说:“今日天热,我担心公主受不得暑热,特意拿了两丸清心消暑丹来,这是孟家的秘方,十分效验。” 刘琰探头问:“消暑丹?什么味儿的?苦吗?” 孟旭笑着说:“薄荷味儿,苦味也有一点。” 刘琰伸出手来:“那给我吧,我给大姐姐拿着。” 白芷暗自松了口气。 要她拦着孟世子,她也能拦着,借口也是现成的,没拜堂之前新婚夫妇哪里能见面?他说破天这门也不能让他进去。 可老话说得对,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白芷现在心里发虚,总觉得自己脸硬的都不会笑了,说话声音也透着股心虚气,总觉得自己已经露馅了。要不是四公主出来,她真不知道下头的话怎么接。 打发走了孟旭,刘琰把瓶塞子拔开,瓶子里一股钻鼻子的药气,冲得她打了个喷嚏。 桂圆朝门外左右看看,想把门掩上。刘琰摆摆手说:“不必掩了,就敞着吧。” 白芷擦了把汗:“公主说得是,敞着半扇门也好,让人看着反倒觉得奇怪。反正奴婢守在这儿,不会让人进屋的。” 刘琰看她愁得那样,倒觉得好笑:“你就算把门守得再严,过一刻钟要是大姐姐不回来,这空城记可就唱不下去了。” 桂圆看白芷的那脸色真是白的跟纸一样了,心中不忍,故意打了个话岔:“公主,你说世子怎么突然过来送药啊?天儿热,他身子又不好,打发个人跑腿传话还不成?” “你意思是,他发现大姐姐不在?” 桂圆只是没话找话,刘琰说的这事儿她是真没想到:“应该不会吧?” 可她也不能保证孟旭一定没有怀疑。 刘琰皱起眉头:“要是他发现什么,那就不好了。” 别人发现都没事,不说大姐姐的手段,就说刘琰自己,也能保证让他们不敢吐露半个字。 孟旭要是发现了什么闷在心里不说,将来他和大姐姐夫妇不谐,那怎么办? 后窗户忽然被人从外掀开,一身大红吉服的福玉公主从窗外头跳了进来。 她以为屋里没人,刘琰没想到大姐平时那么稳重的一个人也会翻墙跳窗,四目相对,两人面面相觑。 还是福玉公主先出声:“你怎么在这儿?” “我怕你闷,想来寻你说话的。” 结果人家一点儿不闷,进进出出的别提多忙活了。 福玉公主进来后,黄连也回来了,不过她没跳窗,倒是从门外进来的。福玉公主先顾不上解释,往梳妆镜前一坐,黄连和白芷两个手脚麻利的上前去,一个抖开围布将福玉公主肩膀前襟都盖住,另一个迅速打开妆盒,拿篦子沾了头油替福玉公主将有些散乱的鬓发抿齐。抖开细布,将她脸上汗湿了的脂粉拭了,重新又匀上一层。待头面收拾好了,围布一掀,两人一起屈膝弯腰替福玉公主将吉服理平扯正。 她俩训练有素刘琰也插不上手,索性把盖头拿起来抖一抖,预备给福玉公主再盖上。 这么一拾掇,福玉公主看着与刚才一般无二,任谁也猜不着她刚才偷溜出去一回。 拜堂成亲 “大姐,你刚才去哪儿了?” 福玉公主端坐不动,艳妆吉服衬托得她象个假人。 不过一开口说话,就还是刘琰熟悉的姐姐了。 “我刚才去见了田霖。” 刘琰愣了下:“田霖?他不是……”早死了吗?这大白天的难道大姐姐见鬼了? “他没死,又回来了。刚才他送进口信想见我一面,我就去了。” “他怎么回来的?当时田家不是把尸首都抬回来了?”刘琰觉得脑子有点儿乱。 要是田霖没死,怎么拖了这么久才回京?连头带尾算上,都快一年了。大姐原来是和他定的亲没错,可是他死了,总不能叫大姐为他守寡吧?大姐姐不嫁,下头二姐已经定好的亲事也耽误了,母后费了大力气又安排了孟家的亲事,田霖却不早不晚的偏在这时候跳出来。 刘琰心里登时一沉。 “他干嘛这会儿找你?”正掐在拜堂的时辰:“他和你说什么了?” 福玉公主淡淡的说:“他叫我跟他走。” “什么?他还真敢说!” 不管田霖究竟有什么原因才死而复活的,今天福玉公主嫁孟旭是皇上决定的事,不可能更改的。花轿都抬到了,虽然还没拜堂,大姐姐也不能这会儿跟田霖走啊,那这亲事岂不成了大笑话?皇家和孟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要真不舍得,应该去找父皇做主啊,找你有什么用?”刘琰越想越气:“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要没死,那田家收殓下葬的是谁啊?他要活着,为什么早不回来?人回不来也不送个信儿回来?” 福玉公主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中间有内情,很复杂。好了,这事儿先别张扬,他还不能公开露面,怕有性命之忧。” 刘琰应了一声:“好,”又问:“跟母后也不能说吗?” “跟父皇母后当然可以说。” 齐琰把盖头捧过来:“大姐,那你今天还拜堂吗?” 不过问了之后她又觉得自己有点儿傻。 要是福玉公主不想拜堂,那她直接就会跟田霖走了,何必回来呢? 福玉公主的脸脂粉上的厚厚的,象罩了一层壳子,完全看不到喜怒哀乐。 可刘琰觉得,大姐好象有点儿难过。 早上妆毕要上轿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会儿喜气仿佛能从厚厚的吉服与脂粉下面透出来,现在没有了。 福玉公主罩上盖头,门外也来了催请的人:“公主,吉时已到。” 黄连与白芷一人一边搀扶着福玉公主出去。 刘琰带着桂圆也去观礼看热闹,只是存了心事,热闹看得不尽兴。孟旭那小白脸儿歇了一会儿大概恢复了不少气力,看着精神头儿比迎亲的时候要好,打心底里透出来一股喜气洋洋,两人牵着红绸走到堂前,孟旭时时转头去看新娘。明明盖着盖头又看不见脸,也不知道他总看什么。外头人挤人人挨人,喜庆话不要钱一样往外抛。 刘琰忽然想到一件事。 田霖这会儿走了没有?他要是现在还在这里,看着福玉公主拜堂成亲,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 她的目光在人丛中巡梭,那一张张面孔,陌生的,熟悉的,说着,笑着,被太阳晒出了油和汗,还有人神情古怪,还有人眼含嫉恨。 眼含嫉恨的并不是田霖,这人刘琰不认得,也没放在心上。 就在这人侧身的时候,刘琰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似曾相识,只一闪就不见了。 桂圆小心翼翼在旁提醒:“公主?公主,咱们进去吧,外头热的得很。” “哦,进去。” 刘琰往里走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公主府刘琰以前来过。前朝时这是一位王爷的府邸,极尽奢华,地势又好,父皇赐给大姐姐,改成公主府。刘琰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在修缮,上次来的时候……准驸马还是田霖呢。那会儿天也热得很,田霖在大姐姐身边跟前跟后的。 可现在大姐姐成亲了,府邸都没换,驸马却换了一个。 世上的事情真是变幻莫测,当初谁能想到今日呢? 刘琰望着里里外外满眼的大红色有些出神。 当初她在乡下挖芋头逮河鱼的时候,又哪里能想到有一天她会成为金枝玉叶的公主? 刘琰回宫的时候太阳斜挂在西边,朱盖车从景丰门进宫,宫门外头是一片开阔的青石板地,没有树,也没有任何遮盖,一大片白地都给晒烫了,耀得人睁不开眼。据说是为了安全,宫里大树也很少,看着格外空旷,一片安寂。 还没到曹皇后的宜兰殿,皇后的贴身宫女英罗就远远的迎了出来,笑着屈膝行个礼,问她:“公主这去了大半日,玩得可玩心呢?大公主府上听说今天可热闹着呢。” 刘琰同英罗相熟,也不同她讲客气话:“开心什么?到处是人,乱糟糟的。大姐姐以后就不住宫里了,撇下我一个多闷。” “公主府离得近,您要想大公主了,时时可以去找她。公主您中午怕是没吃好吧?皇后娘娘特意下厨做了您喜欢的面筋汤,公主可要多喝两碗。您还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吩咐奴婢,让膳房赶着去做。” 宜兰殿里这顿晚膳简单的不象宫里的膳食。曹皇后果然亲自下厨,烙了葱花油饼,还烧了刘琰最喜欢的鸡丝面筋汤。这两样都是刘琰以前顶喜欢吃的,别看她平日挑嘴,可一见着面筋汤,她能喝两大碗,喝得只能腆着肚子不敢低头。 面筋洗得格外筋道,汤里还混了鸡丝、麦仁、烧汤时候用的也不是水,就是洗面筋时洗出来的那一盆面水,混着鸡汤,喝起来稠稠的,厚厚的,格外的鲜香。洗面筋得用上好的细白面,杂面儿洗不出来,一般乡户人家也舍不得这么抛费,小时候刘琰虽然喜欢这个,却难能喝到。现在是公主了,倒不怕喝不起,就是以前做汤的人现在都不再下厨了。 见她吃的香,曹皇后终于暗暗松了口气,示意一旁的宫女英罗再给女儿拨些凉拌菜心在碗里:“别光喝汤了,吃点菜。” 刘琰默默的把凉菜也吃了,菜一入口她就尝得出来,这也是母后亲手拌的。 等桌子撤下去了,刘琰就坐到了曹皇后身边,象三岁孩子一样,整个人依到曹皇后怀里。 “怎么了?” 女儿可有好些日子没这么撒过娇了,曹皇后一时间还有些不惯。 “母后下次不要做汤了,洗面筋多累,你的腰疼病要是再犯了怎么办?” 前些日子操办福玉公主的亲事,又因着天热,曹皇后又病了一回,只是没声张,用药也是悄悄的,除了寥寥几人,外人并不知道这事。 曹皇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隔了一会儿才摸着她的额发轻声说:“我没事,又不是天天做。” 刘琰不吭声,可是也不松手。 “今天拜堂前出了点事。”刘琰坐直身,把田霖居然没死,悄悄的回来,还想让福玉公主跟他私奔的事情告诉了母亲。见曹皇后听了并没有太意外,问:“母后早就知道了?” “他没死的事情,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不过他居然去了公主府,这个我却不知道了。” 刘琰觉得曹皇后应该不知道,要是知道,绝对不会让这事儿发生的。 “大姐姐回来后不大高兴,她是不是更想跟田霖走?” 曹皇后摸摸女儿的脸。 刘琰自小不在她身边,象个野小子似的摔打长大的,曹皇后时常被她气得头疼,烦恼着女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懂事。眼下看她终于迈出了不再懵懂的一步,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她若是想走,谁也拦不住。既然她留下了,那就是她自己的意思,没有人逼迫她。” “那她……为什么难过?” 曹皇后叹气:“你大姐姐不管走了,还是留下,都不会真的高兴。” 留下,她负了田霖一人。走了,她负了所有人。 田、孟二人都与她有婚姻之约,事情变成今天这样,不是福玉公主的错,但是心里最难过的人只怕也是她。 曹皇后爱怜的替女儿擦拭额上的汗珠。 女儿自小不在身边,倒是福玉公主一直照料她,两人一向要好亲近,比亲姐妹还强。现在福玉公主一出嫁,可以想她心里肯定不好过。 “今晚你在宜兰殿睡吧?我给你洗头好不好?” 刘琰闷闷的点了点头。 曹皇后让人备了水,换了衣裳帮刘琰洗头。刘琰舒舒服服的靠在浴桶边上,热水淋在头上她长长的吐了口气。曹皇后用香膏替她抹在头发上,再舀一瓢水浇下,白色的香膏沫子又被水冲掉。 “娘……” “嗯?” 刘琰大多数时候都是称她母后,唤娘的时候很少。 “人这辈子就非得成亲吗?” 曹皇后认真答她,并不敷衍:“大多数人都是要成亲的。” “可是成亲……好象挺难的。” 大姐姐的亲事一波三折,早年在乡下定过娃娃亲,对方热病没了。十来岁时又定了一门,战场上没了。定了田霖,田霖又死于山崩。 杀身之祸 自打田霖已死的消息传来,外面风言风语传得满城都是,说这大公主命硬,一出生就克死了全家,后面又克死三个未婚夫婿。田霖死了消息传开后,皇上皇后两口子为了替这个已经快二十五岁的义女招驸马可是操碎了心。 孟旭除了身子骨弱点,其他哪哪都好。出身名门,世代书香,本人也是一表人才,饱读诗书,性情又是出名的好。想要找个比他再好的太难了。最难得的是,孟旭是自己心甘情愿的,绝非为了尚公主攀富贵而虚情假意。 “不成亲更难。”曹皇后问她:“你在书堂学没学朱夫人的诗?” “学了。” “朱夫人就没嫁人,守了一辈子,你觉得她过得好不好?” 刘琰干脆的摇头:“不好。” 朱夫人成亲一月丈夫就死了,婆家不容她,娘家只想收回嫁妆让她进庵堂,朱夫人硬是顶住了,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写了不少诗赋名篇,一直流传至今。这硬气是有代价的,她把大半财产捐助了族学和府学,一生缁衣茹素。亲人全部反目成仇,没有儿女,没有朋友,孤零零的活,孤零零的死。 “嫁人是挺难的,可是这世上,不嫁人活得也很难,甚至更难。所以大多数人还是会嫁的,有的甚至嫁了不止一次。”曹皇后明白女儿心里的惶恐,轻声说:“不过你们是公主,有父皇母后,还有你哥哥他们护着,会比别人过得好,不用担心这个。” 反正二姐三姐还没嫁呢,还轮不到她。 刘琰放心的打了个呵欠,小声问:“娘,当年父皇和你是怎么成亲的?” 曹皇后笑了:“怎么想起问这个?那时候你父皇也还不是皇上呢。他家可穷呢,兄弟多田亩少,勉强读了有两三年书就读不下去了。做媒的是我表姨母,她从中说合,还领了你父皇来我家相看……” 曹皇后还记得自己在门后面偷看那个刘家少年的心情,脸热得象是能烧起来,胸口扑通扑通的跳的又急又重,不敢大声喘气让人听见。刘家虽然家境不成,但是兄弟几个都有一副好相貌,尤其是刘天宝生得最俊秀。 上门去让人相看,十几岁的少年心里哪有不慌的,过门坎的时候就差点绊着。知道旁边有人偷看,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刘琰不知道曹皇后这会儿想到了相亲时的光景,她又累又泛,又打个了呵欠,困得眼都睁不开了。 总觉得好象忘了什么事…… 刘琰一觉醒来时天都大亮了,她一睁眼就想起自己昨天究竟忘了什么事。 她忘了问田霖的事了!这人明明死了,田家把人都葬了,去年出殡、办法事,闹了好大动静呢。 可这人怎么又活过来了? 这事儿她没处打听,大姐姐说先不能声张。父皇肯定知道,但父皇哪有功夫理她。 还是得去问母后。 偏巧曹皇后今天有正经事,请见的牌子都排到晚间了,刘琰央告了英罗,好不容易见缝插针找了个空子,曹皇后伸指头戳了下她的脑门:“你就给我添乱吧。” “不添乱不添乱,我给您揉揉肩?” 曹皇后可不敢让她捏,上回肩膀有些酸,刘琰要表孝心,结果让她捏完,胳膊都疼得举不起来了。 “好好坐着,我可只有一盏茶功夫,不能让邵夫人她们一直等着。” 刘琰赶紧说正题:“母后,田霖怎么没死?当初不是说死了吗?” 去的人只回来两个,说是在梁州附近遇着山崩,当场就砸死了。侯府带回来的尸首都囫囵不全,连身上的金带扣都砸扁变形不成样子了。带扣那么硬的东西都成了那样,人就更不用说了。 想来想去,刘琰觉得,可能问题就出在这个死无全尸上了,既然人砸的稀巴烂,那保不齐就认错了呢。 但是!问题又来了。找尸首的人认错人,田霖自己呢?他没死的话,为什么一年都不露面,连个口信儿都没有?他要没死,父皇他们也不会再给大姐姐另找婆家。 “你父皇不得空,我只听他提了两句。田霖当时去梁州是领了牧监的差事,他当时查出了牧监账目不对,那些人趁他回程的时候想杀人灭口。” 实情当然不止如此。梁州一处牧监能有多少油水,田霖惹来杀身之祸的原因是因为发现当地私开金矿,那才是泼天富贵。不过这事牵连甚广,曹皇后对女儿自然也不会提起这些。 “竟然是这样。”刘琰又问:“那这都一年了,他也没找人送个信儿回来?” “他送了,但是田府有人瞒下了这个消息,他还差点死在自家人手上。” “啊?”刘琰眼睁得圆圆的:“他们家的人要杀他?” “牧监的事情田家其他人也有插手。再说,田家兄弟几个全不是一个娘生的,本来关系就不太好。” 这倒是,刘琰也知道。说关系不太好那还是客气的,准确的说是跟仇人一样。 认真说田家那真是一笔乱账。田家老大是原配生的,田霖是继室生的,老三到老六都是妾生的,自小他们就没和睦过,长大了也没缓和,彼此越发疏远敌视。 “这件事牵连很广,你父皇是要一查到底的,你就别多打听了,反正早晚会清楚。” 曹皇后无暇再陪女儿,匆匆起身去更衣,再去前殿见客,留下刘琰一个人好不纳闷。 最不喜欢听“早晚”这话了。什么早晚会知道,早晚会给你,早晚要嫁人…… 早晚她才能自己做主不再被这么应付打发啊? 刘琰憋了一肚子话没人可说。这中间的事儿,大姐姐只怕还不清楚呢吧?得早点告诉她。 可是听说她现在要出宫,英罗可就不敢应下了,苦心婆心的劝说:“公主昨天就出去了整一天,今天再出去可说不过去了。再说大公主昨儿刚嫁了,您今天就过去打扰,这也不合礼数啊。娘娘这会儿正忙着,奴婢可不敢进去他禀告。就算禀告了,娘娘也不能同意。” 刘琰气归气,也知道英罗说的是大实话。确实没听说谁家新娘子才嫁,娘家人第二天就跑去看的理。 可她太想出宫了,让她忍着,她得憋死。 曹皇后这边不应,她另找门路去。 桂圆和豆羹几个人就见自家公主一甩辫子,撒开腿一溜烟似的跑了。 “公主,公主,慢些……” 刘琰蹲在熙丰堂的石阶下,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紧闭的书房大门。不远处值守的侍卫对她这么显眼的一个人视若不见,一个个板着脸象泥塑木雕。 刘琰就总觉得他们象假人。 这宫里好多人看着都象假人,不会哭,不会笑,不说话。 日影偏移,刘琰挪了挪脚,躲过毒辣的日头,坐在檐尖的影子下头。书房门终于开了,先出来的是一位白胡子老先生,他好象完全没看见刘琰,理了理袖子,咳嗽一声,抱着书走了。 刘琰也没注意他,瞅准了随后从门里出来的人,又快又狠的扑了过去,一把揪住了三皇子刘柏。 “哎哎哎,小姑奶奶。”刘柏险些就让她扯了个趔趄,再看看前后的人忍笑的神情,更觉得心气烦躁。 他把衣襟从刘琰手里拽回来,夏日炎热,刘琰手里有汗,衣襟让她一扯就皱了,刘柏用手使劲儿捺了两下,看起来也没有平整多少。 “三哥,你带我出宫吧?” 刘柏才不想揽这个事,刘琰性子拗,又爱顽,带她出去回头一准要挨曹皇后训斥,对刘柏自己又没好处。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做来干嘛?天这么热往外跑,热个贼死图什么啊?有这功夫他干点什么不好。 “我下午有事,你去寻老四。” 刘琰没那么好打发:“你有什么事?我打听了,你不是要去吃酒吗?” 刘柏背上出了汗,内衫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坦,他急着想回去沐浴更衣,更不耐烦和刘琰纠缠。 “谁说我要去吃酒的?我是去向人讨教学问。你别再这儿缠人,让母后知道了一准儿又罚你禁足。姑娘家得有个姑娘家的样子,哪有你这样整天想往外跑的。” 刘琰没想到他突然提高嗓门,给吓了一跳。刘柏怕她再找麻烦,赶紧趁这机会溜了,宫里不能撒腿快跑,他迈着一溜小碎步的样子看着很是狼狈。 刘琰回过味来了,恨恨的说:“骗人。” 他哪里爱学问了?明明就是去玩的。 等她回头再想找别人的时候,回廊上空荡荡的,四皇子也早走了,说不定就是看见她才躲了。 都不讲义气。 要不是曹皇后发话不叫她一个人出宫,刘琰也犯不着来求他们。 书堂里的人都快走光了,不过还有人落在了后头。刘琰看见一个穿圆领鸦青罩袍的少年提着一个半旧的书袋从书堂里出来。别人都急不可待,好象晚一步就要被书堂强留了一样,偏他不紧不慢的,好象一点儿不急着出宫归家。 这个人刘琰还认得。 偶然重逢 这个人刘琰还认得。 但是……名字在嘴边打个转,就是想不起来了。 说起来她就是记人名不行。见过一次的人她会记得脸,但是把名字报给她三回五回她都记不住,有时候脸都混得很熟了,名字还常会张冠李戴,分不清谁是谁。 这就是上次跟大姐姐出宫时候碰见的人嘛。在牡丹坊遇着的,那谁来着? 两人这么一对视,拿着书袋的不知名仁兄走过来,嘴角象是带着一点笑,但细看又觉得好象没有笑的样子,斯斯文文揖手问好:“四公主好。” “——嗯,你下学了?” 刘琰叫不出来他名字,只好这么含糊的问候一声。当然她可以直接再问一回他叫什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不大好意思,上次明明问过了,再问……好象显得她太目中无人了。 “是,明日是休沐,接着又是节庆,所以可以歇个三天。”他跟其他人也不一样,即使上一次不知道她是公主,这回也知道了,可他既没有畏若蛇蝎,也没有赔笑讨好,这就是小哥说的那什么?对,叫不卑不亢。 看他这样子好象一点儿不怕热似的。其实仔细看,脸上也有汗意,但是这人的声音,笑容,举止都不带半分烟火气,让人心里不知不觉就跟着静下来,就觉得似乎没那么热了。 说起上回遇见他,那还是跟福玉公主出宫,去看正在修缮的公主府那一回,田霖请他们去牡丹坊用午膳。 唉,一说这事又扯到田霖身上了,更心烦。 “公主怎么到这里来了?是寻人?” 刘琰闷闷的踢了一下道旁的草叶:“嗯,可他们全跑了。” “不知道公主有什么吩咐,或许我能帮上忙?” 刘琰飞快的抬起头来,可是看他一眼又耷拉了脑袋:“你不成的。你不能带出宫。” 这个确实一般人不行。除了姐姐,也就是兄长、舅母她们能办到了,可他们显然都不会理会她。 “公主出宫是要办什么事?或者是要找人?” 别的事情可以托人,或是递信,或是传话,但是这件事母后又叮咛她要保守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刘琰走到春和门处就停下了:“我没什么事,你赶紧走吧,再迟的话出宫怕是要被盘问。” 桂圆和银杏就在春和门里边等着她,远远瞅着公主旁边的少年眼生,又不敢贸然过来,一个赛一个着急。 虽然在宫里头倒不怕对方是来路不明的人,但是公主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跟外男总得避讳点吧? 好不容易看着两个人分开,那人沿着宫道向南去,刘琰朝这边过来,桂圆和银杏两人赶紧迎上来。 银杏小心的问:“公主,刚才那人是谁啊?” 刘琰转头看了一眼,烈日下长长的宫道上,穿青衫的少年已经走远了。那抹青影勾起了她曾经的回忆,上次在牡丹园的情形就象吹散了浓雾,她脱口而出:“他叫李峥。” 对,想起来了。 他叫李峥。 那次在牡丹坊,她迷了路,是李峥把她送回去的。 那时候田霖是准驸马,公主府修缮了大半,天气也象现在一般热。 牡丹坊地方很大,不象个寻常饭馆酒楼,穿过前院之后,里面是个极深的园子,石径两旁竹林飒飒,再往前还有小桥流水,草木丰茂。 “真是个好地方……” 前头草叶丛里突然蹿出只猫,轻快的朝着竹林深处跑过去。 刘琰一见了猫顿时忘了吃饭这回事,提着裙子撒腿就追。她个子小,动作也格外灵活,可前面那只狸猫更机灵,在竹丛缝隙里钻挤时就象从头到尾抹过油一样,等刘琰追过一道矮篱笆,那只猫已经彻底没影儿了。 猫没追着,原路回去还得在竹林里钻一遭,刘琰刚才险些就被竹根扎了脚,这会儿可不敢再回去了。 要绕回去她可不认得路。 换个人可能就怯了,刘琰从小到大就从来不知道个怯字。在乡下的时候她是外祖母、舅舅一家的心肝宝贝,进了京,进了宫之后她是皇后嫡出的公主,从来只有别人怕她没有她怕过人的时候。 不认路怕什么呀?用舅舅的话说,鼻子下面生张嘴做什么用的?除了喘气儿和吃饭,问个路还用人教啊? 说问就问。 刘琰快走两步,赶上两个从前面经过的少年:“请问一下,我想去……” 刘琰顿了下。 刚才大姐夫说的那吃饭的地方叫什么? 就顺便听了一耳朵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被她拦下的两人倒也不急躁,好脾气的等着她将话说完。 “我,我忘了。” 这两个少年前面那个年岁大些,身量也高,穿着一身白底绢质长衫,外面罩着蓝绡纱罩袍,后面那个装束和他差不多,就是罩袍的颜色换成了浅烟青,年岁应该和刘琰家中小哥差不多,不过论长相的话,甩出小哥三条街还多。 听见刘琰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前面那个少年也没露出不悦之色:“你是迷路了吗?” 刘琰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你是跟谁过来的?” “跟我姐姐。” 后头那个少年说:“不打紧,你同我们一块儿进去问问就知道了。对了,姑娘你怎么称呼?” 刘琰反问他:“那你叫什么呀?” 那人被她问得一愣。大约他平素相识的人里没有这么直接不按常理来的,不过这人年纪不算大,脾气倒还不错,含笑说:“我姓李,单名一个峥字。这是我堂兄李崆。” “我叫刘琰。” 李崆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宽袖轻扬,笑容温煦,刘琰再看看这俩行走间袍摆翩然的样子,心想这俩肯定是小哥说的那种“世家狗”。 虽然听小哥抱怨,吃了人家不少暗亏,可是刘琰很耿直的觉得,人家是好看啊,一举一动都可以直接入画了,世家风范说的就是这样的吧? 当然了,看看也就算了,她可不想比着人家的模子把自己也用这规矩从头到尾的整一遍。 跟人不熟,她老老实实跟在后头。转过回廊前面就有人过来,还没看见脸,就听见有人气狠狠的说:“太欺负人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别动气,说起来也就是一顿饭的事情,别平白给人落话柄。” “这哪是一顿饭的事……” 两拨人一碰上,都停下了脚步。 李家兄弟两个揖手为礼,招呼着:“贺世子,杨兄。” 那边来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一脸忿然。刘琰个儿矮,瞅着那第一个人紧皱着眉头,面相有点凶,这会儿虽然同人揖礼寒喧,可脸上明晃晃全是怒色。 李崆关切的问:“贺世子这是怎么了?” 贺世子嘴闭和紧紧的,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身旁的人代为解释:“贺兄本来说今天请我们,定了春风亭,结果牡丹坊的人八成记岔了,把春风亭定给了别人。” 春风亭? 听着有点耳熟。 李崆一笑:“原来是这样,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李风亭地方不算大,人一多就坐不下了,咱们也多日不见,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去西园吧,一面赏荷一面吃酒,不醉不归。” 贺世子还不大乐意的模样,他身边的人连拉带劝的给足了他面子,这才算是给了他台阶下,顺势说:“换了旁人我肯定不依,今天暂且给那姓田的小子一个面子。” 姓田……小子? 刘琰停下了脚步。 田霖说那吃饭的地方,好象就叫春风亭? 她一停下来,走在她前头的李峥就发觉了,也跟着停下脚步。 “怎么?” 刘琰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李峥低下头,自己踮起脚小声说:“你知道春风亭怎么走吗?” 李峥转头看了一眼走远的贺世子他们,也压低了声音:“你要去春风亭?” 刘琰点点头。 刚才听人提起春风亭口气那么坏,她这会儿要是大声嚷嚷那可不是缺心眼儿吗? 李峥露出了然的神情:“那我送你过去。” 拱桥上的青石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薄薄的鞋底一点都不隔热,脚心滚烫象踩在火上。刘琰被晒得睁不开眼,扯着一截袖子挡着脸。 走了几步她就不觉得晒了,李峥比她靠前半步,个子又比她高,正好替她挡了阳光,刘琰就走在他的影子里。她走的不快,幸而李峥步子迈的也不大,她能跟得上。过了桥,又穿过一片花圃,李峥停下来:“前头就是春风亭了。” 刘琰向他道了一声谢,迈步上了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来。李峥还站在原处,看见她回头,含笑向她挥了挥手:“快去吧。” 刘琰从进了京,除了自家亲眷和一些宫人内侍,就没同外头人打过交道,李峥很好看,笑起来尤其好看,端在桥边的模样就象画上的人一样。 事情过去了有一年,刘琰平时根本想不起来,这会儿才发觉自己记得清清楚楚。这个李峥原来也在熙丰堂进学,那之前自己来过这边,怎么以前没遇见过他? 不过熙丰堂的人本来就不少,来来往往的她可能以前没有注意过。 不提李峥,今天出宫的事情看来是不成了,刘琰象霜打了的茄子,实在提不起精神来。桂圆和银杏两个在一起琢磨,怎么能让主子开心点儿? 更重要的是,别再一门心思琢磨着出宫的事了。 先生驾到 说实话,跟了刘琰这个主子应该算是不错,她对身边的人不打不骂也不苛待,手头大方,经常赏东赏西的。可要说桂圆和银杏她们日子好过不好过?嘿嘿,那就如人饮水,只有自己心里明白。刘琰和一般姑娘不一样,性子野,连曹皇后拿女儿都没办法,她们这些宫女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她跑丢了、闯祸了、把自己弄伤了。这些事可都有前车之鉴的!就在前年,刘琰路过御花园,看见太监们拉着一车剪下来的花树草叶经过,非要上车去,结果那草叶底下有一把他们干完活放在那儿的花剪,刘琰一脚踩上去就把自己脚给扎了,当时是呼呼的往外淌血,吓得桂圆她们是魂不附体。幸好太医来诊治说脚没大碍,皇后娘娘为人宽厚慈悲,没叫人打她们,只是一人罚了三个月月俸,算她们逃过一劫。 可这样的事情谁能担保不会再有了?再有下回,皇后娘娘还能这么宽宥她们? 宫女们凑一堆,会谈论以后的事。别人都说年限满了放出宫要做这做那,唯独桂圆从来不畅想那些。 她觉得跟着四公主这么个主子,自己只怕很难活到年满出宫的那一天啊。 银杏说:“要不我去膳房跟张公公说,做几道好吃的?那糖醋肉,溜丸子,炒河虾,还有……” 桂圆摇头:“你那些都没用,公主这会儿多半没心思吃。就算吃了,一抹嘴她又琢磨这事。” “那怎么办?” 桂圆倒是想到了个办法,就是有点损。 “我觉得,可以去找程先生。” 银杏顿时被她这个别出心裁的主意给震住了。 程先生是谁呢? 倒不是旁人,就是曹皇后给几个公主任命的女师傅,平日里教她们读书写字和画画的,是位才女,出身名门,今年三十来岁不到四十的年纪。这人有点较真,平时不苟言笑,对公主们的功课要求也严。 可想而知,公主们对程先生那是能躲则躲,能避就避。除了讲课,其他时候全都绕着她走。 “程先生要是让公主抄书写字,那公主肯定没功夫琢磨别的了。” 银杏一脸呆滞的看着桂圆。 这主意太损了! 可是不得不承认,这主意尽管缺德,但很管用。曹皇后狠不下手来管教女儿,但是她对读书人很敬重,程先生管教公主们曹皇后从来不干涉。 “要是公主知道了……”可没她俩好果子吃。 “你不说我也不说,公主会知道吗?”桂圆露出一丝笑意,紧紧盯着银杏:“只要公主平安无事咱俩就好交差。要是公主真出什么事……”那她俩谁都跑不了,全得问罪。 银杏立马下了决心:“姐姐说得对。那咱们兵分两路吧,我去膳房,程先生那儿你比较熟,还劳姐姐走一趟了。” 刘琰一点儿都不知道身边的宫女合谋把她坑了。午膳很丰富,尤其是糖醋肉,酸得恰到好处,尽管又是肉又过了油还浇了糖汁,可吃着楞是一点儿不油腻,只觉得香酥可口。还有炒河虾,小虾就吃那个鲜活劲儿,不用去壳,到油里打个滚洒了佐料就能出起锅,吃着那叫一个脆嫩! 美美的吃了一顿,可刘琰的好心情也就到此为止了。膳桌才撤下去,宫女就进来禀告,说程先生来了。 这消息对刘琰来说不啻于当头一棒! 要说她在宫里最怕谁,那铁定不是皇上皇后,自己亲爹娘她有什么怕? 她最怕也是最讨厌的头号人物,那一定是程先生啊!又不能打她,也不能骂她,还得听她的话!旁人都会通融,偏偏这个程先生绝不通融,逼得公主们听见她的名字就满面愁容。 “就说我……”出去了?睡着了?肚子疼? 种种借口在嘴里打了个转又都咽了回去,说这些全没用,一下子就会被拆穿的,刘琰垂头丧气的说:“请程先生进来吧。” 一见着程先生刘琰就心情复杂。 复杂归复杂,礼数不能少。 她行礼,程先生也还了礼。 看见她刘琰都替她热。这天气她还捂得严严实实,领子束得紧紧的,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程先生就是来者不善,坐下了就让刘琰把这几天的功课拿出来。 拿得出来吗? 刘琰这几天光顾着大姐姐出嫁的事,一个字都没写呢! 看她这样,程先生顿时脸色一沉:“公主?” 刘琰破罐子破摔,老实说:“没有写呢。” 原想着这两天写,赶一赶能写完的。结果被田霖这事儿一闹,哪还记得起写字? 程先生没斥责她,也不动怒,反而心平气和的吩咐桂圆和银杏两人:“给公主把书袋笔盒收拾了。” 刘琰问:“收拾这个干嘛?” “公主这儿不及我的梧桐苑清静,请公主移步到梧桐苑去抄写吧,我就在一旁陪着,也方便公主问话。” 啥! 刘琰差点儿没蹦起来! 她正琢磨着功课怎么搪塞过去呢。程先生只要一走,她就去找福熙公主帮忙。二姐姐很好说话,以前也替她写过功课,学她的字迹学得象。刘琰一晚上写不完的,她一个时辰就能写完了,找她帮忙一准儿没有问题。 可是没想到程先生这么狠,居然要看着她写。这是方便她问话吗?这分明是监管啊!刘琰想找人代笔的计划还没成形就胎死腹中了。 程先生向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刘琰简直看到了她牙上的闪闪寒光! “不不不,天气热……” “我就在安和宫写是一样的……” “先生……” 说什么都没用,刘琰被程先生押着,一步三回头的往梧桐苑走去。真是求天不应求地无门,程先生要管教她,连父皇和母后都不会插手的——反正程先生也不会打骂她。 可刘琰宁可程先生打骂她! 不打不骂更可怕。 桂圆和银杏两人也没想到程先生这么严厉,对望了一眼。事情已经到这一步,由不得她俩,那只好听程先生的了。 梧桐苑确实很清静,除了一早一晚洒扫,这儿只住着程先生和她带进宫的一个婢女。偌大的院落空寂无声,石径上落着几片大梧桐叶子。 银杏铺好纸,桂圆研好墨,就一起退到门外了,刘琰觉得这笔简直比武场上的铜棍更沉,一想到要完成的九十篇字,简直快要哭出来。 不能哭,一哭这写好的半张就废了,正中程先生那坏婆娘的下怀,还不逮着这个机会可劲儿罚她啊? 这就叫欲哭无泪啊。 她咬牙切齿的往下写。 不老实不行啊,要是今天写不完,她八成回不去了,晚上也得被扣在这儿写通宵。别怀疑,这事儿程先生肯定做得出来。 程先生正坐在窗前喝茶看书,背挺的笔直,坐着的姿势虽然看着不舒服,可是叫人很赏心悦目。 她也不嫌累得慌! 刘琰毫不怀疑她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坐! 这人简直把规矩两个字都刻到骨头里了。 有程先生看着,刘琰想偷个懒也不行。程先生甚至限制她喝茶的次数,理由是:茶喝多了总要去解手,很不方便,耽误时辰。 这一下把尿遁的路也给堵死了。 刘琰一直写到掌灯时分,还差两篇没写完,结果晚膳也是在梧桐苑用的。桂圆和银杏想去帮她传膳程先生没让,刘琰只能跟程先生吃一样的饭菜。 一次就把她吃改了! 凉拌苦瓜,清炒黄豆芽,肉沫老豆腐,全是她不爱吃的。苦瓜这种东西怎么会有人爱吃呢?黄豆芽烧肉还凑和,清炒有什么吃头?老豆腐她向来不喜欢,总觉得有股酸臭味。 对了,还有个冬瓜汤。 这晚膳吃的是一言难尽。 刘琰算是被这个晚膳吓住了。 要不赶紧写,晚上走不了,明天不知道程先生给她吃什么呢! 有了这股劲儿撑着,虽然手酸的快抬不起来,她还是运笔如飞,又快又好的把最后两篇字写完了。别说桂圆她们吃惊,连刘琰自己都意外。 原来她也能写这么快啊。 写是写完了,给程先生过目的时候,刘琰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要是程先生不放过她,让她返工重写怎么办? 她今天写的这些字,有的还算工整,有的就不行了。写的时候自己没感觉,现在站一旁看着,觉得那纸上的写歪歪斜斜,一个人象是热中暑了一样站都站不直。 程先生看得很细,看完一张又换一张,一直不说话。 刘琰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程先生把最后一张纸放下,看了她一眼:“公主自己说,写的怎么样?” “写的……还成吧。”刘琰试探着说:“有个别不太好,但大多数我还是用心写了的。” 她倒是想说自己写得好,可是程先生眼明心亮,吹牛说大话在她跟前不好使。可要她自己说自己写的不好,刘琰可不乐意,她手都酸死了,费了这么老大劲,这没功劳也该有苦劳。 程先生嗯了一声,没说肯定的话,但也没一口否决她。 “有个别还行,大多数都没用心写。”敷衍差事和用心写的,程先生一眼就看得出来。 新嫁回门 “有个别还行,大多数都没用心写。”敷衍差事和用心写的,程先生一眼就看得出来。 呃…… 好吧,刘琰得承认程先生说的才是实话,自己说的那是粉饰过、美化过的,话里水分掺得多。 “这张,这张,还有这两张,拿回去重新写过,后日交给我。” 咦? 这算是,过关啦? 刘琰大喜过望,连要重写那几张都不在意了! 只要能放她回去,一切好说啊。 程先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说了句:“要用心写。” 这话听起来别有深意。 刘琰认真怀疑,程先生是不是早就知道二姐姐替她做功课的事了? 这人的眼太毒了,被她扫一眼,总觉得从里到外全给看穿了一样,心里藏的那些小小念头全都无所遁形。 要不……回去这几张她还是自己写吧,就不求二姐帮忙了。要是程先生真拿住替写的罪名罚她,那才叫得不偿失。 只要不把她拘在梧桐苑,不时刻在程先生眼皮底下,抄写就抄写吧。 刘琰累得昏天黑地,一回安和宫就倒在床上呼呼的睡去,脸也未洗鞋也没脱。教导公主的几位先生里头,就数程先生最严厉,那张冷脸一摆,看着就让人心里直发怵。 桂圆和银杏过来伺候她宽衣脱鞋时她也没醒,一动不动的任人摆布。 桂圆多少有点心虚。 请程先生这法子管用是管用,就是……太管用了!以后要是有旁的办法,还是尽量别请出这尊神来,简直是一位镇山太岁啊!再请她的话,一来桂圆怕走漏风声自己落不下好。二来,看公主今天下午这个罪受的,这会儿又累成这样,桂圆心里也实在不落忍。 刘琰梦里都梦见一张宽得没边的书桌,一大缸漆黑的墨汁,还有一根象熟铜棍那么长那么粗的笔等着她,唬得她是魂飞魄散,拼命想逃就是挪不动步,醒过来的时候一脑门是汗。 刘琰坚决不认为这是热的。 准是被程先生给吓的!真是太过分了,白天逼她,连晚上到了梦里都还不放过她。 爬起来之后,她先老实的把重写那几张写完。曹皇后让人来过一次,听说她在写字,又是欣慰又是心疼,特意吩咐桂圆她们盯着些,让她别累着眼,别伤着手,还送了几样点心过来。 因为过中元节的缘故,宫里也在预备祭祀的事。刘琰知道曹皇后今天忙,也不去添乱。就算她还挂心大姐姐,也知道没有中元节去人家家里打扰的道理。 唉,大姐姐一嫁出去,就不算自家人了。以后进宫也是客人身份,公主府才是她要回的家。 更要紧的是刘琰想通了一件事。 大姐姐可比她要精明,和田霖也见过面说过话,对这事的内情该知道的肯定知道了,大概比刘琰知道的还多还详细,用不着刘琰特意跑一趟去给她报信儿。要是大姐姐什么也不知道等她去告诉,那才叫糟了呢。 小太监豆羹急匆匆从外头进来,给刘琰报信儿。 “五公主去了一趟宜兰殿,听说回来的时候眼圈发红,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 “咦?”刘琰坐直身,往前探头:“为什么啊?” 豆羹摇头:“这个奴才没打听着。” 是被母后训了? 可是她又不是母后亲生的,母后对她也总是多了一分忍让,轻易不会训斥。 一定是她做了什么错事。 银杏出主意:“公主,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住得这么近,去看看也是体现手足友爱嘛。 不过是去看望,还是去看笑话,这个事情就说不好了。 她本以为自家主子和五公主不对付,听了这话一准应和,结果刘琰却说:“不去了,爱哭哭去,我还特意跑去看她?她哪来这么大面子。” 桂圆应着:“公主说的是,咱才没功夫搭理她们那边,一个个阴阳怪气,没事还要找我们麻烦,要是真去看她,说不定要被倒打一耙。公主尝尝这个沙果,这是新贡上来的,皇后娘娘打发人特意送来,说这果子甜赛糖,稠如蜜,和平时吃的不一样呢。” 至于五公主出什么事,银杏倒是能猜着几分。 五公主亲娘难产而死,后来皇上给追封了个嫔。皇上与皇后很恩爱,本来就对旁的女子就没多少心思,给个嫔已经是看在生了公主的份上。但是五公主不这么想,听说去年就折腾了一回,想替生母讨个高些的位份。银杏当然没亲眼见着,她在宜兰殿里是有朋友的,那人悄悄告诉她说,五公主想给生母讨个贵妃的名分。 皇后倒没说什么,皇上听说动了气,当面就给否了。 眼下又是中元节,五公主只怕又想旧事重提。 五公主就是心气儿高,平时总想压别人一头,自以为自己什么都好,就是出身上欠缺一点。 她也不想想,这追封是能随便封的吗?没功没据的,皇上做什么单封那一个?要是封了她,别人要不要封呢?死了的封了,活着的难道不眼红?一碗水端不平是要出事的,皇上是多明白一个人啊,哪能由着小姑娘家瞎闹,说封就封? 爱闹闹去吧,除了她自己身边伺候的几个人,别人谁耐烦去哄她?倒是可能一起看她热闹。 眨眼过了三天,京城和老刘家老家的规矩不一样。一边儿是三天回门,一边儿是一个月才回门。其实这回门不回门,关键看路远近,要是路近的那三天回就回,要是路远的,哪里赶得及? 福玉公主这回按的是三日回门的规矩,一早就递牌子等候入宫了。 刘琰坐在曹皇后旁边,听外面太监禀报:“福玉公主偕驸马入殿。”她等不及的站了起来,又被曹皇后按着坐下。 说起来,别人晋见都是男人在先,家眷妇人在后。到公主这儿不一样了,是福玉公主在前,驸马要落后半步。 怪不得世上男子一般不爱当驸马,只怕多半跟这个规矩有关。 刘琰脖子伸得老长,紧紧盯着殿门。 相敬相爱 殿外的热风吹进来,雪珠帐帘叮咚作响。 曹皇后看着在帘前跪拜的一对新人,笑着说:“快起来吧。”又吩咐宫女:“又没有外人,把帘子撤了。” 别人坐得住,刘琰是头一个坐不住的,宫女撤帘子,她跑过去扶福玉公主起身。 这两天她都出不去,也不知道大姐姐过得怎么样。 福玉公主低头朝她一笑。 她一身大红宫装,梳着飞凤髻。福玉公主的头发生得格外厚密,梳这样的发式也不用装假髻。 刘琰和福玉公主两个一左一右挨着曹皇后坐下来。 曹皇*着福玉公主的手,轻声问:“驸马待你可好?” 刘琰扭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孟驸马。 大姐姐和他站一起显得比他还高呢,对大姐姐不好,他敢?就他这样的,大姐姐一个能揍他一打。 福玉公主微垂下头,带着几分羞涩低声说:“驸马待我很好。” 曹皇后顿时松了口气,露出了然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曹皇后和福玉公主话里的好显然另有含义,不过这含义就不是现在的刘琰能听懂的。 孟驸马其他都挺好,就是这身子骨不怎么好。曹皇后之前听说他已经二十来岁,房里并没有姬妾侍婢,还担心这人身子太虚,会不会影响夫妻恩爱……要真是不行,那可就耽误了福玉公主终身了。 现在看福玉公主羞答答的样子,曹皇后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满面笑容的驸马,心里十分满意。 公主和驸马今日还要去孟府,曹皇后也不便多留他们。虽然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无奈现在实在不是时候。 田霖回来的事现在没几个人知道,可这事儿瞒不住。到时候这个“死而复生”的前驸马一露面,福玉公主难免又要遭人谈论非议。 朝堂的事情曹皇后管不着,田家人怎么作死她也不关心。 她只心疼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福玉公主一直以来实在太不顺了。好不容易嫁了,可田霖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外头流言蜚语纵然可以不理会,就怕他们小夫妻间生了嫌隙。 刘琰在一旁眼巴巴看着,见缝插针的问个不停。 “大姐姐,你这两天都吃的什么?你在公主府能睡得惯吗?新床肯定不如旧床睡得踏实,要不把你寝殿里那张床搬过去?” 曹皇后真拿她没辙。 上过茶,给了赏,福玉公主和孟驸马就告退了。 曹皇*着她的手嘱咐:“你们要好好的。驸马是个好性子的人,又有学识,你凡事多问问他的意思。”又对孟驸马说:“福玉心性实诚厚道,人对她有一分好,她就恨不得还人十分,你们俩以后要相敬相依,好好过日子。她有什么不懂的,你要告诉她。若她有什么地方不好的,你只管告诉我,我自训诫她。” 孟驸马郑重的应着:“还请娘娘放心,能娶到福玉是臣前世修得的福报,公主的性情又是再好不过的,我们必然会相互扶持,白头到老。” 曹皇后很是欣慰:“这就好。我也不多留你们了,免得耽误你们去孟府的时辰。平时没事的时候时常进宫来陪我说说话,我心里也欢喜。” 刘琰没想到大姐姐才不过坐了一坐就要走,很舍不得。 除了舍不得,还有一点更让她难受。 大姐姐以后再也不住宫里了,公主府才是她的家,进宫对她来说就象做客。 “母后,我去送送大姐。” 曹皇后能说什么? 这几天刘琰被困在宫里抄写功课,曹皇后也知道她憋得厉害。抄的那功课程先生差人来送了让她过目,看得出来写的很用心努力。 看看福玉,想想女儿终究一个一个都要嫁出去,曹皇后也难得的心软:“那你去送一送你大姐。” 刘琰和福玉公主挤上了同一乘轿辇,瞅着和后面一乘隔着数步远,刘琰才一开口眼圈就有点红了:“姐,我想你了。” 福玉公主被她说得也有些难受起来,摸着刘琰的头发:“我也想你。你这几天可有听话?没给娘娘添乱吧?” “我可没添乱,这几天程先生象是吃错药了,罚我补抄功课,我的手都要写断了——不说这个,大姐,田霖没再去找你吧?” 福玉公主摇了摇头:“你就别操心我了,小孩子心事这么重,小心压得不长个子。” 刘琰现在是姐妹之中个子最小的一个,连比她还小的刘瑶都比她高了半寸,个头儿这件事儿都快成了她的心病了。 她一头扎进福玉公主怀里撒娇不依,非让她把不长个儿的话收回去才罢休。 福玉公主笑着替她理了理鬓发:“你要听话,别惹娘娘生气。娘娘很不容易,上上下下多少事情要烦劳她,哪还搁得住你再添乱。要是在宫里闷了,就让人给我送信儿,我接你出宫玩耍消遣。虽然说我嫁出去了,可是公主府离宫城那么近,来往方便得很。” 刘琰嘻嘻笑:“母后说不叫我总往外跑,,说你才新婚燕尔。大姐姐,你赶紧加把劲儿,生两个白白胖胖的娃娃,我可给外甥、外甥女都准备好红包了。” 福玉公主被她这么打趣只是笑。刘琰这般年纪的女孩儿,说她是大人吧,她对好些事一知半解,说得就象孩子话。要说她是孩子也不妥,眼前的这张脸庞已经渐渐褪去了稚气圆润,一日比一日出落得清秀明丽了。 福玉公主觉得刘琰生得最好的就是一双眼睛,乌溜溜,水汪汪的,不动不说话只这么静静看着你的时候,乖得不得了,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送了福玉公主回来,刘琰回曹皇后那儿又蹭了一顿午膳,还得接着把程先生罚抄的课业补完。 桂圆在一旁替她打扇,见她写了几个字就发起呆,也不敢催促,轻声问:“公主要不要用些点心?膳房刚才送了甜梅子与鲜莲蓬来,公主也该歇一会儿了。” 本来没想吃,被她一说,刘琰是更写不下去了,把笔一推:“那端上来。” 指东打西 食盒提了进来,桂圆将里面的四样精细果品端出来,又替刘琰盛了一碗莲子百合汤:“公主歇一歇,字回头再写也不迟。” 刘琰正口干,先舀了一勺汤。 “嗯,好喝。” 刘琰口味比较怪,小姑娘们多数爱吃甜的,她也喜欢,但不喜欢太甜的。一般人觉得不错的,她就觉得有点儿腻了。别人觉得糖放的不够,味儿淡了,她倒觉得正好。能在御膳房里混出头的个个人精,刘琰没特意吩咐,可送来的点心果饼都正合她的口味。汤喝着清甜不腻,莲子吃着脆嫩,这鲜莲子过了夏天就没得吃了,还是趁现在能吃着的时候赶紧多吃几口吧。 桂圆在一边伺候,小声说:“公主……” “唔?”刘琰含着调羹看了她一眼。 “膳房的小宋刚才送点心来,还在外头呢,怕不合公主的口味,没敢走。” “喝着味道没差啊。”刘琰问:“他到底等什么呢?” 刘琰又不傻,今天送的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等着她吃好了领赏,就几样寻常果子一碗汤而已,断没有为这个赏他的。既然不为了赏,那难道是为了罚? 桂圆犹豫了下:“平时公主的膳食、糕饼都是小宋的师傅张公公做的,可今天张公公做不了了,这些东西是张公公指点,让小宋试着做的。” “哦,他病了?” “不是病,是伤着了。”桂圆本来是不爱沾惹闲事的,伺候公主这差事比旁人当差要清省得多,是非又少,活计轻松。可是有时候你不生事,旁人也会来找事,就比如眼下这事。要只是底下人争抢互踩,桂圆一准儿不管,但这事不那么简单。 “五公主今天早膳后说膳房伺候的不好,送的粥太烫了,小菜里有一道酸了还有馊味儿,她跟前的太监马谈领着人到膳房去,不分青红皂白打了好几个人,张公公的手被他们敲了一棍,伤的不轻。” “手断了吗?” “他们没那个脸面请太医看治,小宋说他师父的手现在不听使唤,半分力气也使不上,这伤筋动骨的怎么着也得歇上个把月,怕以后公主这边伺候不好,所以小宋刚才送了东西来,就等在外头呢,公主要不要叫他进来问话?” 刘琰在碗里搅了搅:“让他进来。” 小宋穿着一身儿半旧的老绿色衣裳——宫里没品阶的小太监都穿这么一身儿。按说在膳房当差亏哪里都亏不了嘴,小宋还瘦得跟猴儿似的,没点富贵圆润的样子。 他进来跪下磕头请安,然后一五一十的把上午的事情说了,和桂圆说的相差无几,并没有添油加醋。 他来的时候他师父张公公是吩咐过他的。说“四公主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在明面儿上,你可别自作聪明,那一定会招公主厌弃”。 他说完话后不敢抬头,听见四公主说:“起来吧。太医院的人不好请,我也不好为你师父开这个先例。好在跌打损伤也不光太医能看,御马监那边的人治这个比太医还拿手。” 御马监是专门养马的,那边的人不会给人看病,只擅长治牲口。刘琰这么说没有轻贱张公公的意思,小宋听了这话也是连连磕头:“公主说得是,奴婢回去就去御马监跑一趟。” 张公公人老成精,治伤这点事情哪用得着刘琰教?刘琰也没把小宋的话当真。 “桂圆,给小宋拿二十两银子,再拿两瓶药给小宋带着。” 小宋又磕头谢赏。 “让你师父好好养伤,差事不用急,等好全乎了再上灶。虽然手不能用了,这段时日也可以多琢磨下菜谱嘛。” “是,多谢公主恩赏。” 最后这句话小宋应得声音格外响亮。 张公公最担心什么?他干嘛要打发小宋来求见四公主? 为了诉苦?为了唆使挑拨刘琰跟五公主斗气?为了请人给他看伤? 都不是。 张公公最担心的是他不能干活儿的这段时日,别人把他顶下去。宫里太监多了,张公公这个六品一抓一把,一点儿也不出奇。品级不重要,重要的是差事!打个比方,刚才说的那御马监掌事太监是四品,看管什物库的太监也是个四品,可是那权力能一样吗?什物库里都是些桌凳案几,盆盆罐罐,全是用不上的破旧家什,一没权二没钱,丢了坏了要吃挂落,看得再好也没功劳。 张公公现在专做四公主的膳食,几位公主里头,大公主出嫁了不算,二公主是收养的,三公主其实是皇上的侄女儿,五公主死的生母不过追封了嫔,只有四公主一个是皇后娘娘亲生嫡出,这身分上天然就高了其他人一头。 哪怕不说身分,二公主一年到头不见出门,三公主糊涂,五公主任性,哪个都不是好主子,张公公自然不想失去现在这美差。 刘琰对小宋说的话,无疑是保住了张公公的位置。 等小宋退下了,桂圆问:“公主,这事儿咱们怎么办?” 五公主这哪里是打厨子,分明是冲着刘琰来的。膳房敢给公主送馊饭?别开玩笑了,分明就是有意找碴。负责五公主膳食的人没挨打,倒把负责四公主膳食的人给打了。刘琰真咽下这口气,五公主下面肯定会得寸进尺,不知道又要作什么妖。 “不怎么办。”刘琰看了桂圆一眼:“难道你想让我冲到麓景轩去和她打一架?”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可这个亏难道就白吃了? “别理会她。”刘琰漱了口擦了手,苦恼的接着写起字来:“你越理她她越来劲。” 桂圆不得不承认自家主子说的对。五公主这个人,没人理她她自己也要折腾,要有人理她,那恨不得哭天喊地诉委屈,那一套话桂圆都能背下来了。无非就是她没了亲娘受人欺负,旁人都看不起她,明里暗里欺负她,她有多么的苦,皇上皇后又有多么的偏心。 “嘱咐下其他人,别和麓景轩的人打交道。” 桂圆只好应了下来。 只是她出门时转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这忍气吞声不是自家主子的脾气,没准儿就憋着给五公主什么好看。 身份尴尬 有句话叫树欲静而风不止,刘琰这会儿没心思找事,架不住事来找她。 比如眼下。 刘琰到梧桐苑的时候,二公主赵语熙已经到了。一听名姓就知道这俩不是亲姐妹。赵语熙是前朝宗室女,要是前朝未亡,她说不定连个郡君、县君的封号也捞不着。到了老刘家这里,为了显示大度倒是给了她个公主的名号,可身份着实尴尬,平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不出声就不出声,恨不得在脸上顶着“请无视我”这几个字。刘琰进来的时候,论年纪她居长,可赵语熙哪里坐得住,站起身来招呼刘琰:“四妹妹来了。” 刘琰笑着拉着她手:“二姐总是来得比我早,这两天没去看你,听徐尚宫说你这两天身上不好?”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天儿热没胃口,也懒得动弹。” 赵语熙身子弱,到了夏天别人还好,她得受整整一季的罪。什么都吃不下,夜间也睡不安稳,一夏天过完半条命都快没了,让不知情的人一看,还以为赵语熙过得日子多么困苦难捱,一点儿也不象锦衣玉食中娇养出来的。 看程先生还没来,赵语熙轻声问:“听说你这两天被程先生罚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二姐姐就是善解人意! 以前她没少替刘琰当枪手写功课,除了实在不能替她的琴和棋,书画两样赵语熙可是给刘琰帮了不少忙。 “这次程先生看着我写的……”刘琰苦着脸说:“手腕都要断了,好歹是搪塞过去,下次再找二姐姐帮我忙。” 赵语熙抿嘴一笑,她今年也已经十五岁,到九月里就十六了,容貌是她们姐妹之中最娇柔秀丽的一个:“好啊。其实写字不难,我上次同你说,你握笔不要太紧,越是用力,就越写不好,还容易累。” “写字还好说,今天还要画画,这个更要命了。” “这不难,我跟你讲几个容易画的,练两回保证能上手……” 说话功夫,三公主也来了。 三公主刘芳也不是皇上皇后的亲生女,是侄女,生母没了之后由曹皇后养大的,后来也就顺理成章跟着成了公主。她比赵语熙小半岁,可身量却比赵语熙高出半头。 她一进来就挤到刘琰的坐位边:“四妹,听说老五让人打了膳房的两个太监?” 这事儿该知道的肯定都已经知道了,可人家赵语熙就很识趣,对此事绝口不提,跟没这回事一样,绝不象刘芳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象有这么回事。” “那你呢?就让她白打了不成?”刘芳很不喜欢五公主,实在是她那个性子让人喜欢不起来,跟她说话特别累,不知道哪句话就得罪她了,马上就撂脸子,淌眼抹泪的使性子。刘琰和她过不去的话,刘芳铁定是站在刘琰这边啊。就不说交情,刘琰是皇后亲生的,刘雨她算什么?她娘没名没分,那个嫔还是皇上登基以后追封的。刘芳听宜兰殿的宫人说过,要不是皇后相劝,皇上只怕压根儿想不起刘雨的娘是谁了,连个嫔只怕都混不上。听听名字就知道了,因为生在个下雨天就随口取名叫雨了,可见她有多不受待见。 “我和她闹什么?难道又叫人说我以大欺小?” 刘芳撇了撇嘴:“娘娘就是太贤惠了,这样不懂事的丫头就该重罚,收拾她两回包管就老实了,老这么忍着纵着,她越发会蹬鼻子上脸。” 五公主刘雨是来的最晚的一个,在殿门外就听见刘芳的声音。 虽然没听见她们说什么,可是一见刘芳和刘琰凑在一处,刘雨本能的就断定她们一定是在说自己的坏话。 她阴着一张脸进来,瞪着刘芳和刘琰两个。 刘芳才不在乎她高兴不高兴,抬头瞅了一眼,信手挥了挥:“你挡着亮了,往旁边站站。” 刘雨眼圈儿顿时就红了:“你欺负人!” 刘芳懒洋洋的瞥她一眼:“谁欺负你了?你不会连自己该坐哪儿都忘了吧?再说,你的规矩怎么学的,见了面一点礼数都没有,还敢跟姐姐顶嘴了?” 刘雨被气的不轻,脸涨得通红,摸出帕子捂着脸就哭起来,抽抽噎噎的说:“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 刘琰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真不知道这欺负二字从何说起。刘芳对她这一哭二闹的把戏也早看腻了,一见她开哭,就扭开头装看不见。 最不自在的是赵语熙。 按年纪来说,四个人里她最大。按身份,人家都是刘家人,她是外姓人,本来就矮一头。现在刘雨哭成这样,她不管不好。可是要管的话…… 赵语熙才想起身过去,刘芳就扯住了她的袖子朝她摇头,示意她别去管这闲事。 反正管也管不了,哄也哄不好,越是管她她反倒越是来劲。 赵语熙一脸为难,看看刘芳又看看越哭越厉害的刘雨,一时间进退两难。 还是刘琰出声打了个岔,唤赵语熙的贴身宫女过来:“二姐姐脸色不大好,怕是又中暑了,你快扶她到窗边坐下歇歇,让人取些薄荷油和温水来。” 赵语熙的宫女松香赶紧过来扶着赵语熙坐下,心里暗暗感激四公主给解围。没办法,赵语熙身份实在太尴尬了,这事儿她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装病真是个好办法,反正众所周知赵语熙身子就是弱嘛。 看刘雨没有要止啼的意思,刘琰提高一点声音问:“什么时辰了?程先生到了没?” 宫女恭恭敬敬的回话:“程先生这就过来了。” 刘雨哭声顿时一滞,往门口看了一眼。 时候不早,程先生只怕马上就来。 程先生为人古板严厉,等下见着她哭,只怕不会安慰反而会自讨没趣。刘雨恨恨的一甩帕子,走到后面自己位子上坐下。 她才坐好,程先生就进来了。这么热的天,程先生衣裳一件也不少穿,领子系得严严实实,头上除了两枚玉簪什么首饰也没有,她一进来,连胆子最大的刘芳都不敢乱动了。 厚此薄彼 程先生冷着脸,目光从四位公主脸上一一看过去。 四个人都挺直了背脊。 在程先生面前没人敢造次。 她占理,她还有皇后在背后撑腰。另外,程先生本人名声格外好,有才学,有德行。 刘琰默默把书掀开到今天要讲的地方。 幸好她们不用学前朝女子们那一套,什么女则女训之类的,要真学那些,刘琰拼着挨打都不学。 程先生今日讲的是《诗》,刘琰本来无精打采,结果程先生领着她们将诗念了一遍,她却顿时来了精神。 诗里夸一个女子很美。如何美法呢?说她“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又说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平时背一段诗费老大劲的刘琰这回顺顺当当就背下来了,趁程先生低头的功夫,还大着胆子问:“程先生,诗里的人真有这么美吗?” 程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倒是没有说她开小差分心,嗯了一声:“自然是有的。” 刘琰得寸进尺:“可是看那些画上的美人,也没好看到哪去啊。” 程先生脸一沉,刘琰赶紧坐直,捧着书一派用功状。 从小到大要说美人呢,也是见过几个的。比如刚进宫的不久的时候,在御园的丽春台曾经见过两个宫女,其中一个生得就不错,皮肤白细柔嫩,就跟诗里形容的那“肤如凝脂”是一样的,不过刘琰并不觉得她格外好看。那宫女她就见过一次,后来就没再见过。三姐说,她是年纪到了,放出宫嫁人了。 还有一回是宫宴上,一个献舞的女子,姓孙,那身段儿那胳膊,软的象是没骨头,看她跳舞的时候刘琰都有些害怕,生怕她那折腰的力气再在一点儿,腰就断了。那一身皮肉也是白白的象瓷器一样。 但凡美人,大概都得白。 刘琰看看自己的手——嗯,这辈子她大概是跟美人二字无缘了。 这么说来,几位姐妹里能称上美人的应该数赵语熙了。她生得白,眉眼也好看,脾气好,说话声音也好听。 至于刘雨,相貌还成,可那性情真让人受不了,美人断不是她那样的。 刘琰大半天就这么胡思乱想的过了,画画的时候她按着二姐的指点,画了两竿竹子。虽然杆画的粗细不大匀,竹叶看着不大象竹叶,象鸡爪印,好歹是画出来能交差了。程先生皱着眉看了,最后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点头让她过了关。 评点的时候程先生问她自己:“你觉得哪里画的最好?” 这是程先生的习惯了,每回都问。 刘琰已经有准备,指着靠上的一团叶子说:“这里的叶子我觉得还行。” “好在哪儿呢?” “嗯……”好在哪儿刘琰一时说不上来。她就是觉得,其他地方的叶子看着没有这里自然。就说下面的吧,有的粗,有的细,长的密密麻麻的,真的竹子要长成这样,那成竹妖怪了。 她心里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 没想到程先生居然很认可,点头说:“你能说出自然二字,今天的画就没白画。” 赵语熙画的是一架葡萄,肥肥的绿叶,硕大的葡萄,连藤上的须子都画出来了,不用问,今天的头筹又是她拔。 刘芳那水平……嗯,很是一言难尽。简单说,与刘琰不相上下。她画的是花,还是牡丹花,可惜一大团红红紫紫涂在一起,看着不象花,象一大团沾了污水的破布。刘琰的竹子好歹过关了,刘芳这牡丹就没过关,回去后还得再画一幅,下次上课的时候交给程先生。 至于刘雨嘛…… 刘琰都懒得说她。 她课业表现是比刘琰是强些,今天画的是金鱼。下面还有水草石子,上面还有莲叶莲花,看起来也是花团锦簇,拿给程先生看的时候,还不忘向刘琰投了个得意的眼色。 结果程先生并没夸她,指着鱼说:“鱼尾摆动不是这样的,公主要画鱼,回去后先仔细看看鱼是怎样游的,下次再画就不会出错。” 刘雨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她自我感觉今天的画画的特别好,那鱼画的尤其漂亮,怎么到了程先生嘴里,就成了错的了?鱼摆尾巴还有什么好看的?不是向左就是向右,有什么对错? 程先生却还没说完:“石子水草画的不错,但这莲叶莲花却又不该添了,整张画这样挤,没了君臣主次,喧宾夺主。” 这下刘雨的脸彻底阴了。 程先生才不管她脸上好看不好看,只管把要说的都说了。 虽然刘雨不用返工重画一次,可是看着比刘芳还要气恼,回座位上的时候还狠狠瞪了刘琰一眼。 刘琰觉得自己是真冤哪。 刘雨没得夸奖又不是她害的,干嘛又把黑锅扣给她? 不用猜都知道她怎么想的,无非又是程先生处世不公,刻意针对她之类的。刘琰画的那么糟,程先生居然还夸她用心了?自己画的这么用心,却没得着一个字的夸奖。 这不就是欺负人吗?就欺负她亲娘早没了,欺负她不是皇后亲生的,厚此薄彼。 刘雨越想越委屈,一散了学二话不说抢着夺门而出。 会这么想的不止刘雨自己,连刘芳也是这么想的。 她过来和刘琰挽着手,偷偷咬耳朵:“她也应该有人好好收拾管教了,程先生今天说的真痛快,看她下回还得意不。” 刘琰只是笑:“程先生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程先生这人没那么无聊,说白了,她这辈子到了这个地步已经算是到顶了,公主们谁好谁不好碍不着她,对她也没好处,她犯不着,这人就是爱较真而已。 等到晚间,刘雨那边的宫女又跑去宜兰殿,说五公主身子不适,已经两顿没进膳了。 曹皇后听着宫女跪在下面回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宫里没什么事她不知道,包括刘雨让人去膳房闹事,还有今天白日里梧桐苑的事。 说起来都只是一些小姑娘闹脾气的事,用不着认真计较。但是这一天一出的不消停,也烦人。 “既然身子不适,那就请太医去诊脉吧。” 兄友弟恭 太医院来人给五公主看过,说五公主身子弱,又因天气暑热,所以这病得好生静养。 静养的意思就是,门别出了。吃的话,但凡有荤腥的全不能上了,为了下火,得多吃些下火的,比如萝卜、苦瓜、冬瓜、空心菜这些,菜里连油都很少。至于糕饼点心,也一概撤了。 头一天五公主还硬气,两天下来她就不成了。从她落地就没受过什么罪,皇后这一下等于是把她关了起来,更不要说那些难以下咽的饭菜,她先前不吃,后来饿了挨不住,只好捡能吃下去的垫两口。 最可怕的是太医给开的药,那叫一个苦!刘雨怀疑那药大概全是用黄连煎的。别说让她喝了,就算闻一闻那药味儿她都觉得嘴里浸满了苦汁子。 她不想装病了,装病非但没有让她博得什么好处,反而折腾得她自己受罪。 可是这病是她自己装的,什么时候病好,她自己说了可不算了。太医来过之后说她不要心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不养个十天半个月病哪会就这么好了? 刘雨刚要反驳,一直伺候她的冯尚宫赶紧使个眼色。 等太医走了,冯尚宫才劝她:“公主且忍耐几天吧。毕竟皇后娘娘特意指了太医来给公主瞧病,要是好得太快了,岂不坐实了咱们是在装病吗?到时候别说能得皇上的垂怜,只怕反而要受责备。” 刘雨不得不承认冯尚宫说得有理。 “可是现下这样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只能闷在屋里不得出门,一日三顿吃的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再这么养病她就要真病了。 “公主不要心急,吃用的事儿好说,花点银子,没有弄不来的东西,膳房送来那些让太监们吃,公主不用委屈自己。” “那我也不能一直关屋里啊,憋闷得很。” 冯尚宫觉得自己运气不太好,伺候公主对一般人来说是美差,可那也要看是伺候哪位公主。 主子得势,那伺候的人不用说,自然能跟着作威作福。主子要是个拎不清的,她们不跟着吃苦头就不错了。 冯尚宫安慰自己,自己这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跟伺候四公主的两位尚宫没法比,但比伺候二公主的强多了。二公主那个公主空有个虚名,根本不是刘家的人,不过是当今皇上要显示宽容大度养着充门面的。一个公主名头又没多大花费,眼看着要嫁出去了,不过多搭一副嫁妆,伺候她才真是没有奔头。 在宫里出手大方一些,许多事情都不算难事。 冯尚宫一声令下,小太监就给五公主弄来了好些她平时爱吃的点心,什么鹅油卷儿,蜜果仁,还有一整个才贡上来的墨玉西瓜。 刘雨苦捱了两天了,见着这些爱吃的就有点儿刹不住馋劲儿,鹅油卷儿吃了半盘,西瓜更是自己干掉了半个。 结果到晚间麓景轩又急急的请太医,五公主病情加重,上吐下泄,腹痛不止…… 银杏打听了消息,趁着刘琰用过晚膳来说与她解闷儿。 “太医说这是吃了寒凉之物伤了食,吩咐往后两天什么也不要给五公主吃。我听说啊,那西瓜拿去之前为了让主子们吃着解暑,是放在冰库里的,拿到麓景轩的时候上面凝了一层水珠,切开后还有白色的寒气,五公主一口气吃了半个!还有,那鹅油卷儿本来就是荤油做的,油可大呢,跟凉西瓜这么撞在一块儿……” 下面的话银杏没说,不过看她和桂圆和脸上笑嘻嘻的模样,两人心里肯定都在骂五公主活该。 “麓景轩的人这下可得不着好了,皇后娘娘非得惩治他们不可,伺候主子这么不尽心,一个最少也得领十板子。不过现在五公主病着,这板子先记下,等五公主好了再罚。” 桂圆忍着笑,问:“公主,五公主这回是真病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我就不去看她了。”刘琰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她还得以为我特意去落井下石嘲笑她去的。” 桂圆应了一声。 人不去,但也不能装成不知道,回头再有人抓着这个当话柄那就不好了。 回头问问二公主、三公主跟前伺候的人都怎么打算的,照样儿随便送点东西过去,也算是慰问过了。 五公主不能出来作妖,顿时让人觉得身边清静不少。 后宫清静,前朝可并不宁静。 田霖回来的消息已经在小范围之内传开了。 刘琰这里消息比别人都要灵通。田霖回来之后,梁州那一团糟乱事被揭开了口子,听说单是昨天一天,就有二十多人被捉拿下狱,兵部、户部、吏部的人都有。 这肯定不是全部,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被锁拿的人里头有一个比较值得注意。 倒不是他多有能耐,而是他的身份。 不是旁人,正是田霖的亲生兄长田华。 他不但参与了梁州牧监私通外蕃贩售军马从中取利,梁州黑银矿的事情他也有份。 这消息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田霖因为发现了梁州那边账目不对,还查到了一点银矿的事才被灭口,背后参与者竟然有他同胞兄长。不但如此,田霖传回京的信件被截,一直被人追杀逃亡,这背后都有他大哥的手笔。 这可是一个娘生的亲兄弟啊! “听说田夫人又哭又闹,说她大儿子是被人陷害的,还骂田霖是败家祸根,逼着他去给田华奔走开脱,洗刷罪名。” 银杏摇了摇头:“这田夫人……小儿子受了这么大的罪,原本尚主的亲事也丢了,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她怎么全当看不见呢?田华都要杀田霖了,还要田霖对他讲什么手足之情?” 刘琰说:“她本来就是个糊涂人。” 早先大姐姐和田霖定亲的时候,刘琰就觉得大姐姐和那个婆婆只怕合不来。不过这倒也不怕,反正大姐姐是有公主府的,又不用一处住,田夫人也不可能摆婆婆架子,更不要说象别人家一样蹉磨儿媳妇了。 “那田霖去了吗?” “没有,田霖现在不住田府,空着手从家中出来,直接住到衙门的值房去了。” 粉蒸肉 “琰儿?” 刘琰捧着半碗饭在那儿出神,曹皇后给她夹了一块鱼——上头的刺已经全剔掉了。 “我在想田霖。” “想他做什么?”刘芳今晚也在宜兰殿用晚膳。一想到现在刘雨有多倒霉刘芳就乐不可支,大热天儿胃口不好都多吃了一碗饭。 要是大姐姐嫁了他,那现在当然是亲戚了,这不是没嫁嘛,现在的大姐夫姓孟。刘芳觉得孟姐夫人也不错,首先这长相就比田霖要强,白白净净,一表人才。一比较,田霖就……也不算丑,但是绝对没有孟驸马那么俊。 不过刘芳也觉得,田霖够倒霉的。好好儿的,本来出一趟远差回来就要成亲的,结果遇着那么糟心的破事儿,人差点没命,好不容易回来了,未婚妻成了别人老婆,自己家里又同室操戈。程先生上次教过她们一个词儿,叫祸起萧墙。虽然刘芳不记得为什么说一家子闹不合非要叫萧墙,难道不能叫赵墙李墙?不过她知道这不是个好词儿。 他亲哥要杀他,亲娘还认为他不孝悌。老婆没娶成,家也回不去了。 “田霖以后怎么办呢?” 曹皇后被刘琰问的一怔,嘱咐她:“吃你的鱼吧。” 是啊,田霖以后怎么办? 虽然就道理上来说,他做得对,田华那一伙人其罪当诛。再说,你死我活的事儿,让步就是个死。 但就人情上,没人说田霖的好。就象田夫人骂他的那样,那是你亲哥,你的心怎么这么毒呢!旁人也会这么想,他都能把亲哥送进大狱,对旁人那指定更狠啊。这样的人,谁敢与他为友,谁敢与他结亲? 当时福玉公主和田霖定下亲事之后,曹皇后也真心把他当自家子侄看待的。要不是中间出这种变故…… 当时以为他死了,怕误了福玉公主的终身,又定了孟家的亲事。 现在田霖回来,虽然福玉公主这事儿皇家也说不上理亏,总觉得对他不住。 大不了……田家那老大做下这等事,能保住命就算不错了,断不可能继承爵位。田家那个爵位,就作主给田霖承袭。嗯,再给他指门亲事。 也只能这么补偿一下了,至于别的,曹皇后也无能为力。 她既不能让已经出嫁的福玉合离了再嫁田霖,也不能调和田家一家的母子、兄弟关系。 谁说皇权无所不能呢? 好些事儿不是有钱有权就办得到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皇上来了。 曹皇后有些意外。 本以为皇上前朝事忙晚膳不回来用了。 刘琰和刘芳起身见礼:“见过父皇,父皇万安。”行过礼刘琰就直起身来:“父皇你用过晚膳了没?” 草根出身的刘天宝,当了皇帝也没多少架子,尤其是对着女儿们的时候从来没脾气。 他笑呵呵的说:“没吃呢,你们吃的什么?给朕也盛碗饭来——不要那小茶碗,给朕用大碗盛。” 曹皇后亲手取了碗给丈夫盛了满满一大碗饭,皇上坐下来就着面前的茄子烧肉大口扒饭:“你们今天怎么来宜兰殿吃饭了?” “自己吃饭不香嘛。”刘琰笑眯眯的盛了一碗汤放在父皇手边:“父皇操劳国事辛苦了,喝点汤补一补。” “嗯,朕的四公主嘴是越来越甜了。”皇上喝了一口汤之后又说:“这是鱼汤?挺鲜的。”三下五除二的喝完了,笑着说:“再盛一碗。” 刘琰笑着接过碗又去盛汤。 “说到鱼汤啊,我想起以前还在乡间的时候,在河汊里逮了鱼,就在瓦罐里烧汤喝。” 曹皇后抿嘴笑。 曹家与刘家村离得不远,在两人成亲之前,其实曹皇后远远见到过刘天宝。刘家兄弟多,日子过得不宽裕,刘家兄弟上山下河的寻摸吃的。下河自然不可能衣衫整齐,曹皇后还记得当时她从河边不远处经过,看见刘天宝光着膀子,卷着裤腿,整个人被晒得黝黑发亮活象条泥鳅。 那会儿她可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和这条泥鳅结亲。 当时她就想,这人怎么晒得这么黑啊…… 刘琰和刘芳两个很有眼色,用过晚膳就告退出来,免得打扰了他们夫妻相处。 “吃得有点多……”刘芳揉揉肚子:“咱们去御花园逛逛再回去?” “你还知道自己吃撑了?”刘琰笑着说:“刚才要不拦你,你还要盛第三碗呢。” “那是宜兰殿厨子手艺好嘛,做的那粉蒸肉特别香。” 粉蒸肉虽然是道家常菜,可一般人却很难做得好。一是蒸的粉料要配得好,二是蒸肉肥瘦要挑捡好,瘦肉多了不香,吃着太柴。肥的多了油大,太腻。前两样都有了,还有蒸的火候问题。 这道菜一家子都爱吃。老刘家本来就是不是什么名门世家,口味就是这么平民化,所以一众世家提起刘家总是各种鄙夷不屑。 要不是因为这样,公主与皇子们的亲事也不会变得难以决断。 “我就不去御花园了,我去锦秀阁找两本书看。” 刘芳纳闷:“书有什么好看的?” 不管什么书,她拿起来都一样犯困。 “御花园有什么好去的?黑灯瞎火还有蚊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人出了宜兰殿就各走各路了。 锦秀阁是个清静地方,这儿的书多,人少。刘琰说要找书,看守殿阁的太监一溜小跑赶着巴结。按说书阁里是不能有明火的,可是即然公主要进来,引路的两个太监一人手里提了一盏灯笼,唯恐楼阁太暗害公主殿下跌倒。 刘琰也还是头一回在晚上来这里。没进宫之前她和刘芳差不多,也是见了书就头疼的主,不过那会儿也没人逼着她们非读书识字不可。 但是从进了京、进了宫以后就不一样了。宫城很大,又很小。这里富贵已极,什么都有,可是刘琰她自幼熟悉的一切这里都没有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她才慢慢开始识字、读书。 书并不象她以前想的那样,是无趣的东西。 正相反,书里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丰富的世界。 大雨 领路的太监生怕巴结不上,格外殷勤。不过到底是识文断字的,巴结也不显得粗俗,不惹人厌。 “要说起这锦秀阁来,也真是历尽坎坷。前朝建皇宫时就有这处殿阁了,到今日已经二百多年。初建成时这里并没多少书,多少年来慢慢积累,才有今日。十多年前宫城被乱兵洗劫,还放了一把火。当时看守这殿阁的几位公公豁出命去截断火源,才把锦秀阁这一楼的书保住。” “现在人还在吗?” 那太监愣了下,随即答道:“只有一位郭公公还健在啦,其他人死得死,走的走。郭公公眼睛当年被烟熏坏了,现在也看不清东西了。虽然说眼睛不成了,隔那么一天两天还要进来转转,说待在这儿心里舒坦。” 他怕这话不招公主喜欢,岔开了话题:“公主想寻些什么书看?这儿书都是分类放的,公主说个名目,奴婢也好帮着寻。” “也没什么,就想寻两本消遣的瞧瞧。” “是,公主请这边走,这些书靠东面屋里放着呢。” 屋子里一股陈年旧纸的气味,不算难闻。灯影只能照亮身周不多大一圈地方,灯亮之外全是一团昏黑。 这书阁居然有二百多年来历了,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有多少人曾经在这里盘桓流连过,那些人多半都已经做古,这些书历经百年却还安静的待在这里。 “公主您瞧,这两册多半都挺有趣儿的。” 刘琰顺手接了也没细看,桂圆拿了块布把书包起来——这两册书保存的完好,但显然不是新书,天热手上难免出汗,脏了书就不好了。 桂圆没念过书,只少少识得些字,会一点算术,要不然公主身边的美差且轮不着她。虽然她没正经念过书,可是格外敬重书本。 回去路上一点儿风也没有,天气格外闷热。桂圆说:“这天儿怕是要起雨。” 结果没等她们回到安和宫,雨就真下起来了,雨点特别大,砸在脑门上生疼。 “要不咱避一避……” 刘琰已经撒腿开跑了:“避什么,快跑!” 桂圆生怕淋坏了书,把那小布包往怀里一揣,也跟着跑。 好在没几步远,进了安和宫就好了。 刘琰甩了甩袖子,又跺了跺脚,笑着说:“你这嘴平时也没见多灵光,今天说雨雨就来了。” 桂圆可不敢在这儿说笑耽误:“公主快去换衣裳吧,别回头着凉。” 刘琰并不在意:“这种天谁着凉啊。” 说话功夫就有一道雷响起,那动静就象劈在头顶一样,震得人耳朵里嗡嗡直响。 桂圆忙得团团转,吩咐人关窗关门,看好烛火,再去预备热水来公主要沐浴。一转头银杏笑盈盈的捧着巾帕衣裳过来了:“姐姐,公主说让姐姐也换了衣裳,可别病了。公主那里有我伺候呢,姐姐只管先去歇一歇。” 桂圆自己身上也淋了不少,可伺候人的人哪能先顾着自己? “也好,那你看着公主好好洗,可别边洗边玩儿,更不能任她在桶里睡着了。” 银杏直乐:“姐姐放心吧,我一定尽心的伺候着。” 刘琰洗澡的时候,外头雨越下越大,银杏要同她说话须得提高嗓门,不然离得挺近的两个人都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等洗完了澡换了衣裳,不等头发干透,刘琰已经抱着枕头睡着了。 银杏领着小宫女把帐子放下,收拾了残水,今晚轮着她值夜。好在伺候的主子是个省心的,夜里从来不生事,银杏把两个软垫子并一起,就这么半坐半靠着打起盹来,也不敢真睡着,怕万一主子叫人听不见——更怕那个李尚宫巡夜逮人。说实话,白天也要当差,晚上上夜哪有不困的?可是谁跟你讲这个理,李尚宫上次逮着外头小太监夜里睡实了,不但打了十板子,还罚了两个月的月银。自然到了银杏这份上,贴身伺候公主,李尚宫也要给她面子,且打不了她,可真要被逮着那也丢人。 就这么迷迷糊糊也不知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银杏一个激灵睁开眼,果然隔着门有人唤她:“银杏姐姐?” 银杏忙一骨碌爬起身来,贴着门问:“谁?” “是我,豆羹。” “这半夜里什么事?” 豆羹声音在雨声里听着模模糊糊的不太清楚:“……门外头好象有动静。” 银杏披上衣,推门出去。豆羹连忙凑上来说:“小贾听见门外面刚才有动静。” “是不是侍卫换班呢?” 豆羹摇头:“不是个时辰。” 雨还下得紧,银杏提着灯笼撑着伞,随豆羹到大门处。 不知是不是先前听错,外面除了雨声并没有别的声响,从门缝处往外看,雨大,外面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虽然看不见,银杏却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今天这雨下得实在太大了,电闪雷鸣的叫人心里不安。 “你带着人好生守着,要再有什么动静赶紧来找我。” 豆羹赶紧应下了。 银杏再回去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心里翻来覆去的尽是些吓人的想头。 天下才太平了没几年,银杏小的时候也吃过苦,受过罪,她全家都死于兵祸之中,后来进了宫做了宫女。 当今皇上登基这几年,宫里看似安定,其实私底下也有过不少怪事。前年的时候还闹过刺客,说是太监勾结着外头乱贼想刺杀皇上,那一回可杀了不少人。这才刚消停不久…… 银杏在心里求神拜佛的,祈望可别再出事了。现在的日子她觉得就好得很,实在不知道那些作乱的人在想什么。难道杀了现在的皇上,再打个几年的仗,再死无数人,他们就高兴了?至于那些前朝余孽,前朝的时候最后几个皇帝都那么糊涂,天下人过得都不是人过的日子,干嘛这些人还想要前朝再回来呢? 这么心乱如麻,一直到凌晨时分,豆羹也没再进来,想来外面是没事。雨声也渐渐停了,一推门,带着潮气和凉意的风吹在脸上,让她昏昏沉沉一晚上的头脑也跟着清醒过来。 出宫 膳房的小宋亲自捧了食盒来。豆羹见过不止一次,可是每回再看见仍然想咋舌。别看小宋生得瘦,力气可不小。四层的大食盒,好木料做的,哪怕里面不装东西本身也够沉,等里面装满之后那份量,豆羹觉得自己只怕提不起来。可人家小宋别看个子不高,提着快半人高的食盒还健步如飞。 怪不得他能混上张公公的徒弟,干得了出头露脸的活计。一来心眼儿活络会说话,二来这把力气也是不可或缺。别人就算想顶掉他,练不出来这提食盒的臂力也白搭。 早膳十分丰盛,因为下了一夜雨,天气变得凉爽起来,刘琰的胃口也变好了。龙眼大的小包子,一口一个,她吃了一整笼十二个。还吃了两块鸡蛋饼,一小块芋头。新芋头蒸熟了把外皮一揭,雪白软糯,再蘸上些糖霜,那好吃就不用说了。 “公主,公主,”桂圆都急了,这吃的也太多,吃坏了肚子怎么办:“好吃的也不能一回就吃够了啊?留个想头儿下次再吃吧。” 刘琰放下筷子,还摸了摸肚子,自己感觉肚子也不涨。 “难得昨天晚上下雨,睡了个好觉。” 桂圆只求她别再吃了,赶紧让人把桌子撤下去,银杏示意小宫女捧了水杯漱盂过来。 “刚才小宋来的时候,膳房也给五公主送早膳去呢。”银杏笑着说:“五公主才把膳房的人责罚过一回,膳房的人现在可精心伺候呢。” 刘琰吐掉嘴里的茉莉水,桂圆连忙递帕子替她擦嘴角:“膳房敢不精心伺候吗?五公主才闹了肚子,太医说要清清肠胃,膳房给送了一碗清粥,数着米粒熬的,清的能照出人影来,绝对不能让五公主再吃坏了肚子。” 刘琰也乐了。 刘雨和她一样,嘴也馋,而且刘雨尤其爱吃肉,爱吃糖,一天三碗这样的清粥给她喝,比揍她可痛快多了。 所以刘琰才不会因为上次膳房的事跟她打架。 进了宫以后刘琰学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讲理。不管这事儿你占不占理,你都得把理字占住了。用小哥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做事得“师出有名”。跟在乡下的时候不一样,在乡下的时候,外祖母、舅母都偏疼她,从来是不论理的。 所以刘琰知道父皇和母后心里也是偏疼自己的,但面上还得做出公正讲理的样子来。 论年纪,她大,刘雨小,虽然小的有限,可只小一天也是小啊。论出身,她是皇后亲生,刘雨的娘只是个嫔,还早早没了。再说,刘琰有四个亲哥哥,刘雨一个没有。 要是自己和她打起来,那别人一准儿说是欺负她。 就刘雨那性子,哪还要自己动手?她自己就把自己折腾趴下了。 今天不必去梧桐苑,想到可以不用去看程先生那张冷脸,刘琰心情就更好了。换了件衣裳去宜兰殿,曹皇后许是看她这几天听话,终于松了口,同意她出宫去福玉公主府上。 “那,我吃了晚饭再回来?” 曹皇后脸上笑容不变,话却没有回旋余地:“不成,晚饭前就得回来。” “娘……” 她还没来得及撒娇,曹皇后干脆的说:“那就别去了。” “去,去,我一准儿早回来。” 曹皇后心说,这儿女真是前世欠下的业债。她生了五个孩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可这一个比前头四个加起来都难缠。 倒也不是说儿子们脾气就都是好的,主要是儿子自有丈夫教导,女儿教不好,那自然是她的不是。 要是从小在身边儿一直养着,可能性子还不会这么野。可曹皇后因为前些年跟在丈夫身边,女儿就只能寄放在曹家,有时候曹皇后都觉得有点儿不是滋味儿,感觉女儿跟她舅母,比跟自己这个亲娘还要亲。 刘琰得了曹皇后一句准话,乐滋滋的带着人出来。刘芳消息灵通,拉着赵语熙一起来了。 “借四妹妹的光,我们也出去逛逛。” 刘琰笑着说:“那敢情好,趁着天气凉快,咱们出去玩一天。大姐姐家花园里也有个池子,池子里有莲藕还有鱼,咱们去池子上划船,自己逮鱼自己吃。” 刘芳也是乡下长大的,拍着巴掌叫好。赵语熙又诧异又好笑,拿团扇半遮着脸:“咱们是去做客,要依你们说的,那不成了反客为主了?” “大姐姐家同咱们自己家有什么不一样?” 赵语熙愣了下。 这么说的话,倒也有理。 别人家的女儿出嫁了,就成了外姓人,自家姊妹去了,那当然是做客,要讲规矩分寸的,可公主偏是例外。大姐姐现在有自己的公主府,她是公主府的主人,驸马其实是她的从属。她们这些姐妹过去,确实不用太拘束。 公主府离着不远——上次送嫁的时候是按着规矩绕路,这会儿出了宫门,也就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公主府当差的人全是宫里拨过去的,个个眼明心亮,远远看见侍卫和车马,就赶紧的动起来。一拨开府门,一拨迎上来赶着接应,还有进门去报信儿的。 刘琰一掀车帘,就瞧见福玉公主打里面迎了出来。今日凉爽,福玉公主才骑了一会儿马,身上一件大红绣牡丹花的骑装,衬得一张脸红扑扑的格外好看。 “大姐姐。” 福玉公主伸手接了她一把,幸好她接的及时,不然刘琰根本不理会踩凳,直接要往下跳。 “你怎么来拉?” 刘芳笑着说:“大姐,我们也来了。” 她们两个人也跟在刘琰身后下了车。福玉公主再往后看,没见再有人了。 四个妹妹来了三个,刘雨没来。 这没来肯定有没来的缘故,不过这就不用在门前站着说了。 这公主府还在修缮的时候,刘芳和刘琰都来过,赵语熙还是头一次来。她只听人说福玉公主的府邸气派非凡,到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座公主府确实气派,既富丽堂皇又不失雅致。 虽然福玉公主也不是刘家女,可皇上皇后待她如此厚道,实在难得。 赵语熙也不姓刘,而且她又是前朝宗室,等到她出嫁的时候,怕是和福玉公主不能相比。 亲戚 刘琰和刘芳两个全没有赵语熙那么多心事。刘芳知道原来的四婶娘,当今的曹皇后是个难得的厚道人,原来没做皇后的时候,老刘家那么些人提起她来,个个都挑大拇指,说她处事公道,待人实诚从不藏奸。现在做了皇后,对一众刘姓亲戚也是没挑的。刘芳的亲事虽然还没定,但她知道曹皇后亏待不了她。嫁妆也好,府邸也好,大姐姐有的她肯定也都会有。 福玉公主挽着刘琰往里走:“船备好了,还让人牵了几匹马出来,还预备了一班百戏杂耍,你上次不是说想看人吐火吞剑吗?今天请的人就会,在京里很有名气。” 刘琰还没说什么,刘芳先诧异了:“大姐姐敢是能掐会算?你早知道我们要来?怎么先就预备齐全了?” 要是她们事先知会过公主府那自然会预备这些,问题是她们今天出来可没事先打招呼。 “我猜着你们要来。”福玉公主笑着说:“以琰儿的性子她肯定早就想来了,哪怕今天不来,明天后天也一定来,先预备下总没错。” 刘琰笑得只见牙不见眼:“还是大姐姐疼我,这就是俗话说的心有灵犀,对吧?” 刘芳和赵语熙忍着笑说:“对,说的很是。” 刘芳前后看看:“驸马姐夫不在?” “驸马出门去了,他也有不少朋友,中午怕是不回来,咱们不用等他。” 福玉公主给预备的热闹在宫里可见不着。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一下,打算先骑会儿马,中午饮宴的时候看百戏杂耍,下午再游湖捉鱼。这么一算,时间也是够紧的,一天怕是不够玩。 刘琰真恨不得晚上就住在公主府不走了。 福玉公主陪她们去换衣裳,她从小照料刘琰,这会儿也不让宫女们动手,自己替换衣,又把头发散开重新梳好:“我倒是想叫你们住下,只是娘娘那里不好通融。”赵语熙抿嘴一笑,递了一枝花簪给刘芳:“能出来一趟已经很好了,反正大姐姐离得近,以后想出来玩方便得很。” 刘芳笑着凑近她:“说得对,等二姐你也嫁了,我们又多了一个出来玩的地方。” 赵语熙顿时低下头不说话了,手捻着玫瑰佩。 刘芳笑着逗她:“别害羞啦,年底你也就当新娘子了,到时候我们也天天去你府上串门去。” 还是福玉公主过来解围:“你们别光说话,出去选马吧。” 刘琰的骑术只能说是马马虎虎,福玉公主带着她骑了一圈,马是好马,跑起来轻快稳当,风吹在脸上还带着雨后的潮意,凉丝丝的格外舒服。刘琰指着前头:“大姐,咱们再来一圈儿。” 福玉公主说:“你好久没骑了,当心回来腰酸腿疼,下来走一走,喝口茶歇歇。”一边的亭子里已经摆了茶点,刘琰揭开壶盖看看,是自己喜欢的蜜果茶,提起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赵语熙不喜甜茶,福玉公主也让人给她预备了上等明前龙井。 “对了,五妹今天怎么没来?” “大姐姐没听说吗?”刘芳一边笑一边比划着,把刘雨自己折腾自己,既丢人又生病受罪的事情说了:“等着瞧吧,这一次估计就能让她吃够苦头,以后说不定就学乖了。” 福玉公主说:“哎哟,我倒真没有听说。要是知道,早就进宫去看看她了。” “她的病不要紧的。”赵语熙轻声说:“太医说,静养几日就好了。” 至于刘雨吃了这回的亏,下次能不能学聪明些,在座的几位公主你看我,我看你,都只是笑。 刘雨性子拗,哪里就能改得了?只怕下回折腾得更凶。 亭子外有下人来禀报,说两位孟姑娘来了,还带了两位年轻女客。 刘芳有些意外:“孟姑娘?” 想必是孟驸马的姐妹? 刘琰她们是没打招呼就来了,算是不速之客,这孟家的姑娘多半是福玉公主邀来的。 “请她们先到沐雨轩坐坐,我等会儿过去。” “别呀,”刘芳说:“请孟姑娘她们一块儿过来玩呗,人多还热闹。” 福玉公主又看刘琰两人。 刘琰无可无不可:“那就一起吧。” 至于赵语熙,她极少会同别人唱反调,刘芳与刘琰都说好,她当然不会反对。 福玉公主吩咐:“那就请孟姑娘她们一起过来吧。” 孟驸马有两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了。这来的既然说是孟姑娘,那自然不是他的同胞姐姐。 一同来的是四位姑娘,两位孟姑娘都是驸马的堂妹,另外两位,一位是驸马的姑表妹,姓宋,一位是孟家老太太娘家侄女儿,姓李。 年轻姑娘们凑在一起很快就熟悉,两位孟姑娘都换了骑装,也上马骑了两圈。宋姑娘说自己不会骑,李姑娘看起来象是身子不大好,从来了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一直坐在那儿显得很安静。 人一多,反倒说话没有那么自在了。只有刘琰她们几个的时候,都是姐妹,说话没什么顾忌。现在多了生人,大家彼此客套着,在公主面前孟家两位姑娘还好,宋姑娘和李姑娘格外拘束,福玉公主问她们家住哪里,几时上京,在京里住的可习惯,听得刘琰心里不耐烦,很快就坐不住了。 “大姐姐,我去假山上头转转。” 公主府这一座假山相当气派,上头还有亭子、花树,看起来层峦叠障,很有意趣。福玉公主不大放心,实在是刘琰太好动,上窜下跳的,怕她跌着。 还是刘芳站了起来说:“我同你一道去。”又对福玉公主说:“大姐放心吧,我看着她,不叫她乱跑乱动。” 她俩撇开众人上了假山,刘琰嫌裙子碍事,索性把裙角撩起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拂开山石边垂下的青藤,在曲折回复的石阶上还爬得飞快,眨眼间就把刘芳甩在了后头。 刘芳也懒得在那儿听她们应酬才跟着刘琰一起走开。两位孟姑娘说得都是一口京城话,刘芳在乡下待的时日长,虽然进了京之后也改学这边说话,但是乡音总掺在话里去不掉。旁人总笑是暗里笑话她不过是村姑出身,甩不了一身土味儿,她心里也明白,哪怕那些人面上再恭敬,心里却不定嘀咕什么。 就象今天来的这几位客人,刘芳是挺想和她们好好儿相处的,可坐在一起就是没话说。 恩爱 从假山顶上往下望,大半个公主府都尽收眼底。刘芳尤其喜欢后园这一片,粉墙乌瓦,小桥流水。 “嗳,你瞧靠东墙那边,那是片水田吧?” 刘琰踮着脚往东瞧,也笑了。 “那可不就是嘛,必定是大姐姐的主意,她过上了富贵日子,还没忘了种田。” 一旁服侍她们俩的宫女正是福玉公主带来的陪嫁白芷,她一边招呼小宫女上苛,一边笑着说:“二位公主这可猜错了,这种田不是公主的主意,是驸马的意思。” “啊?”刘芳扭过头来:“驸马的主意?他不是个读书人吗?几时种过田了?”白芷压低声音说:“驸马对我们公主体贴着呢。奴婢听到公主和驸马说,她打小就没怎么念过书,就羡慕敬重会读书的人,后来虽然也识了些字,可那些子曰诗云的,这辈子怕是也搞不懂了。驸马就和公主说,他虽然会读书,可是生下来就在富贵堆里长大,不知稼穑之艰难,所以和公主说好了,他每日教公主读书,公主教他庄稼田地的事儿,为了这个才在府里开了片地来种。” 刘琰听愣了,刘芳也是半张着嘴。 “真没想到……” 本以为很古板的书呆子驸马,居然还挺…… 刘芳脸有点儿热。 大姐姐这门儿亲事是因为头一桩不成了,仓促之下的无奈之举,起初大家都不怎么看好。没办法,实在是这两人乍一看起来太不般配了。世人都说郎才女貌,孟驸马是极有才的,但是福玉公主这貌嘛,实在谈不上。农家女出身,个子高,肩膀宽,骨架大,两人站在一起,福玉公主比驸马高,还显得壮实。时下人评价美女,那一定要白,要精致婀娜,弱质纤纤,福玉公主完全是照着这审美标准反着长的,没谁觉得孟世子真能和福玉公主过到一块儿去,认为这完全是一桩政治婚姻。孟家做为旧世家的一员,借着这次尚公主的机会向皇上表示了站队的决心,这桩亲事也是给孟家添了一笔雄厚的政治资本。 不说刘芳、刘琰她们姐妹,连曹皇后都是这样想的。孟驸马和福玉公主能不能真的恩爱,这个不强求,只要他能做到相敬如宾,那就算是尽到做驸马的责任了。 可是听白芷的意思,驸马与大姐姐好象……好象挺恩爱的啊。 白芷小声说:“别看驸马文章做得好,字儿写得好,可要说起干活儿,他可差远了,开这半亩水田,差不多都是公主动的手。” “大姐姐干活儿,他在一边看着?” “不是,驸马在一旁端茶递水的,好不殷勤,因为公主手上沾了泥,他还给公主擦汗呢。” 刘琰和刘芳对望一眼,都有些将信将疑。 她们当然知道大姐性情好,心地好,可是孟驸马和大姐姐以前又不熟,哪里能看得出她的可爱之处,进而对她这么好呢? 进了京城之后,刘家姐妹在皇宫中见识了不少尔虞我诈、心机谋算,简直让一直生长在乡间的小姑娘们目瞪口呆。要不是亲眼所见,她们绝不能相信人心能坏到这个地步。以至于现在听白芷说了这么一件好事,却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刘芳第一反应是,孟驸马这样的人,能把书读到最好,可见是绝顶聪明。大姐姐这人心机少,在这上面完全不是对手啊。 刘琰则是忽然想到了大姐姐成亲那天的事。田霖悄悄来找她,还想让大姐姐和他一起私奔,那会儿孟驸马忽然到了厢房门外,虽然没有进去……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那他现在的种种作为会不会另有目的? 白芷看得出来她俩都不信——不信也是应该的,换成自己,听到这消息多半也会质疑真假。 “孟驸马脾气很好的,这些天多半时间都和我家公主待在一起……” 不过接下去的话就不能和这两位还没出嫁的公主说了。 孟驸马还替自家公主画眉了呢。 白芷虽然是个宫女没读过什么书,却也听说过画眉的典故。 这要还不算恩爱夫妻,那什么才算? 虽然说,驸马和公主乍一看,和其他夫妻不大一样。但是两个人站一起时,显得很协调,公主虽然生得不大娇柔,驸马身体则显得羸弱了一些,不过有什么事情公主都会征询驸马的意思,而驸马不愧是有名的才子,言谈之中透出睿智不凡。两个人之间,驸马才是那个主心骨。 刘芳盘算着等下饮宴时,要好生问一问大姐姐,提醒她可别受了骗。 刘琰问白芷:“大姐姐去孟家的那回你也跟着去了吧?孟家人对大姐姐怎么样?” 刘芳听她这么一问,撇了撇嘴说:“他们还敢对大姐姐无礼不成?” 白芷忙说:“那天我跟公主和驸马去的孟府,孟家在京城上上下下也几十口人呢,光认人记人名,理清楚各房各支之间的关系就够忙的了。孟夫人对我们公主很亲厚的,还把一对据说是传了好几代的玉镯给了公主。” “给东西不算什么,大姐姐又不缺她一对镯子戴。” 白芷也没法儿说服这两位公主相信她的话,只好说:“两位公主说的也有道理,常言说得好,日久见人心。驸马究竟人品如何,是不是真心,三五日也确实看不出来,总得过年三五年才能看清楚一个人真正的心意呢。” 没错,刘琰赞同的点头。 一个人装样子,装三五天算什么?三五年的话,那就有点难了。反正刘琰认为,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如果他不是真心,他总不能一辈子装下去。 可如果他是真心,那就太好了。大姐姐这么好的一个人,理应嫁一个这世上顶好的夫婿。 就是……田霖那件事情,还没个定论。大姐姐已经嫁人了,他也该认命。谁让两个人终究是错过了呢? 想到他总让刘琰有些不安。 这人能从重重追杀之中死里逃生,可见他心性有多坚韧。 但愿他别再给大姐姐找什么麻烦。 刁钻 半天下来桂圆倒是心事重重的。 她总觉得吧,这几位来公主府的客人让她觉得怪不得劲儿的。 具体哪里怪,她也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不妥当。 等到中午摆宴的时候,人都聚齐了,桂圆这下就看出来了。 “好大的排场……” 两位孟姑娘,一人带了四个丫鬟伺候着,那些跟车的婆子、长随进不来,桂圆让人去问了一下,婆子带了四个,长随八人。 两位公主呢?一人俩宫女,俩太监,至于侍卫那是曹皇后嘱咐了多加了一倍人手,不能算在内。 这些世家女,比公主排场都大。 桂圆伺候刘琰,因为自家公主年纪还小,平素来往的也多是旧时就交好的一些勋贵,武将人家,要么就是去曹家,真没怎么和这些旧世家的姑娘们打过交道。 以前光听说她们排场大,吃的用的都是上上等,伺候的人前呼后拥,一个人得要几十个人伺候还不够,现在算是亲眼见了。 桂圆对这些世家女子没什么好感。因为她还小的时候,亲眼见过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因为饿极了摸了半块饼,真是半块,还没有小孩子的巴掌大,被高高在上的贵人、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打他一顿长长记性”就那么给打死了。 今天孟家这两位姑娘,见着公主也不拘束,自顾自的玩得开心,在桂圆看,这就是没有敬畏,包托对福玉公主也是一样。就算不论国法,福玉公主总归也是她们的嫂子吧?对嫂子总该有几分敬重的。大约在这些世家看来,不说这些新朝勋贵,就连皇家也是没底蕴的暴发户人家,腿上的泥点子还没洗干净呢。 她们吃的喝的用的,那么讲究靡费,钱都从哪儿来?桂圆听说世家之人一面拼命刮钱,一面又表现出格外清高,耻于谈钱。对外人说自家规矩大过天,可桂圆却知道这些人家关起门来才是最不讲规矩的,什么脏事烂事都有。 这会儿摆宴,桂圆看着那几位客人的做派又觉得别扭。 瞧瞧她们带的那些丫鬟都干什么呢? 有人打开随身带的提盒取出自带的牙箸,说什么金筷银箸的太俗气。照桂圆看用象牙、犀牛角这种东西才丧德行呢,都是活物身上取下来的东西,用着也不觉得亏心?再说,要论价钱,这些东西可比金银贵多了。 连银杏也觉得看不过眼,不过她倒没注意那些器物,趁斟茶的时候小声跟桂圆抱怨:“来公主府做客自己带着碗筷家伙来,是看不上公主府,还是怕有人给她们下毒怎么着?这摆谱给谁看?” “快住嘴。”桂圆瞥她一眼:“这儿人多口杂的你不要命啦?” 宫女们都注意到的事,其他人当然不会注意不到。 福玉公主好象根本没注意到这事儿一样,一个字也没说。既然主人都不发话,刘芳也只好把自己肚里的牢骚咽回去。至于赵语熙,她从来不和旁人口角,越是人多的场合,她越是安静,简直恨不得让旁人都忘了她的存在才好。 刘芳悻悻的把头扭向一旁,眼不见为净。 大姐姐才新婚,虽然说她们不怕孟家,但一切总要看大姐的面子上,总不能现在就与孟家姑娘闹不和,这传出去了只会让外人看笑话。 福玉公主请来的杂耍班子果然身手不凡,那爬索的、抛碗的、耍飞镖的,个个都,不过最后喷火的那个没有表演,说是演练时伤着了,不能上场,让刘琰觉得有些美中不足。 不过这些也足够精彩了。 白芷面带笑容过来传话,经过孟姑娘她们那一席的时候听到两人在小声说:“……果然粗鄙……” 怎么就粗鄙了?真看不起就别一边嘴上嫌弃,还用扇子半遮着脸朝戏台上偷看,当别人都眼瞎啊? 白芷过去向福玉公主小声禀报:“公主,驸马回府了。” 福玉公主有些意外:“怎么回来了?” “驸马带了几位客人回来,还没用午饭呢。公主您看如何安排?” 刘琰在一旁已经听见了。 “大姐姐有事只管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福玉公主笑着起身:“那你们慢慢吃,缺什么只管吩咐甘草她们,我去前面照看一二,马上就回来。” 福玉公主一走,剩下的人更加显得泾渭分明。三位公主是一边,孟家两位和她们带来的表妹们是一边,互相之间连句话都不说。 既然知道府里来了客人,孟驸马少不得也过来打招呼。 他今天出门会客去,穿得一身蓝灰色袍服,头束玉冠,整个人形容俊朗,进来时步履从容,除了身形削瘦,脸色也苍白了一些,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就算这个瘦,这个苍白,也不能算是什么毛病,世家就推崇这样的长相,似乎那脸越苍白越好。 真不晓得一脸病容有什么好看的。 “寿延见过三位公主。” 孟驸马单名一个留字,寿延是他的字。据说他是不足月出生,打一生下来就和郎中、汤药结下不解之缘。这名字是他祖父取的,用意自不必说,长辈对小辈最大的期望大概也就是希望他能身子康泰,福寿绵延。 刘琰她们齐齐还礼。 孟家姐妹几个也跟着起身,向孟驸马问好。 桂圆明显发现她们的态度不似刚才,在孟驸马面前她们一点儿傲气也摆不出来,看那低头行礼的加热,倒是有点心虚胆怯似的。 孟驸马的目光在她们身上一扫而过,只说:“早知道你们今日也过来,我就不出门了,怎么没有提前打个招呼?” 原来她们也是不请自来的客人? 真看不出来。 桂圆心说,这也就是大公主脾气好,对她们也太过客气了。 都说这些门第的婆婆小姑没一个好缠的,幸好大公主在身份上天然就压了她们一头,要不然不知道这些娇小姐们有多刁钻无礼呢。 两位孟姑娘里年纪小的那一个说:“上次认亲时,公主说让我们有空可以过来……” 那是客气话!还当真的听了。 惦记 很显然呐,这两位孟姑娘对于堂兄是很敬畏的,但对于公主嫂子,反而没多少敬意。 看着孟留没给俩堂妹面子,刘芳心里出奇的畅快,顺带看这位新姐夫更顺眼了。 谁说孟驸马和大姐姐不般配不恩爱了?这明明很恩爱的好嘛。这不,已经很懂得区分内人和外人了。大姐姐和他是夫妻,那当然是内人。至于今天来的这几个姑娘,不是堂妹就是表妹,又不是亲生…… 她目光落在坐在末席的那李姑娘身上,顿住了。 这李姑娘从来到公主府,就没怎么开口说过话,一直低眉顺眼的,与张扬的孟姑娘,明艳的宋姑娘相比,倒显得很老实。 可是现在她看孟留那眼神儿,怎么看怎么…… 就象看见了什么稀罕的宝贝,眼里都放出光来了。 这什么意思? 刘芳朝身边的宫女使个眼色,那宫女就借着倒水的空退下了。 孟留笑着同三位公主说:“原来今天是打算在外头喝酒的,结果他们听说府里荷花好,一定要来赏荷花作诗,我们又折回来了。回来路上特意带了些酒菜糕饼回来,不见得比府里做得好,就尝个新鲜。” 他一面说,下人们鱼贯而入,捧着攒盒放到各人席上。 刘琰把盒盖揭开,里面分了九格,每一格都小小的,里面分别盛着干果、蜜饯、肉脯等等,想来孟驸马他们作诗的时候,用来佐茶下酒正相宜。 “这个好,看着就精致。不过我们这已经都吃饱了,早些送来就好了,这个我们留着下午游湖的时候吃。姐夫,不如你让人做冰酪给我们吃?那个我们吃得下。” 刘芳也附和着:“对对,来碗冰酪吧。” 赵语熙只在一旁笑,不说话。 孟留笑着摇头:“这个不成,我可不能做这个主,回头福玉一定饶不过我。” 冰酪夏天吃最好不过,这样东西是刘琰进宫之后才吃到的。在乡下的时候不要说吃,连听都没听说过。大暑天儿里来一碗冰酪,里头浓浓的牛乳香和甜蜜蜜的滋味,更要紧的是透心凉,一口抿下去,就觉得一团凉意直滑进肚子里,真是暑气全消。 可是这东西不容易吃到,曹皇后怕她们贪凉伤胃,在宫里膳房是不敢给做的。等出宫来了,大姐姐也没给预备。 不过虽然没有冰酪吃,最后吃到的糖渍樱桃味道也不错。 福玉公主安排下的船地方不大,坐下刘琰她们姐妹三人之后,今天来的孟家姐妹几个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都安排上去。不过自从孟驸马回府之后,孟家姐妹就有些坐立不安,宴一撤了就主动告辞。 刘芳深吸口气:“她们一走,我这喘气儿都觉得畅快了。” 赵语熙笑着说:“你是嫌她们身上熏的香味儿太冲了?沉香气味儿不坏,还是种药材呢。” “我可闻不出来有什么分别,就是觉得呛。” 刘琰赞同的点头。 她也不喜欢头上、身上搽那么些头油香脂的,身边的人知道她的习惯,也很少往身上折腾这些。 刘芳派去打听消息的宫女已经回来了。 结果不出所料,还真有那么点儿故事。 但说起来这事儿孟留并没有什么干系。他还没和福玉公主议亲之前,现在说起来也是两三年前的事了,虽然孟留身子弱,可是年岁也确实不小了,孟夫人想给他议亲。那位李姑娘是本家早就败落了,寄住在孟家,怎么说也是孟家老夫人娘家的亲戚,当时那位老夫人就似乎有点想作主的意思。即使孟留身子骨病弱,孟夫人也不想给唯一的儿子娶李姑娘这样的媳妇,他们那样的世家格外讲究门第。听说孟家倒是提议,说做妾也成,但孟留本人不同意。 这李姑娘于是就这么尴尬的一直在孟家待着。她要嫁出去,同样是世家门第可没人娶她。要低嫁,又不愿意倒了最后一点身架,除了这个姓氏她实在没别的优势了。 现在孟留尚了公主,可看起来这李姑娘没死心啊?难道还巴望着给驸马当小?快刘芳一想到要是将来自己成了亲,有人这么惦记自己男人,顿时一阵恶心。 “三妹?” “哦,”刘芳回过神来,接过赵语熙递过来的一块桃子,放进嘴里也没尝出味儿。 “甜吗?” 刘芳顺口说:“甜。” 说完了看到赵语熙的笑容,刘芳觉得赵语熙虽然话很少,也不爱揽事,但是她这人很聪明,许多事她不说出来,可是心里都明白。 她凑近了些,问:“刚才在席上,你也看出来了吧?” 赵语熙没装不知道:“无意中瞥见一眼。” “这人真是……”刘芳忍住了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她也时时提醒自己,现在身份不同了,不能粗俗,得文雅:“咱们要不要提醒大姐姐一声?” 赵语熙摇了摇头:“咱们还是别多事了。” “这怎么叫多事呢?”刘芳一急,声音就有点儿高了。 刘琰听见半句,转头问:“什么事?” 刘芳总觉得刘琰还小,敷衍她:“没你事。” 刘琰也没多问,转头朝湖里扔鱼食。 来时候还说要在湖里捉鱼吃,来了才发现这湖里养的鱼都是好看不中吃的,见天儿还专门有人喂它们,一条条养的格外肥大。 也不知道两个姐姐凑一起说什么,不过三姐是藏不住话的,最晚明天就能从她嘴里把话掏出来。 刘芳正急着跟赵语熙说:“我这不是怕万一那人起歪心,又或是起什么坏心吗?” “大姐姐的性情本事比咱们俩如何?” 刘芳老老实实说:“比咱俩加起来都强。” “所以啊,这事是大姐姐的家务事,咱们俩别瞎掺和。” 刘芳有点懵。 她觉得赵语熙说的吧,也有道理。可她心里不是担忧嘛,生怕大姐姐吃了亏。 “那咱们也不能干看着,装什么也不知道吧?” “没说……”赵语熙话才说一半,忽然有样东西落在船舷边,迸起的水珠都溅到她们的扇子上了。 扇子 撑船的太监声音尖细:“谁乱扔东西?” 岸上有人跑过来,忙不迭说:“对不住对不住,我不小心把扇子丢过去了。对了!我的扇子!我的扇面儿!” 得,这人一点儿没关心扇子差点砸着人,倒还想着他的扇面儿。 刘芳挽起袖子,伸手把浮在水面上的扇子拿了起来。 “这你的扇子?” 岸边儿那个穿蓝衣的男子朝船这里遥遥作揖:“正是,还劳烦姑娘……”他这会儿抬起头来,就看见船上的人了。 三位姑娘坐在船篷下,有软帘半遮着他看不清,但船头船尾站的太监和宫女那服色他看得明白。 刚还听说公主的妹妹们来了,没想到就让他碰上了。 刘芳琢磨着这人一心记挂着的扇面儿不知道是什么样,是花鸟、山水,还是美人呢? 扇子就在她手上,正想打开来看看,岸上那个人看不见她的脸可是能看见她手上的动作,吓得又是一声惊呼:“不能打开!” 这声音乍一响,险些吓了刘芳一跳。 为什么不能打开?难道上面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不仅她,连赵语熙都有些疑惑。 至于刘琰,她还没到那个年纪,完全没有两个姐姐想的那么多。于是大大方方问:“为什么不能?” “扇子外头都是水,这么打开扇面儿可能会损伤。得先把外面的水擦净,内里沾的水也用棉纸吸附一下,且不能在太阳底下晒,哎呀,总之现在不能打开。” 原来是为这个。 这个刘琰倒是听说过,宫里专有一些人是做这个的,修修补补,将一些有裂纹的瓷器,受潮的字画什么的修整补全,这是个专业的手艺活儿,一般人不懂其中门道,确实做不了。 刘芳听他喊的那么急切,顺手拿帕子把扇子外面的水给擦了擦,扬声说:“那你自己拿回去料理吧。我让人把扇子抛给你?” “不不不,不能再抛了。”他看起来心有余悸,转头四顾:“我到前头桥边等着,烦请公主让人把船靠一靠边。” 船再向前就是一座拱桥,她们乘的船正好可以从桥下过去。丢扇子的男子一头大汗站在桥边,伸长了手臂来接他的扇子。 就这么匆匆忙忙的一面,刘芳连他的相貌都没看清,光记得这个人很喜欢扇子——也或许是喜欢扇面上的画?性情是不大稳重,大呼小叫的。 那个人把扇子接过去翻来覆去仔细看过,确实没别的损伤,才想起来要跟人道歉再道谢。 一抬头,船早走了。 船上三个人正在笑他。 刘芳说:“八成是孟驸马今天请来的客人。” 刘琰想起他刚才探身接扇子的模样就好笑,脖子伸的那么长。话说接扇子是用手接又不是用脸接,脖子伸得长有什么用:“这人冒冒失失的。” 赵语熙也想笑,她平时难得见一回外人,也不乐意见人,但今天这人吧,怎么说呢,也不是一般人。 “他很懂书画,性情也直,”赵语熙替这人说了两句公道话:“既然是驸马的好友,应该家世也不错。” 刘琰一锤定音:“嗨,那就是个呆子嘛。” 船从一大片百日红花树下经过,这花开得特别泼辣,连成一大片,再加上那些落下来的,好象从岸上一直开到了水里。船一过来,水波一漾一漾的,那些花也在水面上一沉一浮,被水波推过来又拨回去。隔着山廊,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曲乐声。 “大姐姐这日子过的真不错。”刘芳这是有感而发。 之前她总觉得这成亲不是件什么好事儿,可现在忽然不这么想了。 大姐姐要是嫁了田霖,田霖性子急,可不象孟驸马这么好脾气。现在这日子过得也很好啊,孟驸马领着一份修书的闲职,都不必每天应卯,闲暇时间大把大把的。大姐姐是她这座漂亮府邸的女主人,爱做什么做什么,全由她一个人说了算。 自己将来也这么过就好了。 不过,她现在按年纪,是排在赵语熙后面,须得赵语熙先嫁了,才能轮得到她呢。 曹皇后着急办了大女儿的亲事,就是因为后面赵语熙和刘芳年纪也都不算小了,实在不能再拖。 想到这儿,刘芳偷偷瞄了瞄赵语熙的神色。 她正望着船舷外的花树发呆,窗外那么灿烂的花,映得她的神情还是显得…… 很寂寥。 不但刘芳发现了,刘琰也看出来了。 大姐姐一嫁,曹皇后立刻把赵语熙的亲事提上来着手操办了。赵语熙的公主府也已经选好了地方,是前朝的公主府改的,现在正在做最后的修缮。此外陪送的嫁妆,陪嫁人手,田庄的选择…… 但赵语熙自己完全没有喜气,就好象要办的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她高兴不起来。从定下婚事之后她就一直这样。 并不是皇上与皇后硬给她定的亲。其实皇上对她可以算是不错了,不然曹皇后不会给她那么些人选挑。赵语熙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虽然也是公主,但她其实是前朝皇室宗裔,娶了她的人,注定这辈子在宦途上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了,只是和她一起做富贵闲人——当成新朝宽容仁厚的招牌存在下去。 所以,真愿意尚她这个公主的人,并不很多。旧世家撇清和前朝的关系还来不及,新贵们愿意舍出来的也是幼子、堂侄之类的。 对她来说,嫁谁都一样。 这辈子怎么过,早就定好了路,她只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可能有一步越轨。 如果真有得选,她宁愿一辈子不嫁人,就这样过去下也挺好的,清静。 可惜不成。 平常人家的姑娘不嫁人,一家子都不自在。大概在世人看来,不嫁人就成了一种缺陷,一种异类。 所以她怎么能不嫁呢? 婚期对她来说不是吉期,倒象是刑期。大概那些判了秋决的犯人就是这种心态,数着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 公主府她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只有内府的人送过图纸来给她过目,她回说,一切都好,没什么要添减改动的地方。 姐妹 答应了要在晚饭前回宫,眼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落下去,刘琰依依不舍的下了船,觉得这傍晚时分的湖面比白日里还好看。烈日下的一切都鲜亮灼目,但现在日影西斜,树影深浅摇落,湖面上的亭台曲桥看起来就象一张画似的。 福玉公主笑着安慰她说:“园子又不会跑,过两天我去宫里接你出来再好好玩个痛快。到时候我跟娘娘说说,让你在这儿住两天。” “当真?”刘琰顿时眉开眼笑,被福玉公主画下的这张大饼给哄住了:“那你可不能忘了。” “忘不了,放心吧。” 赵语熙看着刘琰,觉得四妹妹有时候看着聪明,有时候却很好骗。这事儿能不能成,摆明了得看皇后娘娘的意思。要是娘娘不许,就算福玉公主现在许给她再多再好,到了娘娘那里一句不许,岂不是白高兴一场? 她想事情就是太明白了一点儿。所以世人倒说,难得糊涂,人活得太明白了,往往不快活。 刘琰是真不懂这其中的曲折吗?她肯定懂啊。就算事情不一定成,那也不耽误她现在先高兴着。 福玉公主一直拉着她的手,也不怕刘芳在后头一路说她偏心,叮嘱了刘琰许多话。 无非是嘱咐她要听话,别淘气,不要给娘娘添乱。 说完这些话风却陡然一转:“我不在宫里,没人欺负你吧?” 刘芳在后头朝赵语熙使了个眼色。 瞧见没?大姐姐这人厚道明理全是对着旁人,一对上四妹,就变成全盘不讲理的护短了。 “就她呀?她还能让人欺负了?” 福玉公主却很认真的说:“她年纪还小,娘娘事情又多,总有照看不过来的时候。要是她稀里胡涂吃了亏自己还不知道,或是知道吃了亏却没法子替自己讨个说法,这可就不好说了。” 福玉公主这么一说,刘芳和赵语熙两人都有点儿讪讪的。 福玉公主这肯定是知道前几天的事了。 刘雨仗着自己年纪最小,平时总是一副“我最小你们都得让着我”那作派,福玉公主在的时候,她对大姐总算有些敬畏,不敢在她面前造次。现在福玉公主一嫁,她就寻衅找碴,一门心思跟刘琰过不去。 这事要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曹皇后为这事正儿八经的替她们断是非,倒显得一国之母闲得没事儿干了,更会让人说她偏心亲生女儿,对庶出公主不大度。 这种时候,她和赵语熙居长,应该在两个妹妹间调停劝解,不该让小事闹大。 现在刘雨把自己作病了,说起来虽然是她自找,但她们这些做姐姐的确实一直袖手旁观,刘芳甚至还有些兴灾乐祸。 这事儿不说破便罢,福玉公主当面说破,就显得她们俩这姐姐当得不尽责了。 好在福玉公主也不是认真要教训两个妹妹。 她也能体会赵语熙和刘芳两人的难处。 福玉公主在宫里有威望,同曹皇后更是亲母女一样的情分,刘琰更是她从小带大的。赵语熙身份太尴尬,刘芳毕竟只是堂姐,也不是皇上皇后的亲女儿,要调停刘琰和刘雨之间的事情,她俩都缺乏底气。 福玉公主已经把事情前因后果都搞清楚了,刘琰能懂事,遇着刘雨挑衅退让一步,这让福玉公主很是欣慰。 一味猛进蛮干是不成的,刘琰现在懂得以退为进,不正面跟人掐起来,福玉公主在欣慰之余,又觉得有些心酸。 她没嫁的时候,自有她护着,刘琰何时需要对人低头退让了?说是长大了,懂事了,可是这个长大、懂事的过程实在让人心疼。 “听姐姐的,咱们当然不做什么以势凌人的事,可也不能任人欺负到头上来。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别一味想着息事宁人了,真闹大了,还有姐姐呢。” 刘琰没办法,她已经说了“没事儿,我真没委屈”,奈何大姐就是不信。 她真没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关于刘雨的事情,刘琰以前只是觉得她烦人,时不时的闹一场给人添堵,眼睛净盯着吃的穿的用的和一应排场,以前和她也吵过。说真的,刘雨吵不过她,每次都被刘琰刺得以哭闹结束。刘琰口齿伶俐,而且十回里总有八回是她占理的,要这样还吵不赢,那她该多傻啊。 也说不上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想法慢慢变了。 这种争吵实在很没意思。 刘雨确实不讨人喜欢,总嘀咕皇上皇后偏心,兄长、姐姐们偏心,所有人都偏心。 可是她说话,不是全没道理的。 皇上对这个最小的女儿不上心,曹皇后毕竟不是她生母。四个兄长都和刘琰一母所生,姐妹之间,大家也更喜欢漂亮活泼的刘琰,而非执拗小性儿的刘雨。 至于宫里的奴婢,那就更不用说了。谁不巴结着嫡出公主反向个庶出的献殷勤? 所以刘雨的闹,并不是全无道理。 刘琰自从明白过来刘雨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就不想再同她计较这些了。说到底,刘雨没有的她全都有,还不兴人家眼红?她再眼红又怎么样?吵吵几句权当听不见。 她能这么想,福玉公主却想的不同。 照她看,刘雨很不知好歹。她已经是公主,金枝玉叶的养大,世上能这么安享富贵尊荣的人能有几个? 偏偏她就认不清自己身份,事事都得要和刘琰比,稍有不顺心,就觉得自己被亏待了。日复一日,自己硬要往牛角尖里钻。 旁人觉得她年纪小,不会重责,反而助长了她的脾气。以前只是言语尖酸,现在已经会打人了,御膳房张公公被打其实是被殃及的池鱼。 这个年纪就这样行事,等她再大两岁,说不定连杀人都会了。 不能再这么纵容她。 福玉公主打算忙过这阵子腾出手来,得花点时间把刘雨这性子给扳一扳。 就算不能让她从此改了性情,也得让她明白点道理,心里有顾忌,知道惧怕。别人不欠她,尤其是刘琰,她总不能一辈子盯着刘琰害红眼病吧? 得罪 针工局的两位尚宫领着一帮宫女太监过来清意殿,要给赵语熙量尺寸。 这时候缝制嫁衣已经算晚得了,听说有那讲究的人家,一件嫁衣要缝个三年。 豆羹初听说的时候吓了一跳:“乖乖,大将军上阵打仗的铠甲也不用做三年啊,这三年出一件的嫁衣该是个什么样?” “什么样不知道,穿上肯定难受。” 在福玉公主出嫁的时候,刘琰就见识过一回了。那衣裳,比铠甲也不差什么了。最外面的那一件是满绣的,金线!等于在身上套了一个重金线的壳子,虽然刘琰不至于做出给衣服称重的事,但她觉得那件衣服上的金线、珠宝再加上面料、里料这些算上,绝不止十斤八斤。 公主们的吉服都是一个规制,顶多是有点细微的小地方不一样。比如大姐福玉公主就特别不喜欢高领子,总说勒得喘不过气,所以她那一款吉服就没选什么元宝领、海棠领。再说了,天那么热,还把脖子紧紧勒着,怕是要出人命啊。 针工局的人也心里有数,毕竟是大暑天儿成亲,能轻省还是轻省些好。 不过到了熙玉公主这里就不一样了。 这位二公主是冬日里成亲,不存在怕热的问题,正相反,还生怕做的不严谨不厚实呢。 “公主请看看这上面的样子。” 针工局的人是有备而来,拿着一本厚厚的大册子,长宽各有二尺,打开之后,里面大约十幅全是不同的喜服式样。除了这个,料子、绣样也都带了不少。 这些布样和绣样让刘琰觉得特别有趣。尤其是绣样,一块块整齐的铺开,就象展开一张张名画。不同的是,名画不会这么金光闪闪。 绣布用料有金银线,有彩线,有珠线,华丽绚目,上头的绣纹称得上一句巧夺天工。 虽然说刘琰自己女红做得根本不怎么样——也就停留在纫个针眼的水平,但是这不代表她分不清楚好赖啊。 一旁针工局的人不失时机的讨好一句:“公主若是喜欢这个,就当帕子留下吧。” “不要。”这么多金银线,用来擤鼻子的话鼻子会划破皮的! 刘琰转头问:“二姐姐,你看哪个好?” 她都看得眼花了,觉得每个都很好,而且……看起来都差不多。不都是花,还有凤凰吗? “挑不出来。”赵语熙不是看不出区别,而是选哪个都无所谓:“看着都不错,要不你帮我挑一个。” “又不是我成亲。”刘琰小声嘀咕。 赵语熙对亲事毫不热衷,这一点,针工局的人,还有清意殿的宫女、尚宫们或多或少都能觉察到。 可是谁都知道熙玉公主身份不同,这门亲事是非成不可的。 倒是刘琰没有想太多,因为大姐姐筹备亲事的时候,也常常显得心不在焉,很多事都象是在赶个过场,匆匆忙忙就应付过去了。 刘琰就算聪明,也还分辨不出两个姐姐心事的区别。 “这个吧,这个不错,当时大姐姐好象也用的这个吧?” 针工局的笑着应:“四公主记性真好,就是这个。这是鸾凤和鸣,百花富贵花样。” 什么花样她是不大懂,不过上面这凤鸟看着挺舒展的。 “二姐你看怎么样?” “挺好的,那就和大姐一样吧。” 针工局的人连声应:“是是,奴婢这就记下。” 挑中了这个,赵语熙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转头问刘琰:“琰儿有看上的料子吗?你也做两身新衣裳穿吧。” “我衣裳多的穿不过来呢。”每季都做几十件,根本穿不过来。再说,那些裙子她也不乐意穿。 可是针工局的人多会见缝插针啊,马上笑呵呵的凑上前来说:“再过一个来月天气也该凉快了,公主可以做两身儿骑装,到时候出去围猎、骑马都好穿的。” “这倒是……” 赵语熙看她立马被围猎二字勾了魂,忍不住笑。 象刘琰这样的性情,在宫里可不多见,大多人都会隐藏心事,然后表面上一片歌舞升平。 “二姐,你也做两身儿吧,到时候咱们一块儿骑马去啊。”刘琰指着一块杏黄色的料子:“这个你穿好看。” “好,那就做一身。”赵语熙也给刘琰挑了一块:“这红的衬你。” 她还记得过年时刘琰穿着一件大红色斗篷,映着小脸儿红扑扑的,很是可爱。 “嗯,我还要做一身儿白的。” 刘琰没想太多,但赵语熙知道这次额外做衣裳,会一起归入她备嫁的花费,而不是从个人份例里出。既然给刘琰做了,也不能漏下其他两个妹妹。 她是没法子象大姐姐一样面面俱到,但好歹人情世故上不是一窍不通。 分别去请三公主刘芳和五公主刘雨的宫女回来说,三公主正在更衣即刻过来。 “五公主说……她就不必做了。” 宫女说的有点吞吞吐吐,可见刘雨的原话应该没这么简略,也没有这么客气。 实际上,刘雨的原话简直象通连珠炮似的,她这些天委屈大了,攒了一肚子气,好不容易逮着个出气的,该说不该说的一骨脑往外泼。 “……挑什么挑?我做衣裳给谁看?这满宫里有谁关心过我的死活?” 还有:“有什么好挑的,不过是别人捡剩下的扔给我两块,打发叫花子呢!真想给我做就该送到麓景轩来让我挑,明知道我现在出不去还叫我过去,这安的什么心?” 这些话真是……连宫女听着都替二公主不值。 这叫什么事儿?二公主是正在备嫁的人,事多的很。人家愿意给妹妹们做衣裳那是人家大方。会做人的这会儿嘴甜一点儿,衣裳不算什么,二公主可能还会让妹妹挑捡些珠宝首饰。 五公主不来便不来,没有白给人好处还要落埋怨的道理。 赵语熙没有对宫女追根究底,反正她也知道刘雨说不出什么好话。 不给她她要抱怨,给了她她也会疑神疑鬼,觉得给自己的是挑剩的,有瑕疵的,不过随便打发她而已。 换成以前,赵语熙总不想得罪人。 可是现在她想通了,或者说,不在乎了。 在公主府时福玉公主大抵是看出她心事重重,开解了她不少话。 别怕得罪人,得罪了又怎样? 是啊,赵语熙固然身份尴尬,但皇上与皇后对她的容忍度是很高的,只要她不谋反,只怕她做什么皇上都能包容。 原来她这个尴尬的身份还有这样的好处? 以前她却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所以她得罪了刘雨,又怎样呢?刘雨是能堵着门当面骂她,还是能去皇上皇后那儿诉苦告状? 坠马 不仅赵语熙被福玉公主开解,刘芳这一趟出宫也不白跑。 福玉公主借着更衣的时候问过她,眼见着她也不小了,该寻亲事。福玉公主以前是未嫁女,自然不好替妹妹张罗。可是现在她已经嫁了就不一样了,在宫外行事也方便。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等到天气凉爽了,我和驸马就多邀些人来府里赏花游园,到时候你可以多看看,挑个合心的。” 一想到这个刘芳脸就微微泛红。 这件事儿说起来是有些难为情,可福玉公主这是一心为她打算了。纵然曹皇后也宽容体贴,但是身为皇后,一举一动不知多少人盯着看,她有许多不便之处。而福玉公主出嫁之后,替妹妹们安排这些事是顺理成章的,也更方便。 刘芳害羞归害羞,可是这终身大事上她可不糊涂。 “我回去好好想一想,再告诉大姐姐。” 这个事情关系她一辈子,肯定不能张嘴就来,自己坑了自己啊。 福玉公主笑着说:“那你仔细想想,想好了同我说。” 刘芳实在想不出来。 要长得俊俏的?可是光长得俊未必人品好。 要个有才的?问题是人家有才她诗书上却没什么才情,真找个有才的,人家说话她听得懂吗? 这可真不是说笑。曹皇后给她们姐妹几个找的女师傅,其中程先生和袁尚宫两位,她们二人说起话来,书袋一个接一个的往外抛,刘芳在一旁跟听天书一样,每个字都听见了,拆开来也差不多都认得,问题是拼在一起,就不知道她们到底讲了些什么。 她喜欢读书人,那风度气质就是不一样。但是又觉得……自己配不上。 她实在不想找个粗笨的,只懂舞刀武棒的。要找那样的人,当公主之前就能找了。没道理当了公主之后还要将就。 刘芳这一颗心啊,翻来覆去,上上下下,连着几个晚上都没睡好。 她心里难以抉择,很想找个人出出主意。 问题是找谁。 赵语熙为人挺稳重,可刘芳打心底里觉得她们就不是一样的人。能处得挺好,倒也不用担心对方会有什么坏心眼儿,但是……就是隔了一层什么,亲近不起来。 这倒不是因为她们没血缘关系,要知道福玉公主也是收养的啊,她本姓钱,曾经有个特别接地气的名儿叫钱大妮。后来钱家死绝没人了,她才由刘家收养的。 这事儿感觉和赵语熙说不到一处。 至于刘琰,她太小。 刘雨就更别提了。 曹皇后那里,刘芳实在说不出口啊,跟长辈可咋说这些。再说,皇后娘娘忙着呢。 一上午程先生讲了什么刘芳都没听进去,手里的书摊开来,连一行也没看。 一想到将来要嫁什么样的人,那个人会长的多高,眼睛什么样,鼻子嘴巴什么样,她的心就怦怦跳。 又有点畏怯,可是……也很期待。 刘琰一上午偷看她好几回,见她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还以为她是不是身子不舒坦。 不知道程先生是不是也这么觉得,今天没抽刘芳起来念书。公主们的功课不象皇子们在熙丰堂那样,一点儿马虎不得。曹皇后对公主们的期望就是能识些字,懂些理,开拓开拓眼界,陶冶一下性情,又不要求她们写诗作文考状元,所以程先生教的也轻松。 当然,教学轻松不代表课堂气氛也跟着轻松。程先生知道金枝玉叶们不好管,倘若不把脸色摆出来,她们只怕一个字的功课都不会写。 比如三公主、四公主,这俩就象跟写字有仇一样,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平时交上来的功课,一多半都是别人捉刀代写的,这其中二公主就出力不少。 想着二公主婚期将近,程先生倒是想看看,二公主嫁了之后,四公主那功课怎么办。 又熬过一上午的课,刘琰想拉着二姐三姐去宜兰殿蹭顿午膳,结果没进宜兰殿先迎头遇着两拨人。 一拨穿着素面青袍,还提着药箱,这是太医院的人,另一拨是皇上,御辇都没用,直接大步流星一路快走过来。 刘琰心里咯噔一下,看这两拨人的架势怎么也不象出了好事,顿了一下之后撒腿就跑。 皇上看见她了,可是却没来及拦,刘琰实在太机灵了,简直象只猫一样,直接就一闪就窜进了宜兰殿的宫门。 她就怕是曹皇后生病了! 外祖母病逝的时候她已经记事了,舅母虽然不大让她到病榻前去,但毕竟还是见过的。病重的人面色腊黄,到后来甚至是焦黄,眼珠混浊,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之后不久外祖母就过世了,装在一口黑漆的棺材里,停灵设奠的时候她看着那口黑棺材,心里莫名的发怵。 从那以后,对病这个字眼儿她怕得很,也不喜欢见郎中。 眼下突然见太医急奔宜兰殿来,她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也想不出来,就只顾往里跑。 才迈进殿门,她就看见曹皇后了。 曹皇后好端端的站在那儿,不象有伤,也没病容。 刘琰松了一口大气,忘了自己一只脚还在门外,身子如常的往前,结果就一头栽倒了。 曹皇后这一头的事情还没理清,又看见小女儿摔跤,简直愁得不知先顾哪边好了。 一旁宫女赶紧过去把刘琰扶起来。 刘琰其实没摔着,她常年爱动,这么一跤对她来说不疼不痒,不等宫女真扶,她自己利索的爬起来了。 看见曹皇后好好的,她心里就安定了。 不过这么一安心,她就发现母后也不能算是好好的。 曹皇后平时是个很沉稳的人——做皇后也难得会有什么不平稳的时候。可是现在看她的模样和平时大不一样,衣襟有些偏,鬓角也有些乱,一脸神情就是个着急上火的模样。 “母后,出什么事了?” 曹皇后问她:“你摔着没有?” 刘琰忙摇头。 曹皇后摸摸她的脑袋,有些匆忙的说了句:“没出什么事……就是你小哥今天从马上摔下来了。” 刘琰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小哥他摔马了?伤的重吗?” 曹皇后喉头象被东西噎住,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刘琰顿时知道这伤肯定不轻。 从马上摔下来可轻可重。有的人摔下来皮都没破,生龙活虎的。有人却不巧,直接摔断脖子的都有。 这个刘琰可都听说过。 皇上已经进来了,太医们也都跟着进来。 皇上二话不说,直接挥手,示意太医们立刻去偏殿看伤者。 这当口没人顾得上公主们,刘琰挂心小哥的伤,可是看着人进进出出的自己帮不上忙,站这儿反碍事,就默不作声的退到一旁,和二姐三姐坐到一起,等。 等消息。 意外 太医跟皇上回话的时候,刘琰的耳朵也跟着支棱起来了。 “腿骨已经接好,只要好好休养,想来不会影响以后正常行走……” 皇上问:“那弓马骑射呢?” 太医不敢抬头。 皇上就明白了。 人心就是这样的。刚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怕孩子性命难保。等到了宜兰殿,知道性命无碍,又盼着腿伤能完全治好。 现在听太医的意思,虽然不会有明显的残疾,但到底和没摔过不一样了。 他和曹皇后生了四子一女,这小儿子生得比哥哥们更俊秀,也更聪明,做父母的总会多偏爱些幼子。 皇上进去看过了,接骨的时候用了药,这孩子现在昏昏沉沉的不清醒,脸色苍白,看得他心中不忍。 他才十五,平时读书不错,但是更喜欢爬高上低,平时当爹娘的总嫌最小的一儿一女活象泼猴转世,可以后…… “父皇?” 刘琰站在皇上身边好一会儿,皇上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四哥不要紧,你们……用过午膳没有?” 刘琰摇摇头。 “都先回去用午膳吧,等你四哥醒了,你们……再去看看他。” 刘琰现在就想进去看。 她老老实实的应了一声,正要走的时候,皇上又叫住她,嘱咐她:“要听话些,不可再爬树翻墙,别令你母后操心。” 刘琰这会儿听话的不得了。 她虽然也顽皮,也任性,但是自幼不在父母身边,她反而比旁的同龄人更敏感。现在小哥出事,父皇母后都心烦气躁,她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添麻烦的。 三位公主闷闷不乐的出了宜兰殿,桂圆她们可不是吃闲饭的,这会儿功夫已经打听着了不少消息。 “四皇子是同二皇子、奚伴读他们一起去骑马,在燕北坡说要赛马,看谁先跑到坡顶,结果二皇子他们到了坡顶等了快一刻却没见四皇子到,连忙遣人去找,才发现四皇子坠马受伤了。” 刚说到二皇子,刘琰就发现二哥刘坦象斗败的鸡一样垂头丧气的站在殿门外阶前,伴读程矩、奚长治则跟在他后头。至于小哥的俩伴读,刘琰没瞅见。 看见刘琰他们出来,刘坦眼睛一亮,赶紧给妹妹使眼色。 “小四儿怎么样了?” 刘琰实在不想理他。 这个二哥……怎么说呢,刘琰的四个哥哥,她就喜欢小哥。大哥曾经在她五岁时说和她一起玩牌戏,然后把她的压岁钱骗光了。二哥呢,曾经偷溜出门去姑娘,事发了非说是带她出门玩去的。三哥这人拳头比脑袋快,隔三差五就听见他和人又打一架。 今天要是二哥摔断腿,刘琰才不替他担心呢。 现在他打听小哥的伤情,刘琰真不想搭理他。 “好妹妹,你就跟我说了吧。” 刘琰看着他就一肚子气:“你们好好儿的为什么要到山上去赛马?在校场、在地地上赛不行吗?” “妹妹别说了,都是我的错还不成吗?究竟太医是怎么说?小四的伤不要紧吧?” 刘琰哼了一声,就不告诉他。 腿都断了,还不要紧?那怎么才叫要紧? 正好皇上身边的的心腹太监姚公公过来了:“二殿下,皇上让您进去。” 刘坦面色一苦。 他没看好四弟,在父皇和母后这儿一顿罚肯定少不了。要是挨顿揍他倒不怕,可问题是,自打老爹成了皇上,就要顾体面,不直接打孩子了。 不打不代表就不罚了。 要刘坦说,还不如打一顿呢。 刘琰中午没吃几口饭,总觉得胃口塞满了东西,米粒跟砂粒似的,怎么都咽不下去。 “公主,喝口汤吧。”桂圆小心翼翼的说:“四殿下吉人天象,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不喝了,我不饿。” 刘琰想象不出,要是小哥以后没法儿象现在一样骑马、练武、他该有多难受。这不是病一天,两天,是以后再也不能了。 刘琰胸口闷得很,特别难受。 一看刘琰难过的模样,桂圆顿时如临大敌。 公主这胃口一直好得没话说,从来就没出现过今天这样的情形。 这心里得有多难受啊,难受得连饭都不想吃了。 桂圆搜肠刮肚,尽力想安慰一下公主。 她伺候公主几年,可以说旁人都没有她对公主这么熟悉了解。 除了皇上、皇后,在公主心目中紧要的人就只有大公主和四皇子了。其他三位皇子虽然也和公主是一母同胞,毕竟年纪差得多,早年间又没生活在一处,说是亲兄妹,可再亲也需要相处,多少年见不着面,彼此情份顶多跟远房亲戚差不多。 四皇子受伤,伤势还很重,公主肯定担心。 可担心归担心,要是公主因此茶饭不思把自己身子折腾垮了,皇后娘娘肯定饶不了她们这些不尽心伺候的人。 桂圆看了眼银杏,银杏回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她也没办法啊。 收拾了膳桌,银杏小声说:“一顿两顿不要紧的,要是明天公主还吃不下,我就去宜兰殿找英罗姑姑。公主这茶饭不思是因为担心四皇子殿下,手足情深,我想皇后娘娘也不会因为这事儿怪罪我们的。” 桂圆叹口气:“但愿如此吧,希望四皇子能赶紧好起来,不然日子不好过的可不止咱们。” “可不是。” 首先,四皇子身边的伴读和侍卫这次都逃脱不了罪责。他们是吃干饭的?怎么能让四皇子就这么摔了? 还有,御马监这次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中午小太监豆羹从外头回来就打听到,御马监已经有十来个人被牵连进去,只要能接触到今天四皇子的马和马具的,一个都跑不了。 “让豆羹别瞎打听了,免得惹祸上身。” “我知道,我已经嘱咐他了。” 桂圆深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如果查到最后四皇子坠马是意外,这些人也稳当当得一个失职罪名,去职、杖刑、罚俸都算是轻的。如果这件事儿不是意外—— 银杏打了个哆嗦。 那一定有很多人要掉脑袋,很多。 宫女 清意殿中一片沉寂,进出走动的人都放轻了脚步,怕扰了二公主的清静。 其实赵语熙这会儿即使听到什么动静也不会在意。她正在抄经,写着“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抄到这句她停下来,搁下笔。 宫女素心过来换了茶,剪了灯花,然后默默的退到一旁去裁纸。 俗话说有其主必有其仆,赵语熙平时话就少,她身边伺候的人自然没有一个敢聒噪的。 赵语熙把刚抄好的一页拎起来看看,重新取了一张纸,将这篇经抄完。 素心近前来轻声说:“二更了,公主歇了吧?” 赵语熙点了点头,素心唤人进来,伺候她洗漱。 直到伺候赵语熙躺下,素心一个多余字眼儿都没说。 在宫里想活得长,最好把自己当成瞎子、聋子、哑巴。 今晚轮着她上夜,服侍主子安寝,她就在屏风外和衣卧下。 素心没睡着,她知道公主也没睡着。 赵语熙本来就觉浅,太医也给开过药,只是吃着也不怎么见效,尤其夏天暑热,她身子弱又不能用冰,连宫女给打扇的时刻稍微长一些,就会觉得不适,那热怎么办?可不就硬捱着呗。白日里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身子岂不越来越虚?太医都说二公主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先天不足,放在寻常人身上不痛不痒的小病症,都能让她在病榻躺上十天半个月的起不来身。 不过今夜宫里睡不着的人肯定不止她们清意殿,四皇子坠马,这件事让素心忐忑不安。别处的人还敢去打听消息,清意殿的人从上到下没一个敢的,连想都不想。毕竟,清意殿和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主子姓刘,清意殿这位公主姓赵。 出了这种事,她最好还是什么都不做,这样最合适。 第二天一早赵语熙没起身,素心出去传话,说二公主身子不适,需要休养。接下来除了太医来过一次,还有膳房的人来送膳,清意殿没有一个人出门。 这事儿曹皇后早早知道了。 “这孩子……”她叹口气:“心思太重了。” 太医早说过,她的病一半是天生体虚,可是山珍海味的吃着,灵药宝贝用着,用太医的话说,早该补养好了。 可赵语熙一直没好。 不是装病,她确实体质虚弱,尤其是每到换季的时候就要卧病。冬天、夏天、这两个季节她都很少出门。至于春天与秋天,也总和风寒、咳嗽结下不解之缘。总之就是大病没有,小病不断。 曹皇后隐约觉得,生病是赵语熙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她不生病的时候,也一样沉默寡言,公开露面的场合是能避就避。 “病就病吧。” 曹皇后昨夜也没睡好,头疼。 小四醒过来之后,皇上和她都好言宽慰,跟他讲他的伤很快会好的。 可是小四儿这孩子,他太聪明了。 他知道自己的伤到了什么程度,说他很快会好,他不信,说不久就能跑能跳,他也不信。 不但不信,他很快听出了父母话中的潜台词。 他的伤很重,伤好了之后很可能不能跑不能跳。 曹皇后又是气,又是疼。 以前多喜欢他聪明机灵,现在觉得这孩子真机灵的不是地方。笨一些多好,好骗。 事先把话说得太好,结果小四一怀疑起来,他们说真话小四也不肯信了,哪怕和他说以后正常行走没问题,他都不信。 唉。 英罗走了进来,看她的样子曹皇后就知道有事,还不是好事。不然英罗不会这么一副郑重其事又心事重重的模样。 “说吧。” 她就知道祸不单行这句话有道理,好象人一倒霉,坏事儿就扎着堆的来。 英罗觉得这事儿真是难出口。 昨天二皇子在宜兰殿被皇上骂的狗血喷头,回去勒令他闭门反省。结果…… 可她也不能不说啊,这事儿她瞒不了。 “……她说她怀的是二皇子的孩子……” 曹皇后面无表情,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都扎进掌心了。 “人呢?” “孩子小产了,她出血极多,宋尚宫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没成亲的儿子睡了宫女,睡出了孩子。 这事本来就是不光彩的——要知道二皇子才定下亲事,还没成亲。更要命的是,昨天二皇子吃了训斥回去之后拿人撒气,一脚踢在她身上。踢坏了人又不敢声张,连太医也没请,结果现在眼看孩子没了,宫女也要断气了,没想着请太医救人,让人偷偷摸摸把还没断气的宫女给悄悄处置了。 还让人抓了个正着! 曹皇后简直不能相信这是自己儿子做出来的事情! 不,她不是气他如此狠毒。 时移事易,孩子们都不是过去的孩子了,这一点她早就知道。老子坐了天下,儿子们就都想接替那个位置,心狠手辣她不意外,也早就不为这个伤心了。 可她没想到老二这么蠢,这么蠢! 不光是小四坠马他说不清楚,撇不脱干系,在这个当口又闹出宫女小产要活埋灭口的事。 真是……蠢到无以复加。 老二是四个儿子里生得最英武的一个,浓眉大眼宽肩长腿,人见人夸。小四也俊秀,不过他还没长大,不算。而且看小时候,倒也不算笨,为什么长大了之后却蠢成这样?难不成这些年只长了个子没长脑子?平时还特别自命不凡,都不把长兄放在眼里,甚至曾经跟旁人说:“父皇若要立大哥为太子那早就立了,之所以不立就是因为大哥难当大任”这种话。 就他蠢成这个样子还觉得别人难当大任?老大就算性子软一些,可是心细,做事周全,守成是足足够了,也够谨慎,轻易不会被人算计。 曹皇后头疼的厉害。 “还有谁知道?” 英罗顿了一下:“除了宫里人,还有几名侍卫也看见了。” 曹皇后头更疼了。 宫女太监都好说,但侍卫的嘴不是那么好封的。事情到了这一步,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人,只怕都知道了。 亲情 说真的,这事儿刘琰一开始还真不知道。 虽然她宫里的宫女太监管的一向不算严,好打听个新鲜事儿,但是奴才们知道了不代表主子也知道。尤其是刘琰才这个年纪,桂圆她们万万不会把什么宫女小产之类的事情当好事儿告诉她。 她知道,是她那个好二哥自己找上门来的。 “二哥?” 刘琰意外之极。 真是稀客啊。从她搬进来,她二哥可从来没登过门。不但自己没来过,也没打发人来过。象大哥、三哥、小哥,不管自己有没有空来,倒是都没忘了她这个妹妹,隔三岔五总有点东西送给她,唯独二哥,一次没有。 “小琰啊,你……去看过你四哥没有?” “去了,但是没见着。”太医说用了药,小哥又睡了。刘琰就隔着窗子看了看,四哥确实睡在那儿不动。 可是,刘琰觉得他没睡着。 回来后想想,也许小哥是腿太疼,不想说话也不想听别人说话吵他才装睡的吧。 “哦,那就好……” 没见着有什么好? 刘琰一眼就看出他有事儿。 平时这人从来没这么气虚过。 刘坦确实气虚,不但气虚还心虚。 父皇说了让他禁足反省,结果他反省出一尸两命的大事来,身边有人给他出了主意,让他悄悄来寻四公主,跟父皇和母后求个情。四公主是老幺,平时父皇母后都疼她,让她帮忙求情,比旁人管用。 然后刘坦就这么溜出自己的地盘来找刘琰了。反正皇上只说让他禁足,并没有真让人看着他。不过他这么溜出来,没人追究倒罢,一旦追究又不是小事儿。 “妹子,你能不能帮二哥跟父皇和母后那里求求情?小四那事儿真的和我无关啊!我怎么能去害自己兄弟呢?” 刘琰看他一眼。 怎么能说无关呢?不是跟他出去小哥能摔断腿吗?弟弟摔断腿你当哥哥的咋不难过呢?你当哥哥的怎么照看的? 再说,父皇和母后说是他害小哥了?那肯定不会。 刘琰很敏感,一看他这样就觉得他肯定还有事儿。 可刘坦扭扭捏捏,看着刘琰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总算想起有些事儿不能跟小姑娘说,但这件事情他又格外心虚。 这心虚一是睡了宫女,可是睡宫女又不算大事,要不是母后看得严,曹家几个舅舅又太能干,父皇后宫也不会这么冷清,一个象样的妃子也没有。难道父皇就不想睡宫女吗?年轻水灵又听话,挺讨人喜欢。 可是……他更心虚的是,宫女肚子被睡大了,还闹成了一尸两命。 当时他烦得很,那个女人还叽叽歪歪的闹得他不安生,没忍住就——可他觉得那一脚没用劲儿啊,谁知道会把孩子踹掉呢?他赶紧让人把她抬走,可是没想到没了孩子大人也眼见要咽气…… 从昨天到今天,刘坦觉得自己都跟做梦似的,全是恶梦,一场连一场,就是醒不过来。 被刘琰看得愈发狼狈,刘坦只好跟妹妹说了半句实话:“我宫里昨晚死了个宫女。” 刘琰吓了一跳。 “你杀的?” “不是我,我……”刘坦满脸无奈:“我不是有意的。” 刘琰真不知道他哪句话真的哪句话假的。 但有一点她肯定。 她是真的不想替二哥去向父皇母后求什么情。 一来,兄妹间情分本来就不算亲厚,二来,刘琰心里不舒服。死了个宫女?怎么死的?他打死的?活活打死人,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刘琰坐直身,很严肃的说:“你自己怎么不去找父皇母后认错呢?” “这不是因为四弟,父皇正生我的气呢,我这会儿过去认错也是火上浇油啊……” “我帮你求情就不是火上浇油了?” 刘坦说:“父皇最疼你,你帮二哥说几句好话,解释解释,我真不是有意的。” 刘琰心里不舒服。 究竟哪儿不舒服她说不上来,可是看二哥现在这样,别说父皇和母后生气,连她也生气啊。 她这么生气,哪有闲心去替他求情?他闯的祸就应该自己去认错啊,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吗?还用得着别人替他求情? “我不去,你想去自己去吧。” 刘坦不是个能拉下脸来求妹妹的,又磨了两句,脸色也不好看了,走的时候那叫一个怒气腾腾。 桂圆是知道内情的,看着二皇子这扬长而去的嚣张样子真恨不得啐他一口。 什么人啊! 平时根本想不起有个亲妹妹,从来就没登过安和宫的门。现在出了事了,想着要用人了才过来,还一副多么屈尊纡贵的样子!他也不想想,这种事情能让四公主去求情吗?多脏的事儿啊! 公主就不该答应,他有种惹祸就该有种扛!以皇上皇后一贯的脾气和处事,这次绝不会轻饶了他。 皇上和皇后这样的人,怎么生出二皇子这样的蠢货来的? 桂圆将没人动过的两杯茶撤下去,重新给刘琰端了一盏果子露:“公主尝尝,这是石榴榨的汁子,甜着呢。上回公主不是说吃石榴吃的舌尖起泡了吗?这榨了汁,肯定不会再磨着舌头了。” 刘琰端起来就喝了一口,结果差点儿呛着。 “公主慢些喝。” 刘琰捧着洁白似玉的瓷盏,看着里面浅绯色的石榴汁。 “二哥会不会再找别人替他求情?” “应该不会吧。” 找谁?找大皇子?他才不会低这个头,他一直觉得他比大皇子强十倍。三皇子和他素来不和,不是面和心不和的那种,根本连面都不和了,上次两人差点儿就打起来,是身边的人死拉活拽才拦住的。 说起来三皇子虽然是个爆炭脾气,桂圆倒觉得他这人还好,是难得的直性子,不是作假的的那种。当然这人实在太鲁莽,听说就上个月,他在玉露池把一个出言不逊的世家子直接踹下了水。 刘琰不想再琢磨二哥的事,放下瓷盏说:“上次我拿回来书,放哪里了?” “是下雨那天吗?” 那天她们回来时不巧下起雨来,桂圆怕书淋湿还把书揣怀里带回来的。 “那天奴婢问公主,公主说先放在东侧殿架子上,要不要取来?” “去吧。” 桂圆赶紧过去,可是过了一刻她才回来,有些不安的回话:“公主,书没找着……” 探病 桂圆把东侧殿翻个遍也没翻着,刘琰倒是不在乎:“兴许搁忘地方了,回头不找说不定自己又出来了。” 既然公主不急着看,桂圆也不急着找了。要是丢别的东西,还怕是有人手脚不干净。可是书这种东西,宫女太监们不识字要它何用?总不能偷去撕了烧火吧? 不过因为书,桂圆想起了下雨那天的事。 银杏说那天晚上有侍卫从安和宫门前过去。宫苑的这一边住的就是四位公主,没人了。 那侍卫究竟是做什么来的? 桂圆不会去胡乱打听,在宫里好奇心太重的人……嗯,通常不怎么长命。祸从天降的事儿不是天天有,但要是自己惹祸上身,那作死谁也救不了。 豆羹刚才一溜小跑送了二皇子出去,灰头土脸的回来了。二皇子一肚子气,豆羹格外机灵没吃亏,但二皇子跟前的小太监就挨了一脚,看样子踢的不轻,爬起来以后一瘸一拐的还得跟着。 有的人就是记吃不记打啊,别看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豆羹是个没品级的小太监,可豆羹觉得二皇子还没自己聪明。他现在一头都是小辫子,还不夹着尾巴老实做人,赶紧让皇上、皇后消气才是。 “二皇子在咱公主这儿失了面子,不会记恨上咱们吧?” “记恨?”桂圆倒是被豆羹提醒了。二皇子的种种作为,看起来确实不是个心胸宽大的。 银杏小声说:“不至于吧?” 一个娘生的亲兄妹,还能为这事儿就记恨?再说,二皇子多大了?明明就是个大人了。四公主才多大?还未到及笄之年,更不要说平时她就性情直率,不是那种会玩心计的人。 二皇子他……应该不会吧? 那可真说不准。 有那么一种人,就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如果有错了,那肯定是别人的错,都是别人对不住自己。 二皇子显然就是这样的人。 要说他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情记恨四公主,桂圆觉得那简直是一定的。 如果得罪一个有城府的人,那以后安和宫务必得多加小心,因为肯定会招致对方的报复。 如果得罪二皇子这样的人,以后他嘴里大概再也不会说四公主一句好话,一有机会肯定要让安和宫难看。 如果要比较一下,桂圆觉得前者更让人惧怕,但后者也让人难受。 “不用怕。”还是豆羹一语中的:“二皇子真要记恨咱们,估计难受的还是他自己。” “为什么这样说?”银杏好奇的问。 “因为咱们公主更讨人喜欢啊。”豆羹说:“二皇子这性子,这一两年来得罪的人不是一个两个,经过这回四皇子受伤的事儿,四皇子肯定也不会喜欢他,皇上皇后那里也对他厌烦了。要我说,既然二皇子这么不得人心,和他交好才是坏事吧?肯定会被他连累的。” 银杏和桂圆对视一眼,一起对豆羹点头:“说得对!” 和这样的人交好更闹心,还不如一次把人得罪了来得省事呢。要是这次给他求了情,以后谁知道二皇子还能干出多少奇葩事来? 有句话他们三个人都没说出来,但是心里都隐约有数。 二皇子这样的,绝对不可能越过大皇子登基为帝。要是得罪了将来的皇帝那必定是件大大的祸事,可二皇子嘛,这么看来得罪也就得罪了吧。 四皇子养了半个月的伤,二皇子先有看护弟弟不利的错处在先,又有宫女小产的事情在后,被皇上发落到慈恩寺思过反省。 慈恩寺是皇家寺庙,前朝就有,那时候叫德缘寺,后来皇上修缮过之后,重改名叫慈恩寺。 慈恩寺是个相当封闭的地方,虽然是皇家寺庙,但是二皇子被发落到寺中,日子肯定不好过。起码日常起居一定很清苦,更要紧的是他出不得门,还得抄经。 这消息一般人不知道,但宫中和朝中几乎无人不晓。 有人觉得罚得轻了,毕竟四皇子这一次受伤不轻,一个不好摔断脖子那可就送命了,二皇子轻率莽撞,应该让他好好扳一扳性子,不然将来只怕他还会闯祸。 也有人觉得罚重了。皇上只说让他静心思过,却没有给个期限。这思过一个月也是思过,一年也是思过。倘若皇上不消气,要把二皇子关到哪一天呢? “关不了多久。”刘芳语气中带着轻微的不屑:“他的婚期也定了,总不能不让他成亲,到时候就会放他出来的。” 刘芳就是打心眼里觉得这处罚太轻了。 四皇子的腿受伤那么重,可以说后半辈子都要为此所苦。就罚二皇子关禁几个月?便宜他了。想也知道二皇子脾性早就定了型,就算受了这次罚也改不了,顶多面上装得乖一点,说不定吃了苦以后反而变更坏了。 但是对皇上来说,都是亲儿子,皇上能怎么办呢?把二儿子的腿也打折吗?就算打折他的腿,四皇子的那条伤腿也不会因此好起来的。 刘芳很不喜欢二皇子刘坦,当着众人的面好象是个爱笑爽朗的人,可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刘芳。 刘坦的婚期还在赵语熙之前,他的未婚妻姓马。 马姑娘长相清秀,也很端庄,太过端庄了,反正刘芳和刘琰她们都没跟马姑娘说过什么话。 刘芳这一刻对这位马姑娘还有些同情。 要嫁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男人,不知道下半辈子她的日子能不能过得好。 刘琰自己提着一个藤条编的小篮去探望小哥。 四皇子刘敬养伤养的正气闷,他伤在腿上,太医严令不许他下床,每天窝在屋里着实在把人憋得难受。 太医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让他相信虽然不可能恢复到没受伤之前那样,但总算不会变成独腿、瘸子。 刘琰进来的时候,他在榻上坐起身来:“琰儿来啦?” “你快躺着别起来。”刘琰把篮子放下,仔细打量他。 小哥瘦了些,脸颊上在坠马时蹭破了块皮,现在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看样不会留下疤痕。 “你这篮子里装的什么?” “是桃子,可甜了呢。” 这些桃儿安和宫一共才得了一小篓,刘琰特意挑的又大又红的带来。 团子 刘琰吩咐宫女把桃子拿去洗,自己把圆凳往榻边挪:“你腿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嘴上是这么说,刘敬还是把盖在腿上的一件衣衫掀起,让刘琰看清楚他的腿。 刘琰试着用手触了触:“还疼吗?” “不动就不怎么疼。”刘敬在床上躺得发闷,兄弟们都要读书,他的两个伴读也因为他受伤这件事挨了罚,这会儿他连个说话的人也找不着,见着刘琰过来,他还是挺高兴的。 桃子洗好端了过来,刘敬说不吃,刘琰自己先拿起一个,把桃皮揭破一个口,里面的汁水甜得象蜜一样。 “好吃吗?”刘敬笑着问她。 “好吃。”刘琰由衷的称赞:“怪不得叫水蜜桃,这名儿谁起的?确实象蜜水一样。”一个吃着一个看着,结果盘子里四个桃儿都被刘琰吃了。 把最后一个桃核放下的时候刘琰才发现,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都吃完了?” 这桃儿可不小,她这一会儿怎么吃掉了四个?而且现在她还没觉得饱。 “小哥,是你偷吃了吧?你吃了几个?” 刘敬摊开两手以示清白:“我真没吃。” “你肯定吃了。”刘琰比出两根手指:“你至少吃了两个!” 刘敬强忍着笑,顺水推舟认下偷吃的罪名:“好好,我吃了两个。” 刘琰得意的说:“我就说嘛,我怎么能吃得下四个大桃儿。” 一旁侍立的宫女太监一个个表情古怪。 他们都看得真真的好吗?四公主一个接一个,吃的那叫一个香!至于四皇子,从头到尾儿一口也没吃上啊。再说这桃儿本来不就是带来探望四皇子,送与四皇子吃的?那四皇子吃了,也不能算是偷吃吧? 不过看四皇子笑得这样,没吃倒比吃了还高兴。 刘敬跟前的小太监毛德也高兴。 从受伤以来,自家主子总是郁郁寡欢,哪怕他们这些人想破了脑袋,也没法儿逗得殿下开心。 当然了,要是谁的腿断了,这会儿窝在床上哪儿也去不了,以后这条腿可能还得落下毛病,那谁高兴得起来? 毛德趁着这会儿主子高兴,赶紧把药端过来。 一半是这会儿心情好,一半是当着妹妹的面不好意思耍赖,四皇子默不作声把一大碗苦药给干了。 刘琰赶紧把糖盒拿过来:“快吃一颗压一压。”哎哟那药苦得啊,一端进来她就闻见味儿了,光闻都觉得嘴里一阵阵泛酸水,小哥这罪真是受大了。 刘敬并不爱吃糖,接过来往嘴里一放,倒是有一股甜意从舌尖漫开,把满嘴苦味都驱散了。 “小哥你有什么想吃的,回头我给你送来。还有,你有什么想玩儿的?要下棋吗?要不要看书?”刘琰琢磨半天,也没想出躺床上能玩什么。 躺床上实在太难受了,哪儿也不能去什么也不能干,整天就这么躺着躺着,好人也躺出病来。 想吃什么完全可以吩咐御膳房,想要什么消遣跟前这些伺候的人也全能办了。不过那不一样。 下面的人伺候那是尽忠,可公主这么说,那是手足情深嘛。 四皇子想了想:“别的倒不想吃什么,倒是想起荸荠团子还不错。” “这好办,我回头就让御膳房给做。”说完她又烦恼了:“是不是得问问太医啊?不知道这东西现在能不能吃。” 刘琰在四皇子这儿用了午膳才走。受了伤的人吃得清淡,四皇子这些天胃口不好,今天有四公主陪着,破天荒吃了一碗饭之后又添了半碗,骨头汤也喝了一碗。 平时这汤他可是碰也不碰的啊! 别人觉得四皇子不喝这汤多半是汤做的不合胃口,可这汤也是太医说要喝的,就算他不爱喝,御膳房还是顿顿送来,毛德他们还总得劝着他喝。 毛德伺候四皇子几年了,四皇子的心事他倒是能猜着几分。 四皇子并不是讨厌这汤,他就是不喜欢别人总是时时处处的提醒他,他腿断了。 谁也不想受伤,不爱生病,那该吃的也得吃,该用的药也得用啊。 四公主来了这一趟,毛德马上察觉到变化了。 四皇子心情明显是好多了,晚膳的时候膳房果然多送了一道荸荠团子来。做的依旧是缺油少盐,更别提咸辣酱醋,那是一样都没有。好在荸荠这样东西吧,本身就是甘脆鲜甜。生吃的时候汁子多些,但是汁子纵然甜,还总带点涩味。煮熟了那就只剩下甜脆了。 一盘团子被吃了大半,毛德看得心惊胆战的。 怎么这好胃口也过人?四公主来一趟,倒把自家殿下给带歪了? “殿下,殿下,这个不能再进了,晚上吃得多了,当心积食。” 四皇子以前能跑能跳,吃得多点就多点吧。现在只能天天躺着,可真容易积食。 毛德在心里给四公主念佛,要是公主有空能时常过来就好了。 晚膳刘琰是在宜兰殿用的。 “母后,尝尝这个。” “这个鸡丁炒得好,肉一点都不柴。” 有刘琰陪着,曹皇后也吃得香。 这些天她都没怎么睡好,牵挂小儿子的腿,又对二儿子恨铁不成钢。 终究是亲儿子,再气他,总不能把他打死吧?她一颗心全扑在几个孩子身上,小时候盼着他们能平平安安长大,长大了又希望他们能有出息,有作为。可是孩子又不是地里的庄稼,能按着划好的垄畦一板一眼的长大。老二人大心大,偏又眼高手低,性子又傲。但愿他在寺里几个月真能修身养性,好好把那脾气改改。 可是…… 尽管曹皇后嘴上不肯承认,可是她心里头明白,只怕二儿子是改不了的。 用过晚膳刘琰向曹皇后说明天要出宫的事:“大姐姐说明天请我们去游湖吃螃蟹,母后,我能多玩会儿晚点回来吗?” 旁的事情撒个娇曹皇后就答应了,这事儿可不能通融。 “天黑前必得回来。去了之后也得听话,别给你大姐姐添乱,千万不可自己乱跑乱动,知道吗?” 刘琰怏怏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浓妆 福玉公主说话算数,一早就打发了人来接。 可刘琰并没有上回那么高兴。 这回出宫的不是姐妹三个,是四个。 刘雨病好了,她也跟着一同来了。 她一来,刘琰就觉得这一天肯定过不痛快。刘雨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让自己不痛快,顺带着败坏别人的兴致。 刘琰都懒得看她,还不如多看几眼二姐姐养养神。 赵语熙在屋子里“卧病”好几日,听说只叫膳房每日送些清粥、素菜过去。这些东西养不养病刘琰不知道,反正这么好几天吃下来,二姐姐看起来更显清瘦了,那下巴尖的只怕能把纸扎个窟窿。 倒是三姐姐……今天打扮的好鲜艳哪。一身海棠红的宫装,双层胭脂纱荷叶领子,戴着赤金嵌宝项圈,一头浓密的乌发梳成了双鬟髻,一左一右戴着成对金蝴蝶发钗,一对耳坠是两颗莲子米大的明珠,车子一动,珠子也跟着晃来晃去的。 刘芳这些首饰,刘琰她们几个姐妹也都有,不过刘琰从来不戴这个,珍珠项链都被她拆散了打弹珠玩。赵语熙也有,但是她一惯穿着清雅素淡,极少佩戴金银、嵌宝的首饰。至于刘雨,刘琰懒得管她,头顶一座金山出门那也随她的便。 刘芳知道今天大姐姐接她们去,多半是因为上回同她说的话。早上不到五更天就醒了,起身洗漱之后就着意梳洗打扮,光是衣裳就换了两回,首饰也铺散了一桌子,怎么挑都觉得不够好。 她精心打扮过,觉得这一身儿衬得自己面色好看,身形也苗条。等到出来和姐妹们一碰面,刘芳就觉得自己今天穿着过于华丽隆重。因着天气热,刘琰她们穿的都十分轻便,颜色也淡雅,四个人站一起,刘芳这一身儿打扮就太扎眼了。 一看就知道她心里有事。 这里头,赵语熙心里明白。 福玉公主今天请她们过府赏花,主要是为了给三公主刘芳机会,相看一个驸马。刘芳的盛妆打扮也就因为这个。 这姑娘真是…… 赵语熙有心想劝她,又怕她害臊羞恼。 就算大家都知道今天是变相的相亲去的,也不能把心事摆在明面上来啊。赵语熙太了解京里这些人的作派了,刘芳今天的事情要传出去,好听的都要说句不矜持,难听的那就不用说了。 按赵语熙的性子,最不爱管闲事。可上回福玉公主说的话,这会儿又浮上心头。 虽然她姓赵,不姓刘。但是刘芳刘琰她们也喊了她几年的姐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刘芳做错事走错路。 “三妹妹热不热?”赵语熙摸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 怎么不热?这金织锦的衣料厚实着呢,这会儿身上已经捂出汗来了,可是出了汗又不擦,因为脸上搽了脂粉,怕擦花了。 “有没有带替换的?回头换一身儿,咱们去大姐府上是做客,总不好仪容不整的失礼于人。” “带是带了……” 赵语熙的意思,刘芳也能体会到几分。她也知道今天这打扮有点不妥,可是好不容易挑出这一身儿,要换了她还有些舍不得。 公主出门当然不可能不带梳篦头油脂粉和替换衣裳手帕,问题是,刘芳想着今天一定不能简慢随意,带的那身儿和身上穿的这身儿差不多,也是一身锦绣华服。 赵语熙体贴的说:“咱们身量差不多,我今天多带了一套是云影纱的,穿着一准儿凉快,不然你回头试试我的?” 刘芳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 论相貌,五个姐妹里数二姐最出挑,也有人说,人家生的一看就不是老刘家的种。其次,刘雨那小丫头长的也不错,娇小玲珑的。她和大姐福玉只能是垫底的。姐妹几个并排站,她一下子就给比下来。 赵语熙就看出来了,刘芳并不是十分想换。 赵语熙当然可以劝她,但是一来刘芳不情愿,二来,她何必做这个恶人呢? 刘琰不知道里面的玄机,还笑嘻嘻的说:“三姐姐你平时挺怕热的,今天怎么穿的这么板正严实?回头要是骑马、荡秋千,你穿这身儿可不方便。” 刘芳心里有事,对刘琰的话就含糊应付过去。 本就生得不如人,再不打扮的出挑点,今天这赏花会不就白来了? 赵语熙招招手,刘琰挪了挪地方,坐到她身边。 赵语熙从荷包里摸出一个有桂圆大小的玉扣,碧莹莹的象一汪水,格外清透:“这个好不好看?” “好看呀。”刘琰再顽皮毕竟也是个小姑娘,喜欢漂亮东西——只是不习惯把这些零碎往头上身上招呼,照她看,一身披挂得满满当当,又不是要去上台唱戏,多麻烦。 “那给你,系在辫梢一定很好看。” “我怕磕坏了。” 刘琰曾经磕坏过好多玉物件儿,照她看,这东西太易脆,不坚牢。 “不打紧,这个东西小,磕坏就磕坏吧。” 刘琰笑着说:“那就谢谢二姐了。要是打碎了你可别心疼。” 她半转过身,赵语熙替她把玉扣系在辫梢处,正好她今天穿的也是一套淡青色衫裙,和绿玉扣很相宜。 刘雨在一旁瞪着眼,神色很难看。 这么小一个玉扣,她倒不是缺这么点东西。 可这东西凭什么只给刘琰却没有她的?明摆着是看人下菜碟! 之所以没有马上发作,是她想看看赵语熙是不是还另有东西送她。 可等刘琰这玉扣戴上了,赵语熙也再没有什么表示。 这还了得! 刘雨眉毛一竖,正要开口,赵语熙反而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神情淡淡的,刘雨却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抖,要开口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嘴里头。 她想起今天出来的时候冯尚宫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和气忍让些,别在这个多事的当口再惹皇后娘娘烦心。 前些日子她装病变真病,这些天把自己害得不浅。哪怕装乖,这阵子咬着牙也得少生事。 忍下这口气,刘雨又瞥了刘芳一眼。 这里还有个丑人多做怪的,脸上抹这么多粉,手一伸出来还是那个色,自己还以为美得很。 等着瞧吧,今天准有人要出丑。 秋千 对于刘芳出丑,刘雨乐见其成,她甚至还会拍巴掌叫好。 不为别的,就因为刘芳也一贯亲近刘琰而不亲近她。 本来嘛,刘芳没了亲娘,多亏曹皇后照料抚养她,还给了她公主名分,她怎么会对一个贱妾生的刘雨有好脸色?就算不提出身,刘雨的性子也着实招人厌。 而在刘雨看,自己怎么说也是皇上亲生女儿,刘芳不过是侄女儿,死了亲娘寄住在宫中而已,居然还敢看不起自己这个正牌子公主?谁借她的底气? 公主府离皇宫近,她们在车上说一会儿话的功夫,公主府已经到了。 福玉公主笑着来迎她们四个,对刘雨格外多问两句:“看着瘦了,身子可大好了吗?” 刘雨病中还接到过福玉公主打发人送的东西,而且福玉公主做为大姐一向很有威严,刘雨对她不敢不敬。 “谢大姐姐关心,已经好了。” “那就好。今天请你们出来玩是为了散心的,你要是累了,觉得支持不住,千万别勉强。” 等福玉公主的目光落到刘芳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没想到刘芳打扮成这样来的。 身为公主,对相看这事大可不必这么殷切迁就。这还只是相看就显出一股上赶着的热乎劲儿,将来真成了亲,岂不是要被驸马死死辖制住了? 福玉公主的话到了嘴边,并没有直接说出来。 毕竟刘芳也是大姑娘了,还当着其他姐妹,福玉公主要是直言她妆容不妥,她面子上怎么挂得住。 “来来来,都进来。今儿我特意从府外请了两位名厨来整治今天的午宴,保证跟你们平时在宫里吃的不一样。” 别人对吃还不怎么上紧,唯独刘琰两眼放光:“真的吗?请的哪里的厨子?都会做什么好菜?” 其他人就算一肚子心事也让她给逗乐了。 “今天请的两位,一位是宝珍楼的,一位是全味斋的。” 赵语熙对京中掌故比其他人都熟,给刘琰解释说:“宝珍楼做山珍最好,全味斋东家和厨子都是南边来的,做水产、海味很拿手。” “那就是山珍海味都有了?”刘琰乐得很:“大姐你不早告诉我,要不然我早上就不吃饭了,把肚子全留在中午。” “好好好,总之少不了你的。你趁这会儿想想要吃什么,回头吩咐他们做。” 说些吃吃喝喝的话题,刘芳心中的紧张半点儿没减。她不知道大姐姐今天这赏花会都请了哪些公子俊彦,虽然她相信大姐为人周到大方,会替她好生安排,可是一颗心就是高高悬着。 可能是衣裳厚,也可能是腰带束得紧,她觉得喘气都有些费劲,额头发际全是汗,身上衣裳也让汗浸湿了。 福玉公主适时说:“一路上又热又闷,先进去喝杯茶歇一歇。” 别人其实还好,就是赵语熙身子确实虚,有些支持不住。借着福玉公主这句话,她就跟侍女去歇息了。 她连清茶现在都不大敢喝,只能进些温水。明明天气这么闷热,却没出多少汗,手指尖还反常的发冷。 松香扶她靠在湘妃榻上,轻声说:“公主,要不躺下歇会儿?” 赵语熙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不了,靠一会儿就好。” 一躺下,衣裳发髻首饰全得弄乱,一遍折腾下来得费好大功夫,也得花很大力气,如今是做客,太不方便。 松香心里也明白。 可是自家主子这么处处小心,松香这个贴身宫女看着实在心疼。 别人常说,赵家的女儿到了新朝还能捞个公主的名分,锦衣玉食,这是走了大运了。哪怕前朝还在,赵语熙一个王爷的女儿,顶天封个郡主而已,反而没有现在的风光。 呸,这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谁想要这风光了?赵家女在刘家的皇宫里,这日子过得能顺遂如意吗?这主不主,客不客,亲不亲,仇不仇的,自家公主有多煎熬,那些人哪里知道。 松香是自小就服侍赵语熙的,亲眼见着自家主子从封了公主之后,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 歇了一刻钟,赵语熙觉得精神好多了,听着窗子外头传来刘琰清脆悦耳的笑声,示意松香去将窗子推开。 窗外头的院子里巨树参天,浓荫匝地。树下头立着一架秋千,刘琰的袖子卷了起来,裙子也系了个结,连鞋都没穿,站在秋千上荡得正开心。 松香固然是满肚子烦恼,看着四公主这无忧无虑的样子,心头也觉得轻松多了。 赵语熙也露出了微笑。 在宫里皇后管得严,尚宫们盯得紧,刘琰想这么无拘无束的玩乐也不可能。 桂圆和银杏可不是这么想的。她俩的心象是拴在了秋千绳上,随着刘琰在空中一高一低的来回晃荡,生怕刘琰一失手从上面掉下来。 那她俩也别想好了。 幸好刘琰身手不错,再说福玉公主这秋千扎的也不高,刘琰玩了一会儿尽兴了也就下来。 外面侍女来报,说客人们来了不少,问公主们要不要现在就去风荷轩。 刘芳再露面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儿衣裳,藕荷色衫裙,外头罩着银线串米珠缨络云肩,脸上也重新匀过脂粉,比刚才那一身儿打扮强出一条街去。 这风荷轩临水而建,四面的长窗一推开,湖上的清风穿堂而过,格外凉爽清雅。这会儿荷花开得正好,微风挟着荷香扑人一脸一身,连说话声音里似乎都透着香气。 福玉公主今天请的客人里,倒没有上次曾经见过的驸马家的堂妹表妹们。倒是有几位宗室女,还有一位吴姑娘,是刘琰的姨表姐,算起来都不是外人。 这下众人都不拘束了——大家都是亲戚,小姐妹们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连赵语熙也不觉得难受。 因为她生得美,两三位姑娘都聚过来跟她说话,向她打听衣裳首饰怎么搭配到一起,又说起胭脂水粉来,谈兴勃勃很是投机。 刘琰前后看看,这半晌没见刘雨,也不知道她自个儿往哪儿逛去了。 管她呢,她在的话总是阴阳怪气酸话一堆堆的,不在才好。 美人 一大片荷花,可以看见不远处岸上的亭子边,不少人在那儿消遣。 嗯,那些都是少年公子。 刘琰转头看看荷风轩里坐的姑娘,又转头瞧瞧那边一色的少年,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点儿什么。 别说小姑娘就不懂,打她还不懂事起就骑在表哥的脖子上看邻居家娶媳妇,再长大一点就看身边的姐姐姑姑们嫁人,这事儿她全懂!谁说她不懂来着。 打量一下三姐,再看看今天都穿的十分齐整精致的堂姐表姐们,刘琰就知道她们今天全不是为赏花来的。不是有句话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吗?她们今天来赏的也不是花啊。 不过这跟刘琰没什么关系——在她心里嫁人这事儿离她远着呢,起码,再过上个五六七八年的再说吧。 虽然在场的都是姐妹,但她当然还是和三姐最亲的,理应替三姐把把关掌掌眼。 刘琰凑到刘芳跟前儿,小声问:“三姐,你想找个什么样儿的啊?” “啊?”刘芳被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连忙压低声音:“你说什么啊?” “哎呀别装啦,我猜着了。”刘琰用胳膊肘捣她一下:“大姐姐是不是为你请的这次客啊?那边儿人你有瞧上眼的没有?” 刘芳脸都红了,小声说:“别胡说。” 刘琰觉得这有什么好害羞的?看上就看上,没看上就没看上呗。 之前她对那边儿的少年公子们没怎么认真打量,这会儿可不一样了,眯着眼顶着大暑天儿的太阳认真巡梭。 说真的,这么挑夫婿,只能以貌取人了,未免有点偏颇。但是话说回来了,福玉公主请人肯定不是随便请的,家世品行之类肯定事先就要打听过了,这些位公子们今天能站到公主府花园里来,就已经经过不止一轮挑选了。 长的肯定都不是歪瓜裂枣,个头儿身量也不可能是短挫圆。这么远远一望,感觉高矮胖瘦都差不多啊,五官也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这样不成,看不清啊。”刘琰拍了一下手:“咱们去跟前看吧。” “哎,不成。”刘芳赶紧拉住她:“离得太近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刘琰说:“这又不是买个瓜,不好吃扔了算了,现在不好好挑,等将来不后悔啊?” 买个瓜……这形容让刘芳心情复杂,总觉得这话不对又说不出哪儿不对。 只能用“她还是个小孩子”这话来安慰自己了。 一面想着“会被人说闲话”一面又觉得刘琰说得有道理,两边一摇摆,立场不怎么坚定的刘芳就被刘琰给拉走了。 赵语熙看了一眼,本来是想劝一劝的,可她们走得实在太快了。 别人坐这儿吹着湖上的风,还嫌热,要侍女打扇。唯独她,被风吹着,居然觉得肩膀有点发凉,把披帛又往上拢了拢。外头她是不敢去的,从屋里到屋外,热辣辣的太阳照到身上的那一刻,她连气都喘不过来,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险些就要昏厥过去了。 刘琰和刘芳当然也不能就冲着那堆年轻人过去了,不过她们找了一个更近的也是更方便的地方。 就在岸边不远有一座二层小楼,这儿是空着的没人,刘琰直接拉着刘芳上了小楼的二楼。这里大概本来就是给女眷预备的消暑休闲的地方,布置的倒很雅致,靠窗边还有个绣架。 “这儿,这儿看得清楚。” 刘琰把窗子推开两扇。 这里看得果然是比隔着水要清楚得多。虽然从这里看时时有树荫挡住,但是那些人又不是固定坐那儿就不动的,他们投壶的时候就会走到树荫挡不住的地方。还有人会互相串席说话,这样一来,差不多都能看个遍了。 主要是刘芳看,刘琰纯粹是个陪客,偶尔说句话那也不大能说到点子上。 毕竟她这年纪,对丈夫这个词还没多深的理解。 所以她就只注意:“这个瘦了点……”又或者:“这个有点黑,不过可能是夏天晒的,到冬天说不定就捂回来了。” 等到一个穿月白外袍的人出来,刘芳终于碰见了一个熟人。说熟人也不准,不过比起其他人都素未谋面,这个好歹见过。 “我记得他,他叫……李什么来着?”话说这人曾经在牡丹坊见过,刘琰就记得他弟弟叫李峥,他叫李什么来着? 能认出他来,一多半得归功于刘琰还记得他弟弟,另一小半是因为这人长得很好看。 确实很好看,哪怕刘琰这种还不懂得欣赏男子的小姑娘也觉得他长得好看,头发黑漆漆的,整整齐齐束在发冠里纹丝不乱。身上穿的袍子和今天来的人都差不多,但是他站在那儿莫名就显得比别人挺拔,好看。 他弟弟也挺好看的。 刘琰这会儿可没发觉自己还有爱看美人这么个毛病,但是经常见到一堆一堆的人,别说记住名,就是脸有时候都没看清过,一般人能让她记住吗? 刘琰说完话刘芳没出声,她的脸不知不觉,又微微泛红了。 刘琰说他姓李……看年纪多半有二十?可能还不到二十。 他生的真好看啊,刘芳觉得自己所有念过的书里的好字眼儿都可以用在他身上。 也不是说比他好看的人就没有了,但是在这个人投壶之后,其他人长什么样,甚至连又有几个人去投刘芳都不知道了,脑子里象是灌满了浆糊,整个人浑浑噩噩,连刘琰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回过神来。 “三姐,要开席了,咱们走吧?”刘琰就等着中午这顿“山珍海味”呢。大姐肯定不会诳她,而且这两位名厨既然招牌都敢加上珍、味这样的字,想必也不是浪得虚名。 宫里御厨手艺虽然也好,但是要刘琰说呢,就是做东西太死板了,花样少,口味也总是中规中矩的,对他们来说不出彩不要紧,不出错就行了,这一点不能跟外头比。曹皇后倒不反对她在外头吃东西,但是总担心她吃起来没个节制。 呃,说起来有点丢人,但是刘琰确实有一次在外面吃烩豆腐撑到吐出来的事迹。后来太医解释说是天气冷热无常脾胃弱,但曹皇后心知肚明,说吃撑了吐了不好听,太医的说法替她美化了而已。 午宴 有的人对好菜的想法就是特别贵,大鱼大肉参翅鲍肚,有什么好东西上什么好东西。 可今天这顿宴不是这样的,上来的菜只看卖相,都显得不那么高贵。 比如先上来的三道小凉菜。一道笋丝,盛在黑磁碟里。虽然不简慢,可是也让人没觉得这菜有多了不得。 吃一口就知道不一样了。 笋丝甘脆,微酸,凉浸浸的,放进嘴里的时候人简直打了个激灵,好象之前一直是睡着,突然被这道开胃小菜给叫醒了一样。 就连赵语熙都忍不住多吃了一小口。 实在这股凉凉酸酸的口感太提神太开胃了。 接着是一份在寻常人家里也能常看见的水煮茴香豆。 这东西大多数人都吃过,这一小碟茴香豆看起来也平平无奇。 但是撮掉皮,吃里面的豆子时,就能分辨出不一样来。 豆子入口即化,舌头上能感觉到那种特有的沙、糯,还有恰到好处的茴香气味。 跟以前吃到好象一样,但又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吃了一颗还想接着再吃,刘琰面前那一小碟就让她不知不觉吃光了——本来嘛,一小碟没几颗,太少了些。 其他人看起来也都很意外。 明明都是以前吃过的东西,做法也不新鲜,笋丝啊,煮豆啊,烹煮这种东西有什么难?谁家都吃过。 但今天吃的,好象比平时吃的,好吃那么一点点。 上过凉菜,主菜更谈不上多惊喜。 蒸鸡肉…… 刘琰觉得公主府的人应该不会上错菜。 那这蒸鸡肉有什么出奇之处? 鸡肉本来味道就比较寡淡,蒸的煮的那鸡肉不都很柴吗,吃起来嚼木头似的。当然,刘琰没真吃过木头,但是……形容一下,那口感就象已经嚼尽了汁水的甘蔗渣一样,一点都不好吃。 结果这蒸鸡肉确实不一样。 肉质滑,嫩,带着豆酱的咸香。 不过刘琰觉得这道蒸鸡肉配酒、配果子露都有点不合适,应该配一碗香稻米饭,一口鸡肉一口饭,这么吃感觉会更香。 刘琰舌头比较灵,在蒸鸡肉里吃到了菌子和山菇独有的鲜味。 上菜的侍女说:“这一道是香草鸡。” 嗯,这个应该是宝珍楼的大厨做的。 接上来上的是鱼,雪白的鱼肉煎成微焦的金黄色,吃起来一点都不腥,后味甚至还有一丝丝甜。 总之一句话,好吃。 刘琰一点都没分心,全神贯注从头吃到了尾。 赵语熙真心羡慕刘琰这好胃口。 而刘芳,她一直有些神不守舍。 今天午宴吃了什么,她一点都不记得。她恍恍惚惚,坐在那儿有一口没一口的挟菜,后来上了酒,她端着一杯荷露酒发起了呆。 要说她想了什么? 其实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想到。 适才见到的那个少年的身影,他的面容,投壶时抬起手臂……还有笑容。 她的人是回来了,坐在这儿捧着酒,听着隔着水传来的乐伎的鼓乐声。可她的人好象还站在刚才那座绣楼上,隔着柳树荫和十二面围屏,看着那个在投壶的人。 宴席已经到了尾声,侍女们将席桌撤了下去,刘芳这才惊觉一顿饭吃完了。 她没吃什么东西,却喝了至少四五杯荷露酒,这会儿头有点微微发晕。 旁边刘琰一脸意犹未尽的说:“三姐,你喜欢哪道菜?” 刘芳压根儿不记得自己面前那些来来去去的碟子里都盛了什么,应付了说了句:“都不错。” “我也觉得都挺好的。我现在明白啦,名厨不是吹的,不一定非得做好些别人不会做的菜,而是再普通的菜,他们都能做得非同一般。唉,可惜宫里御厨没这个本事。” 刘芳听得心不在焉,时时转头朝岸上张望。 她忽然站起身来,吓了刘琰一跳。 刘芳硬梆梆扔下一句话:“我去更衣。” “哦……” 更衣就更衣吧,也不用说这么大声。 等刘芳一出去,坐在一旁的刘雨也默不作声的起身跟着出去了。 刘琰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刘雨这是也要去更衣? 她提起壶想给自己斟茶,桂圆赶紧把茶接了过去。 身边几位堂姐,娥姐,美香姐,芳姐和翠姐她们全都出去了。 这是怎么了? 全去更衣? 她们吃坏肚子了? 刘琰疑惑的看了一眼桂圆,桂圆含笑说:“公主,喝茶,喝茶吧。” 大姑娘们的事,嗯,自家公主现在还用不着参与,再等个二三年吧,起码也要及笄后再说。 不过,做为皇后娘娘的亲生女儿,大概到时候公主还没有她的姊妹们那么自由,能借着这么个大好机会好好相看夫婿呢。皇后娘娘肯定会精挑细选,给公主挑个好驸马。 “那咱们也出去逛逛。”荷风轩就剩她了,孤零零的坐这里很别扭。 桂圆能怎么办呢?劝公主老实安分这活儿她从来都干不了,劝了也是白劝。 记得福玉公主定亲后,自家这位小公主发了好一阵子脾气,爬到树上不下来,桂圆急的恨不得在树上一头撞死——谁让她不会爬树呢。 那一次还是福玉公主来,才把她从树上喊下来。 说真的,桂圆真是开了眼界。 这哪是公主,那身手灵活的象只猴子。 桂圆自认没学过拳脚功夫,抓猫逮狗捕猴子这种活计她干不了。 “公主,外面太阳正毒,奴婢去取把伞吧。” 外面太阳确实大,刘琰用手遮在额前,眯着眼睛向外看。 太阳很大,明亮得让人有些晕眩。 她看见三姐姐了。 刘芳的背影在花墙边一闪而过。 那边是假山,刘琰来过,她认路。 不是去更衣的吗? 刘琰拔脚就跑。 桂圆从架子上取了一把伞撑开:“公主……” 桂圆一点都不意外的发现公主又已经跑远了。 她跑了两步,感觉这把大伞有些碍事,干脆把伞扔下提着裙子去追。 刘琰转过花墙就停下来了。 这座假山下石洞和小路简直和蜘蛛网一模一样,刘琰完全猜不着刘芳走了哪条路。 桂圆气喘吁吁的从后头追了上来。 “公主……” 刘琰一低头就钻进了左边那个石洞里,桂圆咬牙切齿的赶紧跟上。 假山 即使是大暑天里,一钻进石洞里感觉立刻不一样了。 这底下又阴凉,又潮湿,让人感觉一头钻进了秋天一样。 这底下并不太舒服,假山很大,石洞里不怎么通风,又潮,刚才出的一身汗现在全粘在身上。 好在桂圆已经拉住刘琰一只手了,这一拉住她就决定死也不松开。 这里头这么黑,石头又坑坑突突的,万一公主撞了头,咋办?杀了她也赔不起。 刘琰一钻进来就知道自己找错路了。 刘芳肯定不会走这边。 原因特别的简单,刘芳高啊,比刘琰高许多呢,这边石洞比较矮,刘琰还得小心别碰了头,刘芳还梳着髻,那就更高了,她怎么能走这边呢。 “公主,咱们还是回荷风轩吧。”桂圆一点儿也不想在假山洞里钻来钻去:“这儿太黑了,说不定有老鼠呢。” 老鼠那东西…… 刘琰打个寒战。 不是怕,是这里确实阴冷。 她不怕老鼠,可是也绝对不想碰上那东西。 “那行,咱们……” 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人声:“就在这儿说吧。” 刘琰愣了下,又有人来了? 这声音听着耳熟,可她一时想不起来是今天来的哪位堂姐。 接着是个男子的声音,这人声音很轻,只能听见隐约几个字。 刘琰还有点儿迷糊,但桂圆不迷糊。 这就尴尬了。 她们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后面给堵住了,往前走,人家多半也能听到动静,毕竟公主身上环佩珠玉这些东西一动就响。 站在这儿也不大对,好象她们成心偷听一样,这又不能跟他们解释自己主仆二人才是先来的吧?就怕对方羞恼,伤了颜面,又伤了和气。 刘琰没想那么多,她就是有点好奇。 在石洞里说话,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大一样,这到底是哪一位姐姐? “我家里今年是一定要给我议亲了……” “……上次我同母亲提过……你再耐心等一等。”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今天说一个准日子。” “我父亲不在京里,我的亲事只母亲一个人说了也不算……中秋前后父亲应该会回京,到时候一定能有准信。” 虽然这些话没头没尾,但是凭这些话,前因后果也都能推想得出来。 看来这一对是早就彼此有意了,借着今天的机会能见上一面说上几句私密话也不容易。 说出去是有些不成体统,但彼此有意,以后过起日子来总比盲婚哑嫁要强吧。 幸好他们没说多少话就告别了,毕竟这地方不保险,让人撞见说不清楚。 这两人一前一后走的,等他们走了,桂圆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握着公主的手,手心里也不知道是谁出的汗,湿漉漉的。 桂圆赶紧告声罪,摸出帕子来替刘琰把手掌擦干净。 这汗必须是自己出的啊,哪能推公主头上? 桂圆才进宫还是小宫女的时候就曾经听老尚宫说过一件事。说她伺候一位妃子时候,在某个场合,妃子突然放了一个屁,老尚宫——那会儿还不老,立刻跪下请罪说自己胀气了,妃子当面让人掌了她俩嘴巴,回去后就赏了她一对金耳坠,还叫她以后都贴身伺候。从那以后她就发迹了,一直做到尚宫。妃子早做古了,她还活得倍儿滋润。 所以呢,主子是永远不会出错的,有错的永远是伺候的人,桂圆很明白这个道理。 “咱们过去看看刚才说话的是谁。” 桂圆也不是不好奇,但是她更怕公主出什么岔子:“公主快别去了,就是知道了又怎样呢?传出去了于男、女两个人名声都不好,公主还是就当不知道吧。” “我知道了可以给他们帮帮忙嘛,反正肯定是我哪一个姐姐,又不是外人。”刘琰认真的说:“他们刚才说的是求亲吧?” 桂圆觉得自己真心累。 “恍惚是的。” “要是他们俩不好求父母,我可以去跟父皇母后说,给他们赐个婚啊。” 这…… 桂圆没话说。 这事儿别人办不了,但自家公主真能办得来。皇上皇后是很疼她的,她要是愿意装个乖撒个娇,求的又不是什么国事大事,皇上他们还能不依? “公主,公主请听奴婢说,”桂圆赶紧劝:“这事儿公主不该管的,没见人家见面都偷偷的?想是不愿意让人知道,面皮薄。要是你一出去给戳穿了,怕他们又羞又急反倒不好了。” 这倒是。 见刘琰脚步一慢,桂圆心里直念佛。 太好了,公主其实是挺通情达理的,并不是一味任性的人。 “再说,公主待姐妹们亲厚,她们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哪会不知道呢?要是真需要公主帮忙讨恩赏,她们肯定会朝公主开口的。” 既然人家没求,所以咱也别上杆子的给帮忙,遇上那凉薄的未必会感你的恩,再说这种男女私情之事外人插手,说不得反而是帮了倒忙。 眼见终于打消了刘琰的念头,桂圆总算能松口气。 这种事可不好管。 虽然桂圆也没看到那两个人是谁,前因后果知道的也不多。但是女方急着让男方去提亲,显得太不矜持了些。这种事情都是要让男家主动才好,姑娘家再想嫁,脸上总是装一装,不然将来嫁过去了,人家不敬重你,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退一步说,要是这事儿不成,男的有意哄人,或是姑娘又改主意不想嫁了,那这事儿更管不得,恩人反变仇人了。 她们想从假山另一边绕回去,刘琰没跟上三姐,却意外和刘雨走了个脸碰脸。 今天刘雨没怎么找事,或许刚“病愈”,比之前老实多了。 不过啊,刘琰觉得她这老实也是一时的,心里说不定在憋什么坏呢,真是一句话也不想同她多说。 刘雨带着个叫洗绿的宫女,主仆二人走得很急,有假山遮挡看不清,险些踩了刘琰的裙子。 瞅见刘琰她也没有个做妹妹的样子,也不似在众人面前那么老实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当没看见一样掉头就走。 莲子羹 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神气什么。 刘琰记得在乡下的时候,舅母家里养过鸡,那些小公鸡也不知道为什么,天天咬架,脖子上的毛都乍起来了,不见血不罢休,天知道一窝里长大的鸡哪来的深仇大恨。 ——她觉得刘雨也跟那些公鸡差不多,斗志极其旺盛,天天扑棱着翅子想咬人。“公主,咱们回吧?” “唔,”刘琰顺手拽了一把旁边垂下的绿藤:“咱们要不去厨房看看?”w 桂圆有点儿急。 这位主子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公主难道是想去看看今天请的厨子?菜好吃,人未必长得好看,厨子嘛,公主又不是没见过,张公公他们那样的……” 刘琰瞬间想起张公公那肥头大耳的模样,好奇心顿时去了一半。 “再说了,公主,人家是靠手艺吃饭的,都有独门绝技,那都是秘方,一般都传子不传女呢,公主要是问人家怎么做的,人家说了呢,这秘方就不独门了,不说呢,又是对公主不恭敬,人家多为难啊。” “好吧。”刘琰也不坚持去看厨房了:“那我让大姐姐多给点赏钱。” 这个可以有。 桂圆笑着说:“公主也可以单赏一份,他们今天伺候的好,得了公主的赏,往后他们酒楼又多了一件可以夸耀的好事儿。” “行,那我也赏一份儿。” 桂圆盘算了一下今天出门打点的包袱。金银锞子都有,赏厨子嘛,一人十两二十两的都差不多。厨子做到今天这二位的份上,来公主府做菜那也不是图挣钱,就是想挣名声,挣脸。 话说赏钱这事儿,福玉公主肯定不会让妹妹们出钱,要是说赏,她肯定自己出银子,然后说是妹妹们赏的。福玉公主这个大姐不是白当的,为人行事一向大气厚道。宫里头的人嘴都刻薄,但是提起这位大公主,少有说她坏话的。 要是自家公主……不求有大公主那么好,哪怕有人家一半会来事儿,桂圆就要谢天谢地烧香还愿了。 但凡跟着公主出门桂圆从不敢掉以轻心,眼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一眨眼的功夫公主就能跑不见。就算皇后娘娘再宽厚,公主要出事儿,娘娘绝饶不了她。 桂圆替刘琰理了理衣裳,又摘下肩膀上沾的一点蛛丝。要不打理一下,任谁都能看出她们钻石洞去了。 没等她们走开,身后石洞里又出来一个人。 这人动作可有些急,如果非得形容一下,这人简直象是逃出来一样,仿佛后头有什么洪水猛兽追他。 这人显然没想到石洞外头还站着两人,正大眼瞪小眼的盯着他。 这人生得着实不错。世上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可这人眉眼就格外显得俊秀。倘若换个地方换个时间,桂圆说不得要脸红一下子。 可现在嘛……刚钻过石洞的人样子都差不多,免不了头发、衣裳不整洁,这人刚才狼狈仓惶的模样也都被她们看在眼里。要让桂圆脸红,现在时机可太不恰当了。 你瞅我,我瞅你,都不出声,这场面显得有些尴尬。 这人回过神来倒不失礼,先拱手行礼:“见过四公主。” “李……”刘琰认得这人,只是还想不起他名字:“我记得你,你是李峥的哥哥。” “是,在下李崆。” 他一笑,顿时看起来没有那么高不可攀了,显得十分温和。 桂圆有些意外。 没想到公主认得她。 “上回多谢你和李峥替我指路。”刘琰问他:“先前我还看见你们投壶来着,你赢了没有?” 李崆笑着摇头:“投壶我不在行,每回都输,总被罚酒。” 刘琰很同情他:“那你多练练,一个是眼力一个是准头,我以前也投不好,现在总不会每次必输了。” 他们这一来一去聊的还算投机,桂圆却有点儿不大踏实。 公主和这李崆竟然认识,看来还一点儿都不生分。 瞅着李崆那明显比旁人出众的风仪谈吐,还有那玉树临风的模样,桂圆心里偏偏直发慌。 虽然自家公主还未到及笄之年,今日也不过是个陪客,可万事都怕有个例外。 眼前这人,显然很有那个当例外的本钱! 公主要真是被他拐了,桂圆都不敢去想皇后娘娘是什么脸色。 “输急的时候也下苦功练过,只是没见有什么成效——多半我天生对投壶就没多少天赋。倘若他们要与我比下棋,这我倒是有必胜的把握,可惜他们又不肯比。”刘琰也让他逗乐了:“人家知道一定不能赢为什么还要同你比?再说下棋怪闷人的,坐半天不动,腰都酸了。对了,李峥今天没有来?” “舍弟在宫学念书,今日不得假。” 这倒是。 刘琰在熙丰堂见过李峥,宫学管的确实挺严的。 刘琰其实更好奇的是,李崆他刚才从石洞出来时怎么那么狼狈,难道他怕黑?还是有什么在后头撵她? 不过这念头想想也就算了,她又不是三五岁,看人家这样子,多半是有什么不好说的事情,那她干嘛非要追问?让人难堪她又有什么好处。 桂圆趁机会递话:“公主,咱们再不回去,怕是水阁里的人得急着出来寻咱们了。” 刘琰这半天一直在听她催促,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瞧她急巴巴的模样,也挺可怜的,刘琰大发慈悲说:“那回吧。” 李崆侧身站在道旁,拱手相送。 刘琰果然遇到了出来寻她的侍女,一见着她们主仆,白芷立时眉开眼笑:“四公主好,公主去哪儿逛了?我们公主刚才到水阁里没见着人,特意差我出来寻找。” “大姐姐找我有事?” “有事。”白芷说:“今天请的厨子又伺候了一道莲子羹,清甜消暑,饭后吃上一盏再好不过了。四公主您要不快去,那羹一坨了可就不好吃了。” 一说到吃,刘琰的劲头儿比谁都足,立刻加快了脚步:“那快快,赶紧回去。” 水阁里这会儿除了福玉公主,只有吴家表姐、翠表姐两人在,其他人都不见踪影。 福玉公主朝她招手,命人将盛在玉盏中的莲子羹端给她:“你去哪儿了?看这一头的汗。” “去假山那里逛逛。”刘琰洗了手,接过莲子羹尝了一口,果然象白芷说的,清甜不腻,和平时吃的风味截然不同。 成长 福玉公主微笑着听刘琰说完刚才在假山边的见闻:“我知道了,这事儿你心风景点有数就好,别再同旁人说了。” “我知道,我就跟大姐你一个人说。” 福玉公主心里全不象表面上这么镇定。 今日的赏花会,确实是给妹妹们一个可以相看他少年俊才的机会。可福玉公主却没想到,这其中竟然早就有人暗通款曲,借着她这花园私会。 这件事情倘若传出去,今天来的姑娘们有一个算一个,名声都得给带累了。 吃着甜甜的莲子羹,刘琰还没忘了给厨子打赏的事,福玉公主果然一口答应下来,也不用刘琰出钱,自己就替她把事情办了。 “对了,怎么没见二姐姐?” 提起这事儿福玉公主也很是无奈:“她有些中暑,吃的东西不克化,刚才都吐出来了,坐都坐不住,我让人服侍她去歇息了。” 刘琰一口莲子羹差点儿没咽下去:“又不舒服了?” 福玉公主也替赵语熙这身板儿担心。眼见着婚期将至,赵语熙身上的鲜活气儿倒是看着一天比一天少,看着让人心惊。 这哪象是待嫁,这简直象是等死。 刘琰抹抹嘴站起身:“那我去看看二姐。不知道她这会儿怎么样了?要不,请太医过来给她看看?要是实在难受,回头她还能同我们坐车回宫吗?” “我让府里的郎中来给她瞧过了,说是不要紧。” 公主府里专门养了两个郎中,一个是孟驸马自带的,一个是福玉公主出嫁时带来的。孟驸马这身子骨也不多康健,府里养俩郎中一点都不嫌多。 “我跟你一块儿去瞧瞧她。” 刘琰打心眼儿里替赵语熙难受。那么好吃的一顿饭,别人吃了是享受,赵语熙却纯粹是受罪,吐了个一干二净,这会儿躺着一动不动,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松香守在榻前,看见福玉公主和刘琰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福玉公主示意她不必多礼,轻声问:“你们公主怎么样了?” 松香愁眉不展,小声回话:“刚才郎中开了一剂药煎了,我们公主喝了,这会儿睡着了。” 福玉公主“睡了也好,多睡睡总能养好精神。” 松香垂下头:“借公主吉言。” 刘琰伸头细细看了一眼赵语熙的脸色。 二姐这脸色,看起来不象是多睡会儿觉就能养好的。都说人吃五谷养气血,气血旺才能神完气足,根本还在吃啊。二姐这胃口已经不是一般的差了,一整天吃的赶不上自己一顿。不对,说不定她三天吃的都赶不上自己刚才一顿。这人瘦的都快撑不起衣裳了,看手腕指节瘦的都快成了皮包骨头了。 这样病怎么能好? 刘琰觉得太医不应该开药让二姐睡觉,应该让她开开胃口,多吃点饭,那样身子才能养得好。 才想着睡觉,赵语熙呼吸忽然变得细促起来,眼睛微微睁开。 松香第一时间发现了,赶紧近前去:“公主?” 赵语熙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看到站在榻前的福玉公主和刘琰。 “大姐,四妹。” 福玉公主坐在榻边,握住她露在薄被外的一只手。 手指细软,冰凉,手心里还有冷汗。 “不是该回去了?我这就起来。” “你还是好生躺着吧。” 现在她这样再坐车回宫折腾一番,只怕真把自己折腾垮了。 “我没事。”赵语熙语气坚定,撑着要起身:“松香,替我打水来。” 出来做客是福玉公主的一片好意,也是曹皇后有心体贴,她要是病倒回不了宫,外面不知情的人还不知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她岂不是把这两个人的好心都糟蹋了。 要说宫里谁对她最好? 那头一个得属曹皇后。正因为皇后待她亲厚公平,其他人才不敢狗眼看人低,没人敢明里暗里为难她。 再一个就得数福玉公主了。福玉公主虽然是女子,却颇有几分侠义心肠,怜惜她亡国之后,孤零一人,一直对她十分照拂。 如果再要加一个,那就把刘琰也加上。 她不愿意给这些关怀自己的人增添麻烦。 回宫的一路上刘琰都紧张的要命,紧紧盯着赵语熙,生怕她下一刻就两眼一闭不醒人事。 幸好赵语熙一直都还是那样,虽然不怎么好,但也没有更坏。车停下来的时候,她还能自己下车,硬是不让松香扶。 可怜的松香姑娘,眼都不敢眨,站在那儿姿势极其古怪,象是时刻准备扑倒在地当肉垫一样。 看她这么难受,还真不如让她搀扶着呢,说不定她还轻松省心一些。 二姐姐这人太倔了,她肯定是不想让人看见她出去一趟回来是被人搀扶下车的。 终于是回了宫,桂圆也长松了口气。 “公主,咱们早些回去?” 刘琰摇头:“不回安和宫,我去宜兰殿,去母后那里蹭顿晚膳。” 按说今天她吃了吃了,玩也玩了,刘雨难得的没找碴,二姐也一贯病歪歪的,没什么特别。 可刘琰就是觉得今天一天特别的漫长,经历的事情又特别的多。 她觉得自己身上仿佛多了些什么,又好象少了些什么似的,心里恍忽忽的没底。 夕阳已经落山,西面天际红彤彤一片,映得宫墙与琉璃瓦上都象涂了一层黄澄澄的金粉。 曹皇后也是劳碌一天,英罗正坐在脚踏上替曹皇后捶腿,刘琰在宜兰殿一向长驱直入,这份儿自在满宫里头她是独一份,别人再没有她这样的底气。 “母后。” 曹皇后向她招了招手:“回来了?今天玩的可高兴啊?你大姐姐一定拿好东西招待你们了吧?” “嗯……”刘琰一头扎进曹皇后怀里,象是回到了三岁的时候一样,撒娇不肯起来:“吃得不错,玩得也挺好。今天公主府人很多,热闹得很。” “那就好。”曹皇后难得见女儿这么黏人,替她理了理头发:“是不是玩累了?” 刘琰不吭声。 曹皇后倒是能猜着几分女儿的心事。 她现在的年纪,说大不大,可也不是小孩子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想法跟迷惑一样的多。她大概也明白,人不能永远不长大,可是长大后又那样陌生和不可控制。 学业 诸位皇子、公主里面,英罗最喜欢的就是四公主。 以她在宜兰殿的身份地位,现在宫里需要她讨好的人寥寥无几了,大多数时候都是旁人来讨好她。英罗喜欢四公主,可不是因为四公主受宠。 四公主是皇后心爱的女儿,每回四公主来,皇后娘娘都很高兴,烦心的事也能暂且抛到一边,用饭也能多吃两口。 英罗听着殿内四公主朝皇后娘娘撒娇的动静,吩咐太监薛敬光说:“去膳房说一声,今晚四公主在宜兰殿用晚膳,让他们捡拿手的做,公主爱吃的尽管送。你快着些,别耽误事。” 薛敬光笑嘻嘻的说:“姐姐就放心吧,我这就去。” 英罗瞅他沿着宫墙台基一路快步去了,这才转身掀门帘进了寝殿。 宜兰殿在前朝的时候就是皇后的居所,百余年的老殿阁,虽然曹皇后册封后这里修整过,但老房子就是老房子,里面总有一股怎么修缮也赶不走的阴冷劲儿。大暑天里在这殿内坐着都让人觉得身上微微发凉。 曹皇后让人摆开屏风,抬了热水进来,自己挽起袖子给刘琰洗个了透彻。在外头玩了一天,刘琰泡在热水里就打了两个大哈欠,就这样嘴都不闲着,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声音又脆又响。 刘琰记别的不一定牢靠,可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没忘,从头到尾给曹皇后说得详详细细,末了说:“可惜母后没尝到,那俩厨子真不错。” 她们还能三五不时的出宫去,曹皇后一年里却难得出去几回,即使出去了也多是有正事,哪有闲情坐下来细品菜肴。 “那是你大姐疼你,时时处处都想着你。” 刘琰从浴桶里出来,外面已经摆膳,皇上也来了,换过了衣裳,趿着鞋坐在窗边,逐一翻看皇子、公主们的功课。 刘琰披着湿头发就跑了出来,马马虎虎的行个礼,就朝皇上扑过去:“父皇。” 皇上赶紧伸手把宝贝闺女接住,捏了一把她红扑扑的脸颊:“今天出宫去了?玩的尽兴吧?” 嗯,手感好,再捏一把。 “还好啊。”刘琰说:“我倒挺高兴的,就是二姐又中暑了。” 这件事情曹皇后已经知道了,皇上还不知道。 赵语熙这身体也实在让曹皇后担心,还有几个月就要出嫁了,还指望着她能把身子养好,太太平平的嫁出去。眼下看来,未必能如愿呢。 “又中暑了?”皇上转头问曹皇后:“叫太医过去看了没有?” “已经让人去看过了,倒没大碍。” “她要是缺什么药材、补品,你想着给送去。” 这是当然的,清意殿的供给从来都十分充裕,有皇上三五不时的问起,皇后娘娘看的又紧,纵然有人起心思,也不敢在这上头伸手。 “好啦,用膳吧,我看今晚有不少好菜,今天父皇倒是沾了我们闺女的光了。” 曹皇后看着坐在一旁的丈夫,又看看坐在身边的女儿,一天的劳累现在全忘记了。她亲手盛汤布菜,看着他们父女俩吃的香,自己也不知不觉把一碗饭都吃了。 皇上在外面要讲究体面,这会儿没外人,也不必太在意吃相,桌上那道酱蒸鱼就是他挺爱吃的一道菜。其实这菜跟名贵二字全扯不上干系。刘家过去也只是农家,桌上难得见荤腥,干鱼已经能算是难得的佳肴了,做法也简单,就是用酱蒸熟。皇上习惯的吃法就是把鱼压在饭上,就算吃完了鱼,剩下的酱汁还能拌一拌饭,吃着香。 就算现在当了皇帝,天底下没什么吃不着的好饭好菜了,皇上还是三五不时的想起这道蒸鱼来,所以宜兰殿也常预备着这道菜。 刘琰不是多爱吃鱼,小孩子里头爱吃鱼的不多。鱼肉和别的肉比,味道寡淡了一些,还要剔刺,十分麻烦。所以对于这道包含了父皇过去生活记忆的蒸鱼,她一口都不爱动。 反正好吃的这么多呢。 “好了,过不多时就要歇息,别吃这么饱。”曹皇后吩咐人把刘琰面前的那道蜜汁火方撤了,让人上了小小一碗核桃酪。一碗酪不多,盛个几勺就没了,不过这几勺酪既甜了嘴巴,又安抚了刘琰没吃够肉的怨念,用处着实不小。 皇上还在一旁说:“怎么没有朕的?” 曹皇后白他一眼。 这种甜滋滋黏乎乎的东西他平时也不吃,这会儿看女儿吃,居然还眼馋这个。 “太医说了,皇上近日喝着补药,不且吃甜、肥腻、辛辣食物。” 皇上只能老老实实的喝了半碗汤。 刘琰垂着脑袋偷笑。 别看父皇在外面威风八面,到了宜兰殿就怂了,民间俗称这样的是“妻管严”、“怕婆子”。皇上自己还乐,有时跟皇后说笑话时自嘲:“读书人说妻贤夫祸少,普通百姓说听媳妇话吃饱饭,总之,听媳妇的话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本来今天是多么快活的一天,又出了宫,又吃了好吃的,晚膳也挺好,结果用过晚膳之后,皇上把脸一板:“琰儿过来。” 刘琰还有点儿迷糊,不知道父皇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等跟着皇上到了东侧殿里,刘琰才知道她的苦日子来了。 “你看看你这功课写的?嗯?这字你告诉我念什么?春天的时候你写的虽然也不大仔细,但好歹还有个字样,现在都不成个字了。” 刘琰一愣,看了看皇上手里捏的几张纸,果然是她的功课。 纸上墨迹淋漓的,看着确实不工整,刘琰扫一眼,一行里头只认出三四个字来,其他的……她自己都不认得了。 “天热嘛,老出汗,笔都捏不住了。” 她当然不能老实说,其实以前二姐给她帮了不少忙。也难为二姐了,她自己的字写的可秀气了,替她帮忙的时候还得把自己那笔好字折腾成烂草一样,才会不被程先生看出来。 皇上把手里的纸拍在桌上:“你这是借口,就是不想写,别找什么天冷天热的理由。当年我小时候想念书,可是念不起。你们倒好,天底下有名的才子才女摆在那儿你们就不愿学。” 你们? 刘琰偷偷抬头瞥了一眼。 父皇这不是单训她一个?这个你们还包括谁啊? 酒味 曹皇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过好歹知道丈夫管教女儿不会象管儿子一样狠揍一顿然后再说,训斥就训斥吧。 那功课做的确实不象样子,曹皇后也看不过去。 英罗安静的给曹皇后端了药过来。 这个夏天曹皇后身子也不大好,操心的事情太多,天气又热的出奇。可别人不舒坦就能躺下称病,曹皇后这里却没那个命享清福,带着病也得操持里里外外一大摊子事。 英罗心疼自家娘娘,可她一个宫女,除了尽心伺候,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曹皇后端起碗来一饮而尽,英罗接了空碗交给绿罗,又将水杯和漱盂端过来。 东侧殿里还传来皇上的声音:“你虽然你是个姑娘家,将来不图你做出一番多大的事业来,可你也不能天天混吃混喝混日子吧?读书可令人明理,知道是非好歹。” 刘琰没少挨训,训她也作用不大,皇上显然也明白,训了一顿,自己挺累,看女儿还是不疼不痒的,他反而气笑了。 “回去,把你这份功课重写一遍。以后你们每次功课程先生都会送来,要是再写的这么潦草敷衍,朕就只能让你重写。你要愿意一直写字不能出门,那你就继续不用心吧。” 刘琰还能说什么? 她爹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看来以后功课不好好写,就别想出宫去玩。 以前还有二姐帮她,二姐眼看也要嫁人了,以后她可不就只能靠自己了。 不过,刘琰还是好奇,到底父皇说的你们是谁?除了她之外,还有谁的功课敷衍潦草了?三姐? 不会,三姐其实不是父皇母后亲生的,她是二伯的女儿。虽然现在养在宫里,但父皇母后对她显然要客气一点。她的功课就算潦草一点,父皇也铁定不生气。 要说刘雨嘛,虽然刘琰不喜欢她,但是不得不承认,刘雨好胜,处处都想争先,她在功课上还挺用心的。 那就不是她们,是哥哥们? 小哥腿伤未愈,二哥还在庙里,大哥呢,从成亲之后就不去书堂念书了。 难道是三哥? 噫,感觉这个答案一点都不让人意外呢。 三哥那脑袋,据以前一位书堂的校书博士说,那里头装的都是豆腐渣,书也读了几年,到现在一篇最简单的述记也写不出来,能记得、会写的字连大带小全算上大概有个二三百?这些字还都是那些笔划少些的,笔划稍多一些,他就开始分不清楚了。刘琰亲眼见过,他把东和柬就搞错过,这还是天天常见常用的呢,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 其实父皇和他较劲干嘛啊?再生气也是白搭,想要三哥在读书上头开窍,除非他再投次胎才有可能。有和他生气的功夫,干点什么不好? 结果现在父皇生气,连她都跟着挨训。 刘琰高高兴兴来的宜兰殿,走的时候板着一张脸。 能高兴得起来吗?回去还得重写功课。 桂圆快步跟在后头:“公主,公主,乘辇回去吧?” “不坐。” 刘琰这会儿不想回去。 一回去就得开始做苦功,她宁愿在外面多逛一会儿。 “去锦秀阁吧。” 按说刘琰并不喜欢上课,更不喜欢写功课,但她其实不讨厌书。 她不喜欢那种什么经史子集的圣贤书,不但不喜欢,有时候还很厌恶。书上说的那些大道理,教人必须这样做,必须那样做,不听这些话就是不遵圣人言,是狂悖,是禽兽,简直不配为人。 有时候程先生在上面念书,刘琰就在下面腹诽。 圣人真说过那些话吗?那些话真是后来人解释的那种含义吗?合着学了、遵行了圣人言才配为人,那圣人出生之前世上的那些人呢?全不算人了吗? 可是除了这些书,其他的书还是很有趣的。 刘琰还见过一本讲怎么做花灯的书,那上面还有许多漂亮的花灯图样,上面写了要用什么材料,一共要多少工序,还有几首为花灯做的小诗,写的好极了。 不过后来刘琰找不见那本书了,她一直疑心是不是刘雨把书拿去,或是藏起来了,或是毁掉了。总之,她和刘雨从小就不对付,能让她不高兴的事儿刘雨都乐意干。 锦秀阁里有不少闲书,刘琰也不知道这些书都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存在锦秀阁里,但是她很喜欢锦秀阁这个地方,这儿安静,自在,哪怕是书存得久了那股有些陈腐的气味她都不觉得讨厌,甚至还觉得这味道挺好闻的。 常有人爱标榜自家是书香门第,刘琰觉得,书香两个字大概就是从这来的。家中存着许多书,而且存了许多年,人常沉浸书中,满腹文采,才能配得上这两个字。 公主要去锦秀阁,桂圆倒不反对。 总比想去旁的地方好,要是去御花园,路又黑,高低不平的,又有石头又有湖水,那才叫人不安。 去锦秀阁挺好,安安静静的翻翻书,太太平平回安和宫去,多好。 光听宫室的名字就知道皇上皇后对四公主有什么期待了。 有些天没来,锦秀阁还是老样子。这里的时间象是凝固不动的,让人觉得大概几十、上百年前,这里就是这样。再过个十年、百年的,这里仍然还是这样。 而且这里格外安静,静得不象是在宫城中,倒让人觉得象是到了荒野里一样。 来开门的还是上次陪刘琰说话的那个中年太监,见是四公主来了,赶紧让人去取钥匙开门。 “公主殿下这会儿过来是要找什么书?奴婢让人取书目录册过来,好方便公主查询。” “不要紧,不用折腾了,我随意取两本书就行。” 刘琰说着话的功夫,总觉得自己闻见了好象不同于书香的另一种气味。 味道挺淡的,不过她鼻子一向很灵。 象是酒味。 今晚在宜兰殿父皇都没有饮酒,来这里之前的路上刘琰也没闻见这气味。 多半是在值守锦秀阁的侍卫或是太监偷偷喝酒了。 这当然是触犯宫规的,但是刘琰并不打算追根究底。 没误事就行了,不用为了一口酒就把人治了罪。 愿意 “公主请看,这边都是这个月才入库的新书。” 嚯,可真是不少,满满两架子,地下还有两口箱子,里面都还有一半书没有整理。 新书的气味和旧书不一样,崭新崭新的纸味,还有冲鼻的油墨味儿。 跟新书比起来,刘琰觉得旧书的气味更亲切。 也许旧书的气息,让她想起没入京的时候,在茂县乡下时候的生活。外婆家的院子很大,分成东西两半,东半边是舅舅、舅母他们住的,西半边住的是外祖母他们老夫妻。乡下的院墙就是挑土和泥堆起来的,靠院墙边还堆着高高的草垛,烧火的时候,就把麦秸或是稻草一把一把的拽出来,时间一长,草垛下面就先被掏出一个洞,刘琰就常常钻进草垛洞里头,有时候甚至在里面睡着了。 旧书的气味,和草垛里那种让人安心的气息很象。 “这本《避火珠》现在京里可火着呢,听说德福班和长喜班都想把这个排成新戏,正好可以赶在过年热闹的时候唱。” 刘琰接过那册书,上面有避火珠三个字。 这一看就是不是什么“正经书”,不过这方面曹皇后管的很松,她也知道真是诲淫诲盗的书,不可能到了刘琰手里。 不过一听说这书被戏班看中了,刘琰的感觉就俩字。 老套。 八成又是外祖母她们爱看的那种老生常谈。避火珠嘛,听起来就是个宝贝,那这故事应该就是围绕着这个珠子来的了,有好人有坏人,围着一个珠子抢来抢去…… “去那边看看。” 她说的是上次去过的东面的那间藏书室,里面都是些旧书。 但是一直很巴结她的太监愣了下,有点为难的说:“殿下,那边……今天在修补旧书,没来及收拾,腌臜得很,公主想要什么书,明儿一早我就让人理出来送到安和宫去。” 本来刘琰倒不是非得去,可是一听在补书,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是吗?那我过去瞧瞧。” 桂圆清清楚楚看到这个胡太监的脸上露出情急之色,十分为难的看了她一眼。 这是想让她帮忙劝阻的意思。 但是桂圆知道自己劝了也是白劝,索性不费这个事了。 胡太监赶紧提着灯在前引路:“公主当心脚下,这边东西摆的乱着呢。” 推开殿门,这里头倒也没有胡太监说的那么乱,靠东墙的桌案上点着两盏灯,一个身形瘦小的太监正坐在案前翻书。 胡太监赶紧提高声音:“小金,公主殿下来了,还不快快行礼。” 那个太监转过身来,刘琰这才发现他不是瘦小,压根儿就是年纪小,看着也就十二三的样子,生得十分秀气,白生生的脸儿,乌黑的鬓发,眼睛在灯火照耀下象是一泓湖水。 能进宫伺候,不管是太监、宫人,都得五官端正,断不会挑进些歪瓜裂枣的,让主子们天天看见了得有多闹心哪,其中也不乏生得格外出挑的,可是象这个小太监看起来这么俊秀、顺眼的,刘琰还是头次见。 她摆了摆手,不在意地说:“免了,你叫什么名字?” 胡太监忙说:“这孩子不记得本家姓氏了,才分到锦秀阁来的,公主就唤他小金便是。” “哦,”刘琰看了一眼桌案上摊开的纸笔、书册、纸张、剪刀、衡尺等物,好奇的问:“你识字?可曾念过书?” 小金轻声答:“不曾念过书,跟着师父认了几个字,帮着做些打下手的活计。” 刘琰点了点头:“那也很不错了。” 听他谈吐很有分寸,说没念过书多半是谦辞。站在那儿微微垂首的姿势也和一般的太监不一样,果然这念过书的就是不一样,举手投足间都有种别人学不来的文雅。 他年纪要是再长几岁,和刘琰白天见过的李崆站一起,只怕品貌都不相上下。 可是李崆是世家子弟,眼前这个瘦瘦的小金只是个小太监,身世际遇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一想到这个,刘琰未免对这个小太监心生同情。 “你想不想换个地方当差?” 桂圆一愣。 公主这脾气啊,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当然了,公主想要一个小太监那就不算事儿,只要她发句话,别说一个,十个八个的内侍府也会上赶着把人送来。 在公主身边伺候,可比在锦秀阁这种地方强多了。锦秀阁这种地方,干熬上一辈子也出不了头,既没前程又没油水。可要是去安和宫伺候,那就不一样了。公主身边伺候的,哪怕是宫里头的小太监,出去了也有人赶着奉承讨好。就拿现在安和宫的人来说,豆羹和汤圆两个才多大?出去之后不但同辈的人争相巴结,就是他们那些前辈大太监都是客客气气的,安和宫的吃、用、赏赐,外人样样都眼红着呢。 眼前这小太监生得有点太好了,公主这么以貌取人,也不细查查根底,万一是个心里藏奸,心性不正的,以后作出祸来怎么办? 刘琰跟着问:“到安和宫来如何?正好我书房里缺人手呢。” 这话倒不是假话,刘琰身边的人手确实不少,但是识字的勉强只有桂圆这么一个,银杏都不识字。 桂圆识字不多,记个账簿认个人名还成,其他就办不到了。 眼前这小太监就不一样了,一看就挺聪明的,看起来识字也不少,在书房里管管书,正合适。嗯,说不定以后她的功课又有人可以替她写了。 小金抬头看了一眼了胡太监,又迅速垂下眼帘:“公主的好意小的感激不尽,但是师傅待我亲厚如同父子,小金只想在师傅身边伺候。” 什么? 桂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主这么抬举他,这小子居然一口回绝了? 不不不,他肯定不是真心想拒绝,只是当着胡太监的面,总得做做样子。 胡太监显得颇为动容:“你这孩子心思单纯,人也太老实了。公主殿下看中你,这是你的福气啊……” 小金却十分坚定:“若是没有师父,哪有我的今日。我只想一心侍奉孝敬师父,只能辜负公主殿下的恩典了。” 这是真不愿意?不是假意推让? 桂圆心说这师徒俩怕不是傻子?还是说在锦秀阁这种地方待过,就染上了读书人的臭毛病?白放着一条登天梯不走,非要在这儿坐冷板凳坐到死? 刘琰倒没有强人所难的脾气。牛不吃水不能强按头嘛。再说看起来人家在锦秀阁待的挺好,不想挪地方,那就算了呗。 闹事 刘琰不在乎丢没丢面子,倒是桂圆觉得那个小太监很不识抬举,活该他一辈子坐冷板凳。 出了锦秀阁,刘琰捂着嘴巴,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桂圆赶紧劝:“公主,咱们坐辇轿回去吧。” 今儿出宫玩了一天,又没歇中觉,这个时辰了能不累? 刘琰点点头:“好。” 桂圆和另一个宫女莲子扶着公主坐上步辇,桂圆嘱咐:“抬稳些,慢些。” 其实不用她嘱咐,抬步辇的太监也绝不敢怠慢。这些抬杠的技艺都是专练的,挑出来干这活计的个头不能太高,且差不多都是一般高矮,师傅教的时候,抬的椅子上面放一只浅盆,盆里装着八分满的水。抬完了看,要是水洒出来,那得挨揍。等到抬水都不洒,抬人当然就稳当了。 路过清意殿门口,刘琰转头朝里面看了看。 “公主,要进去吗?” 刘琰摇摇头:“不早了,明儿再来看二姐。” 赵语熙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的简直象个鬼,想也知道这会儿身子肯定还是不舒坦,刘琰不想进去再扰着她歇息。可生病的人本来身上就难受,还要强撑着应酬对答,心里不知道多厌烦。探病的人不管是出于好意还是顾全面子,那不是去探病,那都是给人添病的。 回到安和宫洗漱的时候,刘琰眼睛都睁不开了,幸好刚才在宜兰殿已经沐浴过,桂圆轻手轻脚替扶她躺下,和银杏一人一边放下帐子。 银杏小声说:“姐姐服侍一天也辛苦了,晚上我带着杏仁守夜,姐姐快回去歇着吧。” 桂圆这一天下来也有点儿吃不消,腿象是灌满了铅一样,这会儿确实也有点儿支撑不住了。 “今天宫里没事儿吧?” “咱们宫里没事儿。”银杏说:“不过听说今天宜兰殿那边不大省心。” “是吗?怪不得用晚膳的时候看着皇后娘娘精神不大好,你可知道是什么事?” 银杏把手里端的灯放下:“因为大皇子妃啊。” 这么一说桂圆就明白大半了。 大皇子成亲早,那会儿皇上还不是皇上,大皇子当然也不是皇子,娶亲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大皇子妃姓朱,娘家父亲原本也是跟着皇上起兵仗的老交情,不过这人命短,已经死了七八年,大皇子妃这个人呢,相貌只能说是平平,圆脸盘,小眼睛,厚嘴唇,生了一儿一女之后,身材越发臃肿。这倒都不要紧,最不好的一点是,大皇子那脾气实在太泼辣了,一言不合就摔摔打打,听说还跟大皇子动过手。大皇子呢,说好听是脾性温和,说不好听……这人的性子有点儿太面,夫妻间这么强弱分明,大皇子一直被媳妇压的死死的。 对于大皇子妃朱氏,曹皇后不管多喜欢,但也没有刻意针对过她,不喜欢就少见几面,反正又不是小门小户,大家住在一个门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口角是非。大皇子又不住宫里,大皇子妃这人懒怠进宫请安,一个月里也就碰上一回面,平时她关起府门过日子,当家作主说一不二,不知道多快活。 “听说,大皇子的一个侍妾有身孕了,但是被大皇子妃硬生生给弄掉了,血出的太多,大人也跟着去了。” “哎哟。”桂圆听了这话赶紧念了句佛,又说:“她都有儿有女了,其他侍妾就算生十个八个也动摇不了她的地位,何必下手这么狠。那她进宫来是请罪来的?” “请罪?”银杏冷笑了一声:“她可不会为了区区一条人命请罪。大皇子平时对她诸多忍让,这回不知怎么硬气了一回,说她这样的品行恐教坏了孩子,要把小郡主送到宫里来请娘娘代为照看管教。” “哦哟,那她能肯?” “她当然不肯了,今天扯着两个孩子,披头散发就闯进宜兰殿里,又哭又闹,寻死觅活的,说大皇子忘恩负义,宠妾灭妻,硬生生要分离她们母子,说要让皇后娘娘替她做主,定要好生管教约束大皇子,不然她和孩子就没活路,要被人逼死……” 桂圆嘴上不说,心里却着实的看不起朱氏。朱氏为人悭吝小气,听说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就十分懒惰,一点针线活计也不学,也不肯学认字读书。这人用得着你的时候,嘴倒是很甜,一旦用完了,马上丢过脑后理都不理。平时她都不肯侍奉皇后,还千防万防,生怕皇后插手管他们府里的事,现在一有事了,又跑来这儿请皇后给她做主撑腰,她哪来这么大脸? “娘娘肯定气着了。”桂圆可以肯定:“我适才在宜兰殿还闻见了药味儿,娘娘肯定身子不舒坦。” “唉,遇见这样的浑人能怎么办?娘娘总不能让人打她一顿吧?申斥她也是白费唇舌她也不会听。娘娘没罚她倒不是说要给她面子,总得看在大皇子和两个孩子的面子上啊。可怜小郡主他们姐弟俩,听说吓得都不会说话了,就这么被硬拉拽着带进宫来,小郡主的鞋子都掉了,一直光着脚的。” “真是作孽。” “唉,谁说不是呢,怪不得老话都说娶个坏媳妇要毁三代呢……” 桂圆直到躺下来头挨着枕头,也还想着这事。 皇上登基后,不是没有人请立太子,但皇上没应这事儿。 皇上今年还没有五十呢,龙体康健,没必要这么早就张罗立太子的事。许多人觉得,大皇子既是长又是嫡,现在也膝下有子了,要立的话,也顺理成章该立他,这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 要是大皇子成了太子,那朱氏岂不成了太子妃?将来……有朝一日还会做皇后? 这么一个泼妇做皇后,那这宫里得作腾成个什么样? 桂圆私心里揣摩,皇上不立大皇子,是不是对大皇子妃很不满意? 毕竟大皇子连家事都理不平,让他当太子理国事,皇上皇后能放心? 大皇子妃要是能改……算了,人的脾性哪那么容易改,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见这事儿有多难。 要是大皇子换个妻子的话,桂圆又否决了这想法。寻常人家休妻也是大事,更何况皇家,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牵扯太多了,再说,她有两个孩子呢。 早膳 这事儿第二天一早起来桂圆和银杏就告诉刘琰了。 事情闹这么大,她们不说,刘琰也能从别处听见。 提起这个大嫂,刘琰也很不喜欢她。虽然这个人嘴是很甜,可是光嘴甜有什么用?记得刚过年天还冷时,刘琰去了一趟大哥的府上,大嫂话说得特别好听,可中午招待她的时候一道她爱吃的菜也没做——摆在她面前的倒全是平素不爱吃的。 刘琰觉得朱氏没理由和她过不去,顶多也就是个不上心。 对丈夫唯一的亲妹妹毫不关心,嘴上再甜也只是面子情。真要关心的话,会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厌恶什么吗? 所以那一次之后,刘琰再也不去大皇子府了。不光是觉得受慢待,主要是朱氏那屋子收拾的也让人不喜欢,各种古董玩器绣品把她日常起居一里一外的套间挤得满满当当,一眼看去花花绿绿,不知道让人眼睛往那处放才好,香也燃得太重。那屋子里多坐一会儿,总觉得挤迫得慌,喘气儿都不顺。 莲子从外头进来禀报:“公主,刚才豆羹说看见福玉公主进宫了,这会儿去了皇后娘娘处。” “大姐来了?”刘琰先是高兴,随即又有些纳闷:“这么早?” 她还没用早膳呢。 大姐这么早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刘琰站起来就要走,哎哟一声又坐了回去。 桂圆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梳子凑近了看:“公主没事吧?” 刘琰刚才头发那一拽纯是因为她起猛了,疼的眼泪汪汪的,自己伸手摸了一把。 “头发没掉吧?” 桂圆比她紧张多了,先看看头发有没有被拽掉,再细细看看头皮,没见着出血,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跪下请罪:“奴婢粗手笨脚的,请公主责罚。” “算啦。”刘琰摆了摆手:“赶紧给我梳上,我要去宜兰殿。” 桂圆起身来,放轻了手上的力气替她梳头:“公主还没用早膳呢。” “不吃了。” 桂圆忙吩咐人:“和膳房说一声,公主的早膳送到宜兰殿去。” 换做旁人可不敢这么说话,头一桩,宜兰殿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地方,更不要说还要在宜兰殿用膳了。但桂圆跟了自家主子之后,旁的不说,这个底气是有的。满宫里这么大面子,除了皇上也就是自家公主了。 宜兰殿里,福玉公主面带惭愧:“是我想的太简单,这事儿办得不周到了。” “算啦,这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就算你不办这花会,难道他们就找不着别的机会了?倒是你,这么一大早的进宫来,驸马不说你啊?” 福玉公主低下头,小声说:“他不会的,他脾气好。” 曹皇后满心烦恼,听了这话也笑了:“他脾气好,你也不能恃宠而骄啊。” 福玉公主赶紧把话岔开了:“母后这几天身子可还好?朱氏那样的人,母后不必和她一般见识。跟糊涂人计较糊涂账,吃亏的反倒是自己。” “我知道。”曹皇后同别人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是同福玉公主倒还能说两句:“当初的事情你也知道,其实我看中的本不是她,可是朱家太会钻营,一看到点苗头就忙不迭的缠上了。” 这段旧事知道的人并不多,福玉公主也算是知情人了。当时曹皇后给长子看中的媳妇姓杨,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可朱家瞅准了这个空子,为了结亲简直不要脸皮。想也知道能养出朱氏这种泼辣货,当爹娘的也不是什么善茬。要脸的对上不要脸的,总归是要脸的那一边吃亏。 当时就算是皇上自己,多半也没想过自己真能得天下,坐龙椅,要不然长子娶妻决不能将就。 外头宫人还没来及禀报,曹皇后就听见刘琰进来的动静了。 “母后,大姐。”刘琰一头撞进来,二话不说就挤到福玉公主身边坐下了。 “大姐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福玉公主夜里睡的不好,早起还特意在脸上多敷了些粉才进宫的。这会儿看刘琰精神十足的小模样,就知道她肯定没什么心事,才能一夜睡的这么香。 “听说大嫂昨天进了宫,我怕母后这里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帮手,就早进来看看。” 这也是理由之一,不过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至于其他嘛,现在和刘琰还没法儿说。 她这么说,刘琰一点儿也不怀疑,点头说:“我猜也是,总不会是驸马敢欺负姐姐。大姐你用早膳了没有?” 福玉公主点点头。 “我还没用呢。” 曹皇后说:“你大姐赶早进宫的,想也没吃好,你们姐俩再一块儿用些。” 膳房的人速度不慢,已经在宫门外侯着了,这边一声令下,膳盒送了进来。一开盒盖,热气香气一起弥漫开来。 福玉公主本来不饿,一闻见这香味儿,倒觉得腹内空空的,就差咕噜噜叫出来了。 因着天热,早膳也做得爽口。熬得金黄黏倔稠的南瓜粥,煎饼烘得纸一样薄,酥得一触即碎,爽口的小菜上点两滴麻油,香得扑鼻。 福玉公主和刘琰一起坐下吃,连曹皇后都跟着一起喝了半碗粥,吃了半个葱油小花卷。 一顿早膳用到一半,外面宫人禀报:“三公主来了。” 刘琰还叼着半个三鲜馅儿的小饺子,含含糊糊的说:“三姐来了?难道她也没用早膳?” 曹皇后瞅她一眼:“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似的。” 这么大姑娘了,就长个吃心眼儿。 可是转念一想,只知道吃,总比那些人大心大,一早学会和外男勾勾搭搭私相授受的强啊。 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名节,就算满身小毛病,刁懒泼滑都占全了,那都是小节。就比如朱氏,这些年里喜欢她的人有几个?她还不是做着她的皇子妃。相反的,名节一坏那就全完了,有再多的好处也被一个“淫”字给坏了。 曹皇后不是古板苛刻的人,奈何这个世道对女子就是这样苛刻。 刘芳进来的时候脸上敷了粉,可曹皇后和福玉公主都能一眼看出她神色和精神明显不似往日,这夜里总不会一夜没睡吧?这也就刘琰看不出来了。 探病 女大不中留。 曹皇后有些心酸,又有些忧虑。 五位公主,只有一个是她亲生,可其他人也是在跟前长大的。不管是情分亲厚的福玉还是年幼不懂事的刘雨,曹皇后都希望她们过得好。 但现在看来,就算嫁出去了也不能放心。 福玉公主太有主见,驸马身子又不好,现在新婚,看着很和睦,一个热情,一个包容。再等几年,热情褪了,包容的没耐性了,到时候怎么办? 二公主赵语熙……算了,且不去提她。 刘芳呢,很长一段时间曹皇后都把她和刘琰一样,当小孩子看待,等到她注意到的时候,她好象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该寻婆家了。 福玉公主笑着问:“用过早膳没有?” 刘琰也说:“三姐坐下一块儿吃,今天这煎饼做的可好吃了,就是爱掉渣。”太酥了,一咬就碎了,她只好用手托着,要不然岂不落一桌落一身。 “诶,好。”刘芳坐下来,宫女替她盛了小半碗粥,也就几口。 刘芳心不在焉,也没用勺,端起碗来一仰脖给喝了。 盛饭的宫女愣了,不知道是不是再给她盛一碗。 她盛得少是怕三公主已经用过早膳来的,看眼下这情形,三公主也是饿着来的啊。 赶紧的再盛个满碗吧。 刘芳其实真是吃过了来的,虽然她都不记得自己早上吃了什么了。可现在宫女给她盛多少她就吃多少,刘琰递给她的一碟子小煎饼和半笼小饺子也吃了。 吃撑了。 肚子撑得难受,感觉刚才吃下去的东西顶在了嗓子眼儿,头都不敢低了,不过刘芳也终于彻底醒过神儿来了。 她觉得自己来的莽撞了,听见大姐一早进宫,不知怎么就方寸大乱,心扑通扑通的跳,想着是不是昨天赏花宴的事情有什么后续,急急慌慌的就赶到宜兰殿来了。 结果话没问出来,反而被刘琰塞了一肚子吃食。 然后她和刘琰一起被打发出来了。 别看刘芳和刘琰差着好几岁,刘琰看着还是一团孩气,刘芳则是个大姑娘的模样,可是有些话题,妇人说得,姑娘听不得,这同年纪可没关系。 站在宜兰殿前石阶下,太阳升了起来,桂圆招了下手,两个太监快步过来,举着盖伞替公主遮阳。 刘芳转头向后看了一眼。 她有些不愿意走,可刘琰走了,她总不能自己进去。 “四妹想去哪儿?回安和宫?” “我去看看小哥,三姐去吗?” 刘芳心象是悬着,忽上忽下的。不知道为什么,从昨天到现在她好象不是她自己了。脸上时不时就热热的,手心也是热的。 “我和你一道去。” 两边高高的墙夹着长长的宫道,刘芳和刘琰姐妹俩走在太监举的盖伞下,桂圆她们紧跟在后。 “……三姐,你说呢?” 刘芳有些茫然的应声:“啊?你说什么?” “我说,刚有太医过去了,可能是去清意殿,二姐姐怕是又不舒服了。” 刘芳顺着刘琰指的方向转头看,一个穿蟹壳青色官服的太医,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还有一个替他提医箱的杂役,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脚步匆忙向东走。 “昨天二姐姐差点儿病倒宫外回不来。”刘琰轻声说:“看完小哥,咱们去看看二姐姐吧?” 刘芳忽然有些愧疚,她最近可没怎么关心过腿伤未愈的刘敬,至于赵语熙昨天 中暑,她竟然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好,咱们一块儿去。对了,空手去不大好,要不要带点什么……” 刘琰看她一眼。 刘芳顿时意会自己说错话了。 探旁人的病得备份儿礼,自己姐妹还用这个?显而易见她话里是把赵语熙当成“别人”对待了。 赵语熙确实是别人,她都不姓刘。可正因为她不姓刘,所以反而要比对旁人更细心才是。 这让刘芳更加尴尬了。 好在只有刘琰在,要是还有旁人在,她这面子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毛德一溜小跑的出来迎接二位公主,先后向两人问了安,笑着说:“公主殿下来得巧了,快快请进。” 刘琰一面迈步进殿,一面问:“小哥做什么呢?” “看书呢。”刘敬自己在内殿出声答。 刘琰顺口说:“好好的为什么看书啊,天气这么好做点什么不成?”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岔了。 小哥腿伤了,又不能出去,除了看书,他还能做什么? 刘敬也不同她生气,他知道小妹和这宫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她没那么多,那么些复杂的心思,更可贵的一点是,她从来对别人不抱恶意。 这话如果以前告诉刘敬,他一定不以为然。做为皇上最小的儿子,他从小见的就一直是笑脸,听的是好话。对他说身边的人八成、甚至九成都在戒备旁人,甚至谋算别人,他绝不相信。但是这一两年,他渐渐不那么想了。 天下不会掉馅饼,旁人无缘无故凭什么对你好? 尤其是腿伤之后,父皇命人严查此事,最后查来查去,有几个人自尽,数十人被牵连下狱去职,但是他落马的事情,却仍然没有查出个结果。 “你们这是从哪里来?”刘敬招呼她俩坐下,命人上茶果。 “从宜兰殿来。”刘琰顺手翻了翻刘敬刚放下的书。 太厚了,字也太密了。 这些字拆开来大半她都认识,拼起来说的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小哥以前也不是个能坐得住的人,要说看书,也只看些带画的书,这会儿腿一伤,窝在屋里头得多闷啊,居然翻起这种字书来了。 怪不得刚才毛德看见她们来,那么高兴。多半是他现在看书的架势把这个太监也惊着了,生怕他在屋里闷出病来。 “小哥,咱们去逛逛御花园吧?” 刘敬看了一眼外面的大太阳,又看看她。 顶着这么大的太阳,御花园是没什么好逛的,花草都给晒得焉巴巴的,再说,御花园连她平时都不爱去,小哥又怎么会喜欢呢。 “那……”刘琰极力想让小哥高兴高兴:“咱们下棋?” 以她的水平,不夸张的说,随便拉一个懂规则的人来都能赢她。嗯,四公主刘琰的水平就是那么的臭,满宫里没人不知道的。 人家下棋是用心下的,次一级,用眼下,起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纯粹是用手在下,什么走一步算五步,什么布局,什么棋路,对她来说压根儿没意义。 刘敬笑了:“和你下棋?那有什么意思。” 赢了也没什么光彩的。 “那……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 刘敬认真想了想。 他没什么想吃的,也没什么想玩的。 但是他不想让妹妹失望。所以即使没有,他也要想出来。妹妹那么认真的想让他高兴,他也不想令她失望。所以,这要有点趣,还不能太难,如果太难,刘琰就办不到了。 猜字 郑涵和郑琪两个还在门外就听见从殿内传来的四皇子殿下的笑声。 两个人面面相觑。 来之前他们已经商量过,四殿下受这么重的伤,现在腿脚不便囚在屋里哪儿也去不了,心情一定不好。要是他发脾气,训斥甚至打骂他们一顿,他们也得受着。 说实话,相比那天跟着四殿下出去的其他人,他俩已经算是很幸运了。没被下狱,没受拷打,虽然也被内禁卫的人反反复复盘查过好几遭,在家里也受了家法,但是保住了性命,只要四皇子这里能原谅他们,将来前程应该也不会受大影响。 他俩还拉了一个同伴来壮胆。 嗯,被拉来的这位仁兄姓李名峥,虽然进熙丰堂念书的时日不久,但是他既有才学,人品风度亦是令人心折,四殿下和他很说得来,今天把他一并拉来,也是希望他能从中说和,让殿下不那么恼怒他们俩。 李峥听着殿内的笑声,也有些意外,轻声说:“听起来殿下心情不错。” 郑家兄弟两个连连点头。 这是好兆头,也是他们的运气。今天真是来对了,趁着殿下心情好,他们好好请罪认错,殿下大概不会怎么认真同他们认较,就把这件事情轻轻揭过呢。 李峥一看他们脸上的喜色,就知道郑氏兄弟在想什么。 毛德从里面出来,虽然他现在只是伺候四皇子殿下的一个低品阶太监,但郑氏兄弟一直对他都客客气气的,这会儿两人赶紧迎上去,一个赛一个客气。 “毛公公,四殿下近日可好?” “毛公公,我们这些时日没能来探望殿下,不知道殿下有无怪责我们?” 毛德笑笑。郑氏兄弟俩有点毛躁,但是殿下当时在入选的人里头挑了他们兄弟,想来他们兄弟自有让殿下看中的长处。这次殿下落马,毛德心里对这兄弟俩不无怪责。如果说这俩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酸书生,那倒不怪他们。可是郑家兄弟两个都出身将门,念书不成,弓马骑射却是打小练起来的,要是他们上心些,殿下说不定就能免此一难了。 李峥见毛德脸色不好,郑家兄弟又投来求助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客客气气的说:“四殿下在月初的时候曾经吩咐我寻了两册书,这些日子事情纷扰,才把书寻到,这就赶紧给殿下送来了。只是我们三人来得不巧,只怕殿下这时不得空。” 毛德对李峥却不敢失礼。 往日毛德伺候四殿下去书堂的时候,曾经见过四殿下和这位李公子说话,对他很客气,与对旁人不同。 毛德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李公子,二位郑公子,殿下有请。” 刘琰和刘敬两人眼睛上各蒙了一块绢纱,正在猜身前的字牌。下棋也好,玩字牌也好,刘琰都不在行。不过刘敬提出来的这个玩法对两个人都很公平——玉牌上的字是凹进去的,用手指触摸就能感觉到上头字迹宛然,但要摸出是什么字,也不那么容易,刘芳在一旁拿着笔,替他们做个见证。 刘敬身边盒子里已经有了七八块字牌,刘琰只有三块,第四块上面的那个字笔划很多,她摸了又摸,还是难以判定是什么字。 有人进来,她也听到了,可是这会儿抠字眼抠得正认真,实在分不出心神来关注来人。 李峥他们进来就看见四皇子和两位公主在那儿玩字牌,没有贸然上前去打扰,站在一旁且看看热闹。 李峥眼力最好,四皇子面前那些字牌上的字他都能看得清楚,再一看三公主在纸上做的记录。 有些奇怪……这些字里竟然有三个是错的。 李峥进熙丰堂读书的日子不算久,但这几个月的功夫也足以让他对各位同窗,尤其是几位皇子有所了解。大皇子已经成亲开府,不到书堂来,且不说他。二皇子和三皇子在念书上头都没什么天份,尤其是三皇子,天生是个练武的胚子,拿起书来便愁眉苦脸,跟受多大的罪一样。 只有四皇子不同。他不但比他两位兄长聪敏、机灵,还肯用功。这字牌上的字并不冷僻,对他来说一点儿也不难,七个字里错三个,这不应该啊。 李峥心里疑惑,等他的目光在四皇子身上打个转,就恍然大悟。 四皇子拈起字牌摸索上面字迹的动作不紧不慢,嘴角微微扬起,显然并未把胜负放在心上。再看一边的这位公主,两只手都用上了,皱眉咬牙,看着是同这字牌杠上了。 这猜字对于四皇子来说过于浅显容易,更适合读书识字不多的初学者,四皇子这明显是为了哄公主高兴,并非为了求胜负。 刘芳转过头来看见李峥同郑氏兄弟站在一旁,郑氏兄弟她曾经见过,可是随他们一同来的这个少年却是头次见着。虽是陌生人,可他的面目眉眼却让刘芳觉得追似曾相识。 刘芳握着笔微微出神,刘琰终于下定决心,把手里的字牌重重往桌上一放:“是茴字。” 刘芳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字牌,又看看刘琰,问了句:“确定了?还改吗?” 刘琰被她这么一问,心里难免摇摆不定。 可是这个字都耽误她半天功夫了,再耗下去后面的字牌都没时间摸,她可就稳输了。 她咬咬牙说:“不改了。” 放开这个字牌,她赶紧再摸下一个。 她自己蒙着眼看不见,可是站在一旁的李、郑三个人都清清楚楚看见那个字牌究竟是什么字。 公主猜错了。 郑琪看了一眼堂兄……这,要不要提醒一句? 再仔细看,四公主前面猜的三个字也错了俩,只有一个字猜对了。 一人十个字,刘敬尽力放水,最后还是以绝对优势成了赢家,刘琰十个字里只对了四个,这四个字都是笔划很简单的字,稍微复杂一点的她就摸不出来,似是而非,几乎都是靠猜的,能赢才怪。 听刘芳宣布了结果,刘敬摘下眼睛上蒙的绢布,朝正在行礼的李峥和郑家兄弟说:“不必多礼,你们三人怎么一道来了?” 开门见山 看四皇子笑容毫无芥蒂,郑氏兄弟顿时放下了胸口大石,不过,李峥为什么同来的问题,他俩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想先开口。 还是李峥开口打圆场:“上次殿下提起的书,我寻着了,特意拿来给殿下过目。” “来的正好。”刘敬正愁现在没什么书看。 刘琰接下蒙眼布,看看面前惨不忍睹的战况——她就不应该跟小哥比。 这一看就知道小哥是放水了,可放了水还把她赢得这么惨。 幸好小哥不是教她的先生,不会因为这个罚她一顿狠的。 看着小哥的两个伴读,刘琰倒也不跟他们见外:“大郑,小郑。” 小哥就是这么叫他们的,刘琰觉得叫起来很顺口,也跟着这么唤。 二郑顺势见礼:“见过三公主、四公主。” “我听说你们俩都挨打了呀?打的重吗?” 郑琪满心委屈:“我们一人屁股挨了四十板子,打的可重了,都不能躺着只能趴着,这两天才能下地,走路还不便当……” 郑涵真恨不得把这个缺心眼儿堂弟的嘴缝上。 被大板子打了屁股这种丢人事儿就别见人就说了好吗?更何况这是公主,是位姑娘,你说打屁股难道不害臊吗? 换成一般姑娘可能就羞恼了,不过刘琰对这个是真不在意:“四十板子啊?那是打的有点重了。” 不过看看小哥,他这伤到现在还不能走呢,郑家兄弟这伴读当的确实不称职,刘琰对他们那一份同情顿时收回来。 该打,不打他们才不长记性。 不过看见李峥的时候她倒是乐了:“咦,你也来了啊?” 李峥微笑施礼:“见过两位公主。” 刘琰摆了摆手:“别多礼了,对了,昨儿我还遇到你哥哥了。” “家兄回去也说到这事。” 刘琰探头看了一眼李峥带来的两册书,装在盒子里,盒盖已经打开,书是旧书,但保存的很好,看着一点儿也没有缺损。 刘芳愣了下,她刚才就觉得李峥眉眼依稀有些眼熟,再听到刘琰和他的话,忍不住问:“你哥哥是李崆?” 她这话问得有些突兀,连刘敬都转头看了她一眼,刘芳也没发觉。 李峥心下了然。 他不是第一次遇见向他打听自家兄长的姑娘,对这种情形一点儿也不陌生。 不同的是,这次打听他的是位公主。 李峥回话更加谨慎起来:“是。” 刘芳心中一喜,可是高兴着又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 她一早奔宜兰殿去是为什么去的?她自己都没有去深想,不知道是不敢想还是不好意思去想。结果宜兰殿白去了一趟,却在四皇子这里意外遇着了李家人。 她能问什么? 刘敬是见过李崆的,也听说过他在外头偌大的名声——据说每次他出门都有人朝他身上扔花、扔帕子、扔荷包香囊。最离谱的一次是有位姑娘把臂镯系在帕子上朝他扔过来,李崆躲闪不及,被正正砸中了额头,当时就砸的见血了,险些让这位玉郎破了相。 这传言是真是假,只看李峥就知道了。李峥虽然还没长到他兄长那个年纪,但已经能看出眉俊目朗,风姿翩翩,再长年几年,想必也不会逊于他那个祸水一样的兄长李崆,又会引得京中女子象吃了迷魂药一样的痴痴傻傻。 就连对这些事儿不怎么敏感的刘琰都察觉到三姐姐与平时不一样。 换做以前她可能注意不到,但现在一个姐姐嫁了,另一个姐姐马上要嫁了,再加上宫里人现在都在说三姐姐也要寻驸马了,她要不往这边想也难啊。 难道昨天,三姐姐看上的人就是李崆? 这个,这倒也不奇怪啊。昨天她们在楼上看那些人投壶,那些人里头,就没有哪个比李崆长的更好看的了,三姐看上他,说明三姐有眼光啊。记得昨天去的那些人里头有个脸特别黑的,三姐肯定看不上这样的。 刘琰瞅瞅刘芳,又看看李峥,站起身来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 李峥有点儿晕,他这么跟着出去肯定不妥,但是屋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没打算帮他。 能拦下刘琰的无非是四皇子和三公主,可这两人都不出声。 李峥就这么被扯到了廊下。不出来不行,四公主手劲儿大着呢,他要敢硬扛,衣裳都能给撕下一截来。 “公主,公主……”李峥打小到大还真没这么狼狈过:“公主有话请只管吩咐。” “昨天我在公主府见到你家兄长,他定亲没有啊?” 李峥愣了下,答说:“兄长并不曾定亲。” “哦,那你们家想不想给你兄长定亲啊?想定门什么样的亲?” 这个…… 李峥真是词穷了。 他习惯了委婉、含蓄、旁敲侧击,曲折迂回的说话方式,对眼前四公主这么开门见山单刀直入的问话有点不适应。 “公主,其实昨日我兄长去公主府是被人硬邀了去的,因为被挤兑着同人打了个赌,骑虎难下不得不去,其实我兄长早先就说过,这几年都没有成亲的打算,说要仔细钻研学问,还想去远方游学,至少……五六年里头不会定亲成亲的。” “那就,你哥不想成亲,你家里也不想给他成亲,是吧?” 李峥只能点头。 “这样啊……”刘琰把李峥拉出来就是为了帮三姐姐问问这事,三姐姐自己大概是不太好意思问。 可她问出来的这个结果,也不算什么好消息。 人家不想定亲,这话说得明明白白。 昨天去公主府是意外,人家不想招驸马,不想尚公主。 刘琰抓抓头,这样的事情她是没办法,只能把这事告诉三姐姐,也许三姐姐并不止看中了这一个驸马的人选呢?昨天去的人那么多,不见得个个都象李崆这样是无心插柳,肯定有人是奔着做驸马去的啊,长的也都不难看,这个李崆不行,那就再换一个呗。 太阳照在廊下栏杆外的芭蕉叶上,那颜色绿的象是能滴下来,大大的叶子象是一把把大扇子,人往芭蕉前头一站都要给映绿了。 刘琰不说话了,李峥就安静的站在一旁。 团扇 “公主?” 刘琰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峥和他哥哥李崆一样,都穿着细绢棉绫没有纹饰的长袍,看着格外素净,可刘琰觉得,这衣裳得分什么人穿,别人穿的织金镂花锦绣耀眼,也不如他们好看。 “外头热,公主进去吧。” “当时,小哥为什么不挑你做伴读?”刘琰问忽然问:“你是去年入的宫学吧?” “不是。”李峥轻声解释:“我是今年年初才入的宫学,错过了四皇子挑选伴读的时候了。” “那可惜了,我看比起大郑小郑兄弟俩,小哥更喜欢你。” 李峥只说:“确实可惜。” 但是祖父和伯父,这两位李家的掌家人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他当这个伴读,所以在去年要入宫学的时候,他适时的“病”了 ,直到过完年才好。 他是在上元节之后入的宫学,头一次见到四皇子,发现他和三个兄长都不一样。他性情温和,开朗,谦逊,喜好诗书,是个可交之人。 没有做这个伴读,他确实……觉得有些可惜。 这次四皇子坠马伤腿,郑家兄弟也被牵连,伯父曾与他说:“你看如何?这伴读做不得。这次的事情,只不过是开了个头。” 伯父说的是对的。 所以兄长不会尚公主,他也不会做伴读。 可是现在听到这位小公主说可惜,他不知为什么,真心觉得很可惜。 不独是为了伴读的事。 但究竟是为什么可惜,他又不愿去深想。 刘芳站在窗边,一手掀起帘子往外张望。 她只看见四妹与李峥站在芭蕉前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转身往回走。 刘芳一松手,帘子落下来打在窗棂上,“啪”的一声响格外刺耳。 李峥与二郑没有多待,等他们一走,刘芳才找着机会问刘琰。 其实……问之前,她已经隐约猜到答案了。 如果是好话,刘琰才不会等这么久,只怕不等李峥他们走,就会迫不及待的告诉她。 “李崆他说要先做学问,过个几年再说成亲的事。”刘琰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小哥。 刘敬点头肯定了她的话:“没错。听说李家人成婚都晚,他伯父当年就是二十七八才成的亲。” 而李崆今年还不到二十,倘若要比照着长辈来,那起码还得个十年吧?他不怕晚,可谁家女儿能拖到那个岁数? 刘芳还能笑着说:“哦,这样啊,没事。” 真的没事吗? 刘琰觉得不是。 刘敬也觉得不是。 不过这事既然不能成,还是让它早点过去吧,反复的提起这不是给刘芳找难受吗? “对了,我这前几天收着些东西,留着我也没什么用,你们去挑挑,看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刘敬这一伤,皇上与皇后的赏赐自不必说,旁人也送了许多礼物来,确实是太多了。 结果就是刘琰和刘芳空着手来探望,反而从被探望的人这里拿了两大箱子东西走。 没错,就是两大箱! 太多了,只好装在箱子里让人抬回去。 刘琰挑东西纯粹是看什么好看挑什么,她一个不会下棋的人,居然挑走了一套玛瑙棋子。 就因为棋子好看嘛,一颗颗上面都雕琢着不同的花纹,玲珑剔透,天然玛瑙的纹理和颜色可不是匠人们能随便仿制出来的。 除了这个,还一套细瓷瓶子,一共五只,都做的只有巴掌大,十分小巧可爱,羊脂般细白的瓶身上绘着不同的花样。桃花、梅花、水仙、月桂还有茉莉,淡彩细墨衬着玉白的底色,别提多雅致了。瓶子里装的是不同的名贵香料,不过香料什么的刘琰不喜欢,她就喜欢这瓶子。 刘敬笑话她这是“买椟还珠”。这套瓶子也就是小姑娘家喜欢,里面装的香料十分金贵难得,不说旁的,单是水沉香那就贵逾黄金。 不过那有什么要紧呢?反正妹妹喜欢就行。 除了这个,还有铜鎏金的小灯笼,一匣子明珠,玉嵌宝的小盆景儿,一盒新制团扇,全是既金贵又有趣的玩意儿。 而刘芳挑的东西和她平时的喜好全不相同,简直象是闭着眼瞎划拉的。 一块砚台? 一刀雪底松纹纸? 一套《延韵诗咏》? 这些玩意以前她碰也不碰的,现在这是想做什么?要发愤苦读? 显然都不是啊。 虽然她挑的东西这么一言难尽,刘琰和刘敬两人什么都没说。 也许再过些日子,她就会慢慢忘了今日之事,心情会好起来的。 从小哥这儿揩了油,刘琰兴冲冲的借花献佛去了清意殿。 “二姐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赵语熙没看着扇子已经点头微笑。 这一盒里是四柄团扇,扇上分别绘着迎春垂缕、出水芙蓉、长寿菊花以及冬梅映雪,扇子做工精致,用料考究那是不必说了,难得的是上面的画格外灵动淡雅,不似常见的扇面那样匠气。 “这东西我用不着,给二姐你用吧。” 赵语熙是识货的,不象刘琰这么粗疏大意:“这四柄扇子扇骨都不相同,这一柄是象牙的。” 刘琰不在意的说:“是吗?怪不得好象这一柄比其他的都重。” 赵语熙的原意是说这扇子和寻常扇子不一样,并不是真做来让人日常扇风用的,价值着实不菲,不过看刘琰这个样子,跟她说这个也白说,刘琰年纪小可是人并不小气,从来不计较东西贵贱多少。 “这么好的扇子,又是旁人送你的,很是贵重,我不能收。” “扇子这东西我从来用不着,拿手里怪碍事的,放我那儿也是白放着,二姐你怕热,给你用正好。” 反正她们又用不着给自己扇风,自有宫女打扇扇凉,手里时时拿柄扇子无非是作作样子,刘琰才不耐烦自找麻烦。 “那好,那我就收下了,多谢四妹。” 赵语熙将四柄扇子取出来都看过,最后把芙蓉那一柄留下来用,其他三柄让人先收起来。刘琰托着腮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位二姐一举一动怎么看怎么好看,斯文,秀气,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这么看着她,让人觉得好象屋里也没那么热了。 刘琰曾经听宫女们偷偷议论,说赵语熙一看就不是老刘家的女儿,人家那作派才是贵女范儿,老刘家的人嘛,腿上的泥点子都没洗干净呢。 小气 刘琰坐了不多时就走了,松香收拾了用过的茶盏,站在一旁看自家公主把玩那柄团扇。 跟着一个称得上是才女的主子,松香也绝不是那种目不识丁的粗鄙女子,这柄团扇满京城只怕找不出第二把来。 “公主,要不先收起来?” 赵语熙的小库房里也是颇有家底的,但是一些比较名贵的扎眼的东西她都不用,有时候松香想想都觉得可惜,别的东西也罢了,好好的衣料子放个一两年颜色就不光鲜了,白糟蹋了好东西。 可松香也明白,自家公主一点儿也不想招人注意,她恨不得旁人把她都忘了才好。 这扇子虽然好,但就是太好了,公主怕是不会用的。 “不用了。”赵语熙轻轻把团扇翻了个面:“这么好的双面绣,白放着可惜。” 松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前比这更好的东西不是没有,不都束之高阁了?现在居然会说可惜? 心里再纳闷,主子也是主子,松香面不改色的说:“是。”然后很自然的同赵语熙讨论起团扇上系的丝穗来。扇子上原来系的是一条月白双如意丝结,也不难看,不过松香觉得扇骨本来就是象牙白,再拴白穗不大合适。 “樱草色、秋香色都不错,和这扇面颜色相衬,杏黄、玉色也好。”松香受过针工局尚宫教导,对这些如数家珍,十分在行:“要提色,洋红、银朱也好,上面再衬上玛瑙珠子……” “嗯,就银红吧。” 秋香差点让自己口水呛着。 她完全是说顺口了,自家主子从来不用艳色的,洋红银朱这种颜色在清意殿一直绝迹。最近因为筹备亲事,正红色实在避无可避,可松香知道公主不待见这亲事,但凡能收的也全给收起来了。 亲事是避不开的,只能尽量眼不见为净了。 “真用银红吗?” 赵语熙把玩着扇子,嗯了一声。 “是。” 公主这是怎么想的? 松香倔伺候了她好几年,自认自己也算得上是公主的心腹了,可今天这一出,她怎么也看不明白啊。 眼见天色已晚,膳房送了晚膳过来。因为知道清意殿这位公主又中了暑,膳房送来的一例是清粥小菜,半点油腥不见。 膳房这么干是挑不错来的,可松香还是觉得气闷。眼见着石阶下摆的花盆,竖起眉毛来发作两个小太监:“你们怎么当差的?白天那么热花儿都不端进去,看看,这叶子都晒蔫了,对差事一点儿不上心,你们这心是越来越大了,清意殿是装不下你们了是吧?” 两个小太监当然不敢跟松香这个大宫女顶嘴,挨训斥就赶紧低头应着。膳房来送善的两个太监也一声不吭站在一旁,似乎完全没听出她话里指桑骂槐的意味。 松香训了两句,他们一声不吭,她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自家公主就是这么个性子,膳房也不算怠慢。反正他们做得再好二公主也不会赏脸夸一句,敷衍了事清意殿也仿佛忘了有这回事一样,这样一来,人家凭什么尽心巴结奉迎? 松香一想到这个也觉得灰心。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左右有皇后时时看着问着,没人敢做什么过份的事。 等再过几个月,公主嫁出宫去,有了自己的公主府,到时候就是府里说一不二的正经主子了,肯定会和在宫里不一样的。 公主既然都挑了那么艳的红色做结穗,松香猜着,也许公主以后不会象从前那样处处退让隐忍的。 松香有些不确定的想,应该会不一样吧? 不知道为什么松香有些没有底气。 送扇子这本来是件小事,刘琰自己转头就抛在脑后了,可没想到因为这扇子,又惹出一场口角。 刘雨这个人吧,眼睛就是尖,专盯着别人有她没有的好东西。刘琰给赵语熙送了一盒扇子,这消息转眼刘雨就打听着了。 第二天在梧桐苑,程先生还没有过来授课,刘雨就坐到了赵语熙身边,直接伸手将放在琴台边的团扇拿了起来:“二姐姐,你今天这扇子真别致。这上面绣的是芙蓉花?” 赵语熙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与平时不同,显得有些意味深长,刘雨的目光全被手里的扇子吸引住了,全没有注意。 这扇子真好,扇骨握在手里细腻温润,让人舍不得松开。扇子一面绣着芙蓉花,另一面却是半收着翅膀的锦翼蝴蝶,丝线闪闪发亮,看上去这蝴蝶仿佛会一样。 “二姐,这扇子我喜欢,送给我吧。” 这不是刘雨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了,她总是会看中别人各种各样的东西,然后毫不客气的开口索要。虽然这一招在刘芳和刘琰两个人那里不好使,可是在福玉公主和赵语熙这里大多数时候都不会遭拒。 之所以冲她们开口,因为这俩根本都不是刘家的亲生公主,福玉公主本家姓钱,赵语熙就更不用说了,刘雨自信她两人在自己这个正牌公主面前端不起架子,还不凭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福玉公主本来就大方,赵语熙又处处不计较,以往她这招确实也无往不利,刘雨还盘算着,听说这扇子有一套,她应该把另外几柄也要过来,要不然单有一柄不成套多别扭啊。 “可这芙蓉花我也极中意。”赵语熙说:“五妹妹要是喜欢扇子,我那里还有迎春、菊花和梅花花样的,回头妹妹去挑一把喜欢的。” 刘雨的笑容就这么僵在脸上了。 虽然赵语熙话说得大方又客气,但她这明明是被拒绝了。 说让她挑其他的,但这把不能给她。 刘雨可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拒绝,还是被赵语熙拒绝! 旁边刘芳已经露出了一个怎么看也不象是善意的笑容,刘琰也转过头往这边看。 刘雨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 “不就一把扇子吗?二姐不会这么小气吧?这扇子本就是夏天用的,芙蓉花才正当季,那迎春、菊花什么的,又不是夏天开的花,根本不应景。” 刘琰就看不惯她这种理直气壮的不讲理。 不过今天二姐没有一口答应刘雨的索求,这倒让刘琰有点意外。 受伤 刘雨的脸色难看得要命,居然没有翻脸走人,又说:“二姐要是缺扇子,我那里有扇子,可以跟你换呀。团扇、折扇、羽扇,还有别的,你喜欢哪个就挑哪个,我想跟你换这个芙蓉扇。” 看来她还真喜欢这个扇子。 按说,她都这么再三的说了,赵语熙不该不答应她。 可是今天让她们合不拢嘴掉了下巴的事情发生了。 赵语熙还是摇了摇头:“五妹妹,我宫里还有不少好扇子,要是妹妹喜欢锦绣精致的,我那里也有素纹、云锦、坊绣的扇子,等会儿咱们下了学,妹妹可以去我那里挑一挑,喜欢什么就挑什么。” 话说的很大方,但仍然是把刘雨给拒绝了。 刘雨的脸色这是彻底黑了。 她举起手里的芙蓉团扇就要往地下砸,一旁桂圆眼疾手快,弯腰一抄手,把扇子给接住了。 接是接住了,可桂圆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扇子有多名贵? 拿出去到外面,换十个象桂圆一样年轻貌美的奴婢还有余! 这么贵价的东西,五公主说摔就摔,太糟蹋东西了。 桂圆接住了这把扇子,刘雨顿时发作起来,抬起脚狠狠踹了她几下:“贱婢!谁叫你在这里碍事?你倒是会巴结!” 刘琰霍然站起身,刘芳动作比她更快,一把攥住刘雨的手腕把她给拉开了。 “你!” 刘芳不想她在梧桐苑吵吵,虽然她不好学,却很尊重程先生她们这些有才学的人。 “想吵回去再吵,这里是念书的地方。”刘芳不怕她闹,就是觉得麻烦:“你要吵,回头我一定奉陪。你要想去娘娘那里告状评理,那也随你。” 刘雨都快气傻了。 今天什么事儿都不顺,一向只比死人多口气的二姐居然当面回绝她,一点面子也没给。三姐刘芳居然都对她动起手来了! 她打了刘琰的宫女又怎么了?甭管是伺候谁的,宫女就是宫女,一个奴婢而已,她还打不得了? 她还要说话,外面传来宫人问安的声音,程先生迈步进了门,身后跟着替她抱琴的侍女。 刘雨对程先生还是有敬畏的,咬着牙坐下了。 她就没受过这样的气,更没有吃过这样的亏,脸上火辣辣的,感觉所有人都在暗暗看她笑话。 程先生对公主们之间的僵硬气氛恍如不觉,吩咐宫人呈水,净手之后开始讲授琴艺,不过四位公主,真正听进去的只怕一个也没有。 刘琰一面觉得刘雨今天实在过分,一面又觉得今天二姐三姐也不对劲。刘琰从来不记得二姐说过这么多的“不”,当然,她说不的时候也有,多数都是说“不去了”“不用了”“不用谢”。 刘琰是真心纳闷,一面转过头看了一眼桂圆。 冲着公主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桂圆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五公主那两脚踢在她腿上,是疼,但是桂圆估计顶多也就是淤青。虽然当众被踢打,可桂圆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大宫女的体面有什么损伤,没见三公主都替她出头了吗?丢人的可不是她,而是打人的那个。 有句话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话听起来特别招人厌,特别不吉利,但这句话特别准。 程先生今天教授了指法之后,让她们自己慢慢习练。刘雨不知道是心不在焉还是心里有气手上力气也没了轻重,弦一下就断了。 刘雨愣了一下,只觉得指头一麻,血滴滴答答淌到了琴身上,她才觉得疼,才知道喊。 这么一来,课是肯定上不了。 程先生最先赶过来,抓起她的手仔细查看,断定是皮外伤,不伤筋不动骨。 刚才一见血,程先生都差点吓懵了。 尽管是个不受宠的小公主,尽管只是被琴弦割伤,可后果程先生未必承担得起。 “公主不用害怕,只是皮外伤,上些药,过几天就会好了。” 刘雨根本听不进去,又是怕,又是疼,不停的哭喊。程先生让人取了药箱来,可她一直乱动,又嚷着要叫太医,指头上的一点伤,血倒染得袖子上裙子上都是。 赵语熙本来只是站着一边,往前迈一步坐在了刘雨身侧,把她揽住了:“不用怕,让程先生给你上过药,上了药包起来就不疼了。” 刘雨看了她一眼,赵语熙轻声说:“听话,不上药血只会流更多。你听话,我那把扇子就送给你了。” 刘雨悻悻的说:“谁希罕那破扇子了。” 虽然还嘴硬,可是她比刚才老实多了,程先生赶紧抓紧时间,动作极其麻利的替她上了药,把指头包起来。 刘雨哭得脸都花了,又是泪又是汗,呃,好象还有鼻涕。 赵语熙摸出帕子给她擦干净脸,吩咐刘雨的宫女:“送你们公主回去好好歇着,手指千万别沾了水,若是不放心,就再请太医看一回。” 眼见这事大事化了,刘雨跟前伺候的宫女也都如释重负,从外面传了步辇来,小心翼翼护着刘雨回去。 “瞧她们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脚折了呢。” 刘芳实在看不上刘雨这娇气样,手指被琴弦划破一点口子,伤的不深,就这么哭天抢地的好象要丧命一样。 她转头问:“二姐,你真要把扇子送她啊?” “已经答应她了。” 刘芳念叨一句:“就不该惯她这毛病。” 赵语熙只是笑笑。 课上出了这样的事,程先生就顺势提前放她们自在了。 教导公主这事儿说出去体面,但是其中苦乐唯人自知。一个个都是金枝玉叶,不能打,不能骂,象今天这样擦破点皮儿的事也让程先生一颗心忽上忽下。 她得想个办法,琴弦伤手的事情不会只有这么一回,要是下次再有哪位金枝玉叶把自己伤着了,程先生怕自己这份差事也就当到头了。 桂圆一回到安和宫,就被莲子她们几个团团围住嘘寒问暖:“桂圆姐姐没事吧?” “没事。” 她已经撩起裙子看过,腿上有一块淤青,不去碰根本不觉得疼。倒是五公主,踢她那两下,不知道脚趾头难受不难受? 就算脚不难受,她的手难受是一定的。 名字 安和宫这几个大宫女的名字都是一拨起的,还是公主自己取的,因为四公主那会儿才进宫,虽然认识字,书却没念过多少,直接指着桌上攒盒里的干果就把她们的名字取了,桂圆她们还被过去的姐妹取笑,说取的都是吃食名儿,听着不雅。桂圆当时只笑说:“小时候想吃这些好东西还没得吃呢。” 什么雅?什么不雅?就算现在进了宫,分了各处当差执事,难道这些上等果品她们这些奴婢就能随便吃了,还嫌它们俗?好日子没过几天一个个眼界倒是大了,似乎一改了名字,就与穷苦的过往一刀两断了似的。 桂圆觉得自己名字挺好,桂和贵一个音,圆,也是好意头。这名字桂圆格外喜欢。反正她原来根本没有正经名字,公主给她们取名字,这是恩赏,也是看重,身为奴婢居然还敢嫌赐名俗气?活该她们一辈子混不出头。公主迁到安和宫之后再来的新人,想叫公主给个名儿,还没那个脸面呢。 象桂圆这样的大宫女,只要不坏事,以后前程远大着呢。如果一直跟着公主,将来少不得一个实权内管事。如果留在宫里,一二十年里一个尚宫是跑不了的。桂圆没想过要出宫——她宫外没亲人了,出去两眼一抹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除了以前被尚宫教规矩,桂圆可是再没挨过打了。今天破天荒被五公主打了,银杏她们几个纷纷过来安慰。 连刘琰都问过她了,腿疼不疼,要用药就尽管取。 桂圆忙说不疼,根本不算伤,五公主是个小姑娘,脚上能有多大力气? “今天三姐姐要不是出手快,我就差点儿和她打起来了。”刘琰本来很生气,她的人,刘雨凭什么打? 豆羹同另一个小太监一起从外头来,悄悄告诉桂圆说:“麓明轩的太监去南门那儿守着了,八成又想求见皇上。” 桂圆嗯了一声,豆羹说:“皇上不会有功夫听她告状吧?” “皇上不会听她的。”这个桂圆很有底气。 这几年五公主总是告这个告那个的,皇上早厌她了。不管她说谁欺负了她,皇上都能断定是她先找碴生事。更不要说这次她告什么?告二公主不给她扇子?二公主在这宫里地位微妙,跟个客也差不多,你不说让着客人,反倒要欺负客人,这样伤面子的事情皇上怎么会答应她? 豆羹忙说:“姐姐说得是,我们也是这么想。” “你看你热的一头汗,吃杯茶,歇歇再出去。” 豆羹笑着应了一声:“还是姐姐疼我。”他也不见外,自己坐下来就倒茶喝,连喝了三大杯,又说:“二公主回去以后,就让人把今天那把扇子,连同剩下三把,一起让人给麓景阁送去了。啧,真可惜了,这东西又到了五公主手上,估计也就新鲜两天就撂脑后了。” 五公主一向这样,总看着别人的东西好,真弄到手了又只有两天的新鲜劲儿,过了兴头也就不当回事了,去年夏天的时候,针工局给大公主送料子,她看着眼馋,也要了不少去,就做了一身儿衣裳,其他的也不知道胡乱收到哪里去了,总之没见穿用。 “麓景轩的冯尚宫和白尚宫两个,听说这两年都发了笔暗财呢。” 五公主东西多,又乱,自己记不得也管不过来,还不都让人暗里掏摸去了。 桂圆也听说了,这本不是什么秘密,瞒上不瞒下的:“你出去了可别乱说。” “姐姐放心,我在外面嘴紧着呢。”豆羹从碟子里取了一块凉糕,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是红豆馅儿的。桂圆说:“你要喜欢,这一盘子都端走吧,反正我们不吃。” 豆羹乐了:“那好,谢谢姐姐了,我就爱吃这个馅儿的。” 晚上洗过脚,银杏拿出药瓶来:“姐姐,我给你把药抹上吧?” “又没破皮,不用了吧。” “公主都说了,姐姐就用了吧。” 桂圆把腿抬起来,银杏用簪子挑了点药膏,匀匀的替她抹上一层,赶紧又把药瓶子盖紧。 今晚本来是桂圆值夜,刘琰让她去歇着,让莲子替了她。 银杏替她上完药,自己洗了手,把帐子放下,吹熄了灯,也脱衣躺下。 两人一时都没睡着,桂圆吸深了口气:“今天晚上这样闷,明天说不定有雨。” “嗯,是闷。”银杏在想白天的事,想着想着就说出了声:“姐姐今天怎么去接扇子呢?让她摔碎了,也不关我们的事。” 在宫里头,不是说做得多就做得对了,有时候做得多了反而有错。就象今天,桂圆不去接扇子,这脚就踢不到她身上。至于五公主纠缠二公主,是吵是闹真不关她们的事。 “扇子嘛,到底是咱们公主送出去的啊。” 银杏咂咂嘴:“送出去了就不关咱们的事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银杏问了一句在心里好久的话。 “为什么皇上不喜欢五公主呢?” 桂圆没应声,银杏也不是问她。 就是心里一直纳闷。 皇后不喜欢五公主那是自然的,皇上只有那么两个妃妾,还是早年间的事,现在白放着,空有名分,皇上不搭理她们,她们就象不存在一样,她们也没孩子。五公主的生母早早没了,现在宫里这些人都没有见过的,不过从五公主的长相上来看,应该是个美人。 可皇上那是亲爹啊,为什么对这个最小的、丧母的女儿也很冷淡呢?明明皇上很喜欢女孩子。结义兄弟的女儿可以收养,丧母的侄女儿也愿意接到宫中,前朝宗室女也给了公主名分,至于自家公主那就不用说了,嫡亲女儿,向来要星星不给月亮,幸好自家公主不是那等骄纵的性子,不然还不得作天作地。 五公主丧母,年纪又最小,按理说,皇上不是应该对她更心疼些吗?一般人家,不都是老小最得宠吗? 难道是皇后在中间……不不,皇后娘娘不是那样的人。宫里宫外,满京城里,这天底下都知道皇后娘娘宽厚贤惠。再说五公主又不是个男儿,要不了几年也就嫁出去了,碍不着事。 下雨 夜里果然就下起了雨,直到天亮也没有停。雨一下,这天儿顿时就凉下来,简直象是入了秋一样,桂圆穿着昨日的枣红半臂白绢裙出了门,让冷风一吹,顿时激凌凌打了个寒战,连忙回屋去添衣。 这添衣不是乱添的,宫女什么季节穿什么衣裳是有定规的,她也不过是把半臂换成交领衫。 至于刘琰,她不怕冷,伺候的人却怕她冷,真着了风寒,那就是她们伺候不周了。 所以刘琰也“被加衣”了。 长斗篷她死活不穿,李尚宫也没法子,只好退一步,取出两件短斗篷来。 “公主是穿白的,还是紫的?” “紫的吧。” 这紫是很浅的紫,象是笼罩着暮色低垂时漫上来的轻烟,斗篷下缘绣着白芍药花,一朵。 桂圆怕公主不爱穿这些累赘的衣裳,忙过来凑上一句:“哟,这花蕊还是小珠子钉的呢,怪别致的。” 确实是很小的珠子钉起来的,这么小的珠子不值多少钱,串首饰都串不了。 可钉在衣裳上头还真好看。 “这斗篷什么时候送来的?”刘琰完全不记得。 李尚宫笑着说:“是春天的时候做的,和骑装一起送来的,公主当时看了一眼就让收起来了。” 银杏把那件白色的斗篷举起来。这件斗篷上没有绣花,但是迎着光却能看出上面深浅明暗交织的竹叶暗纹,今天是阴雨天,想必在太阳下才更能看出妙处。 “今天这雨看来一时也停不了,不如把箱子理一理,看看这一季还有多少没上身的衣裳,不然过了这一季就穿不得了,多可惜。” 下着雨,到处湿答答的,这天气公主最好是别出去。 李尚宫从来到安和宫的头一天,就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宏愿。 希望能把四公主这脾气给扳一扳,别成天跟个假小子似的,没个安静时候。 后来嘛,现实让李尚宫学会变通。 人的脾性没那么容易改的,尤其是千娇万贵的公主,愿意宠着、捧着她的人多的是,李尚宫再大本事,也没法儿跟这么多人的掰腕子。 退一步,她现在指望着,让公主在人前学会装一装样子,博个贞静的好名声就行,至于人前人后保持一致,那难度实在太大了。 比如今天这样的天气,李尚宫就不明白了,这样的天气外头有什么好耍?衣裳会淋湿,鞋子会踩泥,湿衣裳湿鞋子那种又冷又滑又黏腻的感觉,让人极不舒服。 老老实实待在殿室中,点一炉香,看书、写字、弹琴,玩点什么安静的玩意儿不好吗?象别的姑娘那样,挑拣穿戴,调弄脂粉,这才有个公主的样子嘛。 一声令下,安和宫里的宫女太监们都忙碌起来,一个又一个衣箱被打开,各式衣裳把正殿和东西侧殿铺得满满当当。李尚宫捧着册子一样样念,每念到一样,就有宫女把所念的衣衫首饰捧过来让公主过目。 刘琰今天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么多的东西,殿内都铺满了也摆不下,据桂圆说,还有数口箱子没有打开。 这些衣裳,哪怕一天换一件也穿不过来,各式各样的绢纱绫罗,深浅深的缤纷颜色。它们是什么时候送到安和宫来的,刘琰一点儿都不记得了。这些罗裳铺陈得整个殿中都是。不是没见过华服,是没见过这么多的衣裳衫裙全铺在眼前,象是天上才有的云霞,雨天阴暗的宫室都被映亮了。 一个女子,能拥有这么多锦衣华裳,这辈子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桂圆却没有公主的脸上看到满足或是喜色。 她托着腮坐在那里,神情有点迷惘,象是没睡够的模样。 桂圆猜着,公主这是都不喜欢?不满意? 她猜错了方向。 刘琰不是不满足,她只是忽然间才感觉到,自己真的是个公主,她拥有的这一切是多么奢侈靡费。 小时候的事情她有的还能记得。恍惚有一年,忘了是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舅母给她裁了一件新袄子,红底子,上面有姜黄色的小花。可她穿出去头一天就沾了雪泥,舅母晚上连夜替她洗了在炉边烘干好让她第二天还能穿上。那年舅母、大表姐她们都没有做新衣,大表姐的旧袄不合身了,又接了一截袖子继续穿。 而现在呢?去年入冬的时候,她光是各种裘皮毛料衣裳做了好几箱,再也不怕跌倒沾脏沾湿衣裳了。 但是她能记住的,还是那年舅母给她做的那件红色花棉袄。 安和宫这么清点东西的时候,三公主差人来安和宫送东西。怕因为昨天琴课上的事情刘琰不高兴,让人送了两本画册子过来给她解闷。送东西来的两个宫女在廊下收了伞等通禀,过了片刻里面说让进去。 结果到了殿门口两人都愣了。 这一殿的华裳如真似幻,两人眼睛都不够使,看不过来了,也不知道从哪下脚,站在殿门口不敢进。 等她们送完东西回了话,刘琰给了赏,两人出了安和宫,都没回过神来。 “哎哟哟,安和宫这是整的哪一出?人家是逢着晴天晾衣裳吹风,这大下雨天的,安和宫怎么折腾起这些来了?倒不怕沾了潮气会长霉。” 另一个说:“下雨天闲着没事呗,权做是玩了。” 两人心里都有个想法,但都没有说出口。 虽然都是公主,但成色不一样啊。走一趟安和宫,真开眼界了。那么些好布料好衣裳,肯定不单是公主的份例。宫里不说,外头的孝敬馈赠就不少了。今天国舅夫人送几件,明天又有人进上几件,过节送、生辰送、有喜事送,没事还送,其他公主哪有这份儿殊荣?连带着安和宫的宫人太监也比旁人有体面。 真是羡慕不来。 中午的时候,宜兰殿也来了人,皇后给几位公主赏了菜。给安和宫的是四样菜,酥鱼、樱桃肉、酱鸡丁和糖渍鲜果子。来送菜的宫女也被安和宫里的情形惊着了,回去一五一十的报给了大宫女英罗。 曹皇后知道了只是一笑。 下雨天别人能躲清闲,她这里事情还是一样繁杂。 英罗一面替皇后捶腿,一面在心里盘算。 这离二皇子成亲的日子可不远了,又是一桩大事。 失踪 “娘娘,这是二皇子殿下托人送来的经文……说殿下他从进了寺庙以后就跪着一页一页抄的。” 二皇子自己也是心急。婚期将近,他还被关在寺庙里反省! 曹皇后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 英罗轻声说:“娘娘,二殿下这次应该真的知错了,这些经文确实是他一个字一个字跪着抄的,绝不会欺瞒皇上和娘娘。” “我知道,经文肯定是抄的很用心很工整的。” 是不是真的改过,跟抄不抄经文有多大关系?曹皇后了解这个儿子,他是不会认为自己有错的,即使错了那也是旁人的错。经文抄得用心,那都是抄给皇上和她看的。 经卷是为了早些从慈恩寺里出来才抄的,这八成也不是他自己的想法,而是旁人给他出的主意。如果曹皇后没料错,不光抄经,接下来只怕什么悔过书、思亲念恩之类的文书也会递上来。 当时让他去庙里思过,一是为了惩戒,更是为了让他能静静心,想一想以后该当如何做人做事。看来是白去了,他这心一点也不静。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以前也不是没有给过他学习历练的机会,可是刘坦从小就拈轻怕重,有好事自己先占上,有麻烦就头一缩,让别人去顶。 旁的事情做不好,可以从头来过。人手不堪用,可以撤换。 儿子生的不好,总不能塞回肚子里重新生一回。 曹皇后问:“宗正寺递条陈上来了吗?” “一早递上来了。”宫女云罗近前一步,轻声回话:“宗正寺想请娘娘示下,迎亲时的规格、仪仗这些还都没敢定下。” “知道了,晚上我会同皇上商量。” 宗正寺也是难。倘若有定例,那按定例走就行了。问题是二皇子前面没定例。 大皇子成亲的时候,皇上还没登基呢,那时候讲什么排场礼仪?无非热闹喜庆就可以了。到了二皇子这里,他算是皇上登基后第一个成亲的儿子,这婚礼仪式就让宗正寺作难了。 说起这个,还有件可气的事,大皇子妃朱氏这个人,从来就不懂得什么叫安分,有事没事她都得找事闹事。二皇子妃定下来之后,马家自然要给女儿置办象样的嫁妆,皇家也得预备下聘礼,朱氏就为这个眼红了。吵嚷着:“我当时成亲的时候才给我下了多少聘?我可是长子长媳!她马氏凭什么同我比?我就是吃了成亲早的亏了。要是给她下厚聘,那也得给我补上当初欠我的那份儿才行!要是不补我也行,那老二现在下的聘也得跟我当时一样。” 听听,这也是皇子妃能说出来的话! 不是没人劝过她,让她别失了体统,钱财是小,面子是大。她还当面顶人一句:“面子又顶不了用,皇子府上过日子也艰难!吃穿用度,走礼来往,哪一样不要银子?” 就冲朱氏这作派,要是不给她补偿,二皇子成亲她准能干出闹喜堂的事。英罗和云罗几个人私底下说起来,都很看不起朱氏这个人。 她太象她亲娘,朱家那位老太太。无理还要搅三分,送别人一颗豆得倒搂回三个瓜。锦罗在宜兰殿一众宫女中年纪算最小的,性子也活泼,叉起腰来学着朱氏的腔调说:“弟媳妇比嫂子聘礼厚,这理说破天去也说不通。” 英罗满心烦恼都让她逗笑了,赶紧拍她一下:“快别轻狂,让人听见你吃不了兜着走。” “锦罗妹妹说的对,咱们这位大皇子妃,没准儿真能吆喝一帮人把二皇子妃的聘礼嫁妆全抬走,抢回她自己家去。” 云罗性情比较谨慎,平时话也不多,这会儿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大皇子也不能任凭她这么作吧?他难道就不管管?” 说朱氏,她们还都有话说。一说到大皇子身上,众人就不敢胡乱非议了。 英罗暗暗叹气。 大皇子要是能管得住媳妇,朱氏还能狂成现在这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朱氏性子强,大皇子性子软,英罗就从来没见他和人红过脸,和谁当面说过硬气的话。 大家都夸大皇子性子好。 可是一个男人,性子好成这样也太过了。 皇上不立太子,英罗暗自猜着多半是这个缘故。 一个男人连老婆都管不住,小小的家事都料理不了,怎么当一个皇上?怎么料理国家大事管得住文武群臣? 真立了大皇子当太子,皇上怕是死也闭不上眼。 可是大皇子并没有劣迹,也没错处,甚至在外面名声还不错,皇上将来真的不立他而传位其他皇子,只怕不是件易事。到时候兄弟之间…… 英罗摇摇头。 那些大事不是她该想的,她能伺候好皇后娘娘,让娘娘少些忧烦就成了。立储传位这样的大事,娘娘做不了主,她一个宫女操什么心。 只盼着眼前这几件大事都顺顺当当的过去就好。头一件是二皇子娶亲,第二件是赵语熙,封号熙玉公主的这一位顺利嫁了。再就是三公主刘芳能定下一位合适的驸马。 眼前曹皇后就为了这三件事情操劳烦心。 可这世上的事哪能都让人顺心遂意?曹皇后用过午膳,精神不济想歇会儿中觉,才躺下就又被人扰醒了。 英罗并不想给这两位不速之客通禀,来的是皇上的五弟宣王的王妃韩氏。如果只是她,英罗还能给拖一下,让她等等,待皇后娘娘醒了之后再去通报。可来的不光是她,宣王妃是和曹皇后的娘家嫂子一同来的。 这肯定不是小事。 英罗再不情愿也只能去将娘娘唤醒,低声禀报了这二位求见之事。 曹皇后刚听着还不甚清醒:“一起来的?” “是。” “来了多久了?” “一盏茶功夫。” 曹皇后翻身坐起来:“打水来我洗把脸。” “是,娘娘。” 洗过脸曹皇后清醒多了,可心情却更沉重。 韩氏不是个聪明人,从嫁了之后就一味听丈夫的话,她做什么冒失糊涂事曹皇后也不意外。但自家嫂子是个明白人,她既然陪着韩氏在这个时辰进宫来,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 曹皇后坐了下来,也省了客套寒喧:“免礼,有什么事说吧。” 韩氏却扑通一声跪下,话没说出口泪先淌下来:“娘娘,翠儿,翠儿她不见了。” 流言 “什么?怎么会不见了?” 不但曹皇后吃惊,身后侍立的英罗也吓了一跳。 “你别急,慢慢说。” 韩氏急的语无伦次,只是哭,还是曹皇后的嫂子承恩公夫人严氏开了口。 “今早宣王妃差人来,说翠郡主在我们府上叨扰了一日,要接她回去,可是翠郡主最后一次来还是上回老爷过寿的时候,昨日郡主并没有来。门上的人报与我,我还以为宣王府的人传错话了。” 韩氏哭哭啼啼的说:“她昨日一早就出了门,就带了一个丫头,其他跟着车的人半上午就打发回来了,说在承恩公府和祥姐儿她们玩的高兴,晚上不回去了。我想着她们姐妹们好,住就住吧……没想到今天打发人去接,竟然接不到人……” 一旁严氏很无奈。 这件事她已经把府里上下查问过了,严氏可不是个糊涂人,府里把的很牢。短短小半天,从门子到管车马的到仆妇们,连女儿她都问遍,刘翠压根儿没有来过,连口信儿都没有让人捎带过,承恩公府没有一个人见过她。 这事儿承恩公府实在冤枉,分明是翠郡主借他们家名头撒了个谎,跟他们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可韩氏这会儿没了女儿寻不着头绪,抓着严氏不松手,又说女儿说不定进宫来寻公主们,两人才赶在这时候进了宫。 一是抱着一线希望,看看翠郡主有没有进宫来。二是想求曹皇后帮忙寻人。 曹皇后看了一眼自己嫂子:“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我们府上我可以担保,绝不会对外泄露一个字。”言下之意,宣王府她就不敢保证了。 “进宫的一路上有没有……” 严氏很明白皇后问的是什么,摇头断然说:“没有。” 她知道轻重,不管这姑娘是到哪儿去了,这件事情都不能声张,所以进宫的一路上,还有进宫之后,她都把韩氏哄着看着,没让她有太过失态的举止。 聪明人的想法做法都差不多,象韩氏这么糊涂的人,八成还没有想到要对事情保密这一层上。 未嫁人的姑娘下落不明至少已经一日一夜了,这事儿听着就让人觉得没谱。是被拐子拐了?走迷了?还是…… 还是跟人跑了呢? 英罗默然垂首站着,不敢再往下想了。 韩氏一边哭一边说:“求娘娘……” 曹皇后说:“翠儿我会命人去找,你别再哭了,让人看见了,你其他两个女儿的名声还要不要?” 韩氏被吓得倒噎了口气,果然不敢再哭了。 然而这件事还是已经传出去了。 没两天刘琰就听说了,是刘芳来告诉她的。 “翠儿她不见了。” 刘琰一时没明白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五婶快急疯了,听说她出门去就再也没回来。” 刘琰心说这怎么可能:“跟她着的人呢?都哪儿去了?” “就一个贴身丫鬟跟着,现在也不知下落了。” 刘琰愣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这事儿是真的,不是刘芳哄她。 “她能去哪儿啊?” 刘芳闷闷的灌了自己一大口茶:“是啊,我也想知道,她能去哪儿啊。” “五叔他们有派人找吗?” “找啊,怎么不找。”刘芳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赶车的和那天跟着伺候的人被打得死去活来,说他们郡主在承恩公府那个街口就下了车,说要买些点心给祥姐她们吃,也没剩几步路了,就打发车马和人回去了。可承恩公府说人根本没去他们家。” “怎么又扯到舅舅家了?” “是啊。”刘芳说:“听说舅舅舅母也帮着寻呢,又不敢声张。” “没人看见她们主仆两个去哪里了吗?是不是遇上了歹人?” 刘芳摇头。 “大白天的,哪有这么大胆的歹人。” 从宣王府到承恩公府统共就那么两条街的路,是京里权贵云集的地方,能在那两条街上开铺子的人,大部分都有硬后台撑着,街面上有巡丁,人来人往的,还有各府的护卫家丁出出进进,可以说是相当安全太平,要不然宣王府的人也不能放心的回去。 “那,就没人看见她们吗?” 这个肯定也有人去查,但刘芳就不知道了。 宫里知道,宫外也有流言了。流言是一种相当奇怪的东西,往往来的很快很急,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却偏偏没人说得出是从哪儿传来的,是谁第一个说的。 而且流言总是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是王府的婢女走失了。 有人说,是王府的郡主走失了。 有人说,不是走失,是郡主爱上了穷书生跟他私奔了。又有说,不是穷书生,是表哥。 有人说,是被前朝余孽绑了去害了。 还有人说以上都不对,明明丢的是宫里的公主,不是王府的郡主。甚至还有说丢的是承恩公府的姑娘。 这些话严夫人都听见了,气得她头疼。可不管她再气,也得先把人找着再说。 这事儿宣王和宣王妃两人指望不上,宣王最大的本事就是吹牛,早年还染上肺病,要不是摊上皇上这么个兄长,凭他自己八百年也混不上个王爷当。宣王妃出身小门小户,遇事也没有主意,夫妻俩一对无能窝囊废。 这件事皇上交给了禁卫统领韦奕光。 韦统领可以算是皇上的头号心腹,也有人暗地里说他是皇上的密探头子,专司刺探缉办一些不能放在明面上办的事情。 这事是真是假,反正他一张死人似的脸,没人敢当面问他,当然更没人敢去问皇上了。 刘琰咬着笔杆坐在窗子前发呆。 她穿着一件白色绣红芙蓉花的裙子,头上的红绫带末稍坠有金珠,头一动,金珠互撞就会发出轻而脆的声响。 “桂圆……” “公主有什么吩咐?是要些点心吗?” “不是,你记得上次去大姐姐府上,在假山那里听到有人说话吗?” 这怎么能忘呢。 这事刘琰告诉大姐之后,自己就差不多给忘了。 “那天跟人说话的,是不是翠姐?” 桂圆可不敢肯定:“公主恕罪,那天奴婢也没听真切。” “我也没听真,你觉得,象是翠姐的声音吗?” 桂圆这次是实话实说:“奴婢与翠郡主就见过两三回面,不熟悉她的声音。” “我也听不出来。”刘琰同这位五叔家的姐姐也没多少来往。小时候倒是在五叔家住过一天,在三伯家也住过一两天,结果回曹家后发现染了一头虱子,治了好久才治好,也不知道是在他们谁家染上的,总之从此后不敢去住了。再后来进了宫,和姐妹们也不常在一处。听着她们几个的声音都差不多,都在努力学说官话,但都带着浓重的乡音。 “那天回到水阁里,吴表姐和翠姐两个人都在……” 但现在回想,怎么也想不起她们当时的神情有无异样了。实在是那天宴上的佳肴太过美味,她现在一想起来,还是记得那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至于别的嘛……她实在记不清了。 如果那天的人是翠姐,那她的失踪,可能跟那个约定终身的人有关。 “去宜兰殿。” 桂圆习惯了公主想起一出是一出,公主要走那就赶紧跟上。 曹皇后听到通报声时,刘琰也进来了。 她从来都不会等通报完了再进。 “母后。” 刘琰挨着曹皇后坐下,搂着她的腰。 曹皇后摸摸她的头:“让人给你拿点心吃。” 这个不用吩咐,英罗亲自去把点心端来,进殿时看到四公主挨在皇后身边小声说话,曹皇后只说:“知道了,你不用担心。” 刘琰很快就抛开了担忧,一心一意吃点心。 说起来刘琰算好养活的,不怎么挑剔,点心嘛,不管是甜的,咸的,油炸的,粉面的,有馅儿的或是没馅儿的,她都吃。 这胃口好的。 别的这么吃,早胖了。她大概是整天闲不住,吃不胖,从入夏眼看着瘦了一圈,又瘦了一圈,现在胳膊腿都细细的,入夏时裁的衣裳穿身上倒有些显得旷荡了。 “母后,你说翠姐她能找着吗?” “会找到的。” 真不难找。 一个没出过门的姑娘她能跑哪儿去?真有前朝余孽要害也轮不到她这号小人物。 没几日,二皇子从慈恩寺回来了,皇上遣人去传的话放了他,他回来先去求见皇上,见着了就哭,说自己悔改了,又来见皇后。皇后只说:“记住这个教训。回去好生预备吧,下个月就该成亲了。” 二皇子叩头应是。 失踪了不到十天的翠郡主,被找到了。 韦统领从那个跟着郡主一起失踪的丫鬟身上查起,顺藤摸瓜,没费多少功夫就把翠郡主给寻了回来。这件事办的利索,又不张扬。京里的流言也被另几条消息冲淡掩盖了。 转眼就是二皇子娶亲的日子。不知道曹皇后是怎么安抚了大皇子妃朱氏,她在喜事上表现得可圈可点,没闹场没找碴,让大家伙儿都松了一口气,又对皇后娘娘的本事啧啧称奇。 娘娘总不会真的补给她一份儿聘礼吧? 不过今天是大喜事,只有新郎和新娘称得上主角。 拜堂的时候刘琰看到宣王妃带着刘翠,刘翠低垂着头,流海遮住了脸。拜过堂之后她们母女就先一步告辞了,那天从头到尾刘翠没跟人说过一句话。 刘琰悄悄问刘芳:“她前些天究竟去哪儿了?” 刘芳听到些风声,却不能对刘琰说,只说:“五婶急的病了一场,今天看着脸色还不大好。” 刘翠相貌随了她娘,性子也随了她娘,真是糊涂。她做下这样的事,宣王和宣王妃思来想去,还是捏着鼻子认了,也是为着她,为着她两个妹妹的名声着想。可是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以后谁还能敬重她?一个糊涂人。 喜事 “新娘子偏瘦了些。” 刘琰默默的看了吴表姐一眼,穿着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婚吉服,她是怎么看出新娘子偏瘦的?真好眼力。 吴表姐原来名叫吴小慧,有一阵子她听了四大美人的传说后,非要改名吴昭君,被她祖母一顿痛斥,只能乖乖的还叫原来的名字。其实慧字也不错,乡下女孩儿叫花儿朵儿、金啊银啊的居多,这个慧字据说还是祖母跟和尚特意问来的,这么用心取的名字,哪能容她瞎改乱改? “不过总比那一位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呶了呶嘴,示意刘琰去看站在新人前头的朱氏。 这话是大实话。 朱氏生了一儿一女,过得又是顿顿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的富贵日子,本来就不算苗条的腰身吹气似的朝外涨,现在站在新娘子身前对比着实鲜明,能顶她一个半。 二皇子妃脸涂得粉白,唇画了一点圆圆的朱红,一动不动的端坐在喜床上任人打趣,只垂头不语。新娘子们都是这么妆扮的,摆在一起象是一排大号泥娃娃,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吴小慧小声说:“也不知道擦了几斤粉,她一家生得都黑,尤其马大人,那张脸黑的象锅底。” 刘琰让她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忍住。 她扯了吴小慧一下:“咱们出去吧,这儿人挤人怪热的。” 新房里乱哄哄的,虽然今天是皇子娶亲,娶的还是正妃,可是今天能来赴宴的也都是亲眷权贵,那些女人开起玩笑来一点儿不知道避讳,还有小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乱作一团。 “是热,咱们出去找个僻静地方喝口茶歇歇。” 桂圆她们几个还有吴家的两个侍女,护着这二位从新房出来。 刘琰其实不喜欢办红白事的场合,到处兵荒马乱的,一大堆不认识的人进进出出,高谈阔论,仿佛都是认识了一辈子的相识。鞭炮声震得人头晕,锁呐吹的撕心裂肺,怎么也听不出喜庆热闹来。 每来一回这种地方,回去后都觉得特别累,也不知道为什么。 刘琰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向后看。 “怎么了?” “没事。” 就是觉得好象……有人在注视她。 吴小慧拉了她一把:“走了。” 二皇子府邸也是前朝旧宅改建的,原先也是座王府,前不久才刚修缮完,新漆味儿还没有散尽。 吴小慧在宫外,消息比在宫里的刘琰要灵通多了,指着后园的方向说:“这王府里原来有不少松柏树,听说最久的一株都有好几百年了。可是二皇子不喜欢,前些日子都让人伐了,移栽了不少名贵花木。可那些又不是一年两年能长起来的,现在这后园看着光秃秃的。” “伐了做什么?” “听说是嫌挡了光,不够亮堂。” 刘小慧前后看看,问侍女:“见着三公主没有?” 侍女摇头,答说:“拜堂的时候见着了,后来就没见着。” “奇怪,她跑哪里去了。”说着她又笑了:“算啦,反正她总不会丢了。” 话一出口她就发觉自己失言了。前几天京里还传得沸沸扬扬,说郡主丢了、公主丢了,这是皇家的一件丑事。本来无心的一句话,现在倒显得意有所指似的。 “她可能见着家里人了,过去说话。”刘琰知道她不是有意的,刘小慧说话不会拐弯抹角,有时候无意间得罪了人自己也不知道。 刘芳有公主封号,住在宫中,可她和大姐姐不一样,大姐姐是家里没人了只剩下她一个,刘芳可是有父亲,她父亲是皇上的兄长,封号是溱王,她还有兄弟。只是父亲娶了后妻,对前头的女儿可有可无。兄弟呢,也不是一个娘生的,亲近不起来。 不亲近,也不能老死不相往来。今天这样的场合刘家宗亲都过来,溱王夫妇带着儿女自然也过来,刘芳总不能当作没看见。 “说到芳姐,前阵子我们一起说话时还提起她。有人羡慕她被皇后娘娘教养长大,现在还有公主的封号,也有人说……” 刘琰好奇的问:“说什么?” 吴小慧顺手揪下道旁花池里的一朵芍药花:“有人说,要是她亲娘还活着,她也未必稀罕做这个公主。” 刘琰没想到她说了这么一句话,怔了下才点头。 “说得是。” 如果真让三姐选,她会选哪一样?是选亲娘长命百岁,还是会选现在的公主尊荣? 这还用猜吗? 三姐肯定想要她亲娘。 吴小慧也是一样想法,她一点也不羡慕刘芳。亲娘早就没了,一个人住在宫里,有家也回不得,纵然是公主又怎么样? “我听说件事儿啊。”吴小慧凑近刘琰耳边,小声问:“芳姐是不是有意中人?” “啊?谁?”刘琰意外的不是刘芳有意中人这件事,而是奇怪吴小慧是怎么知道的。 吴小慧露出“你不够意思”的神情:“我又不瞎,也我也不聋不哑。上次福玉姐姐公主请客,你们俩单跑出去半晌,后来我看见她,还有美香姐姐,都跟那个李,李什么说话来着。” “李崆吗?” 吴小慧瞪她:“你果然知道!还瞒我。” 呃,说漏了嘴了。 吴小慧突然紧张起来,扯着她的袖子走到柱子后才问:“你不会也对这人……” “没有,你胡说什么啊,他多大我多大啊。” “京里迷上他的上到八十下到八岁,年岁差些可不稀奇。”话是这么说,吴小慧看出刘琰没那个意思。 “他们在一起说什么了?” 吴小慧用扇子半遮着脸:“我离得远嘛,就看见芳姐好象只说了一句还是两句,倒是美香姐姐够敞亮,要把自己的帕子硬塞给李崆,吓得李崆简直是落荒而逃。” 逃…… 刘琰忽然想起那天李崆从假山石洞里出来狼狈的模样,不会就是美香姐姐追在后面吧? 她一时想笑,一时又觉得有些丢人。 李崆是生得好,那自家姐妹也不用见了他一个个象饿虎扑羊吧? 不过一想到李峥那天说的话,就既不好笑,也不怪她们丢人了。 不管是芳姐还是美香姐,都是白用心,李峥说得明明白白,李崆这几年也都不会成亲,李家也不愿意尚公主。 生得好有什么么了不起?再好看也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要不了几年就会变丑变老变得肥头大耳。 她们俩也没进厢房里歇息,就坐在回廊的栏杆上,这儿比屋里舒服,廊上的风吹得人还凉快些。桂圆提了一壶热水来,就在廊阶下泡了壶茶。 “这菊花茶酸酸甜甜的。”吴小慧老实不客气的说:“回头分我一半。” “你也上火?” “不上火就不能喝了?”她放下茶盏:“怎么你上火啦?” 刘琰皱着眉说:“嘴里起了两个泡。” “让我看看。” 她托着刘琰的脸朝着光:“张嘴。” 起的泡一个在舌根,一个在上颚,她左右歪头看不清,刘琰赶紧往后头:“我口水都要淌身上了。” “你这火气是够大的,喝菊花茶没大用,你还是用点黄连清毒散吧。” 一说这话刘琰的脸顿时皱做一团,别说用药,光听着这药名儿都感觉一舌根直泛苦水儿。 太苦了,她最怕苦,哪怕这药再立竿见影她也不用。 “那你今儿还能吃席上的东西吗?都是大鱼大肉的。”吴小慧想了想,吩咐侍女说:“你去厨房,叫两个干净机灵的,单给我们炒两个小菜,再送两碗清粥,千万别做得太荤腻了。”转头来对刘琰说:“咱们不去前头吃席了,就在这儿咱俩单吃,打发人跟前头说一声就行。” 吃什么倒不要紧,刘琰就是不喜欢前头席上乱糟糟的,人太多。就算去了,也吃不下东西。 “行。” 今天二皇子府上人多事杂,想也知道厨房必定忙得不可开交。可这也得分人,要是换个没名没姓的去要单点,你看厨房理会不理会?吴小慧父亲是彭珧侯,她这个侯府小姐在今天的宾客中不显眼,但是四公主那是一般人吗?厨房的人都是从内侍府拨来的,最知道宫里哪位主子需巴结。不客气的说,今天来的所有宾客都敢得罪,这位小祖宗也得罪不得。 吴小慧点了两个菜,厨房硬是来了四个人,抬了两个大食盒,给她两个单摆出一桌子宴来。 “这两道菜是我们岑师傅孝敬的,这两样是石师傅亲手做的……”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粥也有莲子羹、绿豆汤、小米粥和火腿鲜笋汤。准备的如此周全了,来送菜的人还再三谢罪,说做得仓促,绿豆汤和小米粥怕熬的火侯不到,请公主千万别怪罪。 “噫,这真是……”吴小慧也知道这位小表妹一贯受宠,可具体怎么受宠,平时却体会不到。 现在她体会到了,从桌上这四凉六热两点心四羹汤里头体会到了。 “这一大桌,咱俩吃不完。”刘琰说:“留下咱们爱吃的,其他分给桂圆她们,让她们也就在这儿吃了吧。” “成。”吴小慧把一道翡翠虾球挪到自己跟前:“这一道就够我吃了。” 喜钱 二人小宴还没开席,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原来你俩躲这儿了。”刘芳提着裙子迈过台阶,脸上的妆都让汗冲花了。 和刘琰不一样,她今天打扮得格外华贵娇艳,用得是最最上等的号称“雾云香”的脂粉眉黛,身上是一件海堂红百蝶穿花宫装,头上戴着一顶赤金攒丝镶宝冠。 一见着她就觉得热。 吴小慧哟了一声:“我还以为是新娘子来了呢,眼都叫你闪花了。” 刘芳没好气的瞪她一眼:“要我借你点明目膏擦擦吗?” “谢了,你吃了没有?没吃坐下一块儿吃吧,反正这儿菜多。” 刘芳坐了下来,倒没动筷子,端着茶碗瞅着里面的茶汤,从热气袅袅一直看到茶变得温凉不热,刘琰她俩都吃得饭饱肚圆,她还在那儿发呆。 桂圆领着人端了水来伺候刘琰和吴姑娘两人净手,没吃饭的那一位却把茶碗一放,两手伸进铜盆里。 被她抢了个先,吴小慧觉得刘芳今天实在是怪,刚才招呼她吃饭她也不动,更怪的是没吃饭她洗什么手啊? 她的手也跟着伸进盆里,指尖扬起来,水珠弹到了刘芳的脸上。 凉凉的水珠溅在脸上,刘芳恍然回过神。 “芳姐,你不饿吗?” “我不怎么饿。”刘芳把手擦净,让宫女替她盛了半碗绿豆粥,三口两口喝完,这就算是吃完饭了。 吴小慧小声问:“芳姐,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 看她这样子,吴小慧有些后悔不该往她脸上弹水。 “是不是遇见溱王府的人了?” 刘芳和后母、以及后母所出的弟弟妹妹处的并不愉快。母亲早亡,兄长死于战乱,她有好几年不跟溱王说一句话,父女之间比陌路人还不如。 “看见了,不过没有说话。” 吴小慧觉得自己又问错话了。 这就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赶紧给刘琰使眼色。 “三姐,你有没有去看新娘子?” 刘芳点头:“看了,新娘子进门的时候撒的喜钱,我的太监还捡了两枚。你们见了没有?” “快给我瞧瞧。” 刘芳从荷包里摸出两枚铜钱来,崭崭新黄澄澄的长元通宝,一看就是从铸币司出来一次没用过的新钱,每枚铜钱上都缠着一根细红绳,看着果然喜气。 “听说洒了两大箩钱呢。” 今天来赴宴的人,都不缺这一文两文钱,不过是个抢喜的旧俗,说是抢着喜钱,家中这一年也会有喜事。 吴小慧拿起一枚钱细看看,笑着说:“芳姐也拿了两枚,想来姐姐今年要有喜事了,还是好事成双呢。” 刘芳并不在意她的打趣,神情淡然的说:“那送一枚给你,这样咱们就都沾上喜气了。” 吴小慧反倒脸一红。 年轻姑娘沾人家新娘子的喜气,那还能是为了什么啊?当然是为了找人家了。 上次福玉公主府的宴会,她也去了。 “琰儿妹妹要不要?” 刘琰摇头:“我不要这个。” 吴小慧笑眯眯的把铜钱收起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光是宗室中就有这么多适龄的姑娘要出嫁,明后年多有不少喜事得办。 “年底有熙玉公主的喜事,还有赵家表姐出阁,都是腊月里了。” 吴小慧一说,刘琰也想起来,还有差不多四个月,二姐姐也要出嫁了。 宫里会越来越冷清,二姐姐嫁了之后就是三姐姐。 那会儿宫里就只剩她和刘雨大眼瞪小眼了。 噫!一想到这个刘琰顿时感到一阵恶寒。 快饶了她吧,她可不想跟刘雨天天乌眼鸡一样你啄我我咬你的,既无趣也无益。 以前大姐姐还说她,说刘雨“年纪小,没亲娘,你不要跟她争闲气”,刘琰倒是不主动惹事,架不住刘雨总来惹她。 有时候吧,也觉得她可怜,比如她过生辰的时候。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觉得她挺可恶的。 刘坦和新婚妻子马氏第二日入宫向皇帝、皇后请安。婚礼虽成,但是不经过大节庆宗室认亲,马氏也没有正式的册宝,在宗法上来说还不能算是正妻呢。 进宫来的时候马氏没有象成亲那日涂那么厚的脂粉,肤色果然不算白,不过眉眼秀丽,举止得宜,话不多,看起来人很安静,比朱氏那是强多了。 要是再娶进一个朱氏一样的泼辣货色,刘琰觉得母后非得给气出毛病来不可。 曹皇后留他们用过午膳再出宫,刘琰觉得母后这纯粹是给新媳妇面子,要换成二哥,母后才不会留他在宜兰殿用膳呢。 马氏吃东西特别秀气,秀气得就跟没吃似的。可能是头一回进宫拜见皇上皇后,对着婆婆心里慌,所以拘谨。 刘琰数着,她大概就吃了三口菜,喝了碗里宫女给盛的两口汤。那口菜还是曹皇后说“这道茄子不错,你们也尝尝。”于是宫女给二皇子二皇子妃挟了放在小碟子里,两人就欠欠身说多谢母后,接着把菜吃了。 这叫一个别扭。 刘琰在宜兰殿吃了不知多少回饭,几乎天天都来,从来没有哪一回吃的这么别扭过。 要是曹皇后跟她说:“这鱼不错。”她肯定得吃上一,不,三大口,顺便招呼一声:“母后也吃。” 哪象现在这样,这不是一家人吃饭,这象父皇前朝君臣奏对。这么吃,再好的菜也尝不出味来。 本来刘琰在宜兰殿不拘谨,可是看马氏坐在那儿背挺的直直的,她也不好意思往母后怀里一扑尽情犯懒了。 好不容易熬到这两人辞别出宫,刘琰的腰一下子塌下来,招着手叫:“云罗,快来给我捏捏,我腰酸。” 曹皇后让她逗笑了:“小孩儿哪来的腰。”一面示意云罗赶紧过去给她揉揉。 刘琰趴在榻上,看着宫女们收拾了茶盏坐垫出去,懒洋洋的问:“母后,你觉得我二嫂怎么样?” “刚才见着面,哪能就断定一个人的好歹了?总得处长了才清楚。” “那就说说表面嘛。” 表面嘛…… 曹皇后只说:“规矩学的不错。” 这是当然的,从定下亲事,宫中就派了人专门教导马氏,快两年的功夫,只要不是傻子,怎么也该学会了。 “还有别的吗?” 这回曹皇后只是笑笑,没再理会她。 补缺 内侍府禀报曹皇后说,按前朝旧例,宫女逾二十六岁就该放出,再选进新的人手使唤。 这不是头一回了。 前几回曹皇后只应允可以放出大龄宫人,却没有说要再选。 说起选宫女,曹皇后小时候还遇到过一遭。那时候前朝末帝才四五岁大,根本管不了事,可是一茬茬的杂捐多如牛毛,修宫室要捐,修陵要捐,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说要选三千民女入宫充实后廷。那会儿天下早就乱了,半壁江山都不是赵家的,那些人还只顾着醉生梦死,活该赵家玩完。 内侍府这个地方呢,新旧交错,里面也有前朝用剩的老人,处处都想把旧例抬出来讲一讲。也有才进去没多久急着想出头的,一天到晚明刀暗箭。 曹皇后不管他们自己怎么闹,总之不能误了正事。 选宫女这事,前朝旧例也有五年一选,也有十年一选的,每次都折腾得人仰马翻,劳民伤财,曹皇后实不愿意也来这么一遭。但是眼见着宫女里确实有不少要放出的,宫里人手在她看来是够用。可是旧人走了,新的不来,那再过个五年再放一批,宫里确实要出现缺人的情形了。 选是要选的,但从哪儿选,怎么选,这就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了。 旁人说不定觉得,皇后娘娘那多享福啊,世上女子再没有比她更尊荣的,成天吃好的穿好的,不操心不劳力。 换他来试试,就知道当皇后是多么劳累的一件事。以前还有福玉公主帮她料理下,现在福玉公主嫁了,再插手宫务不合适。至于赵语熙……跳过她不提,刘芳不是这块料,至于自己女儿嘛…… 曹皇后看了她一眼,摇头。 还是个只知道憨吃愣玩儿的小丫头。指望她能帮上忙——还是自己再咬咬牙多干点儿活吧。 刘琰恍惚听见说要选人,她宫里不缺人手。一来桂圆她们都是能干的,单提出来哪一个都算是能独挡一面。二来,安和宫名义上也是一宫,可是刘琰日常起居只在后殿,多余地方既没修缮,她也用不到,自然也不必多费人手。 “是选宫女?” 英罗笑着说:“正是。放一批,选一批,公主身边有要放出去的吗?” 刘琰皱了皱眉头:“桂圆她们也要放出宫吗?” 英罗几个人都笑了:“公主说哪里话,桂圆她们且早着呢,再过个十年才轮得着她们。” 可伺候公主、皇子的宫人,和一般宫人不一样。皇子成亲开府,或是公主嫁出去,她们也就都跟着出宫了,以后的际遇全看主子心意,就不一定按着宫规来。如果主子给奴婢择配,成婚后继续伺候,这算是走运的,不是心腹还没这待遇呢。要是主子不喜欢你,可能到年纪给些银子放你归家,或是打发到田庄上,和宫中熬年岁的其他宫人不一样。 “哦,那还好。要是现在放她们走了,我也舍不得。”刘琰问:“那太监呢?这次也选吗?” 英罗顿了下,这倒不知道怎么跟公主说了。 太监和宫人那就更不一样了。 至于怎么不一样,公主这年岁,一句两句解释不清楚,也不能和她解释清楚。 英罗顺势把话岔开:“我记得安和宫太监是有两人缺额的,当时因为年节的事儿耽误下了一直没补,不如这回一起补上了吧?” “这倒不……”刘琰本来要说不用补,忽然又改了口:“要是补的话,补一个就行了。” 咦? 英罗有些诧异:“公主有合意的人选?” “有有,”刘琰坐起身来:“上次我去锦秀阁找书,有个小太监,叫小金,为人很伶俐,还识得字,要补的话,把他补上来倒不错。” 曹皇后看了一眼英罗,后者会意的:“奴婢这两天就去问一问,再来请娘娘示下。” 要往安和宫放人,曹皇后不过问那肯定不可能的。现在安和宫里当差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曹皇后全部心中有数,绝没有来历不明又或是心怀不轨的人。刘琰以前从来没有开口说过想要哪一个奴婢,今天突然提起一个小太监,这让曹皇后不能不注意。 “那个小太监,生得什么样子?” 刘琰的问答不出曹皇后所料:“生得很好看。” 这回答直白的让人无话可说。 光好看可不行。 英罗朝一旁侍立的宜兰殿的总管太监闵宏使了个眼色,闵宏微微点头。 这宫里大事小情,人进人出,没有闵总管不知道的。锦秀阁那破地方是个冷衙门,但凡有点儿上进心的人都不愿意到那儿去了,即使去了也会想方设法的挪出来。一个又识字,又俊秀,又伶俐的小太监,按理说不该分到那地方去——或者说,真有那么个人,闵宏总也该对此人有些印象。 他不能对娘娘说自己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只能赶紧的去把这个人的底细查清楚。 晚膳前闵宏来回话。 “娘娘,锦秀阁的郭太监不成了。” 曹皇后有些意外:“是病?” “郭太监今年都六十七了,早年救火受过伤,身子一直也不好,这一年多来都卧床不起,不过是拖日子。奴婢问过,大概也就是这两天了。” 曹皇后点了点头:“你上点心,他在宫里一辈子,也算是鞠躬尽瘁,回头支领些银子,给他置办打点一下,别让他身后事没着落。” 闵宏连忙叩了一下头:“奴婢代郭太监谢娘娘恩典。另外,那小太监的事,奴婢也问明白了。这小太监是锦秀阁太监胡驷的远房侄儿,家里没人了无依无靠,胡驷才托了人把也带进宫来谋碗饭吃,才进宫半年多,在内侍府录过名,来历清楚。” 曹皇后没问旁的,只问:“人品你看着如何?” 这个闵宏来时已经打好腹稿了,胡太监刚才打点他的金珠玉扣还塞在他靴筒里呢。 “看着挺老实的,乍一看倒很象是个识文断字的小秀才一样。胡太监说侄子胆小,不敢叫他去别处当差,怕伺候不好主子。” “既然琰儿开了口,那就把人拨划到安和宫去吧。” 新人 一大早闵宏带了小金往安和宫来,跟闵宏圆圆肥肥有如怀胎十月的身材相比,小金细瘦得仿佛一根豆芽菜,穿着半旧且不大合身的老绿色袍子,闵宏当年刚进宫时过的日子也难,从仓库里翻出破烂旧衣来凑和穿,不合身怎么办?谁给你补?还不是自己学着拿针穿线的缝补?手被大针扎了不知道多少回。 一个小太监的去留跟闵宏这个大总管原本没关系,但这事是皇后娘娘亲*代的,又有胡太监那份厚礼的功劳在,闵宏这才辛苦跑一趟。既然接了这趟差事,就不能出什么大纰漏给自己添麻烦,路上少不得嘱咐几句。这小子看来性子挺木讷,说十句只应一句。他要是嘴甜会来事儿,闵宏说不定心情一好多指点两句,可他自己都不知道上进,闵宏还指点他什么啊?后头的话索性都咽回自己肚子里去了。 爱活活爱死死,关他什么事?胡太监也只托他“照应”一二,他不是已经把人亲自送过来了吗?这已经照应过了啊,以后再有什么事儿他可管不了。 豆羹看见人来,弓腰快步迎上来,笑着问:“闵公公好,您老人家怎么一早往我们这里来了?” 他明明看见小金跟在闵宏后面,猜的出来几分却还是明知故问。 闵宏笑呵呵的说:“昨天公主点名要的这个小金,娘娘吩咐拨到安和宫,我把人给带来了,公主可起身了?” 进一个新人?豆羹还真不知道这事。 虽然安和宫的太监是有俩缺,可是一直没有补人,豆羹也觉得应该不会补了,没想到今天突然就领来了这么一个。 “辛苦公公了,我们公主正用早膳呢,闵公公快快请进。” 刘琰散着头发正在喝粥,闵宏带着小金进来,瞅着这小子这么不开窍,在后面轻推了小金一把:“还不快给公主磕头请安?伺候好公主,你以后前程远大着呢” 刘琰不在意这个,小金还没真跪下去她便摆了摆手:“不用了,成天跪来跪去的太啰嗦。我就是跟母后随口说说,没想到真把你拨过来了,胡公公应该很舍不得你吧?” 闵宏笑着说:“胡公公高兴着呢,伺候公主可不比待在锦秀阁强百倍?” “带他去换身衣裳,领套铺盖,以后就在书房伺候。”又问他:“早上吃了没有?” 桂圆没想到皇后娘娘真把这个小太监拨给安和宫了。 那天她也见着这个人了,也确实觉得他生得比旁人俊秀,哪怕就是站在那儿不言不语,也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这个人身上就象担着许多的心事一样。 桂圆说:“来得早,多半是没有吃呢。” “这碟包子做的不错,给他吧。” 桂圆于是把那碟三鲜包子端了递给小金,看他谢恩的动作很生疏。多半在锦秀阁那种地方,见人少,规矩也学得不到家,回头还得让豆羹多提醒他。 闵宏把人送到就功成身退了,豆羹领着小金出来往后面去。 “你叫小金?几岁了?家是哪里的?什么时候进的宫,以前在哪儿当差啊?” 他问了一串话,小金只答理了一句:“以前在锦秀阁。” 豆羹瞅着小金,笑容可掬,满心不忿。公主竟然赏了他一碟包子!这小子从哪儿冒出来的,除了这张小白脸,他还有什么本事?一来公主就这么看重他,简直要把豆羹都比下去了。才来就这样了,再往后还了得?他豆羹豆大公公的地位眼看着岌岌可危啊! 以前宫里有这么一号人物吗? 豆羹自己是十岁上净的身,进宫后跟着一位李公公,后来被挑到安和宫来。宫里头差不多年纪的太监他不能说个个都认识,可是大多数也都能混个脸熟。要是同拨人里头有长得这么出挑的,他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就算豆羹心里不服气也得承认,这小子生的真不错。瘦归瘦,倒是很白净,眉是眉眼是眼,太阳从侧面儿一照,脸庞鼻梁看起来跟公主屋里那玉瓶儿似的剔透好看。 豆羹先是开了柜子,取了一身儿衣裳给他:“这是我的,还没上过身。我看你与我身量差不多,就先凑和着替换吧,过了八月就该做新的了。” 这衣裳是公主吩咐的,豆羹不能不照办,可别的事情就别指望他上赶着主动帮忙了。 “住处嘛……安和宫地方不大,两间屋都住满了,就边上还一间屋,你得自己收拾收拾。” 他说着话,把屋门推开。 这间屋朝西,又窄,又热,因为没有住人,里面乱糟糟的堆了不少杂物,要收拾打扫,只怕一天两天干不完。就算收拾干净了,这太阳西晒,屋里闷得象个大蒸笼一样,待在里头怕不是要给闷坏了。 要给新人下马威,办法多的是。豆羹也没有骂他打他,本来嘛,地方就这么大,谁乐意再挤进一个人来分住?他一个人现在能占这一间屋,还算便宜他了呢。 豆羹也不怕他到公主面前告状去。 他能说什么?嫌屋子脏?热?当奴婢的还敢嫌这个?难不成还得旁人供着他伺候他不成? 小金看着这间屋子也没说话,豆羹吩咐他:“你换了衣裳,放下包袱就到书房去吧,公主要写字,你就在旁边学着伺候。以事书房洒扫掸尘的活儿就归你了,还有摆在书房的那几盆花木,也得上心伺候着。瞧咱们公主多心善,这活又轻事又少,以后可得好好儿干。” 转过头豆羹就去打听这小子的来路。其他人都不知道,还是桂圆告诉了他。 这事儿前因后果都只有她最清楚。 说完小金的事桂圆嘱咐他:“他一个后来的,比不了你在安和宫时日久,你们别太欺生了,要是闹出事来,公主那儿可不好交待。” 豆羹只管满口答应:“姐姐放心,我是安和宫的老人儿了,哪会这么小鸡肚肠?就算他有什么做得不到之处,我也会让着他,提醒他的。” 闻言桂圆深深看了他一:“这是你自己说的话,可要说到做到才行。” 住处 豆羹想的挺美,那小西屋真住进去,非把人热傻了不可。就算热不傻,虚脱、中暑都不说准。吃点儿苦头,这小子就该知道庙门往哪儿开,烧哪柱香拜哪尊佛。他豆公公才是安和宫头一份儿呢,什么时候轮到个新来的给他甩脸子?不管他以前哪儿来的,跟哪位公公、尚宫连着亲,到了安和宫就得服豆羹的管。 结果豆羹料错了。 这小子虽然不会来事儿,总耷拉着脸,可是干活儿却不含糊。他放下包袱,也不管那间屋子,先去书房。豆羹过了半晌找个由头打书房门前过,一眼扫过去,书房里收拾得样样齐整。那笔山、那砚台、那书那纸,看起来摆的也没什么出奇,可看着就显得错落有致,各归其位。 豆羹心里泛酸,暗暗啐一口:“识过字有什么了不起?花样还不少呢。” 说来说去,他还是嫉妒,怕别人越过他,踩他下去。公主日常起居是宫女照顾,太监们当然凑不到跟前。这个新来的居然一来就在书房伺候中,那公主看书写字的时候岂不都是他在跟前了? 这是个天大的美差啊! 豆羹能不嫉妒?他嫉妒的要发疯。 要是他能听见屋子里头刘琰和小金说话,他更得气死。 刘琰来书房时,纸已经裁的好好的,墨也磨好了一池子,连她的书都已经摊开来放在桌上,正是程先生上回讲到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学到这儿了?” 小金垂着眼帘,轻声说:“书脊印儿还书页的纸痕能看出来。” 也是,天热,手上太潮了,书上学过的部分和没学过的部分确实能看出来。 嗯,这也说明刘琰挺懒,书翻得不勤。 她就爱翻些杂书。 今天功课写得特别顺,刘琰写着写着都不记得屋里比平常多了个人,一直到写完了抬起头,揉手腕子的时候,才看见小金站在窗户边,似乎正在望着窗外廊子下头一盆绿叶子出神。 书房里的书被重新收拾过了,刘琰原来看书,随手放的东一本西一本的,宫女替她收拾旁的东西都在行,就是书不敢乱收。眼下这些书分门别类都放得整齐好看,架子上既不显得拥挤也不显得疏落,更没有原先那种杂乱无章的感觉。 这书房就得来个这样的收拾打理。 刘琰觉得自己要这个人是要对了。 不光好看,还能干。 她问:“你叫小金,是金银的金吗?这是你本来的姓氏还是名字?” 太监和宫女不一样,宫女进宫后有的会改名,但再怎么改,姓氏是不会变的。太监不同,进宫后很多连名带姓一起改了,有的是大太监给改,有的是自己要改的。 “不是金银的金,这是名字。” “那是哪个字?”刘琰把纸往前推一推,递给他笔:“你写给我看。” 小金也没推辞,接过笔来,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津……”音是一样,意思差远了。原来胡太监一直唤的是是小津而不是小金。 刘琰问:“那你姓什么?” 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哦,”刘琰觉得他这短短四个字里好象能听出许多东西来。 本来还想问问他,是不是更愿意回胡太监那儿去,现在不想问了。 这人挺好的,她舍不得再给送走了。 豆羹没听见书房里公主他们说的话,还憋着气想看这个新来的倒霉。 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小津根本就没住那间小西屋,不知道他跟公主说了什么,公主居然同意他住了书房后面的一间耳房。那里虽然地方也不大,但是屋子后头一大片竹子,要是开了窗子,屋里一定凉快,且地方又干净。 一个下马威没压着别人,倒险些闪了自己的腰,豆羹差点儿没把嘴气歪了。 不过这么一来他也看出来了,这新来的不是个省油的灯,自己想拿捏他,他不动声色的就化解了,而且眨眼间就攀上了公主这里的高枝。再见着他,就算不乐意,也得跟他客气着。 以后日子长着呢,瞧他能得意多久! 其实小津还真没和刘琰怎么花言巧语,他说起来的时候口气很平淡,就象顺口一提:“公主,书房后头有间屋子是空着的,不知道能不能住?” “你想住这儿?那就住呗。” 前后就这么两句话而已。 要说这些天里高兴的事情倒也有一桩,小哥的腿可以下地了,太医说走路的时候慢一些轻一些,时间不能长,顶多一天两回,每回一刻钟、顶多两刻钟。 这也值得刘敬高兴了。他都在屋里闷坏了。刘琰也挺高兴,特意算准了皇上下朝的时辰去堵他,坚决要求他挪出半天功夫来,陪他们兄妹俩去消遣。 小儿子能下地走动,皇上也高兴。为这事儿挪出半天时间来也值得。他让步辇停下,叫刘琰上去坐在身旁,问她:“你打算做什么消遣啊。” 刘琰已经想好了,脆生生的说:“咱们去钓鱼吧?” “钓鱼?”皇上有点儿愣,自家闺女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他焉能不知?以前他有一回想带她去钓鱼,结果刘琰死活坐不住,自己不钓不说,还总在旁边扰他,说钓鱼气闷、无趣,想要鱼可以下网,那多快多方便。 皇上觉得这个女儿多半是个小子投错了胎。 他是皇上,难道想要鱼还得自己钓,自己捉?钓鱼,钓的是鱼,也不是鱼。 跟女儿说这些她现在也不会明白。 可她今天怎么会自己说出要钓鱼的话吗? “小哥的腿还不能多走,”刘琰这回把太医的话记得牢牢的:“钓鱼可以坐着嘛,再说水边儿有树、有风,又凉爽还有景看。” 就知道她不会转了性子。 但是女儿懂得友爱体贴兄长,这依旧让皇上高兴。 “好,那就去钓鱼。” 说去就去,皇上把朝服换下穿了一身儿曹皇后亲手做的布衣,脚下的靴子也换成了一双草鞋。 这玩意儿可有些年头没穿过了,乍一穿还真有些不习惯。 钓鱼 “这鞋……” 曹皇后正站在身前替他理衣襟,问:“好久没做了,是不是做得不合脚?” 皇上摇头,有些自嘲的说:“不是鞋不合脚,是脚变娇贵了。以前那脚上都是茧,赤脚走田埂也不觉得什么。现在脚皮嫩了,穿草鞋也觉得扎刺。” 曹皇后一笑:“那有什么?居养气移养体,说的不就是这么回事儿。” “是啊。”皇上展开两臂,低头看看这一身布衣:“说的不错。” 人人都盼着过上好日子,但是过上好日子之后,许多人都因此而懈怠了,皇上觉得自己也不及从前。起码这两年,他骑马、射箭、早起打拳的次数都比从前要少。更让他忧心的是儿子们。他们那么快那么顺利的就完成了从普通人到皇子的蜕变,甚至有些纨绔的本事不用人教就无师自通,比如次子刘坦。 三子也叫人头疼,他的脾气倒是与过去一般无二,过去他就莽,脑子不够使,一言不合就挥拳打人,十场架里有八场都是他理亏,理亏还死犟,从不认错。以前有仗打,世道儿乱,自家还没得天下,他也不是皇子,闯祸也有限。可是现在不一样,他是皇子,被打的人常常自认倒霉,不敢与他抗辩,身边还围了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依傍怂恿他,皇上每每一看到这个愣头青就来气。 孩子虽然是亲生的,也是在眼前长大的,可为什么他们的性子个个不同,没有一个叫人省心的。孩子还小的时候,他还为养孩子象捏泥人一样,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等到现在才发现并非如此。孩子不是父母的泥偶,他们不听你的,就按着自己天生注定的方向去长,父母对此全然无计可施。 老大太软,老二奸滑,老三莽撞,老四……现在还小,看着倒是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可谁知道再过两年如何呢? 朝中事都没有儿女事让皇上这么愁。 “要是穿不惯就换下来吧,穿布鞋。” “不了,就这个吧。”皇上说:“热天就该穿草鞋,凉快。” 刘琰又打扮得象个男孩子一般就来了,短衫纱裤,头发梳了个小辫,脚上穿的是一双丝履,这个鞋又轻又凉快,只是不经穿,要穿这个去水边,耍个半天就要废了。 皇上还想感慨,才起了个头就觉得自己矫情。 女儿穿丝履怎么了?难道自己拼死拼活打天下不是为了让儿女过好日子?现在过上好日子了,又何必为这个责难孩子?再说女儿的品性皇上还是了解的,她不是那种奢侈无度,骄纵刁蛮的姑娘。 丝履嘛,穿就穿呗。库里那么多丝绢,一天十双换着穿都穿不完。 皇上饶有兴致的问:“你的鱼竿呢?” “外头呢。父皇,咱们去碧波池吧?去双月桥那边钓。” 皇上点头:“好好好。” 刘敬单乘一乘辇轿来的,他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还问:“母后不一块儿去?” 曹皇后想了想:“我这儿还有点事情,你们先去,等会儿我去寻你们。” 站在殿门外看那爷仨走远,曹皇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闵宏往前一步:“娘娘,那件事儿……娘娘的意思是?” “这次要放出宫去的人里头再添上两个吧。” 闵宏应了一声,又作了个揖:“娘娘真是宽和大度。” 被他捧一句,曹皇后也并不觉得高兴。 “行了,去吧。” 刘琰就不是个钓鱼的料,到了双月桥那儿就疯的不是她了,脱了鞋在拱形的长桥上跑来跑去,光着脚踏着桥上的木阶上,踩着桥板咚咚咚直响,象是有谁在敲鼓一样,跑过来时声音近,跑开时声音又远。 皇上笑着摇头,对刘敬说:“咱们走远些,你妹妹这么个跳法儿,鱼都惊跑了。” 刘敬应了一声,扛着鱼竿,自己试着迈步往前走。 因为一样腿不敢使力,走的就不稳当,也走的慢。 毛德想上前去搀扶,见皇上向他摆了摆手,就识趣的退开两步。 皇上一手提着鱼篓,一手扶住了刘敬的胳膊。 他一伸手,刘敬就知道不是毛德。 许是失了阳气的缘故,太监的手夏天好象也不是很热,这个刘敬早就发觉了。所以这手掌一触到他,他就转过头。 “父皇?” “慢慢走,不着急。” 刘敬低下头,眨了好几下眼才觉得眼睛不那么酸涩,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他的腿伤之后,父皇母后去看过他,又天天的赏这赏那,他不是抱怨什么。他知道父皇母后都忙,大事小事许多事。可是……一个人腿伤着,孤零零躺着不能动弹的时候,他心里总盼着,盼着有人从那扇门外走进来,在他身边陪他坐一会儿,哪怕什么也不说也好。 还有二哥,二哥的处置他早就知道了,两错并罚,也不过是在寺庙里反省了些日子,成亲前就放他出来了,二皇子府该有的规制一点不少,他风风光光的娶了媳妇。 都是亲兄弟手足,他也不是要让父皇母后非得把二哥怎么样,可是这处置,他总是觉得有口气憋在胸口无法消弥。 可现在,父皇亲自来扶他走路,他一面觉得这么着自己走的更不利索了,一面心里又有点儿甜,有点儿矛盾。 怎么这会儿池子边没多少人呢?他真想大声喊喊,让多些人看到他和父皇现在走在一起。可是要人家都看见他现在走路这么难看,又太丢人了。 太监提前在石凳上铺了软垫,皇上扶着刘敬坐下,又指点他怎么布饵,怎么下竿。这些刘敬都懂,可他听得格外认真,一个字也不想漏了。 等刘敬这边都好了,皇上自己才坐下。 池面上水波粼粼,吹来的风比别处凉爽。这儿气息也比别处清爽,风里带着水气,带着草叶和花香味,让人心旷神怡。 没过多时刘琰又跑来了,这回把鞋子穿上了,凑近前看他们的鱼篓:“钓着了没有?钓几条了?” 刘敬嫌弃的说:“去去,又惊了我的鱼。” “你自己没本事钓到别乱怪人。”刘琰站直了,侧耳听了听:“有人唱歌。” 声音先是很隐约,渐渐的更清楚了。 声音婉转柔媚,唱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曲子,听不清词。 池畔 刘琰抿嘴笑,问刘敬:“小哥,你知道这唱的是什么?” 刘敬摇头:“不清楚。” 刘琰又转头问皇上:“父皇知道这唱的是什么曲子吗?” 皇上看看她,招招手,刘琰以为这是让她走近些告诉她,结果刚凑近前,就被皇上在脑门儿敲了个爆栗。 “疼!”刘琰捂着脑门儿向后跳了一大步,瞪着她爹:“父皇你这是迁怒。” “你这点心眼儿就别拿出来耍弄了。”皇上说:“过来。” “我不过去,你还要敲我。” “不敲你,过来让父皇看看肿包了没有?” 刘琰信誓旦旦的说:“肿了,一定肿了。” 可皇上只看见一点很不明显的红痕。 “没有肿。” “那过一会儿就得肿了。” 皇上不理会她,转头吩咐人:“去把唱歌的带过来。” 过不多时,一个宫女被两个侍卫给带了过来。她一身衣裳乍看和普通宫女一样,但仔细看又有些不一样。领口更深些,袖子更窄些,腰间系带略宽,紧紧裹出纤细腰肢。 皇上在石凳上坐下来,问她:“刚才是你在唱歌?”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下,颤声说:“奴婢,奴婢不知皇上在此,贸然出声,还请皇上恕罪。” 刘琰看着好奇,干脆在她面前蹲下来,仔细打量。 这宫女脸上没有涂粉,也没有描眉,只有唇上点着一点樱子红,衬着雪白的皮肤,谦卑柔弱的神态,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发觉眼前有人,她怯生生的抬头,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杏核眼,正好奇的打量她。 她接着要说的话就这么硬生生顿住了。 四公主什么时候跑她面前来的?小孩子脚步跟猫儿一样她根本没听见。 刘琰兴致勃勃的问:“你叫什么?” 宫女张了张嘴,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该对公主用什么样的神态腔调——四公主就这么在身前一蹲,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大半,皇上怕是根本看不见她了。 “奴婢名叫……绿丝。” “哦,”刘琰说:“是一一胜绿丝那个绿丝吗?” 绿丝轻声说:“是。” “原来你还识字,懂诗啊,难得。” 四公主这话听起来象夸奖,可是绿丝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你多大了?” “十,十九了。” “哟,和二姐姐一般年纪啊。” 皇上听不下去了,再让她问下去,总觉得后面的话会更加奇怪。 “过来。” 刘琰头也没回,手朝后摆了摆:“父皇,我再问一句,就一句。” 绿丝莫名的感觉到今天这一切都脱离了原本的预计,四公主年纪虽然不大,问的话也都象是无心的,可绿丝总觉得背上有点发凉,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你刚唱的是什么曲啊?还挺好听的。” 绿丝更谨慎了,声音很小很小的说:“是,奴婢家乡的小调,只是乡野俚曲,奴婢没想到池边有人,竟然惊扰了皇上与公主,恳请皇上恕罪。” 刘琰倒也说话算话,问完最后一句就起身跑到小哥身旁去了。 绿丝昂起头,她现在的模样就象落入陷阱中小兽,楚楚可怜,瑟瑟发拌,十分惹人怜爱。 皇上却没有再同他说一句话,转过头沉声说:“探听、泄露朕行踪的人,助她到池边来的人,背后一直庇护栽培她的人,一个也不遗漏,给朕细细的审。” 姚公公腰快弓到地上了,应道:“是。” 皇上的脾气他最清楚。倘若皇上面露怒色,那事情倒不算太坏,肯生气事情还有回旋余地。可皇上这么平静,吩咐又这么简短,那就代表不用留活口了。把人查出来,审完了,只要牵涉进来的都只有一个下场。 死。 区别……大概只是死法不同。 看着那美女绿丝被侍卫毫不容情的拖走,刘琰看看父皇,又看看小哥。 父皇心情不好,她能觉察到。父皇生气的样子她见过的不多,因为父皇从来也不对她发怒发火。可是现在父皇虽然没有怒容,却叫刘琰心中不安。 “好了,咱们继续钓鱼吧。”皇上坐回原处,提起竿来重新拴了饵。做这些事的时候他都是亲力亲为,没要身边的侍卫和太监帮忙。 这回刘琰不敢故意过去搞乱了。 先前惊走父皇和小哥的鱼……她确实有点儿存心故意,反正是来玩儿的嘛,钓着钓不着的有什么要紧。 可看这会儿父皇心情不好,刘琰作腾归作腾,还是很有眼色的,绝不会在老虎明显憋着气的情况下去虎嘴边拔毛。 一个闹不好父皇又要揪着她的功课说事。 不知道是不是皇上身上气势太盛,连鱼都吓住了,又坐下之后,愣是一条鱼也不上钩,他脸上看不出来喜怒,可一边姚公公眼见着焦急的不行。刘琰估摸着要是他能变鱼,他就直接跳水里咬钩去,好歹叫皇上提一回竿。 正在姚公公无计可施的时候,忽然抬头看见一乘辇轿自池子那一边上了廊桥,往这边来了,高兴的差点儿没跳起来。 “皇上,娘娘来了。” 皇上抬起头,用手搭在额前眯起眼往远处看看:“去迎迎皇后。” “是!”姚公公应得格外响亮,一溜小跑带着人就迎了上去。 皇上的鱼也不钓了,站树下好象还嫌不够高,特意踩到了一块太湖石上头,好象这样能望得更远似的。 曹皇后扶着英罗的手下了辇轿,她也换了一身儿衣裳,没有穿拖拖拉拉的宫装,那样式刘琰在乡下的时候倒是常见。裙子其实是半幅,乡下人嘛,好看是其次,也讲究不起,能看得过去,穿上能干活儿方便才要紧。头上戴着的是一顶纱做的空顶帷帽,一概金银珠玉的装饰都没有,倒是在靠耳朵近的的地方缝了两枚带梗的红红的酸果,从来没见过母后这副模样,一双儿女都睁大了眼不太敢认。 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 既年轻,又轻盈,帷帽上垂下的纱缕被池边的微风一吹,象柳丝一般给吹得飘起来了,人在纱缕后身形面容都若隐若现,别提多美了。 打听 皇上迎上去,握着曹皇后的双手:“湖边儿风大,要来怎么不多加一件衣裳?” “还是夏天,冷不到哪去。”曹皇后问:“可钓着鱼了?” 一问这个皇上就无奈了:“带着琰儿这么个个小机灵鬼儿,还指望鱼呢。” 曹皇后就笑了,又问:“敬儿呢?腿疼不疼?” 刘敬说:“不疼的,统共没走几步路。” 看看父皇母后两个的模样,刘敬非常识趣的说:“儿子想慢走几步,让妹妹陪着我吧。” 把这个捣蛋鬼也一起带走的好,她在跟前,不管旁人说什么事儿都能给搅和散了。 “好好,”刘琰窜到他身前:“要我扶你不?” “等下我要累了,就叫你扶我。” 刘琰就跟着小哥后头走了,一面走,一面扭头往回看。 父皇牵着母后的手也朝别一边过去了,那边再过去有个花坞,起名叫万紫千红,里面四时各式花卉盛开不断,是个设宴游园的好地方。 刘琰也想去花坞——不过小哥一个人也怪孤单的,她还是陪着小哥吧。 “我听说,你那儿新进了一个太监?” “啊?你都听说了?”刘琰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啊,我从锦秀阁要的,现在在我书房里伺候,裁纸磨墨理书什么的都会做,我看书眼累了还能叫他念给我听,很是不错。” “哦?”刘敬一面慢慢挪步,一面含笑问:“我还以为是二姐将嫁,你是又给自己找了个写课业的帮手呢。” “最近都是我自己写的啊。”刘琰分辩说:“父皇说他要亲自查看的,程先生那儿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我,父皇那里可不会。我倒是不怕挨戒尺,就怕替我写字儿的人要受连累。” 刘敬点头:“说的是。” 这也是他很喜欢自己妹妹的一处。她偷懒归偷懒,但从来不会任性到不顾旁人的喜怒,更不会置旁人生死祸福于不顾。二姐以前替她写字没什么,反正二姐也不会因此受罚。但是奴才要是敢替她捉刀,真揭破了就不是挨顿打的小事了。 “可我听说,那个小太监生的可俊秀呢。” “是很俊秀。”刘琰笑得眉眼弯弯:“回头小哥你见了就知道了,生的真是好。” 刘敬本来是想取笑她,没想到她承认的这么干脆。 “真这么样样都好,我那里也缺人呢,不如你将人让与我吧?” 刘琰很舍不得。 她那儿别的人都不缺,就少一个伺候笔墨书翰的呢。感觉小津在,她写字都比往常又快又顺当。 可是小哥从来没跟她要过什么…… “那,那也行。”刘琰下下狠心:“那回头我让人把他送去。不过小哥你得好好待人家,可别打骂,也别让他干重活儿。要是什么时候不想用了,你就再给我送回来。” 刘敬笑了。 他本来就不是真心想要人,只是听到一两句传言,对妹妹开口索要了一个俊秀太监有些不放心而已。 “不要紧,那人你就留着吧,我随口说说。前朝不许太监读书,是怕太监弄权干政。其实这太监干政不干政,不必把账算在读书头上。前朝那封王封公把持朝政行废立之事的太监们,又有几个读过书的?你要是喜欢念过书的,我倒可以替你再寻几个。” “不用不用,我又不象你们天天上书堂,一个就够我用了。” “嗯,”刘敬停下来歇息:“也该给你寻两个伴读才是。你想不想要人作伴?” “象小哥你们的伴读那样吗?” 刘敬点头。 刘琰想了想:“还是不用了……选人肯定很麻烦,选这个不选那个,以后麻烦事多着呢。母后近来事多,我也懒得应付生人。” “也好。” 宫中近来看似太平,其实下面暗潮涌动一刻也没有停过。就象刚才那个突然冒出来唱歌儿的宫女,要不多想,这事似乎便是一次偶然,又或者,一个宫女想攀高枝,意图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是就象刚才父皇说的,这事肯定不是偶然的。这宫女是从哪里得到皇上行踪的呢?要知道妹妹求了父皇来钓鱼这是临时决定的事,消息传得这么快——还有这个宫女,一看那皮子细嫩的,就知道不是在御园当差的,孤零零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一定还有人一路安排、放行、引路…… 民间那些戏里曲里,似乎平民女子遇见贵人都那么容易,处处是机缘,现实中哪里有那么简单?哪位贵人会孤身一个不带随从跑到与身份不符的地方去?或许有,但是一千个里难有一个。而身份微贱的人想要出现在体面场合,更是难比登天,哪怕有空前美貌和惊世才情,无人举荐也很难有出头之日。 尤其经过了自己坠马的事,刘敬几乎再也不相信“意外”“巧合”这种事了。这世上天天都有意外和巧合发生,只是在宫里,不该发生。 “小哥?”刘琰问:“咱们要不坐下歇歇?” “不用了。”刘敬说:“我先回去,你也早点儿回去歇息吧,父皇和母后今天难得有空出来散散心,你可别去添乱。” 刘琰都乖乖的点头应了。 刘敬上了步辇走了,刘琰立马叫桂圆过来:“刚才那个宫女带哪儿去了,你去打听打听。” 桂圆吓了一跳:“公主,奴婢可不敢去打听这个。” 刚才皇上二话不说就让把人拖走,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可见他有多不待见这个人,处置这事儿的又是内禁卫的人,桂圆可不敢去乱打听。 “你怕什么啊,你去找林夙,就说是我想问的。” 桂圆有什么办法呢?主子都这么说了,她再不想去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林夙虽然年轻,但是不管是功夫、人望、出身,在年轻一辈人里都是拔尖儿的,宫里宫外人人都说,他也就是在副统领这位置上历练两年攒攒资历,日后必定外放做一方封疆大吏的,没见他的字都是皇上给取的吗?皇上可难得这么看重一个人,连自家子侄都不见得有这个脸面呢。 虾球 “那个绿丝,进宫已经五年了。”桂圆跟自家主子禀告她打听来的消息:“是廖香馆的宫人,也就是做做洒扫,看看屋子。” “廖香馆是哪里?” 不怪刘琰这么问,皇宫很大,她至今为止没有全逛过一遍。这座宫城已经有好几百年来历,前朝末帝时因为经历战乱,也因为年久失修,有些宫院已经破败凋蔽,不堪使用,就一直空置,或是锁了起来。 “是西苑一处宫室,平时没有什么人去。”桂圆其实也不知道,就是考虑到公主会问,才特意打听了才回来的,果然这会儿公主就问起来了。实在是这么冷门偏僻的地方,一般人都不知道。 “从西苑到这儿,路可不近哪。她一个管洒扫的宫女跑这儿来唱曲儿,嘿,真有闲情。” “公主说的是。” 同是宫女,桂圆对这个绿丝没多少同情。如果是老实本分,突然有天降横祸,那才算是冤屈。可这个绿丝见了皇上那一举一动,桂圆都能看出来那绝对不是个本分的女子该有的样子。更何况这事儿林夙说牵连广,不叫她再找旁人打听,想必这里面水深的很。 “可惜了,长那么漂亮。” 刘琰是真心觉得绿丝生得好看,这与人品心性无关。面容生的那样秀美,比画上的人美人还好看。 桂圆依旧赞同了一句:“是可惜。”不过桂圆随即转了话题:“公主晚间想吃些什么?膳房张公公才打发人来说今天的虾不错,不知道公主要不要点两道菜?” “嗯……我记得上回吃的虾球不错,还有前天送的那道翡翠……翡翠什么来着?” “奴婢记得叫翡翠莲?不知道是不是公主说的这一道?” “对,翡翠莲,那个脆脆的有点酸,挺好吃的,让他们今晚再做一道这个。” 桂圆笑着领了命去传话。 在门外她就看见小太监李武在门前过去,脚步匆匆都没看见桂圆。 桂圆正要抓个人去传话,唤了他一声:“小武。” 李武一听,赶紧转身过来,满面堆笑问:“桂圆姐姐有什么事情吩咐?” “公主说晚上想吃两道菜,你去膳房跑一趟。” “是,还请姐姐吩咐。” 桂圆把菜名告诉他,李武又复述了一遍确定没有听错,桂圆问:“你这是要去哪儿?传话不耽误你的事吧?” “看姐姐说的,我就是帮……”他压低声音,凑近前一些说:“豆羹这两天气不顺,让我们不要和新来的说话,看谁都不大顺眼,我们都躲着些,怕他找人撒气。” “他的气儿也太大了。”虽然豆羹是安和宫原来的人,小津是新来的,可桂圆觉得豆羹这作派太小家子气了。以前小津没来时,他也常常喜欢压着旁人,伶俐的有点过头,恨不得所有出头露脸的活儿全揽在自己手里才好。 公主往日里并没有让太监在跟前伺候的习惯,豆羹也没什么想头。可眼见现在公主书房里竟然有人伺候了,这人却是个新来的不是他,他那心里简直比热油煎熬还难受。 桂圆倒不是偏袒新来的,而是她一切以公主为重。公主既然觉得小津伺候笔墨好使,那桂圆就愿意小津顺顺当当的做这个活计,豆羹要找事儿,桂圆就不能答应。 当然了,这个小李武平时对豆羹多半也不怎么服气,所以现在瞅着了机会,就在桂圆面前递话了。 桂圆似笑非——只说:“你快去传话吧,记清楚,可别说错了。” 李武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敢在桂圆面前再玩儿什么花样,赶紧的去了。 银杏悄悄过来跟桂圆说了一句话。 桂圆哼了一声:“我们不用理,反正皇上和皇后娘娘也没那个闲心理会,爱闹就闹吧。” 不多时膳房来人,当然不可能只送刘琰点的两样菜,公主的份例是固定的,但膳房的人只要愿意巴结,里面有无数漏子可以钻。比如今天麓景轩那里的晚膳,就不会有这么鲜的大虾做的菜。 有时候脸面不是硬撕扯哭闹挣到的,刘雨哪怕再折腾,除了麓景轩她自己的人,谁爱捧着她啊,脾气大,手面小,整天争些吃穿用度你多我少的事,桂圆都替她觉得掉价。 刘琰咬了一口虾球,虾真鲜,吃起来那虾肉脆弹脆弹的,一点儿也不腥,能品出虾肉特有的那一股甘甜。 桂圆在一旁伺候,舀了小半碗山药排骨汤放在刘琰手边,轻声说:“公主,听说五公主也吵着说,要寻个伺候笔墨的太监呢。” 刘琰吃得正开心,才懒得理会这事儿,等菜咽下去了才说:“爱找找呗,找十个八个也不关我的事。” 桂圆就知道自家公主不会计较这事才在用膳时随口一说,从心里头她也真不把这事当回事。 至于刘雨,她却真把这事当成一件大事来办了。 皇上抽查皇子公主们的功课,刘琰是挨了训,刘雨虽然没有被皇上训,也却被功令功课需要改,字也需要练。这会儿刘琰忽然专门要了一个太监伺候笔墨,刘雨怎么可能干看着不动作? 这事儿她身边的冯尚宫不是没劝她。这些尚宫自从公主们分宫单住就跟在她们身边伺候,公主若有不当言行,她们自当管束规劝。可在刘雨这儿,她脾气坏,冯尚宫只能耐着性子哄。 “公主,安和宫那里添人,是因为四公主那里太监本来就有缺额,现在补上理所应当。可咱们麓景轩不缺人,突然说要再添……怕是内司监不会答应。” 冯尚宫是想劝五公主放弃这个打算,更希望五公主的眼睛别老盯着安和宫,人家做什么她也非得要做,人家添了什么她也非得要添。总这样,这不但是和人家过不去,更是和自己过不去。 没想到刘雨说:“那就裁掉一个人再添个新的。” 冯尚宫差点儿没给噎住,缓过口气来才说:“公主,好端端的没有人犯错,裁掉谁合适呢?这样做也容易令下面人心寒……” 要有可能刘雨真想把冯尚宫第一个裁了。 总这么絮叨烦人,耳朵都快让她念得起茧子。 红衣 俗话说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冯尚宫绞尽脑汁还真想出来了一个办法。 “公主,添人不大容易,不过要达到公主的要求,也不难。” “不添人还能怎么办?” “可以借啊。” 刘雨对这些事儿还真没留意过,她一向看中什么就是要要要,不过以前要的都是物件,这次是要人。物件嘛,互相赠予也没事,从别人那里硬抢也没事,可人就不一样了。 “怎么借?” “这个容易。”冯尚宫对于宫里这些弯弯绕绕样样精熟。这么大的皇宫,这么多的人,要是每件事每个人都按着定死的宫规办事,那岂不麻烦死了?很多时候权通一二,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冯尚宫接着说:“宫里这么多宫室处所,有的地方冷僻,有的地方热闹,那热闹的地方自然缺人手,冷僻的地方就有富余的闲人。要想把这些人从一处拨到另一处,宫规不允,就算能办得成,也不知耽误多少要紧事。所以就可以借人用,把那没差事的借来办差,甚至于有一借几十年,连被借的人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哪一处的了。” 刘雨大喜过望:“那我就去借一个来用啊!” 冯尚宫的意思她听明白了,说是借,其实还是要,只不过借了就不还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来讨。 冯尚宫暗暗捏把冷汗:“不知道公主有合意的人选了吗?” 借其实不难,只要看中的人没什么麻烦,冯尚宫出面就能把这事儿办了。 不过冯尚宫直觉这事儿不会太容易办,肯定还得有什么艰难险阻在后头等着她。 “我得借个比安和宫还好的太监。” 果然没那么简单。 安和宫那个小太监冯尚宫没有见过,只是听旁人说,生得好。 生得好?到底有多好? 宫里太监那么多,要找生得好看的并不难。但是太监们读过书认得字的不多,想也知道,大多数太监都出身自贫苦人家,日子过不下去快要饿死的,这样的人家哪有本钱供孩子读书识字?少部分可能是获罪的官宦之后,或是家道中落的,会识得字,念过书,但那又未必生得好了。 如果既生得好,又读书识理的,只怕早就被一些大太监捞去了,身上都有差事,哪还会剩得下来? 刘雨的下句话就是:“冯尚宫,你认得人多,你帮我找找,这两天我就要!” 冯尚宫满嘴的苦涩只能硬往下咽:“是。” 这活儿眼见不易干,得搭人情,没准儿还得搭自己的私房。 可她不能说不办。 冯尚宫一腔心事的出来,去寻自己过去的老熟人。 结果这一寻反叫她受了大惊。 麓景轩的消息不算太灵通,也不算多闭塞。皇上遇到个唱曲宫女的事情当场就发落,没人敢肆意外传,冯尚宫也还没有听说。 冯尚宫去见的老熟人姓杨,也是位实权太监了。要说这二位的交情,那可以往前追溯很多年,小宫女小太监才进宫不久,就认识了。宫中虽然有禁令不许宫人与太监结对,但私底下的事情禁是禁不住的,冯玉花和杨拴保两个就是那么两个偷偷亲密来往的一对。不过后来两人渐渐往上走,怕事情暴露了对两人都不好,也就淡了,日子再久些,也就散了。 不过交情还是在。 要说冯尚宫在宫里还能信得过什么人,那也就是杨公公了。 两人因为过去的习惯,来往都是偷偷摸摸,避人耳目。这回天擦黑,杨公公才过来,一进门就回头张望,一缩头飞快的将门掩上。 “你这是怎么了?”冯尚宫多少年没见着他这副着慌的样子了。 杨公公劈头就问:“你们宫里没事?” 冯尚宫给吓得一愣:“没……我出来的时候还没事。怎么,出什么事了?” 杨公公舔了一下嘴唇,他这半天一口水都没顾上喝,一直到刚刚都没有觉得渴。 “你不知道?”杨公公又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皇上下午遇着个女子在她面前唱歌,当场大怒,命人严查,一条藤的下来已经有十几个人被内禁卫逮了。” “难不成你也牵扯进去了?” 冯尚宫暗骂杨公公糊涂。 他熬到现在这个位置已经不错了,油水够,又够清闲,还不容易出事,何必这山望着那山高搅和进这种事情里? 没错,皇上后宫人少的可怜,除了皇后娘娘,就两个长年无宠的低位嫔妾当摆设,想在这上头动脑筋的人可以说是前赴后继,从来就没消停过。 可他们混到今天,完全不必趟这混水啊。就算真的能捧起一个来与皇后娘娘分庭抗礼,他们难道能有什么天大好处?到顶了不过还是当奴婢,还未必有现在的日子好过。 “我没有!”杨公公急了:“你呢?你有没有?” 冯尚宫莫名其妙:“我?我哪有,我天天在东苑连门都少出,这事儿我听都没听说过。” “可是……”杨公公又舔了一下嘴唇:“我听说了一点内情。那个宫女叫绿丝,说话带着安郡口音,唱的还是一首安郡小曲,曲名红衣。” 冯尚宫怔住了。 或者说,她吓住了。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冯尚宫伺候五公主,有些事她必然知道。 五公主早逝的生母听说就是安郡人,甚至冯尚宫还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辛。 据说皇上当年遇到这位崔嫔的时候,年方十五的崔嫔就唱着安郡的小调红衣。 怪不得杨公公会这么问她。 今天出的这事儿确实古怪。 而且偏偏她现在来找杨公公了。 “真不是我!”冯尚宫说:“你也不想想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图什么啊。” 屋里暗,他们也没点灯,杨公公看不清她的神情,不过听语气那是斩钉截铁的。 “我以为,是不是你们五公主也折腾进了这事里……” “她没那脑子。”冯尚宫带着几分轻蔑的说:“再说以她的脾气,听了这事只会想杀人。” 这倒也是。 杨公公拍了下头:“那你这会儿找我是为了?” “唉,还是那位小祖宗的事。她见四公主找了个伺候笔墨的太监,非得攀比,也要我给她找一个。” 崔嫔 眼下找太监倒是次要了。 崔嫔早逝,皇上从来不提起她。但是有件事是显而易见,皇上的四子两女,其中五个都是皇后娘娘所出,只有一个是别的女人生的。 别的女人皇上都不爱看一眼,崔嫔能生下一个女儿,已经是一个极大的例外了。 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这么能打听,这种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都能打听出来。 也怪不得杨公公会联想到五公主身上。 冯尚宫回去的时候心神不宁。 那些人以为他们这种种安排是投其所好,能勾起皇上对年轻时的回忆吧?结果事与愿违,皇上根本不吃这套不说,还怒意勃发命人严查! 冯尚宫有点不明白,就算皇上不愿意提起崔嫔,也不必发这么大火吧?毕竟不是什么朝堂大事涉及生死…… 她脚步忽然一顿。 崔嫔,她是怎么死的? 人们都说是死于难产。 如果皇上真的喜欢崔嫔,不会只给一个嫔位吧?这不对劲。男人对喜欢的女人不该这么小气,即使没孩子,追封一个妃又能如何?反正死人又不用吃喝用度,不过一份虚体面,有什么舍不得给的?更何况崔嫔是有孩子的,那一个妃更该给了。要是皇后娘娘再贤惠的一劝,说不定都能追封个贵妃呢。 皇上其实是不待见崔嫔的。 冯尚宫没费什么力气就猜到了这一点。 她甚至觉得以前自己是个猪脑子,竟然没有早想到这一点,明明是这么明晃晃的事实。 皇上也不喜欢五公主。 这么多儿女里,皇上对五公主一直很冷淡,连四公主的一半儿都及不上。 是了,就是这个。 皇上不喜欢崔嫔,都到了不愿意再提起她的地步,今天这些人以为他们在投其所好?这分明是触了皇上逆鳞了。 但皇上如果这么厌恶崔嫔,又为什么会和她生孩子? 皇上并不好女色,这不是宫中人的共同认知,甚至全天下人都这么认为。别的皇上不说后宫佳丽三千,三百总有。可当今这位皇上,三个都勉强,除了皇后娘娘,其他都是摆设。要真是好女色的人,宫里这么多貌美女子,皇上怎么能全视若无睹呢? 可崔嫔既不得皇上喜欢,又不可能是凭姿色,那五公主怎么生下来的? 也许是先喜欢,后不喜欢了? 也许是…… 冯尚宫自己和太监结过对,对男女之情不说尽懂,也不是一无所知。 没爱哪来的恨? 佛经上都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冯尚宫脑子有点儿晕。 她总觉得今天这短短功夫,灌进脑袋里的东西比过去几年都多。 崔嫔早死,她也没有家人,据说早年间都死在战乱中了。至于过去曾经照料过五公主的奶娘等人,也早就都不知去向了。宫中这些人能挖到早年崔嫔遇皇上的事,真是手眼通天啊!别说皇上发怒,就是冯尚宫,设身处地想想,宫中暗地里有人这么大的本事,这么深的谋算,她都不能忍。 但愿这事儿别扯到安和宫来。 这阵子最好是安分守己为上。 可是这事儿怎么跟五公主说?直说肯定不行。 要不直说,她还闹着要太监…… 冯尚宫毕竟是冯尚宫,哄了五公主几年深有心得,回去就这么说的。 “听说皇上与皇后下午游湖的时候遇着了不开眼的奴婢,将两位冒犯了,皇上气得不轻,内侍监的人正整束宫规呢,这几天怕是不好调人了。公主,咱们再等些个日子吧,他们再折腾,过了节前也该消停了,到时候好好儿挑一个。” 刘雨满脸的厌烦:“这些人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成天不折腾点事好象怕人把他们忘了似的。” 冯尚宫内心里深以为,这句话送给五公主自己也是很合适的。 她哪天不折腾?好象也生怕人家忘了她一样。 只希望她能老实几天吧。 五公主并不傻,应该不会在这几天去触皇上皇后的霉头。 先把这事儿熬过去再说。 冯尚宫心里总是不踏实,虽然说她确实与这事儿无干,可哪座庙里没有冤死的鬼?内司监查事情,管你有错没错,拿了先拷问一顿再说,还没弄明白这罪确实不确实,人先给折腾死了,那真是死也白死。 冯尚宫可不想莫名的做了屈死的鬼。 一夜里冯尚宫时梦时醒,一头一身都是冷汗,寝衣都贴在了身上,脖子里黏黏的别提多难受了。一时梦见有人来砸门把她带走了,一时又梦见杨公公死了,血沾了她两手。 睁开眼都好半天了她还没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是死了还是活着。 冯尚宫脸色这么难看,麓景轩的其他人当然注意到了,就有宫女问:“冯姑姑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打发人去太医院寻个人来给看看?找两丸药吃?” “不必不必。”冯尚宫可不敢现在闹什么动静,这不是自己找死吗:“我不打紧,就是夜里没睡好。” 宫女说:“也是,这几天天气是闷。” 冯姑姑趁机说:“我今天想歇一歇,养养神。要是公主那里问起,你替我说一声。” 夜里同样没睡好的,还有曹皇后,早上起来头就隐隐作痛。英罗轻声问:“娘娘,那今天这些请见的牌子,就都回了吧?” “都有谁?” 英罗就一个个念出来。 确实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料想也没大事,曹皇后就点头默许了。 英罗有些替皇后娘娘不值。 其实娘娘是很大度的人,奈何总有人把她的贤惠当成软弱无能。前些天他们宜兰殿外也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事,有宫人在宜兰殿外想守株待兔遇见皇上。自从宫中要放人的消息传出后,有的人想赶紧走,有的人却想尽办法要留下来。 皇后娘娘没让人打骂她们,只说就按原来定下的,放她们出宫回家去。听说她们还满腹怨气,对娘娘有不敬之语,真是不识好人心。 可现在皇上一怒,前几天那事儿也被内司监的人翻出来了,等她们能从内司监出来,天知道是不是还全须全尾的呢? 胃口 “公主。” 一听到这声不大不小的提醒,刘琰本来混沌沌的脑子立刻醒神儿。 这几天她总觉得自己不是给自己添了个下人,而是又添了一位先生! 不知道她现在说要把人还回去,成不成? 这人毛病实在太多了,自己一板一眼也就算了,还时时盯着她,不管是她腰弯了,眼眯了,笔握得不正,字写歪了,他就这么在耳边说一声:“公主——” 声音不大,可效果就象往她头上泼了一杯子凉水一样,提神醒脑,那效果是立竿见影,好得不行。 程先生这两回看她的功课都十分满意,还破天荒的夸了她两句:“看着是用心写了,运笔也比从前有章法。”然后…… 然后程先生又愉快的给了她一本新字贴,让她照着练。 被塞了字贴的刘琰可就太不愉快了。 她的本意是在程先生和父皇那里好交差,可没想到这活儿怎么越来越多了?要是以后程先生不高兴也让她加写,高兴也让她加写,那她…… 那她到底该怎么办啊? 二姐姐的亲事眼看着就在眼前了,这些日子都在备嫁。说是备嫁,其实公主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做的,不用她绣嫁衣,不用她学厨饪活计,就是由两个尚宫伺候着调理调理身体,好吃好喝好睡就行了。 问题是,二公主这身体,真是让曹皇后特意拨过来的两位尚宫欲哭无泪。 二公主这身子实在是……怎么说呢,非得形容,那就是虚不受补。吃下去的补品,有时候吃完就吐了,侥幸没吐出来的,也没见补养到身上,人该怎么瘦还是怎么瘦。 这真把人愁个死,两位尚宫晚上睁着眼都睡不着觉。 其中一个说:“娘娘不是个严苛的人,又素来宽厚,这事儿咱们明明白白跟娘娘说了,想来娘娘也不会怪罪。” 另一个说:“娘娘也许不会怪罪,可是咱们俩这么徒劳无功,娘娘多半会把咱们换下去,再另差人来替二公主调养身子。到时候咱们灰头土脸,功劳没有,面子扫地。” “这时候了你还想着面子呢?这事儿糊弄不下去的,总有露馅的一天。” 这不明摆着吗?这又不象别的差事,二公主出嫁的日子可一日近似一日,到时候众人一看,二公主还是原来那模样,苍白消瘦气弱体虚,她俩就不是糊弄人了,只怕以后就只能去糊弄鬼了。 “我……我这不是想着,万一再过两天就好转了呢?” “别想美事儿了。一开始我也觉得这是件大大的好差事,现在我只求能全身而退了,功劳?你真敢想。” 两人商量了又商量,第二天终于去回禀了皇后。 她俩没见着皇后,娘娘也不是她们说见就见的。宜兰殿的英罗姑娘先出来问了话,再进去回了娘娘。 别人可能闻不出来,但两位尚宫都闻到了淡淡的药味。 奴婢的药是不可能在这里煎的,再得脸都不行。 看来娘娘身子果然是不大舒坦。 过了一刻钟她们被传了进去,两人不敢隐瞒,把这些日子给二公主做的药膳、补品,调理方子全呈上去,然后一五一十把该说的都说了。 皇后娘娘揉着额角,轻声说:“知道了。” “奴婢们无能,恳请娘娘恕罪。” “不怪你们。”皇后娘娘果然是宽厚的性子,一点怒气也没有,甚至还安慰了她们两句:“二公主体质自来就有些虚弱,太医院的脉案药方,你们也看过了。再换人也未必做得更好,一事不烦二主,还是你们俩继续伺候吧。” “是。” 虽然差事没能推卸掉,但好歹这回心里安定了,有皇后娘娘这话,就算最后她们劳而无功,至少也不会被问罪。 其中一个想了想,大着胆子说:“娘娘,奴婢心里有个唐突的想头……” 皇后娘娘说:“你只管说。” “是这样。前两天四公主曾经过来,带了一碗莲子汤,说是自己吃着好吃,所以也想给二公主尝尝。奴婢见,二公主吃得挺高兴,一碗汤都吃了。平时二公主用膳,都只有她一个人,奴婢们都在一旁伺候着,公主反而吃的很少很少。” 曹皇后已经明白了。 “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她们两人告退了,英罗小声嘀咕:“真敢说啊。” “她们也是想着把差事办好。”曹皇后说:“其实这道理很简单。一个人吃饭就是不香,旁边还一堆人眼巴巴看着你吃,就更没胃口了。” 曹皇后自己何尝不是这样,皇上在的时候,她也能多吃两口,女儿在的时候,也觉得有胃口。可只有自己一个人用膳的时候,那吃什么、吃多少根本没有意思。 曹皇后忽然想起自己还小的时候,跟姐妹们争抢年糕的事,微微一笑。 刘琰听了曹皇后这句吩咐有点愣:“陪二姐姐吃饭?” “嗯,一个人吃饭不香,你二姐姐现在得多补补,你要是没什么事的时候,就过去多陪陪她。” “陪她倒是没什么……”刘琰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忙,不过这法子真有用吗?” 曹皇后摸摸她的头:“嗯,你尽管试试。反正,你二姐姐也快要嫁出去了,以后就算你们姐妹想天天在一块儿吃饭,那也不成了。” “不会啊,我要想二姐姐了我可以去找她嘛。” 曹皇后一笑。 那不一样的。 兄弟姐妹纵然是骨肉手足,可是各人成了亲都关起门来过各人的日子了,渐渐的,手足也不是手足了,骨肉也不是骨肉了。不为什么,世人多少年来都这样过来的。公主们还好些,起码都住在京中。皇子们如果将来有了封地,去了他乡,那也许一去就是数年,十数年,到时候要想见面? 梦里见吧。 成亲前的时光,大概是许多女子一辈子里最轻松无忧的时候了。这时候许多艰难险阻都未加诸在身上,还在父母庇佑下过着娇养的日子,别人都会对未成家的人宽容些。一旦成了家,就是个大人了,再不能做个孩子。 簪花 陪吃饭嘛,这事儿又不难。反正一个人也是吃,两个人不一样也是吃? 不仅刘琰来了,刘芳也来了。 她进门就说:“你们吃什么好吃的呢?” “山药糕,三姐你吃吗。” “吃。” 赵语熙看看刘芳,又看看刘琰。 她聪明的很,明白这二位是特意过来的。 她想说让她们别这么费心,不必天天过来…… 刘琰比她还先开口:“二姐马上就要出嫁了,等你一嫁,咱们想象现在一样天天在一块儿吃饭可没现在这么方便啦,还是趁现在多吃几顿吧。” 刘芳点头说:“这话很是。” 赵语熙婉拒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是啊,就算她们天天过来,还能在一起吃多少顿呢?中午晚上都算上,也就几十顿了。 “嗯……”赵语熙咬了一口手里的山药糕:“这个口感好,不腻也不涩,是膳房张公公做的吗?” “张公公点菜行,点心白案不行,这是一位小张公公做的。” “做得不错。”赵语熙转头说:“记得看赏。” 松香忙应了一声:“是。奴婢记得呢,不会吞了他这份儿赏钱的。” 赵语熙就笑季。 松香在心里又替三公主和四公主念佛了。 自家公主这心情一直不好,茶饭不思,夜里又睡不好,平时一个人能一坐一天不动不说话,看得松香心焦。 现在两位公主过来,自家公主这才有活气儿了,会说会笑,会吃东西。 真是谢天谢地。 唉,只是在宫里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真不知道嫁出去以后会怎么样。 刘琰不光去清意殿吃饭,还时常拉着赵语熙出门。 “这会儿还有牡丹?花期早过了吧?” “有没有,咱们看看去呀。” 于是三位公主,半路上又多了一个刘雨,一起去看牡丹。牡丹花期在春天,但宫中伺候花木的能人不少,许多花都在本不开放的季节开放了。 一盆一盆牡丹摆满了拾芳亭,刘琰以前对赏花什么的没兴趣,光听人说牡丹国色天香,号称花王,也不觉得什么。现在看着这么一大片牡丹,才终于体会到了这花不同寻常的美。 花朵那么丰盈,花瓣那么柔软,颜色又那么的美,一朵两朵可能还看不出来,这么多,一片片,一眼望去,真是美不胜收。 到这个时候刘琰就觉得自己读书太少了,满肚子的话倒不出来。 写牡丹的诗,也看到过,念过。可是现在不是想不起来了,就是觉得并不恰当。 好象有一句写的是,花心愁欲断,春色岂知心? 这是写牡丹吗?对着这么美的花却想着别的烦忧事,太不对不起这美丽的花儿了。 对着花不好好的夸,偏要借花抒愁肠,反正刘琰觉得自己不会干这种事儿的。 这花儿就算有人精心栽培,能在入秋的时候还开花,可再怎么养护,也只能开这么几天,就该趁着花开的时候使劲儿赏,尽情的夸嘛! “这些花儿果然好看。” 赵语熙比她更懂这里面的门道。 这些牡丹八成是为了中秋节宴预备的,总不能只摆菊花一样儿吧,那也太孤清了些。花匠们花了偌大气力,让这些花在本不是花期的时候盛开,其实皇上到时候未必会注意到这些花草上头,这些人也可能得不到任何恩赏。 这宫里人人都是这样,希望再小也是希望。那些读书学武的人,大概也是一样。学成本事,然后报效皇家。 对着一样的花,几位公主想的东西全不一样。 刘芳正在想,想带两盆回去摆,可是选什么颜色呢?红的很好,黄的也不错…… 不知她又想到了什么,站在那儿怔怔出神,半天一动都没动。 刘雨则已经看中好几朵花了,指挥着人给她一一剪下来,拿了一朵最大最红的往头上一比。 “二姐,你看我戴这朵好看吗?” 说实话,花比脸还大。 赵语熙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只说:“这花与妹妹今天的衣裳不衬。” “也是……”刘雨今天的嫩绿宫装加金线织的云肩,确实与这朵大红花不大相衬。她放下这朵,又拿了一朵碗口大的黄牡丹:“这朵呢?” 赵语熙这回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说实话,刘雨这身衣裳再插这花,活象夏天夜里常见的一种虫子,绿身子,头则发褐黄,烟熏都不怕,一见亮光就要命似的扑。这种虫子有时候能长得很大,象大蜻蜓似的。哪怕傍晚时把整个宫院熏过一遍,晚上一点灯,纱帘上还能扑满这种东西。 赵语熙亲自挑了两朵牡丹,花都不大,这种牡丹有个名目叫千头牡丹,花小但开得密,一丛花不说能开一千朵,百余朵是有的。 这花粉中透着些嫩生生的白,放在一堆姹紫嫣红的牡丹花中很不起眼。赵语熙将花替刘雨插在头上,两朵花正好一边一朵,这花衬着少女娇嫩的面颊,正是相得益彰,比刘雨自己挑的强出不知多少。 “素淡了些。”刘雨自己瞧不见,转头问刘芳她们两人:“我戴这花如何?” 刘芳回过神来,点头夸她:“不错,这花正配你今天梳的头。” 刘琰和刘雨自从上次扇子的事情之后就不怎么说话,现在刘雨问,刘琰也只说:“比刚才那两朵合适。” 刘雨就美滋滋的把这句也当成夸奖了,转头吩咐身边跟从的人:“去,寻个会画画的人来,我要把今天簪花的情形画下来。” 刘芳笑着说:“明明只有你一个人簪了花,我们可没有。” “那就都簪上嘛,让人画下来,以后还可以拿出来看,记得咱们今天在这儿赏了秋天的牡丹花。” 虽然两个人不对脾气,可是刘琰觉得刘雨今天这话难得有道理。可不是么,二姐之后是三姐,姐姐们都会一个个嫁出去,下回能这么凑在一起赏花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嗯,那咱们都簪上。”这么多牡丹看得人眼都花了,这事儿最好还是托给二姐姐,没看她给刘雨选的牡丹就十分合适吗? 刘琰戴了一朵云红的,刘芳则簪了一朵金蕊,赵语熙给自己挑的是一朵粉奴香。 画师匆匆赶来,就在这么一个闲逸的午后,替四位公主绘了一幅簪花图。 有喜 隔了数日之后刘琰又听说了那个宫女绿丝的消息。她保住了性命,不过被发落到长巷去了。那里都是犯了错的宫人劳作受苦的地方,永远洗不完的破被旧衣,吃喝用度真不比外头乞丐好到哪里去。在那儿的人,可没有二十多岁就能出宫的说法了,什么时候能出宫,得看宫中有没有什么大喜事,没准儿会开恩,放人出去。 可那时候人做活都做得废了,好些人腰直不起,有人手不能动弹,有人腿废了……宫外又没人可投靠,出去反而是个死,那会儿他们反而愿意死在宫里。 这些事没人跟刘琰说过,但刘琰就是知道了。 很多人都觉得,不告诉孩子,不让他们看见,他们就不知道了。 其实不是的。 孩子们并不傻,他们有眼睛,有耳朵,能听到许多大人都未必会注意的话,能看到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事情。 长巷,其实刘琰去过的。 那是刚进宫没有多久的事情,她一通乱跑,把人都甩掉了,然后自己迷了方向,走错了路。 那会儿是大正午,日头毒得会把人晒脱皮,长巷的人都不出来干活,长巷里一股馊臭的味道,到处都空落落的,一个人影儿都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那些扯得乱七八糟的绳子,还有绳子上晾的一件件破衣烂衫,悬挂在烈日之下。 刘琰回来做了一晚上的恶梦,她梦见那绳上挂的是一个个人,一动不动的。 至于绿丝进了长巷的事情,她也听说了。不用问是哪里听说的,宫里永远不缺说话的嘴。 有些可惜。 她还是和前些日子一样的想法。 有些可惜了。 多漂亮的姑娘,声音也动听,象黄莺鸟。 以后大概她也会变成长巷里拴在绳上的一块破布吧。 即使如此,别人还说绿丝运气好,因为她虽然贪心,被人怂恿指使,但是好歹她保住了性命。其他与此事相关的人都死了,不止宫里的人,还有宫外的人。 看似很简单的一件小事,宫女想被皇上看中,唱了首曲子,谁知道后面会死那么多人,刘琰模糊的听到林夙他们说了一句,说那几天狱里头都关满了。不过没几天就全空出来,因为全杀光了嘛。 所以不光长巷的绳上会挂着人,这宫里每一处宫院的大门都会吞人,吞进去不吐骨头的那种。 刚进宫的时候,刘琰不喜欢这里,那时候多半因为怕生。 现在她还是不喜欢,不是因为怕生了。 这里每个人都得小心翼翼的活,一步走错就再不能回头了,没有人给你犯错的机会。 当然,刘琰是例外的,别人知道,她自己也知道。去年上元节她被灯穗缠着手,随手一挣结果打在皇上脸上。换个人再是无心之失这也是大错,哪怕曹皇后失手,也得向皇上请罪。但刘琰就例外,皇上反过来问她手疼不疼,有没有被丝绳割着,焦急的不得了。 都是公主,换个人试试?哪怕是刘雨,不跪下这事儿肯定过不去。 所以二皇子犯错想找刘琰说情。 刘琰为什么不答应呢? 因为一来她不喜欢二哥这个人,平时说话做事就讨人厌,兄弟姐妹间似乎就数他是个人物,其他人全是废物。二来,她去给二哥求情,对小哥不公平。三来,刘琰不想让父皇难受。她要去求情,父皇罚不罚呢?不罚是处事不公,罚了又让女儿伤心。 所以刘琰不会为二哥去求情。 她坚持了一生,这一生都没有介入兄长们的纷争之中。 不过这是后话了。 眼前的事情依旧多得很。 二姐姐要出嫁,大姐姐有喜了! 这下可真是大喜事。 尤其曹皇后,真是喜出望外,感觉最近的晦气都一扫而空了。 从福玉公主出嫁她就担心,一直担心到今日。 现在可好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孟驸马什么都好就是身子虚。成亲是夫妻俩的事,外人不可能样样清楚。曹皇后还能担心什么?就担心孟驸马这身子不成,福玉亏了里子还要护着面子,丈夫不中用也不敢说,挂着虚名守空房这不是小事,往后还有许多年呢!再说,没个孩子怎么成?人若没有个孩子,岂不白来世上走一遭?你老了谁奉送孝顺你?百年后谁记得你?谁想你念你祭拜你?人与花草木石有什么不同?不是人会吃会动,是人死了有人记得,这才最要紧。 现在好了,有孩子了!是男是女不要紧,有了就成。是男孩那是一举得男好福气,是女孩那是先开花后结果,姐姐领弟弟,一样好。总之,能生就好,能生就说明孟驸马没问题,只要能生,以后生四五个七八个都不是问题了。 曹皇后一高兴,大笔赏赐流水价的往公主府送,还特意嘱咐福玉公主千万别进宫谢恩,一定好好养胎,头三个月是最娇贵的时候,打个喷嚏都得收着劲儿,千万别象以前似的大大咧咧的。 别说曹皇后担心过头,孟驸马的娘、孟夫人齐氏的反应更加夸张!一听着儿媳妇有孕的消息,从来不上门的孟夫人就命人立马套车,一刻不耽误的赶去了公主府。 她以前不来公主府并非不待见儿媳妇。正相反,福玉公主这个媳妇是她亲自向曹皇后求的。 别人看福玉公主千万不好,孟夫人就看儿媳妇有万般好。头一条,身子好!福玉公主年少时候做农活顶两个大男人,第二条,能担事,战乱时候她骑马护着家人逃命,会张弓射箭能提刀砍人。第三条,孝顺。福玉公主是皇上义兄弟的女儿,被收养之后,对皇上皇后那跟对亲爹娘是一样,别人家儿女对亲爹娘还赶不上她呢。 更不要说她还有公主身份,对于体弱的儿子来说,这再好不过。孟夫人就怕自己将来护不住儿子了,怕他自己过不好。有了这么个儿媳妇,她还怕什么?只要不再改朝换代,儿孙辈绝对没得愁了。 探望 哪怕娶了媳妇之后儿子反而舍出去了,住在公主府,一个月里头只回来几回,孟夫人都觉得没关系。反正都在京里,离的不远,知道儿子好就行,不必非得晨昏定省。 要说孟夫人还担心什么——她的担心和曹皇后是一模一样的。 就怕儿子身子虚,这夫妻做的不实在。 怕没孩子,夫妻难到老。 现在听着这消息,孟夫人和曹皇后一般喜悦。不,比曹皇后还欢喜。 她急急赶了去公主府,千交代万叮咛,带来了四个老成的伺候生养的人不算,恨不得自己亲自留下伺候儿媳妇,将来好手把手捧着乖乖金孙、金孙女! 怪不得人家说到孙子辈都要加个金字呢,可不金贵吗?金子打的都不如这样的肉娃娃贵重,给真金也不换。 孟夫人最希望孙儿孙女生下来象公主,不象自己儿子。聪明俊秀那些都不顶用,从小到大记不清病过多少回,喝的药汤全装进去可以灌满家里的荷花池,一辈子操不完的心。说一千道一万,什么都不如有个好身子顶用。 儿媳妇多好啊,这才进门当年就有身孕了!儿子那身子虚,不靠着儿媳妇身板好,她上哪儿抱孙子去? 曹皇后不能去看大女儿,但是刘琰她们可以去。 曹皇后嘱咐半天,不许吵着大姐,更不许碰着她,一切犯忌讳的话都不许说。 刘琰乐得不行:“母后,照你这么说,我们去了就站在屋外,让大姐姐看看我们,一句话不说就可以回来了。” 曹皇后也笑,这半天她脸都笑酸了,心里美得很。 “去吧去吧,一定要小心。你大姐现在身子重了,你们别在公主府用饭,早早回来。” 于是刘琰她们就去了,去了之后发现福玉公主现在很…… 别扭。 她躺床上,盖着纱被,可这会儿才入秋,天还热着。 屋里只开了半扇窗给透气,怕风吹着她。 不叫她下床,不叫她动弹,倒是吃的一天到晚往嘴边送。 哪有这么娇贵?在乡下时候谁家的媳妇怀了孩子这么作腾?不一样要打理家务下地干活?挑水都照挑。 妹妹们来了见着她这副模样,福玉公主觉得很不好意思。 赵语熙没来,一是天热,二来她马上要出嫁的人,按例不该按视有身子的人,有些要避讳的说法。 刘雨说话就是直,上来就问:“大姐姐,你肚子里是外甥还是外甥女?” 这让福玉公主怎么说? 还是一旁的白芷笑着说:“这个么,现在谁知道啊?等生下来就见到了。” 刘琰都不知道问什么。 她本来想问问大姐姐心情怎么样,身子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要用的。 可现在一看,大姐姐什么都不缺,太不缺了。 看得出来大姐姐就想顺顺当当透口气儿,可这个刘琰也帮不了她,那么多婆婆妈妈压着呢,她一个小人儿人微言轻。 不过刘琰觉得大姐姐不会这么一直被她们“欺压”的,她肯定会有自己的办法。 这种不让人动弹的休养方式,刘琰觉得不对。就象二姐姐似的,一堆人盯着她吃东西,她一口也吃不下,等她和刘芳陪着吃,吃多少算多少的时候,她反而比平时有胃口了,偶尔自己还能点个菜。 孟驸马脸上又是高兴,又是担忧的表情,话比平时都少,应酬水平大减,一个劲儿的说请公主们有空常来坐,陪大公主说说话解解闷。 三姐妹从公主府出来,你看我,我看你,刘雨先开了口:“还早呢,咱们现在就回宫?” 她是难得出来一趟,真不想回去。 “要不咱们在外头吃?” 眼看着是午膳的时辰了。 没怎么在外头吃过,既跃跃欲试,又有点懵。 去哪儿吃呢? 刘芳试着提议:“要不,去曹舅舅家?” 那是刘琰亲舅舅家,去他们家用饭,一来吃的放心,不怕有什么意外,二来回宫也好跟曹皇后交待。 刘雨头一个不乐意:“不去,那跟回宫有什么两样啊。” 再说那又不是她舅舅家。 可让她们自己去酒楼,她们还有点儿心虚。 有意思的是,三姐妹都没想到要去找已经出宫开府的大皇子和二皇子。 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她们都知道两个哥哥对妹妹们并不友爱,嘴上说得再好听不过,可人不能光靠好听话活着啊。 至于三哥嘛,他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甚至没有将来要成家娶老婆的想法,用皇上的话说,脑子里长的也全是横肉,除了打人惹事他什么都不会,也不感兴趣。 小哥跳过不说。 “找表哥去吗?”刘雨说。 “那也没意思。” 刘芳的目光忽然落在街那边,不会动了。 刘琰一转头就看见了熟人。 李崆与李峥两兄弟,还有几个人,有的面熟,有的面生,正站在街头不知道说什么,看那样子,说不定也是在讨论要去哪儿用午饭。 回头看三姐,眼睛显然粘在人家身上拔都拔不回来了。 刘琰还没长到“懂相思,害相思”那个年纪。说她懂,她其实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说她不懂,她又半解不解的,知道这回事。 三姐姐这样子,看得刘琰心里也有点不大好受。 她的动作比念头还快,招手朝对面喊了一声:“李峥。” 只喊了一个,可是那边的少年全朝这里看过来。 刘琰不怕人看,反正她不认识这些人,但他们肯定认识她。 身边有人推了李峥一把,他这才往这边走,一边走一边还回头看了两眼。 到了跟前先行礼:“公主好。” “别作揖了,你们这是从哪来?” “才下学,还有两个同伴是官学的,也有些日子没见面了。” “中午吃了没?要不一块儿去吃?我们不知道去哪里合适,正好借借你的光。” 李峥愣了下,不过随即笑着说:“那当然好,只要公主们不嫌粗陋。” 刘琰转头问:“行吗?” 主要是问刘芳。 刘芳哪会说不行。 就是刘雨,嘴上虽然说:“这合适吗?”可两眼都直放光了。 紫云楼 刘芳又往街那面看,也许是凑巧,李崆正转开了头。 “要不还是算了吧……”刘芳垂下头,轻声说:“不太熟。” 刘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李峥。 有件事他俩心知肚明,但谁都不提起。 “那成,那就算了吧。” 李峥又回了街对面去,同那几个少年又说了几句话,他们就朝西去了。 公主们没长顺风耳,听不见街对面在说什么。 少年们刚才就在商量中午去哪儿,只是一时没商议出结果。 本来少年们是很想去个“不一样”的地方。 第一首选是常乐坊。 当然去那种地方,吃就是次要的了,主要是奔着乐去的,常乐坊的名头京中第一。 这些小小少年长于京城,对常乐坊那是久闻大名,一心想去见识。可有人想去,有人说不去。 说不去的未必是真不想去,可能是家里给的花用不那么够,去常乐坊会露怯。也可能是怕在那里遇到面熟的人,回头往家里一告,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也有人说去长明湖。 湖边的大小馆子,一多半是兼做伎乐生意的,湖边还有船,那些装饰得如同精美馆轩一样的楼船,上面什么乐子都有。 但还是一样,有人说去,有人又说不去。有贼心,没贼胆,又或是没有那个做贼的本钱。 所以他们站在这儿一会儿了也没谈拢,以至于被公主们看见了。 公主是没什么了不起,又不能主宰他们前程,除非想当驸马,否则巴结了也无用。 但这毕竟是公主啊! 三位公主,其中一位是嫡公主!皇上皇后的掌上明珠。 要说这位公主的地位,不用看别的,只看她们身后跟着的人就知道了。 别的皇子公主出门,当然也有侍卫跟从,但是有一位内禁卫副统领跟着保护的,唯有四公主一位。 大概是遇见了公主们,这些本来向往着去“见世面”的少年突然都变得规矩起来, 又商量了几句,他们就择好了地方。 刘琰想让三姐高兴点。 其实好少年们多得是,李崆是长得好,可别人生的也不错啊。刚才叫李峥过来的时候没想到,现在想想,还是应该和那些少年们一起去热闹热闹的。三姐看中李崆不就是上次花会的时候?没准儿今天还能看上别人呢。 不过现在人都走了,那些事也就不提了。 刘琰吩咐桂圆:“你叫林夙过来。” 林副统领今天的差事就是跟着三位公主,刚才他一直在后头,桂圆一说他就过来了。 “公主有什么吩咐?” “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又热闹点儿的地方吗?” 林夙就明白了。 想了一想,不能太远,地方也不能太乱。 “要说起来,紫云楼最近,地方大,也挺热闹的。” “那就紫云楼吧。” 三位公主在这一点上跟乡下刚进城的土包子没什么两样,没怎么听人提起过京城的几大名楼,她们的兄长不会提,其他人当然更不会提起了。 紫云楼算是个正经地方,当然这样的场合里也难免弹唱歌舞,但白天终究不会乱到哪里去,这些地方真正热闹那是在晚上。 林夙敢把几位公主带去,当然有他的底气。 紫云楼地方相当大,比刘琰她们曾经去过的牡丹坊还大,倚山而建,一重比一重更高,从远处看,象是这座紫云楼建了七八层高一般。 紫云楼里个穿圆领罩袍,象个读书人模样的人迎出来,笑着朝林夙拱手:“林大人!大人今日得空来坐坐?紫云楼真是蓬荜增辉。快快,大人里面请。” “要个清静的座儿。” 那人笑着应:“有有,那就楼上坐吧,楼上视野开阔,站得高看得也远,今儿天气好,能一直看到长明湖边,且楼上比下头凉快,也清静。” 刘琰还是头回到这样的地方来,看这个人并不象店里的伙计,小声问一旁的人:“这人是店东家?” 这个桂圆也不知道。 还是林夙自己告诉她:“这人是店里请的帮闲,比一般伙计见多识广,能说会道。有许多举业不成的读书人,还有家道中落的大家子弟,没什么别的本事谋生,要么去给人做清客,就到这样的地方来混口饭吃。” “哦,”刘琰懂了。这些人大概都身无长技,只懂吃喝玩乐。要让他们靠别的去挣饭吃,他们挣不来,也就是紫云楼这样的地方适合他们,他们认得的人不少,席间还能凑个趣逗个乐,他们能糊口,紫云楼也不吃亏。 他们的位置靠楼顶,本来楼上还有人,林夙吩咐了几句,很快那一席的人知趣的悄悄走了,整层楼就只剩下他们一行人。 楼顶确实敞亮开阔,风穿过长窗,吹得人身上凉浸浸的,格外舒服。 “就这里吧,这里挺好的。” 从长窗向下张望,楼前楼后都栽满了紫金,现在正是花开的时候,繁花如云似霞,多半这就是紫云楼名字的由来。 紫云楼的人一点儿不傻,傻子也不能在京城把买卖做得这么兴旺发达。林夙虽然没有介绍同来的几位女客的身份,可是看着她们来时乘的车,再看看那衣料首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必定要当成最最上等的贵客来伺候啊。 刘琰低头闻了闻,杯盏中一股浓浓的玫瑰香。 琵琶弦索一动,一队绿衣舞伎袅袅婷婷走上了前方的圆台,圆台做成一面大鼓的样子,很是别致。 这是采莲舞。 绿衣女子们甩着柔软的水袖,身段柔软婀娜象是春风拂动柳枝,裙裾翩然,水袖灵活得就象活得一样。 琵琶声有如潺潺的水流,听得人心旷神怡。 刘雨都忍不住夸赞了一句:“她们这一举一动,真和《采莲图》里绘的一样。” “嗯,舞的好,赏。”想想刘琰又补了一句:“琵琶很好,也赏。” 林夙一笑。 外面和宫里是不一样的,宫里说赏可以,宫外头这么说就不太合适了。 不过公主还小,再说这事谁会较真呢?得了赏才是最实惠的。 浪子 舞伎们象一阵风似的退场,只留下余韵袅袅,紫云楼的厨子穿着一身干净俐落的短打,一溜碎步小跑上楼来,笑着说:“小人伺候贵客们一道雪泡酥点。” 他这道冰点心宫中也有,但公主们从来没看过是怎么做的。厨子拿着一把竹锥,托着冻好的雪酥,竹锥一动,冰屑纷纷落下,有如下了一场细雪。眨眼间一道冰点完成,先端给刘芳,刘芳又让给刘琰。 “太凉了,我不敢吃。” “好,那我吃两份。” 冰点带着红豆香,吃到舌头上沙沙的,一点凉意在舌尖扩散开,就象含了一口雪。 刘琰后来有很长时间,一看到下雪就觉得那雪必定是甜甜的,就象今天吃的这雪酥的味道,老想着再啃一口。 刘雨尝了一口,默不作声的接着吃。 宫里头怕公主们伤胃,这些凉的东西很少能见着,好不容易今天逮着一回她得多吃几口。 酒娘子端着用透明琉璃酒瓶盛的各色美酒上来,声音柔的仿佛能滴下水:“各位贵客请选酒。” 说是酒,其实小姑娘们喝的这酒只有花果香,里面没什么酒味儿。 桂花酿,玫瑰露,梅子酒,梨花醉,盛在琉璃樽中酒液如同宝石一般,用冰镇过,倒在杯盏中散发着袅袅白烟,上面还浮着干花瓣,格外好看。 刘雨有点酸溜溜的说:“外头的人还真会享受,用个饭有这么多的花样。” 林夙在屏风边陪着几位公主,听着这句抱怨心中好笑。 这算什么花样?真正的花样这位公主想都想不到。就象刚才那些舞伎,要是换个时候换个地方跳,身上的衣裳都少得象没穿,那些客人可不象公主们这么天真,这么大方的给赏。 林夙在这方面可以说是“见多识广”,多得是想巴结他的人,也总有些人,总有些应酬是推不掉的。 后面两只舞更有看头,其中一个舞姬头发卷卷的,编着许多小辫子,辫子上系着铃铛,她好象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会动,看得三个公主大开眼界。另一个是带着一只鼓上来的,盘子大小的一只鼓,敲起来声音特别脆。到后来她象个陀螺一样急着转圈儿,鼓声象炒豆一样爆响,快得让人看不见她的动作,更数不清那一阵旋转中她一共敲了多少下,笛声越急,她转的越急,鼓声急的象是夏日里下了一场骤雨。 见多识广的林副统领说:“她原来名字都没人叫了,现在大家都唤她鼓娘。”林夙示意手下过去给鼓娘一份儿厚厚的打赏,然后说:“你们下去吧。” 鼓娘躬身行礼就退下了,可走到楼梯旁她停下来。 刚才和她一起上来的吹笛子的男人坐在那儿动也没动。 这不对的。乐师琴师这些人都是最有眼色的,不管有没有单赏他们,舞伎乐伎们得的赏钱也会分他们的,只是分多分少不同而已。该退下的时候怎么坐着不动? 林夙盯了那个吹笛子的两眼,忽然笑了。 “原来是你,你什么时候回京了?” 那个吹笛子的笑着把手里的笛子晃了晃:“刚刚,在楼下看见你手下了,就上来跟你讨杯酒喝。” 林夙说他:“公主面前不得放肆。”然后又向刘琰她们解释:“公主恕罪,这是我一位好友,陆大将军的幼子陆轶。” 刘雨脱口而出:“他就是那个败……” 刘芳赶紧拦她,幸好刘雨也不是缺心眼儿,及时收住了口。 陆大将军四个儿子,死了两个,还剩两个。老大老二两个早年都死了,老三现在又驻在西南,剩下一个老小,那是京里有名的“浪荡败家子儿”,名声都传到宫里去了。大概是除了正事不干,其它什么事儿都干了个遍。听说他有阵子就跑去官伎坊,硬要拜一个瞎眼的老伶人为师,学本事。 听说陆大将军气得要逮他回去行家法,他跑了,一跑几个月才回家。 这名声在京里可一下子就响了。 浪荡纨绔不少,象他浪到这一步的还真没有。其他人花天酒地也好,吃喝嫖赌也罢,身为权贵之后,这样做并没有什么问题,顶多大家说句不上进。可象陆家这个败家子这样的,干的全是不合身份不要脸面的事儿,那大家就忍不了。 败家子儿什么的,公主们都听说过。 可这是头一回见。 这人头发就有些乱糟糟的,象是睡醒后胡乱一拢用簪子绾上的,脸好象也没洗似的,一双眼似睁非睁,醒着也象睡着,嗯,他脸上还有一圈青青的胡茬,穿着一件混在乐师里头毫不违和的半旧布衫。 半点也不象将门子弟。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让人看了一眼,就舍不得移开眼了。 可能是因为他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太过洁白,也许是他说话的声音格外醇厚动听,也可能是那种天老大他老二的放旷不羁以前从来没有在旁人身上见过。 陆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抖了抖袍袖,向三位公主团团一揖:“见过三位公主。” “陆公子不用多礼。” 这人行礼的时候,也有一股与众不同的,磊落不群的风采。 刘琰问他:“你的笛子吹的真好。” 那笛音……刘琰形容不上来,感觉就象一条活蛇,灵动矫夭,是活的,会动的,目光灼灼的盯着人看。 透着一股无拘无束的野性。 陆轶笑着说:“公主过奖了。不过既然公主都夸了,是不是也该给份儿赏?” 这讨赏的话他说的太理直气壮了,谁都不觉得这话唐突。 “成啊,给你双份儿。” 林夙推了陆轶一把:“子涛,你这出去两年,老毛病一点儿没改。” 又说:“公主不用理他,这人是个人来疯,越是人多他越是疯话连篇的。” 这边话还没说分明,楼梯那边又有动静。 有人高声说:“刚看见鼓娘她们从这儿下去,不知适才吹笛子的是谁?可是宋十郎?” 陆轶接了一句:“宋十郎就没有,陆四郎倒有。” 林夙瞪他一眼:“你看看,一回来就招事,传到陆将军耳朵里,你又得吃亏。” 长歪 嗯,想象得出来。 刘琰琢磨着,要是自家哪个哥哥干出陆四这种事情来,父皇说不定能打断他的腿。 毕竟……这人行事确实有些出格。 可是真见着这个人,刘琰不觉得这有多出格。她觉得这人挺顺眼的,不象那些一举一动都用尺子量出来的世家公子一样。 他看起来那么快活,那么自在,那么坦荡荡的,只看着他,就让人觉得,如果真把那些规矩一条一条强捆在他身上,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就该这么天生地长,随心所欲的活着。 楼梯处那人惊喜的问了声:“陆四哥?是你吗?” 林夙点头示意手下人放行,那人三步两步绕过屏风,一见着陆轶顿时两眼放光,嗷一声就扑了过来,两人搂着就是一通笑。 刘雨让这一惊一乍的作派给闹的很不适应,既有点看不惯,可又忍不住想看。 她这人时常这样,总是自己心里头打架,打完了仍旧是糊里糊涂,搞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刘琰瞅着这个和陆四抱成一团的青年,总觉得他面熟,只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刘芳倒是想起来了。 她记得这张脸。 在大姐的府里见过,这人特别宝贝他的扇子,偏偏扇子掉进了水里,被她们给捡着了。 当时这人急得上蹿下跳的,脸上又是油又是汗,跟现在看起来不大一样。 现在看,长得还挺俊秀的,穿着打扮也是一表人才。 这会儿丢扇子的这位和陆四已经凑一块儿说开了,陆四说自己今天才进城两顿都没顾上吃饭了,丢扇子的这位摸了摸肚子,有点疑惑的说:“我也饿得很,我早上到底吃了没?” 三位公主面面相觑。 看着这人也是一脸聪明相,怎么说出话来这么傻呢? 你自己吃没吃你问别人? 再说,这人脑袋是做什么用的?自己吃没吃饭都记不住?他是真醒着吗?还是在梦游呢? 林夙觉得今天自己出门之前一定没看黄历,不然怎么遇上这俩活宝。 遇见一个就够头疼了,更别提他俩还凑一块儿了。 “郑贤弟,公主面前不可失礼。”林夙的好涵养都快兜不住了,笑容格外的僵硬:“公主,这是已故赵城冬赵老尚书的长孙,赵磊赵公子。” 好歹这位赵公子没傻到家,听到林夙格外加重了语气的引见,正正衣袍,向三位公主问了安。 刘芳觉得今天偶遇的这二位世家公子,各有各的特色,总之……都与寻常人不大一样。 反倒是林副统领很替他们尴尬,有点坐立不安。 这个人少年老成,刘芳从来没见他这么不自在过。 看着与往常不同,很有趣。 “赵公子和陆四公子都还没用饭吧,不如在这儿一块儿用吧。”反正顶楼地方很宽敞,别说再多两个人就算多二十个人都坐得下。 陆四一拱手:“多谢公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林夙眼睁睁看着这两个根本不知道客气为何物的家伙,就这么大模大样的坐下了。 坐都坐下了总不能赶他们走。 紫云楼的人十分机灵,立马给这二位上酒上菜。 “好酒!”陆四根本没用酒盏,提着壶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大口:“京外什么都好,就是酒实在让人喝不下去。” 刘琰好奇的问:“为什么?” “唉,好酒都在京里,乡野地方的村酿一点儿酒味儿都没有,喝着不是酸,就是苦,都想不出来是用什么东西酿的。除了这点,哪点儿都比京里好?” 这回连刘雨都好奇起来:“你都去了什么地方?” 在她想来,京外的所有地方都是蛮荒之地,怎么能有人一去经年不回来呢?睡哪儿?吃什么?和京外粗鄙不文的人有什么话说? 那样的日子多可怕,刘雨只想一想就觉得受不了,换成她肯定一天都过不下去。 “京外好玩的地方很多。”陆四随口说了一段“夜宿荒山破庙”的有趣经历,听得席间所有人都目不转眼。 “最后真不是狐仙吗?”刘琰追问。 “不是。”陆四的神情也透着遗憾:“我也盼着是遇着狐仙了,不过确实只是装神弄鬼哄骗过路人钱财的人。” 这个遇狐仙的故事确实是真的,不是陆四编造。不过他讲述的时候,有意省略了一些细节。 比如装狐仙的女子脱得只剩件肚兜硬往他身上贴……嗯,这个细节很是香艳,要是同其他人说的时候,那是断断不能省的。但是对着还没出嫁的公主,陆四再怎么浑也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一旁赵磊听得格外认真,一副悠然神往的表情:“应该把这情形画下来,四哥,她们用来乔装的狐尾是真的狐尾吗?” “是真的。” “回来你一定要跟我再详说一遍,我一定要做幅画。嗯,题跋都有了,就叫遇狐仙如何?” 不如何,林夙觉得这主意真臭。 这种事情听听就算了,居然还想画下来?给不正经的女子再画上狐狸尾巴,那是个什么怪相。 这么想的似乎只有他一个,三位公主都表示很感兴趣,刘琰还说:“画好一定给我瞧瞧。” 多新鲜哪,美人画见多了,长狐狸尾巴的真没见过。 这么喝着酒聊着天,刘芳渐渐也明白这二位客人的与众不同也是有原因的。 陆四公子嘛,他爹位高权重,忙得很,想管他是鞭长莫及,当着他的面陆四公子还是能老实几天的,一离了老爹的眼那就马放南山了。 至于赵公子……这孩子比较倒霉些。刚才林夙只说他是已故赵尚书的孙子,可没说他爹娘叔伯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个姑母还在。可是已经嫁出去的姑母也没那么多心力管他,这赵公子的成长就是随心所欲,爱怎么长怎么长了。 虽然说林夙对着这两人一脸嫌弃,但是话里话外,还是替他俩兜着圆着,怕这二位不知轻重在公主面前捅篓子。 看来他们的交情并不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好啊。 人自醉 很快林夙就悔不当初。 这俩货不但坑自己,还专门坑朋友,尤其是赵磊,喝了两杯酒就开始有醉态,嘴上少了把门的那是什么都敢说。 “嘿,林夙当年学武的时候可笨哪……” 林夙大人很想把手里的米糕塞进陆四的嘴里。 “那梅花桩就是给初学者用的,离地不过三尺多,他死活不敢上,非得缠着大人把那梅花桩锯短,留个一尺就成……” “我还记得他当年看人家使软鞭特别神气,自己非得要改学鞭,结果不但把屋里抽得稀巴烂,还把他自己的头给抽破了。” 三位公主哈哈大笑。 连林夙带来的几名侍卫都忍得难受。笑吧,怕被上司记恨,不笑吧,实在是…… 林夙默不作声,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反正今天这脸早已经扔地上捡不起来了,扔一回和多扔几回也没区别。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看起来三个人年纪有差,林夙应该最年长,陆四怎么着也得比他小,这位赵公子应该更小。 “我那会儿和他一同习武啊。”赵秩指了指自己:“林夙当时的师父就是我爹手下头号高手,我当时和他一块儿拜师,不过学了两年就算了。” “为什么?”刘芳问。 “师父后来战死了,林夙又换了个师父又接着学,我就没学,学武实在太苦了。” 刘芳眨了眨眼,没有继续追问林夙的事。 毕竟林夙的事情后来大家都知道。 他全家都死了个光,轮流寄住在旁人家,现在他已经成年,皇上又很器重他,他现在用不着寄人篱下了。 “那赵公子呢?” “我是跟赵兄学画,后来才认得林大人的,林大人对我颇多照应。” 唔,对了,这位赵公子也是个孤儿,境况与林夙可以说是同病相怜。 刘芳看着他们仿佛从来没经历过阴霾的笑脸,心里忽然若有所悟。 她也懂得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 虽然她父亲还在,可是她早就明白,父亲和她不是一家人了,他有妻儿,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根本不记得还有一个长女。 皇上与皇后对她是很好,但那毕竟只是她的叔叔婶婶,不是她的爹娘。 她总觉得这世上象她这样的人很少,没人懂得她的孤苦。 可这世上还有许多人和她一样。 酒喝得高兴,陆轶又取出他的笛子吹了一曲。 当年众人说他拜伶人为师大概是真的,他笛子吹的真好,闭起眼睛仔细聆听的时候,那声音似远还近,一时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时又象是在耳边。 好象不是一个人在吹奏,是许多个人一起在吹笛子。 刘琰喝的是玫瑰露,那是不会醉人的。 但是她觉得自己象喝醉了一样,下楼梯的时候脚步都发飘。 那笛子吹得真好。 喝了一壶石冻春,赵磊随着笛声就跳了起来。 他跳的还真不错,一举手一抬足都显得很有章法,袍襟散开来,袖子挥动的时候象要展翅的鹤。 一首笛曲没有吹完,起舞的这个就一头栽倒在林夙身上,不会动弹了。 回宫的车上刘琰就睡着了,梦里头好象还一直闻见玫瑰露的香气。 曹皇后见她们三个脸红扑扑的,吃了一惊:“你们在外头喝酒了?” 刘芳连忙解释:“娘娘放心,并没有喝酒。这酒气多半是在席间染上的。” 她闻闻自己自己袖子,确实有些酒气。 曹皇后招手让她们三个走到跟前,每个人都仔细看过,刘琰还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你们中午在哪儿吃的?” “在紫云楼,林副统领带我们去的,菜做的好吃,歌舞也好看。” 曹皇后对林夙是很放心的,他这人远比一般年青人稳重,有他看着,公主们自然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行了,在外面疯了大半天了,都回去歇息吧。晚上让人做些清淡的,可别积了食。” 别人回去做了什么不晓得,刘琰回去了以后可没能舒舒服服的睡个下午觉。 小津捧着书册立在门前,轻声提醒:“公主今日的功课还没有写。” 刘琰捂着耳朵装听不见,小津就一直站在门前不走。 看样子,刘琰要是不应,他就打算这么一直站下去。 豆羹远远看着,巴不得这小子惹怒了公主,不管是挨顿训斥还是被赶开,总之公主以后不会再看重这小子了。 这小子在安和宫又没根基,只要公主不待见他,豆羹整人的办法可多着呢。 可是没多会儿,公主竟然换了衣裳出来,去书房写字去了。 这可把豆羹惊得不轻,几乎想抬起头看看今天这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儿出来的。 公主这性子几时听过人劝啊?而且她性子倔安和宫上下谁不知道?越是劝,她越不会听。 更不要说是写功课这样本来她就不爱干的事情。 这个小津……他有什么本事竟然让公主改了主意? 这人不会是个妖怪变的吧? 要不然他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看着桂圆出来倒茶,豆羹赶紧上前去,姐姐长姐姐短,将桂圆一阵恭维。 桂圆被他缠的无法,:“行了行了,你有什么话就问吧,我这得赶紧沏茶端进去呢。” “姐姐,好姐姐。那个小津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头?姐姐你告诉了我,我绝不对旁人说。” “他哪有什么来头?”桂圆一面开柜子取茶叶,一面说:“你这毛病也该改改了。难道他没靠山没背景,你就能欺负人了?” “姐姐别瞒我,他来时可是闵公公特意给送来的。” “那你去问闵公公啊。” 豆羹赶紧陪笑:“姐姐快别取笑我,我打小进了宫,没遇着个好师父,也没人肯教我。幸好在安和宫这两年姐姐肯教导我,我才懂些道理。姐姐看我哪儿做的不对,只管骂我打我,可千万别不管我。” 桂圆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说:“你就是嘴甜。” 嘴甜也是一样本事,但是想在宫里安身立命,光嘴甜可不行啊。 桂圆觉得公主这会儿多半也不急着喝茶,索性在茶柜前坐下来:“你和我说说,你为什么非得跟新来的过不去?” 请客 这还用说吗? 豆羹眼都不眨就能说出一串理由来。 比如新来的底细不明,一来就兜揽了公主去,要知道公主平时连尚宫的话都当耳旁风,居然能听了他的,长此以往,这人要是个包藏祸心的,那公主岂不糟糕? 又比如…… 但是在桂圆面前,豆羹忽然明白过来说那些套话毫无意义,桂圆不会信,说出来不过是浪费两个的时间而已。 “我不想被他顶下去。”豆羹说了实话:“他样样都比我强,比我生得好,又识字,听说是胡公公的亲戚,还有闵大总管当靠山……”比他强出太多了,豆羹都明白,尽管他不愿意承认。 对方什么都不用做已经压过他了,豆羹除了资历久,人面熟,没别的优势。 而人面熟这也不算什么优势,小津再待些日子,马上就会在这上头也超过他。 这么些天他处处找茬,其实都是色厉内荏,没底气,更可怕的是他发现也许别人都看出来他没底气。 “我……我怕他。”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了。 而开了这个头,后面的就好说了。 “我就是有些怕他。这个人和我以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我从来都猜不着他在想什么,想要什么。有时候面对面站着,我都觉得他没在看我……不,他看我的时候好象我不存在,是个死物……” 桂圆倒茶的手微微一颤,随即稳住了。 豆羹这回说的都是实话,掏心窝子的。 他确实是慌了,也找不到人能帮他。 但他说的第二条理由,桂圆也有感觉。 不象豆羹的感觉那么鲜明,但有时候桂圆也能感觉到,这个新来的小太监,他看似温和低调,其实……任何人都没有被他放在眼中。 包括公主在内。 这一点也让桂圆不安。 “你不要再有意同他过不去。”桂圆说。 豆羹顿时有些急了。 桂圆抬手止住他要出口的话:“我会帮你安排,只要公主离开安和宫,就全部让你跟随伺候,而小津……他能伺候公主的时间只有一两个时辰,还不是每日。” 豆羹顿时满脸放光:“多谢姐姐!多谢姐姐!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姐姐的大恩大德。” “我不是图你的谢。”桂圆说的是也是实打实的真话。 桂圆和豆羹不同,她并不怕有人会把自己挤下来,她是已经打定主意要接李尚宫的班的,而安和宫的其他宫女,大多数都是想要到年纪出宫,甚至能提早出宫回家的。 桂圆既然打定主意要在公主身边长长久久的待下去,那公主好她才会好。 这个小津,身上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即使一时半刻桂圆看不出他的真实目的,也不能让他和公主太过亲近。 比如,现在书房那边就有四五个人伺候,除了屋里两个宫人,屋外廊下还有两个听候传唤的。 桂圆端着茶去了书房。 小津一点没有要笼络公主的意思,站在书架旁。廊下的小宫女小声告诉桂圆,这半晌他一个字也没说。 桂圆点了下头,端茶进了书房。 这让她心里更是疑惑。 这宫里谁不尽心的巴结主子? 巴结主子往上爬才是所有人该干的事。 突然冒出一个不这么干的,怎么想都反常。 茶放到桌上,刘琰还是坚持写完了这一页纸,才搁下笔摸茶。 没办法,这几天写得勤,写得多了,她也渐渐摸到一些诀窍。以她现在这水准,开始写的半页都进入不了状态,起码要写到三页之后才能渐入佳境,笔意什么的不敢说,起码字体均匀。 如果这一页过半,她喝个茶停住了,再接着写,准保和前篇接不上了。 外面豆羹小跑进来,就在门边回话:“公主,四皇子派人来说,请公主明儿晚上过去用膳。” “小哥请我?”刘琰第一想到的就是小哥又得着什么稀罕吃食了。宫中的规矩是,一些不常见的东西不能进御膳房,吃出问题来算谁的? “好,跟小哥说我明儿一准去。” 嗯,不好空手去。 刘琰琢磨了一下:“上次母后给我的那盒墨放哪里了?” 桂圆还得想一下,小津已经说:“收在后面柜子第二个抽屉里头。” “去拿来吧,回头给小哥送去。” 那么好的墨,给她用白瞎了,白搁着又可惜,还不如给它寻个好主人。 桂圆看了小津一眼,没说什么。 豆羹则是很高兴,因为桂圆说话算话,伺候公主出门的差事果然点了他。 虽然这不是出宫,只是去四皇子处用晚膳,豆羹也高兴。 现在住在宫里的只有四皇子一个了,三皇子嫌宫里憋屈不自在,虽然还没有成亲,王府也没完全修好,他已经住宫外去了。 四皇子刘敬不是单请刘琰一个,他把四位公主都请去了。 “小哥你要请我们吃什么?” 刘敬在门口迎她们,妹妹是不必迎,但二公主三公主是姐姐,比他要年长,那是要迎一迎的。 他现在腿好得差不多了,站着并不吃力,可二公主她们还是催着四皇子赶紧进殿坐下。 “又没有外人,不必闹那些虚礼。” 刘敬笑着说:“我这儿难道热闹一回,别人看不看见我不管,反正礼数我得做足了。今天有人送了我些鲜菜,还有些好酒,我想请姐妹们一起尝尝。” 对着刘敬,连刘雨都会变得乖巧许多。 不过在用晚膳前,刘敬还取出一张画。这画还没有裱上,刘琰她们来之前,画就摊开放在刘敬的书案上。 “这是赵磊托我拿给你们的,说是答应了要画这个,画完了还要给你们看看。” 当时赵磊喝的正高兴,虽然说要画,可是大家都当他是随口关于,谁也没当真。 结果他真画了。 这是刘琰头回见识到赵磊的画技。 上次那扇面,赵磊十分宝贝,可因为怕沾水,她们谁都没有看见。 眼前这画只是个半成品,纸上用墨线勾了轮廓,还没有上色,可是倾颓的破庙,荒草枯井,过路的书生,假扮狐仙的姑娘,全都活灵活现,赵轶所描述的那一幕情景跃然纸上,纹丝不差。 赏画 更妙的是,那画上的书生形容与赵轶十分相似,换个不认识的人来看可能没多大感觉,可四位公主里,三位都见过赵轶,对他的那份儿倜傥不羁印象格外深,看着这画,就觉得格外象了。 “形似容易,神似就很难得了。这画上的人称得上形神皆备,没想到那个赵公子看着疯疯颠颠的,画技倒是不俗。” 刘敬也笑:“说他疯疯颠颠倒真恰当,正经人可画不出这样的画来。”更不会更出来以后送给未出阁的姑娘看。 刘琰问:“他也在熙丰堂念书吗?我好象没有见过他。” “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总是请病假,其实都是逃学,不过他家里既没有人管,学里的师傅又管不过来,只能每回压着他按时交功课。” 刘芳问:“他不好好读书,那将来怎么办?” “谁晓得呢,不过他这脾气,就算做官也只会得罪人,倒不如不做得好。”刘敬虽然离朝政、官场还远得很,可是在宫学里人际关系就已经够复杂了,来宫学的少年,多半不是奔着读书来的,刘敬也早就看明白了,赵磊本就无心仕途,他也着实不是个当官的料子。 反正赵家虽然人少,家产却还不少,他就算一辈子只管吃吃喝喝画画,那是足够他花用的了。 要是换个人,托人给公主送东西,送的还是自己画的画,刘敬八成要猜测他别有用心。 但是赵磊嘛…… 刘敬压根儿不会往那方面去想,赵磊他压根儿就没长那根筋。 赵语熙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儿,刘琰又说又笑连带比划,把昨天赵轶讲的那趣事又说了一遍。 “……他说傍晚一进那破庙的时候,其实他就觉得有些奇怪了。按说这荒山野岭的,水井无人清理,早该淤堵了才对,可是他从井里提水的时候,发现井水很干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赵语熙点头:“那确实不对,陆公子很细心。” “还有啊,他说还有地方奇怪。比如庙堂前面石阶地下苔痕少,门轴也没有上锈。门轴嘛,要是一直不用,那门推起来一定格外艰涩,声响又大。” “没错。”刘芳说:“换成我啊,就算也发现了这些小细节,也不会多想的。这陆公子心又细,想的周全,这点倒是不象他父亲和兄长。” “陆大将军?” “嗯,听说陆大将军性情粗豪,陆公子的兄长也是一员猛将,没想到陆公子和他们都不一样。” 难得妹妹们如此高兴,刘敬也不会扫她们的兴,吩咐人将晚膳推迟些时候,让她们说个尽兴。 陆轶这个人,刘敬也只见过那么一两次,倒没想到是个这么有趣的人。这段“破庙遇狐仙”的经历一般人真是想都想不到,都可以编成一出戏了,演起来一定很热闹。 当然最后狐仙是假的,不过是跑江湖的三兄妹合起伙来骗过路人的把戏,结果不幸遇到了陆轶,这家伙从小就跟自家父兄、师父、夫子们斗智斗勇,粘上毛比猴儿还精,这些人的小把戏当然骗不过他。 “那后来呢?”赵语熙追问:“他把那假冒狐仙的人怎么处置了?” 如果要扭送官衙,想必这些人有得苦头吃。陆轶是将门之后,虽然他不想按着父亲安排的道路走,但身上的功夫是不错的——他该不会把这三个骗子给打杀了吧? “陆公子说天下这么大,彼此能遇上也是缘份,就放了他们,还指点了他们一个谋生的法子,以后不用这么装神弄鬼的骗人了。” “要是他们以后能改过,那倒也不错。” 刘敬忍不住插了一句:“只怕很难改的,多半陆四一走,他们原来怎么干,以后还怎么干。” 这回四位公主一起转头,七嘴八舌问他:“为什么啊?” “陆公子放过了他们,还指点他们走正道,他们怎么会不改呢?” 刘敬只说:“他们在山里这么行骗,得手一回就够吃半年的,又不用出力又不用奔波,早就过惯了这种行骗的日子,若要让他们去卖苦力讨生活,他们多半不会干的。” 赵语熙觉得刘敬说的有理,但刘芳觉得,哪有人放着正道不走,一定要往下流里混呢?他们怎么也得为将来考虑考虑吧?这行骗的次数多了总会砸锅的,这次不就砸在陆轶身上了?再说行骗生涯还能过几年?将来他们总得要成家吧?继续干这个营生,同谁结亲?就算成了亲,将来养下孩子,总不能让孩子也接着干这个吧? 刘琰觉得,两个姐姐说的都有理的,她也不知道帮哪一个才是。 刘敬出来打圆场:“这个故事很有趣,回头让人编出戏唱,过年的时候大家一起乐乐。晚膳备好了,再搁那菜可就不新鲜了,咱们先用膳,这些回头慢慢说。” “对对,编成戏唱一定很有意思。”刘雨十分赞同:“四哥你一定记着这事儿,可别忘了,我等着看戏呢。” “放心吧,忘不了。” 今天的晚膳吃的就是新鲜二字,菜都不算名贵,象才摘下的鸡头米,鲜鱼做的羹,火腿鲜笋汤。最好吃的是一道豆腐,看着是豆腐,但闻着却是一股鲜香,吃起来那滑嫩嫩的口感更让人放不下筷子。 “这是豆腐吗?怎么做的?” 毛德伺候在一旁,连忙解释:“回禀公主,这是用虾茸和鸡茸,跟豆腐打在一块儿了,上蒸笼蒸,里面肯定还加了别的好东西,不过个中详情奴婢就不知道了。这是南边儿的一道名菜。” “好吃,回头教教我的厨子。” 毛德笑着应了。 这盘豆腐小姑娘们都喜欢,最后吃的都没有剩下。另外就是那道鱼羹了,里面鱼肉鲜的都要融化了一样,也很受欢迎。 用过晚膳,刘芳倒是想起件事。 “这幅画我们就留下了,倒是要不要回送他点什么?” 刘琰也觉得白要人家一张画不好意思,毕竟画的这么好。 “那,送他点儿水果?我那儿今天下午有人送了篓葡萄来,个儿大,还甜。” 赵家 刘敬觉得四妹这习惯真是……她自己爱吃,就觉得送别人吃的也再好不过。 还是赵语熙说得比较靠谱。 “看来他是个爱画之人,我那里倒是有两本画册,还有一盒笔,都是以前旁人送的,我也用不着,不如送给用得着的人。” 对嘛,这才是正经送礼的路数。 虽然二公主平日里不大与人结交往来,但是现在一看,她并非不懂人情世故。 这样也好,她马上就要嫁出去了,以后就要自己当家理事,这些事情纵然有奴婢帮着打点,自己也不好一窍不通。 虽然这位姐姐不是亲姐姐,但刘敬觉得她性情安静,心地良善,见多了巴结奉迎野心勃勃之辈,赵语熙这性子倒让他觉得不错,最起码省心省事。 为着这点他也愿意与这个姐姐好好相处。 “要这么说,我送他些好纸?”刘雨也凑一句:“我那里纸多得用不完。” “这很好,那我就送他些好颜料吧。” “小哥你明儿得空吗?” 刘敬点头:“明天不必去学里,有事?” “那咱们明天去找他吧。”刘琰笑着说:“一来呢,给他送东西。二来呢,这人画画很有趣,跟宫里不一样。上次我们见着他,他把一副扇面儿宝贝得要命,可惜我们没见着,他那里说不定还有其他有趣的画,咱们一块儿去看看吧。” 刘敬虚点了她两下:“你啊,整天的想往外跑,心都跑野了。”不过想想妹妹没进宫前,猴子都没她自在,现在进宫这两年,活象野马上了笼头,也确实不自由。 “成,那明儿咱们一块儿去。你可早些起床,要是睡到日上三竿,那可别怪我不等你。” 赵语熙说:“我就……” 刘琰拉着她的手:“二姐姐一起去吧?平时你总不出门,明天有小哥陪着咱们,出去走走也无妨啊,左右咱们不去什么太热闹的地方,不会累着你的。” 赵语熙不善于拒绝人,尤其是来自于姐妹间的这种善意。 “那好吧。” 刘琰可是已经等不及了,恨不得时间飞过去这一夜,好早早出门去。 夜里她没睡踏实,醒了两三回,每回醒了都赶紧看看天亮了没有,桂圆是又好笑,又心急。 “公主,天没亮呢,快睡吧。要是夜里不好好睡,明儿白天哪还有精神玩儿呢?” 道理刘琰明白,可是雀跃期待的心情就是安生不下来啊。 上一回和小哥一起出去还是过年之前,算算都有多半年了。 那回小哥带她去皇庄骑马来着。 可以后…… 想到小哥的腿,刘琰就高兴不起来了。 小哥现在看着和寻常人无异。 可是,不一样了。 刘琰知道,不一样了。 小哥以后不能再象以前一样纵马骑射,更不可能象他曾经憧憬的那样,走遍天下名山大川,赏遍美景。 刘琰揪着枕头,默不作声的躺了好一会儿。她心里难受,可又不知道这份难受该如何排遣,如何消除。 如果世上真有神仙,刘琰就要许个愿,希望小哥的腿能够恢复得和原来一样。 以前母后、舅母,还有大姐姐都曾经说过,人生在世总有办不到的事。 父皇是皇帝了,他也没有办法。 这种感觉,大概就叫做无可奈何。 第二天起来,刘琰果然没往常那么精神,结果不光她一个,其他三位公主一样没精神。赵语熙是惯常睡不好,听清意殿的宫人说,二公主的失眠症打小就有,有时候甚至能在床上干躺一夜硬是不能入眠的,哪怕后来太医给开了安神药,她用了之后,也只能勉强睡个半夜。 那药又不能常用。 用了药睡的也未必真的踏实。 刘芳最近睡的也不踏实,她说总是噩梦不断。 有些梦,刘芳会和人说,有的梦她不会说。 比如,有时候她会梦见自己身上忽然没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那种羞窘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时候,她还梦见自己走着走着忽然光了脚,鞋子不知去向,怎么找也找不到,最后只能寻一双旁人鞋子套在脚上,虽然脚不光着了,却还是心里发虚,总怕有人跳出来向她讨还这双鞋子去。 总之,在梦里头她总是心虚胆怯,战战兢兢,睡得也总不踏实。 刘琰一向睡得好,昨晚是例外。 而刘雨也是一脸睡不足的样子,打着呵欠上了车。 赵语熙问:“五妹昨晚没有睡好吗?” “梦见一桌好菜,还没吃上就被人端走了,气得我和人吵了一架。” 这下三个人都叫她逗笑了。 “怪不得看你没精神,这吵了一夜的架,当然费神了。那最后你那好菜抢回来没有?” 刘雨摇摇头:“没有,还没吵出个结果就醒了。” “不用为这事儿生气,今天中午咱们吃顿好的。上次我们去牡丹坊,那儿的菜做的好吃。要是回头有空,咱们再去看看大姐姐吧?” 刘芳愣了下。 说起牡丹坊,她也只去过一次,那次带她们去的并不是现在的孟驸马,而是大姐姐的前未婚夫田霖。 那会儿她们开玩笑,已经将田霖唤作姐夫了。 现在再提起牡丹坊,好象上次去还象昨天的事一样,可这姐夫嘛,已经换人做了。 她赶紧把心绪收拢回来。 大姐姐都有孕了,和孟驸马过得也很和美,她还想从前的那些事情做什么。 赵尚书还活着的时候,在京中置了一座五进大宅。想来买宅子的时候,赵老尚书是指望着子孙繁茂,把这座大宅住的满满的。 结果现在这座大宅里,主子只有赵磊一个,奴才也只剩下了数十名,堪堪够用的。别的权贵豪门,那在大门口就能看出这家的气派来,门上的仆役都衣着鲜亮,能言善道。可是赵家嘛……这大门紧闭,小门开了半扇,门扇上都落灰了,漆色也不鲜亮,瞧着多半两三年没有重新上过漆了。 四皇子和公主们的车马到了赵家门外,换做别家,肯定忙不迭的迎出来。赵家门上只有一个仆人,还有些年纪了,一面慌着让开大门迎接,一面又赶紧让人进去禀报。 红裙 “今年我们府上的桂花早早儿开了,老奴一早觉得这是吉光,果然旺人气,昨天陆公子来了,宿在我们府上也没走,今天殿下过来……” 刘琰问:“陆公子也来了?” “是。” 看来这二位关系是真好。 “请陆公子一起来见,我与妹妹也想听他说说在游历的见闻。” 刘敬本能就感觉到,陆轶在外头遇到的趣事绝对不止“夜宿破庙遇狐仙”这一桩,准保还有比这个更有意思的。 听故事的人不同,想的事情也不同。刘琰她们听个新鲜热闹,顶多想到这装神弄鬼的三兄妹以后是不是还以骗人为生。刘敬想的就多了。 他想着,这三兄妹是否亲兄妹?是当地人氏还是外地逃民?他们平日骗了钱财如何脱手?平日日常用度如何筹措?为什么几年间都没人发觉,没人去拆穿?地方官干什么吃的?世上的聪明人肯定不止陆轶一个,走南闯北行商的人更是各种骗术都见识过,如果不是没识破,而是识破了,却被灭了口呢…… 脑洞大开的四皇子连这三兄妹可能如何谋财害命,害了命怎么埋尸灭迹的细节都想到了,这会儿他们将将走到了侧院门口。 领路的老仆解释:“我们家公子不肯住主院,一直在侧院这边起居。不过在殿下面前小人也不用装体面,主院好久没修啦,也确实住不得人,倒不如侧院这边住着方便,侧院旁边就是花园,公子作画也方便。” 这老仆倒坦荡。 再说这修不起屋子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连皇宫现在还有一半是荒着的呢,用皇帝的话说没那个闲钱,再说修好了给谁住呢?前朝把皇宫修的富丽堂皇,结果呢?不提皇宫,出京城往东约一日的路程,还有一座枫林行宫,沿着山势延绵铺展开来,站在最高处一望,那美景…… 可还是那句话,为修这行宫劳民伤财,有什么用? 用处就是改朝换代。 赵府这侧院其实就是建在花园中了,隔着粉墙上的花窗,能清楚的看见园中景致。 刘雨说:“我闻到桂花香了。” 风吹来,花香气就随风而至。风一歇,香气也就跟着消隐了。 老仆笑着说:“我们园中栽了好大一片桂花树,年年都能得许多花,做糕饼,做糖酪,还能送给邻家不少的桂花水和桂花油。前些天花儿一开,我们少年就做了一副月桂图呢。” 刘敬说:“那真要看看。” 赵磊慌慌张张的迎出来,一看就是才从床上爬起,帽子都戴歪了,衣襟系的也有些歪斜。 这不是最可乐的,最有意思的是,他脚上两只鞋,一只在屋里穿的软履,青布面。一只是在屋外穿的薄底短靴,白面黑边。 古人说倒履相迎,这履没倒,也差不多了。 “拜见四皇子殿下,拜见公主殿下。” “好了不必多礼。”刘敬摆摆手:“是我们来的不巧,事先也没说一声,做了不速之客。昨儿接了你的画,今天特意来回礼。对了,听说陆轶也在你这里?” “是,陆兄他早上有练剑的习惯,早早就起身了,现在应该是在园中习练。” 一行闲着没事做的皇子公主顿时转移了目标:“那咱们去看看陆公子练武吧?” 于是他们换了个方向,直接进了园子。 嗯,赵家的园子真是……充满了野趣。 花没修过,树没剪过,连草都能看出有月余没拔过了。野草这东西真是有点土就能长,尤其现在这时节,一个月不去管,就能长得快没膝盖了。 赵磊边走边说:“这宅子买来时就带了个小练武场,我家中没人练武,就一直荒着……” 这回武场是没荒着,一个穿着白棉绫布衫的人正站在练武场上,只看个侧影,但是那身形,那气质,一眼就能让人认出来。 可问题是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前还站着一个女子,穿着白绢织金线牡丹的衫子,下面是深红高腰裙,披着一条淡黄披帛,两人离得很近,近得中间不能再站下一个人。 这个距离显然不是外人可以涉足的。 问题是他们现在转身就走,反而不大好。上前去,也不大好。 就在刘敬这么一转念间,那个女子忽然扬起手,又响又脆的给了陆轶一个嘴巴。 “啊?” 这回刘敬和公主们,以及赵磊,还有赵家的仆人……全愣住了。 那个打人的姑娘听见动静转头一看,就和这么多双圆瞪的眼睛对上了。 真说不清谁受惊多些,是看了一场打人的皇子公主们,还是打人的这姑娘。 总之,这姑娘啊的一声惊叫,提着裙子就跑了。 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婢女模样的姑娘,跟着她一起走了。 陆轶转过头来看见了他们,咧嘴一笑。 这真尴尬。 不过挨打的人自己没当回事,旁观的这些人也就觉得没那么别扭了。 刘琰拉了赵磊一把:“刚那姑娘是谁啊?” 赵磊摇头:“我不认识啊。” “啊?” 刘琰觉得赵磊没说实话。 在他家出现的姑娘,他怎么能不认得呢?可能是赵家女眷、亲戚。即使不是,那赵磊身为主人,也得认得自家来的客人吧? 赵磊老老实实摇头:“我真不认得,从来没见过。”他还转头问身边老仆:“高伯,你知道吗?” 高伯说:“这位姑娘好象也才来,就和殿下们是前后脚,她说要找陆公子,至于她姓甚名谁,老奴也少不知道,得回头问问门房的人。” 这主人奴才心真大——自家来了陌生人,都不多问一声就放进来了。这放进个姑娘都会打人,要是放进个强人来,不得杀人放火啊? 陆轶过来向刘敬和公主们见礼,大家满心好奇也不好当面问他那姑娘是谁,为什么打他,但这不妨碍所有人都在暗里脑补,替陆轶和那红裙女郎编出了至少十回八回的段落故事。 赵磊刚起,陆轶才练完武,这两位都不是早起的主儿,早饭也还没用。刘敬一挥手,不着急,你们先吃,我们自己逛逛园子。 这么有野趣儿的园子,在京里还真没逛过呢。 画室 结果四皇子还是有没想到的事。 他没料到人家二位行事不拘一格,吃饭速度也和人不一样。 陆轶吃了两个包子灌了一碗粥,统共就……刘琰觉得如果她刚才数了数,那十个指头将将用完。 那牙是怎么长的?那喉咙是不是比别人生得宽一倍? 别人喝粥是喝,他是直接倒。 得亏那粥不算太烫了,不然还不把他嘴巴舌头都烫熟了。 四皇子有些歉然,觉得这是自己没把话说清楚。他今天来纯粹是好奇,顺带着姐妹来散心,并不是有什么正事,没事先打招呼就上门来已经失礼了,还害得主人家早膳都没法儿好好用,让他心里更加不安。 赵磊比他更不安。 照他看自己这张画画的根本没用心,就匆匆把能想到的人和景勾上了,遇见了四皇子,就托他带进去给公主看。结果公主们为人太大方,一出手就他平时既用不起,也不敢想的昂贵画具和颜料。还有那纸——在京城最大的翰霞斋,十两银子才能买一盒。 赵磊要是买了那纸,那这个月赵府上下就得喝粥度日了。 所以他没买过。 不过这纸他见过。 同窗里有的人用得起这样的好纸,且根本不当一回事。赵磊平时从来不觉得画技这东西有什么高下之分。在他看来,只要用心,三岁孩子的涂鸦也自有动人之处。可是同窗就不用心。 本来人家用心不用心,赵磊管不着。可是看着好纸被白白糟蹋,他实在心痛。 “这,这我不能收,实在是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看他急的脸都红了,四位公主都觉得这个人挺…… 嗯,挺可爱。 宫里头最不缺人精,能到主子面前出头露脸的,基本没有傻子。所以赵磊这份赤子之心显得尤为难得。 一边不肯收,一边非要送,两边还都觉得自己占了对方的便宜。 还是刘琰说:“你上次掉水里那把扇子呢?拿出来给我们瞧瞧,要是好我们可就拿走不还你了。这些画具和颜料我们本来就用不着,白搁着都搁坏了,比如那颜料,那个什么粉?” 赵语熙替她说:“茶花粉。” “对,那个茶花粉,听说搁个半年就成了废渣了,那多可惜。” 赵磊连连点头:“对对,太可惜了。” 他一脸痛惜的神情。 因为他知道公主不是诳他,这些名贵颜料对公主们来说不算什么,以前也肯定有搁废了的。 “还有那个大红色,叫什么来着?” 这回是刘雨替她帮了一句腔:“鸽血红。” “嗯,是啊,那个搁久了颜色也变了,画出来灰不灰褐不褐的。” “那我就收下了。” 赵磊这话风转的快,刘琰本来以为还要再劝他几句呢。 “那我们去看看你的画。” 赵磊痛快的收下厚礼,但并没有拿自己的画来换的意思。 “有的画于我意义不同,不能送。有的画太差了,送人也是万万不成的。” 连刘敬都让他逗笑了:“先去看了再说吧。” 哪有这样做主人家的?更不要说来的贵客们身份绝不一般。换了旁人,有皇子和公主赏识,那还不倾尽所有的巴结? 赵磊在前领路,一行人就往他的画室去。 别看赵磊住在侧院,虽然家宅不小,却一眼能看出日子过得不那么宽裕。 他的屋子里陈设简单,画室也是一样,只是——满墙,满屋,满地都是画。 三间正屋中间打通,阳光透窗而入,刘敬站在门前,一时间被震慑住了。 听说有人练武成痴,抚琴成狂。赵磊这一腔热诚,全都在这三间画室中了。 这样的人,大概可以当得一声“画痴”了。 唯一不意外的人就是陆轶了。 “他这屋子,我还是两年前进来过一回,后来请我我也不来了,就怕不小心给他碰坏了蹭坏了画。再说,画太多了,看着眼晕。” 刘琰提着裙子跟着赵磊走了进去。 刘敬没有进去,他觉得陆轶说得有道理。 这个画室……就是赵磊一个人的天地,别人进去了,确实象是一种打扰。 他和陆轶就在门外桂树下说话。 “昨日听妹妹说了陆公子游历中遇到的奇人异事,今天本来也是想去拜访陆公子的。” 陆轶赶紧说:“您可别这么客气,您要叫我公子,我只能唤您殿下,听着既生硬又生分。” 刘敬一笑:“陆兄取了字没有?” “先师给我取了一字子涛。” “那我唤你子涛,你也不用称我殿下,我还未取字,不过在宫学里大家作诗的时候也都玩笑着取了号。我的号是旁人帮着取的,唤作洛秋。” 两个人都不喜欢讲太多客套,刘敬说:“子涛兄有没有想过把这些经历记录下来?” 陆轶点头:“曾经记过,不过的有的时候顾不上,就混过去了。有的见闻印象深刻,就会晚间记下来。” “那太好了,不知道是否有集结出书的打算?” 陆轶摇头。 “要是子涛兄信得过,这件事就交给我,我可以请宫坊来印,这些经历如此难得,应该让更多人知道。有许多人可能一辈子也没有离开家门,只知道几十里,百余里地之内的事。这书上写到的地方,也许他们一辈子也去不到,可他们却能知道那里的风土人情,这多难得。” 让宫坊印书,这面子太大了。 陆轶不象赵磊一样不通人情世故,正相反,他走得地方多,见多识广,知道四皇子这是给了他多大一个机遇。 “既然洛秋这样说,那我回头就将手稿整理修订一下,把顺序理理,修改错漏之处,”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我早年读书就不怎么上心,通篇都是大白话,实在谈不上什么文采。” “不需要骈三骊四引经据典的,写的通俗直白最好。”刘敬说:“还有一事。昨日听闻了夜遇狐仙这件事,我觉得很是有趣,想要请人编成戏本,顺利的话,等年底就能排成戏,到时候请父皇母后一同看戏,不知你意下如何?” 余香 换个人来,不必是皇子亲贵,哪怕只是个三四品的官儿,或是公侯府第,都绝不会这么好言好语同陆轶商量。 怎么着?给你出书,给你排戏,这是看得起你,你还不同意?你凭什么不同意?别人求着出书、求着扬名还求不上呢。 陆轶虽然是将门公子,但人人都知道他不走正道,文不成武不就,他亲爹都不待见他,他也没法儿寻家里给自己撑腰。 四皇子是认真的跟他商量,还不是那种走过场的知会一声。 “要是你觉得不大妥当,咱们也可以把真人名真地名改了换了。” 陆轶笑了:“不需改,要用就只管用吧。回头我把游记整理完了,洛秋看着哪篇能用也就直接用。” “好。”刘敬顺手拂了拂落在肩上的桂花。桂花生得细巧,但香味却很浓郁:“平时见的花,大凡极香的,花总不甚美。而花极美的,香气又不浓烈。” 陆轶觉得他这句话仿佛意有所指,不单单是指花而已。但是看他的神情,仿佛又只是随口一句,并没有什么言外之意。 陆轶也只笑着说了句:“落花虽然可以拂去,可香气却染在身上了。” 刘敬闻了闻手指尖,果然带着一点桂花香气:“还真是。” 刘敬素来不喜欢宫里的习气,哪哪儿都要熏香,屋里要熏,帐子要熏,衣服要熏,夏天的时候为了驱灭蚊虫也要熏。他住的地方,一应起居用的东西就从来不许熏香。 但是今天他发现,香气也并不是那么招人厌烦,只要不是丧心病狂生搬硬套的时时处处都要以人力染上香气,这种天然的花香其实让人很愉快。 刘琰这会儿从画室里出来了,她不让人旁人假手,自己亲自拿着一轴画。 “小哥,你来看我挑的画。” “好啊。”刘敬也想看看,四妹从这么一间让人目眩神驰的画室中挑出了一张什么画来。 画不大,三尺宣,上面一片深浅灰白墨色,丁点儿彩色也没有。 “这是……”刘敬望着画上苍莽空茫的雪景。一角茅草屋角,一带石桥,桥边有一株不老松。无论远近,尽被大雪覆盖。 画技不见得有多么高超,画的也不是什么绝世景致,可是画中的空寂落寞简直要透纸而出,让人觉得这世上只剩下了这一地雪,这一座桥,一棵树。 画室里一屋子缤纷斑斓,刘琰却一眼看中了这幅没颜色的画。 刘敬问她:“怎么挑了这幅?” “刚才在屋里,三姐也这么问我来着。” “那你怎么说的呢?” “不知道。”刘琰说:“或许其它的都有颜色,就它没有吧。” 问她……她书画上那点儿底子,刘敬比别人都清楚。 他还是直接问正主儿吧。 “这画的是什么地方?” 赵磊说:“是檀云寺后山,这是五年前冬天画的。” 刘敬嗯了一声,点了下头。 不象姐妹们那么懵懂,赵磊说个头,刘敬就知道了这张画的来龙去脉。 赵老尚书死了之后,因为故乡早已经没人,故此并没有送葬回乡,就葬在了京郊,赵磊说的那个时候,他应该是在山上为祖父结庐守孝。 亲人尽逝,孑然一身,在古寺旁守孝,连降大雪,这画的是雪景,更是心境。 刘敬觉得妹子要人家这张画不太合适。 赵磊自己倒是很看得开:“这张画画完之后,我一直放在箱子里。后来这间画室整修好,晒画的时候就把它挂上了。现在回头看看,当时在山上的日子也很清静——当时觉得很难熬的事,过几年再看,也就心平气和了。” 刘敬低头再看那张画,或许是因为赵磊的话起了作用。 现在再看,就不象刚才那样觉得空寂难当了。 现在觉得难熬的事,过个几年回头再看,约摸都会觉得不过如此。 刘敬想到了自己的腿。 刚伤腿的那些日子,他又何尝不是苦痛难当?身上的伤痛是一回事,心里的重压几乎让他难以承担。 现在想想,断腿总比丧命好。毕竟当时的情势,他也有可能不光断腿,摔断脖子都有可能。 或许再过个几年回想现在时,这腿伤也算不得一回事了。 他告诫刘琰:“你讨了赵公子的画,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扔了撕了。” “不会的。” 除了刘琰,其他三位公主并未讨画。赵语熙和刘芳都算是大姑娘了,不好意思。刘雨呢,她是另有打算,心思并没有放在画上。 刘敬觉得陆、赵二位都是有很趣的人,值得结交。 就比如陆轶,他既有传闻中放旷不羁的一面,但心胸开阔,见识广博,绝非纨绔俗流。 再说赵磊,这人虽然已经二十来岁了,却仍然有一片赤子之心,一心只扑在画上,一应俗务、人情应酬他都不懂。 别人都说他们不上进,败家子。世情如此,不读圣贤书,不求功名利禄荣华富贵,那就是不上进。 可世上的路原本不止一条,何必对人诸多强求? 在刘敬看来,只要没有妨害旁人,做什么事情是个人的自由,别人强要指手划脚,那纯粹是多管闲事。 “咱们中午就一块儿用饭吧?也不用找什么热闹的地方,寻个清静的地方,还能好好说话。” 这回刘琰和刘雨一起赞同:“好啊。” 刘琰是想继续听陆轶说他游历时的趣事,昨天又是歌舞又是酒,话其实没有说多少嘛。 刘雨呢,常常与她唱反调的,今天居然也极力赞同,不光刘琰觉得纳闷,其他人都觉得有点奇怪。 不过小姑娘嘛,好一时歹一时,变脸比夏天变天还要快,一会儿一个主意,谁知道她现在又想什么了? “也好,我们平时有几个常去的地方,只是地方浅窄,洛秋兄和几位公主不要嫌弃粗陋。” “咦?” 刘琰是知道小哥取的别号的,他这个号全称是洛秋主人。 因为小哥住在洛秋殿嘛,就用这个做名号了,不过知道这个的人不多,会这么叫的……刘琰至今为止就见过陆轶一个。 家常 别人说地方浅窄,皇子公主们当客气话听听。 反正别人不会当真把他们领到什么“粗陋浅窄”的地方去。 不过从今天往后,他们再听见这话的时候,多半要在心里琢磨一下了。 陆轶说的地方浅窄,当真是又“浅”又“窄”! 那间铺子就在赵府后门出去的街尾,门小的只能开两扇门,门后面是个小小的穿堂,再进去是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栽了一株合欢树,满树密匝匝是绿扇子一样的叶子,倒是很凉快。再后面就是吃饭的地方了。 就是三间屋子。 刘琰倒不在意在哪儿用饭,刘雨却是满面嫌弃。 连赵磊也觉得,请金尊玉贵的公主们在这儿用饭,实在委屈了。 赵轶却坦荡荡的十分磊落:“咱们在树下吃,老胡拣新鲜的上。” 掌厨的就是老板,姓胡,连面都没露,就在后面应了一声。倒是这店里的小伙计看着来的贵人,颇有些不知所措。上茶的时候手一抖,幸好茶碗里还是空的,不然非泼在刘敬身上不可。 “不用沏茶,倒些温水来就好,更解渴。” 反正这种小店里的茶,也就是渣沫,没准儿还是去年、前年的陈茶,金枝玉叶的贵人们喝不惯。 那个小伙计手直抖,陆轶又说了一遍,他还是没回过神儿来。 刘敬出来再不摆排场,太监也得跟着两个。毛德在肚里骂这小伙计简直是个棒槌。能伺候皇子公主的机会,他祖上八辈子烧了高香才遇上这么一回,好好伺候,赏赐准少不了他的。 毛德很了解宫中赏赐的规矩,哪怕到了外头和宫里不一样,皇子公主们出手也不会多小气。 他赶紧把袖子一捋,这小子指望不上,别回头再把菜汤洒殿下一身,还是他毛大公公自己来吧。 豆羹他们几个赶紧跟上去。 没眼色的人混不到他们现在这份儿上。既然都有眼色,现在哪有干站着的道理? 结果一到后厨,他们几个更别扭了。 锅边结着厚厚的油垢,胡厨子的围裙脏的都乌黑发亮了。 这人做的饭能吃吗? 真把殿下吃坏了,他们几个最轻也得挨板子。 那位陆公子真是太莽撞了。 你要是没银子,没面子,请不了这顿饭,就别打肿脸充胖子嘛。现在可好,把人带到这么个地方来,难道他就不怕吃出问题来引火烧身啊? 胡厨子正炒菜炒得热火朝天,见他们几个进来都顾不上理,匆匆抄起汗巾抹一把脸上的汗:“把那边儿的凉菜端出去。” 毛德一瞅,凉菜已经装碟了,四个素两个荤,看着倒还是挺齐整干净。 不管怎么说,先把菜端出去,回来再盯着这个厨子。 凉菜全是农家风味,豆芽、腊肠、白切鸡、凉瓜,就这么规规矩矩往盘里一装就端上来了,对比宫里那种一个白水蛋都要衬朵花的风格,真称得上是朴实无华。 不过几位金枝玉叶里头,倒有一大半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尤其刘琰,在乡下舅母家的时候,喝汤吃菜都是粗瓷大碗,有时候自己渴了溜到厨房,直接拿汤勺从锅里罐里舀汤水喝,这会儿看见这么平实的家常作风,倒觉得十分亲切。 结果一尝菜就更惊喜了! “这腊肠好吃!” 不象寻常吃的那么软腻,这个腊肠多半是自家做的,口感有点硬,乍一入口还觉得有些偏咸。但是特别有嚼头,越嚼越香,回味无穷。 刘敬倒是先尝的豆芽,点头说:“好。” 能让他说好,那就是真不错了。 刘琰第二口就尝的豆芽。 刚吃过腊肠,再吃豆芽未免觉得有些寡淡。 但是豆芽确实不错。 一般人都知道,豆芽好做,炒着煮着都能吃,实在饿极了生吃也成。但是要把豆芽做好吃,其实不容易。要么就是和着大肉焖烧,豆瓣都焖的绵烂入味了才好。其他办法做,豆芽都硬挺,难入味,还有股豆腥。 但这个凉拌豆芽,不是煮过的,而是腌过的。 鲜脆不硬,入味,一点没有豆腥,吃着格外爽口。 毛德本来怕殿下吃不了这菜,没想到大家吃得还挺高兴。 接着热菜就上来了。 酥炸的小鱼,鱼只有指头那么大,刺都炸的酥了,鱼外面炸成金黄,一咬开,鱼肉还是雪白的,一盘子里本身鱼不也不多,一人一条觉得不够,再来一条,再……盘子空了。 居然空盘了。 别说伺候的人意外,吃的人自己都很意外。 只有陆轶赵磊两个习以为常。 “这么大小的鱼就得炸着吃,再大一点点还可以烧汤,这鱼汤也是他家一绝。” 菜几乎是上来一道吃光一道,别看卖相都一般,味道呢,也算不上多新奇,可就是让人有食欲。 刘琰尤其喜欢那道南瓜炖鸡。 鸡肉里是南瓜的鲜甜味,南瓜又被鸡味浸染,味道那是不用说了,火候也恰到好处。鸡肉一咬就从骨头上脱开了,鸡皮还很弹牙,肉也不柴。南瓜炖到了半化,不用嚼就可以咽了。 最后上来的是满满一大钵汤。 “这就是我说的那鱼汤。” 不多说,一人先盛上一碗。 汤格外热,但闻着就让人想喝。鱼肉都找不着了,汤里一条一条的不是鱼肉,是拨的面鱼儿。也因为下了面鱼儿在汤里,这汤不是清汤,滑滑的,口感很稠厚。 胡厨子还让人单上了醋、盐、辣油这些调料,喝汤的人可以按口味自己加。 刘琰觉得什么都不加最好,鱼汤本就很鲜了。 其他人口味各不相同。 刘敬加了半匙醋,刘芳加了两匙辣。 喝完汤吃的炸果子味道也不错。 做法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把水梨、桃儿、腌的红果剁成丁,包在糯米面里团成 团,入油一滚就捞起来,果子酸酸甜甜又烫又香,吃着并不觉得油腻。 刘芳都忍不住夸:“手艺真是好,样样菜都做的好吃。” 刘敬笑着说:“子涛兄真懂享受,玩也比别人玩的精彩,吃也比旁人吃的入味。” 陆轶笑着说:“这个胡胖子原来是在一处渡口开馆子的,我有次经过,远远闻着热汤的香味寻过去,没想到闻着香,喝着更香。后来他想换个地方,我就替他寻了现在这处门面,冷清了点,不过会寻来的都是老食客。” 计较 刘琰说:“我以后肯定也常来。小哥你来不来?” 刘敬笑着说:“成啊,咱们一块儿来。” 今天中午这一顿赵磊说了要请客,一大桌人,统共吃了不到五两银。刘敬笑着又让毛德去后厨打赏了一回。 刘雨小声嘀咕:“要是觉得厨子好,召进宫去就得了呗。” 刘琰只当没听见。 有时候她真不想惯刘雨的毛病,谁欠她千贯万贯的钱没还吗?凭什么就得让着她?而且她偏偏这么爱犯红眼病,爱唱反调泼冷水。 可有时候呢,她觉得母后说的也有道理。 凡事不要斤斤计较,就是争了一时短长又如何?一口闲气而已,争来了也没有光彩万丈,让了她又不会少一块肉。 有时候吧,刘琰也觉得让让她无妨。毕竟……自己有亲娘,可刘雨的亲娘没有了。自己还有亲哥哥,一母同胞的,她也没有。虽然一样是兄妹,但毕竟隔了肚皮就隔了一层。 自己还有父皇的偏疼。 这个刘琰也承认。 父皇在两个亲生女儿之中,偏爱刘琰,对刘雨嘛,跟对二公主、三公主差不多。 可二公主和三公主一个是养女,一个是侄女。 有一次刘琰听到尚宫们悄悄在说,五公主这么小性,什么都想争,一半是因为没亲娘护着,一半是因为皇上更重嫡出,对这个唯一的庶出女儿并不看重。 所以只要刘雨不蹬鼻子上脸做得太过分,刘琰一般不和她起争执。 宫里进人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膳房这种地方,不查过祖宗三代说进就能进啦?再说,宫里的膳房也有内外之分。外廷用的厨子是男人,内廷用的可都是太监和宫人,刘雨这一句话,是想把人家胡厨子给喀嚓一刀变太监啊?那以后就不是胡掌柜了,得叫胡公公。 这地方刘琰喜欢,让她想起在乡下的时候。在乡下她还钻过灶屋呢,舅妈下厨亲手炒菜,她还帮着烧火——就是一把填了太多草,没把火旺起来,反倒差点儿压灭了,还差点儿烧着了自己的头发,还不知道怎么把烟倒呛出来,熏得她眼睛流泪不停。 可是进宫后,她常常会想起在乡下时候的日子,连柴草燃烧时候的烟气都觉得男怀念。 在宫是里闻不到这种气味儿的,宫里一般不烧稻草,就算烧,安和宫也闻不见。 但是刚才这顿饭,后厨离他们吃饭的地方就隔了一道墙,烟气不可避免的飘过来。 并不呛,她还觉得很好闻。 饭吃完了,还有些舍不得走。 刘敬说:“咱们去大姐姐那儿转转。” 对,公主府也要去。 赵磊和陆轶两个都暗中松了口气。 赵磊人情世故不大通达,别说招待的是公主皇子,随便什么客人他都觉得很难应付,总觉得自己不会应酬,连句应酬话都不会说。前次有个世交之后上门来拜访,他除了“快请坐”“请喝茶”,就不会说别的了,干坐着只觉得尴尬,旁人说什么他只嗯嗯的应着,倒是管家听出人家的来意,最后送了二十两银子的程仪。 陆轶倒是长袖善舞,今天来的皇子与公主也没什么架子。但这事儿吧,毕竟还是少做少错,与皇子往来过密,并不是一件好事。 尽管陆轶和他爹他哥并不亲,回京都不愿意住自己家,他毕竟还是姓陆。 刘敬他们告辞,往公主府去。 赵府与公主府离的不算远,乘车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这会儿用过午饭,已经是后半晌,按说去旁人家拜访这个时间不大合适,不过福玉公主肯定不会在意这些。 她也没有歇中觉的习惯,哪怕别人都告诉她歇一会儿对身子好,对孩子好,哪哪都好,可她就是睡不着。 驸马本来有午睡的习惯,结果这些天人逢喜事精神爽,怎么也不肯睡了,非得陪着她说话,说怕她闷。 旁人说他们夫妻不般配,说她粗鄙,说孟家是为了巩固权势才让儿子尚公主。 可福玉公主和孟驸马两个人,好得很呢。 这会儿孟驸马就端着一碗燕窝,非得要喂她。 “没让他们搁太多糖,我尝了,吃着不腻。来来,再吃两口,吃完我念书给你们娘俩听啊。” 福玉公主笑着接过碗:“我自己手又没断,我吃我的,你念书吧。” 她没读过多少书,可是格外喜欢读书人,也希望孩子生下来更象爹,俊秀,聪明。可别象了自己,五大三粗的,有时候还觉得心眼儿在人精子里面特别不够使。 孟驸马就翻开了本诗经,从头一篇开始念。 福玉公主才刚吃了两口燕窝,白芷进来禀报:“公主,驸马,四皇子带着公主们来看望公主呢。” 福玉公主又惊又喜:“小弟来了?妹妹们也都来了吗?怎么这时候过来?快快给我更衣梳头。” 她现在养胎,怎么舒服怎么来,头发就挽了个松松的纂儿,身上穿的也是一件格外宽松的棉绫裙子。 本来她觉得在丈夫面前也不能这么蓬头垢面,结果孟驸马非劝着她要松快些,千万别拘束自己,为了陪她,自己也穿着布衫披一件鹤氅,脚下赤着脚踩着双麻绞丝编的软鞋。 这下两个人都得重新梳头更衣。 孟驸马和刘敬往书房说话去了,其他四位公主就进来看福玉公主。 “真别说,虽然那些尚宫嬷嬷们整天唠叨,倒也有她们的道理,我看大姐姐气色挺好的。”刘琰挨着福玉公主坐下:“大姐姐你现在每天都吃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刘芳比她靠谱些,问:“听说现在正是害口的时候,大姐怎么样?太医怎么说的?” “我还好。”福玉公主体质一向好,害喜的症状她也有,但是很轻微,就每天早起的时候干呕几声,白天偶尔会觉得有点恶心,但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真的吐出来过,饭量胃口倒比以前还好。今天中午不知怎么居然馋起虾来了,孟驸马亲自给她剥壳,她一个人把一盘子虾全吃了。 婚期 “你们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福玉公主算一算,四皇子今天应该是休沐的日子。宫学的规矩定的不算严,毕竟除了皇子、宗室亲贵,能进宫学的家世没一个差的。平时功课也严,但不可能把人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拘在学堂里。 皇上一高兴,放上一天假,拉着一帮后辈子弟出去骑马,或是去京郊皇庄打猎,呼啦啦走了八成的人,这课不停也要停。 福玉公主看他们明显是吃了饭来的,十分好奇。 “我们去了赵尚书府,同赵磊,还有陆轶一起吃了。” “你们怎么和他们一起吃了?”福玉公主更好奇了。 这两个人她都见过,毕竟孟驸马人缘儿好,公主府三天两头的办宴会,赵磊来过,陆轶也来过。 而且在别人看来,孟驸马也属于“不求上进”的那一拨。 他才学好,人品不错,但身子不好,受不得累,也出不了力,为官做宰他是不成了,所幸家里的爵位稳当当是他的,现在又尚了公主,一辈子躺着享不完的富贵。 “这个就……” 刘雨抢着说:“我们前两天才认得他们。”抢着把去紫云楼经过说了。 刘琰无所谓的端起梅子汤尝了一口。 温的。 她爱说就说呗,谁说不一样,她抢去说了,自己还能省省力气。 刘琰转头问一边的黄连:“梅子汤里怎么没加冰呢?” 黄连笑着说:“我们公主有了身孕之后,厨房不管做什么都不给加冰了,都是半温不热的。” “哦。”刘琰也不是一定要喝加了冰的,入秋了,宫里头也不用冰了,就是今天天气有些闷热。 黄连攒盒捧过来:“四公主尝尝这个,我们公主最近喜欢吃核桃,还喜欢吃杏脯和柿饼。” 核桃嘛,刘琰总觉得有点苦味,她不讨厌,也不是太喜欢。杏脯有些酸了。柿饼吧,总觉得有股涩味。 大姐姐以前不喜欢吃零嘴的,顶多夏天的时候吃点瓜果。 总听说怀了身子的女人口味会变,看来果然是这样。大姐姐这怀的是个小子还是个姑娘?要是个小子,那铁定很皮,要不然口味怎么会这么刁钻呢?要是个姑娘那就自然了,小姑娘爱吃零嘴儿天经地义。 那边刘雨已经说到了“破庙遇狐仙”这一段,福玉公主这些天养胎也是闷坏了,这故事又着实新奇,听的十分投入,不时的追问“后面呢”,让刘雨也讲的很有成就感。 其实类似的鬼狐之类的故事,戏上有,书上也有,只是大家看归看,心里明白那是假的。 这一桩却不一样,这是真的,而且就发生在他们认识的人身上。 “你们有没有把画带来?”福玉公主也想看看那副活灵活现的“遇狐仙”了。 “没有,画在宫里呢。”刘雨:“不过四姐倒是不吃亏的,去赵家一趟又讨了人家一幅画回来。” 她的口气总叫人不舒服。 福玉公主只当没听见,问刘琰:“真的又要了他一幅画?是幅什么画?” 以刘琰平时的性子,福玉公主觉得这幅画即使不是遇狐仙那样的,也多半很有趣。 结果刘琰让人把画一展开,福玉公主也怔住了。 “这画的……” “说是檀云寺后山的一座桥。” “这画……”福玉公主抬起头来:“这画看得人心里有些闷闷的。” 似乎隔着这张纸,隔着几年的时光,仍然可以体会到画画人当时的心情。 “赵磊家人都过世了,他自己一个人过日子,也是不容易。” 刘芳问:“上次我们还在大姐你府上见过他呢,他常来吗?” “驸马朋友多,常聚在一起谈诗论画的。”不过自从福玉公主有孕,公主府的宴请活动数量骤减,几近于无——就怕扰着她。对赵磊,福玉公主确实知道一些,还是驸马告诉她的。 “他还没出世父亲就亡故了,后来两个叔叔也死了,赵老尚书受了连番打击,身子也不好,强撑着抚养了赵磊几年,也病逝了。赵磊一个人孤零零的,赵家族里有人想谋夺他这份儿产业,假意说要接他去抚养照顾,其实打的是侵吞他家业的主意。幸好赵尚书生前人缘不错,过去的同僚伸手相助了一把,还有些老仆照料,他才能平安长大,还保住了家里的宅子。” 福玉公主没说的是,孟驸马与赵磊早就相识,赵磊少年时那样孤苦,又无心学业,整天傻愣愣的,哪儿都不缺仗势欺人的人,赵磊这样没心眼儿又没靠山的,简直天生就是个招人欺凌的料子。 孟驸马虽然身子不好,但是性子却很爽朗大方,明里暗里帮了赵磊好几次,使得那些人不敢做得太过分。 “原来他身世也这么……”刘芳察觉到自己失言,说了一半就咽了回去。 旁人都没怎么注意,只有赵语熙似是无意的看了她一眼。 怕福玉公主累着,她们并没有多待,喝过梅子汤说了一会儿话,刘敬就同公主们一道告辞了。 刘琰拿了那幅画回了安和宫。坐在步辇上的时候她还在琢磨,这画很好,小哥也说让她别胡乱把人家的心血给糟蹋了。 把画挂在哪儿呢? 挂书房?挂后殿?还是挂在偏殿? 感觉都不大合适。 怪不得赵磊自己说,这画画完了之后好几年都装在箱子里头呢,多半他也觉得挂出来不合适。 刘芳的太监停在路边作揖,说:“四公主,我们公主请您去坐会儿。” “好啊,去告诉三姐姐我回去换了衣裳就来。” 银杏端水服侍刘琰洗脸,趁着她洗脸的时候回话。 “今天听说瑞国公夫人进宫来拜见皇后娘娘。” “哦?她来了?是不是三哥的婚期定下了?” “是,听说就定在明年开春。” “知道是哪天吗?” 银杏摇头:“只知道是开春,还不知道具体日子。” 刘琰放下巾帕,由衷的说:“希望三哥成了亲能改改脾气。” 可是不管她自己还是身旁服侍的宫女,都知道这可能不太大。 三皇子是个天生的浑人,白长着脑袋从来没用过一样,做事从来都不顾前不顾后,天天惹祸,一年到头没个消停。 定亲 刘芳也洗过了,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膀上。她的宫室……怎么说呢?要没有宫人天天给她料理,她能把自己埋了。 东西喜欢全放在手边,不管用得着用不着的,满眼凌乱她自己好象从来都看不见。 刘琰忽然想起今天进赵磊的画室,也是乱的可怕,都找不到可下脚的地方,可人家自己还觉得乱中有序呢。 “三姐你有事找我?”难道是想和她一块儿写字做功课?明天又要交功课本子,可今天又玩儿了大半天,刘琰回来的路上就在琢磨这功课写不写得完?要是写不完可怎么办?她也不好意思再找二姐姐替写了。 嗯,晚上挪出两个时辰来写,多点两盏灯。 刘芳拉着她的手坐下来。 天气热,刘芳没在寝殿住,一直住在比较凉快的岁芳轩。这会儿刚洗过澡,前后窗子都打开,穿堂风吹得人身上凉凉的。 刘芳靠在竹榻上,刘琰则坐在窗边等宫女端茶来。 竹露茶碧绿清澈,凑近些能闻到竹叶的清爽气息。 刘芳轻声说:“翠儿定亲了。” 刘琰抬起头来:“什么时候的事?” 宣王是皇上的亲弟弟,小时候遇着饥荒,皇上爱护弟弟,还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弟弟吃。 也许是幼时身子亏了,后来宣王年纪轻轻就得了肺病,一直病歪歪的,虽然现在封了个王爵,还是整天闷在王府里不动弹。 按说这样亲近的关系,宣王府郡主的亲事她们应该知道的。 “听说就是前天,没惊动人,”刘芳小声说:“定的却不是那个跟她一起出京的人。” 刘琰有些意外。 怎么会换人了呢? 翠姐要是不喜欢他,断不会跟他一块儿逃家。这一去数日才被人找回来,还闹得京里京外流言纷纷。 刘琰听说她自打回来后就被关着,除了上回二皇子成亲她随宣王妃韩氏露了面,就再也没见过她。 “为什么啊?那她定下哪家了?” 都喜欢到和人一起私奔了,怎么现在定亲却另嫁别人? “我也不清楚啊,”刘芳小声说:“只是,听说是她自己不肯了。” “啊?”刘琰更纳闷了:“她还改主意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刘芳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疑惑,跟别人又不好说,才特意找了刘琰来。她俩情分好,与旁人不同。 “三姐你是听谁说的?没打听仔细?” “我宫里的宫女听针工局的人说的,因为吉服什么的得按规制来,宣王府的绣娘做不了。”顿了一下,刘芳说:“其实说什么绣娘做不了,我看说不定是宣王妃太抠门。要是自己做,那要用的金线、凤冠上用的珠宝不都得她自己掏腰包?要是让针工局做,这些可就都走宫中的账了。” 刘芳和宣王妃韩氏没什么仇,也没多少交情。当时她生母没了,韩氏倒是会说漂亮话,说她可怜,说她爹的不是,可没见她出一文钱的好处。刘芳反正是没吃过她家一粒米,穿过她家一丝儿布。曹皇后把刘芳接过去抚养之后,她还假惺惺的说自己也有这个心思,只是四嫂先接了人,她就不好跟四嫂抢了。 那话听得刘芳直恶心。 你小气就小气呗,刘芳不至于因为她小气就记恨她。 可你小气就别硬充贤惠大方,当谁是傻子呢? 刘家本来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韩氏也就是普通的农家女儿,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进京城,封王妃,住王府。虽然这际遇是一步登天,那股小家子气却改不了。 刘琰忍不住笑:“真别说,婶子她是干得出这事来。” 能揩别人的油,那就坚决不会自己掏腰包。 郡主出嫁,按说宗正寺是有一份儿嫁妆的。但是之前出嫁的姐妹哪有指望着这份儿嫁妆的?宗正寺给置办的嫁妆也没多少东西,单子挺厚,可是连一对盆儿一对烛台一对帐钩都写在上面,全是零碎儿。 “那现在是同谁家定亲了?” “听说姓方?我也不确定,好象那家老爷是工部的官儿,肯定不是尚书。” “那我也知道。” 虽然她们姐妹不关心朝政,但该知道的还是知道。工部尚书她俩不认识但知道,姓齐,好象也没有听说人家家里有适龄的公子谈婚论嫁。 “大概不是侍郎,就是个郎中吧?是家里的独子,读书人,中举之后没有再考功名,已经授官了,听说一成亲就出京去。” “这真是……” 姐妹俩面面相觑。 都觉得刘翠这门亲事结得实在是……有点太仓促。 处处都透着一股匆忙将就的意味。 刘翠上次出走,刘芳听说她和对方并没有做越轨之事,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本来这事儿最好的结果就是刘翠和那人成亲,这样一来,丑事也就遮掩过去了。 万万没想到她会另外定亲,且寻的是个谁也没听说过的人,一成亲还就要出京,怎么都象是被宣王府流放了一样。 急匆匆嫁人,急匆匆离京。亲事是一辈子的终身大事,这样仓促,难道不会误了她的终身? “唉,从那事之后我一直没见过她,她成亲之后又要离京,以后想见面恐怕更不容易了。” 刘琰也点了点头。 “那咱们是不是也送她点什么?以后不常见了,也算留个念想。” “是该送点。” 二公主出嫁,她俩也决定送礼添箱,不管规矩如何,总归是做妹妹的心意。 刘芳给二公主准备的是一套玉梳篦,刘琰准备的是父皇有次单给她的琉璃塔。说是一座塔,其实围着这一座塔,还有院落,亭台小桥楼阁,非常精致。 刘琰喜欢的不得了,看到第一眼就说:“龙王的水晶宫是不是就这样的?” 皇上当时摸摸她的头:“多半是吧。你晚上做梦要是见着龙王了问问他老人家,说不定真和这个一样。” 琉璃美是美,就是太不坚实,刘琰摆着看了两天就收起来了。这回想着给二公主送点什么,一下子就想起这琉璃塔来了。 这个东西送谁刘琰都不舍得,也觉得没人配得上。可是二姐姐不一样,她……她和这塔挺配的,一样精致非凡, 替写 要送人东西,说难也难,说容易倒也容易。 说容易是因为,如果不去考虑收礼的人喜欢不喜欢,看别人送什么也跟着送什么,那岂不容易?毕竟身为公主,她又不缺钱,不会送不起。 说难…… 有的礼送的是应酬礼节,就象过年时候走亲戚串门要拎两包果子,有的礼却意义不同。 如果没意外,一个女人一辈子也就嫁一回了,这一回的大礼,总不能太敷衍了吧? “那,我回去想想,明儿咱们见面再说。” 刘芳点头说好。 刘琰有句话到了嘴边忍住了没说,就告辞出来了。 因为提起刘翠和人私奔出走的事情,她想问芳姐,是不是还喜欢李崆。要是真喜欢,刘琰愿意替她去和母后说说,看看能不能促成这件事。 不过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芳姐和她很要好,她如果真的那么喜欢李崆,非君不嫁,那不必刘琰说,刘芳自己说不定也会去求母后的。 这种事情旁人不好帮忙,不然只怕成了帮倒忙了。 “哎呀!” 她忽然出声,倒把跟着的桂圆吓了一跳。 “公主怎么了?” 是扭脚了?还是扎着碰着哪儿了? 宫道上天天有人清扫,连点儿灰土都不该有。要是真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刘琰懊恼的说:“又耽误了半天,我的功课还有一大半没写呢。” 桂圆好险没闪着腰。 还好还好,不是受伤就好。 桂圆赶紧催促:“那公主就赶紧回去写吧,奴婢多叫两个人伺候着,裁纸磨墨剪灯花添茶,公主再抓点紧,应该写得完。” “唉,没办法,那也只能点灯熬油的赶了。” 虽然懊恼,但刘琰怨不了别人。 今天是她自己要跟着小哥出宫去玩的,而且玩的那么开心,既得了好画,又吃了一顿好吃的饭菜,还去看过了大姐姐,一天忙忙碌碌真没白过。 等刘琰进书房,发现有个专门伺候笔墨的人就是不一样。 书房里已经万事俱备了,墨磨好了,纸摊平了,连书都翻到了她正要写的那一页,案头放了两盏灯,已经没有一点儿要费事的地方,只等她坐下开写就行了。 刘琰忍不住夸一句:“你心倒是很细。”又回头对桂圆说:“他才来安和宫,想来东西都不大齐备,缺什么回头你想着帮他添上,多赏他一个月的月钱。” 桂圆看了小津一眼,应了一声:“是,奴婢记下了。” 小津也没有喜形于色,只说:“多谢公主。” 刘琰把袖子一挽,时间不早了,她再不写,今晚就别想睡觉了。 小津心当真细,要抄的字句特意用墨点给她标出来了。 有这么个人,当真省心省力。 怪不得外头书生们有钱没钱都要买个书僮呢,这用处确实大。 刘琰写的还挺顺,小津就站在书案边,看着刘琰写完了这一页,就将书翻页。 书房里格外安静,除了笔锋舔纸时的细微声响,就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刘琰抬起头揉揉手腕,桂圆见缝插针的赶紧递茶盏过来。 水温正好,不冷不热。刘琰晚上不吃茶,这茶盏里倒的是一点安神玫瑰露,还兑上了一点蜂蜜,不会特别甜,带着玫瑰清香,喝着很爽口。 吃过半盏茶刘琰再接着写,快三更天时终于算是把功课赶完了,这会儿脖子也酸了,眼睛也涩了,手腕手指更是累的不行。 桂圆十分心疼。 公主淘气的时候她挂心,公主现在赶功课如此辛苦桂圆也挂心。 又不是皇子,将来要有番作为,公主嘛,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就成了。功课这种东西,随便应付一下就好,程先生未免有些太较真了,一次布置这么多功课要写,真不怕皇后娘娘心疼怪罪。 “公主快歇了吧,这都要三更了。” 刘琰打了个呵欠:“好,困死我了。” 桂圆赶紧服侍刘琰回寝宫,到了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津正在收拾刘琰刚才写完的字纸,一张张晾干了墨迹,分次序理好。 他活儿干得越好,桂圆越是放不下心。 这么大年纪的小太监们,哪有做事这么周全,这么沉稳的? 他这性子是怎么养成这样的?这些习惯又是哪儿来的? 桂圆总觉得看不透这个人。 可是些猜疑,她又不好同公主说。安和宫其他人,银女里包括银杏在内,都对新来的这个十分有好感,毕竟长得这么俊秀的人实在不多见。太监里头,有向着豆羹的,也有象李武一样,试图跟新来的靠近乎。 桂圆只希望安和宫平平顺顺的,不希望有那么多的暗流涌动。 之前桂圆还想过,不如想个办法把人打发走。 在宫里头为了上位,宫婢太监之间相互倾轧陷害那是寻常事,而且这种事情只要出手,就一定不会给对方留余地,一定要把人踩倒踩死,以免事情不成反给自己留下后患。 桂圆倒没想把小津怎么样,只想让他出点小岔子,把他离开安和宫就行了。反正他有胡太监照应,桂圆也不想同他结下什么深仇大恨。 可是现在看来这事儿不好办,公主很喜欢他伺候。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太周密了!行事简直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就象刚才公主回来,还没吩咐他,他已经把预备的功夫全做了,一点儿纰漏没有。平时他多是待在书房后面的屋子里并不出来,想抓他的错儿简直是老鼠拉龟一样无处下嘴。 也不知道胡太监怎么教的他,这人待在他们安和宫,桂圆真心觉得他大材小用了。 刘琰躺下来了好一会儿没睡着。 明明人已经很困了。 宣王夫妇象送瘟神一样要把女儿赶紧嫁出去,女子的所谓名节就真的那么重要? 好象听谁说起,刘翠的贴身丫鬟当时和她一起不见的,最终也没有找回来。不知道这个姑娘究竟是死是活,是真的没有找回来,还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丧了命?又或者是宣王府不能打杀自己女儿,就拿这个丫鬟的命杀鸡儆猴? 刘琰又翻了一个身。 但愿翠姐这一嫁了,能过得顺心遂意。 替写二 公主上课,排场是固定的。 一般是两个宫女,四个太监,这是皇上定的,说是不能太铺排张扬了。自然了,讲课的时候太监们是在外头候着的,要不然课上乱哄哄的都是人,程先生还怎么教? 这排场真不算大。听说外头有人办女学,那些姑娘们上学的排场一点不小。官学其实还好,管得严,好些都让住进学舍里,一人顶多带一个书僮,好些是两个、四个人共用一个书僮或是杂仆。 今天到梧桐苑的时候,刘琰就发现刘雨带的太监里多了一个生面孔。 约摸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容清秀,瘦长身材,穿着一件蓝地素面绸缎袍子——太监服制宫中管的很严,能穿这样的袍子,至少说明他很得主子欢心。 可刘琰以前没见过他。 如果是赵语熙,或是刘芳带着张生面孔,刘琰必得多问一句。可现在刘雨带着嘛……问她只会找气受,还是算了吧。 刘芳一见刘琰就乐,刘琰一见她也乐。 不为别的,两个人看起来精神都不怎么好,显然是夜里没睡足。 刘芳过来拉着她手,小声问:“你昨夜里几时歇的?” “三更了。” 刘芳悄悄跟她咬耳朵:“我比你还晚,最后两页纸都不知道自己划拉了什么在上头,回来程先生必定要说我,没准儿还要让我返工。” 耽误了时辰补功课的原因自不必多说,可是她俩对望一眼,都不为昨天出门去后悔。 刘琰觉得最近得跟小哥多多美言,下回他休沐,再一块儿去胡家馆子吃一顿。 赵语熙今儿没告假,而且她的功课永远写的一丝不苟,又整洁字迹又格外端正秀美。 刘琰很是佩服她,但是又觉得她活得这么认真太累了。要知道她嫁期就在眼前,早不必来梧桐苑上课,就算来上课,程先生也早就表示过她的功课不必再交,以养身备嫁为主,这也是皇上、皇后的意思。 毕竟她身子不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问题是赵语熙还是照来不误,哪怕身子不好告假的时候,也要打发松香或是荷露过来一趟。这主子有才华,身边伺候的宫女也都不俗,松香、荷露她们都识字,念过书,松香甚至还在去年元宵节时做过灯谜的五言诗,水平比刘琰都强。松香她们过来替主子听了课,回头赵语熙必定会把功课补上。 看,人人都认为她不必写,她却非要写。人人都觉得她可以轻松闲逸一些,她却非把自己绷那么紧。 何必活这么累呢。 程先生来了之后,先将四位公主的功课收上去。刘琰她们在底下晨诵的时候,程先生就在上头看她们的课业做的如何。 刘琰心里有点打鼓,嘴里念着书,眼睛忍不住往上面瞄,不知道程先生会给个什么批语。千万不要象刘芳说的那样,给她们打回来重写。 不过就算程先生能高抬贵手让她过了这一关,还有父皇那一关哪! 父皇可比程先生还要难说话。 尤其最近皇上心情不是太好。 上次小哥的坠马案,宫里处置了一批人,宫外听说也有人被关、被杀,牵扯了不少人进去。 另一件事就是听说西北十来个郡县闹蝗灾了,这几次见父皇,他心情都不是太好,连刘琰都要小心翼翼怕自己说错话,别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程先生每份功课都看得认真,执笔在上面都写了批语。刘琰觉得这次肯定拿不着优,良嘛……也够呛,能得个平,或是中上之类的考评就不错了。 下次还是应该先写功课,不能总想着还有两日,还有三日,不用急,且乐着呗,反正时间充裕得很呢。 今天这么想,明天也这么想,直到突然醒悟的时候,发现第二天就得交,自己却一个字还没有写呢! 这么急着赶工,能写好才怪呢。 今天讲了两页书之后,歇一刻钟,给公主们吃茶、更衣的时间,总坐着,小姑娘们也坐不住,难免开小差。 刘芳没刘琰那么多担心——皇上又不会罚她,毕竟不是亲女儿,对她当然要客气三分,只要过了程先生这一关就可以了。 她已经让宫女去打听了,程先生虽然不会说,但是程先生写评的时候,给她磨墨递茶的宫女却是可以看见些许的,只要想打听,她们的嘴可不会太严,乐得在公主们跟前讨好。 “我只得了个中,不过好在不用重写了。”刘芳放下了心事,也有心情喝茶吃点心了。也不知道怎么着,这两年饿得就是快,两顿膳中间总得来些点心垫垫肚子,不过她个子也长高了一截,这个不用别人说,她自己也感觉得出来。 “我呢?” 刘琰洗了手拿点心吃。 “比我强,应该是中上吧?”刘芳看看自己的手,她一直对自己的手不满意。 确切的说,她对自己全身上下都不满意。 皮肤不够白,不够细,个头儿有点高,起码比一般姑娘要高。五官里头,她只有眼睛还算明亮,也大,可是鼻子有点肉肉的,嘴唇也厚厚的,下巴是圆的,脸也是圆的。刘家人大多数长得都不错,因为据说他们这一支的曾祖父就是个风流人物,曾祖母也是个美人儿,可刘芳偏偏生的象她亲娘,和其他姐妹兄弟站一起,活象她是个捡来的。 皮肤可以用粉盖,可骨架大,长相不秀气,这就没办法了,她总不能拿刀子把骨头削细削短了吧? “你猜猜刘雨这次得了什么?” “什么?”刘琰不是太好奇。刘雨虽然没有赵语熙那么较真,但她这人好胜,每回都想拿个良、优之类的考评。 刘芳笑了,悄声说:“她得了个下,要重写。” 刘芳倒不是兴灾乐祸,而是刘雨平时总拿下巴看人的模样实在让人心里不痛快,瞧她这回还能得意起来? “怎么会?”刘琰问:“弄错了吧?” “没有,四份功课,二姐姐是优,咱俩不上不下,她垫底,宫女说绝没看错。” “奇怪了,她怎么会得下?” 刘雨自己也愣了,她也遣宫女去打听了,打听的结果就是下! 准是哪儿弄错了!这是不可能的。 一会儿程先生势必会当着其他公主的面宣布结果,刘雨绝不能丢这个脸。 她站起身就往外走。 她得去找程先生,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得一个“下”! 替写三 刘琰去了不多时就回来了,脸涨的通红,气鼓鼓坐在那儿谁也不搭理。 刘芳和刘琰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看她这副样子,是被程先生给撅回来了? 虽然刘雨也会得“下”让人意外,但是程先生这个人既博学多识,又不迂腐,正相反,这个人精明的很,想蒙她可不易。 刘雨肯定出错儿了,还不是小错儿。 要是小错儿呢,刘芳肯定使劲儿笑话她,哪儿痛就踩哪儿。 可是眼见着不是小错,刘芳反倒偃旗息鼓了。 说到底也都是姐妹,又没有什么大过节,犯不着真跟她结仇。 人一分神,时间就过得比以往更快,程先生在上面点头道:“散学吧。” 刘雨第一个起身冲了出去,剩下姐妹三个在后头面面相觑。 这究竟怎么回事儿? 程先生面色淡然,全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自顾自走了。 刘琰一头雾水,不过人跑都跑了,她转头问赵语熙:“二姐姐,咱们一块儿去宜兰殿吧?” 赵语熙语气歉然:“我就不去了,身上不爽,想回去歇着。” 刘琰赶紧说:“那你快回去——身子不适就请一天假嘛,在这儿一坐半日多累。” 屋外头凉风习习,不象屋里那么气闷。刘琰和刘芳两人的步辇并排,一起往宜兰殿去。 “昨天回去我想过了,送她点实惠能用得着的。” 刘芳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打算送什么?” 刘琰觉得,以宣王妃那个抠劲儿,连嫁衣都舍不得给女儿做,其他的陪嫁还指望宗正寺给出,自家府里未必能给女儿陪送什么好东西。 好歹也是姐妹一场,刘琰觉得,自己给添点实惠的。她有好多好多的首饰宝贝,而且每年还都在增多。母后给,父皇给,舅舅家也给,还有些刘琰自己也说不出来历。 而她现在还戴不着呢。 “我选了几套赤金首饰,”刘琰比划了一下:“装一箱送她。” 刘芳乐了:“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我没你阔气,我让人把一些式样太老,份量太沉头面钗子、镯子什么的找出来,这几天让匠作的人给淬淬火,一样簇新亮堂,送礼也不难看。” 说到镯子,刘琰想起前年的确有人送了金镯子,足金嵌宝,一只就算没有八两,六两总有了。这么沉的家伙,戴上它手还能抬起来吗? 这镯子特别土豪,特别暴发,透着一股浓浓的穷人乍富不知道钱咋花的意味。 反正刘琰捧着镯子乐不可支,后来就让人收起来了。 她是不会戴的,手腕子太细了撑不起来。 英罗笑吟吟的迎她们进去,刘琰站住脚,拉着她往一旁走。 “不忙,我有事想请教英罗姐姐呢。” 英罗忙笑着说:“公主这话奴婢可当不起,公主有事只管吩咐。” “翠姐的亲事,英罗姐姐知道的该比我们清楚吧?” 英罗一听是问这事儿,也很爽快的把知道的就说来了。 反正纸里包不住火,迟早公主会知道的,何不顺水推舟卖个人情?再说这亲事英罗也是一百个看不上,肚里憋了不少话呢,跟旁人也不能说,倒是跟公主还能说几句。 公主又不会对她不利,也不会给她到处宣扬。 说真的,翠郡主这门亲事,太不衬她郡主的身份了。 不是英罗要夸口,以她宜兰殿大宫女的身份,倘若求一求皇后娘娘说想放出宫嫁人,嫁的人都不是这个成色的!一个区区五品官儿的儿子,本事只够考个举人功名,谋的是个从七品官职,还要外放。 京城的仕人都有这么一种心理,哪怕在京城赋闲,也不想去外地做官。尤其是外放的地方是穷山恶水,官职又是苦多甜少没油水的,才没人会去呢。 他爹要是会做官,有靠山,怎么不能给儿子在京里谋份儿差事?这一外放,起码五年回不来。要是连任、转任,十年二十年回不来都不稀奇。刘翠怎么说也是个郡主啊,人家出嫁求的是麻雀变凤凰,她这可是凤凰落到草窝里去了,又不是小老婆生的,宣王和宣王妃当真狠心。 就算刘翠之前做过糊涂事,可那事儿已经被更新的流言盖过去了,就让她嫁在京里又怎么样?面子真比女儿的终身幸福重要?宣王府行事这么凉薄,翠郡主将来到了夫家只怕也不会受尊重。 “宣王妃来见娘娘的时候,奴婢在一旁伺候,听着她倒是一片慈母心为翠郡主着想。说一来成亲就出京,不用在公婆跟前拘束,小两口过日子自在。二来嫁的不是那家长子,而是长辈都挺偏疼的小儿子,小儿媳妇过日子清闲享福,不操心不劳力。能跟着丈夫出京,不用困在京里那么不自在,别人想出去新鲜新鲜还没那个机会。三来……离了京里,过去的事就当全过去了,对别人对她自己都是好事。” 刘琰静默了片刻,问:“王叔也是这个意思?” “是。” 宣王妃是出名的软弱糊涂,宣王也不是个明白人,她却大事小事都听丈夫的。 看来这亲事主要是宣王的意思吧? “那其他人呢?翠姐她哥哥没说什么?” 宣王府只有一位公子刘震,三个姐妹捆在一起也不如他一根手指头金贵,宣王简直把自己儿子看得跟天王菩萨下凡似的,提起儿子那除了吹还是吹,宣王府的事情,这位堂兄刘震能做一半的主。 要是他替妹妹说句话,这件亲事也不会做成。 英罗很好的掩饰了嘴角的轻篾。 就宣王和宣王妃那一对糊涂蛋,又一味纵容溺爱,能养出什么好孩子来?刘震现在还没及冠的年纪,已经吃喝嫖赌样样来,自己例银不够使,就变着花样从府里公账上支。把自己看得如同金玉,而姐姐妹妹如同烂泥。 他甚至这么说过,说要是姐妹都高嫁,那得赔多少嫁妆出去?他可是刘姓,皇帝的亲侄子,又不指望着将来的姻亲帮衬他,那些巴着王府结亲的人还不都等着他提携? 听听,这也是亲兄弟说出来的话?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肯定不是同母生的呢。 破例 “宣王妃来见母后的时候,母后没劝劝她?” 这亲事连刘芳和刘琰这样的姑娘都看出来不妥,曹皇后怎么会不劝呢? 英罗也无奈:“她来的时候亲事都办了,两边婚书都定了,人家都下了聘——换成是我也赶着下聘啊,这么傻的亲家不好找。” 是啊,如果宣王和宣王妃两个人里有一个脑子清楚,凭一个五品官儿,怎么攀得上宗室郡主呢? “娘娘也劝了,说亲事没什么人知道,好生跟那家说,退了就退了,大不了娘娘再给他们赏个媳妇,翠郡主这边,亲事还是要好好挑的,可宣王妃自有道理,还说这亲事翠郡主自己也是一口同意的,很看得中。” 这就没办法了,要是刘翠真的自己看中,非要嫁,那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对于刘翠这个堂姐吧,刘琰真心喜欢不来,但也说不上多厌恶她。 想也知道,宣王和宣王妃那么糊涂,生的孩子很有可能聪明不到哪儿去。即使是个好苗子,让他们这么多年来歪着养,也很难不长残。 脑袋清醒的姑娘绝对干不出私奔这事儿来。 刘琰总觉得刘翠这么干,是不是因为宣王妃就爱听那些富家小姐私奔穷书生,高中状元结良缘的戏。宣王妃爱听戏,十天里有八天要在自己府里听两折。她不喜欢听什么忠臣孝子,说太闷,也不喜欢打打杀杀的热闹戏,说太乱。就喜欢个情定后花园,遗帕惹相思之类的,一生一旦扮上就唱了,咿咿呀呀,扮相又美,唱的也缠绵委婉。 宣王妃就爱听这个,哪怕天天听,戏词儿都会背了,还能每天看得泪水涟涟。 英罗还小声说:“方家日子过的不是那么阔绰,聘礼下的就有些简薄,听说宣王妃打算就由宗正寺全权置办嫁妆,宣王妃再添个两抬就够了。” 刘芳和刘琰一起震惊了。 宗正寺给的嫁妆全是不值钱的货色,大姐姐出嫁的时候,宗正寺很会巴结,在规制上另添了一倍,那也值不了多少钱。那些帐子帘子,木器铜器瓷器家伙,哪怕给你凑个六十四抬,能值两千两不? 大姐姐的嫁妆实际是皇上皇后出的。 按皇上的话说,他和钱兄那是过命的交情,钱家的女儿他看作自己女儿一样,自然不会薄待。 皇上确实说到做到了,旁的不说,偌大一座公主府,三路五进带半个湖当花园子,这是一般王爷国公都没有的待遇。 而宣王妃就打算用这种嫁妆嫁女儿了? 刘芳冲口而出:“他们府上是缺吃的还是缺穿的?这么刻薄女儿?” 要是刘芳出嫁,八成她爹她后妈也能这么打发她,可刘芳那是后娘啊,刘翠这是亲娘。 英罗微笑不语,引着二位公主进去。 曹皇后将手里的请见牌子放回盘子里,摆手示意云罗退下。 云罗明白,这就是下午不召见外命妇的意思了。 总有人想见皇后,为了千奇百怪的理由。皇后都认真的听她们诉苦或是恳求,然后有的就允准了,有的不准。 云罗有时候都替皇后娘娘觉得厌烦。 有的人很懂礼,比如曹家的国舅夫人、还有孟驸马的母亲孟国公夫人,十次里有八次倒是替皇后娘娘排忧解烦来的。 也有那不知趣的,比如宣王妃。 云罗甚至听到这么一条流言,说宣王妃曾经对人抱怨过,说当初刘家给儿子们议亲,原来是要把她说给四儿子刘天宝,而不是现在的宣王刘天常的。结果曹家从里面插了一手,结果现在曹氏成了皇后,曹家成了承恩公府。 这流言不知真假,不过云罗觉得以宣王妃那糊涂劲儿,这话她真说得出来。 大约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一样是刘家的媳妇,要是当初她嫁了老四而非老五,那现在做皇后的不就是成了她韩金枝了吗?瞧她的名字取的,金枝,多贵气,合该成为万人之上的贵人啊。 当初嫁进刘家,妯娌间谁也不比谁高一头,甚至以前因为老四常年不在家,曹氏一个人孤立无援,宣王和宣王妃两口子还没少为难这个嫂子。谁能想到有一天她要向曹氏叩头问安,想见一面还得递牌子请见呢? 两位公主进去之后,小太监薛敬光匆匆从外面进来,寻他师傅闵宏说了几句话,闵宏点了点头,把他打发去膳房催菜去,自己理了理袍子往后殿来。 “闵公公来了?可是有事?” 闵宏对英罗也很客气:“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听梧桐苑那边有人来报,说五公主从内宫监寻了个伺候笔墨的太监叫李常禄,今儿五公主交的功课大半是这个李常禄代写的,程先生一眼看出来了让她重写,五公主回去就让人把李常禄打了。” 英罗眉头都不皱一下。 五公主要不惹事那还叫五公主吗? 不过跟皇后娘娘遇着的那些事情比,她这些小打小闹真不算什么。 英罗点头说:“我知道了,多谢公公。” 闵宏接着说:“不过打的时候,多半是麓景轩的太监出手不慎,李常禄的手断了,头上也挨了几下,现在昏迷不醒。他不是麓景轩的人,他师傅是内宫监的管事李虞,托我想请太医看看。” 英罗面色沉了沉:“知道了。” “那这太医?” “让人去请吧,好歹是一条命,我会回禀娘娘的,这事儿公公多费些心。眼看要节庆,宫里还要办喜事,死人着实不详。” 闵宏也不是为了请个太医才来的,主要是婉转的把这件事情告诉英罗。 也就是告诉了皇后娘娘。 说真的,公主打死个太监不算什么。别说李常禄是李虞的干儿子,就是亲儿子,死了也就死了。宫里不让认干亲,在外面喊师傅徒弟的,关上门就干爹干儿子的喊了。 但问题是皇上现在正烦着,皇后娘娘事情也多,她总这么找事可不能纵着。 英罗心里把五公主骂了个狗血淋头。 五位公主,大公主、三公主和四公主都省心,二公主虽然说这人有些多心,身子不好,可人家不找事。唯独五公主,一出接着一出就是不消停。 公主下令打死太监,这事儿其他人都没干过,就她又破了这个例。 清汤 刘琰正拉着曹皇后跟她说话。曹皇后的软榻很宽敞,但是能往上的坐的,除了皇上,也就刘琰一个了。 连曹皇后的的孙子孙女都没那个胆子。 这一点,皇家和一般人家也不一样。一般人家的太太,得了长孙之后,总会十分疼爱看重的。 但是皇家不一样,皇子成亲就出宫,孩子出生之后,一个月里未必能进宫请一次安。这样的情形,就算是亲祖孙,哪来的感情? 英罗领着宫女们将茶果端进去,笑着看四公主在各个盘子里挑挑拣拣,一面轻声将五公主仗责小太监,怕是要出人命的事情说了。 曹皇后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刘琰跟曹皇后说在外面喝了好汤,云罗她们在一旁凑趣:“宫里这些厨子都该打了,整天得过且过混日子,都不在菜品上下下功夫,回头让人敲打敲打他们,再这么下去他们可被外头的厨子都比下去了。” 曹皇后就笑:“是得敲打敲打。” 虽然话是这么说,然而主仆俩都明白。在宫里头做事的这些人,手艺当然是重要的,但最要紧的并不是手艺。也有人曾经凭一两道新奇菜品冒过尖,但常常是昙花一现,名字就再没被提起过。 象太医院、御膳房的这些人,内斗内行,最拿手的绝不是医术、做菜,而是互掐。我不如你,我也不用费心思想什么新菜绝招,我只要把你整没了,那我不就稳当了吗? 这些事皇后也不是不知道,不过只要不闹得太过分,她是不会过问的。当管家人,很多时候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而无鱼。 英罗有时候想,自家娘娘这皇后做的也算省心了。皇上没什么别的宠妃,仅有两个当摆设的,那也都年老色衰,不成气候。要是搁前朝那时候,宫里妃子成群,谁重谁轻咋处置呢?这个虽然老而无宠,资历摆在这儿,娘家也有。那个没得力的娘家靠山,但生了个儿子。再有新冒头的美人,既没儿子也没资历,可人家有宠眷啊,哪轻哪重,想想真如一团乱麻。 如今宫里算清静的了。 曹皇后爱怜的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这个孩子,曾经被她单独留在乡下数年,刚接回到身边的时候,那性子叫一个野!晒得又黑,因为她拼命抗拒不愿意换裙装,所以穿的也象个假小子,往面前一站,曹皇后险些没背过气去。 能把她的性子一点一点扳回来,养成今天这个样子,曹皇后已经很知足了。她也不想把女儿养的真象那些所谓的“闺秀”,一举一动都象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何必呢,那样活着太累。 寻常人家的女儿得斟酌分寸,皇帝的女儿不用。 再说自家女儿有哪儿不好?起码她就从来没干出打骂宫女太监的事情来。 这孩子自小是在乡间长大,曹家没买奴婢,只是常年雇着些人帮手,这些人有的就是同村的邻人,大娘婶子的叫着,哪能打骂人家? 现在宫里这些奴婢,刘琰也没有要打骂的意思。顶多就是好用的,觉得可心的就乐意多用,不合意的就不理会。 象刘雨那性情…… 也许她生就象她的母亲,象她那未曾谋面的外祖一家,心狠手辣。 英罗伺候曹皇后洗脸的时候轻声问:“娘娘,皇上那儿,要不要禀告一声?” “这种小事算了吧。”曹皇后把面巾放下,一旁宫女连忙递上匀面的香脂。曹皇后轻轻蘸了一点儿在手心里:“再说你以为皇上就不知道了?” 英罗赶紧垂首认错:“是奴婢失言了。” “没事。”曹皇后说:“你去跟闵宏说,管着点下边的人别乱说话,宫里真要办喜事,这会儿别添乱。” 福玉公主是曹皇后嫁出去的第一个女儿,虽然是养女,但情分等同亲生,亲事曹皇后是极看重的。 现在二公主的亲事么,也是亲女儿,情分虽然一般,也绝不能轻忽。 得比长女的亲事还要慎重,还要严谨,绝不能在这时候出纰漏。 毕竟,这是一位前朝宗室女,赵氏血脉。自家丈夫如此善待一位前朝宗女,用意不言而喻。这事儿既是一件儿女亲事,又不单单是一件儿女亲事,曹皇后明白其中的轻重利害。 英罗听了这句吩咐之后,认真的应下来:“奴婢知道了。奴婢也会管好宜兰殿上下宫人,绝没人敢说半个字。” “嗯,你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英罗听了这句夸奖,只觉得肩膀上更沉了几分。 娘娘都这么说了,她能不尽心竭力吗? 不光宜兰殿,几位公主那边她也得分神多看顾一眼。不光要拦住这次的事情不传出去,还得防着五公主再犯横。 刘琰在宜兰殿没喝着鱼汤——不过有一道鸡汤味道也十分鲜美,汤滤得象清水一样,明澈透亮,鲜美无比,还一点儿都不油腻。 这种功夫菜,那个胡厨子就做不出来了。 可刘琰喝着,还是觉得不如那鱼汤的味儿。 汤干嘛一定滤得这么清,浓浓的稠稠的,喝着才更适口啊。把汤整的跟清水一样干嘛?那为啥不去喝水? 她在桌上把这话一说,刘芳当时就差点儿笑得喷出饭来,赶紧把脸扭到一边。 真喷出来了那可是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仪。 虽然皇后肯定不会跟她计较,可是喷在桌上多恶心啊,这饭怎么接着吃? “就是嘛,”刘琰振振有词:“做杂米糕的时候也是,在乡下吃的时候,豆子什么的磨不了那么细,吃起来里面还有小豆粒儿,嚼着香。宫里面那磨的可是细,磨完了还筛,一点儿豆星都找不出来,我觉得还没乡下的好吃。” 曹皇后就笑:“怪不得人常说,没有受不了的罪,却有享不了的福,你这话让旁人听见,准说你这是有福不会享。” “我看他们才是享福享得忘了自己是谁了。” 说这话的时候刘琰未免又想到了宣王妃,再想到刘翠那门糟心的亲事。 “母后,翠姐那亲事真的不能退吗?” 曹皇后看了她一眼:“人家全家都乐意,我们何必多事呢。” 水晶帘 “好了,不提他们家的事儿。” 英罗笑着接了一句:“娘娘说的是,这一般人就是猜不着糊涂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敢在皇后、公主的面前这么褒贬宣王府,就自信不会因为这个受怪罪的。 果然她这么一说,原本还有点郁闷的四公主就被她逗笑了。 刘琰边笑边说:“英罗姐姐真会说话。” 曹皇后也笑了。 用过膳,刘琰走的时候又不是空手走的。 曹皇后让人给她带上两篓建州新贡的蜜橘,两匹素纱细罗——这细罗又轻又韧,用曹皇后的话说“糊窗子一定又亮又透气”,另外还有一挂水晶帘。因为刘琰上次来的时候跟曹皇后念诗来着,就是“水晶帘动微风起”那两句,于是曹皇后就让匠作监给女儿串了一挂水晶帘。 说起来这东西并不贵,因为做帘子的珠子都是一些做旁的东西剩下的边脚碎料,珠子都现成的,曹皇后说一声,匠作监只隔了一天就给送来了。 刘琰高高兴兴,回去就支使人把帘子挂了起来。 就挂在寝殿东侧窗边。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里沿墙栽了蔷薇花。 当然现在蔷薇花早就谢了,可是明年开花时,她就可以躺在卧榻上,闭着眼睛,听着风吹动水晶帘,闻到穿窗而入的蔷薇花香了。 现在虽然没有蔷薇香,但是有风。 珠帘被风吹得发出叮咚叮咚的轻响。 “要是风大些会更好听。” 桂圆可没有公主那么浪漫,她想的是更实际的问题。 这珠帘多久清洗一回合适呢?这些珠子要洗起来倒不麻烦……就是夜里风如果真的大起来,这动静会不会吵得公主难以安眠? “这写诗的,好象是个男人……” 桂圆识字,但不懂得诗啊词的啊的,公主怎么说,她就顺口应着:“该当是个男人。” “这男人又在院子里种蔷薇,又挂水晶帘子,是不是有点……”刘琰转过头来,疑惑的说:“娘娘腔?” 桂圆愣了下,噗哧一声笑了:“公主真有意思,写诗的这人肯定会娶妻置妾的,这住的地方收拾得精致些也没什么不对啊。” “对哦。” 刘琰倒忘了成亲之后这回事了。 好象一转眼,身边的人都要成亲了。 大姐出嫁了,二姐马上也要嫁了,三姐在寻人家了,翠姐亲事也定了。二哥娶亲了,三哥婚期就在明年,三哥之后想必明后年也该轮到小哥了。 刘琰忽然有些惊恐的翻身坐起。 这么一算,好象用不了多久就该轮到她了啊! 嫁人? 刘琰原来觉得这件事儿离自己远得很,看别人嫁嫁娶娶的只当看热闹,远没想到这事儿轮到自己头上该怎么办。 一嫁了,就不能住在安和宫了吧? 刘琰转头四下望望。 刚住进来的时候她并不喜欢这个地方。 从小她见父亲的次数,能记住的,大概也就三五回,后来母亲也离开了,把她留在了舅舅家里。 后来有人来接她上京,路上走了好些天,天格外热,晚上也热的厉害,哪怕大姐姐一直给她打扇,她也睡不踏实。 那年夏天记忆中除了热,就是京城里许多许多好吃的,乡下可见不着。黄澄澄的大酥梨,个头儿特别大,最大的那个跟她的脑袋差不多大了,乡下可没见过这么大的梨。后来才知道那梨是人家送给她爹的“祥瑞”,还说梨上的斑点长得象条龙,这是金龙现世吉兆。结果刘宝生不当回事儿,这梨看着大、闻着香,他就给孩子吃了。 还有冰酪,这也是乡下没见过的,甜蜜蜜凉丝丝的,实在太好吃了。可惜母后管的紧,不给她多吃。 皇宫特别大,对于刘琰这等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来说,觉得自己简直象是进了天宫一样,眼睛都不够用了,还傻乎乎的问她娘:“这以后就是咱家的房子了?往后咱就住这儿了吗?” 皇宫很大,也漂亮,就是总觉得不象是个人住的地方。进宫后她有好长一段时日都睡不着,睡觉的时候放下帐子,就总觉得外面风声鬼影的,吓得用被子蒙着头直打颤。宫殿的屋顶都特别高,她总觉得那梁檐藻井间藏着妖怪,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一直盯着她看。 所以那会儿她不敢一个人睡,不是赖在宜兰殿,就是要跟大姐姐一起住。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渐渐习惯了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这座安和宫。 这儿的帐子,摆设,帘子,都是她熟悉的,也都是她喜欢的。比如花瓶,因为她觉得那又细又高的瓶子总觉得不稳当,怕它们会忽然倒下来打碎,所以安和宫的花瓶一律都是矮墩墩的形状,又圆又结实,象是一个个大灯笼,又象是圆南瓜一样。 还有刚才母后给她的水晶帘子。 刘琰伸手轻轻拂过,水晶珠子互相碰撞叮咚作响。 她将来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刘琰迷惘了。 就在刘琰对着水晶帘发呆的时候,麓景轩里气氛却很不一样。 内宫监的掌事太监来了一趟,没惊动五公主,只是悄没声息带走了几个人。 一个宫女,四个太监。 他们为什么被带走,冯尚宫心里一清二楚。 她也劝了公主,不要责打李常禄,可这位公主素来就是个刚愎的性子,哪里肯听人劝。 太监们对新来的本就看不惯,怕他上位,就悄悄下了黑手。 冯尚宫也觉得他们被带走,一点儿也不冤枉。打断手已经是很过份了,他一双伺候笔墨写字儿的手,就那么硬生生给敲碎了骨头。大概那些人下手之后也觉得有点后怕,想着反正是结仇了,与其让李常禄以后报复他们,不如现在就了结后患的好。 所以就又一次“失手”,用棍子敲了李常禄的头。 冯尚宫没亲眼看见,但她听人详细说了,李常禄额角、后脑都有伤,显然挨了不是一下。 失手?把别人都当傻子吗?一下是失手,还有次次都失手的? 那些人被堵了嘴直接拖走,冯尚宫知道他们回不来了。 即使还能保住性命,也不可能再回来。 想到宜兰殿英罗让人过来传的话,冯尚宫只觉得后背嗖嗖的冒寒气。 如果不是觉得她以往还算谨慎,想让她稳住五公主,只怕这一次连她也得担罪责。 办法 冯尚宫很明白,这段日子不能让五公主再闹什么事,不然的话…… 刚才那些人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 冯尚宫深吸了一口气。 她真应该早早辞了这差事,不该一时贪心。 可谁能看到后来的事? 五公主丝毫没有察觉到危机迫近,正相反,打了李常禄之后她非但没消气,反而更加怒焰高涨。 这次她脸丢大了! 程先生那么严厉不留情面,直接就打回让她重写,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找人代笔捉刀的了。 明明以前安和宫那一个也没少找人替她写功课,程先生那会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多次都放她过去了。这一回要不是因为玩了两天耽误了时辰,她也不会……不会叫李常禄代写的啊。 刘雨不承认自己隐约的炫耀心理,刘琰找了个伺候笔墨的太监有什么了不起?她也能找着,而且比刘琰找的那个还强,学了几遍,模仿她的笔迹就已经有七、八成相象了。 刘雨把他写的字纸和自己写的放一起比较,自认旁人绝对看不出来,想到程先生也会被蒙过去,心里暗自得意。 虽然皇上总说要尊师重道,可刘雨心里是很瞧不上程先生的,对于读书也不是那么看重。以前肯下功夫,那是为了压刘芳、刘琰一头。程先生要是女德无亏,怎么不嫁人呢?书读得多,性情也坏了。碍着皇上和皇后的严令,刘雨觉得自己是纡尊降贵,够给她面子了。 没想到今天功课一递上去,程先生半点面子都不给,直接就让她全篇重写。 这不是看人下菜碟吗?凭刘琰就能蒙混过关,到她这儿就火眼金睛了?明摆着的,程先生也是个趋炎附势的,皇后的亲女儿她不敢得罪,就冲自己抖威风。她也不想想她是个什么东西!给她面子喊她一声先生,无品无职的不过是个民妇,她还敢把公主的脸放在地上踩! 要报仇。 她要报仇。 她得让这个程氏知道,她不过是个贱妇,拿着鸡毛当令箭,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至于麓景轩里被带走的几个人,一来平时刘雨本来跟他们也不亲近,二来,冯尚宫说了,因为天气忽冷忽热,他们染了病,一个过一个的,身上都不好,所以挪出去了,等治好病了再回来。 刘雨根本不关心他们得的什么病,去哪儿治病,什么时候回来,问都没有多问一句,只说:“那缺人手用怎么办?” “内宫监自然会先拨人过来给公主用着,都是精明得用的,公主不用担心。” 刘雨听着有人手用,就不多问了。 冯尚宫只觉得心寒。 换成其他几位公主,是肯定不会这么就算了。五公主虽然年纪小……不,这跟年纪大小没关系。四公主也不比她大多少,但是四公主身边的宫人病了,那是请了太医来看,一天三顿有药吃,没几天病就养好了。 冯尚宫虽然照料伺候刘雨也有两年多,可她扪心自问,自己在五公主心里有多少份量?要是哪天她也如这几个太监宫女一样“病”了,五公主只怕问也不会多问一句吧? “冯尚宫,你帮我想个办法,我一定要出这口气!” 冯尚宫吓了一跳,连忙问:“公主这是要……” 冲谁出气? “程氏欺我,我要报仇!” 程先生? 冯尚宫一听不是要冲着皇后,公主们撒气,先松口气,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 冲着程先生也不行啊。 这打个太监还好说,奴婢嘛,命不值钱。 可程先生是世家女子,而且有师徒的名分,公主真的敢打先生,那是忤逆啊,名声一下就臭了,哪怕用年纪小当借口只怕也不怎么管用。 刚才宜兰殿才说来传话说要让她安抚公主,转眼五公主又生出这样的危险的念头,冯尚宫真是恨不得自己也病上一病,好借此脱身避祸。 可她也知道这行不通,眼下这担子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不管五公主这儿出什么难题,她也得见招拆招,先把这段时日平安过去,以后的事……再说。 “公主,其实这事儿照我说呢,不该急着办。” 一看五公主要翻脸,冯尚宫第二句话赶紧接上去:“公主可知道,咱宫里这些日子要办喜事。公主要是现在出气,那二公主的喜事会不会显得不那么顺当了?毕竟公主素日与二公主也有姐妹情谊在。” 虽然这份情谊有多厚实在难说,可冯尚宫现在是好话不要钱的往外扔,务必要把刘雨捧得高高的才好,捧得多了,她自己都会有几分当真,觉得自己同二公主是有姐妹情的。 “二姐……”刘雨对赵语熙说有什么情谊,那也算不上,但赵语熙素来不得罪人,刘雨的无理要求她大多数时候都尽量满足了。 起码和刘芳、刘琰比,她和赵语熙之间还算和睦。 “你说的也有道理……” 冯尚宫暗松一口气,赶紧接着劝:“还有件事,公主也该知道。对于那种没读过什么书的人,打一顿,饿一顿,他们自然又疼又怕,心里也服。可是对于读过书,尤其读过不少书的人来说,那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他们讲究个气节,面子才是最要紧的。公主就算让人打她一顿,她也是不服的,还占了理儿呢。可公主要是把她的面子撕了,让她身败名裂,她才会气焰顿消,那才是打断了她的脊梁骨呢。” 刘雨有些诧异的转头看她:“你……” “公主觉得不妥?” “不,你说得对,说得太对了!”刘雨一拍手:“她有什么可傲的?不就是有个才名,又有什么臭风骨吗?” 冯尚宫说的对啊! 打她她是不会怕的,这种人最爱的就是个面子! 刘雨紧着追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冯尚宫轻咳一声,示意一旁的宫人退下,才轻声说:“公主,这事儿咱们今天就着手办。人无完人,只要是活人,就一准儿会有毛病。奴婢分派人手,一边盯着梧桐苑,一边让人往宫外打听,她即使在宫里没有什么毛病,保不齐在进宫之前就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丑事。只要花点儿银子,没有打听不来的事儿。到时候咱们握住了把柄,二公主也嫁出去了,公主你想怎么报仇,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没错,冯尚宫的办法就是一个字,拖。 待嫁 把眼前难关先拖过去再说。至于以后…… 冯尚宫哪有心思想以后。 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以后呢。 原以为靠上了棵大树,没想到是条漏水的破船,掌舵的不知道往哪儿开不说,船还在不停的漏水,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沉。 天早已经入秋,午后下了一场小雨,这会儿雨已经停了,冯尚宫看着石阶下石砖地上的一层水迹,忽然想起一位前任。 要不是遇到这倒霉的破事儿冯尚宫差不多把那个人都忘了个精光。在她来麓景轩之前,五公主身边有一位庞尚宫,不过服侍了不到半年就被换下去了,冯尚宫才得以上位。 当时她没怎么关心过前任被换掉的详情,光顾着高兴了。 现在怎么都觉得,庞尚宫被换掉这件事情可能不简单。 冯尚宫暗中托人打听。 她处境堪忧,外人可不知道,还觉得她是一位有实权的尚宫。冯尚宫有请托,她这位旧识很快给她回了信儿。 “那庞尚宫在旧宫看库房呢。”这人为了讨好冯尚宫,特意把冯尚宫的这位前任说的惨一些:“毕竟是犯过错的人嘛,伺候不好主子,能保住性命还有碗安乐饭吃就便宜她了。” 不过说真的,替冯尚宫打听消息的这人也有些奇怪。 好端端的冯尚宫打听这人做什么?真对前任好奇,那早不打听?这都隔了多久了,居然又翻出来旧事要找前任的晦气?这前任难不成以前捅了什么漏子,又落是拉下了什么亏空,直到现在才被人发现? “她当年是犯了什么错啊?” “不是说没伺候好公主嘛,当时发落了好几个人呢,我记得有两个宫人,还有一个太监吧?时间长了有些记不清楚了。” “那三个人呢?” “没了呗。” 轻飘飘的三个字就是三条人命。 说话的人不在乎,冯尚宫以前其实也不在乎。 但是现在她总觉得这些人命预示着不详,她随时都会步上这些人的后尘。 当年那件事,冯尚宫知道的也不算多,听说的和今天这人打听来的差不多。也是说前任没伺候好主子获罪了被撤换,冯尚宫欢欢喜喜的以为自己抢了个美差,也没有去过多打听。 冯尚宫这些天气色越发不好,不得不用脂粉仔细遮掩。好在二公主亲事将近,东苑这边人人忙碌,二公主的清意殿人手不足,其他几位公主处都支借了人过去帮忙。 松香忙得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简直是点灯熬油恨不得连轴转。 皇上与皇后在嫁妆上绝没有薄待二公主,当初福玉公主有的,现在熙玉公主全有,松香当时也是给福玉公主身边白芷、黄连她们帮过忙的,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来两份嫁妆不相上下。 不管皇上究竟是什么用意,皇后娘娘总归是个宽厚的人。这些年来赵语熙能在宫中过得这么安逸体面,绝对离不开皇后的着意维护照看。 这这宫里的人太会看人下菜碟了。有公主封号又怎么样?宫里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名份,而是宠眷。有人看重,才有富贵尊荣。倘若皇上给封个公主,皇后却从来不过问一句,那早不知道有多少人来欺辱践踏了。 现在二公主要嫁出去了…… 新驸马姓鲁,鲁家也是当年跟着皇上打天下的功勋武将,驸马是家中次子,鲁家长子叫鲁威洪,驸马叫鲁威宁。 名字虽然带个宁字,但这个人的性情跟宁字一点边都沾不上。 松香是见过驸马的,虽然没有近看,可是远远一望已经叫她心惊了。 驸马那身量真不愧是将门之后,身量高,肩膀宽,往那儿一站象是一尊门神似的,那腰怕是能顶公主两个半。 松香觉得这位鲁驸马英武是尽有了,可是与公主……一点儿也不般配。公主这样的性情相貌,应该配一位斯文多情的驸马爷才是。 松香甚至曾经有过大不敬的想法。 要是大公主的驸马和自家公主的驸马能掉换一下,那就好了。 她也知道这想头很荒唐,可她忍不住。 孟驸马就是个很温和的性子,据说成亲之后对大公主别提多好了。偏大公主是个识字不多,性情又不拘小节的,驸马的那些小意温存她都不能尽懂。就不说性情,只说外表,孟驸马文弱,大公主粗壮,这两人站一起,夫不夫妻不妻的…… 唉,松香也知道自己只是想想,亲事是皇上指的,般配不般配的,皇上自有考量,自己这点儿小心思不光嘴上不能说,就是心里也不该多想。 但愿公主出嫁后,与驸马能好好过日子。 松香不敢奢求公主与驸马日子和美恩爱,最起码,大家能太平无事。毕竟前朝也有过例子,公主与驸马的亲事,十对里有八对都过不到一起去,只是大家都顾着面子,私底下各过各的,面子还得兜住。 千万不要象前朝一位薄命公主一样,被驸马和小妾给谋害了…… 呸呸呸,她怎么想起那么不吉利的事。 身边的人忙得不可开交,赵语熙自己却格外冷静,冷静的就象要出嫁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象平时一样,该起身是起身,该吃时候吃,该看书写字的时候就安安静静的看书、写字。婚期一天天迫近,竹香忙得一脚踏在石阶上,脚趾甲都踢折了,兰香嘴上冲起了燎泡,抹了厚厚的药面子,看起来那张脸极其怪异。 可是赵语熙就是能安安静静不为所动。 连刘琰都觉得她安静的不同寻常。 大姐姐当时待嫁,还会心神不宁呢。 “二姐姐,你的公主府我们还都没去过呢,听说有一大片梅花,今年冬天咱们在梅花林里赏雪吃羊肉吧?” 赵语熙微笑:“好。” 刘芳在一边不给面子的吐槽:“在梅花树下吃羊肉?也就你想得出来,那羊肉味儿不把花香都冲坏了。” 刘琰瞥她一眼:“那你到时候别吃。” “不成,到时候最大的一块得留给我。” 她们是想叫她开心,赵语熙明白,对她们的好意也心领了。 只是……她对这桩亲事,真的一点儿都不期待。 出嫁 对她来说,成亲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挪进另一个笼子里。 她相信鲁家不敢亏待她,不但不会亏待,大约恨不得早晚三炷香,把她好好儿供起来,一根儿头发丝儿都不掉最好。 至于她自己,她想什么,她喜欢什么,她想要什么……这些无关紧要。 鲁驸马她自己也见过,曹皇后虽然行事不会与皇上唱反调,但是办过事的人都知道,一件事情可以有许多种不同的做法,要去一个地方,也不止一条道路可以通行。当时曹皇后挑了四五个人选,各人家世、性情都暗中知会了她身边的尚宫,就是方便她挑选。 结果赵语熙就挑了鲁威宁,让曹皇后都十分意外。 自然,鲁家是皇帝的铁杆直系,老家都是一处的,在乱兵中还曾经救过皇上性命,可以说一门富贵绝对稳当,尚不尚公主对人家毫无影响。尚了,也就是锦上添花。不尚,人家也不缺这么个媳妇儿。 别人不知道原因,只有赵语熙自己心里明白。 打动她的,大概就是可有可无四个字。 她没什么求鲁家的,鲁家也没什么求她的,大家各自相安无事最好。如果换成旁人家,可能会借着尚了公主的名义谋求权,谋求利,她这个空头公主可什么都给不了人家,到时候互相怨怼,连一点安稳日子也没有了。 这一晚就是睡在清意殿的最后一晚了。 这几天她都睡不好,太医请示了宜兰殿之后,给她开了安神汤药。 可喝了汤药她也睡不实,一夜里睡睡醒醒,梦不成梦,觉也不成觉,唯独有一个梦记得清楚。 那个梦里,她仍是公主,但却不是刘家的公主,龙椅上坐的还是赵家的皇帝,可她站在宫墙下四顾茫然,谁做皇帝都一样,作为公主,要嫁的人都并不由自己决定。 等她醒来,就是她出嫁的日子了。 赵语熙梳妆的时候,刘琰她们三个就坐在一边儿看着。 梳头的尚宫今天当的是喜差,事先也赏了一身儿红绸裁的衣裙,穿起来一身簇新鲜亮,脸上涂了脂粉,人越发显得精神。 连梳头尚宫都这样,松香她们这些人当然更不用说了,她们今天都要跟着出宫,以后就是公主府的人了,松香是赵语熙身边最得用的、有品级的宫女,今天穿的也是红色织锦的衣裳,眉毛画的弯弯的,嘴唇涂的红红的。虽然日常经常见面的人,可是这么一妆饰,刘琰都快认不出来了。 宫女平日里服色、妆饰都是按着宫规来的,不到节庆不能带花,平日里更不能涂脂抹粉。 其实搽些粉没事,谁也不会趴到人脸上去看,非得挑这个刺。但胭脂就不一样了。胭脂一到腮上、唇上,很提气色,那准保能看得出来。 “松香姐姐打扮起来原来也很好看呢。” 松香忙得头都要发晕了,被刘琰这么打趣,还得笑着说:“公主谬赞啦,奴婢可不敢受。今天是我们公主的大喜日子,奴婢们也都跟着欢喜欢喜。” 刘雨嫌殿里殿外人进进出出乱纷纷的,在殿内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偌大一个东苑,平时显得很冷清,只有几位公主住在这里——四皇子虽然还住在宫里,可是她住在皇城东南面,跟她们离得远着呢。 可是今天东苑就不一样了,乱纷纷的到处都是人,个个脚下象装了轮子一样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去。 她心里烦得慌,又说不上来为什么烦。 二公主平时和她算不上多要好,但是二公主这人素来不愿意得罪人,能忍让的都会尽力忍让她。她一嫁出去,东苑就只剩下刘芳、刘琰和她。 刘芳和刘琰是一伙儿的,而且一向跟她作对,以后她俩二对一,刘雨就更势单力孤了。 这样大喜的日子里,刘雨却不愿意去热闹。 她常常想起没见过面的生母。 都说她是难产而死,生下刘雨就没了。刘雨身边没有伺候过她的人,也没有她的画像——甚至连一件她穿过的衣裳、用过的东西都没有。 她只知道生母出身崔氏大族,是世家女子。 不知道她当时与父皇是怎么认识的,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又是如何恩爱。 她一定生的很美,性情也好,又聪明。曹皇后除了占着个原配的名份,可是一定远不如她。 要是她还活着,多好啊。 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刘雨在沉香亭坐下歇脚,打发宫女去取茶。 不光刘雨一点儿喜庆的意思都没有,跟着她的人也没有。 二公主大喜,东苑上上下下都得了喜钱赏赐,所以那些人今天脸上的喜气也不都是装的。宫中放赏一年就那么几回,现在二公主出嫁这一份儿不在年例里,得了赏当然高兴。 可麓景轩的这些人高兴不起来。 五公主命人责打小太监,这本来是件小事,别说五公主不在意,麓景轩的其他人也都没放在心上。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儿惹出来的麻烦这么大! 事后也有人后悔。 在宫里有资格、有门路读书习字的奴婢,那能是毫无根基吗?必定背后有人。那个小太监是内宫监的人,被叫到麓景轩当差没两天就挨了毒打,听说人还没死,可手实在伤得重,骨头都敲碎了,以后那手就算治好了也再也不能拿笔写字了。 然后那天举棍子打人的太监和一个宫女就都被带走了,他们全都心惊胆战,生怕自己下一刻也会被处置,整个麓景轩除了五公主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其他人都惶惶不可终日。 不必冯尚宫叮嘱,他们也牢牢的看住了五公主,生怕这位主儿又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皇后娘娘是宽和,但是宜兰殿的其他人没一个好惹的,头一个闵宏闵公公就是杀人不手软的。 这会儿五公主要歇脚,要用茶,跟的人里分了两个去取茶点,他们走的时候很不放心,给留下的人猛使眼色。 留下伺候的也表示“明白”,一定看好公主,绝不能出纰漏。 他们现在可都是拴在一条绳上,可以说是生死与共。要是公主再闯祸,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闭门 福玉公主出嫁的时候,刘琰也跟去公主府了,这其实是不合规矩的,曹皇后觉得她们姐妹情分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了。 虽然不是亲的,但自小一处长大,福玉公主可照顾了刘琰不少年头。 到了熙玉公主这里,曹皇后无论如何不会由着她了,只让送到宫门口。 鲁驸马也是骑马过来迎亲的。 刘芳看了一眼,就不爱看了,扭过脸来说:“这身儿大红他穿着不好看。” 说起来福玉公主的亲事也才过去没有多久,当时孟驸马来迎亲,虽然说骑在马上叫人有些担心他摔下来,可那卖相是真不错,斯文俊秀,红衣衬得脸好看极了。 鲁驸马嘛……脸黑。 真是黑! 刘芳和刘琰都是乡下住过的,乡下人见天儿的在田地里干活,那脸都晒得黑黝黝的。但乡下大家都黑,看着也不觉得什么。京里、宫里,就连奴婢也难找见这么黑的。 鲁驸马究竟是天生的黑呢,还是见天儿的在太阳下晒呢? 这人黑不说,长得还高壮,那大红喜服套在身上,真是……衬的人越发的黑,越发的壮。 二公主在宫门口上轿时,刘芳瞅瞅她,又瞅瞅新驸马,总觉得这两人过日子……够呛。 鲁驸马的那胳膊也够结实的,说不得都赶上二姐姐的腰粗了。 这……刘芳虽然不懂夫妻之事,可是成了亲,男女要睡在一张床上她是知道的。鲁驸马这一翻身,不会把二姐姐压扁压坏吧? 刘琰站在一旁看她面有忧色,自己心里也不轻松。 不过这姐俩担心的全不是一件事儿。 刘琰想的是,大姐姐和孟驸马成亲时,别人也不看好,好些人说大姐姐粗鄙,孟驸马病弱,但两个人反倒过得很和睦,孟驸马这个人吧,日子久了刘琰也看明白了几分。 他这人总是能看到别人的好处,而且好多时候,都只看到别人的好处。 能体谅旁人的不易,能设身处地替旁人着想,这样的人很是难得的。 而大姐姐也好,她总愿意一片诚心无私的待人,这俩人碰到一起,是越过越好了。 可眼下瞅着鲁驸马的模样,感觉这个人心性只怕和外表一样粗豪。而二姐姐呢,从外表到内心,都纤细脆弱有如刘琰送她的那座琉璃塔。 这两个人,比大姐姐和孟驸马还要不般配。 以后……真能过得好吗? 两人忧心忡忡的目送迎亲队伍远去。这队列长得很,据说前面已经进了公主府,后面还没出宫门呢。鞭炮放得震天响,青烟弥漫在宫门外,这股气味叫人闻着觉得莫名有些凄凉。 “怪不得……” 刘芳听她话只说一半,转头问:“什么?” “没事。” 刘琰想,怪不得世人都爱生儿子,不爱生女儿。生一个女儿,嫁出去一次,就要经历一次这样的送别,着实叫人难受。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刘芳说:“我心里也空了一块,怪难受的。大姐姐走了之后,映霞宫就空了。二姐姐一走,清意殿又空了。东苑本来就冷清,现在是越来越寂寥了。” 刘琰倒笑了:“说的是,下一个就轮到三姐你了。” “去去,和你说正经的,你别打岔。”刘芳心里是真的不好受:“大姐姐刚走那些天,每次经过映霞宫,我都还老想停下,还想进去,老觉得她还在。后来慢慢习惯了,就是看见紧闭的宫门,心里还是不得劲儿。” 她说的这种情形,刘琰也经历过。 而且刘琰比她还难受。 “以后清意殿也要闭门了。” 二公主一嫁出去,清意殿里的人也都跟着走了,松香她们自不必说,连那些常跑腿传话的小宫女小太监也都跟去了,就留了几个粗使洒扫的人看守地方而已。 以前她们常去的地方,以后…… 也不用去了。 她俩回去的时候就经过了清意殿。 因为今天办喜事,清意殿处处挂红,宫门上还贴着斗大的红底金双喜字。这会儿东西还没有收拾完,那些人进进出出的。可毕竟主人已经不在了,看着只让人觉得凄凉。 “但愿二姐姐夫妻也能和和睦睦的,象大姐姐和孟驸马一般。” “嗯,但愿吧。” 刘芳自己心里担忧,还要安慰刘琰:“大姐姐嫁的时候咱们也觉得孟驸马不好,”主要是身子不好,真怕大姐姐嫁过去就守寡,那这个克夫的名声真是一辈子都摘不掉了:“结果现在大姐姐过得满好的,明年咱们就能做姨妈了。二姐姐为人这么聪明,性子也好,长得还美,鲁驸马应该也会同她过得好的。” “你说得是。”刘琰转头四下看看:“怎么这半日没看见刘雨?” “找她做什么?她不在才好,有她在,总让人不痛快。” 刘雨就算一句话不说,那神情那目光,也总透着一股桀骜不驯,活象所有人都欠了她几万贯钱不还一样。 刘芳有些放心不下。 刘雨在吧,总是让大家一起不痛快。 她不在吧,刘芳这心里也不踏实,总怕她又惹事。 曹皇后今天忙碌大半日,宴客的时候两位郡王妃,一位国公夫人特意来她跟前说了不少好话。 曹皇后涵养功夫本来就好,自做了皇后之后,别人更是很难从她脸上看出喜怒来。肃安郡王妃陪笑说:“……现在京里的闺秀,要是没念过女学,出门都不好意思同人说话。可那些女学里头,三教九流人乱得很,妾身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事儿,想求娘娘一个恩典。宫中有程先生、周清明这样的女学士在,不是外面女学里的夫子能比的。我家里那个不懂事的丫头性子着实顽劣,要是能得程先生教导一二,不求能做饱读诗书的才女,能长长见识,拘一拘性子,将来出嫁的时候,说出去脸上也光彩啊。” 旁边广平郡王妃和邑国公夫人等几人也纷纷恳求帮腔,曹皇后微笑着说:“这事儿我知道了,早先也想着多点人读书,大家一同能更用功,不过当时各家孩子小的小,弱的弱,所以才作罢了。” 这么一说,几位贵妇人脸上都有些讪讪的。 当时皇后是有这个意思,她们以为皇上要各家送孩子进宫去怕是别有用意,有的舍不得,有的不放心,还有的认为女儿读书没用处,所以都各找借口推托,皇后也没再提,这事就作罢了。 现在她们自己提起来,显然皇后这一关是不好过的。 喜宴 邑国公夫人不比今天过来求事的其他几个人。 人家好歹都是宗室,虽然关系远了点儿吧,但家里姑娘好歹也是姓刘,想进宫学和公主一起念书,多磨磨嘴皮子多半能成。 她家呢? 一来不沾亲,二来往日与皇后也没多少交情。 曹皇后这人面善,旁人也都说她好说话。 可真是一个没脾气没心计的好老人,这皇后宝座坐得稳吗?这么大的一座宫城能让她管得这么服贴吗?那得该严的时候严,该宽的时候宽,一味面软好说话连一个普通人家都打理不好,更别说管理后宫和这么些外命妇了。 邑国公夫人笑着问:“上回进宫的时候见着几位公主,那言谈举止,就是和外头粗生粗长的孩子们不一样。” 一句话点醒了其他人。 对啊。 曹皇后不吃奉承,但是哪个当娘的不喜欢旁人夸自己孩子?于是众人接过邑国公夫人的话头,你一句我一句,争着夸赞起几位公主来。 这其中四公主是曹皇后亲生,众人夸得尤其卖力。倘若刘琰自己没逃席就站在她们面前,估计能被她们这一阵阵吹牛拍马给吹到天上去。她都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好,这些人嘴里夸的那哪还是个肉身凡胎?天上仙女儿也就不过如此了。 这其中,其他几位公主也都被捎带着夸了。 大公主、二公主和三公主都不是曹皇后生的,但都可以说是曹皇后抚育教养的,那公主们如此优秀,功劳岂不都在皇后娘娘身上?皇上娘娘对不是亲生的孩子都这么好,菩萨圣母都不过如此了。 唯独刘雨没人夸,甚至连提都没有人提起。 谁也不瞎。五公主是庶出,皇帝和别的女人生的。都说帝后恩爱,结发夫妻。皇上登基后也不纳嫔妃,就守着皇后一个人过。 可五公主这么大个人戳在眼前,这就是恩爱的“明证”? 皇上不提,皇后不提,大家当然有致一同当五公主不存在,谁也不提。 这么吹捧了半天,曹皇后才笑着说:“行行行,算我怕了你们了。原来我私心想着,就教她们几个人,程先生再加上柳夫人这么两个帮手足够了。要是教的人一多,怕先生顾不过来,现在的几位先生就不够了,还得再寻几位。这事儿一天两天的办不了。你们要是谁知道,有那品学兼优的女先生,也可以给我荐两位。再说天也快冷了,从进腊月就不念书,一直要到二月里才复学,要是这会儿开始念,念个两天就断了,倒不如从明年再开始的好。” 众人一片称诵,都说皇后娘娘想的周到,我等不及。 皇后说的确实有理。 这学生少,就三五个人,那先生教起来自然精心。要变成三五十,那就不是一回事儿了。 先生自然得添,不然真不教不过来。 皇后虽然没有明说,许谁进不许谁进,但既然说了可以增人,那各人就要努力了。比如邑国公夫人就想,要是自家荐了位好先生,那自家两个女儿是不是能都送进去呢? 哪怕不是跟公主一起念书,只是给公主当个伴读,那也是脸上增光的好事儿,将来说亲的时候,一样可以说给公主做了两年半,还受过才女先生的教导,还愁找不着好人家? 曹皇后低头微笑,吃了一口茶。 前些年战乱连连,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且死的都是青壮男子。这会儿各家的姑娘都有好几个,都长成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可是好男儿呢?曹皇后不用翻册子去查,也知道个大概。 两个字:缺人。 缺男人,缺年岁正相当的女婿人选。 旁的东西,有权有势有钱,都买得到。可唯独人,从生下来到长大,直到能成亲的年纪,没有十几二十年是不可能的。既然女婿人选如此抢手,那姑娘们自然要争一争的,如何争?先拼家世,家世都差不多的那就只能拼个人名声本事。 从前大家不觉得这是个事儿,姑娘家念书不念书的无关紧要,现在不这么想了。 皇上把大女儿嫁给了旧世家,又把前朝宗室女封了公主许给了自家心腹新贵。 这中间的意思只要不傻都能明白。 再说,公主们都在天天念书做学问,大家还不赶紧跟上? 邑国公夫人觉得自己真傻,真的。 要是皇后头一回提起这事来的时候她就把女儿送进宫来,哪还用今天这样为难?就算对亲事没帮助,跟三公主四公主她们混熟了有了交情,那以后的好处助益也是源源不断啊。 宫中的热闹不提,二公主府今天终于迎进了主人。之前就已经有奴婢们先迁进来,各处都要走过一遍,住上些日子,给新宅子添添人气。直至今天,二公主和鲁驸马两人才正式算是迁进这间府邸了。 这座公主府离福玉公主府不远,论制式与福玉公主那里一样,只是花园没么大——福玉公主花园里可有面湖!等闲人家哪来这么大的园子。 但若论精巧别致,二公主府就更胜一筹了。府里不但有刘琰上次提起的梅林,四时花卉都有栽种,一年四季都有鲜花盛开不断。 可这些赵语熙都不怎么关心。 拜过天地,一堆人簇拥着新人进了洞房。赵语熙头上顶着盖头,身上还有厚重的吉服,若说她是自己走,不如说她是被身旁有力的侍婢们硬是一路架过来的,脚几乎都没沾地。 等到终于在喜床上坐下,赵语熙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坐也坐不住。 还好松香机灵,在一旁扶住她不说,还悄悄从袖底摸出块帕子来替她拭了拭。 薄荷醒神油的气味直钻鼻子,赵语熙精神一振,这才算是坐稳当了。 皇后就担心她身子弱,已经让人把能省下的步骤礼仪都省了。可即使这样,有些事情还是省不了。 比如这会儿,她得等驸马来揭盖头了。 鲁驸马拿了一柄金镶玉如意,揭掉了赵语熙头上这顶锦绣辉煌的大红盖头。 竹露 知道熙玉公主的人不少,但见过她的人不多。 赵语熙的身世,认真要说起来,一天都说不完,简要的说来就两个字,坎坷。 她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她很聪慧,也乖顺听话,她的父亲赵焘对这个女儿还算喜欢,还许她念书。她会背整本的诗经,看过了厚厚的《汉赋集》,那时她也不过才五岁,前朝厉帝赵栾服丹而亡,末帝赵粼登基,这个小皇帝只有八岁。紧接着叛臣作乱,末帝被轮番挟持,前朝宗室中人死了一多半,逃了一小半。 赵语熙的父亲赵焘就逃了。 他只带走了两个儿子,其他人全扔下了。被扔下的人里头,有给他生儿育女的侍妾,有他的亲生女儿。当时赵焘的长子已经娶妻,这个妻子也已经有孕。 但是在赵焘看来,这些人都可有可无,只要自己活着,儿子也活着,那么女人和孩子以后还会再有的,要多少有多少,现在被抛下的这些人一点都不可惜。 他们逃出京城的那天夜里,郡王府就被洗劫了。 赵语熙能逃出一条命,是因为天黑前她的奶娘就把她抱出了王府,回了自己家,才躲过了这一劫。 人的际遇真的难以预测。 她还曾经以为自己会隐姓埋名活下去。她还听到过奶娘与丈夫说话,说想将来她长大了,可以嫁给奶娘两个儿子中的一个。 后来她身份被人揭破,她以为会被新朝的皇帝杀死。 没想到她成了公主,重新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现在还以公主的身份风光出嫁。 锦绣缀金丝珍珠缨络的盖头被揭开了。 陡然去了一层重负,赵语熙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这还是这对新婚夫妻头一次离得这样近,面对面。 这世上许多夫妻也都是这样的,很多人成亲前都不知道对方高矮胖瘦,只等揭盖头时才见分晓。 二公主见过鲁威宁,不过那是远远看了一眼,当时她在殿阁内,鲁威宁离着她至少也有几十步。 她只记得他是个高个子,肩膀很宽。 这一眼才把他看清楚。 鲁威宁眉毛又黑又浓,长得特别密,看得出来大概是为着成亲才新修过,高鼻梁,脸庞生得棱角分明——就是黑。 赵语熙在轿子里的时候就隐约听到有人说驸马生得太黑,现在看来这话果然不假,扔煤堆里八成就找不着了。 这一眼看得鲁威宁直接傻了。 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熙玉公主,眼都不会眨了。 鲁夫人见过熙玉公主,还跟儿子说,熙玉公主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鲁威宁没怎么信。 主要是鲁夫人这人吧,看谁都是美人儿。再说亲事定都定了,就算熙玉公主相貌平平,甚至貌若无盐,他不都得照娶? 反正娶谁不是娶?用他那一帮子兄弟们喝酒时的荤话来说,关了灯还不都不是一样。 鲁威宁也不是不知道他们在背后笑话自己。 别人娶个丑女也不怕,可以纳美妾。可是鲁威宁这做了驸马,不管公主长成什么样儿,他这辈子别想纳妾了。 一直到刚才揭盖头的时候,他心里都有一种“老子豁出去了爱咋咋地”的无所谓。 可等他看到熙玉公主的面容时,他脑子里乱纷纷挤满的了的念头一下子全被清空了。 他其实根本没有看清她的模样,就只注意到了那双眼睛。 挤着看热闹的人纷纷鼓噪说笑起来,显然新郎这傻头傻脑的样子给他们提供了一个乐子,往后起码能凭这个乐呵好一阵子。 一旁松香给于尚宫使个眼色,喜娘利索的过来安排鲁驸马也在喜床上坐下,接着就是撒帐,掸尘,一时间屋里的人走马灯似的转起来,就把刚才那一段笑话给岔过去了。 驸马这模样…… 松香心里有点替公主难过。 自家公主美玉一样的品貌,就配了这么个看起来心眼儿不大够用的憨人?真是一朵鲜花…… 唉,公主又如何呢,婚嫁之事照样不能自己作主。 驸马又在瞅公主了,眼都是直的。 松香一面隐约骄傲——公主相貌就是美,不怪他看直眼,一面又难受,公主这以后的日子,能好过吗? 外头喜宴已开,驸马也被拉出去待客敬酒了。终于撵出去这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松香赶紧让人掩门,一面赶紧过来搀扶公主。 “我让人去抬水了,公主先把这凤冠吉服卸下来吧,也好能靠一会儿歇歇。” 赵语熙这会儿出声的力气都没了,松香她们服侍惯的了,先是小心翼翼的把沉重的凤冠取下装进匣子里,再一层一层把赵语熙从吉服里“剥”出来。 热水也已经抬过来了,赵语熙摆摆手,轻声说:“不洗了。” 今天实在太累了,感觉从来没有这么累过,要是再洗热水浴,她怕自己直接就会化在水里,醒不过来了。 不洗也有不洗的办法。 脸上的妆用玉颜膏敷上,然后用湿布把膏脂拭净,厚重的脂粉眉黛就被擦得干干净净的了。再散了发髻,寻出一个细绫面子的软枕来给她靠着,丝被一盖,便有两个人过来跪在榻前捶腿。 松香还见缝插针给赵语熙喂了一盏温水。 真难为公主,这大半天可折腾得不轻。 放下了帐子,外面已经打扫干净,熏炉里投进一块竹露香,盖上盖,袅袅烟气从细孔中升腾弥漫开来。 “松香姐姐也坐下歇一歇,茶沏好,姐姐喝一碗解解渴。” 松香哪有歇的功夫。 但是渴是真渴了。 这大半天的功夫,伺候公主,安排打点,她也一口水没喝呢。不提不觉得,一提起来,顿时觉得唇焦舌燥。 “给我倒一碗。” 说是一碗,可是松香喝了两碗还不觉得解渴。 外面有人来回话,说厨房给公主单做了饭,是不是现在送进来。 松香问:“都做了什么?” “因为觉得公主今天一定劳累,没敢做什么油腻荤腥,厨房的人说,做的都是精致小菜,配了四样细粥羹汤。” 新人 “公主累了,这会儿先不用。让厨房时刻预备着,公主醒了就端进来。”松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还是每天都看到的那块天,却又不是了。 松香她们都是自幼就进宫的,那一批进宫的小姑娘有好几百,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一。这些小宫女先聚在一起教规矩,学侍奉。一开始当然不能让她们侍奉主子,都是给大宫女们干些杂活儿,伺候尚宫们。 在宫里的日子长了,很多人都会忘了在宫外的生活。 松香还记得一些,只是记得不多了。 以前还以为,要在宫里过一辈子。 没想到现在就出来了。 赵语熙平时总睡得不好,一夜里总要醒几次,白日里歇觉也不踏实。今天多半是累得很了,待得天都黑透了,她仍旧睡着。 鲁威宁回来的时候是两个人扶着的,到了院门前他就一振双臂,把扶他的两个人都挥开了:“行了行了,你们都回去。” 扶他的人不是小厮,是平时玩得要好的两个朋友,这会儿两个人嘻嘻哈哈松开手:“好好好,你自己进去吧——还能走动路吗?要不要叫两个宫女姐姐扶你进屋啊?” 鲁威宁今天被灌了不少,他平时喜欢结交朋友,今天来公主府贺喜的人着实不少,好些人平时武场上拼不过他,今天摩拳擦掌誓要在酒桌上把他灌倒。 鲁威宁武艺过人,酒量也过人。不过酒量再好,也敌不了这些人一拥而上车轮战,虽然也有人帮他解围挡酒,喝的酒里也掺了不少水,终究还是喝得脚步踉跄,满身酒气。 松香已经领了人在门口候着了,鲁威宁一脚迈进门,面前两溜儿年轻宫女,他这一步险些踩空,顿了一下,后脚才跟着进门。 松香没看见人的时候就闻着了酒气,差点儿没被熏一个跟头。 自家公主又不喝酒,松香以前在宫中也很少尝到酒味,这会儿才明白为什么人常说“一身酒臭”。这酒装在瓮里的时候不臭,一喝下去了,就变成臭气了。 这气味儿这么难闻,更别提驸马身上这红袍子看着也腌臜,大约是在席上沾了酒又染了油污。 松香笑吟吟的说:“奴婢是贴身伺候公主的,名叫松香。公主这会儿正歇着,驸马先更衣梳洗,奴婢让人备下了醒酒汤,驸马先喝一碗。” 鲁威宁心里有点慌。 既想进屋去,又有点惶恐不安。 松香的话倒是正中下怀。 他胡乱点头应着:“好。” 一大碗醒酒汤灌下去,再洗了澡换了衣裳,鲁威宁的酒意去了一大半。可也许泡过热水的缘故,腿有点软,迈步的时候老觉得象踩在棉花里。 “公主正好也醒了,驸马这边请。” 院子里,屋子里都掌灯。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点的都是红色的灯。红色宫纱、纱灯,映得墙也是红的,地也是红的,那红并不刺眼,也不显得很浓艳,一片红融融的,映得这晚上不似真实。 鲁威宁觉得自己象是走在一个梦里。 到处都是香的,美的。在屋外已经是如此,进了屋子之后,他这种感觉就更加清晰。 屋子里帐幔重重,珠幕纱堆。宫女一重重打起帘子,松香在前引路。 鲁威宁总觉得适才这屋子不是这样的。 新房他不是进来过吗?拜完天地之后……现在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赵语熙已经睡醒,头发松松挽了个髻,身上穿的也不是那身儿吉服——这件衣裳也是新做的,牙色荷叶衫子,下面是深红裙子。这打扮再普通不过,京里有些身份的女子,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有这么一身儿打扮。 可是…… 松香回头一瞧,这位鲁驸马又愣在那儿了,眼直直的盯着公主看,跟下午刚揭盖头那会儿一模一样。 赵语熙轻声说:“驸马回来了?” 鲁威宁嘴里应着:“是,回来了。”人还是站在那儿不动。 “驸马请坐,松香给驸马倒茶来。” “不用不用,我不渴。”鲁威宁觉得这屋里的一切都过于精致,仿佛脚步稍微重一点儿就会踩坏了东西,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惊着人一样。 可公主让他坐,他还是往前走了两步,在嵌玛瑙的圆桌边坐下。 坐的时候他还小心翼翼,生怕把这张玲珑小巧的圆凳坐坏了。 赵语熙也坐了下来。 两人离得这样近,鲁威宁闻到了一股淡香。 他从来都分不清楚那些五花八门的香味,所有的香味在他闻起来也没有分别。 可是她身上的香气,就那么不一样。 香,但是很淡,似有若无的。 不知道这香气有什么名堂,鲁威宁明明不饿,刚才还灌了一大碗的醒酒汤,这会儿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不是肚子饿…… 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 心跳的快,口干舌燥,平时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多半是渴了饿了。 他不敢再盯着公主看,低下了头。 这么低头,他看见公主穿的这条裙子,红的格外好看,上面用金色丝线绣着什么花。金线不是亮的刺眼的那种,颜色是暗的,看着……特别好看。 他这会儿觉得自己以前念书时总逃学不对。 那些书本上夸人的话,他现在一句也记不起来。 松香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情形。 公主倒不显得局促,驸马却象霜打的茄子一样有些恹恹的。 她刚才到外面去的时候很不放心,生怕驸马莽撞唐突,冲撞了公主——虽然松香看出来,这位驸马应该没有什么歪心思,可有时候无心为恶的事儿多了,个个都不是有心,可闯下的祸都是一样的。 现在看来这位驸马倒还算老实。 “公主,晚饭摆好了。” 鲁威宁如梦初醒:“你还没用饭?一直饿着?” “今天起早了,也没觉得饿。”赵语熙问他:“你用过没有?” 说起这个,鲁威宁才想起来:“被他们灌了一肚子酒,菜倒是没吃两口。” 两人在饭桌边坐下,赵语熙一看这清粥小菜的搭配,就知道这是专给她一个人做的。 “我一向吃的清淡,怕你不习惯。你平时 饭量 鲁威宁才要说不用了,赵语熙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轻声说:“你我是要长长久久过日子的,何必说客套的话?就算今天客套了,明日后日,难道天天客套下去?” 这倒也是。 一顿两顿不吃肉没关系,十天半个月吃不上,他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肉,油大点儿最好。” 松香听着忍笑。 驸马这说的还真直白。 赵语熙吩咐她:“去跟厨房说,多做几道肉菜来,要快。” 松香赶紧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跑腿传话这活计当然不必松香亲自去,她到门口吩咐一声,自然有的是人替她跑腿。 屋里头鲁威宁不自在的清清嗓子:“我……那我等厨房送菜来,公主先用吧,不用等我。” “不急。” 赵语熙料定厨房即刻就能把菜送来。 要清粥小菜还得单做,可公主府今天最不缺大鱼大肉,只要传话过去,厨房怕是就有现成的。 果然过不多时,松香就领人进来。 厨房麻利的送了四道菜来,果然按着鲁威宁的要求,都是肉。 厨房已经很收敛了,其实现要四十道,厨房都端得出来。 只是想着已经晚上了,驸马胃口再好也不能吃得太多了。再说,公主府厨房的这些人都是内宫监拨出来的,对二公主的喜好更加了解。一些气味儿重的菜比如炸羊排,端上来别说让公主吃,就是让她闻闻也能把她熏恶心了,这样的菜自然是不会呈上来的。 一桌上两样菜式,赵语熙这边的清淡,鲁威宁那边的都是大油大肉。 鲁威宁看见赵语熙动了筷子,自己这才端起碗。 两个人其实都在悄悄注意对方。 鲁威宁看着公主,那仪态,好看得很,斯文秀气,象张画似的。 就是吃的太少了,那么一个小碗儿,跟茶碗差不多大,里面还只盛了一半的粥的。另外公主吃的那菜,那也忒素了,小碟子里盛的那么一小撮,白白的细丝,看着一点油水也没有。 看着象是笋丝? 鲁威宁最不爱吃这个,又没味儿,咯吱咯吱的净是筋,吃在嘴里跟吃纸一样。 另外两道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总之一看望去也是缺油少盐。 公主天天就吃这样的东西? 都说宫中厚待公主,就这么厚待的? 可是……鲁威宁觉得就算宫里对公主其实不那么上心,也不至于让公主缺衣少食吧。 多半是公主自己口味清淡。 净吃这些东西,怪不得看起来……嗯,瘦了些。 这些东西更象是那些有年纪的信佛持斋的老太太们吃的。 他这边想边吃,倒是两不耽误。 赵语熙也被他的吃相惊着了。 赵语熙以前也曾经在宫外生活过,不算见识浅薄。 可鲁威宁这吃相,确实……豪迈! 拳头大的四喜丸子,鲁威宁只用了两口。 旁边一道焖肉里浸了汤汁的鸡蛋,他一口就吞了。 一口! 要不是赵语熙一直看着他没眨眼,只能看见那个鸡蛋凭空就没了,鲁威宁仿佛嚼都没有嚼,难道他是整吞的? 一个鸡蛋啊,不会噎着? 赵语熙的目光悄悄在鲁威宁的脖子上巡梭过……这领口系合,看不出来他的脖子是否比旁人要粗。 再说喝汤。赵语熙自己喝汤的时候,是用调羹一勺一勺舀着喝的,仪态是经过宫中尚宫们多年培养出来的,不但喝得美,而且没有声音。 鲁威宁喝汤,那不是喝,那是直接倒。 端起碗,张开嘴,然后…… 就没然后了。 一碗汤直接倒进喉咙里,咽下去,放下的就是空碗了。 与吃相成正比的还有他的肚量。 厨房后端上来的菜,知道是给驸马吃的,事先和驸马身边的小厮打听过这位主子的饭量之后,厨房用的可不是给公主送膳的那种小碗小碟,一切都往大了去。大碗,大盘,大盆。那碗有多大呢?不客气的说,比赵语熙的脸还大一圈儿。 这样的一个碗,倘若装满了饭,赵语熙分成三顿吃,一天只怕也吃不完。 而鲁威宁已经在吃第三碗了—— 别说赵语熙了,一旁服侍的松香都有些被震住了,她甚至有些荒诞的联想,驸马这喉咙真是通到肚子里?而不是通到一个……嗯,类似无底洞之类的地方吗? 宫中干杂活的粗使奴婢饭量也大,和松香她们这种贴身服侍的不一样。 可松香也没见过这吃相,拿着巾帕在伺立在一旁,这会儿话都说不出来了。 驸马这胃口真是好啊。 他倒是不挑食不忌口,咸淡酸辣,来者不拒。 赵语熙其实早就吃完了,之所以没有搁下筷子,是因为鲁威宁吃的还正香。瞅着桌上的菜风卷残云一样被他吃的七七八八,赵语熙并没有反感。 起码,鲁威宁没有当着她的面装模作样。 看得出来他平时应该就是这么吃的,并没有因为她的身份有什么改变。 这样其实没什么不好。 虽然公主和驸马感情不睦不是什么新鲜事,两人大可以各过各的,驸马可能经年累月都不踏足公主府,反正公主也不会过得寂寞。 但是…… 她还是觉得,两人既然做了夫妻,还是能和睦些,亲切一些,遇事有商量,别跟陌生人一样,相处有如做戏,一本正经拿腔捏调的,未免太累了。 鲁威宁发现赵语熙没吃多少东西。粥就喝了那么一碗,小菜吃了几口。 这饭量跟猫吃食儿一样,没准儿鲁夫人养的那只大黄猫都比她吃得多些。 “公主……是不是今天太累了?平日里也只吃这些?” 赵语熙含笑点头。 其实今天吃的不算少,平时吃的比这还少的时候多着呢。 她也问鲁威宁:“驸马是不是吃的太急了?不必顾忌我,细嚼慢咽才好,吃得急了怕回头肠胃不舒服。” “不会,我身子好着呢。”鲁威宁觉得……自己大概吃得多了些?八成公主以前没有见过,可别吓着她,又多解释一句:“我跟父兄在兵营的时候,那吃饭比这还快呢。” 比这还快? 那赵语熙就想象不出来了。 那得是什么样? 动静 松香一直在谨慎、认真的打量、观察驸马。 虽然说公主和他成了亲,名义上,驸马也是松香的主子,她得忠心侍奉。问题是,松香只认公主这么一个主子。 驸马?驸马现在只是个陌生人,是个外人。 虽然有人说什么夫妇一体,可还有句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再说了,这儿是公主府,主子只有公主。至于驸马嘛……他等于算是“嫁”进来的。 不过鲁驸马有一点让松香挺意外。 一般富贵人家,家里的少爷身边也少不了丫鬟服侍,毕竟铺床叠被端茶倒水这些都是细活儿,小厮们跑腿办事传话行,干这些贴身伺候的活计,一般都是用丫鬟。而这种贴身伺候少爷公子们的丫鬟,往往后来都会变成姬妾。 就象二皇子,他不就和贴身伺候的宫女有了瓜葛,后来因为他拿身边人撒气,那宫女一尸两命。 松香本以为驸马带来的人里,不见得有那种收用过的,毕竟就算驸马想不到,鲁夫人也绝对不会让他干出这种事儿来的。 结果松香问过,驸马带来的人,一个女的没有。 连一个有年纪的管事妈妈都没有。 松香还以为这是鲁家有意为之,结果让人一问,驸马从四五岁就开始习武,搬离了鲁家的后院儿,后来还时常跟鲁侯爷和他的世子兄长一起住兵营里,一直长到这么大,身边硬是从来没有丫鬟伺候的。 这个…… 算是好事吧。 可也不算多好。 不近女色,洁身自好,这当然是好。要是驸马性好渔色,那以后公主的糟心的事儿只怕少不了。 但从小到大就没有跟年轻女子相处过,这人只怕不解风情,要是和公主相处起来没轻没重,不知体贴周到,拿公主当他平时相处的那些糙汉子来待,那也不成啊。唉,要是孟驸马和自家这位驸马能匀一匀就好了。 孟驸马的才学、性情,样样都好,就是身子不大好。鲁驸马呢……身子看样儿是倍儿好,其他方面就全不成了。 松香当然知道自己这想法很荒唐,人无完人。真有那十全十美的,人家何必要做驸马呢?表面风光,富贵闲人,可是说一千道一万,驸马头衔,俸禄,地位,一切的一切都依赖于公主,与寻常人家正好倒了过来。 眼见着饭吃完了,这……这接下来该就寝了。 松香她们端上了同心壶、鸳鸯杯,请公主与驸马同饮合卺酒。 酒杯是赤金的,两只杯上各自雕着雌雄鸳鸯。杯不大,毕竟只是个礼仪,又不是谁家常天天用它喝酒。 两人端起酒杯来,鲁驸马看看杯子里的酒。 一闻他就闻出来了。 旁的他不内行,但酒嘛,他是没少喝过。 这是蜜酒。 说是酒,其实不醉人,没什么苦味,喝着甜滋滋的。 洞房合卺当然不会上什么烈酒,用甜酒也是取个吉利,希望日后过得甜甜蜜蜜嘛。 对鲁威宁来说,这根本不算酒。 他有些担心的对赵语熙说了句:“公主慢慢的喝,可别一下子喝完了头晕。” 松香有些意外。 看着挺粗豪,没想到还有这份儿细心。 赵语熙抿唇微笑。 她平时确实不怎么饮酒,但这么一小杯蜜酒,实在出不了什么事。 这酒太甜了——鲁威宁觉得这酒黏稠稠,甜腻腻的,都快粘在嗓子眼儿里了,比烈酒可难喝多了。 喝完了合卺酒,松香她们上前来收拾了杯盏,一起叩头说吉利话。 “愿公主驸马夫妻恩爱,百年好合。” 道完这句,她们就鱼贯退出,帐子也全都放下了。 松香今晚是肯定要在外头值夜的。 倒不是为了旁的,就是怕……驸马粗手笨脚的,公主身子又娇弱,万一两人有什么不谐……她也好及时赶上前服侍解围。 但愿一切顺顺利利的…… 松香领着人守在外头,不光只她,还有于尚宫她们这些有些岁数的老人在。 于尚宫她们年纪一把,但是在宫里过了一辈子也没嫁过人,对这男女的事,懂的未必就比松香多多少。 松香也有点儿尴尬,虽然大家一处坐着,但是互相之间不光不言语,连个眼神交汇都没有。既要听着屋里的动静,又……不大敢细听。 隔着几重帘幕和一层门,其实也不是什么动静都能听得到。 屋里好一会儿都挺安静的。 松香心里有点儿不踏实。 洞房嘛,总得有点儿动静吧? 总不会鲁驸马不解风情,不知道该怎么做,公主又腼腆,两人直接安歇了吧? 不会不会,成亲之前,家里长辈肯定会教导。 公主这边是也是由老尚宫给公主讲过的,陪嫁的箱子里还有画册和两个木雕……松香瞄见一眼,脸红红的。 总之,该懂的新人都懂,不会闹出两人都不会的笑话。 那……是公主累了?不愿意? 这也有可能。 毕竟今天真是折腾得不轻。 也可能公主看不上驸马。 松香不敢再胡思乱想,觉得自己精神有点不济,取出帕子在鼻端处拂了两下。 药油味儿很是提神,顿时将困意驱散不少。 一旁于尚宫她们两人有了年纪,比年轻人更不如,眼睛似睁非睁,松香怀疑她们是不是已经打起盹了。 屋里忽然“嘭”地一声闷响,紧接着就听见公主惊呼的声音。松香二话不说站起身就去推门,虽然急却并不算慌,声音还很沉稳:“公主?出了什么事情?奴婢进来了。” 刚那动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驸马敢对公主动手不成? 院子外面可是有侍卫把守的,他们可不是吃干饭的。倘若驸马真有无礼之举,松香招呼一声,他们马上就能进来。 鲁威宁连声说:“无事,不用进来了。” 可松香哪里会听他的,一面问着话,一面已经掀起帐帘。 鲁驸马穿着一身里衣,赤着脚站在床前,面色很是尴尬。公主坐在床边,头发散开了,但身上一身儿寝衣还算齐整,看起来安然无事。 松香确认了这一点,先松了口气。 公主没事就好,可刚才那动静怎么回事? 洞房 鲁威宁胡乱摆着手,有些尴尬的说:“没事儿,没事儿,都出去吧。” 松香她们站着没动。 赵语熙说:“你们退下吧。” 松香她们这才应声退了出去,重新放下帘幕,关上门。 出来之后柏香凑近了小声说:“驸马脑门红了一大块,刚才那动静,不是他撞了脑袋吧?” 松香也发现了,毕竟那块红痕就在脑门正中,竖直的一道,看那宽窄,应该不是撞墙,也不是撞了桌角…… 莫非是床柱? 她觉得自己没想错。 可好好儿的驸马为什么要去撞床柱? 公主他们今天晚上睡的这张新床,可是正宗的千工床,用的木料非同一般,听说用的是一种什么特别稀罕金贵的木料,天然有香味儿,且硬度跟石头有一比,匠工们做出这张床来可费工夫了。 一般人要是想不开,一头撞床柱上,可能就会落个“触柱而亡”的下场了。 猜想是一回事,松香还要叮嘱柏香:“不要乱说。” 柏香点头。 反正驸马那脑门上是有伤,不知道明天会肿成什么样呢。 要不是他自己撞出来的,总不可能是公主打了他吧? 柏香小声嘀咕:“要不要给送点儿药进去?” 松香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不过她们再进去一次,估计驸马该恼羞成怒了。 屋里头赵语熙也正问:“你这伤……涂点药吧?” “不用不用,皮都没破,睡一觉就好了。” 鲁威宁脸涨得通红。 松香她们没猜错,刚才他就是一头撞在了床柱上。 那一声巨响,响的就好比每天清早慈恩寺敲响的那口大铜钟! 鲁威宁回过神来不是先捂脑袋,而是先摸了摸床柱。 咦,没断。 没断就好,没断就好。 这真是好木头……不知道做枪杆怎么样? “还是擦一点儿吧。”刚才他撞到头那一声响让赵语熙失声惊呼,把外面的宫人都招进来了,现在想想,也怪不得松香她们误会。 撞的这么重,头居然没破? 赵语熙要看他的伤处,鲁威宁不好意思给看,两人连番推让之后,赵语熙没办法了,说:“那你自己擦些。要不然……明儿怎么见人呢?” “那有什么,”鲁威宁看来对这种情况毫不陌生:“就说练武的时候被枪杆扫了一下。” 呃,还能说得这么坦然? 不过找理由找得这么熟练,看来这事儿以前他没少干啊。 赵语熙的语气难得的坚持:“要么你自己涂,要么我替你涂,你觉得呢?” 她一坚持,鲁威宁就服软了:“那我自己涂吧,不过……这屋里有药没有?” “有的,应该会有。” 虽然这新房赵语熙也是头一次住进来,但是这里一应陈设物件儿,都是按着她在清意殿时候的习惯来的。 在清意殿的时候,她屋里药就不少。现在换了公主府,内宫监和宗正寺的人当真周到,哪怕别的没配齐,药是不能少,生怕她出什么岔子一样。 看赵语熙要起身,鲁威宁忙说:“你坐着,告诉我在哪儿,我自己拿。” “应该在梳妆台旁边的小橱里头,你找找看。 鲁威宁觉得自己当真涨见识。 一个小橱而已,也做得这么精致,那漆色亮的象镜子,可以清晰的照出人影。至于颜色,是很深的枣红,颜色格外好看。橱正面五个抽屉不是整齐成排的,而是高低错落的,有大有小,抽屉的把手铜饰组成了一只凤凰,首尾相衔。 鲁威宁有点儿纳闷。 这些都是药? 这药未免太多,他实在分不出来哪是治外伤的。这样子也不象是药啊,倒象是姑娘家搽脸的香膏胭脂之类。 赵语熙说:“那个白色圆瓷瓶里应该就是。” 鲁威宁赶紧应一声,把那个瓷瓶拿过来,不再去琢磨抽屉里其他瓶瓶罐罐的用途。 揭开盖子之后,鲁威宁还是觉得这象姑娘家用的擦脸膏,香喷喷的,膏体是半透明的颜色,乍一看象是鱼汤冷了之后的胶冻。 赵熙宁用竹棒挑些出来放他手心里:“就是这个,擦些吧。” 鲁威宁忙说:“够用了,还多了呢。” 这药膏香喷喷的,他擦的时候总是有些别扭。 香归香,这确实应该是药膏。鲁威宁常用跌打伤药,他能闻出香味儿遮掩下这膏里透出的药气。 是好药。 搽上之后,原来热辣辣的已经肿起来的脑门顿时感到一阵清亮,那种闷闷的胀痛一下子就消减了不少。 “这个是化淤去疤的,抹上之后明早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药搽完了,两个人又回到了没撞头之前的那情形。 鲁威宁不象其他世家子弟那样,家中长辈早早给安排侍婢在房中伺候。 所以说,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童男子哪! 当然这不代表他不懂,该懂的他都懂。 就是…… 就是对着公主,他伸不出手去啊。 那些诨话说的好没道理。 什么叫吹了灯都一样? 明明不一样。 就算熄了灯,闭上眼,公主的面容依然清晰的映在他脑子里。 那双眼睛明澈沉静,象是能一眼看到人心里。 赵语熙觉得,要是她不动弹,两个人说不定能在新房里对坐到天亮。 可这事儿,他不主动,难不成要她主动? 她也做不出来啊。 “天不早了,明儿还要进宫拜见父皇和母后,早些安歇吧。” 鲁威宁应着:“是,是该安歇了。” 赵语熙也不管他了,自顾自褪了鞋子,拢了拢头发,自己先躺下了。 她面朝床里,鲁威宁看着她侧躺着的身形,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今日成亲了,娶了这样漂亮的公主。 他站起身,吹熄了床前的灯盏,只留了一盏纱帘外的灯没去动,在床外侧躺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象是躺在云里,躺在梦里。 守在屏风外头的几个人,包括松香在内都有些困意了,柏香头一点一点的,早就瞌睡上了。 松香忽然听见了屋里的动静。 细碎的,低沉的,暧昧的…… 她的脸微微红了,可也悄悄松了口气,放下了心事。 早饭 从起床到现在,鲁驸马的脸就一直是红的。 通红通红,就象昨天赵语熙头顶的那块大红盖头一样。 起先松香还以为这别是生了病发热热的,后来就发现不是。 不是发热,鲁驸马他……害羞。 从起身穿衣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他不让侍女伺候,自己利索的把衣裳穿上了。 还是大红的,只不是昨天那一身儿了。 要说同昨天那身儿大红吉服比少了什么——其实一点儿不少。该镶的镶,该绣的绣,一样繁复富贵。 主要今天还有件大事儿。 得进宫拜见皇上、皇后,然后回来了再去一趟鲁家。虽然公主是君,鲁家是臣,行起礼来颇有不便,但面总得见,亲总得认。怎么说公主也是鲁家的媳妇,将来生的孩子也姓鲁,总不能连公公婆婆都不拜见。 松香服侍公主起身梳洗。 梳妆的时候,驸马往内室看了一眼,匆匆丢下一句:“我去练拳”就跑了个没影儿。 松香觉得这不象是恩爱的样子。 就算鲁驸马学不来张敞画眉,待在屋里陪着公主等一会儿又怎样?怎么跟蝎了螯了一样拔腿就跑? 松香有心想问一问公主,驸马待她是否体贴,可又问不出口。再和公主亲厚,她也是奴婢,这些话不是她该问的。 她只能留神打量公主的神情。 看着精神还好,神色从容,似乎跟从前一样。 只要没受驸马的气就好。 可是等到用早膳的时候,松香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驸马这神情,怎么跟个害羞的小媳妇一样,吃饭从头到尾就抬了那么几次头,每次都是飞快的看公主一眼,又赶紧把头低下去了。一桌子早膳,小菜加点心起码十几样,他就只专注的吃面前的馒头,刨那一碗粥。 赵语熙轻声说:“这笼包子不错,驸马也尝尝。” 松香就端起那小蒸笼放在鲁驸马面前。 鲁威宁含含糊糊的道了一声:“多谢公主。”然后…… 昨晚儿上那风卷残云似的吃法又来了,这包子是包的小,跟龙眼差不多大,正适宜一口一个。 可鲁驸马那吃法……一口俩,不,一口就是仨。 一小笼不过七八个,两三口他就吃完了。吃完一抹嘴,说:“确实好吃。” 赵语熙只是一笑,松香侍立在侧很想翻白眼。 就他这吃法,能吃出好赖来不?松香虽然不干厨房的活儿,但是对于里面的门道儿还是比较清楚的,毕竟在主子跟前夸一夸这东西好,也得夸对地方,总不能乱吹一气吧? 这包子馅儿里搀了鸡净肉、火腿、虾米、笋丁,冬菇、除了这五样还有两样配料,是按着季节来的,一年四季配的不同,原来有个名目叫七味鲜,后来不知道谁叫岔了,叫成七仙包,乍一听,还以为跟七仙女的传说有什么关系呢。不管叫什么名儿,这包子是御膳房的一道绝活儿,外面厨子就算知道了大概做法,不知道工序和调料万万做不出这个包子的味儿来。 这包子,宫里也就那么有限的几位主子能吃得上,宫外能吃过的人就不多了。 公主府这个厨子是宫里拨来的,所以会做。 可惜,好东西被鲁驸马这么狼吞虎咽的,真是牛嚼牡丹。 赵语熙倒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看他吃的香,自己仿佛胃口也跟着好起来了一样。 连他自己都有些奇怪。 她对人十分提防,从来不会轻易让人靠近。 以前能让她觉得这么亲近的,也就是四公主刘琰一个。 鲁威宁……虽然是她的驸马,可是名份并不能说明什么, 可这个人,她提防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他就是个简单的人,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思。 赵语熙又指了一道小菜:“这个蜜炙肉不错的。” 松香于是又照样给鲁威宁摆上。 不过松香心里不是不纳闷的。 自家公主说是口味清淡,说白了就跟尼姑似的,净爱吃那素的,寡淡无味的。鱼嫌腥,肉嫌腻,吃口甜瓜葡萄之类,还嫌太甜了嗓子不舒服。 吃个瓜都能给齁着? 不过以前太医也说,公主这味觉是天生的,旁人吃着淡,她吃着正好。而一般人吃着不错的口味,对她来说就太重了。 这蜜炙肉吧,是不错,松香吃过,香而不腻,比那炖的、炒的又是另一种风味。 问题是公主是不吃这菜的,厨房今天送这道菜,唔…… 要么是因为这蜜炙肉颜色红彤彤的添个喜气,要么这菜本来就是给驸马预备的。 驸马昨晚那一顿的好胃口,厨房肯定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是投其所好呢。 一小碟炙肉看起来摆得堆叠齐整,其实没有多少,鲁驸马吃起来又是三口——然后夸:“这个好吃。” 只怕是肉他都觉得好吃? 赵语熙轻声说:“要是喜欢,以后让他们常做。” 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字眼又触动了鲁威宁,本来吃了半顿饭脸不那么红了,一听这句话,脸腾的又红了起来。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害羞啊? 松香看看头都不敢抬的驸马,再看看一脸淡然,从容沉稳的公主,总觉得……这两口子是不是有点儿怪?两人要是现在的态度换一换那才对嘛。 难道驸马不应该是大方从容的那一个?话说回来,松香确实没怎么见过自家公主害羞。以前也是如此,她总是话很少,喜欢一个人独处,喜怒哀乐相比其他几位公主来说都很不明显。松香一开始服侍的时候,她似乎就是这个样子。刚一开始她也很是惶恐,后来发现,公主性子很好,要求少,不苛责下人,特别省事。缺点就是,身边的人也很难发现她的喜好和情绪。 松香算是最贴心的了,公主的一些情绪,即使不明显,她也总比旁人要看得清楚些。 就象现在,尽管公主举止神情都和过去差不多,但松香还是能看出来,公主心情不错。 今天的粥比以往多用了几口。 还有,今天用饭时,同驸马说的这几句话。 尽管话少,但是足见公主心情是不错的。 礼物 曹皇后笑着抬手:“免礼,快起身。” 她笑着打量二公主和鲁驸马,吩咐英罗:“快给公主和驸马倒茶来。” 鲁驸马还是头一回进宜兰殿。 至于皇后娘娘,见是见过的,但是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见过。 皇后娘娘穿着一身儿绛色衣裳,这颜色带着喜气,但并不艳丽,也并不显得多么华贵,头上除了一对金镶玉簪,两朵绢花之外就没有旁的妆饰了。 鲁驸马听说过皇后节俭贤惠的名声,这么一看,果然是够节俭的。要换个地方迎面遇着这么一位,他绝不敢把这当成皇后娘娘。 听说话也不象。 鲁驸马虽然没和皇后娘娘打过交道,但是和鲁夫人有来往的那些诰命夫人,他还是见过那么几位的,其中有的和气,有的却趾高气昂,对待地位不如自己的人冷言恶语,趾高气昂,似乎不踩着别人的脸就显示不出她地位高一样。 鲁夫人当时送走一位恶客,也难免逮着儿子抱怨两句。 那位特别傲慢的王夫人从前是奴婢出身,这事儿人尽皆知,但她就是要做出一副“我出身名门”的模样来,对待下人非打即骂,从来不许人提起她过去的事情。 鲁夫人没告诉儿子的是,那位王夫人还想和鲁家结亲家呢,可惜他家那女儿活脱脱象了亲娘,鲁夫人可不想娶进一个叉腰跳脚敢指着长辈鼻子大骂的泼妇儿媳妇,这可不单是儿子的一辈子,还关系到孙子辈呢。这么一个亲娘,能养出什么样的孩子来? 曹皇后微笑着看着面前这对新婚夫妻。 她是过来人,夫妻间是否和顺恩爱,她看得出来。 赵语熙这个姑娘,刘家养着她,一开始固然是养给旁人看的,为了收拢人心。但是人非草木,时间久了,总会处出些情分来。 曹皇后到现在都记得头一次见着她的情形。 当时京城遭了几次兵灾,能活下来已经算是这小姑娘命大了,不过她那会儿瘦得快皮包骨头,穿着一身儿明显不合身的、由大人的衣裳改小的衫裤,手脚和小脸来之前倒是洗得干干净净的。 她的下落是旁人告的密,指望着举报这么一个“前朝余孽”能领些赏钱。 被曹皇后留下之后,这姑娘也一直沉默,伺候她的人还悄悄议论她是不是个哑巴。 这两年她好些了,可是身上总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冷。 曹皇后给她挑夫婿的时候,鲁威宁虽然也名列其中,但是曹皇后怎么也想不到最后敲定的人是他。 别说旁人了,就连曹皇后都觉得这亲事有点不那么靠谱。俗话说郎才女貌,举案齐眉——曹皇后觉得这两个人能有什么话说?鲁威宁只对刀枪棍棒的有兴趣,赵语熙又是个格外冷清内敛的性子,这两人怎么相处? 没想到今天见着,两个人之间看起来居然挺和谐。 赵语熙虽然还是话不多,可是曹皇后觉得,她有点儿不一样了。 起码,那种一直笼罩在她身上的清冷气息少了许多。 刘琰刘芳两个在前,刘雨在后,三个人散了学,这会儿也一起来了宜兰殿。 曹皇后招了招手:“来得正巧,你们二姐姐和驸马来了,快来见礼。” 刘雨昨天没送到宫门口,她以前也没见过鲁家人,今天是头一回见。 这一照面,她就狠狠吃了一惊。 这位鲁驸马,好黑啊! 这身量也忒高了些,宜兰殿外的侍卫都是从禁卫中选出来的,长相体面,身量也都很匀称挺拔,可是鲁驸马比人家侍卫们得高出大半个头,肩膀也宽。和孟驸马当时穿的差不多的服制,可是套在孟驸马身上那是弱不胜衣,文士风流,套在孟驸马身上这就…… 不是说不合身,量体裁衣当然不会做出不合体的衣裳来。 可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别扭,象是穿了别人的衣服似的。 刘琰和刘芳昨天已经见过一回,对鲁驸马的体格容貌倒是没有多惊异,两人笑嘻嘻的行了礼,刘琰就伸手讨要红包。 鲁威宁转头看了一眼赵语熙,这才明白公主出门前给他身上塞荷包的意思。 他当时不明白,赵语熙也没细解释,只说用得上。 这会儿他才知道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曹皇后说:“净知道胡闹,不成体统。” 虽然这么说,可她脸上带笑,哪有认真训斥的意思。 虽然按体统不该如此,可一家人却正应该亲亲热热,有说有笑的。真的一板一眼都按礼数来,那不是过日子,那是戏台上摆样子,演给别人看的。 礼物是赵语熙准备的,并不多么金贵,是玛瑙坠子。刘琰的拿的那个是一串葡萄,紫的葡萄,上面还有两片绿叶子,格外玲珑精致。 “这个好,回头我要串了带。” 刘芳的那个是石榴,刘雨的是一枚红彤彤的仙桃,都是既可爱,寓意又好的果子。 曹皇后把刘琰的那个葡萄拿过来看看,笑着又还给她。 送这样的玩意儿才好。真送什么价值千金的东西,那就太见外了。 曹皇后不好细问的话,英罗在外面找着松香,能问的该问的都问过了。 松香对英罗当然不会瞒着。 再说也没什么可瞒的,连驸马昨晚在床柱上碰了头的事情她都说了。 松香其实很明白,公主虽然嫁出去了,但公主往后行事的底气还要看背后的靠山硬不硬。要是皇后娘娘关心照拂着,那公主即使嫁出去了,日子也好过。反过来,要是宫里以后不闻不问,失了宠眷,那夫家也不会敬着她一个空头公主。 英罗和松香姐妹亲热,说闲话般聊了一会儿,英罗还让人把前日皇后娘娘赏她的料子拿来赠给松香。 英罗的时间拿捏的刚刚好,她们这边的话说完,那边二公主和鲁驸马也辞了皇后娘娘出宫了。 赵语熙出了宜兰殿的殿门,停住脚步,转头往东看。 鲁威宁放低声音问:“怎么了?” “从这边过去,一直走就到东苑。” 鲁威宁就明白了。 公主没出嫁前就住那儿。 “可是有什么东西要带上?还是想去看看?” 毕竟是住了好几年的地方,乍一离宫,她想念也是难免。 “不用了,也没什么落下的。”赵语熙心中的感慨良多,但是许多话,她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以后有机会的话,带你去清意殿看看。” 鲁威宁原来没想过,被她这么一说,却不免要想。 她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有机会的话,真想去看一看。 歇息 东苑一下子就变得冷清了。 赵语熙在的时候,她的清意殿也是十分安静的。赵语熙平素不出门,姐妹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几乎从不主动说话,存在感可以说是非常低。 可是她忽然一嫁了,刘琰又有好些天无精打采的。 大姐姐嫁出去她就难受了好几天,走过琼华阁的时候总想拐弯,可每次脚一迈出去,她就会想起,大姐姐已经不住这里了。 现在清意殿也空了,只有几个粗使太监杂役留下来看院子。 刘琰闷闷的说了句:“不回去了,我要去小哥那儿。” 桂圆说:“公主,四皇子现在八成还在熙丰堂呢,咱们现在去怕是找不着人。” “那就去熙丰堂。” 桂圆赶紧劝:“公主,熙丰堂还是别去了。听说皇上这些日子看了不少宗室子弟的功课很不满意,吩咐太傅加强管教,咱们这会儿要是过去,那些校书、讲学们看见咱们,管又不是,不管又不是,太难为他们了。” 桂圆的口才也是磨练出来了,很懂得怎么劝人。 豆羹很是佩服。 瞧瞧桂圆姐这话,说得多委婉,多好听。 要是换个说法,比如说,熙丰堂不算后宫,公主往前朝跑,少不了又有拘泥古板的人要在皇上那里上谏言。 这种话劝公主是没用的,不但没用,说不定还会火上浇油。 桂圆接着说:“公主,四皇子因病也误了不少功课了,公主还是等四皇子下学或是休沐的日子再去寻他玩耍吧?” 豆羹悄悄在心里给桂圆又竖了一根大拇指。 “好吧。”刘琰确实不想难为熙丰堂的那些讲官儿,她要是去了,他们不管算失职,管了……唉,何必为难这些人。 “那回宜兰殿吧。” “是。” 桂圆这次应得又响又脆。 回宜兰殿好啊,回了宜兰殿,有皇后娘娘看着,想必公主也折腾不起来。 刘琰把宜兰殿当成自己第二个窝——她在这儿混饭的次数约摸比在自己的安和宫用饭的次数还多。 所以宜兰殿的偏殿里还有单给她收拾出来的两间宫室,一间可以看书写功课,一间可以休息。以前刘琰曾经在宜兰殿住过,这份儿待遇皇子皇女皇孙们都没有,唯独她一个。 那会儿才进京不久,入冬之后刘琰咳嗽不止,整夜的咳,太医说是不适应京城的气候,寒气侵体。喝汤药,烧地龙,上熏笼这些招儿都使过了,不顶用。皇后娘娘心疼的不得了,就让四公主住宜兰殿,晚上她要亲自照顾。 也许是太医们的药终于起了效,也可能是皇后娘娘的亲自照顾有用,公主的咳嗽还真的就渐渐好了。 不过刘琰还是在宜兰殿住满了一冬,直到开春才搬回自己的宫苑去。第二年冬天她还是住在宜兰殿的,后来身子渐渐好了,冬天不再咳嗽,才不再搬来搬去。 别人看宜兰殿满是敬畏,刘琰来宜兰殿跟自己的安和宫一样。 桂圆在宜兰殿也是很有面子的,上上下下都对她很客气,知道她是公主身边最得用的宫女了。 她知道公主心情不好,又嫁出去一位姐妹,心情怎么会好? 还好这次公主没怎么折腾,来宜兰殿用了碗汤羹,就说倦了,桂圆赶紧服侍她歇下。 睡了好啊,睡了不会惹事。再说,睡醒了没准儿公主的心情就好了呢。 她从殿门出来,外面两个小太监笑着说:“姐姐有什么吩咐只管让我们去做。” “不劳烦了,我去茶房。” 虽然说人家给面子,桂圆也不会真傻乎乎不客气的全盘收下,真支使宜兰殿的人给自己跑腿儿。 茶房门前的人也认得她,笑着招呼过,桂圆这才进门。 “英罗姐姐?”桂圆没想着在这儿碰见她:“你怎么在这儿?” 按英罗的身份,这种沏茶倒水的活计早不必她亲手做了,她除了贴身服侍皇后娘娘,也管着不少后宫的事儿呢。虽然没有那个名分,可不少人都在背后叫她“二总管”。 “皇上来了,正和娘娘说话儿呢,我也偷空躲会儿懒。”英罗朝她一笑:“你来得正好,我才沏好了一壶浓露茶,你也尝尝。” 桂圆笑着应了一句:“那是我来得巧,尝尝姐姐的好茶。” 主子们有时候好清静,不喜欢奴婢们在跟前碍眼,这是常事。 皇上的脾气嘛,宫中许多人也都知道,他尤其不喜欢那么多人老在跟前围着,在宜兰殿里头,就喜欢和娘娘独处。皇后娘娘亲手泡茶,桂圆甚至还听说,皇上会给皇后娘娘揉肩捏腰呢。 桂圆觉得,这不象天家帝后,倒象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 再说,如果皇上皇后说什么要紧的话,有奴婢在跟前,也不方便。英罗伺候得久了,最是识趣,知道什么时候用得着她,什么时候她得避开。 茶沏好了,桂圆哪能让英罗给自己斟茶,连忙过来帮忙。 英罗看她烫杯、分茶的动作,笑着问:“你这手本事,是李尚宫教的?” “是,李尚宫得闲儿时会指点我们几个。”桂圆说:“可惜我粗手笨脚,李尚宫说我不开窍,教了两回不肯教了。我们公主平时都不大喝茶,更不讲究这些规矩仪范,就算我学了也用不上。” “已经不错了。” 英罗端起茶杯,目光穿过半扇敞开的门,望向后殿的方向。 宜兰殿后殿东侧殿是曹皇后日常起居之所。她一向不喜欢在屋里熏香,皇上也不喜欢,总说闻着不舒坦。 这对夫妻在许多事情上还都和过去一样,保留着进宫前的习惯。 皇上痛痛快快把脚上的靴子踢掉,只穿内衫往榻上一仰:“世珠,你也来歇会儿。” 曹皇后应了一声:“好。” 她把头上的钗子拔了,也在榻上靠着,跟皇上头并头。 “今天早朝上差点儿睡着,葛老头儿那长篇大论没完没了的,说到激动处胡子乱抖,我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过去了。” “葛大人是老臣,皇上应该多给点体面。” “是啊。”皇上无奈的说:“朕怕他真一头栽倒了,让人搬把椅子来,让他坐下说,他偏不坐。” 嫁女 曹皇后也听乐了。 葛大人她见过,虽然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那位老大人的道学死板她是领教过的。这人连走路的步幅似乎都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步跨出去大小都一模一样。 皇上给他赐椅子,是体恤老臣体弱,可在他看来,勤政殿上哪有臣子踞坐而谈的道理?哪怕累死,这老头儿也非得要站着死的。 “后来呢?” “后来他晕过去了。”皇上摇摇头,似乎不愿意回想刚才勤政殿里的那幕混乱:“朕赶紧让人给抬出去,请太医医治。太医说问题不大,只是往后要静心安神,避免动气动怒,心情激荡。” 曹皇后摇头:“这恐怕是难。” “是啊,他一遇着事儿就着急较真,吹胡子瞪眼的,这性子怕是死也难改。”皇上摇头:“上次你也说,给他家里派一个太医守着,他年纪大了,他儿子孙子身子也不好,结果他不要。朕这次一定要给他家送个太医去,不要也不成。” 曹皇后说:“皇上不要跟葛大人说是照顾他的身体,只说是照顾他家两位病人,他八成会同意的。大不了太医的俸禄从他家出好了。” “这倒是。这老头儿死倔爱面子,说是给他看病的,他死都不要。”皇上这么仰着,姿势不太雅观,但是在宜兰殿他从来不用在意仪态这种事:“今天熙玉和驸马进宫来了?” “来过了,这会儿应该去了鲁家。赶着今天是大朝会,不然皇上就能一起见了。” “唔,你看他们如何?” “驸马是她自己挑的,应该合她心意。”曹皇后起身将茶端过来,递给皇上喝了:“依我看,他们倒是挺和睦的。” “怎么就和睦了呢?”皇上倒是很不解:“鲁家老二嘛,不象他爹。他爹看着五大三粗的,其实鬼心眼儿不少。他光是个子随了爹,心眼儿嘛,勉强够使,有点愣。熙玉那个姑娘心眼又有点多,心事又重。” “兴许是互补了吧。”曹皇后说:“再说了,老话不常说,柔能克刚吗?” “对啊。”皇上眼睛一亮:“还是你说得对,太对了,正是一物降一物,朕也是被你降的死死的嘛。” 曹皇后推了他一把:“去,净胡说。” 皇上摸了两下脑门:“这儿女的事情,比朝廷上的事儿还难理清。” 说到这个,曹皇后也沉默了。 其实他们的家事,又何尝不是国事呢? 请立太子的声音一直就没有断过。大皇子名正言顺,是皇上与皇后的长子,但是这几年皇上从来没有流露出要立长子的意思。不少人就私下里猜度,是不是皇上并不想立这个长子?除了大皇子,皇上还有三个儿子哪。 有人就觉得,是不是皇上有意立二皇子?甚至还有人猜,皇上皇后是不是更偏爱四皇子? 这些猜测中,唯独没有三皇子的事儿。大家都相信,只要皇上皇后没疯,就不可能把这份儿基业传给老三。 如果刘天宝没当上这个皇上,那他对长子倒没有这么严重的不满。 问题他现在是皇上,他要传下去的也不是几亩地几间屋的产业。大皇子性情柔懦,既不象他,也不象妻子,倒是象他祖父。 刘天宝的父亲就是一个老实得过了头的人。他死在灾荒之年,那时候刘天宝还只是个不大懂事的半大孩子。每每想起父亲死时的情形,他都满腹心酸。 父亲去的太早了,他现在挣下的江山富贵,父母都再享用不到。就算他追封父祖三代,那又什么意思?不过是个虚名儿而已。 父亲的宽和老实让刘天宝怀念不已,可是长子也是这个性情,他就不乐意了。没有主见,耳根子又软,更重要的是,他没有那个心气儿。 如果大皇子也出来替自己争一争,刘天宝倒要高看儿子一眼。 问题是他的眼睛只能看见自家王府那一亩三分地儿,纵容得大皇子妃朱氏和朱家人争地敛财。他也不会管儿女,就算女儿不管,儿子到现在也只跟着朱氏、乳母这些人,皇上也不看好这个孙子的性情。 这样的性情当太子?皇上怕自己死都难闭眼。 一提起这个,夫妻俩都沉默了。 还是皇上先岔开了话:“办过了这桩婚事,下头还有得忙呢。” 曹皇后顺着他的话说:“可不是,芳儿也到了年纪了,实在不能再拖。以前听说人家女儿还不到十岁,家里就在打量寻婆家的事,还笑话这些人心急。现在才知道,这真一点儿也不急。光挑人,就得挑一阵子吧?挑中了,还得考察考察人品性情,准备打点嫁妆……这一桩一桩的事情办下来,三五年都过去了,姑娘正到了该嫁的年纪。” 皇上一笑:“唉,劳烦你了,这事儿朕是办不来的。对了,芳儿挑了人家没有?” 和熙玉公主不一样,赵语熙那亲事政治意味太浓厚,更多的是做给旁人看的。到了刘芳这儿,皇上就不去管了。他觉得皇后能给这个自幼丧母的侄女儿挑个合适的好人家。 不对,等等。 皇上突然想起,他名义上五个女儿,如果刘芳再嫁出去,那接下来轮到的就是他的宝贝疙瘩了。 “琰儿今年是十三了?朕记得她是秋天生的。” “周岁十三岁半了,到秋天就十四了。” 皇上顿时一脸苦色:“怎么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曹皇后明白丈夫在抱怨什么:“平时一年一年的不觉得时间过得快,可是孩子一天天在长,猛一回头可不就吓一跳了嘛。” 皇上极其不愿意承认这事儿。 承认女儿已经将及笄,也就代表着女儿即将出嫁。 皇上已经有两位驸马了。可那不一样,这嫁的两个女儿都不是他亲生的啊。福玉公主是结义兄弟的女儿,皇上觉得这孩子懂事,能干,嫁出去了之后,皇后少了个帮手。二公主是前朝宗女,那是得好好儿待她。可要说父女之情,根本就不存在啊。 可琰儿不一样啊,一想到她要嫁人,以后不知道便宜了哪家的臭小子,皇上就觉得一阵怒气直往上顶。 秋雨 刘琰一点儿不知道父母已经把她的亲事提上日程了,她正抱着一个丝枕呼呼呼的睡的正香,不小心还流了点儿口水。 曹皇后过来看了她一次,瞧她睡的好,就没让人叫她。 “让她睡吧。”曹皇后嘱咐桂圆:“晚膳前半个时辰把她叫起来。” 桂圆连忙应是。 皇后娘娘说的话桂圆可不敢打半分折扣,半个时辰就是半个时辰。 不过在公主睡醒之前,外头天色阴沉沉的,就跟已经入夜了一样,不多时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深秋的雨裹挟着寒意,一阵紧似一阵。平常人家这会儿多半把厚的夹衣就翻出来穿身上了,再有点儿怕冷的没准儿袄子都上身了。但在宫里,穿什么,什么时候穿,宫人内侍们自己做不了主,哪怕冻死也只能穿现在身上这一身儿。 桂圆让人去安和宫给公主取衣裳来,这天儿变得快,上午还晴着,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也舒服,没想到这会儿就冷了。 结果打发去安和宫的人还没回来,英罗先来了,后头跟着两个宫女捧着包袱。 “娘娘说变天儿了,让我给公主送两件厚衣裳过来。” 桂圆连忙迎上前:“娘娘真是想得周到,多谢英罗姐姐了。” “是娘娘让人新做的,原打算这两天就给安和宫送过去,结果现在就用上了。” 刘琰听着外间有人声,模模糊糊的。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黑黢黢的,帐幔低垂,她一时间闹不明白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桂圆?” “在。”桂圆赶紧的过来掀开帐帘,服侍刘琰起身。 刘琰有些迷迷糊糊的:“现在什么时辰了?” 外头这么黑,难道是半夜? “公主醒的正好,奴婢也正想进来唤公主呢,再过会儿就该用晚膳了,公主起来洗把脸吧。” 刘琰左右看看,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宜兰殿睡着的。 “天这么黑?”不等桂圆回答她已经听见了外头的声音:“下雨了?” “是,下了好一会儿了。” 刘琰穿好衣裳,披散着头发往外走。 “公主,公主,外头风凉,多穿一件吧。” 刘琰已经站到了门口。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雨幕与黑暗之中,宜兰殿的一盏盏灯火象是暗夜里的星子一样闪着亮光。回廊之间往来的宫人与内侍挑着灯笼,殿阁外的石阶上,有人正在撑伞。 “公主,外头凉,这是娘娘送来的新衣,公主穿上试试?” 刘琰顺从的张开手臂让桂圆给她又套上一层衣裳,桂圆一面弯腰系着衣带,一面说:“刚才英罗姐姐才送来的,奴婢看公主穿上特别合身。对了,英罗姐姐还说,娘娘让膳房备了公主爱吃的菜,皇上也在,回头公主可以和皇上一同用膳。” “父皇也在?”刘琰揉了揉眼:“那我去请个安。” 皇上今天简直慈爱的让刘琰有点纳闷。 最近父皇一见着她,三句话不到必然要提到功课,偏偏刘琰最近的功课确实多有拖沓敷衍,还没开口先带了三分心虚,三分提防。 本来觉得皇上今天肯定又要问功课,刘琰都想好怎么回答了,没想到皇上一句都没提,刘琰才刚屈膝行说问安,皇上就特别和气的招手:“过来,坐朕身边儿来。” 刘琰纳闷,这是要坐近了好方便训斥? 可她坐下之后,皇上问的全是与功课无关的话。问她这两天都吃了什么,睡的踏实不踏实,闷不闷,还慷慨许诺:“过两天朕得闲了,带你去骑马。” 骑马不稀奇,但是刘琰一般只能在南苑、东苑圈出来的地方溜溜。皇上要带她骑马,那肯定是要出宫的。 不管去哪儿,肯定都比在宫里有意思。 可高兴归高兴,她心里还是悬着。 父皇这会儿不问功课,难道是想等晚膳后再问?开恩让她安安心心把饭吃了再挨训? 那还不如现在就训了呢,省得她一直记挂着,惴惴不安。 曹皇后含笑坐在一旁看着。 皇上严父扮了好一阵子,还是扮不下去了。尤其是今天提起招驸马的事,皇上更是危机感大增。 这么一反常态的和煦慈爱,可效果并不怎么好,一看刘琰的模样,曹皇后就知道女儿这是将信将疑。 唉,不光皇上,曹皇后自己也舍不得啊。 这孩子生下来,她就病了一场,连带着没有奶水喂孩子,刘琰小时候可比旁的孩子瘦多了,就显着一个脑袋挺大的,看着叫人心疼。 孩子们长的真快啊,就象皇上说的,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长大了,到了能该婚论嫁的年纪。 曹皇后也舍不得就此把女儿嫁出去。 而且和皇上一样,她也觉得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少年堪配自己的女儿呢?文武双全的未必性情好,性情好的可能旁的方面有瑕疵。真找到一个看起来样样都不错的,说不定将来日子久了还会有贰心,想一想就让人觉得难以抉择。 刘琰正追问皇上哪天得空,可以去哪儿骑马,非得要个确凿的回答不可。 这可让皇上有点为难。 具体哪天得空,他也说不好。 “后日,后日吧。”皇上想了想这几天的事情:“后日午后,咱们去东郊,好好玩个半天。” “那说定了,父皇到时候可别变卦。” “呃……”皇上被问的一愣:“朕尽量腾挪时间,不过要是有什么要紧大事,你也要体谅父皇。” 刘琰脸一扭。 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当然体谅。 可虽然知道体谅,还是会不高兴。 曹皇后很知道怎么安抚女儿的小脾气,笑着说:“今儿晚上有你喜欢吃的肉丸、还有酱茄子。吃过这一茬,茄子就都老了。” 老茄子可不好吃,皮厚,肉萎,净是籽儿。 刘琰说:“在乡下的时候,舅舅家这会儿已经晒了好多菜干儿啦。” 在乡下不象眼下在京城里,日子过得富贵,应有尽有,寒冬腊月里也有办法弄到鲜菜吃,可不要储许多菜干和腌菜以备过冬嘛。刘琰记得,一到秋天,架子上,院子里,院墙上甚至是房顶上,到处都在晾晒东西。 雨夜 这话勾起了皇上和皇后两个人对于故乡生活的回忆。 “没错,这时候正该抓紧晾晒,储存,挖菜窖,再晚些时候一下了霜就来不及了。” 皇上想的却是吃的:“嗯,腊月里烧一锅肉,放上些菜干儿,就围着锅台吃,还暖和。”他还给女儿解释:“灶屋里烧火做饭,比别的屋里都暖和。一般的菜盛出来端上桌,不等饭吃完就冷了。就围着锅台吃,省事又暖和。灶膛里的火就算熄了,余烬也能再热好一会儿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还在灶灰里埋过山芋呢。” 站在殿阁外的宫人和内侍们肯定不会想到,皇上、皇后还有公主,在讨论的话题这么平实,跟寻常百姓人家一样。 “叫你一说朕也馋了,宫里做芋头都没个芋头样了,回头让他们上一盘烤芋头,再来点儿糖,蘸着糖吃最好吃。” 最后烤芋头还是没吃成。 曹皇后说:“晚上别吃芋头了,不过炖锅倒是可以,今天下雨寒气重,让御膳房送个热锅子来。” 晚上刘琰又吃撑了…… 没办法,净是她爱吃的,肉丸子是她喜欢的,咬着弹牙,一股鲜香。要说各种丸子她都喜欢,最喜欢的还是肉丸。多半是因为小时候过年,舅舅家总是炸各种丸子。一有丸子吃,就代表着要过年啦,一年里头她最喜欢的就是过年。炸好的丸子也有各种吃法,可以蒸,可以烩菜,丸子汤也超好喝,切上些萝卜丝白菜丝,丸子一放进去鲜味儿就飘出来了,出锅的时候再浇上几滴醋,点些芝麻油,香的扑鼻,连汤带水的吃下去,又饱肚又暖和。 要光是丸子多半她还撑不着。 关键还有她爱吃的酱茄子,糖醋味儿的。 还有后来送来的一个热汤锅,山菌口蘑都已经炖化在汤里了,汤别提多鲜了。 皇上有个习惯是喜欢拿汤拌饭,这习惯刘琰也有,于是吃了不少肉丸、茄子之后,刘琰还用汤拌饭,吃了两碗。 于是她就撑着了。 曹皇后又好气又好笑,嘱咐她:“别光坐着,起来溜达溜达消消食。” 刘琰把自己摊在椅子上,真的是“摊”着的:“我不想动。” 桂圆殷勤的过来:“奴婢扶您起来,公主还是起来散散,走一走就舒坦了。” 曹皇后一面吩咐人去泡消食茶——毕竟皇上今晚吃的也多,父女俩等下都该灌杯茶,一面问:“外面雨停了没有?” 英罗摇头:“没有呢,反倒下得更紧了,瞧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刘琰扶着桂圆的手在殿内慢慢挪步,听到英罗的话,她也往殿外看了一眼。 “母后,我就先回去了。” 曹皇后不同意:“雨这么紧,不要走了,今晚就住宜兰殿吧。” “我还是回去吧,还有功课要做。” 女儿从十分厌学,到现在不用人督促自己就会惦记功课,曹皇后还是很欣慰的。 不过刘琰要走,一半原因是因为怕父皇回头又想起来问她功课的事,趁着他还没想起来,还是走为上策啊。 孩子要上进,做父母的一般只会高兴,很少会拦阻。 曹皇后让人给刘琰裹了两重斗篷,又命人去查看步辇上的伞盖,一定不能受寒着凉,这才加派了一倍的人手送刘琰回安和宫。 桂圆一路紧张的要命,步辇一停下,就赶紧上前来查看。 刘琰斗篷的肩膀和下摆上沾了些雨珠,幸好身上一点儿都不湿。 “我让人熬些姜汤给公主祛祛寒吧。” “我不冷。”不过刘琰看了桂圆一眼,又改了主意:“熬吧,你们都喝一碗。我去书房,这儿不用你伺候,你快去把头发擦擦,换件衣裳,”她视线往下移,又添了一句:“鞋袜也换了。” 她是坐着步辇,罩着伞盖,裹着斗篷一路回来的,也没吹着风,淋着雨。可是桂圆她们一路跟着走回来,纵然有伞,衣裳鞋袜也都沾湿了,这会儿被门口的风一吹,桂圆的脸色煞白,风一吹直打哆嗦。 “你寻件厚衣裳穿吧,穿这么少哪行啊。” 桂圆赶紧应了:“是,多谢公主体恤。” 刘琰挥挥手:“行了快去吧。” 她今天还有一篇诗赋,十张大字要写呢。虽然明儿不用交,但是刘琰可不想把所有的功课都放在一天做,上次赶到半夜,可把她熬坏了。 桂圆急匆匆回屋去换衣裳,莲子替她打了热水,取了干净的巾帕和替换衣裳来,关切的说:“姐姐今天可冻坏了吧?赶紧歇一歇暖和暖和。” 一直在外面的时候倒不觉得,进了屋之后桂圆连打了两个喷嚏,感觉头皮发紧。 不好,她不会是着凉了吧? 桂圆一向不怎么生病,可这些天忙碌劳累,近来天气又忽冷忽热的,桂圆自己觉得有些不妙。 “寻两丸药来给我服,今晚是谁值夜?” 莲子说:“是银杏姐姐和松子姐姐。” 桂圆稍稍放心,她要真着了风寒,那肯定不能往主子跟前去伺候,万一过了病气给公主那可不是小事。幸好银杏还算细心,松子平时话不多,人也很能干。有她俩先顶着,桂圆就算真病个三五天,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刘琰把十张大字写完,抬起头来。 其实不用抬头,她也闻见了姜汤特有的那种气味儿。 这是放了多少姜在里面,味道浓的让人闻一闻眼泪都快给熏下来了。 银杏见她搁笔,赶紧把姜汤端了过来:“公主快喝吧,里面放了不少红糖,甜着呢。” 骗人,光闻这味儿就知道肯定很辣,就算放糖也盖不过这股辣味儿。 银杏还在一旁鼓动她:“公主,这喝的越慢越觉得难喝,要是一口气灌下去,味儿还没品出来呢就进肚了,比慢慢喝要强。” “挺热的,回头再喝。” 银杏很明白,公主这一拖延,回头这碗姜汤没准儿就喂了花盆、花瓶、或是干脆泼到窗外大雨里头了。 “那奴婢帮您吹凉。” 反正她得亲眼看着公主把姜汤喝了。 刘琰真的很想瞪她。 心事 这碗姜汤是逃不过去了。 本来还想着,银杏只要不看着,她总有法子把这碗汤给处理了,实在不行让小津代喝也行啊。 结果银杏就这么死脑筋,非得盯着她喝了才走。 早喝晚喝都一样,那还是趁热一气儿喝了吧。就算银杏说的,热着喝舌头给烫得麻麻的,倒不觉得特别难喝,凉了的话那味儿…… “去取些蜜饯来。” 银杏动也不动,她怕这又是公主调虎离山逃避喝药的借口,转头吩咐小津:“你去取些蜜饯来,公主素来常吃爱吃的的都装在茶房小柜子竹盒里。” 小津应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不多时就端了两样蜜饯回来。 刘琰端起碗来,一仰头咕咚咕咚把一碗姜汤全灌下去,一撂下碗赶紧的往嘴里塞蜜饯去那股辣味儿。 可嘴里的辣味儿能去,喝下肚去的汤在肚里发散开来,喘气都辣,刘琰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一大块生姜了。 她嘴里含着蜜饯,含含糊糊的说:“桂圆怎么没来?” “桂圆姐姐有些鼻寒气滞,可能是着凉了,怕过病气给公主,所以让奴婢过来顶她的班儿。” “她着凉了?”这消息意外,也不意外。桂圆穿的本就单薄,刚才一路回来又淋了些雨,着凉也不奇怪。 “她严重吗?要不要请太医来看?” 银杏连忙说:“桂圆姐姐说不碍事,她这会儿也喝了姜汤,还吃了两丸药,想来夜里被子捂紧了发了汗来,明后天就能好。这会儿入夜了,又下着雨,叫太医很不方便,桂圆姐姐说千万别为了她兴师动众的,她倒不安心了。” “那好吧,那你告诉她好好歇着,不用心急,把病养好最要紧。对了,你来我这儿,她那里有人照顾吗?” “有,有人照应呢,公主放心吧。” “你们回头也都喝碗姜汤祛祛寒,可别都病了。” 银杏笑着说:“这个不用公主吩咐,奴婢听说切了一筐的姜,熬了一大锅呢,人人有份。” 主子倘若病了,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难免落个伺候不周的罪名,可她们自己也病不起。奴婢的命贱,真要命重了被挪出去,差不多就是死路一条。在主子跟前有汤有药好茶好饭的,挪出去就不一样了,十个里有八个都得送命。 他们安和宫还好,公主性子好,待下人也宽厚。银杏可听说了,五公主那里莫名的少了好几个人,又添了几张生面孔,对人说是“病了”,挪出去了,五公主根本也不理会。不管那些人是真病假病,银杏心里明白,他们是不会回来了,也为五公主的凉薄觉得心惊。 幸好她伺候的不是五公主。 喝过了姜汤,刘琰的字还得接着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倒比平时安静,写的也顺手,十张大字写完,诗赋也默写过了,她甩了甩有点发酸的手腕,提起纸来大略看看,觉得自己今天这字写的很是顺眼。 “小津,帮我瞧瞧有没有错字。” 她自己看自己的功课总是看不出错漏来,就算是很明显的错字也看不出,小津却总是能一眼就能揪出错处,索性刘琰就让他给查错了。 结果她话说完没有人应。 刘琰疑惑的转过头,瞧见小津站在窗子边,望着外头漆黑的雨夜怔怔出神,不知道已经在那儿站了多久了,那样子没有点鲜活气,倒象尊木雕石像一样。 “小津?” “是?” 看着他象是如梦初醒的样子,刘琰问:“你刚才在想什么?唤你也没听见。” “奴婢有错……” 刘琰挥挥手:“我不是要揪你的错。”顿了一下,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要真有,不妨说出来。” 刘琰素来不喜欢夸口,但是小津真要有什么难事想求她,刘琰还是能给他做主的。是牵挂家人了?还是受人欺负了?又或者有别的什么烦恼? “多谢公主,奴并没有什么烦难的事情。” 骗人。 看他刚才那个样子,还说没有心事?只是不想告诉她而已。 刘琰忽然心里一动:“你是不是……想回胡公公那里去?” 当初刘琰问他要不要来安和宫,小津一口就拒绝了,结果后来刘琰还是跟曹皇后说了这事,把他给要来了。 要是他为这事儿烦恼,那当着她是不好说出口。 刘琰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猜错。 虽然她觉得小津挺好,喜欢他在跟前。可要是人家本来就不愿意,她一直强人所难似乎也挺霸道的。 “你要是不愿意待在安和宫,那明天收拾一下东西,就回锦秀阁吧。” 小津抬起头来,面上的神情看来有些意外。 刘琰还是头一次这么近的和他面对面。 小津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烛火映在他的眼睛里熠熠闪亮,就象那双眼里燃着两簇火焰,亮得让人心跳都乱了一拍。 “公主误会了,我不是为了此事烦恼。安和宫很好,公主也很好,我并没有想走的意思。” “那你刚才是在想什么呢?” 小津犹豫了下:“我想起了一位亲人。” 啊…… 原来是这样,刘琰顿时释然。 宫中的宫人也好,内侍也好,一进了宫之后就很难见着宫外的亲人了,只能偶尔托人捎个信儿、捎点东西出去。不过许多人因为家乡遥远,音信难递,就连这点小小的慰藉也很难得到。 “是宫外的亲人?离得可远?” “是的,是离的很远。” 他的神情显得很沉静,但是眉宇间有一抹愁郁之色挥之不去。 “要不你写封信,我找人给你送到老家去?”这事儿对于宫人内侍们来说难,对刘琰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一点也不费事。 只是……有时候信捎出去了也未必就是好事。 因为这信很可能已经没有人能收了,也许因为路途遥远,人事变迁,也许是收信的人早就不在了。 “多谢公主,只是……不用了。” 难不成他想念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呃,那这信确实捎不了。 探病 宫中的奴婢要是团团坐下说起各自身世来,那场面真的是凄凄惨惨,令人不忍直视。 想也知道,父母俱全,生活无忧的人家,基本不会把儿女送到宫里来。宫女嘛,或许还有出宫的一天,能够一家骨肉团聚,太监就不同了,他们是不会出宫的,这一辈子只会老死宫中。但凡在宫外能挣得一条活路,谁会进宫做太监啊。 刘琰没问过小津的身世,但是她也不用问。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字写完,小津也一直侍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晚上刘琰睡的不太踏实,一半可能是因为下雨,一半应该是因为下午睡的久了,走了困,晚上就睡不着了。 银杏带着莲子守夜,公主睡不踏实,她俩就一直悬心。外头风雨声声,一直到天明雨都没有停下。 一早起来到处都是潮的,冷的,好些人的夹衣、夹袄都收在箱子里头,急匆匆的翻出来的套在身上,上头有皱褶压痕也顾不上了,先御寒再说。 刘琰醒的比平时晚,外头还在下雨,屋里头也是昏沉沉的。银杏听见她起身的动静,赶紧唤了人进来伺候公主梳洗。 昨天公主睡的不好,一直到快四更天了才算不再翻来覆去,银杏心里也才稍稍踏实,一夜里她悄悄进来好几回,还悄悄试了公主的手心和额头,就怕她发热。 桂圆病倒,要是公主再病,那可真要命。 刘琰打着哈欠,懒洋洋的没有精神。银杏服侍她梳头的时候,刘琰一边把玩手里的梳子,一边问她:“桂圆怎么样啦?” 银杏忙说:“桂圆姐姐说身上轻松多了,明儿应该就能继续当差了。” “那就好,你让她不用急,好好养病吧,养个三五天的再说。对了,给她要点儿好汤好饭,千万别吃冷的硬的。” 银杏笑着应下,又替桂圆谢恩:“公主宽厚,我替桂圆姐姐多谢公主体恤。” 外头有人禀报:“三公主来了。” 刘琰有点纳闷。 一大早的还下着雨,三姐姐怎么这会儿来了? 刘芳披着斗篷进来,皱着眉头搓手:“这天真邪门了,跟到了冬天一样。” “也差不多算是要入冬了。” 刘芳凑过来和刘琰挤坐在一起,镜子里多映出来一张脸。 “今天下雨不方便出门,梳条辫子就行了。” 刘芳顺手接过银杏手里的梳子:“我来帮你梳。” 银杏可不敢让三公主做了自己的活计,忙说:“三公主怎么抢奴婢的差事呢?奴婢好不容易才得着机会伺候公主梳次头。” 刘芳乐了:“对了,今天怎么是你揽这活计?桂圆呢?” 银杏赶紧加快动作替刘琰梳头:“桂圆姐姐昨儿淋雨着了凉了,所以不便伺候公主。” “哟,又一个着凉的。” 刘琰好奇的问:“还有谁着凉了?” “我宫里有三个,这倒不要紧,听说程先生病啦。” “真的?” 不过程先生那身板儿,看着也不象个身强体健的,平时又总吃素,这些日子时晴时阴,昨天一下雨天气骤冷,连桂圆都病了,程先生会生病也不奇怪。 “咱们用过早膳,去程先生那儿探病吧?我让人准备了两盒补品,几样吃食。本来想让人做两件秋装一并送去,不过衣裳现做是来不及了。” 刘琰最不爱去探病,看着人家病的难受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白说几句安慰的话。再说她自己也不是没病过,病中的人没力气没精神心情也不好,来探病的人固然有真心的,可更多的是来走过场的,连她们是张三李四都认不清,还要听她们一遍又一遍重复关心的话。 那简直是受罪,就不能让病人好好歇着闭目养神吗?探病的象走马灯一样川流不息,病人还怎么养病? “真去吗?” 刘芳有些误会了她的意思:“要不咱们等雨停了再去?” 这跟下不下雨没关系。 刘芳一脸耐心的劝她:“我们好歹也要叫程先生一声先生的,虽然说这尊卑有别,但咱们去看望她不算屈就。用书上的画说,这也是尊师重道,要是不去看,只怕有人会说闲话,对名声不好。” 唉,刘芳最后一句话可算说到点子上去了。 探病不是为了病人,是为了自己呀。 不管是求名还是求利,反正不是为了病人。 刘琰就更不想去了。 刘芳压低声音:“你怎么变傻了?咱们去程先生那儿又不用伺候汤药,不过是站一站,问候一声就走,她病了又不可能再给咱们讲书上课,不用怕。再说了,咱们去看望看望,好歹做做人情,赶明儿她好了以后了,念着这份儿探望的情分,罚抄的时候也不会罚太狠吧?” “三姐姐你真是……”刘琰看着刘芳一时词穷:“真是智勇双全。” “你这词儿用的不恰当。”刘芳被她夸得有些得意,笑着说:“以后书还是要读的,不然容易让人笑话。” 其实不用刘芳劝,刘琰也知道这病还是要去探一探的。 就象刘芳说的,去探病又不花什么气力,不过是到那儿说两句话,话也都是现成的,诸如先生好好保重身体,安心养病,再比如先生想吃什么?饮食汤药上一定要当心之类。如果觉得还不够周到,就把程先生的两个侍女叫过来认真叮咛一番,一定要精心伺候,伺候好了有赏。 刘琰觉得探病真是没意思。 不过不去的话,只怕就象三姐说的,会有人说闲话。比如,公主们傲慢不知礼,一点儿不把先生放在眼里。 虽然说刘琰不在乎这个,不过麻烦事能少点还是少点吧。 “那就去吧。” 用早膳的时候刘琰想起件事:“咱们还叫上刘雨吗?” “不用,叫她做什么,她要去自己不会去?” “嗯,那就不叫。”刘琰也不想叫她,和她在一块儿每个人都别扭,还是拉倒吧。 程先生的病不算重,也就是受了风着了凉,夜里有些发热,用了药,现在卧床静养。 刘琰她们是来探病,不是来折腾人,赶紧拦着没让程先生起身,刘琰问一旁的侍女:“程先生早上用了什么?” “用了一碗粥。” “也不能光吃粥啊,那清汤寡水的顶什么用?”刘芳说:“回头我打发人去御膳房说一声,让他们多送些燕窝粥,山参汤来,先生的身子得好好补补。” 小人 程先生靠坐在床头,眼睛似睁似闭,从头到尾就说了两句话。直到刘琰她们要走时,程先生才睁开眼坐直身。 “公主们的心意我心领了,来看这一次就行了,就不要再来了,以免过了病气。另外,虽然课停了,但该写的,该交的,可不要忘了。” 刘琰刚才还不错的心情顿时往下滑了一大截。 刘芳的笑容也有点僵。 程先生您老要不要这么敬业?都卧病在床了还惦记我们的功课呢? “这两天天冷,又下雨,琴就不必练了,画想必也不好匀色,只把字再多加一倍写了就是了。” 这下刘芳也笑不出来了。 等二位公主告辞,程先生身边的侍女墨云出去送了出去,再回屋里来的时候满脸不赞同,轻声说:“先生何苦这样促狭,两位公主好意来探望,您就不能好言好语的应酬两句,非得说人家最不爱听的话。” 程先生靠在那儿,懒洋洋的说:“好言好语的话她们平时听得够多了,不差我一个。”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教公主和教一般人是不一样的。旁人家的师傅与弟子那是何等亲厚?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师傅身子有恙,弟子更应该在病榻前伺候,端汤送药不能怠慢。 但是在宫里,公主只要来探一探,坐上片刻,说上几句关切的话就已经算是尽心了,旁人说起来,一准儿得称赞公主尊师重礼,说皇家教养不凡。 对先生来说,生病了公主们一大早就亲来探望,这也是好事,宫里那些势力眼以后更敬重梧桐苑,对先生以后在宫中行走也有好处。 先生只要配合一下,说两句场面话就行了,甚至不说话也行,就装睡呗。 结果自家先生这脾气…… 墨云也没法儿说了。 要不是这个孤拐脾气,先生也不会到现在还都是孤身一人了。但凡她愿意糊涂点,圆滑点,不早就嫁人了吗? 墨云将茶杯收了,说:“先生可累了?要不再睡一会儿?” “不必了,躺下还得再起身,衣裳穿穿脱脱的也麻烦。” 才说完这句话,外面有人禀报:“五公主来了。” 程先生瞥了墨云一眼:“你看,这不就又来了。” 墨云有些诧异。 刚才三公主、四公主来了,五公主并没有同来,墨云也并不觉得奇怪。 本来嘛,公主们之间不大和睦,这事儿宫里人尽皆知,三公主和四公主亲厚,五公主却一向和她们不亲近。五公主是庶出,年纪又最小,却处处想在姐姐们跟前占先要强,这事到哪儿她也不占理。再加上程先生上次才落了她的面子,罚她重写,她憋着气,说不定心里还记恨着,不来探病才是正常的。 不过人既然来了,总不能不让人进来。 墨云连忙迎了出去。 刘雨穿着一件银红色百蝶穿花纹样斗篷,这件斗篷十分华丽,难得是料子在这样的雨天里仍光亮灿烂,墨云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是斗篷的料子是贡品。 东西是好东西,不过来探望病人,穿的过于华丽了……好象不是来探望,倒象是来炫耀的。 不过想到五公主素来的心性,墨云也不觉得奇怪。 她只是觉得五公主这来意不善,怕不是来探病,而是专程来兴灾乐祸的。 不是墨云非把人往坏处想,而是五公主一向都是这样。她这人似乎从来看不到,也记不住旁人待她的好,在她眼里看到的一直是旁人的慢待与亏欠。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一个生母早丧的庶出公主,皇后待她已经算是宽和公道了。她也不想想,皇后真要想慢待她,手段花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事事都能让她有苦说不出。要是再心狠点儿,五公主只怕连平安长大的机会都没有。她也不想想,她没生母可依靠,又不得皇上的关爱,宫外也没有什么亲眷能依靠,这辈子能不能过得好,几乎全得看皇后的心情。 换个聪明人,还不上赶着讨好皇后?晨昏定醒,小心趋奉,人心都是肉长的,情分也是处出来的,她要懂事,想来皇后也不会苛待她。 可她倒好,一味的肆意任性,倚小卖小。现在皇后是还有耐心,要等到皇后没耐心了,还不知道她会怎样呢。 墨云肚里嘀咕,面上却比待三公主和四公主时更殷勤小心。 没办法,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三公主心大,受了慢待都不一定能觉察出来,即使有所感觉,也不会放在心上。四公主就更不在意这些了,唯独五公主在这上头最计较,时不时的挑刺儿生事,唯恐别人对她有那么一丝丝的不恭不敬。 刘雨进来后仔细打量了程先生一眼:“先生这病太医怎么说的?可要紧吗?” 居然不是兴灾乐祸看好戏的口气。 墨云有些意外,可警惕心一点儿没敢放松。 五公主突然这么好言好语的,太反常了。 “太医说只是偶染风寒,再加上暑天儿里身子有些虚,这才病倒的,其实不要紧,吃两剂药,多歇息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刘雨说:“我给先生送了些补品、点心,先生好好养病。” 五公主居然如此通情达理? 墨云知道五公主一向自视甚高,对程先生其实是不那么敬重的,只是面子上还算过得去。先生上次才罚了她,她居然一点儿不记仇? 不对,墨云总觉得不对。 以五公主这脾气,不明嘲暗讽就不错了,居然这么客气,一定有问题啊。 难道她有求于先生? 还是,她另有打算? 墨云要是只猫,这会儿只怕尾巴上的毛都根根竖立。 好在五公主也没多待,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待她一走,墨云赶紧把其他几个人都叫过来细问。 五公主带了几个人来的?带了什么东西?进门之前说了什么?走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结果大家都说一切如常。 这真奇怪了。 “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没有啊,”小宫女梅花说:“就是五公主身边的绿翠姐姐看我在煎药,过来同我说了两句话,还嘱咐我好生看着火。” “没说别的?” “没有。” 墨云还是不放心,又把五公主带来的点心和补品看了看。 看着都是好的,点心应该是新做的,因为程先生老家是虞郡,御膳房也知道投其所好,做的是虞郡米糕和枣泥馅儿的一口酥,补品成色也是上好的。 难道五公主是真心来探病,是她多心了? 下药 程先生和墨云不过是疑惑一阵,冯尚宫才是真真切切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什么药?公主从哪里弄来的这药?” 宫女绿翠脸如土色:“冯姑姑记得开春时候咱们宫里闹耗子吗?仓房里的好几只箱子都被啃破,里面的丝缎料子,还有大毛衣裳,都叫老鼠祸祸了,当时为了杀耗子,领了些鼠药来,只用了一半,用剩的那一半本来是收在库房里的,我也不知道公主是怎么把这药想起来的。” 今天去梧桐苑之前,五公主给她一个纸包,让她药投进程先生药罐里去。绿翠当时险些没吓掉魂。 这药领来的时候她是见过的,这会儿虽然换了个纸包,她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真把这药投进去,程先生会不会死绿翠不知道,她自己肯定不得好死。 拼着也让公主责打一顿,这事她也不能做。 五公主进房去探望程先生时,绿翠就往耳房去了,她可没有下药,只跟在煎药的小宫女说了两句话就干脆俐落的转头回来,五公主问她有没有下药,她也想了个托辞:“程先生的药一日要服两回,早上那回已经煎好服过了,下一回要晚间才煎,不得机会下手。” 五公主果然很不高兴,骂她无用,绿翠很有眼色,立刻跪下自掌嘴巴,这才算是把事情暂时敷衍过去。 可五公主既然起了这个念头,肯定不会轻易放弃,没准儿今晚就会逼着她再去找机会下手。 冯尚宫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还以为自己的缓兵之计已经把五公主稳住了,结果就挨了这当头一棒。 五公主从来也没有全心全意信重过她,她出的主意确实拖延了时间,但是很显然,五公主要么是不相信她当时编的那套话,要么就是已经没耐心了。 可是下药…… 宫里用的鼠药是单配的,和宫外的不一样,药性不是特别强,能药死耗子,但想毒死人,那恐怕得吃个一斤半斤的才有效,就是怕有人用这鼠药做出什么歹毒事情来。而且内宫监对这些东西管的又严,哪个宫里领了几两,何时领的,经手人是谁,由谁保管,这些要查起来都方便得很。 也就是说,这药下在药罐里,应该不会把程先生毒死,但是加重病情受罪吃苦那是一定的。听说以前有人误食了这鼠药,肚痛吐血,折腾掉了半条命。 “是我傻了……” 冯尚宫看着那纸包怔怔出神。 是她太傻了。 她还一厢情愿的以为五公主只是任性不懂事。就算之前杖责李常禄致残,也是因为奴婢之间争势倾轧,与她没有多大干系。 可是现在冯尚宫实在没法儿再劝服自己,说五公主天真不懂事了。 她和四公主只差不到一岁,这岁数的姑娘有许多都已经嫁人了,再说五公主早已经开蒙,读过圣贤书,平时道理规矩没少学,她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不能用一句不懂事搪塞过去了。 “姑姑,我想……公主她应该也不是想要程先生的命,或许是想叫程先生吃点苦头出出气,也可能是,她想着程先生要是病的重了,那说不定以后就要换个人来教,所以才……”绿翠有点磕磕巴巴的说:“只是,这件事情公主恐怕不会轻易放弃,要是她再催我,我该怎么办啊?” 说一千道一万,最后一句话才是绿翠来找冯尚宫的主要原因。 她怕死。 想也知道,这事儿成了,她肯定落不着好。五公主可能不会怎么样,她这个小喽啰只怕是必死无疑。倘若她不去,公主可能会先拿她出了气,再把这事儿另行委派给别人,到时候她的下场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能比死强不了多少。 但这事儿现在她已经告诉冯尚宫了,这就又拖了一个下水,要是事情败露,不管她逃不逃得脱,反正多拖了一个人下水,顶锅挨罚的不止她一个了。 冯尚宫这会儿顾不上去管绿翠的小心思。 就算绿翠不来向她禀报,这事儿她也脱不了干系。教养看护公主,就教养出这么个结果来?曹皇后就算能饶得了她,闵大公公可不是好惹的。再有,因为李常禄的事,现在内宫监是正经和她们结下仇了,到时候一定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冯尚宫看着那包药,感觉前路一片漆黑,半点儿希望也没有。 “我知道了,你先想个办法不要到公主跟前去当差,药就留在我这儿。”冯尚宫嘱咐她:“这件事情你知我知,别再泄露给其他人知晓。” 绿翠又不傻,她哪里会和旁人去说。 “可是姑姑,这事儿不止你我知道。公主拿药不是通过我,管库的是焦太监,还有,玉茹她伺候公主梳妆,这事儿只怕也瞒不过她。” 绿翠说的都是实情。 冯尚宫心里也明白,就算焦太监会和稀泥装傻,玉茹也明哲保身不会乱说,这件事情五公主自己就未必保得了秘密,要是绿翠找理由推托了,她指不定还会再找个人去办这事儿。 这哪还谈得上秘密? 没准儿这会儿麓景轩里知道的人已经超过五个,上次李常禄的事情之后,麓景轩的人被处置了好几个,又补进了几个新人,冯尚宫只要不傻,就知道这新补进的人里头肯定有眼线,只是不知道人是宜兰殿安插的,还是内宫监安插的,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没准儿这件事现在内宫监和宜兰殿都已经知道了。 “你就先装病吧,这两天得风寒的人本就多,你装病也不显眼。” “是,”装病也不是那么好装的,但总比送命好,绿翠一口就应下了。 眼下这事儿已经从她身上转到了冯尚宫身上,可绿翠还是不放心:“姑姑,要不你快想个法子劝劝公主,让她打消这个念头吧。” 劝? 要是她能劝得动,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不光劝,她是连哄带骗手段全上才熬到今天。 看来这次的坎是难过了。 教导 冯尚宫两条腿象是灌满了铅,几个殷勤的凑上的小太监和小宫女和她问好,冯尚宫也就含糊的支应了两声。 绿翠扛不了的事情来找她,可这事冯尚宫觉得自己也扛不了。反正宜兰殿那边八成也知道了,自己瞒下去只会被视为和五公主沆瀣一气,那真是死了都没处喊冤去。 还不如自己主动说出来,或许以后追责的时候,罪过能轻一些。 冯尚宫忽然开始羡慕起自己的前任来。 不管她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丢了这份差事的,可以说是运气不错了。冯尚宫自己……一旦曹皇后腾出手来了,自己的下场未必有人家看库房坐冷板凳的好。 到了这一步,她倒不怕了。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怕不怕的也于事无补了。要是宜兰殿看在她一向当差还算听话勤谨,给她一条活路,那是谢天谢地。要是上头觉得公主不好纯是伺候的人不好,那包括冯尚宫在内,麓景轩只怕一个奴婢也活不下来了。 宜兰殿里头,曹皇后看着那包药,半晌没有说话。 英罗小心翼翼的劝说:“娘娘不要为这样的事情生气,不值得。” “我不是生气。”曹皇后示意她把那包药收起来:“这事儿,皇上知道了吗?” “闵公公说,上次补进安和宫的人里有姚公公安插的人。” 那皇上也该知道了。 曹皇后一点没有料错,皇上进来的时候那脸色阴沉的让英罗都不敢抬头,曹皇后示她她退下,英罗犹豫了一下,不过想着皇上再生气,娘娘总能劝得住,皇上对谁撒气也不会对娘娘撒气,还是退了出去。 其实英罗没有猜对。 她退出殿外,关上了殿门之后,曹皇后并没有象往常那样对丈夫嘘寒问暖,更没有试着去劝慰他让他息怒,而是安静的坐在那里。 皇上在屋里来回转了好几圈,那模样很象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果然是崔家的种!”他从牙缝里狠狠憋出了这么一句话:“今日敢下毒弑师,来日怕不就要弑君杀亲了!” 曹皇后坐直身,轻声问:“皇上可口渴了?” 皇上就算本来不口渴,也给气得火冒三丈,口干舌燥。 曹皇后端过来的茶被他一仰头就灌了下去了,空杯子一递:“再来一杯。” 曹皇后又倒了一杯。 不过茶杯本来就只有这么大,再喝一杯也浇不灭心火,皇上索性端起桌上的茶壶,揭了盖对着壶咕咚咕咚喝了一气。 幸好殿中这会儿一个奴婢也没有,不然看着皇上这么不顾体面捧着茶壶一通猛灌,还不得吓着她们。 “皇上切勿动气。” “我能不气吗?”皇上抹了一把脸——许是茶水真浇灭了些心火,他的口气比刚才和缓了些:“我是不是做错了?当时就应该……” 曹皇后的轻轻掩住了他的口。 “皇上,过去的事情不要说了。这件事情五公主是有错,不过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 “对,她身边的人教导不好公主,也是一群废物。” “我说的不是那些奴婢。”曹皇后神情和声音都很平静:“这件事情,皇上和我也有过错。” “什么?” 这就让皇上纳闷了。 “朕有什么过错?” 他自认已经十分宽容大度了,否则五公主一条小命儿早就没了,她岂能活到今日? 曹皇后问:“倘若今天要给程先生下药的是芳儿,皇上觉得会是为什么?” 皇上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 但既然妻子这样问了,他也压下火气,认真的回答:“芳儿?芳儿这孩子有些鲁莽,可不会做出这么不知轻重的事情。” 曹皇后又问:“若是琰儿呢?” “那绝不可能,琰儿那心性从来不记旁人的仇,更何况她哪会有这样歹毒的心思。” “妾身是说假如,皇上觉得会因为什么?” “芳儿嘛,她肯定是一时冲动,无心为恶。至于琰儿,她肯定不会这样做。就算做了,那也是小孩子家闹着玩儿,要么就是被别人哄了骗了。” 曹皇后看着丈夫:“皇上这么相信自己的琰儿和芳儿的品行?” “那当然……” 皇上愣了下。 他只是气急了,皇后的意思他当然明白。 “其实皇上从来就没有亲近过五公主,她从小到大,皇上连抱都没有抱过一次。” 曹皇后轻声说:“妾身也是一样,看着她的时候,总会想起她生母,想起崔氏一族的阴狠毒辣,虽然她姓刘,可是皇上也好,妾身也好,总觉得她姓崔,她是崔氏后人。皇上,小孩子虽然年纪小的时候不懂事,但是别人总提防她,厌恶她,她也是知道的。” 皇上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上面,现在被曹皇后一说,刚才的怒气慢慢消散,人也平静下来。 “也许就是因为如此,所以不管我们教导她什么,她心里大概总是不信的,也不愿意按着我们说的来,非要拧着。她的性子慢慢长偏,做出今天这样的事情来,固然有她天生带来的脾性,可是教子无方的错处,皇上和妾身也跑不了。” “是,皇后说得的有些道理。”皇上握住她的手:“不过这件事情上你没有错,即使有错,也是朕的错。” “皇上何必为妾身开脱?好歹她也要叫我一声母后,我却没有能够把她教好。” “这怎么能怪你?她老早就觉得她生母是因为你嫉恨逼迫才早早亡故的,你的话她会听才怪。”皇上用力搓了两下脸:“倒是朕,确实一直对她多有提防。说起来是不是挺丢人的?崔家人都死绝了,五公主只是个小孩子,朕却还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连看都不想看见她。” “皇上。”曹皇*住了他的手。 “唉,除了皇后,旁人谁也不会跟朕说这些。”皇上心里明白。 曹皇后虽然是替刘雨解释,但更多的是想他能解开过去的心结。 五公主今年也十余岁了,崔家的事情也过去了十余年,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殿内没有掌灯,这时节天本来就黑得早,再加上阴雨绵绵,殿内一片昏黑。皇上与皇后两个人默然无语坐在黑暗中良久,直到英罗她们实在不安,在外面轻声唤:“娘娘,可要传膳吗?” 曹皇后没出声,英罗他们倒是隔着殿门听到皇上吩咐了一句:“传膳吧。” 处置 用膳的时候英罗在一旁伺候,大气不敢喘。 皇上今天一看心情就坏透了,平时若有什么伺候不周皇上笑笑就过去了不当回事,这种时候万万不能出岔子。 结果她担心的要命,皇上和皇后却很平静,和睦恩爱和平常一样。 皇上胃口不错,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还给皇后娘娘布菜:“这个鸡肉蒸的不错,又嫩又滑。” 曹皇后也给皇上舀了一粒玉圆子:“皇上尝尝这个,馅儿是虾子肉。” 这么看着,皇上的气是消了? 这也就是娘娘有办法,皇上不管生多大的气,到了她们宜兰殿,要不了一顿饭的功夫也能给劝和好。 她听见皇上问皇后娘娘说:“这件事情怎么处置?” 这说的什么事,英罗心里明白。 还能是什么?五公主的事呗。 能怎么处置? 英罗也觉得这事儿不好办。 倘若是亲生的,那怎么处置都行。处置的宽和,那是一片慈心。处置的严厉,那是玉不琢不成器,也是为了孩子好。 可五公主不是亲生的。那处置的宽,人家要说闲话,处置得严,人家更要说闲话。 皇后娘娘放下勺子,微微叹了口气:“这事儿我也琢磨好一会儿了,实在为难。” 皇上赶紧把勺子拿了又塞她手里:“吃饭,先吃完饭再说。” “吃不下。”曹皇后轻声说:“处置起来容易,禁足,抄宫规,再把身边的下人罚走一批……” “这孩子没个惧怕不成,我看,要不也送寺里去静静心?” “静不了的。”曹皇后摇头。 二皇子倒是送到寺里去“静心思过”了,结果呢?出来以后身上的骄躁轻浮一点儿没消减,反而比以前更变本加厉了。 “打……”皇上话一口出也咽回去了。 姑娘家能怎么打?打一顿板子? 这不成的。 “唉,这事比朝堂大事都难办。” “是啊。” 英罗在一边也很是赞同这句话。 改江山易,改人心难。五公主这性子早定型了,不是打一顿,关一阵就能给扭过来的。 就象二皇子似的,四皇子坠马之后,皇上打了他一顿,又在寺里关了几个月,有用吗?就算成了亲也没见他有什么长进。娶了妻这才多久啊,据说他那府里有名份、没名份的女人一个院子都装不下了。而二皇子妃马氏呢?按说这刚成亲,夫妻就算不恩爱,她的颜面就不用顾了吗?她可倒好,连劝都不劝一句,更是主动的把陪嫁丫头都让了出来,生怕旁人说她不贤惠一样。 这糟心事儿就别提了。 所以说这人就没有十全十美的。皇上皇后可以说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了吧?夫妻和美,儿女双全,这两年又风和雨顺,天下太平。 可偏偏这儿女就是不省心,打不得,骂不得,好言劝也劝不好,这真是……真象老人常说的,儿女都是前世的冤家对头,这辈子是来讨债的。 “她这还是不懂事。”晚膳撤下去了,皇上又批了一会儿折子,皇后娘娘就在一旁做针线,两人时不时的会说上一两句话。 “朕记得二姐姐象她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顶起半个家了,里里外外的活计没有她不会做的,母亲病了,下面兄弟又小,都是她一个人操持忙活。” “那时候哪能同现在比?”曹皇后笑了:“谁愿意小小年纪就那么能干懂事?还不都是逼出来的。” 皇上抬起头来:“要不,把她送到宫外去?让她见识见识民间疾苦,说不定就懂事了。” 曹皇后问:“送到宫外由谁照看呢?” “这倒也是……” 送到皇庄,或是送到宗亲家中,谁又敢管教她?又哪有什么疾苦让她见识? 送到臣子家——人家凭什么替皇上教女儿呢? 可这孩子,确实不管不行了。 皇上这会儿不发怒,反而更觉得心惊。 五公主不把人命当回事,给程先生下药这事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大事,随随便便找包药,顺手指个宫女就让她去投毒,至于程先生吃了药会不会毒发身死,她压根儿不在乎。死了就死了,要是没死,大概也不能再碍她的眼。 奴婢也好,师傅也好,对她来说都一样。 如果把这人的身份换成她身边的姐妹兄弟呢? 要是有机会给皇后下药,她会不会也这样不假思索先下了再说? 只怕皇上她也敢。 皇上把手里的那份折子合上。 曹皇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皇上回了一笑。 皇后的话也有道理。 他没真心亲近过这个女儿,管教的事情更不用提,全甩手扔给皇后。 皇后对五公主从无苛待,旁的女儿有的,五公主都有。至于情分……五公主打小就对皇后有心结,皇后做什么说什么在她看来都是不怀好意,都是要踩她,打压她,害她。 根结在哪儿? 皇上心里明白。 根结还在他这里,在十余年前的往事里头。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眼下说的是对五公主的处置。 她这个无法无天的性子是一定要扳过来的,禁足,抄书,一个月不行就禁足两个月,抄书一遍不行那就十遍,百遍,只要不改,那就一直禁足下去,她总有悔改的一天。 换句话说,如果她不悔改,那或许会被一直禁足到死。 麓景轩。 刘雨莫名的打了个寒噤,没好气的说:“给我把窗子都关上。” 一旁的宫女们应了一声,忙着把窗子全都关严,其中一个关窗时看见冯尚宫正往这边来,连忙到门口去迎。 “冯姑姑来了。” “嗯。”冯尚宫站在门边看着屋里乱糟糟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麓景轩的人最近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可这也不能怪她们,跟着一个没规矩的主子,下头的人当然会无所适从。 “你们先都出去吧,公主这儿有我就行了。” 冯尚宫这样说,几个宫女你看我,我看你,齐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看起来很听话,可是这是公主寝殿,即使冯尚宫这么说了,她们也该请示公主的意思。 唉,现在也不是同她们讲规矩的时候。 思量 本来应该贴身伺候五公主的绿翠和玉茹两个都不在。 绿翠确实有股狠劲儿,冯尚宫说让她装病,她索性把自己摔了一跤,额头磕破了伤虽然不重,但是当时血流了一脸,看着很怕人。 她说因为下雨路滑,从台阶上摔下去的,五公主都没有多问一句,就让她歇着去了。 这姑娘说不定将来会很有出息。毕竟对别人狠不算本事,对自己也这么狠,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了。 玉茹这会儿也不在,即使在,她也不敢和冯尚宫顶着来。 “冯尚宫来了?有什么事?” 五公主对冯尚宫谈不上有几分敬意,冯尚宫虽然是负责教导看护公主的女官,但在五公主看来,她的身份也不比绿翠、玉茹她们这些宫女强多少,对她不怎么客气。 冯尚宫以前还会为这种怠慢而气不平,后来她也看开了。宫女也好,尚宫也好,虽然分了三六九等,可是在主子看来,他们的身份全一样,都是奴婢,没有什么区别。 “公主晚膳用的不多,是不是身子不舒坦?” 冯尚宫平日里也是这样问的,公主的衣食住行倘若出了一点问题那都是她的责任,五公主也习惯了她每日里早中晚的嘘寒问暖。 “御膳房成天就会敷衍,除了焖羊肉、蒸鸡,就不会做别的菜了吗?让人跟他们说做一道虾,他们居然说没有。”五公主一说起这事就来气:“就会看人下菜碟,狗东西,迟早我要收拾了他们。” 她的回答,冯尚宫一点儿都不意外。 五公主跟御膳房的关系不好,上次她让人去御膳房闹了一次,还打伤了人,从那以后御膳房对麓景轩就纯粹应付了。份例内的一样不少,超出份例的一概没有。即使份例内的东西,做法也是怎么省事怎么来。比如羊肉,五公主喜欢切成薄片炒得嫩嫩的吃,但是御膳房回话说煎炒容易上火,羊肉本就性热,太医院发话,说是五公主身子虚,给她预备的膳食最好都是清淡的。 有了太医的话,御膳房光明正大的不搭理麓景轩。想额外点什么东西,空口说白话不管用,得给好处。 五公主又不肯给,那谁愿意巴结啊。 “公主明日不用上学,难得闲下来,打算做些什么消遣?” 五公主懒懒的说:“雨下个不停,有什么好消遣的?要是以前,还能去二姐姐那儿坐坐,现在她也嫁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现在东苑就剩下三位公主了,可刘雨跟另外两位公主象冤家对头一样,见面不吵起来就不错了。 “公主还记得去年秋天的时候的事情吗?” “去年秋天?”刘雨觉得冯尚宫这话问得奇怪:“不记得了,都过了那么久了……嗯,去年重阳的时候跟父皇去登高来着。冯尚宫怎么想起问这个?” 冯尚宫看着五公主,心里着实感慨。 五公主长得很秀美精致,比三公主、四公主都好看,这也是她平日里得意的本钱。而且五公主也聪明,诗书也好,下棋绘画弹琴,也都学得很快。只是她虽然聪明,却不肯下苦功。 冯尚宫想起自己刚接手五公主的时候,觉得这聪明是件好事。 可是现在看来,这点小聪明反而误了她。 “公主想过明年秋天,后年秋天,甚至五年后,十年后的秋天,您会怎么过吗?” 五公主纳闷:“那么远的事情,想他作甚?我哪里知道明年会如何?” 她连明天的事情都不去想,更不要说明年了。至于五年,十年后,在她看来那更是远在天边,好象有一辈子那么远。 “那奴婢大胆,替公主琢磨琢磨?” 五公主终于有了点兴致:“成啊,那你说说,我明年做什么,五年后做什么?十年后又在做什么?” “明年么,大概三公主也该嫁出去了,这东苑只怕越发冷清,只有四公主和公主您住着了。” 刘雨不喜欢刘芳,两个人打从一开始就相看两相厌。刘芳本就不是父皇的女儿,她明明是溱王府的人,厚着脸皮赖在宫里,刘雨总觉得她侵占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能看她顺眼。 “她嫁了更好,就是不知道她能嫁到个什么人家去。” 冯尚宫没接这一茬,接着说:“女大当嫁,到时候公主们想再这样日日见面说话可不件容易的事了。咱们再往后说,五年说起来好象很长,其实快得很,公主在麓景轩也住了快三年了吧?嗯,五年之后,公主也该嫁出去了,不在这宫里了。” 刘雨听到冯尚宫这么直白的说到出嫁,本能一扭头:“谁要嫁人,我才不嫁呢。” “公主又说孩子话了,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前朝倒是有没婚配的公主,可是她们也没有在宫里住一辈子啊。” 刘雨好奇的追问:“那她们住哪儿?” 公主出嫁才会有封号,有府邸,比如大姐姐封号是福玉公主,二姐姐封号是熙玉公主,都是出嫁前才定下来的封号,府邸、田庄这些也是出嫁才有的。 “大半都出家了。” 刘雨顿时面露嫌恶之色:“干嘛非出家不可?” 冯尚宫都想叹气。 能不出家谁想出家呢?但是民间也好,宫中也好,女子逾龄不嫁,总会被旁人议论。是家中不和?是教养有缺?是身子有什么隐疾病症?这还算好的,还有的谣言更加不堪。 一直不嫁的女子,即使父母能包容,兄弟妯娌可就未必了,时日一久,亲人也不亲了。许多终身不嫁的女子都过得十分艰难,入道观、入尼庵是常事。 “因为除了出家,没有旁的地方可容身啊。”冯尚宫轻声说:“就好比程先生,她父母在时,她还能住程家。父母不在,依靠兄嫂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提起程先生刘雨脸色又是一黑。 冯尚宫今天说话怪里怪气的,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公主想过,倘若成亲,要招一个什么样的驸马吗?” “冯尚宫,你说什么呢!”刘雨又羞又恼:“这种事情……反正我哪里想过。再说,大姐二姐的亲事不都是父皇母后做主吗?” 责罚 “公主觉得,皇上会操心这些事儿?又不是皇子,公主的亲事,差不多都是皇后娘娘定的。” 刘雨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个她当然知道。 “所以公主以后嫁什么样的人,全得看皇后娘娘的安排。”冯尚宫说:“皇后娘娘又是个贤惠大度的人,想必会给公主安排一门好亲事。” 刘雨看着冯尚宫。 绕了一大圈儿,冯尚宫的意思她模模糊糊的明白了一点儿。 可明白归明白,她可不会听话。 刘雨头一扭:“谁稀罕。” 冯尚宫没被她的嘴硬骗过去,接着说:“公主念了这么多书,道理一定比奴婢懂得多,可是这人情世故的事儿,书上未必会教。公主肯定听过礼尚往来这句话,你对人家好,人家才可能对你好,有来有往嘛。” 刘雨一脸不以为然。 “公主可知道,前些天被责打的李常禄现在怎么样了?” 刘雨怔了下。 李常禄代写的功课被程先生看了出来,刘雨一腔得意变成了恼羞成怒,回来就让人把李常禄拉出去“重重的打”。 “怎么样了?” “他的手废了,虽然接好了骨头,但以后很难能提笔写字了。本来他师傅很看重他,着意栽培他的,现在他连端茶递水的杂活儿都做不好,以后是没什么前程了。” 冯尚宫没等刘雨再说话,想也知道她说不出什么好听的:“他的手废了,下手的人也没得着什么好。那天出去传话、指挥太监们动手的春雁,还有那四个动手的太监,现在都领过罚了。四个太监都是比着李常禄那天挨的数翻了个倍,杖刑,听说当时就打断气了一个,春雁搬弄事非挑拨惹事,被掌了嘴,脸都抽烂了,牙也掉了。”到了这份儿上,冯尚宫也用不着再粉饰太平了,看着五公主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心里这么些天的憋闷终于有了个发泄的口子:“他们不是染了病,是被罚了,以后也不可能再回麓景轩来当差了。” “那,你早就知道了?” 冯尚宫点点头。 刘雨霍然起身,脸上说不出是惊还是怒:“还有谁知道?绿翠她们是不是也知道?” 冯尚宫又点头。 宫中的事多是瞒上不瞒下的,麓景轩里不知道这件事的除了五公主,只怕也就一两个平时格外蠢笨的了,其他稍微机灵点儿的都能打听着消息。 刘雨气得抓起手边的东西就砸。 幸好只是个软枕,掉在地下摔不坏。 虽然快要气炸了,好歹她不是真的的没有头脑。 “既然都瞒着我了,为什么现在还要告诉我?” “当时瞒着公主,一是怕这种事儿说出来惊着公主,二是因为熙玉公主的喜事,宫里总要看起来祥和吉庆才是。”冯尚宫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公主今天都能干出要给程先生投毒的事来,想来这点小事惊不不着公主的。” 刘雨反问:“你怎么知道?”不过她马上就明白过来了:“绿翠那个贱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冯尚宫觉得五公主说的这八个字套给她自己正正合适。 绿翠这事没成才是万幸,要真成了,冯尚宫怕自己现在都不能坐在这儿同五公主摊牌了。 “知道的不光是奴婢。公主让人去库房取药,管库的人一定知道。公主平时身边也不光绿翠一个人贴身伺候,她们又怎么会不知道?公主,这会儿皇上皇后也都知道了。” “什么?”这回刘雨是真的吓着了,声音都变调了:“父皇怎么会知道?” 不等冯尚宫回答,刘雨狠狠盯着她:“是你告的密?你去向皇后告发我了?是了,你下午出去过,一定是你!” 没错,冯尚宫是去告发了,其实她去不去都一样,皇上皇后该知道的早知道了。 可是对着五公主,冯尚宫不能承认。 “还用得着奴婢去告密吗?麓景轩新补进来的人哪个没长嘴巴?” 刘雨气得浑身发颤:“他们天天就在监视我?你也是他们一伙儿的吧?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么样呢?”冯尚宫还是不温不火的,一点儿不着急动气:“挑个错,把他们退回去,再换几个新人来?再换来的只怕还是一样的人。哪怕公主现在就把奴婢、把绿翠、玉茹统统都打发了,把身边的人全换了,换来的人,公主你还敢用吗?” 刘雨看着与往日大相径庭冯尚宫,有点儿不敢相信这些尖刻的话全是她说出来的。 冯尚宫从到她身边来,一直都好言好语的,从来没有端起教养尚宫的架子来——当然她即使端起架子刘雨也不会买帐。 所以两三年相处下来,刘雨都不知道冯尚宫还有这么一面。 她还是很愤恨,可是心里莫名的发慌。 连相处那么久的人现在看来都如此陌生,谁知道身边那一张张面孔下面藏的又都是什么心肠? 那一双双盯着她的眼睛,背后都有人安排指使…… 刘雨腿一软,重重的坐回了榻上。 冯尚宫心里着实解气。 五公主一向都那么自以为是,刻薄寡恩,别人不同她计较,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其实她有什么了不起? 长得漂亮点儿,有点儿小聪明,这可够不上倨傲的本钱。 “公主应该知道,宫里头最忌讳的就是投毒下药这样的事,想来皇上必定龙颜大怒,这一回没有什么喜事,皇上要发起火来也没有什么顾忌了。” 刘雨这会儿脸色变来变去,先是黑,又是红,这会儿血色都从脸上褪掉了,看起来一张脸煞白煞白的。 “不会的……绿翠又没有下成,并没有药到程先生,父皇不至于为这样的小事动气吧?” 冯尚宫没出声。 刘雨这话说的那么心虚气短,连她自己都哄不过。 “奴婢们伺候公主几年,想要撇清干系是不能够了。来日公主倘若因此事受罚,那奴婢受的罚只会比公主更重。” “受罚?”刘雨打个了寒战,脑子里全是刚才冯尚宫说的那些宫女太监受责罚致残甚至丧命的话:“父皇会罚我吗?会……会怎么罚?” 讲理 “罚是应该会罚的。”冯尚宫说:“不过此事重要的倒不是领罚。” 她都要受罚了这还不重要?那什么事才重要? 看出了刘雨的疑问,冯尚宫继续说:“前阵子二皇子的事情,公主知道吧?” 刘雨抓住了冯尚宫的手:“难道父皇也要把我送到寺里去?” 她可听说了,二皇子在寺里,衣裳只有布衣麻袍,被衾只有粗布褥枕,每日三餐只有清粥馒头与素菜,点心水果鸡鱼肉蛋那是想也别想,别提多苦了。而且能活动的地方除了他住的那个院子,就只有慈恩寺后院和碑林,别的地方都去不得。 如果要让她过这样的日子,那,那……这可是活受罪啊。 冯尚宫要说的本不是这事,见刘雨吓得都要哭出来了,只好先安慰她:“公主放心,公主就算受罚,也不会到慈恩寺去。” 刘雨一口气还没松缓,就听冯尚宫接着说:“多半是送到妙清观吧……” 毕竟慈恩寺里都是和尚,公主一个姑娘送去了多有不便嘛。 刘雨这次真的哇一声哭出来了:“那不是一样嘛。” 冯尚宫只好安慰她一句:“公主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起二皇子受罚的事,并不是要吓唬公主,也不是猜到皇上一定会送公主到寺庙去。受罚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受罚之后能不能让皇上放心,能让皇上真的原谅。二皇子虽然受过罚了,可公主觉得皇上对二皇子的圣眷,可如从前一般呢?” 五公主本能的摇头。 这事儿都不用思索,父皇对那个二哥现在是很不待见,虽然他成亲了,可成亲之后,父皇给他派的差事他连点卯都不去,整天的喝酒、会友,不但府里姬妾纳了一个又一个,甚至听说还踏足风月场所,听说父皇气得摔了杯盏,骂他“酒色之徒”。除了二皇子妃定时进宫请安,皇上和皇后每见二皇子一次就要动气,这人不提也罢。 “你是说,即使我受了罚,父皇也很可能仍然在心里怪我?” 就象二皇子这样,受了几个月的罪,结果皇上还是不待见他,这罪不是白受了吗? “公主应该知道,不但是宫里的人,这世上有几个人不势力?不拜高踩低?皇上透露出不喜欢二皇子的意思,现在二皇子府一个象样的人都招不到,稍有些身份的人也不愿意同他府上往来。公主现在还未出嫁,如果现在就落下一个被皇上和皇后厌弃的名声,公主的将来怎么办?公主,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往后总还有好几十年要过活吧?” 刘雨呆在那儿不出声了。 冯尚宫今晚过来,一是为了跟五公主把此事说开,让她来日受罚的时候总有些准备。二来,冯尚宫觉得自己即使离了五公主,也不可能有什么前途了,轮不到好差事,别的主子更不会要。 既然如此,何不再努把力?如果五公主狠狠跌一跤真能学个乖,她再拼把力把五公主从泥坑里往外拉,没准儿自己的将来还有转机。 “公主想给程先生下药,应该只是为了出口气,可皇上不知道啊。皇上最讨厌宫中有这种阴私毒辣的事,这次公主是必定会受罚的,现在要考虑的,只是轻罚还是重罚,还有,这罚不能白受,得让皇上消气,不能让皇上从此对公主灰心,以后更是不管不顾,那才是大事啊。” 刘雨现在六神无主,她不是不知道下药这事儿不该干,可她之前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程先生未必就会死,就算死了,这事儿也找不到她身上来。就算事发,她是公主,药死一个民妇算什么? 可现在她不笃定了。 她发现她连身边的宫女都管束不了,她的麓景轩里有别人的眼线,她的一举一动,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暗中监视着。 就连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冯尚宫,都完全不是她素日看到的模样。 在这宫里,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是不是她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没有一个人靠得住,没有一个人能相信。 父皇对她如何,刘雨现在也不能自己骗自己了。 父皇对她根本不上心,根本不能和刘琰相比。她这个亲生女儿,和侄女儿、义女的地位差不多,甚至还不如这些外人。 “那,冯尚宫,我该怎么办啊?”刘雨惶恐的问。 冯尚宫满意的松了口气。 她费了半天的唇舌,为的不就是五公主这句话嘛。 只要她能听得进去劝,愿意改,这事儿就没走到绝路。 “公主,天下的父母各有不同,可是对儿女的期望都是一样的。无非就是孝顺、有出息。公主是姑娘家,不同于皇子,这有无出息不要紧,关键是得孝顺。” 孝顺这词儿都快叫世人说烂了,天天说天天说,可这两个字对她现在的处境一点儿帮助也没有啊。 冯尚宫说得口干舌燥:“这孝顺呢,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孝顺孝顺,孝就是顺,再说直白点,就是听话。不单是父母子女,就算是一般人情往来,你是喜欢总和你顶着干的人,还是喜欢那种说话行事都顺着你,和你贴心的人?” “那当然……”刘雨平时有往来的人不多,她和刘芳、刘雨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但是二公主赵语熙倒处得还行,因为赵语熙从来不和人争执要强,刘雨看上她什么东西,她也很少有不给的。 “所以公主从前总是对皇上的话阳奉阴违,对皇后总爱理不理,这就不对了,公主自己想想,身边有个这样的人,您自己喜欢不喜欢?” 刘雨不能昧着良心说她就喜欢这样的,要真是这样,她就不会和刘芳、刘琰交恶了。 “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人,他高兴不高兴的公主可以不在乎。但是公主,这世上您谁都不讨好,也得讨皇上和皇后的好,您这公主的尊荣从何而来,将来又要如何在这宫中立足,好好过活,这全靠皇上皇后的心意啊。” 认错 刘琰挖了一口栗子羹送进嘴里,“啊呜”一口,眼睛满足的眯了起来。 这栗子羹就要热腾腾的吃,又嫩又滑,舌尖上还有栗子特有的那种沙沙的感觉。 刘琰一到这种时候就觉得词穷,想来想去也就两个字:好吃。 桂圆笑着说:“这栗子是也是贡品,听说是埇州那边山上栽的,个头儿又大,味道又甜。听说有别处的人也想种这种栗子,费了老大功夫把树苗移走,可是后来结的果儿又小,甜味儿也不够。” “这也不奇怪。夏天的时候吃的那种花皮的蜜瓜,不也是西域的好吃吗?一切开那汁水沾在手上黏得不行,甜得齁人。膳房的小宋说,他们夏天切瓜的案子,一时偷懒没有立时擦,一扭头就有蚂蚁去爬,可见这瓜汁儿有多甜了。别处的瓜有的爽脆,有的水多,要说甜的也有,可象这么甜的就没有了。各地水土不同,养出来的瓜果不一样,养出来的人也不一样呢。” “对对,”银杏也跟着凑趣儿:“桂圆姐姐是庐州人,生得体态玲珑,不象我们,生得五大三粗,浓眉大眼的,这辈子都赶不上姐姐这么苗条。” 桂圆握拳作势要捶她,银杏一边乐一边躲:“我可不是取笑,我说的是真心话。当时才分到安和宫,我和姐姐住一间屋子,洗脚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我的脚比姐姐的脚宽了得有半寸。我那时候不懂,还觉得是不是我吃得多,脚长得胖。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肉多了可以想法子瘦,骨头大是真没办法,总不能锯掉一截子啊。” 刘琰被她一说也来兴趣,笑着说:“是吗?我都没注意过,你俩把脚伸出来我看看。” 桂圆摇头说:“哪能在公主跟前伸脚啊,太不恭了。回头李姑姑知道了,非得打咱们手板儿不可。” “姐姐,不伸脚,伸手也是一样的。” 刘琰其实不在乎伸脚不伸脚的,不过银杏这么说,她也就顺着说:“伸手也行。” 两个人把手伸出来。 桂圆果然骨架小,手也生得秀气。银杏就不一样了,骨架大,手掌一伸出来,比桂圆大了一圈儿。 “真的呢。”刘琰也把手伸出来:“我的手也大。” “公主这手才不大,只是手指长些,程先生不是说嘛,这样弹琴方便。” 她们当然捡好听的说,刘琰也就随便一听。 “大姐姐、三姐姐和我的手可都不算秀气,二姐姐和……”她不想提刘雨,就这么跳过去不说:“她的手小。” 大家都说刘雨生的很象她早逝的生母,倒是不怎么象父皇。 刘琰那碗栗子羹本来份量就不多,一边说笑一边吃,没几口也就吃完了。桂圆收拾了碗出来,银杏紧跟着出来了,凑近了小声说:“桂圆姐姐,刚才有太监去麓景轩,好象五公主被皇上叫去了。” 桂圆只说:“知道了,你别多打听。” “还用得着我去打听?”银杏不屑的往麓景轩的方向瞥了一眼。麓景轩那里跟个筛子似的,人人各怀心思,不用打听那消息都一把一把的。 “这次的事情不一样。” 桂圆的消息比银杏还灵通,银杏只隐约知道五公主又要闯祸,桂圆却连她闯的什么祸也摸透了个七八分。 这样的事儿千万不能沾上,谁沾谁倒霉。尽管做错事的是五公主,可桂圆心里有数,这件事情皇上要处置起来,最倒霉的肯定不是五公主。 奴婢嘛,平时没事的时候伺候左右,有事的时候就会被抛出去给主子顶缸。 尽管桂圆和麓景轩的宫人没多少交情,也未免有些兔死狐悲之叹。 做奴婢就是这样朝不保夕,自己不犯错是没有用的,你也不知道哪天就会天降横祸砸在头上。 皇上身边的第一心腹就是太监总管姚德光,这会儿他没让旁人在跟前,自己亲自给五公主推开殿门。 不是他要抢这个差事,而是姚公公心里清楚,这件事是皇上的家丑,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多一个在跟前,皇上心里的怒气难免更多一分。 平时五公主对姚德光也是不假辞色,现在一张脸煞白,却不忘跟姚德光道了声谢。 姚德光脸上神情不变,心里却对五公主这声谢不以为然。 平时把人都得罪的差不多了,临到头来抱佛脚。抱佛脚也该拿出点诚意来,轻飘飘的一声谢值几个钱? 这一点儿上四公主可比她强多了,虽然四公主平时也没多少好处给他,可人家四公主起码有句好话吧?上个月还顺手赏了两盒补药给他呢。 至于五公主,姚德光伺候这么久了,连一个铜板、一个笑脸儿也没见过她的。 刘雨进了东侧殿的书房,就在书案前头跪下:“给父皇请安。” 皇上没理她,也没叫起,刘雨就老老实实的跪着,头也不敢抬。 这书房她是头一回来。 但是四公主刘琰是来过的,不但来过,还来过不少次,听说还在这儿打翻过皇上的墨砚。可即使闯了祸,皇上也不责怪她。 同样是女儿,刘雨从前就为皇上这种区别对待而对刘琰嫉恨不已。 好端端的父皇为什么不亲近她? 刘雨以前一直觉得是皇后,还有皇后生的子女从中作梗,不然皇上不会对她如此冷淡。 “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刘雨想起来之前冯尚宫千叮咛万嘱咐,低声说:“知道。” 这回答让皇上有些意外,抬起头看她一眼,又埋下头去看奏折:“既然知道那就自己说吧。” 刘雨吩咐绿翠去下药的时候不疼不痒没什么感觉,现在要把自己做过的事情说出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无比艰难。 毕竟……她是念过书的,那些道理她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知道。 可人都是这样,犯错很容易,承认犯错很费力。 “女儿……对程先生心怀怨恨,找了一包药,想让宫人给她下药,最好把她从宫中赶走,至不济也要让她的病折腾一场,吃些苦头。” 问话 刘雨没有一个字隐瞒,皇上问什么,她就老老实实答什么。 昨天晚上冯尚宫是这样同她说的:“公主,皇上从一个农家子,先是从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说杀人如麻,可这些年里想同皇上掰腕子的人,有哪一个赢了?公主觉得论见识,论韬略,自己比那些人要强?” 刘雨摇头。 她平时纵然骄傲些,可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世上但凡有的阴谋诡计,欺瞒厮杀,皇上只怕都见识过了。公主觉得自己说几句谎,能骗过皇上吗?” 刘雨下意识地说了句:“骗不过。” “既然骗不过,那就说实话吧,说谎被皇上看出来,那是罪加一等。”冯尚宫给她支招:“只要老实承认错了,愿意改过,愿意领罚,皇上那一关不会太难过。” 刘雨以前从来不爱听旁人的劝,可是这一回她也知道自己闯的祸不小,而她身边的人,暂时能信的也只有一个冯尚宫了。 冯尚宫是这么跟她说的。 “别人背后可能有别的主子,即使公主这里不待了,也能换个地方当差。可奴婢和公主算是一条藤上捡着的两只蚂蚱,别人能脱身,奴婢脱不了身。公主倘若遭难,奴婢也落不着好。所以奴婢这是救公主,更是为了自救。” 这样的话以前要让刘雨听见,非得大发雷霆不可。 可是这回她没有。 因为她能感觉到冯尚宫说的全是实话。 要是冯尚宫这会儿指天誓日的表忠心说是为了她好,刘雨反而不敢信她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冯尚宫直说是为了自己,别人再不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皇上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殿外的芭蕉出了一会儿神,问:“药是哪里来的?” “是……前年麓景轩闹过鼠患,当时领了一包药来,没有用完,我听到程先生病了要吃药的时候,就想来剩下这半包药。药放在库里,和其他杂物一起都是太监焦勇保管,我就让人去取了来。” “取药的是谁?” “是小宫女云儿。” “下药的是谁?” “女儿让身边的宫女绿翠去下药,绿翠回说还不是程先生吃药的时候,没机会下手。” 皇上问:“那药呢?” 刘雨愣了一下,冯尚宫没提醒她这个,她自己居然也没想到这事,被皇上问了才想,这药是害人的东西,绿翠没禀告她药如何处置了,她也就默认药是绿翠收着了。 “应该……还在绿翠手里。” “是么?” 皇上顺手从桌案下暗格中拿出一个纸包:“这个东西,你认得吧?” 刘雨抬头就看见用焦黄的厚纸包着的一个小药包,顿时一身冷汗。 “认,认得。” “这种要命的东西,你就如此轻忽慢怠,什么时候你自己的性命被人害了,只怕你还是个糊涂鬼。” 刘雨唯有说:“女儿知错了。” “说说你错在哪里。” 刘雨嘴干得厉害,舔了舔唇,小声说:“程先生严加管教本是一片好心,女儿却因此怀恨含怨,大不应该。因此想要害了程先生,更是错上加错。前番女儿找了一个伺候笔墨的太监,代写功课也是我让他写的,但事后却迁怒于他,害得他重伤至残,也是女儿的不是。” 皇上点了点头。 刘雨这回没有撒娇撒泼,胡搅蛮缠,也没有撒谎抵赖,矢口否认,皇上问话比他预想中顺利得多。 “既然你都认错,那朕要处罚你,你想必也心服口服了?” 刘雨听到处罚二字,身子就忍不住一抖,声音也有些颤:“女儿……领罚。” 皇上看她跪在那儿头也不抬的模样,忽然问:“程先生罚你重做功课,你就想药死她。朕现在罚你,你是不是也在心里怨恨朕?” 刘雨身子一晃,险些就没有跪住,差点儿栽倒。 “父皇何出此言?女儿怎么能有那样的念头?” “嗯。”皇上没有再问,可刘雨心里却象是翻江倒海一样的不平静。 她忽然抬起头来:“父皇,您问的事情女儿都答了,女儿也有一句话想问父皇。” 皇上看着她,那目光让刘雨心虚也胆怯,她两手在袖子里紧紧握着拳,这一次她没有在皇上的威势下退缩。 “问吧。” “父皇为什么一直不喜欢我?”刘雨声音里带着呜咽:“父皇为什么从来都不喜欢我?” 姚德光守在殿门外,殿内皇上与五公主的话,他只能隐约听到一点只字片语,至于比他站的还远的太监和侍卫,那是一句也不可能听见。 他在心里默默计数,只是姚公公旁的事情都干得不坏,唯有这数数是他的短处。换成别人,一般都会扬长避短,对自己的弱点能不提就不提。 姚公公不一样,他这人喜欢知难而上。有什么事情做不好,他就反复做,凭着一股韧劲儿,一定要把这短板弥补上。 有的事情能让他这么办成,有的就不成了。 比如这数数,姚公公数到二三百就容易出岔子,数错了之后理不清头绪就再从头数起。 也不记得是第几次数到二百二十三的时候,五公主从殿内出来了。 除了过年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跪过这么久,一双腿都快不能站了。 姚公公赶紧一招手,过来两个机灵的宫人把公主搀了起来。 刘雨脸色很难看,象是生了一场大病似的,脸也哭花了。 想来是被皇上狠狠申斥了吧? 姚公公吩咐人送五公主回去,自己进了东侧殿。 让姚公公吃了一惊的是,皇上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坐在那儿半晌一动不动,姚公公伺候皇上这几年,对他的习惯的脾性已经很了解。皇上不是碰到了极大的烦恼,是不会这样的。 上次见皇上这样失态,还是四皇子坠马的时候。 见皇上这样,姚公公声不敢出,大气也不敢喘,静静侍立在旁。隔了好一会儿,皇上终于抬起手,姚公公赶紧把茶递到皇上手中。 递过去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一声。 茶有些凉了。 夏天的时候茶凉些不要紧,现在天已经冷下来,要入冬了,怎么能让皇上喝凉茶? “皇上,这茶冷了……” “不用换了。”皇上也就喝了一口。 本分 宫女竹珍端了茶进来,在门前就被姚德光把茶接过去,挥手示意她退下。 竹珍递过茶盘,又轻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在御前当差,也好,也不好。 好处是面子大,虽然竹珍只是个二等宫女,可是别处的尚宫见了她也要赶着叫姑娘,那些一二三等的宫女就不用说了。只要眼睛往下看,处处都是笑脸。 但是这份儿光鲜背后,难处也非一般人能想象。御前当差出不得一点儿错,眼要活,心要细,嘴要严,这都是最低最低的要求,但就这些,就把八成的人给刷下去了。竹珍觉得自己能待到今天,最要紧的,是牢牢记住了一条。 是当年她刚进宫的时候人,老尚宫跟她说,一定要本分。 竹珍当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宝贵。 老尚宫当时笑着用手指指她,那张开的嘴里牙都没了。竹珍跟着老尚宫两年,慢慢从她口中听说了她的过往。 她的牙齿并不是因为年岁大了才脱落的,而是被打的。 在宫中,掌嘴是常见的刑罚,只是轻重有别。有让自己掌嘴的,有让两个犯错的互相掌嘴的,这都算轻的。重的就是让专门的司刑来打,老尚宫的牙就是在一次掌嘴之刑中被打落了一大半。从那以后她都只能吃些软烂的食物,熬过了改朝换代,熬过了兵火连绵,一直熬到眼下的太平年月。 “我年少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生得好,声音也好听,我象你这般大的时候,也有人跟我说,在宫里想活得长久,本分最要紧,比精明强干,比圆滑周到都重要。我当时也觉得这话是老糊涂的人说的糊涂话。” 竹珍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人在年少的时候总是容易冲动,见识少,野心却大,十个人里有八个都想往上爬。尤其是身边一样的宫人,不光生得不如你,其他也样样不如你,偏偏人家就攀上了高枝成了人上人,你却还是低三下四的使唤宫婢,你心里能服气吗?” 竹珍摇摇头。 老尚宫说的这情形,她想一想就觉得不能服气。 “是啊,我也不服气。不服气了怎么办呢?心思就活动了……要么,我也往高处去,要么,就让她从高处跌下来。” 这两句话说得苍老而悲凉。 竹珍悚然而惊。 “想往高处去,太难了,登天梯哪有那么好找的。可要让人从高处跌下来,那办法太多了……”老尚宫注视着当时还年幼的竹珍:“人心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变坏的。第一次总是难些,可有第一次,就很容易有第二次。也许开始作恶后还会愧疚,慢慢就习以为常,甚至还会为狡计得逞而沾沾自喜。等到有一日你忽然回头的时候,你自己都会不认得自己了。” “要想不变成象我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从一开始就要记得本分两个字,别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老尚宫后来确实老得有些糊涂了,时常说些颠倒重复的话。 “做奴婢有奴婢的本分,做主子有主子的本分,人啊,眼总盯着那富贵荣华,可有些东西,你越想要,越是得不着……” 竹珍有时候听着就觉得害怕。 后来老尚宫就病逝了。 老尚宫的话竹珍牢牢记在心里,而她后来所见所闻的一切,也时时处处都在印证着她的话。 别人荣耀的时候她也会羡慕,别人钻营得势的时候她也会不平……但这些都不是害人的理由。 也许就是这一份儿心性,让她从一众宫女中脱颖而出,被挑中在御前侍奉。 在这里她更谨慎,不会轻信别人的恭维好话,也不会借着当差的便利欺上瞒下。不该看的不该,不该说的不说。 过了一年,她又成了这一班儿六个人里领头的一个。 五公主今天被皇上单独传到书房来,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本来嘛,公主们的教养之责都是皇后娘娘的责任,皇上忙于朝政,连儿子们都没大有时间去管,何况女儿? 五公主来时竹珍看到了,她的样子可以用八个字形容。 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五公主被叫来,想来不是皇上要夸她。 不过近来宫中并没有什么大事,五公主犯的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错……或者说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想到这一点,对竹珍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再多的她不会去猜测,也不会去打听。 只是皇上明显心绪不佳,看姚公公的样子就知道了。 皇上心情不好,她们这些伺候的人更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点儿错漏也不能有。 五公主被禁足了。 麓景轩的使唤人手都被裁撤,一些人回了内宫监,还有一些人连个声响都没有就此消失了。整个麓景轩里,留下的人不过寥寥。 冯尚宫被罚了一年俸银,并没有把她也一起裁撤,甚至没有降她的品级。 这对冯尚宫来说,是天大的恩典。 冯尚宫也知道这宽待是为了什么。 大概一时也找不着能替换她的人,才留她一条性命以观后效。 她的身家性命,是牢牢的跟五公主绑一起了。 绿翠和玉茹都没能留下,绿翠心眼儿太活,玉茹太伶俐嘴太巧——能在五公主这儿出头的都是她们这一类人,嘴笨老实的出不了头,早不知道被排挤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可这一次处置,这些出头的一个也没有躲过,那些粗笨的倒是避过了一劫。 可见这伶俐过了头,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绿翠她们连个挣扎叫喊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内宫监的全带走了。 绿翠见不着五公主,却喊着冯尚宫,求她替自己说话。 冯尚宫只能苦笑。 她还自身难保,哪里能保得下绿翠。 即使她有那么大面子能保下一两个人,这里面也绝不包括绿翠。 因为绿翠牵涉进了下药的事情里,她和玉茹都不可能被留下了。 绿翠没有听五公主的话去下药,还把这事儿泄漏给旁人知道。 可是在这事上她这点小小的功劳不能与过失相比。她不肯为恶是因为胆怯狡狯,是事主不忠。 玉茹、焦太监他们这些人是知情不报,全部视为同犯。 偌大一个麓景轩骤然变得空旷下来,五公主身边的人几乎是被一扫而空了。 两个洒扫粗使太监,两个小宫女,还有一个宫女叫可晴的,勉强算是能用。 艰难 不光是人没有了,麓景轩的东西也被抄了个底朝天。 内宫监来的人以副管事李虞为首,这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李虞微微一笑,提高声音说:“闵公公吩咐了,麓景轩中只怕有不少不妥当的地方,务必要好好清查。” 他是有备而来,一挥手,身后的人捧着厚厚的册子过来。 各宫中所有的东西,内宫监都有一本厚厚的册子存档。东西从大到小都有记录,柜子几个,桌案几张,椅子多少把,帐子多少顶,茶具若干,窗帘多少挂这些,若有增添和减损,上面也都会记上。比如某年某月某日领取新茶具两套,某年某月某日皇后赏玩器四件等等。 不过很多东西都是这册子上没有的。 比如五公主上次生日的时候,几家王府、还有曹家都有礼物送来,这些东西直接入了麓景轩的库,内宫监的册子上可没有,于是李虞手一挥,这些东西就先搬走待清查。还有五公主以前从几个姐妹、还有兄长那里缠磨索要来的一些玩意儿,这些东西一样也都保不住。 眼看着殿内的东西差不多都被清扫一空,冯尚宫连叹气都没那个力气。 现在宫里上上下下,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五公主这一次犯的是大错,皇上发话说要她禁足,并没有说禁足多久。眼看再过一个月就进腊月了,这过年还能不能放出来都是两说。 那平时跟五公主有仇的,可不就逮着这个好机会了吗? 冯尚宫也知道五公主人缘儿不好,可没想到麓景轩树敌这样多! 冯尚宫当然记得李虞这档子事儿,要说李虞也是不容易,听说他几个徒弟里,最疼爱李常禄这小子,两人听说还有点远亲关系,结果李常禄到麓景轩没几天就被打残了。 东苑这边膳房张公公,那也是差点儿被麓景轩给废了的一位。不过他在宫中这么多年,多老练啊!要说在宫中当奴婢,首先得练练挨打的功夫,不把这一样练好了不能算出师。 挨打和打人都很有技巧。挨打的时候谨记得护住要害,尽量让人打在肉厚的不当紧的地方,皮肉伤不打紧,忍着疼就行了。没经验的新手就不会这个,比如李常禄。不过处在他那个境地,想要自保确实难了点儿。 打人这也是专门儿的手艺,也是要练的。麓景轩那几个被处置的太监就没练过。他们打人也是奉了五公主的命,给主子出气。但是把人打伤打残,别人也记他们的仇。那练过的,把人打的遍体鳞伤,其实养个三五天就一切如常了。有的嘛,可不就把自己填送进去了。 冯尚宫对这种情况也只能抱以苦笑了。 五公主平素做人太跋扈太任性,现在报应来了。 冯尚宫连拦都不好拦,五公主现在谁也得罪不起,冯尚宫自己也是待罪之身。 让她忧心的其实并不是眼下,而是将来。 因为眼下这难堪不过是个开始,以后的艰难多着呢。 只要皇上一天不松口说开禁,五公主就得关在麓景轩一天不得出去,这跟坐牢真没什么两样。 据冯尚宫猜测,这时日只怕不会短,过年也不会放她出去的。 这让她更忧心了。 过年的时候各路宗室亲贵云集,其他人都出席露脸了,唯独五公主不得出去,那人人都知道五公主犯错,失了圣心。 人一疑惑就难免猜测,猜测不得也许就会打听,这对五公主的将来实在太不利了。 五公主一直待在寝殿里,外面的动静她都听得到,不过她一直没说话,也不动弹。 至少那些人没敢进寝殿里来放肆,好歹她还是公主。 这一通折腾之后,麓景轩彻底沉寂下来。 没有人手,已经养尊处优好几年的冯尚宫也得动手帮着收拾。 还好可晴这姑娘很难干。她这人看着有些木讷,平素话很少,根本不得五公主喜欢,绿翠她们还在的时候,可晴一直被排挤欺负,别人不爱做的累活儿重活儿全推给她,能露脸讨巧的机会她一个也捞不着。 结果现在那些机灵会来事儿的一个没留下,她这个平时看着粗笨呆蠢的倒保住了。 冯尚宫瞧她干了会儿活,倒是觉得她不错。 干活儿真是麻利,而且有条理。先让人把地下被打碎的瓷片碎纸清扫了,以免有人踩着受伤,然后打了水来将那些人踩脏混摸过的地方都擦洗干净。其他几个小宫女和两个粗使太监本来吓得一个个象鹌鹑似的缩着头不敢动弹,这会儿见人都走了,才渐次醒过神儿来。冯尚宫这会儿也不严辞责骂,本来他们受的惊吓就够大了,再吓着就真不能使唤了。 上下一起动手,好歹把这一片狼藉的情形勉强收拾了。冯尚宫把剩下的东西在心里大概估量了一下,平常还是够使的。 现在麓景轩的人都不能出去,膳房把晚膳送来了。 一共两个提盒,这就是他们主子加奴婢今晚的饭食了。 冯尚宫揭开盒盖看了看。 大的那个提盒里应该是给他们吃的,就只有馒头和两样菜,一个是萝卜,一个是豆腐,看着量倒是勉强够他们几个人吃。 冯尚宫不用手试也知道菜和馒头都是冷的。 再看小些的食盒里,两个菜一个汤两个馒头,这就是五公主的饭了。 菜倒是一荤一素,卖相不好,口味如何也不敢说。汤里飘着两片菜,关键是这个馒头让冯尚宫有点儿为难。 五公主是不爱吃馒头的,其他面食都行,面条面饼包子什么的都还好,就是馒头她不吃。她总说馒头在喉咙里就是咽不下去,干噎得慌。 膳房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他们清楚得很。以往从来不给五公主送馒头的,结果今天麓景轩一出事儿,就堂而皇之的把馒头送来了。 这事儿就算讲理都讲不过。 人家也没有意恶心你,送些馊的臭的吃食来吧?大白馒头一般人想吃还吃不上呢,你五公主犯了错要禁足悔改,还挑食? 同情 麓景轩这动静闹那么大,同住在东苑的两位公主能不知道? 刘琰问桂圆:“她这是犯什么事儿了?” 对别人桂圆一字不提,但对自家公主那就知无不言了:“公主,奴婢听说五公主犯了大错了,她想在程先生药里做手脚呢,结果没成,还被皇上和皇后娘娘知道了,所以罚她。” “啊?”刘琰觉得自己真是后知后觉,简直象坐在井里似的,井外的事情一概不知道:“这什么时候的事?” “就下雨那天。”桂圆说:“那天三公主不是同你一起去看望程先生吗?五公主随后就去了——那天我一听说她去就觉得奇怪,五公主刚被程先生罚过,肯定正在气头上,怎么会那么好心去探望程先生呢?” “她想动什么手脚?” 这么细的内情,一般人是不知道的。 但桂圆不是一般人啊。 她觉得这事儿让公主知道也好,自家公主是不会象五公主那么又笨又狠的去害旁人,但是在宫里头,防人之心不可无,让公主知道了,也长长记性,以后知道要防人三分最好了。 “是鼠药。” 刘琰的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了:“什么?” 桂圆赶紧说:“公主,小声些,小声。” “她是想要程先生的命吗?” “这个奴婢可说不好。”桂圆想了想,虽然不想替五公主说话,但是她不能骗公主啊。 “宫里的鼠药和宫外的不一样,毒性没有那么烈。据说是因为前朝的时候有个太监偷偷用鼠药毒害了宫里好些人,所以后来宫中再配鼠药就把毒性减弱了,一般来说只要不吃上个三两五两的,那死不了人。话说回来,这东西为了吸引老鼠来吃,里面好象掺了香油之类的东西吧?这真放在别人的汤里茶里,傻子都闻得出来不对,谁会去吃啊。” “那她干嘛还这么干?” 五公主可不是傻子啊。 既然这药只有老鼠才会去吃,正常人绝对不会吃它,那刘雨怎么会想到给程先生下鼠药呢? “可能五公主不知道吧,”桂圆一摊手:“我要不说,公主你知道鼠药有香油味儿吗?” 这个嘛,她还真不知道。 没事儿她去闻鼠药干嘛? 桂圆接着说:“大概放的时间长了些味道会淡吧,再说了,下药,取药什么的这件事,五公主又没亲手去干,鼠药那种东西平时都在犄角旮旯的地方,腌臜得很,谁去闻它啊,嫌弃还来不及。” “这事儿……这……” 刘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父皇和母后都知道了?” “能不知道嘛我的公主哎,五公主做事儿那么不周密,当天皇上、皇后就知道了。”“那他们怎么不跟我说?” “这事儿跟您说什么呀。”桂圆说:“又不是什么好事儿。” “那现在她被禁足了?” “是啊。”桂圆说:“她宫里的人都被处置啦,宫门也有人看守着,吃用的东西有人送进去,但里头的人一个不许出来。” “都被处置了?绿翠和玉茹她们……” 桂圆点了点头。 说真的,虽然平时关系不好,因为五公主的缘故,有什么样的主子,下面的奴婢难免有样学样,绿翠和玉茹平时也很讨人厌。 可她们毕竟不是仇人。 绿翠她们平时可张扬了,得罪了不少人,这一下落难,想踩她们一脚的人不会少——假如她们还能留住性命的话。 同是奴婢,桂圆对她们总有三分同情。 只三分不能再多了。 绿翠和玉茹的脾性虽然不讨人喜欢,但罪不至死啊。祸是主子闯的,她们是身不由己。可是皇上皇后处置这事,五公主只是禁足,她们却要丢掉性命。 就算能保住命,以后只怕……过得生不如死啊。 刘琰,坐在那儿有好一会儿不说话。 有些事情到现在她都不习惯。 明明是刘雨做错事,但是板子更多的是打在奴婢身上。 桂圆察颜观色,在一旁把话岔开:“公主,四皇子差人送了两盆花,两样点心来。还问公主明天得空不得空,要是得空,四皇子说想出宫,问公主是不是一块儿去。” “去!”刘琰答得又响又快。 桂圆笑着应:“是,奴婢这就让豆羹去给四皇子那边回话去。公主要不要挑挑明天要穿的衣裳?明天怕是要更冷,公主可得穿得暖和些。三公主明儿应该也去……” “说我什么呢?” 刘芳从外头进来,随手解了斗篷递给一旁的银杏。 桂圆连忙行礼:“没听到三公主进来,外面那些懒骨头也太怠慢了。” “行啦,我又不是外人,你们安和宫我一天来八遍,还用通报吗?”刘芳挥挥手象赶小猫似的:“听说皇后娘娘又赏了你们公主好茶,叫什么桃粉还是杏粉的?”桂圆忍不住笑:“三公主想必是听岔啦,又不是擦脸,还要什么桃花粉杏花粉的,那茶名叫蝶粉,名目倒是很新奇。” “诶,反正有个粉字,我就记得这个了。去把那个蝶粉沏一盏来我尝尝。” 桂圆看出刘芳是有意打发她出去,想必是同公主有话说。 要不然就照她这一天来八回,不拿自己当客的架势,哪回讲究起喝茶来了? 刘芳看着桂圆一出去,就凑过来说:“我刚才去麓景轩了。” 刘琰忙问:“你进去了?” “没有,”刘芳言下有些悻悻:“门口有人把守,我就在门外看了看。你知道她为什么被罚吧?” 刘琰点点头:“刚知道。” “活该,她早该受点教训了,不然还不知道以后会闯出什么大祸来呢。我跟你说,有的人就不能给她好脸儿,咱们一让她,她还觉得别人天生该让着她的,越来越不可一世了。” “嗯,我就纳闷……” “纳闷什么?” “她怎么能想起来给程先生下药的?就因为程先生罚她重写功课?可你我都没少挨罚啊。” 要照刘雨这逻辑,她和三姐岂不早该把程先生弄死百八十回了?罚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连大姐姐和二姐姐还没出嫁的时候,不一样有出错儿的时候吗?刘雨怎么就不能挨罚了? 刘芳不以为然:“她心眼儿小呗,平时格外在意别人怎么看待她,哪怕人家笑脸相迎她都怀疑人家要害她呢,何况受罚。我还听说,膳房就给她送了两个菜,也不知道她吃不吃得下去。” “两个菜?” 刘琰倒不觉得两个菜有什么不能吃,她在乡下的时候,舅母在一张烙饼上摊个鸡蛋,她一样吃的很——可刘琰一向讲究挑剔,她能吃得下去? “嗯,而且还给她送了馒头。” 刘琰摇了摇头。 可她也还记得上次刘雨让人在膳房大闹一场的事情,张公公因为受伤歇了小半个月呢。那次膳房打坏的锅碗瓢盆的东西不少,这笔损失膳房自己消化了,可是仇却肯定是记在麓景轩头上。 现在人家逮着机会了。就算张公公不说,他手下这帮子人没有一个好缠的,让人有苦难言的法子多着呢。 —————————————— 又增加了一点~ 出行 刘芳与刘雨合不来,究竟从什么时候结下的仇,时间太久已经不可考了。刘雨觉得刘芳粗俗,且是个外人,不好好待在自己家,死皮赖脸巴结皇后,居然还有公主名分,论排行还在刘雨之上。 刘芳一直就觉得刘雨脾气坏,心眼儿不好,很难相处,太矫情了。这么些年来,刘雨踏足刘芳住所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有限的几次她连门都没进,仿佛门里的气味儿都臭的让她难以忍受。 天长日久下来,两个人的梁子也越结越深。刘芳说刚才经过麓景轩门口没能进去,要是能进去,她八成要进去狠狠奚落刘雨一番,好出一口恶气。 “不提她了,反正这回父皇是动真格的了,绝不会轻轻松松关她十天八天的就完事,咱们说说明儿出宫去玩的事情吧。” 一说起出宫,刘芳顿时兴致勃勃,看她这模样,没准儿今晚上就兴奋的睡不着觉了。 “可惜每次都只有这么半天。”刘芳计划了半天之后又有点儿遗憾:“要是能在宫外住两天就好了。我听说檀云寺的月色可美了,还能顺便在山上看一次日出。你记不记得,上次大姐姐说,她和驸马就曾经在檀云寺住过两天,听着细雨敲着铜铃声声作响,一夜里都是那叮叮铃铃的声音。” 可她也知道那是不行的。 刘琰看她一眼,笑着说:“其实这也不难。” “怎么不难?你有办法?” 刘琰先不着痕迹的往后挪了挪身子,觉得自己现在比较安全了,才说:“大姐姐嫁了,二姐姐也嫁了,接下母后就该着手替你定亲了,说快也快,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你就已经嫁出宫去了,到时候外面那么大,你可不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吗?何必现在这么心急?” 刘芳嗷一声朝她扑过去,刘琰撒腿就跑。 银杏在殿外瞅了一眼,三公主已经把她们公主按倒在那儿咯吱了,她们公主还特别没出息的叫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银杏小声问:“桂圆姐姐,咱们不去劝劝?” “不用。”桂圆心说,谁闯的祸谁自己担去吧,反正三公主又不能真把她咯吱死。 倒是明天出门的事情得好好筹划一下。 有四皇子带着,安全的事情就不用考虑太多了。从四皇子坠马的事情之后,皇上给四皇子身边多加了一倍的人手,原来的侍卫都被撤换了,现在四皇子身边的人全是内禁卫里的精锐,包括林夙都算是暂归四皇子用了。 四皇子要是不出宫还好,如果要出宫的话,那明里暗里护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至于跟着去的人嘛,豆羹是要跟去的。 李武……还是算了,这小子私心太重,前些日子还一直指望着豆羹和新来的小津能怼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让他也跟去的话,没准儿又和豆羹互相别苗头下绊子,到时候反而误事。 桂圆琢磨着,回头和李尚宫商量一下,要么把李武遣到别处去,要么给他派个闲差,干脆断了他的念想,不然长此以往他心里不平又一心想攀高,怕是会出乱子。 “银杏,明儿你带着莲子跟公主出门吧。” 银杏乍一听,不免意外:“怎么姐姐不跟公主去吗?” 银杏以往不放心旁人,总是自己跟着刘琰贴身伺候的。不过这次情形不一样。一来银杏现在比以前稳重些了,服侍的也算周到。二来桂圆才病过,这刚刚好,身子未免虚弱,她怕自己跟着出门反而有照应不到的地方。 银杏可靠,莲子也细心,有她俩跟着,桂圆也算是能放心。 刘芳一想到明天要出门,简直坐立难安,恨不得这就打发人去四皇子处问问明天到底要去哪里玩儿,还是她身边的宫女再三的劝:“公主何必这样心急呢?四皇子必然已经有安排了,公主这会儿让人去问,四皇子那边未必得空,公主且等明天,明天不就都知道了吗?” 差人去催问这个确实不大好。 四皇子不比她们,公主们的功课松,有时候三天一次课,有时候五天一次课,这还是程先生比较严格,有布置功课给她们做——其实功课一点儿也不重,只是她们懒习惯了。 四皇子是天天不得闲,和官员们一样一旬里才有三四日休沐。这难得的三四天时间,平时不得空做的事情可不得赶着做了。上次听毛德报怨一句,说他主子休沐一天,比平时上书房念书还累。 就象明天似的,四皇子要是带她们出去散心,那得时时处处照应着她们,顾着让她们高兴了,自己免不了又要受累。 刘芳的宫女劝她正是因为这个。 这是说出来的话,没说出来的原因还有呢。 人家四皇子和四公主两个是亲兄妹,名分上都是一样,实际上还是有亲疏之别的。四皇子想带妹妹出去散心,觉得不好厚此薄彼,才顺便邀上刘芳一道去的。说白了,三公主就是个添头。能有出去散心的机会就不错了,哪能差人去四皇子那儿问东问西的添麻烦,岂不招人烦? 刘琰晚上没有睡好。 刚睡下的时候惦记着明天要出门,一高兴困劲儿就减了三分。后来……寝殿里一安静下来,她难免想到了刘雨。 麓景轩地方很宽敞,虽然名字叫轩,实际上也是一座正经宫室,前殿后殿侧殿小花园这些一样不少,平时林林总总几十个人打理着呢,现在听说连冯尚宫在内,只剩下了五六个人。 这不知道这样的夜里刘雨是不是睡着了?要是没睡着,宫里那么寂静空旷,她心里又怕不怕?慌不慌? 这么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好久才算睡着,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哈欠连天。一上了车,她往刘芳肩膀上一靠,又开始瞌睡起来。 四皇子上车来和她们同乘,看这样子好笑:“怎么了?夜里没睡好?” 刘琰点点头。 “那你趁这会儿补一觉吧,反正且得走一阵呢。” 世家 刘琰就真的,真的在车上补起觉来了。 刘芳和四皇子刘敬交换了下目光,都对她这说睡就睡的本事无语了。 她倒是安心,刘芳却操心了。 刘琰靠着一个大软枕,又抱着一个大软枕头,京城的路平整,不怕她颠着。 不过刘芳还间小心翼翼的把她头上的两枚小巧的玉梳取下来,退后一点看看,干脆把珠花什么的一并都给她摘了。虽然珠子圆润不怕什么,可是镶珠子的托儿却是金子的,怕硌着扎着她。 刘琰在摇摇晃晃的车上居然也睡得挺香,四皇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气的是自己的一片担心纯粹是白费力气。 听说了刘雨闯祸受罚的消息,四皇子担心妹妹因为这事儿心情不好,所以想带她出来散散心,顺便开解开解她。 毕竟都是她身边的人,程先生也好,刘雨也好,都住在东苑,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而且这事儿又着实恶劣,因为父皇后宫……等于没有嫔妃,所以并没有出过这种投毒下药的事情。 谁能想到风气从刘雨这里败坏了,无怪父皇这样龙颜震怒。四皇子还算是挺了解父皇的。 上回他坠马,他也相信二哥不是有意同旁人合伙谋算他,但毕竟是疏忽大意了,兄弟俩一起栽进旁人的陷阱里。 父皇因此重罚了二哥,如果不是遇到成亲这样人生大事,父皇没那么容易放他出来。 至于五公主,她得庆幸她是个姑娘家,不然父皇必定不止象上次对二哥那样只打二十板子。 她这是有心为恶,而且是犯了宫里极大的忌讳。表面上处罚她的理由是五公主性子桀骜顶撞皇上不遵皇后教诲,但这理由是说给外人听的,宫里人差不多都知道五公主受罚的真正理由是什么。 四皇子想来也难免心惊。 世人讲,天地君亲师,敬师长要如同敬重父母一般。程先生四皇子是见过的人,才学渊博,品行刚直,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五公主居然因为一次训斥就给程先生投毒,这心性不重罚怕是扳不过来。 只是李峥曾经对他说,处罚未必就能让人心服口服,很多人在犯错受罚后就学精乖了,以后再犯事的时候会更隐蔽,会懂得掩饰,甚至比原先更学坏了。 刘敬是真的希望五公主能改过。 虽然不是同母所生,毕竟也是他的妹妹。 如果她真的不能改,父皇他…… 父皇能一路拼杀登上皇位,他可不是个温敦宽厚没脾气的老好人。犯个小错儿,他哈哈一声就过去了。可是犯的是这种无可辩解的罪过,父皇绝不会轻恕。五公主要改了还好,不改的话,父皇狠起心来…… 刘敬有时候难免会想,如果父皇当时没有被逼得造反,他们一家人现在会过得什么样的日子?他们兄弟之间还会象现在一样形同陌路甚至反目成仇吗?家中的姐姐妹妹又会无师自通学会下毒害人吗? 一直到现在,二哥表面上对他很是体贴爱护,实际上……无在人处二哥看他的眼神,那股冷漠和厌憎让刘敬心惊。 他明白,他和二哥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的腿也再不会如从前一样了。 也许自己经历过这种至亲骨肉被硬生生撕开扯断的疼痛,他总希望妹妹能过得快活些。 现在看来他纯粹白担心,人家快活着呢,一点心事都没有,闭眼一歪头就能睡着。 不过看她睡着的样子,小嘴半张着,脸压在软枕上一晃一晃的,瞧这架势口水一会儿就得流出来。 正想着,刘琰嘴角就有点亮晶晶的可疑痕迹。 真要淌啊! 刘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顺手用帕子替她拭了一下。 刘敬这才松口气。 刘芳把帕子摊开,重新叠了两下,闷了一会儿,小声说:“四哥,我有件事情……” 刘敬也放轻了声音:“什么事?” 刘芳虽然不是他亲妹妹,但也是堂妹,平时爱说爱笑性子也不讨人烦,刘敬给刘琰送什么东西,总不会忘了捎上其他姐妹的一份,当然也包括刘芳在内。 “我听说,李公子些日子没进宫了?他是生了病吗?” 刘敬心说,原来是这事儿。 就刘敬认识的,知道的,李家人就没有长得不好看的,李峥大伯年轻的时候据说就是个相当有名的美男子,在他娶亲之后,听说有人心碎而死,还有人抑郁出家,更有人发誓不能嫁李郎,那就终身不嫁。 唉,但愿刘芳不要也做出什么傻事。 刘敬打起精神,神色如常的说:“不是他生病,是他祖父、李宗滔李大人病了,他请了假在家中给祖父侍疾,所以这些日子都没进宫。” 刘芳悄悄的松了口气。 她的动作虽然轻微,可刘敬天天和一帮子人精打交道,刘芳这点儿掩饰在他面前实在不怎么够看。 唉,看来刘芳心里对李峥还是没放下。 说真的,李家不肯尚公主,从刘敬自己的本意来说,他也不愿意刘家的姑娘嫁进李家这样的高门世家。 李家人都活得太累了,李家的媳妇也非常人能做得。就说现在这位生病的李老大人,他原配妻子生下了两个儿子,就是李峥的父亲和他的伯父,二十来岁就病逝了。继妻只生了一个女儿,养到六岁的时候没了,这位继妻也没活到三十岁。 再说李峥的大伯,现在的吏部左侍郎,他妻子前年也死了。 倒是李峥的母亲还在,可他父亲早早没了,母亲一直吃斋守寡不管杂事。如果他父亲还活着,保不齐他母亲也难逃早逝的命运。 并没有人虐待她们,只是那种世家高门几百年下来,规矩忒大,终年连个笑声都不大听得见,活在这样的地方,人不生病才怪。 话说回来,李宗滔这次病的只怕不轻。人一有了年纪,就怕进腊月,过年关。 常有人说过年过年,年关难过。过了这一关,下头一年就好了。 李宗滔偏在这时候病倒,且这么些天听说都不见起色,难免让人有不好的联想。 要知道李宗滔虽然已经告老,威望却在,他就是李家的参天大树。如果他一倒,旁人不说,李峥的伯父先得丁忧。 梅子酿 李宗滔要死了,凡是在官场的儿孙都要受牵连。 不但如此,李峥也得守孝,没有个祖父孝期议亲的道理。真要如此,耽误的时间可不短。 父皇和母后这两年一个接一个的嫁女儿,喜事办的很顺手,熙玉公主既然嫁了,接下来就是刘芳。即使刘芳自己想再往后拖延,想来母后也未必会答应。 毕竟……连年战乱之后丁口锐减,现在天下丁赋田亩大略清查过一遍。现状如下:人少,田多。 既然人少那怎么办?那没成亲的赶紧成亲,成了亲的赶紧生孩子。前朝本来就有男女逾龄不婚要缴罚金甚至强制婚配的一条法令,不过后来没人认真去管了。现在本朝又把这一条儿捡起来。既然如此,那皇家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既然要鼓励男女婚配生育,那自家的公主们总不能留在家里不出嫁吧? 大公主那是没办法,姻缘很不顺当,现在总算是嫁了,而且已经怀孕,算是大好消息。二公主呢,她的婚姻更多的结给旁人看的,也算平安顺利。 三公主的年纪也不小了,定亲事,备嫁妆,再命司天监定个吉日,一来二去的也得一年功夫吧?所以是耽误不得了。 四皇子想到这儿,赶紧打住思绪。 这些儿女情长啊,婆婆妈妈的事,他又管不了,也不能管。 刘芳的模样,显然对李峥的情形很关切,可四皇子却不接她的话了,自己从小柜下面抽出一本书来翻开。 他本来不在摇晃的车上看书的,有时候坐车乘轿倘若不想白白浪费路上时辰,就在心里默背一遍近日学的诗书经赋。这会儿拿本书其实也没看,只是做做样子。 免得刘芳再提李峥的事,或是打听情况,又或者想见他一面,说不定还想传封信之类的。 那他应也不好,不应也不好。 不如用看书挡了。 刘琰呼呼大睡,根本对车里的情形一无所知。 等她迷迷糊糊要醒的时候,还没睁开眼,先闻到一股特别的,酸酸甜甜的味道。 她鼻子动了动,又用力吸了一下。 旁边有人笑了:“看样子是要醒了。” 银杏连忙过来服侍:“公主醒了?” 刘琰醒的特别快,人初醒的时候总得迷糊那么一小会儿,然后才会真的清醒。 可这会儿一股好闻的甜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的瞌睡虫全给赶跑了,馋虫却是都被勾了起来。 “这什么味儿?” 银杏和莲子都笑了。 银杏说:“公主,这是梅子酿的香味儿。” “梅子酿?” “回公主的话,这里是冷梅观,观里做的梅子茶、梅子酿,梅子干什么的都特别有名气,四皇子今天同人说好了,带公主们来尝尝已经埋了三年的梅子酿。还有,今天观主亲自入厨给公主们烧饭菜,这素斋平时可是吃不到的。” 刘琰接过热手巾擦了脸,乐孜孜的跟着银杏出门去。 冷梅观这名字恍惚听人提起过,只是想不起来是谁说的。管他呢,东西好吃才最要紧。 刘琰出来的时候,四皇子正拿着一把紫竹的酒提子从一个坛子里头打酒,刘芳一脸馋相端了只酒碟在旁边等着。 刘琰一个箭步蹿到跟前:“小哥小哥,给我尝口。” 刘敬看着她直摇头:“瞧你这样子,那边有酒碟,你自己取一只来。” 这梅子酿果然和以前喝过的那些果酒,果露的味儿不一样。带着浓浓的梅子香,味道醇厚,微甜不腻,喝起来稠稠的,滑滑的,既不苦也不涩。 当然里面也能尝出酒味。 那是一股绵长甘纯的味道。 “好喝吧?”刘敬笑着问:“这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调出来的酒,纯粹是酿酒的功夫。别看这酒不辣,可不能多喝,否则也是会醉的。” “这酒味儿真好。”刘琰抿着嘴出了一会儿神,感觉不大舍得张开嘴,一张嘴这嘴里的香味儿就散了,怪可惜的。 “嗯,这酿酒是观主家传的方子,听说萧家的酒曾经很有名气,现在也没多少人知道了,我也是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来的,今天特意带你们来尝尝。” 刘琰好奇的问:“跟谁听来的?” 刘敬笑笑说:“跟陆轶。” “小哥你又和他见过面吗?” “因为他那册游记的事情,又见了一次,”刘敬难得看一个人那么顺眼。旁人要和他说正经事,他难免心中防备。要是和他说些风月闲逸之事,他又容易腻烦。唯独陆轶不一样。 后来刘敬想了想,他对陆轶有几分羡慕,又有几分向往。 陆轶做的事情其实也是他想做的。 如果他不是皇子,身为家中最小的儿子,又没有继承家业的压力,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象陆轶说的那样,赏尽世上景,尝遍酒中珍,这种日子谁不喜欢呢? 他去不了的地方,陆轶去过,他看不到景色,在陆轶的笔下一一看到了。 所以刘敬特别想把陆轶的游记给印出来,让更多人看见。 因为这世上的人身不由己的太多了,这本游记应该会有人同他一样喜欢。 这冷梅观也是陆轶推荐给他,并且替他向观主说了话,不然的话,这冷梅观素来不接待外人,只是一处避世清修之所,纵然是皇子、公主这样的尊贵身份,人家说不搭理也就不搭理了。 刘敬抿了一口梅子酿,不得不佩服陆轶的交游广阔。 “这么好的酒干嘛不卖啊……”刘琰恨不得把酒碟也舔舔干净,不过总算她还记得自己是公主,碍于面子,恋恋不舍的把酒碟放下:“要是有得卖,岂不是可以常常喝到了?” “别人总有不得已之处。”刘敬说:“能尝到这一回,已经是难得的福气了。” 也是,做人不能太贪心了。 再说,真是天天有得喝,或许就不会象现在这样喜欢了。 “对了,听说中午还有好吃的?” “快了,再等上那么一刻钟就行。”刘敬吩咐毛德:“你让人去门口看看,要是陆公子来了赶紧进来回禀。” 毛德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刘芳尝酒尝得也是一脸陶醉,这会儿有点意外的问:“陆公子也来?” “不光他,还有赵磊。我们是奔着酒来的,他们听说是奔着一张画的。观主有一张古画,赵磊听说了以后心痒难耐,再三央告了陆轶替他说话,观主答应让他来观看临摹一日。” 看伤 陆轶与赵磊来的时候,着实把刘敬兄妹三人吓了一跳。 不为别的,上次见面时还好端端的两个人,这次却成了难兄难弟,陆轶的胳膊吊在胸前,赵磊则支着一根拐。 刘敬惊诧莫名:“你俩这是出什么事了?” 赵磊一脸难为情,陆轶却是坦坦荡荡:“出了点儿小意外。” 刘敬赶紧让他俩进屋坐下:“这手臂……伤的重吗?” “不重。” 不重的话,以陆轶的性格,哪会这么吊着膀子出来? 刘敬不信他的,转问赵磊:“腿怎么了?你俩是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磊这人就是老实,刘敬一问,他就实话实说了:“我们前两日出城了,陆兄是被我连累的,我们从长什坡跌下来,要不是为了护着我,陆兄也不会受伤。” “嗨,怎么说是为了护着你呢?咱们这是运气不好嘛。” 刘敬不理会陆轶在一旁打岔,接着问:“怎么跌下来的?” 长什坡刘敬知道,在京郊东梁山,那一段石阶极长,且有些陡,从那上面跌下来,一个闹不好要送命的。 “就是……” 赵磊话说了个开头就让赵轶给截断了:“就是有人在那儿吵吵,推推搡搡的,我们算是池鱼之殃。” 他这么一说,赵磊也跟着点头。 刘琰在一边儿看着,总觉得陆轶是瞒了点儿什么。 瞒了什么呢? 赵磊这人很老实,虽然大家只见过两回,刘琰刘芳都觉得他是那种天生不会说谎的人,陆轶既然这么说,他也点头了,那就证明陆轶没说谎。 “看过郎中了吗?伤势究竟怎么样?” 赵磊说:“都没有伤着骨头人,多亏了陆兄,要不是他拉住我,我可能就滚到山崖下去了,这会儿大家伙儿就见不着我这个人了。” 刘敬摇头,从看见这难兄难弟第一眼的时候他的神情就不么好看:“这件事情不能大意,万一留下了暗伤,以后要吃苦的。”他吩咐毛德:“去冯先生府上看看,要是冯先生得空,请他过来一趟,带上药箱。” 毛德应了一声,不等陆轶和赵磊阻拦,腿脚极麻利的去了。 陆轶手臂空自抬起来,结果人早跑了,他只好放下手臂:“真的没什么大碍,已经上过药了。” 刘敬认真的说:“还是仔细查查,若没有事,大家都放心。” 陆轶一笑:“那就多谢你了。” 可是一旁,刘琰和刘芳两个人都笑不出来。 小哥的腿受重伤,她们都知道。这腿虽然现在看着养好了,平时跟一般人没什么不同,外人也不知道。 可小哥再也不能象以前一样骑马射猎了,宫中的校场他现在也很少会去。 毛德办事儿很是利索,没多大功夫就把冯先生请来了。 这位冯先生就是太医院的一位太医,专看跌打外伤的。刘敬也是因为上次坠马,冯太医专司照料他的伤情,所以才熟识起来的。 冯太医话不多,但医术很不错。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位冯太医说话比较真,也比较直。 太医嘛,一般来说学的最精熟的不是医术,而是明哲保身四个字。病患伤情究竟如何,他们未必会和盘托出,有时候甚至会说得离题万丈。总之病不一定能治好,但事后要追究责任,他们一定能推得干干净净。 冯太医是从军中转任来的,和其他人不对路,在太医院一直坐冷板凳。上次四皇子出事,其他人怕惹祸上身纷纷往后缩,倒把他给推出来了。 四皇子的腿没能治得好,其他人还觉得这姓冯的是要倒霉了。结果四皇子还在皇后那儿替他说了两句话,结果姓冯的不但没遭难,倒是因祸得福,升了半级。 旁人纷纷猜测,不知道他是怎么巴上了四皇子这棵大树的,不过从那以后倒不敢象以前那么排挤欺压他了。 冯太医来的很快。 单看模样,他倒真不象个太医。 身材高壮结实,脸黑黑的,象个庄稼汉多过象那些看脉开方的郎中大夫。 不过人家是看外伤的嘛,和那些整天讲“望闻问切”的不大一样也不奇怪。 刘琰见过他,去小哥那儿的时候碰见过。刘芳没见过,所以还有些意外。 刘敬说:“冯先生免礼,请替这二位看一看。” 冯太医应了一声是,就坐下来看伤。 这要看伤当然要解开衣裳的,隔着衣裳怎么看? 所以刘芳刘琰她们当然得回避了。 隔着屏风听见冯太医问:“什么时候伤的?”又或是:“这里疼不疼?” 没用多长时间,陆轶的胳膊和赵磊的腿伤他都看过了,跟四皇子回话说:“伤不重,不碍事的。我开一副膏药,记得每两日换一次。” 四皇子说“有劳”,陆轶和赵磊则说“多谢”。 毛德一直笑嘻嘻的在旁边拎药箱,一点儿不嫌累不嫌重。宫中太医多着呢,象冯太医这样排不上号的,不要说毛德,就算豆羹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可看人家毛哥哥,对这么个太医也是十分殷勤周到,一点儿不拿架子。 豆羹觉得自己要学的还多着呢。 以前桂圆姐姐教训他,说他“得志就轻狂”,无意中怠慢得罪了人自己都不知道。得势的时候自然一切都好,一旦失势就会看出来自己身周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一副面孔了。 现在想想桂圆姐说的有道理。 哪怕是个小人物,说不准哪天自己就会犯到人家手里。比如这太医吧,保不准哪天他也会跌一跤摔一下,得有求于有人家呢。 看了一回伤,已经到了中午,观主遣了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来说斋饭已经齐备,到了这时候让人家冯太医就这么回去不大合适,刘敬顺势邀他留下一同用饭。 结果冯太医说话真是直。 “殿下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下官是杀猪匠出身,每顿不吃个两三斤肉就浑身不舒服,素斋嘛,下官不爱吃。” 听听,怪不得别人都说他不会说话。 就算不是皇子邀你,你也不能直接跟人家说我不爱吃你这个吧? 梅子 这也就是四皇子脾气好,换成其他人让他试试? 四皇子也不跟他计较。 强留他用饭,他反倒生硬别扭,事情反倒不美。 四皇子吩咐毛德送冯太医出去,记得上次听人说冯太医家底薄,在京城是赁屋居住,一份俸禄要养活一家老小七八口人,京城居大不易,所以在太医院坐冷板凳之余,他还在外面行医挣点贴补。 四皇子吩咐毛德:“给冯太医包个双份儿车马费。” 毛德肚里偷乐,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应是。 民间郎中登门看诊,为了免得病家忌讳个病字,常不说诊费,也不说药钱,都用车马费包括了。 毛德不知道冯太医平时在外面收多少,不过四皇子既然吩咐了,毛德就按着五两算,翻一倍就是十两。 这样的小钱儿毛公公一般都不看在眼里,但是对于冯太医一家来说,够花销半个月了。 果然冯太医银子到手,口气顿时和缓不少:“这二位受伤的公子用上七天药,可以来找我再查一查。” 毛德笑着说:“倘若还有事,自然还要烦劳冯太医。” 送完冯太医毛德也没闲着,差了两个人出去办差,自己再进去伺候。 前面是四个小菜。 真是小菜,装在青莲色碟子里,碟子也就巴掌大。 刘芳本来听说今天来吃素是不大高兴的,她又不吃素,青菜豆腐哪有鸡鸭鱼肉好吃?连宫中东苑的御厨都知道三公主的口味儿,给她做的多半都是荤菜,还多半都是大荤。 不过刚才那梅子酿味道是太香了,看在好酒的份上,吃素就吃素吧。 结果这小菜也太小巧了,看着不够三口的,真够这么一桌人吃? 陆轶就笑:“观主这脾气多年都不改,就算请人吃饭,也让人吃得不那么痛快。”一旁来上菜的一个小道姑说:“观主也有话对陆公子说,这些年陆公子从我们观主这儿偷拿了一共十七坛子酒,打算什么时候还?” 陆轶打个哈哈,笑着端起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 结果一口闷下去,陆轶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不是酒啊。” 小道姑板着脸说:“观主说,你这胳膊摔的不能动,不宜饮酒。” 陆轶转头看看赵磊,赵磊朝他摇头。 他杯子里的也不是酒。 有点涩有点酸,说象醋,味儿又不对。 “这给我倒的是什么?” “是酿坏的废料,本来要倒掉的,观主说别浪费了,让我们给端来的。” 陆轶眉毛一竖,可又不能对这小姑娘发脾气,还是四皇子一面笑一面打圆场:“好好好,观主想的很周到。”他对陆轶说:“你们俩身上有伤,确实不宜饮酒。前次我伤了之后,每日城吃的那些汤汤水水缺油少盐,寡淡无味,真是受罪。要我说,受伤倒不怎么受罪,养伤才是真受罪。” 他们顾着说话,刘琰和刘芳两个人已经把四样小菜都尝过了。 其中有一道很有意思,看着象虾仁,吃着脆滑弹牙,那股鲜味儿也仿佛是虾仁。 但这里是道观,人家也早说了是素斋,这肯定不能是真的虾仁。 刘琰问那个侍立在旁的小道姑:“这道菜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小道姑老老实实的说:“这是用一种海菜做的,把外面的皮揭了只用里面的芯儿,是观主的秘方。” 京城并不靠海,宫中做菜海味也少,刘琰她们之前确实没吃到过这种风味。 另一道菜看着象炒鸡蛋,黄澄澄的,吃着也有些象炒鸡蛋,非常嫩。 不过这个还是能吃出材料来的。 “豆腐做的。” 前一样菜很稀罕,这道菜却是家常的不能再家常了,谁家不吃豆腐呢?用豆腐做菜,怕是能做出一百道都不带重样儿的。 这位观主做的菜清淡鲜美,虽然是素斋,可吃着并不让人觉得寡淡。 刘芳以前跟着长辈去庙里吃过斋,一桌摆的满满的,十个碟八个碗,除了青菜就豆腐,炒的煎的炖的炸的,不管取什么名字,都带着一股豆腥气,吃得她脸都绿了。 可今天这一顿,她吃着还挺高兴。 尤其是最后端上来的一钵梅子饭,一开盖子,一股酸酸甜甜的香气格外嚣张的扑出来,直往人鼻孔里钻。 饭粒被梅子干染成了浅红色,稻米粒粒晶莹,上头热气袅袅,这一钵饭,即使不吃,就这么看着也是够好看了。 梅子干切成细丝,已经快要被完全蒸化了,和米饭完全融在一起,吃起来饭带着梅子特有的美味,但稻米本来的香味儿也没有被盖住。 怪不得人家叫冷梅观,这个梅字真不是白叫的。 唯一不太好的地方就是……菜和饭都少了些,饭嘛,一人一碗就没了。刘芳和刘琰是姑娘家还好,一碗饭马马虎虎算是饱了,象四皇子,陆轶和赵磊,顶多能算是吃了口点心。 陆轶忍不住又朝那小道姑抱怨:“菜不给够就算了,饭总得让人吃饱吧?你们观主也未免太气。” 小道姑还是板着脸:“观主说,你要是这次吃饱了,下次准又还来。不如这次半饥不饱回去,省得下次再来了。” 要是只有陆轶一个人在这里,被奚落也就被奚落了,但今天还有四皇子他们在,陆轶脸上很是挂不住,可他一个大男人又不能跟小道姑分辩掰扯这个。 “算啦,”四皇子笑着说:“今天咱们已经喝了人家的陈酿,又尝过了书上说的粒粒余香的梅子饭,大饱口福了。这样的好东西平时难得吃到,只把它们当做填饱肚子的俗物,就显不出金贵了。你若没有吃饱,出了门我请你去吃点儿好的。” 刘琰她们一人得了一小盒梅子干的馈赠,出门的时候那位观主终于出来相送。 她极年轻,不是刘琰一开始想的那种上了年纪脾气古怪的模样。她看着也就三十来岁,皮肤白皙象瓷器一样,穿着一件青色素绢道袍,头发挽成道髻,别着一枚玉簪。 陆轶笑嘻嘻的向她行了个礼:“素姨,许久不见了,你这一向身子可好?宿疾没有再发吧?” 受伤 陆轶的口气听起来,与这位观主的关系很亲近,挺熟悉的。 不过话说回来,刘琰觉得陆轶这个人吧,很有意思。他好象和谁都能很快的熟悉起来,然后交情不错,就比如小哥。小哥这个人脾气比其他几位兄长那是要好多了,可是脾气好不代表这人就好亲近。小哥对他的两个伴读大郑和小郑都没有这么亲近。 不是说大郑小郑有什么不好……就是,刘琰觉得他俩站在小哥身边儿吧,有点太孩子气了。 明明这兄弟俩都比小哥年纪大呢。郑涵比小哥大了两岁,连郑琪也比小哥大个半岁呢。 可这兄弟俩有什么事儿只会眼巴巴的瞅着小哥听凭他拿主意,自己一点儿主见没有。 上次小哥坠马之后,还替他俩说了话,说他们没有什么大的不是,毕竟年纪小,经历少。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可在家挨了顿狠揍的郑家兄弟实在没见到长进在哪儿。 刘琰都听母后说过:“郑家哥俩儿有点不大开窍。” 曹皇后是个非常宽厚的人,尤其对晚辈们更是如此。 连她都这么说,可见郑家哥俩儿是有点不好使。 不知道父皇上次提的换伴读,是不是给小哥换伴读? 大哥二哥都成了亲领了差事,三哥那个人……不提也罢,用得着伴读的也就是小哥了。 冷梅观的这位观主,和道观名字倒是契合,一脸冷冰冰的,对着皇子公主们也是一脸冷漠。 虽然礼数周全,人家也拿了陈酿招待他们,还亲自下厨给她们做了一次梅子饭……但是吧,这人的神态眼神明明白白的就在和人说“你们都是俗人,唯我遗世独立”,让人真心亲近不起来。 “我身子好得很,倒是你,就没有不折腾的时候。” 陆轶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嘿嘿一笑,也不见他有多局促:“我上次捎来的药和兰草,你都收着了吧?” 观主微微点了下头,朝四皇子和两位公主稽首为礼:“天色不早,冷梅观不留客,三位殿下一路好走。” 四皇子含笑说:“今天叨扰观主的清静了,是我们的不是。” 他们先出了门,陆轶落在后头,和观主又说了几句话。 虽然观主没好气儿对他们,但是看得出来,他们今天能过来,还是沾了陆轶的光了。 刘芳扯了扯刘琰的袖子,小声说:“怪不得这里风景又美,酒酿的又好,却在京里没有名气,这样赶客人,别人哪会来啊。” “人家本来就不是靠香火钱过日子的嘛。” 赵磊倒是一片诚心,怕四皇子他们不悦,解释说:“陈观主和陆兄的亡母是旧相识,我听陆兄说起,他十岁之前身子常不好,总是多病,陆将军一直在外头顾不上他,陈观主就把陆兄接了来照应了两年呢。” 那这关系真是非比寻常了。 刘琰想到自己由大姐姐照顾的那几年,顿时对陆轶和陈观主的关系有了新理解。 陆轶从后面赶上来,也替陈观主解释了两句:“洛秋兄,两位公主,今天是我安排不周。素姨她是因为我不慎受伤生我的气,并非有意慢待客人,还请几位别见怪。” 四皇子笑着说:“不见怪。我们尝到了陈酿美酒,这种慢待应该多来几回才好。明日我让人在詹松门那儿迎你们,可别迟了。” “是,我俩必定准时到。” 回程的时候四皇子没有和妹妹们坐一辆车,他说有些累了想歇歇舒散会儿,这话不全是谎话。今天在冷梅观中游赏了半日,这会儿确实觉得腿脚有些隐隐发酸。 毛德跟着上了车,屈着身半跪着替四皇子把靴子脱掉,从脚底开始往上揉按。 他这套手法是跟冯太医学的,别人都不会。 为了这手艺,毛德对冯太医也比对旁人要客气。 四皇子眯着眼,听毛德回话。 “……已经打听出来了。” 长什坡这地方不算太热闹,但也不冷僻,上山进香拜佛的、趁着还没下雪去山上赏秋的,人不算少。 “是三皇子殿下和韩侯爷家的人在长什坡那儿闹起来了,为着谁先下山,三皇子殿下要先走,韩侯家的人也倔着不让。下头的人先是吵骂,后来推搡动手。当时受波及的不止陆公子和赵公子他们两人,受伤的路人有五个,有一个妇人,跌伤了头,还是陆公子找了人赶着把她抬下山找人救治的。” 毛德把事情说完,旁的话一句也不多加。 “知道了。”过了片刻,四皇子才说:“你回头去周姑姑那儿支一百两银子,让人给那受伤的人家送去,伤了头的这一家多送一些,不要说是谁送的。” 毛德应了一声是,可心里到底还是不平。 “殿下,咱们何必管这事。” “我也不是想管闲事,只是……” 如果什么也不做,这件事总会压在心里,沉甸甸的挪不去。 怪不得陆轶和赵磊说的那么含糊,原来是涉及到了三哥,他们不好提。 毕竟是兄弟,虽然这些钱也不算多,可是也算替三哥补偿了一些。 三哥这人不坏……就是,脾气太坏了,莽劲儿上来了,就算在父皇面前他也敢顶撞。不幸的是,他天天都在犯横耍浑,没有哪天是安安静静不惹事的。 父皇原来也管,也打,也罚,甚至有一次把他关了三个多月,不比这次二哥关的时间短多少。 可他被放出来头一天,又跟人打了一架。 现在父皇好象对他也灰了心了,总不能把儿子杀了吧? 四皇子总是隐约不安,他觉得三哥这样下去不行,这才二十来岁的人,一辈子还长着,倘若这脾气不改,以后必有闯下大祸的那一天。 就象长什坡这件事,不过是让路不让路的小事,就在那么险要的地方闹起来。这幸好是没有出人命,要是出了人命呢? 要是以后,他做出比今天更严重十倍的事情呢?到时候父皇只怕不会再回护姑息他了吧。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宫中的这家务事更叫人无奈。 梅子 刘琰把盖子揭开,笑着说:“你们俩也来尝尝吧,人家这独门秘方制的梅子,和咱们平时吃的不大一样。” 桂圆赶紧推辞:“既然是这么难得的东西,又只这么一小罐,公主还是留着慢慢吃吧,我看这个配上次娘娘赏的茶叶就很好。” 银杏在一旁推推她:“桂圆姐就尝一颗,托公主的福,我们今天在观里也都尝了呢,真的好吃。” 两个人都劝,桂圆才洗了手,用银签儿叉了一颗尝了。 清甜微酸,满满的梅子香。 平日里果脯蜜饯的不少吃,可不管什么果子,制成蜜饯之后,原来的果香就会损失大半。上次御膳房送了一道什锦果糕来,里面用了好几样果脯与米粉同蒸的,糕上还拼出了牡丹花开的图样,精致是精致了,可吃着并不觉得有果子香,反正公主尝了一口赏了她们,桂圆和银杏勉强吃出里面有杏脯和葡萄干,其他的是什么也没尝出来。 这个梅子听说是人家的独门密方,不是做来卖的,只送送至亲好友,自然和外面常见的货色不一样。 “好吃吧?”刘琰笑着说:“可惜只得了这么些。”她想了想说:“分成两份,一份送到宜兰殿给母后,我觉得这个开胃,母亲近来吃的都不多,送她正好。另一份送到福玉公主府上。对了,有身子的人能吃梅子吧?不会有什么妨克吧?” 桂圆答:“想来是没有的,不过为了妥当,奴婢会先问问替福玉公主安胎的太医再送。就是……这梅子味道那么好,公主自己一点不留吗?” “嗯,不用留了。” 桂圆就应了一声,让莲子去取盒子来分梅子。 一小罐梅子本就不多,装在两只填漆饰螺钿的扁盒里头,看上去就是挺象样了,送礼很拿得出手。 桂圆与李尚宫商量,单送梅子是不是太简薄?配点儿别的一起送? 李尚宫笑着说:“不必,就送这个。这是公主的一片心意,得了这么好吃的东西自己舍不得吃,特意送给娘娘和大公主殿下尝鲜,就这么送,才显得心意珍贵。配上别的,那就成官样文章了。” 要是送外人东西,那自然要讲究名目规格,送至亲就不必了。 桂圆由衷的说:“还是姑姑想的周到。” 李尚宫很是欣慰:“公主也渐渐大了,懂事了。要搁着两年前,碰上好吃的东西她一准儿吃独食,才不愿意分给旁人呢。” 桂圆笑:“公主其实从来就不小气,只是小孩子都护食。” 所以在吃食上面特别霸道一些。 “你这两天可好些了吧?要是身子还虚,就再歇两天,年纪轻轻可别落下病根,将来有了年纪之后要吃亏的。” “姑姑放心吧,我真的好了。要不好,我也不敢去公主跟前伺候啊。” 李姑姑和桂圆这么两年处下来,情分算是不错。主要是李尚宫这人识趣,虽然名义上桂圆她们也都归她管束教导,但李尚宫从来不仗着辈分年纪对她们作威作福的。再者,桂圆稳重,行事一向妥当,公主也信重她,李尚宫犯不着跟桂圆过不去。 李尚宫觉得自己运气很不错。 四公主为人很好,又是皇后的独生女儿,只要没什么改天换地朝代更迭的大变故,公主这一辈子妥妥的荣华富贵。换句话说,是棵稳当的大树,她们依附公主而生,公主越稳当,她们当然也稳当。 可不象五公主那儿一样,这才多长时间,人都换了两三茬了。当初冯尚宫初到麓景轩,多意气风发啊,跟李尚宫相对的时候也是分毫不让。 一转眼…… 麓景轩现在人人避之不及,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也出不来。 两回从麓景轩门前过,李尚宫都感到微微心悸。 她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失了谨慎,否则眼前这禁闭的宫院就是前车之鉴。 李尚宫和冯尚宫年纪差不多,在宫中的时日也一样长久。沉沉浮浮,起起落落的事情见得多了。不过有的人沉下去了还能再浮起来,有的人……就再也浮不起来了。 送到宜兰殿的那份儿梅子被英罗亲手捧着呈上去。 曹皇后笑着说:“今天得了女儿的孝心,皇上来一起尝尝吧。” 皇上嘴里说着:“这是她送与你的,我怎么好跟着沾光呢。”话是这么说,可手上动作一点儿不慢,捏了一颗扔嘴里,抿了抿:“味道还成。”又拿起一颗送到曹皇后嘴边。 英罗垂着头瞅着自己的裙角边,殿中这会儿也没有旁人伺候,曹皇后白了皇上一眼,不过还是把这颗梅子笑纳了。 “味道不错,倒没有那么甜腻腻的。”皇上评价了一句:“这孩子,说她不懂事吧,得了盒蜜饯也想着给你送来。说她懂事吧,她自己爱吃这些零嘴儿甜食,就以为旁人都喜欢了?哪有单送这个的。听说她给福玉那儿也送了一盒?” 曹皇后端茶给他:“皇上要不爱吃正好,本来就这么一小盒,市面上买不到的。”一面吩咐英罗:“皇上不爱吃这个,收起来吧。” “哎别啊,”皇上连忙又捏了一颗:“这梅子虽然不算什么,可难得是女儿的一片心意嘛,朕当与皇后同享。” 于是英罗就这么看着皇上与皇后,你一颗我一颗的,把本就不多的一小盒梅子吃了大半。要不是曹皇后可惜东西,舍不得就这么一顿吃光了,只怕最后一颗也剩不下来。 不过呈给皇后之前,英罗也尝了一颗。 哪怕是公主送来的东西,英罗也要先试一试。公主当然不会想害皇上和娘娘,但谁知道东西经过了几个人的手呢? 若有毒,她理当为娘娘试毒。 约是梅子开胃的缘故,曹皇后晚上胃口确实比平日好,吃了一碗饭之后又添了半碗。皇上就不用说了,平时皇上 回礼 送到宜兰殿一小盒梅子,皇上和皇后倒过来赏了一堆东西。吃的玩儿的用的,还有一个银边挂锁的锦盒。 “这是个什么?” “是脂粉。”桂圆笑着把盒盖打开:“一瞧这盒子就知道是上好的东西。” 不过东西再好,在公主这儿也派不上用场。 因为自家公主除了一些不得不妆扮一下的场合,基本都是素面朝天的,连眉毛都不爱画。所以不管是每季的份例,还是皇后娘娘和皇上的赏赐,又或是宫外头亲眷贵戚的礼物,撂她这儿都白瞎了。 “怪不得盒子做得这么严密,这可真香啊。” 一打开锦盒的盖子,一股说不上来名堂,但是却极其清冽馥郁的香气就弥漫开来。“公主瞧,这是清芬松雪。”桂圆把那只粉盒下头的签子抽出来看:“是兰花粉。” 银杏也凑了过来,但凡是姑娘家,对这些又香又美的东西哪儿有不喜欢的。 “这是明月清魂,是梅花香粉。” 刘琰用帕子在鼻子前面扑扇了两下:“香味儿真浓。你俩若喜欢,一人拿一盒去。” 桂圆连忙说:“这可不能够,公主待我们好,我们却不能忘了本分。” “好吧,你们不要,那就送别人。”反正刘琰自己用不着:“玫瑰的和珍珠粉送大姐姐,兰花和梅花的给二姐姐,蔷薇和……这是桃花吧?这两个给三姐姐,剩下的……” 刘琰愣了下。 她习惯了也给刘雨留一份儿,不过想想现在刘雨已经被禁足锁宫了。 “先收着吧。” 至于其他东西——同样是分成若干份,但凡亲近的人都送到了。 皇上送她的一匣墨和两刀纸,她也让人给程先生送去了。 认识的人里头,最爱字画翰墨的就是程先生了,送她最不浪费。 豆羹揽了去梧桐苑送东西的活儿——其实送东西是顺便的,主要是把公主写完的功课拿去交给程先生。 这程先生也太较真了,何必呢。公主们又不考秀才举人,不指望将来学有所成靠这个吃饭。程先生教点棋琴书画的,让公主们消遣消遣也就是了,还非逼着天天写功课,写不好还要罚。 在豆羹想来,要是公主不用写功课,那伺候笔墨的小津立马就要失宠。 他不就凭着自己念过书识几个字,才谋上了书房的差事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虽然这么抱怨,但豆羹心里其实不得不承认,人家能读书识字就是了不起。 豆羹是打小儿就净身进宫的,老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他都不记得了。进宫后跟着大太监,一边伺候,一边挨打,一边学规矩。直到分到公主身边儿,他认得的字也就那么几个。他自己的名字,一到十百千这些字儿,其他再多,他就不会了。 他也没想过要如何向学,直到小津来了。 被顶替的危机感逼得豆羹也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得多学学看书写字儿? 可是这识字、写字实在太难了,豆羹坚持了没两天就放弃了。 他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材料。 再说,已经有个小津伺候笔墨了,他本来就是管跑腿传话的,就算他现在开始苦学,也追不上小津,更何况他学不来。 公主送出去的东西不少,带回来的更多。毕竟公主的年纪放在这儿了,收礼物的人哪会白收她的东西。比如大公主,她那府里现在什么稀罕东西都有,孟驸马和孟夫人母子俩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全搬到她跟前儿去,这消息传回宫里,曹皇后高兴得不得了。 一直有人明里暗里说孟驸马配公主,那真是一朵鲜花插……嗯,鲜花说的是孟驸马。 可人家孟驸马自己不这么想啊,就象有一次酒宴上,有人借着酒盖住脸,非要孟驸马说说娶妻是不是当娶才情品貌相当的才好,旁人拉都拉不住,还有那不怀好意的在一旁起哄撩拨,摆明了都是想看笑话的。 结果孟驸马却说:“要做诗在外面多少都能做,不必回家去再捏文凿字的。对了,唐兄这样问,想必令尊令堂在家中时常诗词相和了?” 一众看热闹的人哄堂大笑。 谁不知道说醉话的那个家里什么出身?他爹识字不多,他娘就更不识字了,还诗词相和? 孟驸马这人平时特别和气,结果旁人就觉得他没脾气,没想到他也有这么言辞辛辣的时候。 那姓唐的被他这么一堵,下不来台,索性就装醉到底,把窘境混过去了。 旁人都觉得成亲需要般配,自己有什么,对方也该有什么。可有时候这结亲更需要互补,孟驸马自己自幼体弱多病,特别羡慕喜欢身子强健、心胸豁达的人。看他平素交际广阔,但是真正交好的人没有多少,其中一半都是这样的人。 大女儿虽然幼时坎坷,少年艰辛,好在嫁得良人,夫妻俩只要恩爱,这辈子总不会再吃苦的。 这回送的东西有成匹的衣料,已经裁好缝好的斗篷,现在正应季,刘琰披上一试,刚好合身。 她这人喜动不喜静,斗篷也好,裙摆也好,不喜欢太长太阔的,活动起来不方便太碍事。她这习惯亲近的人知道,身边伺候的人也知道,不过外人一般不知道。宫中针局送来的衣裳,回头桂圆和李尚宫她们是要再改一次的。 “这斗篷是大姐姐做的?” “正是。”豆羹说:“福玉公主说现在精神不如从前,所以上头没绣花……” “不用绣花,这样就很好。”刘琰喜孜孜的说:“我只当大姐现在只给小娃娃做衣服的,没想到还给我做,要累着她了可怎么好?” 桂圆听着她这话就好笑,硬忍着了:“瞧公主说的,小娃娃还没出世呢,眼下且不能同公主争宠。不过等小娃娃一落地,公主就当了姨母,到时候添盆儿满月,可要破财了呢。” 刘琰乐了:“这个财我乐意破,别说一个,生十个八个我都送得起。” 这回连刚进殿门的李尚宫都给逗笑了。 “公主说的是,大公主将来必定儿孙满堂,家业兴旺。” 样书 四皇子邀陆轶和赵磊两个到宫中的书局去看样书。 宫里的书局也是个清水衙门,且不易出头。这回四皇子要来,司掌书局的正副管事简直倒履相迎,恨不得跪下来抱着四皇子的大腿叫爷爷。四皇子交办要把一册书印个样子出来,书局的人把其他不当紧的活儿都推了,专心专注的印这一本。 游记是陆轶写的,不过里面配的图都是赵磊给画的。这两人交情深,相互间也了解,换一个画师,光听着陆轶的描述,不见得就能把那些自己根本没见过的东西依样儿画出来。 毛德在宫门口接了他们两人,在前面替他们引路。 “陆公子,赵公子,这边走。”毛德笑着说:“这写书的事儿可是件好事儿,昨儿晚上皇上都问了一声,还说印好了之后先呈一本到勤政殿去呢。” 毛德很会说话,而且把这个消息当成无意中随口说出来的,卖了陆轶和赵磊一个大大的人情。 这天底下的人,不管是读书的还是学武的,不都得靠皇上赏识提拔吗?毛德虽然不大读书,却听说过那么一句话,说的是学成什么文武艺,卖给帝王家。 现在他们有了在皇上面前出头露脸的机会,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机缘啊。 赵磊有点紧张:“我那画的太粗糙了,还能不能再改改?” 陆轶笑了笑。 毛德的意思他明白,不过陆轶要是想要权势利禄,还用不着靠别人。 毛德说这话,有意向他俩卖好,那也是因为四皇子看重这两人。而且以他们的年纪,没什么意外,将来前途一定差不了。 四皇子对他们这么厚待,毛德当然要替自家主子表功。主子自己不说,底下人可不能跟木头似的不灵透。 书局的的位置偏僻,这一带都是冷衙门,平时别说四皇子不会到这儿来,就算毛德这样的大太监都不会踏足。 前年这儿还曾经因为雷击而走水,后来皇上让人拆了一部分,又修缮了余下的部分,看起来更加冷清,根本不象是在皇宫之内。 四皇子正翻看桌上摆着的样书,和身旁侍立的书局掌事说话。 不光他一个来了,连刘琰和刘芳两个也过来凑热闹,要看看这印出来的样书是个什么样儿的。 新书嘛,不稀奇。可是这写书的人就是他们认识的人,而且书上写的还是他亲身经历的趣事,这就有意思了。 刘琰先前是觉得新奇有趣,想着是不是还能再看到类似“荒野破庙遇狐妖”的故事,刘芳也是这样想的。 书局的掌事生得瘦瘦的,不知是不是因为捞不到太多油水的缘故,看着皇子和公主来了,手脚都有点不知该往哪放的惶恐。 印好的样书整齐的码在书匣里,散发着新油墨新纸特有的气味。 封面是空白的。 “咦?书名呢?”刘琰转头问:“印漏了?” “回禀公主,因为四皇子殿下吩咐,书名暂时未定,所以就空着了。” “哦。” 刘琰把书翻开,头一页上是一张图,一个人骑在马上,头上还压着顶斗笠,腰间佩剑,马鞍后头还挂着个小包袱。 虽然脸被斗笠挡住了大半,但是刘琰还是看出来这画的是谁。 “这是画的陆轶吗?他出门时就是这一身行头打扮?” 四皇子笑着点头:“没错。这图是赵磊配的,原画更传神,雕版印制之后,显得呆板了些,只有原来的一半神韵了。” 书局的掌事忙不迭的说:“殿下放心,奴婢这就让人重新雕过,力求跟原图不差分毫。” 四皇子并没有怪责他的意思,很大度的说:“不要紧,这也是难免的。要是刻印出来的画能和原画一样,那世上的国手大师就不值钱了。” 画画的是丹青妙手,而这些做雕版活计的都只是匠人而已。再说,印书的墨浅了画会模糊难辨,重了就难免走样,这是没办法的。 刘琰她们能看出画的是谁,这一来说明赵磊画技高超,二来,说明雕版师傅确实用心了。 “原来陆公子出门时是这个打扮。不过这行李是不是少了点?”刘芳也是出过远门的人,深知道出门在外处处艰难不易:“就算不带铺盖,厚衣裳总得带一件吧?就这么点行李?”那一早一晚,刮风下雨的时候,可不要冻坏人了? “子涛兄身上是有功夫的,身子比一般人强健得多,不然怎么走得了这么多地方。”陆将军就是有名的沙场悍将,据说陆轶的兄长也能以一当百,赵轶虽然和父兄不同路,但身上的功夫却不是假的。否则这么走南闯北的,不说豺狼虎豹,强徒匪盗,就算是寒暑交替冷热侵袭,一般人也受不住。 更何况陆轶去的地方有很多都是人迹罕至,根本连路都没有,跋山涉水的,那般辛苦绝不是一般人能捱过的。 四皇子没看他的手稿之前,还曾经想过自己若是也能自在的出行,必定能去那么些地方。看了之后他就死了这份心了。 就算他没坠马之前,也没有陆轶的这份儿本事。纵然有这本事,怕也吃不了这份艰辛和孤苦。 样书有不少,刘琰和刘芳却凑在一块儿看。 两人看书习惯倒是一样一样的,不怕吵起来。 她们先翻着看书里的图。 翻到她们都看过的“遇狐妖”时,两人凑一块儿又说又笑,接着向后翻。 书里配的图可不少,除了这张遇狐妖,还有陆轶口述陆磊依样画出来的“送亲” “护镖”“采桑”“竹筏”。 竹筏那张尤其新奇。 江面上有两人都划着竹筏子,那筏子就用三根粗毛竹拼成。刘琰她们都算是北方人,北边可没有这么粗的竹子,也没有这样的竹筏。 “三根竹子就可以扎成竹筏了?这能稳当吗?人在上面站得住?” 看画上那两个人在江上相遇,表情轻松的相互招呼,就跟走在平地上一样习以为常。 四皇子看了一眼,向她们解释:“这应该是画的潞州,这里多山多水,路很少,即使有也难走的很,那儿的人出门不靠车马,倒是走水路的多。” 他们在屋里说话,外面毛德已经将陆轶和赵磊领进来了。 投缘 不等四皇子他们搭上话,刘琰和刘芳一左一右的冲上去,一个问“陆公子,这竹筏子真能在江上划吗?不会沉?不会翻吗?”另一个问:“这两人划着筏子是要做什么去啊?” 赵磊被两位公主给吓了一跳,陆轶倒是不慌不忙:“公主不用忙,我先想一想,唔,那是前年的事情,前年夏天的时候我在潞州的时候见过。当时我坐的是一条尖头小船,那竹筏上的两个人是认得的,一个是刚从镇上卖菜回来,他那篓子里装的是卖菜得了钱从镇上买的盐和一块布。另一个是女儿出嫁生了孩子,带了一只鸡和一篮鸡蛋去看望。” “他们平常都划着筏子走水路吗?” “路近的话,也不都是这样。但是路要是稍远一点,山路就相当难走。就拿他们去镇上来说,要是走水路,小半天就到了,要是翻山,一天都够呛。而且水路相对稳妥些,山路嘛,听说山里还有狼,不太平。” 两位公主听得都入迷了。 四皇子不得不出来打断:“我们这还有正事,书印好了,你们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书上的趣事多着呢,不独这一件。” 刘芳回过神来,拉着刘琰避到一旁,笑着说:“那你们先说着,我们先翻翻样书,陆公子不急着走吧?等下我们只怕还有话问呢。” 陆轶是脱身了,可是刘琰又好奇的问赵磊:“这上面的竹筏子,你又没有见过,怎么画出来的?” 赵磊很是老实:“陆兄讲的很仔细,还拿笔给我在纸上描了个大概,我俩这阵子吃住都在一起,这书上配的十来张图,我反复改了好几天,幸好不用上色……” “那原图在哪儿?” 看书上印的总是差了那么点儿意思。 赵磊想了想:“图给了陆兄一起交过来……” 旁边一个中年太监应了一声:“是,图就在我们书坊里,雕版的几个人没口子的夸,说画的好,还不敢相信画画的是个才刚刚二十的年轻人呢。公主要看,奴婢就让人去把原图取来。” 这个太监很会巴结,不但把画取来了,甚至让人把雕的画版也抬了来。他在书坊几年了,头一次贵人踏足他们这小地方,此时不巴结更待何时?倘若今天讨得公主喜欢,甚至让公主记得他了,以后再想点儿法子,比如给公主们印点儿花谱、画册,或者给皇子、宗室世子们印点儿他们自己的诗集子之类的,一来二去,不就攀上这大树了?到时候能挪挪位置到别处当差那就最好了,即使不能挪地方,有了贵人关注,以后的路也能顺当不少啊。 “原来画版是这个样子啊。”刘芳她们书是天天翻的,但印书的字版、画版还都是头一回见,果然都觉得新鲜。 “公主看,这就是字模,这本书用的字模都是崭新新的,印的整齐清楚。要是旧字模,那容易模糊跳漏。外头小书坊图省钱省事,印出来的那书都不能叫书了。纸本就糙,墨又便宜,还敢卖高价,所以外头很多书生不爱买这样的书,翻书都不敢用手,一来怕蹭花了墨,二来怕翻破了纸。他们好些都是借了咱们官坊、宫坊的书自己抄一本,也比那野作坊印的要强。” “哦,怪不得呢。前几天还听说外头有人专靠代抄书挣钱糊口的。” 赵磊也插了一句:“也不光是因为书贵,贵一点,咬咬牙攒攒钱也能买一本。其实许多书根本买不着,前些年战乱,好些人连命都顾不上,哪里顾得上书。现在天下是太平了,可是这粮食一年就能从田里长出来,书却不会。好些书都被人珍藏在家中,成了孤本绝本,轻易不示人,不是要好的关系,人家还不会借给抄呢。” 毛德侍立在一旁,笑呵呵的说:“奴婢可听说,赵公子就是个难得的大方人,熟识不熟识的学子,都愿意让人来家里抄录书籍,在京城一带的读书人里,赵公子名声好得很。” 赵磊脸顿时有点红:“毛公公快别这么说,我也不是……我就是觉得,前人把自己的言行心得写下来就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把书藏在架子落灰、生虫,锁上谁也不给看,那前人还写书做什么?大家都不知道的道理,那还能算是道理吗?” “正是。”四皇子说:“书正要让更多人看到才有价值,深锁密藏,再好的珍本最后也只会变成一堆纸灰。” 刘琰好奇的打量赵磊。 头次见面觉得这个人就是个呆子,傻里傻气的。 后来再见两回,也觉得和陆轶比,他不够大气,也不够有趣儿。 这一回见,才觉得他也挺有自己的主见的,不仅仅只是有一手精湛的画技而已。 不过这人还是不经夸。 大家一夸他,他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不是,真不是……唉,反正我们家的事情大家也知道,祖父过世之后族人们闹了一次分家,他们看得上眼的东西差不多都想法子搬走了,唯独这些书他们给留了下来。我倒觉得庆幸,幸好他们看不上,反而把书给我留下了。” 这回连刘芳都点头:“不错,都说诗书可传家。哪怕攒下万贯家财,子孙不肖也有败光的一天。可是读书识礼却可以一代代传下去。” 刘琰笑着说:“陆公子这本书也不错啊,瞧书上写的这么细致,还配了这么好的图,让没去过那些地方的人,看了书都象是自己去过了一样。对了,后面还有画了棵果树的图,那是什么树?” “是当地的一种野果树,味道嘛,汁水多,不怎么甜,当地人会等秋天的时候上山采摘一些,晾晒干了,冬天粮食不够的时候可以混着山薯和糙米一起煮了充饥,也能用来喂牲畜。” 话多的说不完,近中午时宜兰殿来人,说皇后娘娘召见。 赵磊有点慌。虽然也算是名门之后,但他出生以后家里一路走下坡路,不停的死人,进宫的机会当然没有,祖父若在,他还可能进宫学读书,祖父不在,他读了一年官学也就没再去了。 今天进宫虽然穿的比平时齐整,可是要拜见皇后娘娘,那是不是太简慢了? 呆子 陆轶就比他镇定多了。 说起来,他倒是也进过宫,爹领着还给皇上磕过头,还差点儿进了宫学。 不过见皇后娘娘,他也是头一回。 这一样没见过,他还安慰陆磊:“你别慌。皇后娘娘是有名的好性子,尤其对小辈们格外慈爱。再说,还有四皇子和公主们在这儿,你怕什么?哪怕你说错话,行错礼,娘娘也绝不会为这个怪你的。” 赵磊还是紧张,天儿都冷下来了,他还急出了汗,急着用袖子抹了两下:“是,是,陆兄你现在先指点我一二,我实在怕到了娘娘面前张口就说错话。” 刘琰乐了,哈哈大笑:“你不用怕,我母后最和气不过了,多半是听说我们这两天总为了这本游记忙活,所以想见见你们俩,放一百二十个心,说错话也没事,我琢磨着都这个时辰了,母后会留咱们用膳的。”她老实不客气的支使宜兰殿来传话的太监:“你回去跟英罗姑姑说,我今天想喝口热汤,还想吃上次在母后那儿吃过的那道蒸南瓜饼子。” 那个传话的年轻太监笑着连声应了,怠慢谁也不敢怠慢这位公主。 “对了,咱们把样书带一本给母后也看看。” 曹皇后也是识字的,她小时候家境也过得去,跟着兄弟读了两年书,后来世道乱了就没有再读。后来日子好过一些,她又把书本捡起来,不说能象程先生她们那样吟诗作赋的——也没有那个闲功夫。但是掌理宫务,看账册、看名单,有时候皇上也会把一些折子拿回来她也看过,都能应付得来。 这游记写的流畅生动,没什么生僻孤拐字眼,还带着图,更有些遥远的地方婚嫁丧葬的事情,刘琰想想平时曹皇后跟那些夫人们聊的话题,觉得她会喜欢翻翻这书的。 赵磊又是一哆嗦:“还是不要了吧,万一娘娘说这不务正业……” 陆轶和他想的不一样:“要是娘娘喜欢,那喜欢这书,看到这书的人就更多了。” 四皇子点头赞许:“是这个理儿。你想的倒是条捷径,要是父皇也喜欢,那这书天下底的书坊都要争着印。” 这个陆轶就不敢想了:“殿下说笑了,这又不是圣贤书,更不是农书、历书,大家看了不过图一个乐儿,顶多也就长一点点见识,于民生并无什么助益,天下刊行不但招人笑话,也劳民伤财啊。” 这个人倒真是明白人啊。 四皇子和刘琰兄妹三个看着陆轶,觉得这人怎么也象传说中只会游手好闲的纨绔败家子。从第一回见面就觉得不象,现在认识时日长了,更觉得不象。 那些读了多年圣贤书,一朝中举作官的人,说起自己要印书出什么文集,那都激动的脸放红光,印了不少本,送上官,下属为了讨好也不得不买,其实根本没用处。陆轶这书可比他们那些酸诗强多了,陆轶自己却说不宜多印。 一比较,高下立判啊。 这人的见识心胸能为都不一般。 四皇子想,这样的人才,让他这么闲着实在可惜了,是个有见识,有心胸,能办实事的人。 回头可以在父皇那里提一提。 虽然陆轶跟自己父亲闹不和,也不愿意从军打仗,可这天下的官职多了,又不是个个都要打仗的。京里什么不多,就是差事多,四皇子不信不能给陆轶找到一个他适合,又愿意做的差事。 年纪轻轻,这么走南闯北四海为家没什么,将来呢?十年后,二十年后呢?他总得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吧?得有个正经差事、干个什么营生才是。 四皇子是真心拿陆轶和赵磊两个当朋友看,这既然不拿自己当外人,就要替朋友着想,多多考虑。赵磊嘛,有点呆气,给他官,他也做不来,不过倒是可以给他一个闲职,翰林院就有这样的名额,工部,还有宫中的匠作坊下头也有一些挂着名的画工,总之给他个安身的地方,再有什么事情,总不至于孤立无援吧?就象上次赵磊说的,他祖父去世后,他被族人和亲戚联手欺负,孤苦无依的在山上守孝,要不是赵老尚书还有一两个以心换命的至交好友帮忙,这傻孩子早让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哪可能象现在一样还有个旧宅子住,能有个安静的屋子画画? 四皇子一点儿没觉得自己比人家年纪还小,就这么觉得人家是“傻孩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趁着今天他们去宜兰殿拜见母后,顺便把这事跟母后说一声也好。 赵磊先是忐忑,结果从远远能看到宜兰殿的时候,他就一点儿都不怕了。 这小子先是盯着宜兰殿的屋脊飞檐,后来又盯着宫墙台基,眼睛都直了,要不是陆轶拉着他,他能把脸贴到花砖上去描摹上头的雕饰。 陆轶一边拉着他一边解释:“他就这个毛病,以前在庙里住的时候也不白住,人家念经,他倒把庙里的梁、柱、墙、碑全摹了个遍,只要有点儿花纹画样的地方都不放过,后来还帮人家补过壁画,庙里的大和尚可喜欢他了,差点儿把他扣下不给走,非让他也当和尚不可。” 大家都忍不住笑。 连赵磊自己都笑了:“其实我当时想着,剃度也没什么不好的,庙里有吃有住,住持还给我不少画具纸张,住在那儿特别省心……” 真是个呆子。 刘芳快人快语,问他:“那你怎么又下山了呢?” 赵磊不好意思:“我祖父临去时交待我要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当和尚我就不能娶妻了。” 就照他这呆样,不当和尚这老婆也不好找。 不怪赵磊看得这么入神,简直如痴如醉。 这座皇宫有几百年的来历,换了好几次主人,大的扩建有五回,小的修缮改制就数不清了。虽然前朝覆灭的时候这座宫城也被战火蹂躏,有一半差不多算是毁了,剩下的一半里,能数得上号的也就是勤政殿、宜兰殿、承晖殿这么寥寥几处。宜兰殿在这其中算是最华丽精致的一处,尤其是前几年才刚修缮过,看着非常气派。 第一百二十七章 曹皇后没在正殿见他们,让人直接领着到了后殿。 赵磊这个糊涂蛋不明白,陆轶却不会不懂这点儿人情世故。 这说明曹皇后没拿他们当外臣看,在后殿见,那是亲近的人才有的待遇,一般是自家子侄亲眷才可能。 皇后确实如以前听说的一样,十分和善。 曹皇后笑着打量陆轶:“好些年不见,若不说名姓,我真不敢认了。” 四皇子好奇的问:“母后见过他?” “见过的。不过那时候他还小呢,矮敦敦的,还会吃手指头,逗他说话他也不吭声。” 这一下真叫人意外。 连陆轶自己都不知道。 他跟随父亲一起,见过皇上,这当然是他记事之后的事情了。曹皇后说的事,多半是更早以前的事情,他自己都不记得。 “母后见过他?在哪里见的?怎么我们不知道呢?” 曹皇后笑着点了一下刘琰的鼻子:“那时候还没你呢。那时候我随你祖母一起去山南郡探望你父亲,那会儿他不当心染了病,是时疫,你祖母和我不放心,赶去照顾了他几个月,就是那时候见的。” 陆轶有些失神。 在山南郡……那个时候,他应该是跟着母亲吧?父亲在外征战,母亲带着他和哥哥留在山南郡,毕竟那里还算是太平一些。 他没有那个时候的记忆,那时候他太小了,有三岁?四岁?极力回想那个时候的事情,也没有多少关于母亲的回忆,只记得当时住的屋子后面有个水塘,水塘里生着许多的芦苇,风一吹,芦苇叶子哗啦啦的响。 “你这几年都不在京里,我原以为你会入宫学呢,听敬儿说起,才知道你天南海北的四处跑。一个人在外头人风餐露宿,遇个什么事没人援手,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啊,你母亲倘若还在,不知道该有多心疼。” 陆轶一向自认为自己心硬如铁,可是听到曹皇后这句话,不知为什么眼眶就发酸,他垂下眼帘掩饰了失态:“多谢娘娘关怀。” “听说你将自己在外游历的事情记了下来,已经印成书了?” 当着曹皇后,陆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记下了一些游历中的趣事。” 刘敬在一旁添上一句:“我们带了一本样书过来,母后也帮着瞧瞧,要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好增改。” “好,回头啊我让英罗给我念几段听听,要是写的好有赏,要是写的不好,也是要罚的。” 曹皇后如此风趣和蔼,一点不象赵磊来之前想象的“皇后”的样子,倒象是位邻家长辈一样,一点儿架子也没有。 曹皇后也没冷落赵磊,虽然以前没有见过,但是没说几句话,赵磊也不觉得曹皇后陌生可怕了。 曹皇后头上除了两枝玉簪和一朵应时的宫花,竟然就没别的妆饰了,手伸出来,腕上也只有一只玉镯,全无贵妇人脂艳粉浓,珠翠满头的样子。赵磊原来紧张,现在也开口说话了。 说起他差点儿被留在庙里的事情,曹皇后含笑问:“你在庙里的时候都画什么了?” “画了不少。一开始我是跟住在山上的老匠人一起去看山上雕的佛像,看他们给过去的佛画补色。我这个人吧,一见画就挪不动不脚步,跟着人家问前问后,打下手递东西,那可都是几十,甚至几百年前的佛画了。那时候人的画技和用色跟现在全然不一样。后来我帮庙里画过观音像什么的,画的也不算好,不过主持不知道为什么,非说我有佛性。” 曹皇后抿嘴笑。 她虽然不是出家人,不讲什么佛心佛性的,不过她的眼光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这个赵磊不失赤子之心,心里眼里除了画没有旁的,可以说是一点儿都没有被世俗浮华浸染,这份本心很是难得。如果人家主持非要说这是佛性,大概与曹皇后看到的是同一种特质,只是大家的说法不同。 这几年打交道的都是人精,难得遇到一个单纯的,就连今天和他一起来的陆轶,也是一个难得的明白人,这年头聪明人其实不少,反倒是赵磊这样的人很少了。 “中午就留下用饭吧,天气越来越冷,吃饱了,身上暖和了,再去书局忙你们的事儿。” 说话功夫英罗从外面进来,笑着行礼回话:“娘娘,外头下雪了。” “下雪了?” 不但曹皇后诧异,刘琰更意外,急匆匆起身,把窗子推开了一扇。 外面果然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雪来,雪片纷纷扬扬的从天而降,轻盈无声,怪不得他们在殿内一点儿都没察觉。 “这是今年头一场雪吧?”刘芳想了想:“我记得去年头场雪是十月底的事情了,今年的雪挺晚的。” “虽然晚些总算也下了。”刘敬听太傅说过担心今冬干旱的事情,眼下终于下雪,总算能稍稍松一口气了。倘若一冬没有雨雪,那么开春的旱情真是不容乐观。现在雪是下了,看样子这只怕还是一场大雪,刘敬松了一口气之后,却又开始悬心。 如果大雪成灾,怎么办?听说去年京里连下了两场大雪之后,就有人家屋顶塌了,还有穷苦无依之人冻饿而死。 真是下雪也愁,不下雪也愁。 刘敬望着外面的雪花出神。 因着下雪,曹皇后让膳房送了一道热汤菜,叮嘱宫人替他们每人盛了一碗汤。 “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多少喝一点暖和暖和。下雪路滑,你们回头出宫回去的路上自己多当心。” 汤热乎乎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到肚腹都是暖的。 用过膳之后,曹皇后分别嘱咐陆轶和赵磊两个人几句话。 “你不要和你父亲总呕着气,父子间还有什么化解不开的仇怨不成?下回他回京,你们好好说说,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了。” 陆轶低声应了一声。 曹皇后又对赵磊说:“我记得当年你们家还有人也曾经出过一本画集,是你的叔父还是伯父?” 赵磊说:“是我伯父。” 斗篷 赵磊家的人看来都挺有才气,就是命数不行。他父亲、伯父叔父都死的很早,提起赵家来,大家有印象的只有一个赵尚书。 但既然连曹皇后都知道他伯父,那想必活着的时候也是个才气横溢的人。 出宜兰殿的时候,英罗从后面快步赶上来,笑着说:“四殿下且留步。” 刘敬转过身来,他对英罗也是客客气气的:“英罗姑姑有什么事?” “不是奴婢有事,是娘娘有吩咐。”英罗示意身后的宫人上前来,把手里捧着的斗篷送上:“外头下雪了,陆公子和赵公子进宫来衣衫都显得单薄,娘娘吩咐送两件斗篷来,陆公子和赵公子一人一件,只是不知合不合身,陆公子和赵公子试一试吧。” 说完这件事,英罗又传了两句曹皇后的话:“下雪路滑,娘娘担心四皇子殿下和两位公主贪看雪景,特意让奴婢来多嘱咐一句,请三位殿下千万保重身子,快进腊月了,这会儿可病不得。再说那苦药汤子可不好喝。” 说是嘱咐三个人,其实英罗一直笑吟吟的看着刘琰一个。 刘琰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 小哥嘛,他这人向来谨慎,贪玩着凉这种事从来与他无缘。三姐姐呢,身子素来强健,象是着凉、咳嗽,闹肚子这种一般人常有的小毛病她素来少有,冬天也不畏寒怕冷。 又贪玩又容易着凉生病,说的就是她了呗。 四皇子刘敬转头看了一眼妹妹,带着笑意说:“知道了,姑姑回去禀告母后,我会看着琰儿,不会叫她贪玩受凉的。” 陆轶和赵磊一人得了一件斗篷,这会儿一旁有太监抖开了服侍他们披上。 四皇子和刘琰他们的斗篷自然早就取来了,这会儿也已经披上。下雪其实并不算冷,刘琰格外喜欢下雪的天气,总觉得一下雪,天地间一下子就变得干净了,连风的气味儿也显得清甜洁净。 刘琰伸出手去,雪片看着密集,却好象会躲人一样,没有几片落在她手上。 四皇子看着陆轶和赵磊身上披上的斗篷,点头说:“母后这儿好东西当真不少。这两件应该是九月里进贡来的那一批,我也得了一件,你们俩算是赶得巧了。” 裘皮斗篷又轻又暖,上头还熏着一股幽香。赵磊说不出名堂,可是也知道不管是斗篷还是上面的熏香,都必然名贵。 可让赵磊更觉得暖心的是曹皇后这份儿关切和周到。 他进宫时穿的确实不算厚实。毕竟……好久没做新衣了。今年只在开春的时候做了两件能出门见客的衣裳,前几天老管家倒是说天气冷了,要给他做两身儿冬天的衣裳,赵磊没同意。冬装可不象春天夏天的时候,两件布袍就打发过去了,这袄子、棉衣、斗篷、靴子什么的一身儿下来,花费可不算小。 他说去年冬天做的还能穿,就不用做新的。可能穿不代表体面,衣裳浆洗的次数一多,看上去就绝对不可能挺括光鲜了,今天进宫的时候,他穿的还是秋天里的夹衣,不下雪还成,一下雪,显然就不足以御寒了。 祖父还在的时候,家里也富贵过,锦衣华服什么的并不稀罕。从祖父故去之后,除了身边的老仆,再也没什么人这么关心过他是不是穿的暖和了。 陆轶穿的也单薄,不过他这单薄并不让人有落拓瑟缩的感觉,听说他是自幼习武的,体格比一般人好得多。 这斗篷当然不是给他们两人量身裁制的,毕竟之前曹皇后又没有见到他们。不过曹皇后做事确实周到,两件斗篷都算是合身。陆轶身量更高些,他那件斗篷刚好垂到脚踝处。赵磊这件颜色略浅些,也是正正合适。 都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庙里的佛像若不上金漆,哪里显得出宝相*。陆轶和赵磊两人穿上了这织锦面儿的裘皮斗篷,和刚才一比,顿时显出了华贵气。 刘琰歪着头打量他们穿着新衣的模样。 之前光觉得这两个人有趣,挺投缘的,倒没怎么仔细留意过他们的相貌。 宫里真的不缺长得好的人。这些人进宫的时候都是挑捡过的,最低要求也是平头正脸,绝无可能弄进长相丑怪的人来碍眼,刘琰身边尤其如此。她自己挑的人,桂圆她们算不上一等一的美女,可是有的俏丽,有的清秀,豆羹他们这些太监也都生得合眼缘才会被挑中。 人都是这样,一习惯了也就不当回事了,刘琰已经有好久没这么认真仔细打量过旁人了。 刚见陆轶的时候觉得这人黑了点儿,赵磊嘛,又有点文弱削瘦。现在再看嘛,陆轶生得其实不错,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穿上新衣显得……嗯,挺气派的。 赵磊和他一比就显得书生气。 对了,陆轶还没娶亲呢,刚才在宜兰殿中母后也问起这事,说他年纪着实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还有赵磊,全家上下只剩他一个光棍,真正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刘琰忽然转头看了看三姐姐,看得刘芳有些纳闷,还抬手摸了摸脸,怕是刚才用膳沾了饭粒汤汁。 不知道三姐姐对这两个人,有没有点儿好感? 李峥是不错,人品好才学好家世好,生的有多好看那更不用说了。可李峥摆明了不愿意尚公主,这结亲总要两厢情愿,强扭的瓜可不甜。 英罗进殿复命,说斗篷已经送去。 曹皇后点了点头,问:“麓景轩的冬衣、棉被、炭火这些用度都安排了吗?人手可够使?” 英罗由衷的说了句:“娘娘也太过仁善了,还这么时时处处的替五公主想的周到。” 皇上都说过一应供给减缩,才能让她好好思过反省错处。但皇后娘娘却还是厚道大度,并没有对她不闻不问。 要没娘娘关照,以五公主那得罪人的本事,要报仇的人才不会象现在这样有分寸呢。 “回娘娘,都送过去了,我亲自安排过目,交代人送过去的。麓景轩现在连冯尚宫在内,宫女加太监一共七个奴婢,伺候五公主一个人是够用的。五公主的一应用度,还有这七个人的东西,奴婢都算过,是足够过冬了。” 曹皇后点点头:“知道了。” 招婿 其实英罗的话是有点点水分在里面的。 她说的足够过冬,这个足够,要看是怎么个足够吧。 屋里一天到晚有熏笼、炭盆、热茶热水叫足够,只有一个炭盆,一天只能点三四个时辰,也能叫足够。 凭什么不足够呢?得看跟谁比。跟勤政殿书斋、跟宜兰殿皇后娘娘起居的殿阁比,那自然是不够的。但是跟一般人比,宫外的百姓人家还没那个本钱一天到晚的烧火取暖呢,顶多晚上一家人都待在屋里的时候烧一点炭,趁着这个暖和劲儿睡觉。宫里头也是一样,少有几个主子能这么奢侈,因为曹皇后本身就是个节俭的人。她也挺节省的。有外命妇请见的日子,正殿当然要暖和些。一般的时候,她日常起居都在侧殿,有时候在后殿里,正殿和寝殿倘若没人,就不会白白烧着炭取暖了。 衣服裳这东西够穿不够穿也是一样的道理。穷人家过年能做件袄子就算不得了的大事了,有的人家一家人只有一两件冬衣,没衣裳怎么办?裹着被子不出门呗。 给麓景轩送的炭,绝对不可能支持一天到晚十二个时辰不断的点着。衣裳呢,够穿,还有一身儿可以替换,已经很不错了。反正五公主这个冬天只怕放不出来,既然不用见客,衣裳也用不着成箱成箱的做。 至于其他东西,比如门毡、帐幔挂帘、窗纸、地毡这些,能省则省。 哪怕将来五公主为这事儿吵吵英罗也不怕。 她可没克扣虐待五公主,东西是她看着一样不少送去的,要是五公主说东西不够使,那只能说她自己奢侈惯了,过不惯思过反省的日子。 回完这事,英罗伺候曹皇后吃药。 “娘娘这些日子气色好多了。” “我也觉得身上轻松些了。” 曹皇后早年有好几年日子过得艰难些,生完四公主之后连一滴奶水都没有,身子着实亏虚太多。现在日子倒是不艰难,就是操心的事情不少。太医院院正带着两个徒弟专门照料皇后娘娘的凤体,有病没病也得天天过来,补药更是没有断过。 喝完药漱过口,曹皇后翻了翻手边做了一半的荷包,忽然问:“你觉得他们两个人怎么样?” 这话问得有点没头没尾,换个人怕就要答不上来了。 可英罗不是旁人。她贴身伺候曹皇后这么些年了,曹皇后的远虑近忧她最清楚。 “娘娘说陆公子和赵公子?” “嗯。” “奴婢觉得,两个人都不错,陆公子生得俊逸英挺,既有从小练武的好底子,现在还能自己写书了,称得上是文武全才。赵公子文弱些,可也是十分斯文有礼。” 曹皇后点了点头。 她也觉得今天见着这两个年轻人都不错。 这几天事情虽然多,曹皇后还和娘家嫂子说起了刘芳的亲事。 刘芳说是女儿,实际上是侄女儿,曹夫人也算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并不拿她当外人,还帮着曹皇后一同商议过。而且曹夫人还说,若着实没有合适人家,自家也可以。曹夫人也有三个儿子,老三还未成亲。另外曹夫人娘家还有一把侄子,其中她二兄家的两个儿子都十分的有出息,可以称得上年轻有为,不至于辱没了皇家公主。 女大当嫁,嫁什么人可是马虎不得。 不比大公主那么仓促,也不象二公主那样由皇上决定,刘芳的亲事曹皇后觉得尽可以从容些,好好挑一挑。 年轻人不少,但要挑出一个合适的还需要仔细斟酌。 本来福玉公主还想替这个妹妹再安排几次宴会、游园,让她借机会好好看看,结果她一有身孕,就不宜操劳了。不过她和孟驸马一合计,递了张名单给曹皇后,供曹皇后参详挑选。 没见到赵磊之前,曹皇后就在名单上看到过他的名字了,当时曹皇后没留意这个年轻人。和其他人相比,赵磊不算出众。 说是尚书的孙子,但老尚书已经亡故,他自己又没有功名官职,赵家还有官职的人只有两个,而且同他只算是同族。 所以赵磊这个官宦子弟的官宦二字其实是名存实亡的。 孟驸马把赵磊算在里头,是看着赵家怎么说也算是名门之后,而且赵磊本人品行是没有问题的。 曹皇后今天也看出来了。 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陆轶更出众,这个谁都看得出来。但是曹皇后也一眼就看得出来,陆轶的性子太硬太倔了。虽然看起来他象是比陆磊世故懂事,说话得体,但是曹皇后是什么人?陆轶要是不倔,就不会跟他父亲顶着对着干,赵将军曹皇后是见过的,连他都拿自己儿子没办法,陆轶的性子软和得了吗?再说,几年里头南北漂泊,居无定所,这心也太野了。 谁家招女婿愿意招个这样儿的啊?好么,说走就走,几年都能不着家,有丈夫跟没丈夫一样,这不是活活把自家女儿推进了火坑嘛。 所以曹皇后一点儿也没考虑陆轶,倒是觉得赵磊不错。 家世是单薄一点,但是做驸马,家世反而最不要紧。听说前朝有的公主选的驸马甚至出自贫家,字都不识几个。这样的人骤然一步登天富贵了,自然对公主千依百顺。 英罗其实早就有件事儿想跟曹皇后说,只是没拿定主意。眼看着曹皇后在考虑三公主的驸马人选,英罗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 “娘娘,奴婢前些日子听说了一件事。” “嗯?”曹皇后抬起头来。 “奴婢听说,三公主似乎对李家一位公子有些意思。” 曹皇后并没有闻之色变,反问她:“哪个李家?” “李宗滔大人。” 曹皇后嘴唇抿了起来:“是李家玉郎啊?” “不是李崆,是他的弟弟,现在也在宫学念书的。” “都一样。”曹皇后并不多意外。 李宗滔她见过,李宗滔的长子、四次同样在朝为官,李家人一脉相承生的好,不是一般的好, 书痴 曹皇后并没有怪刘芳的意思。 她也年轻过啊。 年轻人的心总是跳得更欢快,不由自己控制。 她也相信刘芳守礼节知分寸,不会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情来。 年轻姑娘一时糊涂没什么,用不着人去拦去劝,过一段时间,她自己就会从这种迷恋中清醒过来,就象患了一场大病,但病总会好,而且从此后就不会再患这种病了。 云罗快步进来,笑眯眯的回禀:“娘娘,皇上来了。” 曹皇后扶着英罗的手站起来,忍不住又往门口迎了两步。 宫人掀起帘子,皇上迈步进来。 随着帘子掀起,外头的冷风跟着灌进来,皇上也披了一件斗篷,上头沾着零星碎雪。 殿内暖和,那些碎雪沫儿很快变成了水珠,斗篷解下来略抖一抖,水珠就纷纷滑落下来。 皇上握着曹皇后的手坐到榻边:“今天身子怎么样?” 曹皇后说:“还好。” 她早年生孩子时受寒、身子亏损,一入冬腰就撑不住,坐得时间稍长一点就开始疼痛。虽然这些年小心保养,但终究去不了病根。 “药可都按时服了?” 这话是问一旁的英罗。 英罗一点儿也不敷衍,恭恭敬敬的说:“娘娘今天早起用了一次药,午膳后又用了一次,都是按着太医的吩咐煎的药,时辰药量都分毫不错。” 皇上点头:“那就好,千万别一忙起来就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曹皇后一笑。 她怎么能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儿呢?她还有那么多事儿没有做,办完刘芳的亲事,她要好生给琰儿挑个驸马,还要看着她生儿育女——唉,倘若生下孩子随了她,那肯定又是个不省心的淘气包。 为了外孙,她也得努力让自己长命百岁才行啊。 皇上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总算是下雪了,只盼着明年能风调雨顺……” 哪怕是皇上、皇后,天底下没有比他们夫妻更尊贵的人,也不能够事事顺心如意。 曹皇后反握住皇上的手。 纵然世事不能尽如人意,至少此时此刻他们心满意足。 外头雪珠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屋里头也格外静谧安逸,笔锋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琰头也没抬,随口吩咐:“把窗子开一扇。” 门窗紧闭,身边又有熏笼,热气烘得人昏昏沉沉的。刘琰最怕闷,哪怕三九天也要开窗子透风。 小津将窗子开了半扇,又退回原处站着,手上功夫不停,将整张阔纸铺开,用银柄的裁纸小刀把纸裁成一张张合适大小,码得整整齐齐放在书案一侧。 刘琰发现他裁完这一叠纸之后就没动静了,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脖颈,顺带转过头看了一眼。 怪不得小津不动了,他正低头看着书案上一本摊开了的书,瞧他那入神的样子,大概全副心神都投进书里去了,完全忘了身外的一切。 刘琰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她以前听说,有那种爱书成痴的人,遇上一本好书,真是废寝忘食,连时辰昼夜都忘了,一心只沉浸在书里,哪怕身边电闪雷鸣,又或是有人扯着嗓子大声叫唤,他们一样充耳不闻。 小津平时话就不多,而且十分珍爱书籍。听桂圆说,他能一天一天的泡在书房中,一步都不出来,有时候连饭都会忘了出来吃。 看起来他还真是个爱书之人,怪不得当初宁愿在锦秀阁当差,不愿意到安和宫来呢。 他看的不是旁的书,就是刘琰今天带回来的待印的样书。书名还没有定下来,小哥想了两个,赵磊帮着想了一个,感觉都沾点边,又都不是最合适的。 最后这样书各人取一册带回去,看看是否有什么遗缺疏漏之处。宫坊的人很是用心,里头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的错漏,别字漏字能增补的也都增补上了——反正刘琰觉得她是看不出什么毛病来,拿回这册样书也是为了抢在前头过过瘾。 陆轶说自己读书不多,做不出什么正经的文章来,可刘琰觉得他写的挺好。文字直白但又不粗俗,简单几句话就能把一件事说的既周全又鲜活,让人仿佛能透过这白纸黑字,真的亲眼见到当时的情景一样。 这书里不光写了好玩的,还写到了一些好吃的,有些她吃过,有些连听都没听过。陆轶这个人也真是,就算是一些平常的吃食,到了他笔下,怎么也显得那么非同一般,特别的好吃。常见的比如豆腐脑、汤面、油炸糕,酥糖,肉饼,不常见的就多了,比如赵轶写他在山上捉了一种没见过的鱼,剖了肚子不去鳞,直接抹一点盐在火上烤了吃,鱼鳞本就细密,被火烘得焦黄酥脆,把外面这一层拨开,里面的鱼肉雪*嫩,毫无腥气,而且入口即化根本不用嚼。 看得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只是赵轶说这种鱼京城没有,起码这几年里他只在那么一个地方看见过,刘琰更不可能弄来一条解馋了。 人嘛,就是这样,越是吃不着,就越是惦记着。桂圆过来问晚上她想吃些什么的时候,刘琰脱口而出:“吃鱼,烤的鱼。” 桂圆也渐渐习惯了自家主子想起一出是一出。昨天还说今天要吃香果羹,今天又改了主意,羹也不吃了,改口要吃鱼。 针线 “好好好,奴婢这就让人去膳房说一声,今晚一定让公主吃上。不过天儿挺冷的,又下雪,公主要两道热汤菜吧?上次张公公用口蘑、菌子什么的吊汤,菌子都快熬化在汤里了,叫个什么汤来着?” “叫一口鲜。”银杏笑着在旁边凑一句:“确实鲜的让人想把舌头也咽下去。上回公主把剩的汤赏了我们,那个味儿到现在奴婢还惦记着呢。” 刘琰乐了:“说来说去是你们俩馋了,借着我的名儿医你们的的馋痨啊。那就要个汤。” 说笑归说笑,刘琰也知道桂圆和银杏不是那种嘴馋的人,就是因为下雪,想让她吃暖和些。 与安和宫相距不远的麓景轩里,却是一片清冷。 “冯姑姑,外头下雪了。” 冯尚宫点点头:“你帮我把布边拽平。” 小宫女雀儿应了一声,褪了鞋子爬到床榻那头儿,把被面儿和棉絮一起捺平捋齐。 “姑姑,这样成吗?” “嗯,好了。” 冯尚宫将针在发间蹭了蹭,熟练麻利的做起活儿来。 雀儿在一旁帮着缠线,由衷地说:“姑姑的针线活儿做得真好。” 冯尚宫只是一笑。 要不是现在日子突然变得艰难起来,连她自己都要忘记了。 已经好些年不用自己做活儿了,初进宫的时候大宫女们教她们纫针、拈线,绣裙边儿,做坏了可是要挨骂的,有时候甚至会挨打。那时候她别提多厌烦做针线女红了。 等她也成了大宫女,才知道那时候大宫女让她们天天做活儿并不是苛待欺压,宫女们差不多都是这么过来的,即使不做针线,也有别的活计磨她们的性子,磨到她们变得逆来顺受懂得忍耐才算功德圆满。 冯尚宫这些年来过得也算是养尊处优,很久不用自己亲自动手做活。 不过现在不做不成。 麓景轩里只剩下了这么几个人,原来几十个人做的活儿现在得几个人做。虽然人少了事情也少了,可是到了换季的时候,冯尚宫还是领着人从早忙到晚,一刻也闲不下来。 过冬的被褥棉衣都已经送来了,数量勉强还够,只是成色不能跟以前相比了。以前给五公主送的被褥,里面絮的都是上好的丝棉,又轻又暖,躺在那样的被褥里感觉象是躺在云堆里一样,睡的别提多舒服了。 今年送来的可不是上等丝棉被了,被子没有那么厚,那么轻软。冯尚宫拿手一摸,就知道里面应该用的是旧棉花。 旧棉花倒没什么,就怕还有人做手脚。 冯尚宫紧赶慢赶,把棉被都拆了,掏出里面的棉花仔细检查过,才重新絮好,把被子缝起来。 她这两天净忙这事儿了,一直低着头,现在觉得脖子酸的抬都抬不起来,就好象脖子肩膀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可好在被子是都改好了,赶上今天下雪,正好可以给公主换上。 要说麓景轩的日子难过不难过? 那自然是难过的。 一切供给都卡在“刚刚”够用这条线上,要说缺衣少食吧,还算不上。可要说过得好,那肯定不够。衣裳将将够穿,至于颜色、质料、花式……那些就别讲究了。至于吃食,膳房的人实在太万恶了,五公主平素喜欢吃的一样不见,倒是五公主从来不吃的天天送来。苦瓜、韭菜、大蒜、肥肉……这些东西五公主以前不要说吃,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说看了就会恶心。 昨天送来的面饼,里面居然还给加了馅儿。冯尚宫还想着膳房的人怎么会这么好心,难道他们不知道五公主喜欢枣泥馅饼?结果把饼掰开来一看,里面净是枣皮儿,枣一老,硬的嚼不动的那种皮,可不能算是枣泥。再一尝,这做馅儿的枣子怕不是坏的,咬一口根本不香甜,反而有股酸苦味。 送这枣泥饼来根本不是膳房存了好心,分明就是为了恶心人。 结果五公主看了那饼居然也没发作,只是没有吃她,晚上只喝了粥。 五公主近来瘦的很厉害。 这个年纪的姑娘原本应该跟花儿一样,面颊娇嫩、饱满,透着生机勃勃的光泽。五公主从被关起来之后时常发呆,胃口很糟,人很快就瘦了下去,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冯尚宫原本担心五公主被禁足之后会按捺不住脾气,比以往越发任性狂躁,也做好了当出气筒的准备。 结果五公主的表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五公主简直象是换了个人一样,不吵不闹,甚至很少走出寝殿。除了抄写宫规和经文,她几乎不做旁的什么事,就象有谁把她的精气神儿都吸走了一样。 雪越下越紧,冯尚宫看着两个小太监把炭盆搬进屋里,又领着小宫女把五公主的被褥换过了,一转头却没看见五公主的人,险些把她吓出一身冷汗来。 近来冯尚宫最担心的就是五公主生病,还怕她想不开。 她的生死荣辱算是牢牢捆在五公主身上了,就算禁足了,五公主也是皇上的亲生女儿,受罚归受罚,倘若她有个好歹,冯尚宫不觉得皇上和皇后能饶过自己。 “公主呢?” “公主刚才往门边去了,说想看看下雪。” 冯尚宫赶紧朝外走,掀开门帘,看见五公主确实站在廊沿那里扶着栏杆站着,这才松了口气。 “公主怎么站在这儿?要赏雪在屋里也能赏,开一扇窗就行了,这里风大,公主当心着凉。” “嗯。”五公主应了一声,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脚下没有挪动:“这是今年冬天头场雪,我想看看。” 唉,这性子看着不暴躁了,可骨子里的执拗却一点儿没改。 冯尚宫没办法,赶紧让人把伞拿了来,又给五公主披上一件短氅衣,她撑着伞陪着五公主在这儿站着。 五公主也不出声,冯尚宫实在不知道这下雪有什么好看的。她盼着这雪别下太大,也别下太久,天儿要是太冷,怕烧的炭接不上。要想省炭,最好就是把现在剩下人都集中起来,大家白天都待在一个屋子里,这样只要拢一个炭盆儿就行。茶房屋子小,倒是合适,屋子也亮堂。 饭菜 “冯尚宫……” 冯尚宫连忙应了一声:“是,公主有什么吩咐?” “你听。” 听什么? 冯尚宫先是纳闷,等她静下心来仔细听,却听到了风中送来的隐约的说笑声。 “兴许是门外路过的人。” “门外路过的人哪有这个胆子。”五公主说:“这是安和宫传来的声音。” 会从门外宫道经过的不管是宫女、太监还是侍卫,素来都是恭敬谨慎,垂着头闭紧嘴的,哪里有人敢这样说说笑笑。 冯尚宫想宽慰她一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这样的空话也没有用处。 五公主的性子不比从前了。从前冯尚宫想法子哄她,总还能哄得住几回。眼下这境况,五公主一下子褪去了性格中懵懂的一部分,冯尚宫过去那些话是再也哄不了她了。 有时候冯尚宫还觉得,要是当初她早早儿跟五公主有话直说,而不是为了图个省心总拿好听的话哄她劝她,或许她和五公主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幸而现今还不算晚。 “我记得去年下雪的时候,安和宫一帮子人就在院子里打闹,雪球都从院墙里头飞出来了,正巧砸中从外头经过的英罗姑姑的头。” 这事儿冯尚宫也还记得。 真是巧,皇后偏那个时辰差了人送东西,平时送东西传话这种跑腿的活儿早不是英罗的了,偏那天她亲自来了,结果一个雪球越墙而出,正砸在她头上,砸得她头发里全是雪,当时捂着头喊了一声就跌倒了。 安和宫里的人知道闯了祸,赶紧出来搀扶,几个在打闹的小宫女小太监跪了两排认错。听说英罗一边用干手巾擦头发,还一边笑着说:“知道你们不是有意的,就算是有意的,你们也没那个本事扔的这么准啊。” 结果安和宫里一个人也没罚,英罗表现的格外和气宽厚。 “当时我就想,要是麓景轩有人砸了她,肯定不会就这么轻飘飘一语带过。她肯定以为是有人有意使坏,纵然不打不罚,也会在心中记恨。” “都是一样的姐妹,为什么连奴婢都敢这样踩高拜低不把我放在眼里?” 五公主口气里并没有怨怼,正相反,她很平静。 这平静一点儿没让冯尚宫觉得放心,反倒更加担心了。 “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了。我现在知道了,从一生下来人就分了三六九等,就算是姐妹,也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 以前五公主有类似抱怨的时候,冯尚宫总是百般劝解,说都是一样的公主,皇上待女儿们自是一视同仁,并没有薄厚之分的。 这话冯尚宫说得顺口,五公主也爱听。在她心里自然愿意相信父皇对她和其他公主一样,不,比起其他人,父皇应该更疼爱她才是。毕竟她从出生时就没了生母疼爱,而四公主却还有她的母亲、兄长、舅舅舅母表兄一大串的亲人,她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父皇理该多疼她一些。 以前冯尚宫哄着她,身边的人哄着她,更要紧的是,她自己也哄着自己。 其实……她未尝不知道父皇对她的冷淡疏远,别说不能跟四公主比,就算跟其他三个姐姐相比,似乎都有不如。 “公主,手炉。” 宫女可晴把一个手炉递了过来。 手炉里刚换了热炭,外面还包着锦缎炉套,接到手中就暖烘烘的。 冯尚宫看了一眼那个套子,觉得有些眼熟——可不眼熟吗?这是用五公主去年的一件旧衣裳改的。去年这时节五公主可不象眼下一般凄凉,过冬的新衣抬了好几箱来,这一件颜色花样不得五公主喜欢,只试了试就压箱底了。去年的衣裳今年再穿当然不再合身,这一年五公主也长高了。 不过可晴也是个手巧的,这旧衣裳改一改,还能派上用场。 眼下麓景轩里,贴身伺候五公主的宫人就只有可晴一个了。虽然说话少,以前被人讥笑是个木头人,但干活着实利索,给五公主更衣梳头,屋里屋外的活计都做得来,甚至连爬高上低、修修补补、浆洗缝补这些活儿都能做,她还会点儿厨艺,一早一晚的用茶炉子熬点羹汤米粥之类的。冯尚宫有时候也真庆幸,幸好留下来的是可晴。要是留下绿翠她们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那现在才苦呢。绿翠她们一干人只会说奉承话,太平时节能锦上添花,现在可不顶用。 冯尚宫又劝了一句:“公主,咱们进去吧,外头风大,这雪也越下越紧了,着凉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啊,要真着凉闹病,还不知道能不能请着太医呢。”五公主转身往回走,冯尚宫和可晴赶紧跟上。 五公主最后一句话听得冯尚宫心里也是一紧。 要是五公主真病了,皇上会不会心一软,就免了这次的处罚呢? ……只怕不成。 以前五公主使性子称病的次数太多了,十次里有八次是假的,皇上和皇后怕是早就没耐性了。要是公主真作腾病了,又不能放出去,又不能让皇上心软,那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管是真病还是装病,都行不通的。 五公主的平素起居的内殿一眼看上去还是体面暖和的。不过仔细看就能发现帘子帐幔都已经过季了还没更换,椅袱坐垫的颜色也都已经不鲜亮了。 好在这些东西还算干净整洁,总算还勉强能维持个体面样子。 饭菜已经摆上了,照例是两样菜,一个汤。 冯尚宫一看就知道可晴一定是把膳房送来的饭菜重新热过才端上来的。 膳房送的饭菜都是半温不热的,天一冷实难入口。可晴做事细心周到,每次膳房送了饭菜来,她都在小茶炉上重新热一热再端上来。 不管菜色怎么样,起码热腾腾的,看着象样子,也比冷菜冷饭好入口。 五公主坐了下来。 膳房送了一道豆腐,一道蒸鱼。豆腐酱色很重,蒸鱼则干巴巴的根本没什么汤汁,两个菜看着都不大象样子。 可现如今她也没得挑了。 “你们俩也坐下一道用吧。” 冯尚宫吃了一惊,连可情都意外的睁大了眼。 两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雪夜 “这些饭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等我吃完你们再吃那菜又凉了,坐下一块儿吃吧。” 冯尚宫当然不肯,可晴也不敢,最后折中一下,五公主在桌上吃,菜分出一半来,她俩坐在榻边吃。 不知是不是有人陪着,五公主胃口也比往日好些,吃了半碗饭,还喝了大半碗热汤。 雪越下越大,往外头望一眼,地下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 从前只要太阳一落山,麓景轩里里外外总是灯火通明。现在麓景轩黑沉沉的,只有两点零星灯火,格外孤清寥落。 两个小太监和雀儿、杜鹃两个小宫女都待在茶房里,这儿暖和儿,有个火盆可以烤火。两个小宫女在那儿做缝补活计,小太监正从一堆零碎里头挑捡出还能用的东西。麓景轩等于被抄了一遍,现在大多数屋子空荡荡的,这些零碎就是从那些被抄过的屋子里搜罗来的,有小的铜件儿,比如烛台,帐钩,挂锁这些,还有些残缺不全的木器。 冯尚宫让他俩挑一挑,能用的东西挑出来修修补补接着再用,现在麓景轩可没什么东西能浪费。 雀儿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前些天的变故,到现在仍然让他们心有余悸,到现在都没缓过神儿来。身边熟识的面孔一下子都消失无踪,麓景轩大门紧闭,雀儿好几天都吓得不敢睡觉,躺在那儿浑身僵硬发冷,生怕下一刻就有人破门而入,把她也拖出去。 她睡不着也不敢动。 幸好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可晴姐姐,一个是杜鹃。好歹有人作伴,让她心里多少好受些。杜鹃以前是干杂活儿的,和雀儿还算相熟。可晴姐姐是个没脾气的好老好人,以前雀儿也央她帮着绣过鞋面,还吃过她给的点心,关系也算不错。 这么睡了几夜,雀儿实在尿急起身,才意外发现杜鹃也没睡着,躺那儿紧紧裹着被子不动弹,和雀儿一模一样。 原来她也一样害怕。 知道自己不是孤单一个,雀儿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等她再躺下的时候,悄悄把手伸过去,跟杜鹃的手搭在一起。 仿佛这样就能从对方那里借来胆气,也能把自己的胆气传给对方。 反正日子已经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宫里人少了,她们要干的活儿其实也没多出来多少。打扫,浆洗这些粗活儿她们本来就在做,象她们这样的小宫女,以前也轮不到她们伺候公主,光是上头的大宫女们交待的活计就够她们忙活了,吃穿用度上,也没减多少。至于封闭宫门,对她们更没什么影响。 只要自己不去胡乱思想,雀儿几乎都忘了现在麓景轩的艰难了。 杜鹃把手里的线递给她:“帮我捻一捻,绳头散了。” 雀儿接过线团帮她捻线。 可晴姐姐安慰过她,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再说皇上和皇后娘娘圣明,不会一事两罚,上次的事情已经事过境迁,以后只要她们老实当差,一定会有出头之日的。 俩小宫女对可晴的话还是信服的——比冯尚宫的话还信服。 冯尚宫往日在她们眼里,实在太遥远了。不熟悉,就谈不上信。她们还听说了一些关于冯尚宫玩弄手段压制欺凌别人的事,那就更不会服。 可晴的话让她们心里终于踏实了。 出人头地不敢想,能平安度日就行了。 雀儿家里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她不用把月银攒下来养活旁人,也不指出宫,就想平平安安在宫里待下去。出宫有什么好?吃的有宫里好吗?穿的有宫里好吗?在她看来宫里就好得很。 杜鹃比她还实心,这姑娘就很少想以后的事情,甚至明日该做什么她都很少去想,典型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心事特别少。 和这样的人相处其实挺省心,只要吃饱了不挨打,她就很会自得其乐。 就拿现在来说,冯尚宫吩咐她们做活计,分明是要预备长期的过这种拮据的日子,看来公主的禁足年前不能解。 这关到哪一天是个头儿呢?难道会关个一年半载?皇上不会对小女儿这么狠心吧? 雀儿担心,杜鹃却一点都不担心。非得要说担心什么,她也有一点担心。 最近都没有点心吃了,过年的时候不会也没有年糕赏下来吧? 她可喜欢吃年糕了,尤其是刚蒸好的时候,糯糯的,格外的香。要是再给点儿糖汁子蘸着吃,那就更美了!凉了也好吃,凉了以后虽然糕变硬了,但是也很韧,很耐嚼,越嚼越香。不想吃凉的,就在茶炉边上烘一烘,立刻就软了,又是一种风味。 雀儿一看杜鹃的样子就知道她又在琢磨吃食了。 许是以前经过饥荒,杜鹃对吃的那份儿专注雀儿都不得不佩服。有好吃的她吃的高兴,没好吃的,给她半块儿干饼,她在炉子边烤一烤,照样吃得津津有味。麓景轩出事之前,花房给送来了一些栽在花盆里的月月红,别人说好看,她可倒好,瞅着没人看见,揪下花来舔上头的蜜,连那么一丝甜味儿她都不放过,可见这人爱吃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几个凑在一起做活,两个小太监其中一个叫春东的抬起头来:“好象有人叩门?” 杜鹃说他:“你听错了吧?这会儿下着雪怎么会有人来?八成是风吹的动静。” 雀儿没听见什么,不过她也觉得杜鹃说得对。 现在哪还会有人来他们麓景轩?躲还躲不及呢。 春东站起来:“我还是看一看去,万一真是有事呢。” 雀儿手一抖,一针戳在自己指头上,血珠立刻就沁了出来。 可别真有事。 不会是内宫监的人又来了吧?这次会不会轮着剩下的他们这几个人倒霉? 春东去了不多时就回来了,脸色十分古怪。 “有人给公主送了东西,劳烦雀儿姐姐去禀告一声吧。” 雀儿也吃了一惊:“送了东西?什么东西?谁送来的?” “东西我没敢打开,至于谁送的——守门的侍卫不说,我也不敢多问。” 挂念 “这可奇怪了……” 五公主刘雨,冯尚宫,还有可晴三个人围着放在桌上的东西,面面相觑。 两个包袱,摸起来都十分紧实。一个份量更重些,解开包袱皮儿,里面是大盒装的点心,一样酥皮点心,一样什锦蜜糕。 蜜糕是五公主冬天素来爱吃的,就着热茶或是热牛乳最好,里面夹的各色果脯、干果碎,蜂蜜牛乳搁得足足的,上面还有厚厚一层糖霜。 酥皮点心也好吃,香甜不腻。 这两样糕点只要不受潮,搁过大半个冬天都不会变味。点心盒子里还有用一包用油纸包的密密实实的肉脯,上面撒着熟芝麻,闻着就香气扑鼻。 “再看看那一包是什么。” 另一个包袱里是穿的,一件上好的丝棉小袄,正合适贴身穿着。一件厚的夹袄,一摸就又软又暖。还有两件外衫,一条裙子。 冯尚宫把袄子、衣裳都抖开了看,针脚细密,用料一点也不含糊。更难得的是,这些衣裳都是按五公主的尺寸,比量一下正正合身。 “是谁给公主送来的这些东西?” 可晴说:“守门的侍卫没说,春东也不敢细问。要不,奴婢再去问一问?” 刘雨又把包袱翻了翻,除了吃的,穿的,里面没有只字片语,没有附个便条、书柬,连个物品清单也没有。 冯尚宫说:“想来不是皇上,皇后娘娘送的。” 她不说,刘雨也想到了。 皇上皇后要赏东西,何必这么偷偷摸摸呢?都已经入夜了才叫人递进来。 再说,送来的这吃食、衣裳虽然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思准备的,但是都低调不显眼。衣裳也好,吃食也好,不是皇上和皇后赏东西的手笔。 “会不会是三公主、四公主让人送来的?” 冯尚宫也不是凭空这样猜测。毕竟除了主子,奴婢们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往麓景轩送东西——五公主在外面也没有那么忠心的奴婢。这会儿天已经晚了,外面的东西要递进东苑来那几乎办不到。 应该就是东苑的人送的东西,不会是外人。 而东苑的主子就这么寥寥几位。 “不会。” 刘雨一口就把这话驳了。 “公主怎么知道不是?” “我就是知道。” 刘雨讲不出理由来,可她就觉得这些东西不会是刘芳或是刘琰送来的。刘芳跟她素来不睦,虽然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可是她被关,刘芳肯定只会拍手叫好。至于刘琰嘛…… 反正不可能是她们俩。 那会是谁呢? 可晴大着胆子猜测:“会不会是大公主,或是二公主她们托人送来的?” 冯尚宫原先没往这上头想,毕竟这二位都已经嫁出宫去了。不过可晴这么一说,她倒觉得真有可能是。大公主素来周到,又大方,这些东西倒真象她平素的作派。二公主呢,为人细心谨慎,从来不得罪人,这些东西也有几分可能是她送的。 “嗯,也许是。” 刘雨摸着那丝棉小袄,触手感觉又软又滑,比内宫监送来的不知强了多少倍:“想想真可笑,四个姐姐里,可能给我送东西来的两个都不姓刘。而姓刘的两个巴不得我更倒霉呢。” “公主!”冯尚宫赶紧拦她的话,再让她说下去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呢。 可冯尚宫心里也觉得这事很是讽刺。 五公主说的又不是假话,她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会悄悄送东西来的,确实不大可能是三公主和四公主,而大公主和二公主两个,又都不是刘家的亲生女儿。 这亲姐妹之间,反倒不如外人。 可这能怪三公主和四公主吗? 就算冯尚宫是牢牢绑在五公主这条船上的人,她都不得不承认,刘芳和刘琰这两位公主品行端正,都不是有坏心眼儿的人。五公主和她们处不好,大半的过错在她自己,而不是在其他两个人身上。 “公主,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些东西还是由奴婢仔细查验过,公主再用吧。” 虽然冯尚宫觉得送东西来的人不大可能是别有用心,东西应该都没有问题,但毕竟还是要验看一下才放心。 “好。” 换做以前,刘雨肯定关心这糕饼好不好吃,衣裳穿起来是否舒服、漂亮。可现在她对那些都不关心,看着平平无奇的青色的包袱皮,还有里面那些实惠又不起眼的东西,她心里反来复去只在想一件事。 是谁在这种时候还记挂她,还会送东西给她? 送来的东西都是她现在缺少的,很需要的,可见送东西的人很关心她。 会是谁呢? 是大姐姐吗?还是二姐姐? 都可能,但也可能都不是。 大姐姐以前对她算不错,遇事并不偏袒,是令信服的长姐。但是大姐姐素来最敬重信服皇后,如果知道了她犯的错,未必会轻易谅解她。二姐姐呢,刘雨也知道和她之间的姐妹情分多数是面子情,赵语熙对谁都不会轻易得罪,愿意多结一份善缘。现在皇上罚她,二姐恐怕不会跟皇上顶着来,在这个时候对她雪中送炭。 那会是谁呢?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天亮起来,雪势不似昨晚那么大,但天也没有放晴。一大早还没醒,刘琰就听见殿外扫雪的声音。她裹着斗篷往窗外瞧,小太监们正挥着扫帚清扫殿外的积雪,天气冷,他们呼出来的气变成了一团团白雾,一面干活儿一面冻得跺脚,天色灰濛濛的,看起来这雪还有得下。 “哎呀公主,快把窗子关上,当心着凉。” 桂圆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扶人、关窗一气呵成,仗着公主这会儿自知理亏,还给了她两个大大的白眼。 “眼看进腊月,年关就在眼前了,公主要是这会儿把自己作腾病了,那这个年可怎么过?” 刘琰对着威势十足的桂圆,这会儿也只能陪笑。 其他时候桂圆都得听她的,可是谁让她开窗探头被逮了个正着呢? 洗过脸梳头的时候,桂圆顺便说了两桩事。 “奴婢按公主的吩咐,跟张公公说了。张公公也应下了,说他会尽量周全的。” 刘琰还没彻底醒困,眯着眼唔了一声。 “还有一事,听说那位李大人昨夜里病逝了。” 刘琰打着哈欠问:“谁?” “就是李宗滔大人。” 刘琰瞌睡虫顿时全飞走了:“李峥他爷爷死了?” 丧讯 “是啊,太医院的人说,李大人病了好久了,从入秋以来病势加重,这些日子都起不来床,药方换了好几回,病也不见好,毕竟也是有年纪的人了。” 刘琰并不认识这位李老大人,只是知道他是李峥、李崆的祖父,上次听说他病了,李峥往宫学里请了假在家中为祖父侍疾。当时还觉得老人家年老体弱,病一病也没什么的,想来很快会好。没想到李老大人一病不起,好不了了。 李家兄弟想必难过得很。 刘琰握着一柄象牙插梳忽然怔住了。 这事儿三姐姐知道不知道? “公主?” 刘琰把梳子放下,随口问:“早上吃什么?” “今天下雪,膳房肯定会送些热腾腾吃了暖和的东西来。”桂圆问:“公主今天有什么想吃的?奴婢差人去膳房说一声。” “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早膳果然格外丰盛,有一道水晶包子格外别出心裁,馅儿是鸡茸豆腐和大虾仁儿,吃着鲜香不腻,配着热腾腾的豆浆正合适。 “这个包子不错,这一碟给三姐姐送去尝尝。” 桂圆应了一声,将那碟包子端了放进食盒。 刘琰又添了句:“让莲子去送。” 莲子心细又谨慎,公主平时不会特意嘱咐让她跑腿,既然这么吩咐了,那肯定另有原因。 桂圆把食盒给了莲子:“这碟包子做得好,公主说想让三公主一同尝尝鲜,你到那儿记得把话回禀清楚。”交待完差事,又嘱咐她到了三公主那儿多留心些。 桂圆没说要留心什么,莲子点点头,认真的应下来:“姐姐放心,我知道了。” 公主有心事。 桂圆看出来了。 就从她说了李宗滔去世这事儿之后,公主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定的。 早知道她就不多这句嘴了。 莲子回来的很快,桂圆想到公主特意打发她去送东西,不敢耽搁,莲子一回来就把她领到公主跟前来了。 莲子说话声音不大,但有一句是一句,说的很清楚。 “奴婢去的时候,三公主那儿也正用早膳,香茶姐姐领我进去的,三公主看起来象是胃口不大好,包子送过去她只说让放下就是,倒是香蕊姐姐客气的很,还给奴婢拿了两个锞子。” 这就和平常不一样了。 以前刘芳给刘琰送过吃食,刘琰也没少给刘芳送。一般这样好吃的东西送过去,都会赶紧尝尝,有时候还会让人捎话回来,说东西吃了,挺不错,味道如何如何之类的。 看来三姐姐是有心事。 她多半知道李家的事了吧?连刘琰这么事不关己的人都听说了,想必刘芳对这事该比她知道的更详细些。 刘琰这顿早膳也没心情吃了,桂圆她们刚把膳桌撤下去,外面就有人回禀:“三公主来了。” 刘琰还没来及起身迎出去,刘芳已经快步进来。她披着一件紫青色斗篷,走得快,斗篷又裹了风,朝后面用力的甩出去。 一看就知道她心情有多急躁不安。 “三姐来了?快坐。” 刘芳坐下来头一句话就是:“李峥的祖父过世了。” 刘琰怔了一下,虽然三姐姐一向直率,不过这一回实在是太直了。 “是,我也听说了。” 刘芳毫不迟疑的说:“我想见他一面。” 刘琰犹豫了一下:“见了他你想说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刘芳这句话干脆的脱口而出,噎得刘琰差点儿咳嗽出声。 “我就是想见他,我一定要见他一面。” “好吧。” 刘琰虽然没喜欢过什么人,没办法对刘芳这种热烈和冲动感同身受,但是三姐姐孤身一个人在宫里,她那一家子亲人有跟没有是一样的,她有烦难的事情,除了自己,她还能同谁说?谁能帮她? 但是只凭她们两个公主,贸然闯到人家里去是不行的,更何况人家遭逢丧事。 “这事儿得找小哥帮忙。” 刘芳一口应下:“好。” 换作平时,刘芳未必有那个胆气。刘敬不是刘琰,再和气,刘敬和她毕竟不是亲兄妹,关系没有到无话不谈推心置腹那地步。 四皇子今日下学早,有两位师傅都告假了,雪还没有停,天气比昨日冷了许多。一上午手炉添了两次炭,进了殿门,四皇子被扑面来的热气熏得直打了两个喷嚏。 毛德眉头一皱,喝斥在殿内伺候的两个小太监:“快把炭盆撤掉两个,再去把西偏殿的窗子开两扇,这么乍冷乍寒的,人才容易着病呢。” 俩小太监一场殷勤反倒吃了训斥,顾不上请罪,赶紧先把炭盆搬出去。 “殿下歇一歇,是要吃口茶?要不要用些点心?” 四皇子这年纪的少年人正在长身体,肚子饿的也快,念一上午书肚子早空了,说:“上点儿热汤羹,糕饼不要太甜腻的。” “是。” 毛德出去一圈儿,进来的时候禀告:“殿下,上午四公主打发人来过,说有事想找殿下帮忙。” “哦?说了是什么事吗?”四皇子站在那儿不动,任凭人伺候他更衣。等把靴子脱下来,他这才算长长的松了口气。 毛德把烘的暖乎乎的袜子捧过来伺候四皇子换上:“公主打发来的人没说,只说殿下下午要没事,就差人送个口信儿过去。” “知道了,让人去和她说一声,我下午得空。” 刘琰为什么找他,还用了“帮忙”二字? 四皇子略一沉吟,这其中的因由他能猜着个五六分。 刘琰是他亲妹妹,兄妹俩感情好那自不必说,刘琰平素也从来不跟他见外,想要什么直接就说,从来不跟他客气。 这一次口气这么郑重,四皇子猜着了不奇怪,猜不着那才奇怪呢。 果然送了口信之后没多少时候,刘琰和刘芳就联袂而至。 “小哥……”刘琰赔着笑拖长了声音,抱着他的胳膊撒娇:“这个忙你一定要帮啊。” 四皇子不为所动:“你先说是什么事。” 刘琰转头看了刘芳一眼。 刘芳没等她再说,自己先开口:“四哥,其实是我有事想求你。” 毛德见机的退到了门外。 “我听了李宗滔大人去世的消息。四哥能不能帮我一把,我想见李峥李公子一面。” 安排 四皇子没猜错。 刘琰看看三姐姐,又看看小哥。 她觉得三姐姐挺不容易的,以前从来没见她为什么事情这么烦难。 可是这事儿只怕对小哥来说也是个麻烦。 “见了他,你想说什么?” 这话与刘琰问的不一样,但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我就想看看……他好不好。” 还有好些话想和他说。 “他肯定不好。”四皇子说:“李峥自幼丧父,他跟着祖父的时间最长,可以说他是在李宗滔的书房里长大的。李宗滔也最疼他,虽然在李峥这一辈里头他既非长也非幼,可是长兄幼弟都没有他那样得祖父疼爱。他祖父病重这些日子,他请了假侍疾,不是那种走过场的侍疾,确实事事亲力亲为。今日他遣人来宫学告了假……” 刘芳急着追问:“那他以后还来吗?” “李家在朝为官的人要依制丁忧,没有职衔的也要守孝。这宫学,想必以后他是不会来了。” 四皇子说这话是为了打消刘芳的念头,刘芳也明白他的意思。 她不是不知道,李峥根本就对她无意,说不定连她长什么样儿都不记得了。听四皇子说,他祖父之死对他打击很大,这种时候他哪有心情见一个不相干的公主? 可是…… 刘芳的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她真的想见他一面。 不是为了风花雪月,她就是想看看他过得如何,想劝解宽慰他不要太过伤心,想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个人一直在默默惦念关心他。 即使和他没有什么以后可谈,她也希望……他能过得好。 “你想见他,我是可以安排的。”四皇子说:“但是这种时候,李家现在什么情形你也能猜得到。” “我知道。”刘芳说:“说不上话也没关系,或者……远远能看一眼也行。” “好。”四皇子一口应了下来,问刘琰说:“你要不要一同去。” 刘琰点头:“去。” 她不放心三姐姐一个人。 再说小哥应下这事儿,多半是看她的面子,而不是为了三姐姐。 她又给小哥找了麻烦…… 虽然刘琰没把这话说出来,可目光神情都流露出这个意思。 四皇子摸了摸她的头。 他就这么一个亲妹妹,不照应她,还能去照应谁呢? “今天来不及了,待我想想……明日吧,明日午后,我陪你们去。李家我不便贸然登门,须得另作安排。” 第二日雪停了,天仍旧阴沉沉的,冷的厉害。桂圆本不赞同这样的天气里公主还要出门,听说是跟着四皇子出去才没有劝阻。 刘琰临出门时,桂圆拿来的是一件素面的淡青灰色斗篷。 刘琰没有刻意交代,但桂圆显然已经猜着他们今天出去为了什么,特意给她找出这件素色斗篷来。 三公主刘芳穿的也是素淡颜色。她平素爱是艳丽颜色的衣裙,喜欢灿然生光的首饰,连脂粉也喜欢那香气格外浓郁扑鼻的。 今天这么一身素,简直象换了个人似的,不要说旁人,连刘琰都觉得有点不大敢认了。 四皇子也是一身素服,外罩银蓝色长斗篷。再把风帽一戴,一般人走个对面也认不出他是谁。 “走吧。” 以往出宫,刘琰都叽叽喳喳跟小鸟儿似的,说不完的话,格外活泛。可今天她看看看满腹心事的三姐,再看看一脸沉静的小哥,实在活泛不起来。 平时她还喜欢扒着车窗子往外看,宫外头街市总是热闹非凡。结果今天街上格外冷清,多半是因为大雪严寒的缘故,有些铺子没有开张,街上的人也少得可怜。四皇子领着两个妹妹进了一家书斋,掌柜的亲自过来迎侯。 这家店店面不算大,但是非常干净,也很风雅,店内还摆着两盆晚菊,花到这时候还开得很好,花叶都肥嘟嘟的,上面一丝灰尘也没有,显然主人打理的很精心。 四皇子问:“怎么今日没做生意?” 店掌柜笑着说:“东家吩咐今日有贵客过来,所以小店今日就不招待外头的闲客了。” 书斋还有二楼,地方不算多大,但很是清雅。靠街的四扇窗开了两扇,但阁楼内一点都不冷。 四皇子也是头次来,但是一点儿都不拘束,示意两个妹妹坐下,又吩咐那店掌柜:“沏壶热茶来——听说你们东家新得的银针不错,就沏那个吧。” 刘琰取下风帽,抬头看着西面墙壁上挂的书画。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清雅宜人。条案上的铜炉里熏香袅袅弥散,屋子里有一股淡香,象是上等好墨的香气,但又略有些不同。 “喝杯茶,稍等一会儿。”四皇子说:“要是觉得闷,就让他们从楼上送书上来,这家的书在京里即使不是最全,但也算是最新的了。” 刘芳垂着头,四皇子的话她压根儿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刘琰看了看小哥:“那就让他们送几本上来——经史子集就不必了。” 四皇子失笑:“程先生身子可大好了?最近功课重不重?” 刘琰一脸的生无可恋:“她身子好些了,课虽然没上,但也没耽误她折腾我们。还说什么,字一天不写就会手生,这么冷的天儿,墨砚都要上冻了,她还逼着我们天天写字。” 四皇子想笑,硬忍住了。 妹妹的烦恼就是这么小小的可爱的烦恼,只是犯懒怕冷不想写字而已。 有时候四皇子会有些羡慕,又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他的烦恼也格外简单。 但那样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回头了。 人一天天长大,烦恼也一天天增多。 和妹妹相比,自己的烦恼算多的。 但和父皇母后比,自己的烦恼又微小不值一提。 楼上送了几本书上来,刘琰随手翻开一本,可心思全不在书上。 她看了看三姐姐——三姐姐一直沉默,一句话也没说。 再转头看看小哥。 四皇子站在窗前,手撑在窗台上,正俯视下方的街道。 总觉得小哥心里也装了许多事。 刘琰有些闷闷不乐。 好象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身边的人都在飞快长大,只有她被留在原地。 书斋 想到这个刘琰有点慌。 谁也不想被其他人远远抛下。 可是这不是想追就能马上追上去的事。再说,她对于兄长和姐姐们已经迈进去的那个世界,既好奇,又有怯意。 有时候曹皇后摸着她的头也会感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长大懂事。” 可有时候又感慨:“竟然都长这样大了,岁月不饶人。” 话都让她说了,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觉得刘琰长得快,还是长得慢。 刘琰站在窗边往远处看。 天灰雾雾的,远远近近屋顶都被白雪覆盖,隐约有炊烟升起,与雪雾混在一处,茫茫然的一片。 “看什么呢?”四皇子走了过来也站在了窗口。 “李家在哪个方向?” 四皇子给她指了指。 原来就在眼跟前。隔着对面街口,往西去的那条街上。 府门很宽敞气派,然后…… 所有的大宅院都差不多,一重重院落,一道道门户,一排排屋宇,有的人家喜欢疏阔规整些,有的则喜欢错落别致些。但无论哪一样,房子都多,人也多。 一片雪景之中仍然能看到李府内外一片缟素,人来人往的显然是赶来奔丧、吊唁的客宾亲朋。 这种场合刘琰很不喜欢。虽然是办丧事,可是更多的人并不难过,也不是为了怀悼亡人而来,他们在丧家高谈阔论,巴结奉迎,甚至落井下石,尔虞我诈…… “咦?”刘琰扯了下小哥的袖子:“那是不是陆轶?” 刘敬本没注意到,他心中也感慨良多,被刘琰这么一提,他才留神看去:“好象是他。” 陆轶身量高,而且他这人身上就带有那么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洒脱不羁,哪怕离得远,身边还有不少人,仍然可以让人一眼将他认出来。 既然认出了陆轶,那再稍稍留心,就顺便认出了他身边的另一个同伴赵磊。 这两人交情倒是真好,只要看见其中一个,多半也能找着另一个。 “他们多半也是赶来吊唁的。” 刘琰有点纳闷:“这种事情……” 赵磊家没有旁人了,他自己出面是理所应当的事。但陆家可不是没人,陆轶过来算是替他父兄出面? 刘琰觉得可能不是,他就是自己来的。 四皇子吩咐毛德:“去请陆公子赵公子两人过来喝杯茶。” 他们这时候来,想必是不愿意给李家添麻烦,这会儿不晌不晚的,饭自是不会留,只怕李家这么忙乱,他们这样的年轻小辈能不能得一杯热茶都难说。 书斋送上来的点心当然没有宫里那么富贵精致,但也可以说是别出心裁。一盘蒸糕,一个个点心做成了花朵的样子,朵朵都不相同。一盘茶干,批成极薄的薄片,若蒙在书上,还能隐约透过茶干看见书页上的字迹。 刘琰拈起一片茶干还没递进嘴里,屏风外头传来脚步声响。四皇子的侍卫在外回禀:“殿下,李公子到了。” 刘芳身子动了一下,看样子她听到消息时想起身,硬忍住了,只是有些僵硬的转过头看向门口。 李峥绕过屏风。 去世的是他亲祖父,李峥是应该一身重孝的,因为要出来,将外面的袍子换过了。 四皇子兄妹三人都知道李峥是在他祖父跟前长大的,李宗滔去世,李峥必定悲痛。只是他们都没想到,李峥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李崆、李峥兄弟两个本就生得好,李崆更是被京里人送了一个“玉郎”的绰号。李峥眉眼没有堂兄那样殊丽,但比他堂兄更显儒雅。 刘琰还记得上次见他时他俊朗的模样,和眼前这个瘦脱了形,几乎形销骨立的少年人全然是两个样子。 “见过四皇子殿下,见过二位公主。” 他一开口又让人一惊。 这声音是怎么回事?原来他声音很动听的,就象书上说的,有如金玉之声。 四皇子回过神,说:“免礼。”他对李峥现在的模样十分意外,忍不住问:“你可是生了病?” 李峥神情憔悴,声音嘶哑,他微微摇头:“并不曾生病,只是前些日子祖父病重,我一直在榻前侍疾,想来是这个缘故。” 好端端一个人竟然因为侍疾而成了现在这样,李峥前些日子过得有多么煎熬就不言而喻了。 四皇子本来就对李峥颇为欣赏,现在看他这样,心里也着实不好受。 “我知道现在不管说什么,也不见得能让你心里好过些。可是李老大人生前最看重疼爱孙辈就是你,他若泉下有知,必然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哀毁过甚。” 李峥点点头:“多谢殿下宽慰,也谢过殿下特意差人来吊唁,李家上下同感殿下厚意。” “应该的,李大人德高望重……” 四皇子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今天做这事儿实在不怎么靠谱。 早在他应下妹妹要带她们出宫时,四皇子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件事情的尴尬。 任谁看见李峥现在的模样,都知道李宗滔去世他有多么悲痛。他该怎么说呢?说,哦,我三妹一直对你有意,现在特意赶来想宽慰你一番? 这真是…… 刘芳这会儿出声了。 “四哥,我有几句话想和李公子说。” 她突然出声,倒真免了四皇子不知如何开口的尴尬。 “哦……那成。”他示意刘琰跟过来:“我正好想去楼下书斋里寻几册书。” 虽然留下李峥有点不地道……以后再见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把今天这事圆过去,可现在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实在太尴尬。 他离开的时候有些狼狈,说是走,更象逃。 他真怕李峥当面拒绝,那他们兄妹三个就真不下来台了。 刘琰也觉得怪别扭的。 她跟着小哥出门,临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虽然说孤男寡女的……可三姐姐一向力气大,还跟侍卫学了两招功夫把式,李峥现在又是这么个弱不禁风的模样,他俩如果真动手,那吃亏的铁定不是三姐啊。 刘琰跟在四皇子身后下了楼。 正巧,毛德陪着陆轶和赵磊两人也进了书斋的大门。 冬雪 “远远看着象是你们两个,还真是你们。” 陆轶和赵磊两人也是一身素服,分别向四皇子和刘琰行礼。 “别多礼了,外头冷,进店里头来暖和暖和。” 陆轶还好,赵磊精神显然不大好,两只眼睛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要不是陆轶时不时提醒他一声,保不准这人会走失。 虽然四皇子和公主不是那种倨傲计较的人,陆轶还是替赵磊解释了一句:“李老大人在世时,曾经照拂过他,不但在族人争产之时替他说过话,还赠过他画谱和一套画具。” 难怪赵磊看起来这么难过。 这件事情对李宗滔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但是对于受此恩德的赵磊来说,却是一份难以报偿的恩情。 不过这也是赵磊心地赤诚,为人忠厚。换个不知道感恩的人,只怕不会把这份恩情这么牢牢记住。 今天上门吊唁拜祭的人,来意多半出于功利,又或是因为人情应酬才来。赵磊显然不是那样的人,他是真心为了一位长者的逝去难过。 外人看着他可能觉得他甚是可笑,那些心思复杂的以己度人,说不定觉得赵磊这是惺惺作态,指不定心里想图谋李家点儿好处。 四皇子并不会这么想。 他觉得赵磊这样的人很难得。 在这京城里,在四皇子平时来往交际的圈子里,象赵磊这样的不说是绝无仅有,也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倒是刘琰,看看赵磊,又看看陆轶。 她和小哥注意的事情全然不同,毕竟是姑娘家,虽然平时不看重穿戴,可是这穿的合身不合身,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两个人身上的素服都不大合身,看样子要么是借了别人的旧衣来应付场面,要么是街上成衣坊里头买的现成的。 刘琰猜着,多半是旧衣坊的衣裳。 赵磊身上那件有点宽大,他这人偏瘦,这件衣裳系好之后,肋下、襟摆都显得有些拖沓臃肿,显然不是自己的衣裳。陆轶呢,身量又比一般人高,他身上这件袍服下摆短了些,别说脚面,连靴筒都露出来了。 这两人多半手头都不怎么宽裕。赵磊家只有栋旧宅子,进项少,日子紧巴,这事儿上次他们去过就知道了。陆轶可是将军的儿子,他们家可一点儿都不缺钱。 陆轶和家中关系很僵,明明回了京城,却不回自己家住,非要挤住在赵磊那儿,想来他也不会回家里支钱花用。 这人究竟为什么和自己父亲闹这么僵呢?父子之间连陌路人都不如,简直象仇人。 刘琰对这事儿很是好奇,陆轶他们去宜兰殿的时候她就想问了,结果一下雪,天又晚,就岔忘了。 回头跟小哥打听打听,他一准儿知道。 书斋内确实比外头暖和得多,赵磊喝了一杯热茶,看样子终于是缓过来了,两手捧着杯子取暖,好奇的打量左右:“这书斋我以前经过倒是没有进来过,看着地方虽然不大,却很清雅。” 陆轶关心的却是另一方面:“这里面比外头暖和许多,却闻不到炭火气味,不知道是怎么取暖的?可是火墙?” 一旁候着的店掌柜忙说:“正是用火墙取暖的。店中除了书籍就是字画,别说烧炭盆,寻常用灯烛照明都得万分小心,寻常冬日没有这么冷的时候,这火墙也用不到。但是从昨日起就天降大雪,生起这火墙一是取暖,二是为了驱潮气,以免书画受损。” “倒是个好办法。”陆轶起身在书架后的墙边敲敲打打,点头说:“我在璐州也见过当地人用这种办法取暖,不过也只有富户、官宦人家才用得起,一般人家既修不起这样的夹墙,冬日里也烧不起这么些柴炭,说起来,倒是泥炕更实用,一般人家也都用得起。” 刘琰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却记挂着楼上。 他们下楼来,一盏茶时分得有了吧?时间不算短了。三姐姐和李峥都说了什么? 刘琰猜不着。 不过她觉得,能说这么久,应该是好事吧?倘若话不投机,三言两语就说崩了,哪会说这么久呢? 以前李峥是对三姐姐不假辞色,但是三姐姐赶这时候来见他,保不准李峥的想法就有变了呢。 ……当然这是这只是她的猜想,还是净往好处想。 也兴许两个人说不拢,李峥现在的样子,简直一条命里去了大半条了,刚才见他憔悴支离的样子,连刘琰都吓了一跳。他的目光也不似平时清澈明净,整个人跟抹游魂似的。这种情形下,只怕三姐姐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唉,有时候她希望自己也快快长大,有时候却觉得,长大的烦恼实在太多太多了。也许会象小哥上次那样遭逢无妄之灾险些丧命,也可能象三姐姐这样,喜怒哀乐好象都系在了别人身上。 陆轶很有眼色,以四皇子的身份是不会亲自到李府去拜祭的,更何况还带着妹妹一同出来。但是两个人又都是身着素服,那今天他们应该是要见李家的人。 陆轶在人情世故上不知道比赵磊强出多少倍。既然四皇子他们待在书斋里,想来是不愿意遇见旁人。喝过热茶,就顺带向四皇子告辞。 “看这天色,等下怕是还有雪,我们还是早些回去。” “也好,天寒路滑,回去路上当心些。” 陆轶与赵磊走了之后,李峥也从楼上下来。 虽然刚刚和公主独处过,可李峥的脸上并没有不自在的神情,看上去依旧从容平静。 刘琰顾不上理会他,赶紧提着裙子上楼。 刘芳坐在靠墙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刘琰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先打量了一下她的神情。 不象高兴,也不是难过。 如果非要形容一下…… 三姐姐现在的神情也很平静。 刘琰觉得纳闷。 来之前三姐姐整个人紧绷绷的,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刘琰觉得那时候的她象是一个干柴堆,只要一点点火星,就能彻底的烧起来。 而现在她这样平静,就象已经烧过的灰烬一样,平静,但也少了一股鲜活气。 “三姐?” 刘芳应了一声:“嗯,我没事。” 赏梅 “没事,他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反倒是我,这会儿跑了来,就象趁火打劫一样。” “什么趁火打劫,三姐你对他明明是好意。” 刘芳在黑暗中自嘲的一笑。 刘琰担心她,今天没有回安和宫,就在她的芳芦宫歇下了。 帐子外头就留了一盏灯,这时候的帐子不是夏天里的纱帐,只能隐约看见外面有一点光晕,帐子里是一片昏黑。 在光亮的地方说不出来的话,在暗里就容易得多了。 说出来没有刘芳想的那么难受。 也许……她其实早就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李峥挺通情达理的,我只开口向他道了恼,他倒过来向我赔礼,说知道我的好意,应该早早与我将话说明白,不该拖延到现在才说,其实是误了我。” 刘琰没料到李峥说话这么坦荡。不象有的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明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的事情,非得多此一举的绕圈子,“不知所为何事”“不知所为何来”“不知姑娘心意,承蒙错爱”之类的。 何必呢。 “那他……” “他说,他对我无意,让我不要误了自己。” “他怎么这样说?”刘琰拍了一下床,多亏褥子厚,不然拍这么重,回头疼的可是她自己的手。 一样是拒绝,他就不能把话说得婉转好听点? “没事儿,我觉得他这么说挺好的。真的,比说那些婉转好听的话好,其实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很痛快,就象一个疮包,已经鼓的满满的,一下子挑破了,疼是疼,但是疮能去得干净。” 刘芳自己都这么说,刘琰还能说什么? “其实他要找理由,有很多理由可以找。见他之前,我都已经想过,他会用什么理由。最好听的当然是自家与公主不般配……” 刘琰也想到了这个。 “还有,他的亲事自己做不得主,李家另有考量,不会让他尚公主的。” 这个刘琰也想过。 “其他还有不少,比如,他起码要给祖父守孝,不愿意耽误我……” 这个刘琰同样想到过。 得,大家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其实何必呢,他知道,我也知道,大家都知道,那些都是借口。事情说穿了其实很简单,我对他有意,他对我无心。不用找那么多理由,事实就是如此。” “三姐姐,你把他忘了吧,京里好男儿多的是,你看大姐二姐不都嫁得挺好?大姐姐和孟驸马很恩爱啊,二姐姐那里,听说驸马事事都听她的,天天想法子要讨她高兴……回头母后若要给你安排亲事,咱们跟母后说,一定挑个样样都好的,把比李峥比下去,让他日后一想到姐姐你就后悔不迭。” 刘芳笑了,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没错,一定要让他后悔。” “那你们还说别的了吗?” “嗯,我问他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李家要送老大人回乡安葬,然后在老家守孝,至少一两年里都不会离乡上京,他说这也好,趁着守孝的时候,好好读两年书,再去以前想去的两个书院游学求教,总之,会过得很好的。” 刘芳口气里透出一股“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的意味,听得刘琰直生气。 不过她也知道,李峥这样说其实也是为了刘芳好。 他过得好,过得自在,省得刘芳惦念担心。 如果三姐姐能尽快把他忘了就好了。 但是听三姐姐说话的口气……显然不可能短短几天就能忘,甚至一年半载的只怕也忘不了。 都是这个李峥不好。 要是他不这么坦荡,不这么聪明,不长这么好看……如果他猥琐一些,势力一些,再贪心一些…… 唉,三姐姐若是没见过他就好了。 不过还好,三姐姐挺平静的…… 刘琰才这么想,就感觉到不对。 两个人并头躺着,她感觉到三姐姐身子发颤。 欠起身探过头去,刘琰发现刘芳正在哭。 她没发出声音,死死咬住了绢帕的一角,身子颤抖着。刘琰一伸手,摸着一脸湿。 刘琰顿时慌了神。 “三姐姐,别为他难过……” “我知道,我也不是难过……”她声音断断续续的,显然在努力让自己平复:“我就是想哭一场。哭完这一场,这件事儿……就算过去了……” 真能哭一场就忘了过去吗? 刘琰不知道。 她觉得也许三姐哭完了,心里会舒服些,也许真的能把这些事情放下。 听着三公主无声饮泣,刘琰心里也难受,鼻子酸酸的想跟她一起哭。 别人说皇家公主是金枝玉叶,一定过着世上最幸福顺心的日子。 可是刘琰知道不是这样。 就比如三姐姐,她就喜欢上了一个并不喜欢她的人,纵然是公主又怎么样?怎么可能真的事事如意?连父皇、母后他们都有那么多不顺心的事情呢。 刘琰睁着眼睛,无声的陪伴着刘芳。 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真是一件倒霉的事。 她以后一定不会这样的,她才不会喜欢什么人呢。 下过一场雪,腊月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年下。官衙封印,学堂放假,连程先生都出宫去和京里的亲戚一起过年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过年了要讨喜庆,程先生居然破天荒的没给她们布置什么功课,只叮嘱别疯玩,有空的时候也练两笔字,看上一回书。刘芳和刘琰就差没拍胸脯向程先生做保证了,好听话张口就来,生怕程先生一个不高兴又改了主意。 二公主赵语熙中间请她们去府上赏梅花,她府里的梅花开得特别好,人家的梅树论株,她这儿论片,花开如锦如霞,虽然是迎雪凌霜而开的花,却热闹繁盛得好象春天已经到了。 赵语熙气色很好,比在宫里的时候显得笑容要多得多。 两个姐姐嫁的都不错,这总算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那天不但赏了花,公主府的宴席上还有好几道梅花制的菜,茶中有梅花,酒中也浸了梅花,从公主府出来以后刘琰苦着脸说:“我的鼻子好象失灵了,全是让梅花给熏的。” 刘芳听了这话只是笑笑。 二姐姐的笑容是比以前多了,可三姐的笑容却少多了。 坊市 “三姐姐想直接回宫?还是咱们在坊市再转转?快要过年了,听说市面上现在有不少好玩有趣的东西,错过了这回,过年坊市封门,想买也没得买了。” 皇上给女儿很大的自由,只在带齐了人手,想在外面盘桓一会儿是无碍的。 其实天气冷,刘琰不是很喜欢在外头。之所以有这个提议,还是为了想让刘芳高兴点。 刘芳其实兴致不大高,她这些日子精神总不大好。不是说总想起李峥,但是就好象前一阵子那份儿心思和专注耗尽了力气一样,一时半刻缓不过来。她并不是特别难过,可刘琰却觉得她一定挺难过的。 这让刘芳实在不好解释。 她若说自己不难过,刘琰一定会觉得她是强颜欢笑。 之所以不太难过,是因为在开始之前,其实她已经猜到了结局。 李峥这个人看起来温和,但其实心志格外坚毅。刘芳虽然与他没有什么交往,可是却能凭着直觉十分笃定这一点。 后来的事情也印证了她并没有猜错。 李峥那天说的话,她后来还会时时想起。 他就那么看着她,清清楚楚的说,他对她无意。 那句话总在耳边回响。 换做一般人,绝对不会这么直接将真话托出来的。总要找些理由,证明自己在这件事情里没过错,或者说没有大过错。 或是家中长辈不许,或是阴差阳错,还有些直接就把一切推给缘份。 没有缘份。 缘份这个东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有好事的时候人们会说“这是有缘”。事情不顺的时候又会说什么“缘份未至”。好象有缘份这个万能万用的理由在,人本身就显得很无辜了,都是缘份的错,人没错。 倘若“缘分”会说话,一定要替自己鸣冤的。 幸好李峥没用那样的话来恶心她。 可是……要是他象旁人一样,也许她就不会喜欢他,不会现在依旧惦记他了。 坊市的这些买卖人正趁着年前赚最后一波钱,到了腊月二十四、二十五的时候,坊市就会骤然冷清下来。该回家的人赶回家乡,该采买置办的人,到这时候也都该买齐了,那会儿的坊市冷清的象鬼市,就算不封大门也没什么人来。 这会儿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刘琰远远看见一家铺子门口全是人,挤挤挨挨的,不知道是做什么买卖的。 等车慢慢的行到近前,刘琰也算是见过世面了,也被这店家的大手笔给震了一下。 这店铺一共两层,从瓦檐处垂下了无数朵美丽的花朵,牡丹、芍药、茶花、杜鹃、桃花、虞美人……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来的,各个时节的鲜花汇成了一面花瀑从高处直垂下来,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这是……”连刘芳都看住了,半晌才喃喃的说:“这时节哪来如此多的花朵?” 就连宫中也没有啊,一两样就算了,怎么可能让这么多不同时节的花在隆冬腊月同时盛开? “是绢花。”刘琰看到花的第一眼也想到了同样的事,随即她就明白过来这肯定不是真花。说起来宫中有时候也会拿纸花、绢花之类的妆点节庆,手法不新鲜,可是花这么多,这么美,还是头一回见。 豆羹过去打听了,又费力的从人堆里挤出来,天气冷,他硬是挤出一头汗来:“回主子的话,这不是卖花的店,乃是一家珠宝斋,也兼卖胭脂水粉,在这一片很有名,叫做花想容。” “啊?”刘琰一面意外一面又觉得这不奇怪。 一朵花才卖多少钱?去了布料、手工,店家只怕赚到手的并不多,哪有本钱盘下这么大的门面,又弄这么多花儿挂在外头吸引旁人的注意。 珠宝这东西毕竟价钱不菲,这么多人挤在这儿,能进去挑捡买货的不过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为了看这门前的花。 “名字取的倒不俗,就不知道是不是衬得起这个名字了。” “公主要不要进去瞧瞧?” 刘琰转头看了一眼刘芳。 刘芳摇了摇头。 脂粉也好,珠宝也好,她们姐妹都不缺。外卖的再好,与宫中内造的还是有不同。这些花儿虽美,但是看过也就足够了。 “继续走吧。” 一路上的店,生意都很不错。进进出出的人好象要把一年里想把的东西全攒在今天买到似的,处处都是人。 刘琰忽然用力吸了两下鼻子。 “怎么了?” 刘芳生怕她是着凉了。 可刘琰说:“三姐姐你没闻到吗?” “什么?” “香味啊。” 刘芳还真没留意。不过刘琰这么一说,她也仔细的闻了闻。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甜香,若不仔细还真分辨不出来。 “这跟前一定有卖糕点的。” 刘琰才说完这句话,她们的车转过了街口,前面正是一家糕饼铺子,这里的人一点儿不比刚才那珍宝斋的少,几乎人人从店内出来都要提上几包糕点,这家店里飘逸出来的香甜气味儿格外浓厚诱人。 刘琰中午本来是吃了饭的,一闻这甜味儿就开始馋糖了。 “要不,咱们下去瞧瞧?”这回是刘芳先开口提议。 刘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等一回过神来立刻点头不迭:“好啊好啊,咱们买点儿好吃的回去,给父皇母后也尝尝。” 本来她就想去了,这香味儿太勾人,拽得刘琰迈不动步,既然三姐姐也说要去,那刘琰当然不会反对。 糕饼 点心铺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前面柜上的取点心,称量,利索的拿纸包好,再用草绳一系,另一边柜上的伙计单管收钱,收了钱之后就给一根签子,不同的点心那就用不同的签子,倒也算是忙而不乱。不停的的有已经卖空了的罐子、木盘和竹箩被撤下去,然后再满头大汗的伙计再把满当当的点心搬到前头来。 刘琰从马车里探出头,看得兴高采烈。 “你快坐好。”刘芳没奈何,拖后着她往后拽。 要不拉着她,她能从车窗子里窜出去。 然后刘琰又要从荷包里掏银子。为着轻巧,今天出门里面连银珠子都没装,有几枚串起来的小金鱼。 刘芳好气又好笑:“你快坐好吧,你那个不当钱花。” 再说公主出门,谁往自己身上装银子的?还不都是身边的人管着这事儿。 豆羹最机灵,他年纪又不大,穿着打扮说话举止都看不出是太监的样子。 “主子要吃什么?” 刘琰手一挥:“见样来两斤。” “可别。”刘芳赶紧说:“你看他们店门那儿招牌上写着几样,想必是店里最拿手的,就捡这几样买吧。” 现在人这么多,豆羹真挤进去说全部都要,一样两斤,怕不是得让人当怪物打量,连带着她们的身份也会被揣测。 虽然说皇上和皇后不禁着她们出宫,可也不能太招摇了,这里人又那么多,可别出点什么事。 刘琰只能闷闷的坐回去。 刘芳觉得好笑。 有时候觉得她很懂事,有时候又觉得她还是跟小孩儿一样。 本来是高高兴兴来买点心的,刘芳可不想她嘟着嘴生闷气回去,少不得要哄哄她。 “这儿的点心再舍得下本钱,也没有宫里头用料精贵,尝个新鲜也就成了,多买几样已经够回去送人情的,你真要把这店里包圆了,让后头那些还排队的人空手而回吗?” 刘琰却说:“好吃不好吃又不在用料是不是精贵,三姐你还记不记得,有年冬天咱们在炭盆上面架了个铁叉,然后把干饼、芋头什么的都放在上面烤热了吃。” 刘芳怔了一下。 刘琰要是不提,她真不太记得这事了。 毕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她们还都待在乡下。乡下的冬日又长又清冷,吃食也少,蒸好的饼放在灶台边一夜,就硬的象石头一样。她们待在屋子里没事做,把能找来的吃食都放在炉架上头烘烤。饼子外头烤成了焦黄色,脆生生的,里面也热了软了,吃起来特别香。 为了抢最后一块儿饼子,姐俩儿还差点吵起来。 烤的东西就是香,就是吃了口干,总想喝水。还有就是——炭灰沾了满手满身,连嘴角边都吃的一圈儿乌黑,等到吃完,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对方花猫似的样子给逗乐了。 后来进了京,进了宫里,什么好吃的没有?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天上飞的,山上跑的,水里游的,宫里应有尽有。 那样寒酸的蒸饼,是再也到不了公主的面前了。 “嗯,记得,挺好吃的。”刘芳说:“你要想吃,咱们回去再烤一回?” 刘琰笑了:“那膳房的人不知道会说什么呢。桂圆也得吓着,别说炭火了,就连烛火她都不让我靠近,象是我随时能把自己烫着烧着了。” 可不,刘芳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虽然身边的人这样小心谨慎也会让她觉得烦躁,拘束,可是刘芳她们毕竟不是打从生下来就是公主,就是人上人。她们进宫之前,更多的是做为普通人生活着,也能理解身边宫人、太监们的小心。毕竟身边这些人的生死荣辱全系在她们身上,倘若象刘琰说的,真把手烫了,桂圆她们就可以一起去领罚了。倘若烫的严重一点儿,那……就更不好说了。 虽然点心铺这里人极多,但是速度倒是不慢,不多时功夫豆羹就从里头出来了。 刘琰中午明明吃饱了,可是在这铺子门口闻了半天甜香味儿,肚里馋虫早就熬不住了。豆羹把点心递上车,口齿伶俐的说:“这家铺子是老字号了,据说从他爷爷那一辈就是做点心的,当时不过是背个货箱走街串巷的,卖些散糖、散糕。后来攒下点钱盘了门面,到现在这生意已经做了快四十年了。这两样都是他们铺子的招牌,一个是元宝酥,一个是团圆饼,只要来的人都要买呢。” 刘琰笑了:“这名儿起的真喜庆,怪不得这么多人要买呢。” 哪怕没那么好吃,冲着这点心的名字,别人也愿意提个一斤半斤的回去。又是元宝,又是团圆的,都是吉利……眼下大过年的,大家既要团圆,又盼来年发财,可不要买这两样吗。 “还有他们铺子今年新做的点心,这是如意鸳鸯糕,这个是满地金……” 他这么一说,连刘芳都笑出声来。 这铺子真是会起名啊。 又是如意,又是鸳鸯,连满地金都出来了。 她把那个满地金拿出来看,其实也就是酥饼,薄薄,烘成淡黄色,上面洒着芝麻粒,倒是粒粒金黄,所谓的满地金大概就是由此而来。 刘芳咬了一口,这满地金满口芝麻香,味道倒是不错——不过跟宫里的芝麻饼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大概为了能吃着更香,这做饼时用了不少芝麻油。芝麻油平时又被人叫香油,是够香的,平常人家可能吃着好,刘芳吃着觉得微微有点腻。 刘琰倒是拿起了那如意鸳鸯糕。 糕倒是做成如意的样子,鸳鸯在哪儿实在没有看出来。 豆羹尽心尽力的又去跟人问了,回来说:“公主看这糕,红红绿绿的,不是有人常说红男绿女吗?那鸳鸯不也是红红绿绿的吗?这颜色多喜庆,多喜利啊。” 原来是这么个鸳鸯。 “走,咱们再到前头逛逛。” 前头还有布庄,人也不少。有钱没钱,裁身衣裳过年。这一条街一直朝里走,就没见哪家生意不好的。 过年 冯尚宫早起一推门,就被冻得打个了寒战。 杜鹃赶紧拿了厚袄递了过来:“姑姑快披上,这两天可冷呢。” “是啊,也该冷了。” 毕竟没有几天就要过年了。 看来公主这个年,也要在幽禁中度过了。 杜鹃替她提了热水来:“姑姑先梳洗,奴婢还有活计要做,回来姑姑洗好脸水盆就放在这儿,奴婢会来收拾的。” “不打紧,你有事就去做,难道我老得连盆水都端不动了?” 换做以前那些会讨巧的宫人,肯定会借这个机会好好在冯尚宫面前表一表孝心,杜鹃一来小,二来没那么灵巧,冯尚宫这么一说,她就应了一声出去了。 铜盆里水已经兑好了,伸手一试感觉微微烫手。 这几天麓景轩的供给和前些日子又有不同。 前些日子那用度真是捉襟见肘,连炭都得算着用。取暖就算能一省再省,大不了多穿些,穿厚些,缩在屋子里尽量少出去,可早晚洗漱总不能用凉水,白日里喝的茶水也不能省了去。冯尚宫年轻时候也做过一阵子管理帐目的工作,可好多年不用为钱财用度发愁了,这会儿逼的不得不重新捡起旧日里学过的本事,筹划着这些柴、炭、蜡、纸的数目,每日取用多少才能支撑过这一个月。 数目小,算起来不难。 可日子过起来是真难。 冯尚宫是捱过苦的,还觉得眼下日子拮据困顿,五公主就不必说了。 那天有人不露姓名给麓景轩送了些吃穿的东西过来,冯尚宫心里既狐疑,又感激。 平时净会锦上添花那不算好,能在此时雪中送炭才是真好。 可她怎么想,都想不大明白。 一会儿觉得人人都象是暗自送东西的人,一会儿又觉得全都不象。 主要是……自家这位公主太不会做人,平时只顾自己高兴,从不替他人着想,这么些年过来,竟然没有一个真正交好知心的人。 送来的那袄子公主已经穿上了,还挺合身,又轻又暖和,在屋里写字抄宫规的时候也不象以前一样总是容易手脚冰凉了。送来的点心五公主倒没吃多少,还让冯尚宫给其他人也都分一分。 从那天起,冯尚宫发现日子……似乎好过了些。 起码膳房送来的饭食不是缺油少盐,半温不热的了。就拿昨天来说,早上送来的热粥,里面居然还有几颗莲子! 莲子啊。 以前看不上的东西,现在居然见了莲子如此动容。 虽然并不算多,但是放了莲子的米粥,熬的黏稠稠的,一揭开钵盖尽是糯糯的米香,比前些日子那清汤寡水,还要在茶炉上重温的稀粥,那简直是天上地下,根本不能比。 午膳也比以前要强,一道红焖羊肉,羊肉焖得酥烂,调味的腐乳与酱汁恰好解了膻腻。另一道素的是清炒绿豆芽儿。冬日里人反倒更想吃点儿素的,清口去火,这绿豆芽可比那老豆腐、萝卜条儿,白菜帮子要可口多了。就连白饭也是规规矩矩,蒸的软硬适中。 这显然不是疏忽,送错。再粗心大意,也不能一错再错,连着错上好几天。 膳房那边怎么突然好心厚道起来,不在饮食上苛扣折腾人了? 在宫里多年,冯尚宫深知道任何一件小事背后可能都有错综复杂的关系。膳房那帮子人最会拜高踩低,见风使舵。他们突然对麓景轩客气,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皇上或是皇后的吩咐吗? 如果没人下令,膳房那些人应该不会买账的。 要真是皇上或是皇后的意思,那是不是代表五公主解禁的日子快来了? 这只是冯尚宫的猜测,并没有什么凭据,也不好说出来。 万一她猜错了,岂不是让现在麓景轩的人空欢喜一场? 要是一直这么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也就罢了,要是突然有了希望,又希望落空,那这以后的日子才真过不下去了。 冯尚宫把洗过脸的残水泼了,为了防冻伤,又在脸上手上都搽了些油膏。 五公主每日用过早膳后开始抄写宫规。刚开始禁足时,送来的墨特别不好用,不光质地稀薄,颜色不匀,关键是墨特别的臭。 这几天有新墨了,虽然比不上她以前用过的那些贡墨名品,可是比之前的劣墨已经好多了。 她写完十张纸才停下来歇一歇,冯尚宫趁着机会说:“公主,眼看就是年下了,这两日可晴领着其它人,把麓景轩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奴婢在库里翻出一些红绸带、红纸、正好扎起来,把正殿和偏殿都点缀一下,毕竟要过年了,咱们人虽然少,也可以自己热闹一番” 不管皇上能不能开恩放公主出去,这个年终归是要过的。热热闹闹也是过,冷清凄凉也是过,何不让自己高兴点儿呢。 “也好,我记得冯尚宫手很巧,扎花什么的活计就交给你做吧。” 冯尚宫应了下来,又说:“门上、窗上贴的福字,窗花,对联,槛联……这些可得请公主来写了。” 福字 “嗯。” 五公主转头往外看。 “公主?” “没事。刚才好象听到鞭炮的声音。” “奴婢没听着,许是公主听错了。” 五公主也没坚持,只说:“可能是吧。” 临近过年,宫中喜庆气氛渐浓,唯有麓景轩,既冷清又空旷。去年这个时候,麓景轩可热闹的很,人来人往,搬抬着各种赏赐和过年所用的东西,小宫女们领了赏钱,高兴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宫女们得了新衣,个别的还能得着一两件首饰的赏赐,齐齐在的台阶前跪下谢恩。 这样的情景在麓景轩是看不到了,但是在其他地方应该一切如旧。安和宫,芳芦殿,那儿的小宫女小太监八成都拿着了花炮,正在高高兴兴的放炮给主子取乐。三处宫苑相距不远,麓景轩听到的声音八成是从那两处传过来的。 冯尚宫怕五公主心里难过,听到了也说没听到。 别人都热热闹闹的,就她们这儿冷冷清清,连门都不得出,也没有人来过问、探望一声。 虽然还在这宫里,就象被所有人都遗忘了一样。 冯尚宫自打来到五公主身边,一直小心的哄着,劝着她,有好些事瞒着她,可是现在一同遭了难,她倒对五公主有了些真情分。 在这宫里,皇上首先是皇上,不是父亲。皇后娘娘是位慈母,可却不是五公主的亲娘。兄弟姐妹可以说很不少,但没有一个是同胞而生。 五公主在这宫里,其实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以前还好,身份尊贵,过得恣意。现在一朝失势,连宫人也不如了。 可晴进殿来先奉茶:“公主用茶。” 五公主随手揭开茶盖,香味她一闻就能闻出来不同。 “这哪来的茶叶?” 原来的茶叶喝完了,后来……她的份例都给裁了,茶叶也不见再送来。 现在忽然又有了,而且闻着气味儿还不坏,看颜色也不是陈茶残渣,真是相当难得了。 “今天跟过年的东西一起送来的,那种四两的茶筒有一筒呢。” 按着公主的喝法,这些茶叶够喝完这一季了。 “还送了茶叶来?” 冯尚宫既惊且喜。 如果说有人悄悄送吃用的东西来还猜不着来路,膳房忽然优待她们也值得推敲,但是这些由内宫监送来的过年的东西,肯定是上头的意思。就算皇上无暇过问,那肯定是皇后让人照应了。 这说明皇后还是顾念公主的。 在宫时里就怕被人忘记,公主现在这处境,要真关个一年半载的,皇上皇后都不提起,其他人更不提起,公主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 “嗯……”五公主没有冯尚宫那么高兴,她问:“送东西来的人呢?已经走了吗?” 可晴答:“已经走了。” 就他们现在这晦气劲儿,谁爱在这儿多待啊。再说,就算能请人家留步,他们拿什么款待?又打赏不出银子,难道就请人喝口白水吗? “送东西的是谁?” 可晴摇头:“面生的很,以前没有见过。” 冯尚宫问:“有宜兰殿的人吗?” 可晴摇头:“奴婢不认得。” 冯尚宫有些恨铁不成钢,可也知道这不能怪可晴。她以前不得脸,这些迎来送往应酬说话的美差轮不到她,她哪里能认得什么人。 “算啦,别问她了。”五公主说:“把送的东西拿进来,我也看看。” 送来的东西当然不及往年丰厚,可不论东西多少都是意外之喜。两套新衣,一件红色,一件米色。一件斗篷,也是大红缎子,衬着羽纱里儿。一小盒子银鱼儿和金豆子,一盒新制宫花——这些东西平时过年都会赏,且数量比这多得多,五公主以前从来不看在眼里。 冯尚宫捧着那件新斗篷,都有点儿不敢摸。她的手原先是保养的很精心的,可这阵子日子过得艰难,手也粗糙了很多,生怕刮花了了斗篷的面儿。 “公主,这斗篷做的真精致。可晴,快伺候公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试不试的有什么要紧,反正又不出门,也不见人,穿给谁看?” 以前五公主可是最喜欢试新衣了,现在竟然连这点兴致都没有。 “公主就试试吧,看这料子,这作工,要没有皇后娘娘吩咐,针线上的人肯定没有这么用心,公主还是别辜负了皇后娘娘的心意啊。” 五公主愣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冯尚宫难免要想,是不是自己提起皇后,又让五公主犯起倔来了。 结果五公主回过神来,点头说:“那就试试吧。” 隔了不多远的安和宫,刘琰也在试衣裳。 “公主看,这些绢花做得多好,跟真花真是一模一样,别说远看,就是近看,奴婢都差点儿分不出真假来。” “行了,人人都有份,下面那一盒赏你们啦,每人挑朵自己喜欢的去戴吧。” 桂圆和莲子她们齐声谢赏,然后急着打开下面一盒去看。 其实两盒是一样的,桂圆她们抢花也就是为了逗乐凑趣。 银杏笑着从外头进来,掸了掸袖子:“豆羹他们在外头谢赏呢,小武子还在翻跟斗,一连翻了二十多个都没停下来。” 刘琰摇头:“年赏都发了,他就算翻一百个跟斗我也不会给他双份儿,让他省省力气多干点活吧。” “是,奴婢这就出去告诉他,今天爬高贴福的活儿全交给他了。” “福字贴上了吗?” “还没哪,要等吉时。” 刘琰纳闷:“现在这么讲究了?我记得以前没进宫的时候,就是一早起来就贴了,贴好了早饭也端来了,大家就在福字底下热闹闹的吃炸糕和饺子。” 桂圆解释:“也不一定非要吉时,但总是要等个整时。公主放心,方位高低都看好了,到时候一定贴的齐齐整整的,绝对不会出岔子。” 用过早饭,刘琰穿戴齐整,和刘芳一路去宜兰殿。曹皇后这些日子杂务繁重,纵然手下有许多人可差遣,可许多事情别人替不了她。刘琰她们到的时候,宜兰殿里已经有人先到了。 刘芳顺口问:“谁来请安了?” “大公主和驸马来了。” 胃口 刘琰嗷的一声就往殿内冲,云罗赶紧跟上去。 “公主,公主,当心门坎。” 宜兰殿的门坎挺高的,刘琰初入宫时不习惯,裙幅太宽,裙子太长,纱缕碍事,门坎又高,栽跤不是一回两回。 当然这两年好多了,一是学宫规礼仪,言行举止都比以前稳重多了。二是……摔着摔着就习惯了这种滑溜象镜子的地砖石阶了。 但眼下天冷,石砖更滑,正过年呢,摔一下不是玩的。 刘琰一进门就只看见大姐姐了,恨不得一头扎她怀里——小时候她总这么干,大姐取笑她象头小蛮牛一样。 不过这回不一样,冲到一半她就想到不对,然后急急的悬崖勒牛……嗯,反正牛马差不多。 大姐姐有孕了。 冬天虽然穿的要厚实些,但是能明显的看出大姐的腰身和和以前不一样了。曹皇后特意让她坐了软塌,人一往后靠,隆起的腰身看起来格外明显。 刘琰几乎是有些敬畏的看着的看着她的肚子。 她和大姐姐是一起长大……好吧,大姐比她大很多。但是两个人不管是在京里还是京外,都一直生活一起。她对大姐姐可以说是很了解,很熟悉…… 可是现在她迷惑了。 大姐姐有孕了,这个她知道。 她还去探望过呢,那时候大姐卧床养胎,还悄悄对她抱怨驸马和孟夫人两个人特别胆小。 那会儿刘琰陪着她一起笑。 可现在看着大姐姐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脸圆了些,八成是吃得太好。脸上带着一团笑容,还朝刘琰招手。 刘琰可不敢抱她了,生怕碰着她的肚子。 福玉公主让她坐,她小心翼翼的在软榻一边坐下来——离着福玉公主足有一尺多远。坐下的时候动作特别轻,仿佛一用力,软榻就会让她坐裂坐断,福玉公主就会因此受惊受伤一样。 这种姿势福玉公主近来见多了,驸马就是这样的。 看得她忍不住直笑。 一说到这个笑,连她笑一笑孟驸马都紧张。 为什么紧张呢?因为人笑的时候全身不是都会颤吗?肚子颤的尤其厉害,孟驸马觉得她要是笑的厉害了,肚子一抖一拌的,孩子会不会因此受惊? 连笑一笑都如此风声鹤唳,她要偶尔咳嗽一声、打个喷嚏,孟驸马都紧张的好象房子要塌了一样。 现在妹妹也这样,福玉公主就笑了。 刘芳也在软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曹皇后正在跟孟驸马说话,看来他们也才来不久,孟驸马正在说公主府的事:“正院改过了,后罩房里原来是当仓房用的,现在已经打算腾出来,等孩子出生以后先住东厢里,乳娘和要增添的人生,可以在后罩房那儿暂时安置一下。” 曹皇后点头说:“这样安排很好。不过简单收拾一下就好了,最好不要大兴土木。” “是,母后说的对。” 就算曹皇后不嘱咐,孟驸马也坚决不会在此时大动干戈拆房上梁的,惊着胎气可怎么办? 因为孟留自个儿身子不好,孟夫人和孟留自己都特别怕这个未出生的孩子随了他。 其实孟国公和孟夫人身子都不错,孟留身子不好,太医说是胎里弱症,他为什么会弱,这就令人费解了。孟夫人现在就怕孙子生出来也象儿子一样病歪歪的,所有一切能避讳的全都避讳,比别人家对待孕妇更加精心十倍。 福玉公主和孟驸马送了年礼进宫,宫里头的主子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没落下——本来人也不多。皇上又不是三宫六院沉迷美色的人,后宫等同于无。说起来宫里能收礼的也就是刘琰她们了。 “给你挑了些玩意儿。一套吴州漳岛的石头,粒粒晶莹如宝石,正好这会儿天冷,用来养水仙摆盆是不错的。就算不养花的,也能当个镇纸用用。本来想送你几对鸟儿,白兔什么的玩意儿,后来我想你也不喜欢这个,就没有送来。” 刘琰的动物缘不太好。小时候被家里的鸡啄过,被狗追过,被猫挠过,甚至差点让兔子咬过手,几次三番下来,心里难免有点儿敬而远之的意思。而且她觉得这些东西还是不养的好,养了就要为它们牵肠挂肚的。舅母家养的鸽子在冬天抱窝——这是很难成活的,她看着小鸽子一抽一抽的断气,自己哭的差点没断气,后来舅母发话,把鸽子全送了人。养的狗走失了,她也哭的停不下来。 后来舅母家就什么也不敢养了,连闹鼠都去别人家借只猫来,隔几天就还回去。 “还有些吃食,几套首饰。”福玉公主替刘琰理了理耳边的头发:“一年比一年大了,明年就不能老梳着双丫髻了,首饰这些东西该插戴起来。” 刘琰最不爱听这话,这个月听的实在太多了。舅母说,宣王妃她们也说,几乎人见人说。 好象长大就是一夜间的事儿,突然间大家觉得你该长大了,你就必须得长大,不想长也不行,他们会七手八脚薅着你往前拽,不容抗拒。 刘琰把脸儿一扭,不跟大姐说话了。 福玉公主深知道她的小脾气,只是笑。 用饭的时候福玉公主这待遇更是头一份的——第一次彻底压倒了刘琰。以前只要能聚齐人吃饭,必然最照顾的是刘琰的口味。 现在嘛,刘琰失宠,福玉公主肚子里还没出生的那个最大。 福玉公主自己也不太好意思,笑着解释:“现在已经好多了,前阵子确实胃口不大好,呕酸,偶尔想吃点东西还都是有点奇怪的东西。” “想吃什么了?”刘琰一提起吃就不记仇了。 福玉公主一笑,孟驸马说:“晚上快睡觉了,说忽然想吃糖炒栗子。” “呃……” 曹皇后笑着摇头:“要睡觉了怎么吃栗子呢?会积食的。” “她说实在想吃,我就让厨子做了,送来吃了一颗,解解馋,这才睡下的,不然怕是一夜都睡不安生。还有一次突然说想吃老家的盐寮鸡,让人做了她非说不是那个味儿……” 这事儿曹皇后也知道。 明明也是从老家带出来的厨子,做家乡菜很地道的,为什么就说不行呢? 孟驸马左思右想,厚着脸皮登了国舅府的门,请国舅夫人亲手做了一道。 要知道福玉公主和刘琰一起在曹家住过好几年的,那最熟悉的最习惯的自然是国舅夫人的手艺。 果然这道菜赶着提回去,福玉公主是胃口大开啊,一个人快把整只鸡全吃了。 人选 刘琰若有所思,刘芳心事重重,这姐妹俩都显得心不在焉,满桌好菜也不见她俩吃得高兴。福玉公主难得进宫一趟,自不会这么快就走。 曹皇后也许久不见这个女儿了,就算再挂念,她身为皇后,总不能出宫去探望,福玉公主又要养胎不便进宫,这回母女俩可有不少话要说。 平时刘琰肯定要在一边待着,不管是打岔也好,凑趣也好,总之谁也别想把她赶开。 可今天不一样,曹皇后给了她和刘芳一件差事。 “今年年例都快发下去了,还有些细碎的事情没做,你们俩去一趟内司库,看看今天能不能把年赏都发出去,有没有什么错漏的地方。” 刘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曹皇后什么时候给她派过差事啊?她哪懂得年赏怎么发?就连她宫里那么仨瓜俩枣的,还是李尚宫和桂圆两个主持着发放的,平时那些银钱啊,衣料啊,月例啊,她哪过问过。 刘芳却明白过来。 曹皇后这是要把她俩支开,想必是有什么不便给她们听的话,想单独跟福玉公主说。 曹皇后笑着拍了拍刘琰的手背:“你俩也不小了,这些事情也该学一学。就算以后自己不亲自过问,也不能一窍不通,万一下面的人蒙蔽你呢?你总不能两眼一抹黑,一无所知吧?” 刘芳赶紧应下来:“母后说的是,我们这就去。” 曹皇后还嘱咐她们:“我让药罗跟你们同去,她看账本最有一手,户部积年老吏都不如她,你们有不会的只管问她。” 药罗也是宜兰殿的大宫女,听名字就能知道。英罗,云罗,药罗、香罗她们几个,能在皇后面前出人头地,没有真本事是不可能的。曹皇后可不是个尚奢华,喜奉承的性子,她用人,一看品行二看才能,两者缺一都不成。 刘琰她们认得药罗,只是药罗平时不在曹皇后身前端茶递水,所以不算相熟。这会儿让药罗跟着她俩去办差事,估计是以药罗为主,她俩嘛,也就是看一看,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就行了,没谁指望她俩一下子就学成了算学看会了账本。 刘芳转头朝后看了一眼,这会儿又起了风,宜兰殿的檐瓦上覆着未消的残雪,看起来与平时不同——有些陌生。 特意把她俩遣走,可能是有些成过亲的话,不方便让她们听。 也可能是有什么……有关于她俩的事情,也不便让她们听。 至于是什么事,不是刘芳非往自己身上拉扯。 她总觉得,多半与她有关。 事实上,她没猜错。 福玉公主确实在和曹皇后说起有关刘芳的事。 “母后上回说的几个人,我都让驸马打听过了。不光他打听,我也想办法问了些人。母后说的袁家,光儿子就六个,出嫁的没出嫁的女儿有七个,家里着实有些不太平,各房间口角龃龉不断。三妹若是嫁了,虽然有公主府,但不好不应酬夫家这些人,事情一多,日子难保能顺心。” “袁家老五本人如何?” “他这个人么,素无劣迹,性情温和,书读的也认真,知道上进。不过驸马对我说,袁五其实是袁夫人的小儿子,后头的弟弟是庶出,他很受袁夫人看重,在官学念书时,下了学旁人去应酬一二,他却因为母亲管的严,一步不敢多走,每回都说不得母命不敢游嬉……” 事情看来不是坏事,袁五这样的性子在京中的一介贵戚子弟中,算是难得了。 但曹皇后自己也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听到袁夫人把儿子管得这样严,袁五又对母亲惟命是从,反而将他从女婿候选之列中剔除了。 袁五自己没有主见,只知道埋头读书一点不会交际应酬,这可不太好。如果做了驸马,有没有才学反而是次要的,会做人才是第一要素。如果他以后还被袁夫人这样把持着,在外头又一点来往交际都没有……这日子怕过不好。 福玉公主接着说下一个:“至于吴家,女儿觉得不太合适。” 刚才说袁五她都没说出自己的看法,只陈述了事实,合不合适交由曹皇后自己定夺。可吴家她却直接说不合适,曹皇后忙问:“怎么回事?” “吴家治家不严,吴绍寅自己也是立身不正。他读书不上心,月评总是下等,偶有个中上,怕也不是他自己的本事。武场上更是敷衍,官学的骑射师傅就没见过他几面,不是托病,就是请人应卯。女儿打听着,他其实从十四五的时候就沉迷女色。据说吴家大公子去年添了个庶子,但据吴家下人们透露出来的消息,那婢女其实是吴绍寅房里人,被他收用至少也有一年多了,至于为什么后来生了孩子成了大房的庶子……” 要么是吴家兄弟不检,弟弟沾了哥哥也沾,要么就是吴家觉得吴绍寅还未成亲,弄出个婢生子来不好听,所以记到了吴家兄长的名下。 曹皇后嗯了一声:“亏得还有人把吴家夸得花朵一样,说吴夫人仁善……看来是够仁善的。” 儿子管不好,连家里下人都这么乱嚼舌头,可见其人糊涂无能。 本来觉得吴家人口简单些,吴夫人也素有仁善宽厚的名声,没想到拆开内里这么污糟。 “接着说吧。” “是。说到赵磊么,”福玉公主笑了:“人品是没得说,才学也尽有,就是为人呆气一些,除了读书、就只知道画画,仁途经济不通,更何况家里从赵老尚书去后就败落至斯……” “赵家人身体可是有隐疾?” “据女儿所知,这是没有。赵磊的父亲是冬日落水后寒气侵体,不算是病。他小叔父是不足月生的——那时候赵尚书都年过五十了,侍妾年纪也不小了,老蚌生珠,先天不足也在所难免。至于他伯父,这个母后也知道不必我多说。他两个庶姑母身体都康健,只是嫁得远,与赵磊也没什么情分,没有来往。” 福玉公主这么说着,心里却也有几分明白曹皇后的意思。 赵磊的家世曹皇后不是不知道,她问赵家人没有什么身体上的不足,想来已经有几分要许婚的意思,但驸马身体若不好,公主岂不跟着吃苦倒霉了? 其实若真的撒开了选,不计较门第出身,那驸马人选多了去了,不说旁的,明年秋闱之后,在新科进士里挑捡,也一定能挑着合适的。 不过曹皇后还是更愿意找这样知根底性情的。 事务 “赵公子心性纯良,听驸马说,从不口出恶言,待家里的老仆象对待亲人一般,这人品是绝对没得说。不过他现在是白身……” 孟驸马也没考功名,驸马是爵而非职差,皇上给孟驸马在官学挂了个学士的名儿,孟驸马听人家称他孟学士起先还不习惯,不好意思。后来听习惯了之后,每次人家这么称呼他都美滋滋的。 至于鲁威宁鲁驸马,十六岁的时候先干了一年副尉,后来又在禁卫军混了一年多。娶了公主之后,皇上给他也提了一级,现在是校尉。 两位驸马一文一武,说出去都很体面。 “这个倒容易。” 对别人家来说难比登天的事,在曹皇后口中简直不值一提。 还记得小时候看戏,皇帝微服出巡调戏民女,自称是天底下最大的帽子店老板。 皇帝可不是最大的帽子店老板吗?卖的是官帽子。 只要看中了驸马人选,随便找个官职再容易不过。 比如,赵磊擅画,爱画,可以让他去翰林院的书画馆,担个闲差就好,爱去就去坐坐,不爱去可以五年十年不露面。 福玉公主一笑:“是。不过……我觉得这事儿毕竟是三妹的终身大事,不知道她自己是不是中意呢?” 刘芳会中意赵磊那样的吗? 曹皇后心说以后不知道,现在是肯定不会。因为现在刘芳的一缕情丝抛了出去,粘在一个姓李的小子身上,怕是尚未收回来呢。 若把赵磊和李峥放一起比,嗯,家世不如,长相、风度和才学都给比得很惨,他唯一比李峥强的就是性情忠厚,李峥心眼儿实在太多。嗯,画画也能算是一条长处。 “这几日忙过年的事……等过了上元节吧。” 福玉公主就应了下来。 曹皇后又关心起她的身体:“害喜可还厉害?累不累?若有什么不适千万别不好意思说出来,一定别瞒着,牵扯到孩子,多小的事情都是大事。” “母后说的是,我也小心着呢。”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孩子好着呢,胎动有力,是个结实孩子。” “谢天谢地,这就好这就好。” 福玉公主也笑了。 看来孟驸马的身子真让不少人跟着担心,生怕这体弱传给孩子了。 “多谢母后为女儿这样……” “行了,咱们何必说那样客气的话。我记得你以前冬天里喜欢焖羊肉,不过羊肉性热,这几个月就不要吃了。” 福玉公主有点儿不好意思的说:“最近倒不想吃羊肉,特别的想吃鱼。三斤往上五斤往下的鱼,斩成段儿红烧,或是用油炸过了再用糟货一拌盛在坛子里,早上就着粥我都能吃一大盘。” “爱吃鱼?”曹皇后若有所思:“这孩子口味倒是刁钻。” 其实福玉公主没说的是,她口味多变得很。今天想吃辣,明天想吃酸,后天又想吃刚出锅的蜜三刀,弄得孟夫人都一头雾水,念叨着酸儿辣女不知道该怎么判断。福玉公主挺不好意思,她觉得都是自己嘴馋的缘故。以前吧,日子过的没这么清闲,哪会天天琢磨吃食。即使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也不好张口就说想吃要吃。毕竟姑娘家嘴馋、贪图口腹之欲,这肯定是女德有亏啊。 真正贤惠俭朴的姑娘家当然不会馋嘴的。 可是现在有孕了,所有人都捧着宠着她,打小就成了孤女,小小年纪就很老成懂事的福玉公主还是头一次过这样的日子。 她觉得自己脾气仿佛比过去要坏了,常使性子。嘴也馋了,今天想吃这个明天想吃那个。 自己有时想想也觉得有点怕。 她不会就此变成一个刁懒奸滑馋五毒俱全的坏女人吧? 曹皇后虽然不知道福玉公主在想什么,却一贯知道她太懂事,有什么亏自己默默就咽下去了。 “女人怀孕的时候,是这辈子最艰难的时候,也是这辈子最娇贵的时候。平时受的气,这会儿都能撒出来。平时享不上的福,趁这机会也赶紧多享受享受。要知道孩子在你肚子里十个月,是吸你的精血骨髓才长大的。孩子一旦生下来了,你这一辈子都要替他做牛做马,担惊受怕……这甜是一时的,苦才是一辈子的。这会儿千万别亏待自己,一定要养好,否则落下一辈子的病根,后悔都后悔不来。” 福玉公主以前也孝顺体贴曹皇后,不是亲母女也差不多。但毕竟那时候她没成亲,没做过母亲,不懂得做主妇,做母亲的难。 现在她自己成家了,马上也要生下孩子了,突然间一股心酸涌上来,心中多了许多以前不懂的明悟。 “是,母后,我都知道了。” 这边曹皇后和福玉公主母女谈心,刘芳和刘琰两个人,带着药罗已经到了内司库这里。 内司库的掌事太监崔大海赶紧迎出来,生怕把二位公主和宜兰殿的大宫女给怠慢了。 他心里还直犯嘀咕——今年过年的这一桩事,他可没敢沾太多油水,难道是底下一帮小的们心太黑扣得多了? 可要是来查他的账,怎么也不该公主来。要说不是,药罗这个有名的“神算子”来做什么? 崔大海心里忐忑,脸上堆笑,赶紧要请公主往干净暖和的屋子里坐,一边又赶着让人“快去沏好茶来。” 要说内司库没好茶好器物,那是开玩笑。宫里哪处没有,只怕他们这里都能搜罗着。 刘芳见过这个崔太监一面,只是不熟——她一位公主原不用和崔大海这样的身份的人打交道。 药罗见崔大海客套多礼,也还了一礼,并不热络的说:“娘娘想让二位公主看看这边过年事务分派,嘱咐我陪着过来。” 原来如此。 崔大海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不是来查账盘库的就行! 至于公主嘛…… 崔大海眼睛在两位公主身上一转,明白了个七八分。二公主嫁了,下面就该轮着三公主了。小姑娘不知持家经济事务,让她过来看看,多少也长点见识。 后宫 这会儿内司库正是忙的时候,崔大海给公主位找了个好位置——就在正屋一侧回廊下头,用围屏两边一挡风就吹不着了,再搬两个炭盆过来,跟在屋里一样暖和。坐在儿也不会有人过来叨扰,还能把正屋门前这一块儿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他倒是很知趣,知道公主们未必喜欢去他那屋里小坐——一般人都嫌弃太监身上不洁,气味儿腌臜。崔大海是有品级的大太监,自然讲究些,可是何必让公主们心里不自在呢?不如在外头坐着的好。 药罗有些意外的瞥了崔大海一眼。 皇后临时叫他们过来,崔大海不可能事先安排准备。敢叫公主们真的在这儿看着,说明他心里不虚,没在派放年例的事情上做手脚——起码没做什么大手脚。 这就行了。 药罗精于理账,她这份儿本事似乎是天生就有的,小时候在杂货铺门口看人家卖零碎杂货,掌柜的还得拿算盘拨拉两下,她坐在旁边含着根麦草糖,来一个人她心里就自动冒一个数,都不需要在心里过一遍。 那会儿她就能看得出杂货铺老板偷偷缺斤短两,后来进了宫,各种各段花样更是见得多了。心不黑的,雁过拔毛,逢五抽一这都算厚道。心要黑的,大雁过手把雁留下,雁毛给你。 崔大海这儿油水大,稍稍做做手脚,就肥的流油了。曹皇后虽然宽厚但并不是糊涂,没有猫儿不吃腥,尤其太监没了成家传嗣的指望,对银子看得比一般人重。 只要不过份,曹皇后也不会认真计较。 崔大海这儿别看地方不大,可着实是个要害衙门。小半个后宫要支领年例,都要从这儿发放。到了崔大海这位置,坐在屋里喝茶偷闲,事情自有下头人做。 这会儿既然公主来了,他自然要表现得勤勉些,拿了两本账册过来:“这上头记的就是这几天里发的各宫各处的年赏月例。” 刘琰好奇的掀开来看了两眼,上面一页一页果然都是已经发放支领的年赏,多少不等,已经领过的上头有经手人的画押或是指印,毕竟宫里头还是识字的人少,多数都是按的指印。 刘琰心里琢磨,这些按指印做凭证的可靠吗?连字都不识,中间可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比如这账上写发了十份,实际上这个人只领了五份,可是不认得字,糊里糊涂就按了指印了。 这一按下就表示认账,以后再想来寻问可就不能够了。 刘芳却从账上看出点别的东西来。 她们虽然住在宫里,却不是宫里每个地方都去过,有的宫室甚至听都没听说过。比如这上面的“养颐堂”,她就从来没听说过。偏偏这里冬衣领了三十二套,其他各种东西也都不少。如果按一个人一套来算,那这个养颐堂里的人手可不少呢。 前朝最后几位皇帝都不是勤政的,西苑修得花团锦簇,精致奢靡,据说差点儿就照着书把那个“酒池肉林”给仿出来,当时一个老臣死谏,才迫得皇帝打消了主…意。虽然酒池肉林没有仿成,但效亡国之行,终究还是亡了国。 那是从前。 后来西苑被乱兵抢过,又放火烧过一部分,好几处精美宏大的宫室都已经毁于一旦,皇上登基后一穷二白的也没钱去修缮,索性让人把能用的部分拆了去填补别处,西苑这里更显得荒凉。 那这个养颐堂是个干什么的地方? 这一处的年赏和月例已经领过了,下面签押不是指印,是一个“宋”字。 刘芳已经念了几年书了,虽然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肯下苦功,但好歹眼光是比以前要强。这个字写的端正挺拔,一看就是认真练过的。 让刘芳来写,说不定还没有人家这个字写的好。 刘琰也探头过来看。 “养颐堂?” 崔大海赶紧笑着应:“养颐堂在西北角上,是个挺安静的所在,房舍也比较旧了……” “我知道。”刘琰抬起头:“是年老的宫人和太监的居所吧?” 崔大海忙说:“正是。一些年纪太大不能当差,又没地方可投奔安身的宫人,在那里住着。” “嗯,领这些炭够用吗?” “够,够用的。”崔大海说:“养颐堂地方不大,这些人白日里聚在一起说话,晚上也就睡那么两间屋,足够用了。” 三十多个人,有宫人有太监,晚上就在两间屋里睡,白天则是圈在一个屋子里取暖——就象圈养牲畜一样,这些人就是在等死。 崔大海倒很是感慨:“这就是咱们皇上、娘娘宽厚大度,给他们一处栖身之所,让他们衣食无缺,到了将来那一日,也不怕没个着落。前朝对这些出不了力的宫婢那才叫翻脸无情啊,老了、病了、残了的,直接抬出去往野坟地里一扔。”崔大海把野狗出没,那些人死的死尸不全,下场格外凄惨这句话咽回去。当着公主哪能说这些,再说马上要过年了,不提那些晦气的事,转而说:“这些人都是宫里的老人了,罪没少受,现在遇着好世道了,天天为皇上和娘娘念佛祈福呢。” 当今皇上才登基几年?宫里若是有年纪的宫人,那都是前朝留下来的,经过战乱活到现在,也算他们命大。现在宫里给他们一碗安乐饭吃,确实是额外开恩了。要不然他们这种前朝宫婢,可没伺候过现在的主子,一点儿力都没出过,凭什么还能得这一份儿善待。 “嗯。”刘琰继续向后翻账册,翻了几页又停了下来。 “这是给王嫔的年赏?” 王嫔,还有另一位陈美人,就是皇上仅有的两个嫔妃了。 “是,”崔大海解释:“上面多出来的补品和药材,是皇后娘娘吩咐额外加上的。” “王嫔身子不适?” 崔大海轻声应:“也是早年落下的病根儿,天一冷就容易发作,太医说以静养为宜。” 毕竟要过年了,王嫔自己也识趣,不愿叫太医来看诊,关起门来让宫人悄悄煎药。 年老 曹皇后不是个刻薄的人,对待丈夫这两个早年收在身边的妾也一直客客气气,王嫔生病,曹皇后就吩咐给她的年例中多加了东西。 另一位陈美人,曹皇后也没亏待她。听说虽然没给陈美人多赏什么,但却给她在宫外的家人不少东西,赏了些田地。不管到什么时候,人们有了钱总要置地,因为这是可传给子弟的一份基业。 陈美人为这个格外感激曹皇后。 皇上登基的时候,也赏赐过她的家人。但是因为家里人不会操持,穷人乍富起来,那花销可没个数,没两年功夫就又打回原形了。不,还不及原来。 原来虽然也没什么钱,可是穷日子也能过。可是富过之后再捱穷,那就捱不住了。吃着粗粮想着鱼肉,穿着旧绸缎褂子想着各种新式绫罗与绸缎,还想象过去一样出门吆五喝六抖威风。 这日子当然过不下去。 曹皇后这次没赏银子,赏的是地,这地不能卖。 陈美人高兴了,有了这块不能卖的地,总可以保证他们不饿肚皮了。至于他们想要的富贵日子,这个陈美人可不乐意惯着他们。一个个本事没有,闯祸能耐倒是一天天的见长,再让他们这样下去,非有一天把自己作死。 为了皇后这份儿体贴和大度,陈美人熬了快半个月,给皇后绣了抹额、手笼、还绣了两块帕子,把自己两眼熬得象兔子。 身边的宫女劝她:“主子何必这样苦自己,让奴婢们做是一样的,回来敬献给皇后娘娘,难道娘娘还能挑剔这不是主子亲手绣的?” “那不一样,这是我的一片心意,哪能在这个上头作假。” 另一个宫女也劝:“皇后娘娘又不缺这些东西,娘娘纵送了,皇后只怕也不会真用。” 陈美人不理会她们,照绣自己的。 王嫔和陈美人都不是什么有家世有来历的女子。王嫔家人死的就剩她自己了,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被人安排了伺候皇上,皇上当时让人灌醉了,就留下了她。可是王嫔没有什么宠爱,皇上似乎根本就不记得有她这么一个人,登基时依例要册封后宫,还是皇后娘娘替她讨了一个嫔的封号。这些年过日子,也全靠皇后照应。 陈美人则是在皇上受伤时在营帐内伺候过,换药漱洗擦身样样贴身私密的活儿都做了,发话让她留在皇上身边的是皇上的亲娘,老人家总盼着子孙能更兴旺,觉得陈美人是个好生养的样子。但陈美人没有福气,年轻时有孕过,孩子没保住。她失了孩子之后大病一场,当时就是皇后命人处处照应她,请医用药无不精心。 要没皇后娘娘,世上早没她这个人了。 所以陈美人对皇上没什么想法,一门心思感激皇后。要不是皇后不让,她都想到宜兰殿当个宫女儿伺候皇后去。 这不过绣点小东西,一不苦二不疼的,连这个还要请别人代作,那她成什么人了? 陈美人绣好的东西,亲自揣着到宜兰殿去。 曹皇后对她一向客气,笑着让人把抹额系上了,又捧镜子来看,夸她针脚细密做得用心,花选的也好,别致不落俗套,陈美人高兴的脸通红。她送了几样针线,回去的时候曹皇后赏了她不少衣料首饰,多得跟她去的宫女和太监拿不了,还是宜兰殿的人给送回去的。 因为皇后这样给体面,所以就算她们无宠,在宫里日子也还算好过。 药罗尽职尽责,陪着两位公主在内司库待了小半日。 这半日里刘琰和刘芳两人可算是长了见识——给各处不同地方,给不同的人,年赏也不太一样。 还有两拨人是出宫送赏的,皇后娘娘赏赐给几位有年纪,有德行的老夫人。刘琰特意凑上前去看了看单子上的东西。 其中就有瑞国公夫人,这位老夫人已经七十八岁了,赐的有楠木寿星,沉香拐,福寿绸缎,福饼,都是吉祥的物件儿。 刘琰看着太监拿单子出去,转过头问刘芳:“三姐,你说咱们活到七十、八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儿?” “啊?”刘芳冲劲她问的一愣。 她是真没有想过。 对她来说,想想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什么样子,就已经够远了,再远,她从来没想过啊。 七十,八十?那好象是远在天边儿的事,那象是永远都走不到的天的另一边。 刘芳笑了。 “嗨,谁知道谁能活多久啊?活到七八十的福气也不是人人有的。” 药罗在一旁忙说:“大年下的,公主可不能乱说。公主们福气大着呢,以后你们啊,必定都能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一扯到儿孙,这回刘琰又有点儿懵。 刘芳没想过年老,她也没想过儿孙啊。 那种事情,那和她根本不沾边啊!她……她怎么会有儿孙呢! 不不,在儿孙之前,她好象还得先有一个丈夫。 一旁的人就看着刘琰的脸色变来变去,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看着可爱也可笑。 奴婢不敢笑,刘芳敢。 她看看天色,拉着刘琰的手:“咱们回去吧,也在这儿待了半天了。” 这么长时间,不管大姐姐她们说什么,也该说完了。 刘琰被她拉着往外走,还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内司库那不算高大的门墙。 “对了三姐,你猜母后会和大姐说什么?” 刘芳瞅她一眼:“你说呢?” 刘琰小声说:“我猜啊,她们肯定说的一些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起码暂时是不想让咱们知道。” 要不然大冷天的,为什么要把她们打发出来。 刘芳没那么多好奇心。 一来……大姐和娘娘说什么,她能猜着几分。二来,嫁人是早晚的事,区别只是嫁给谁,什么时候嫁而已。 对她来说,其实嫁给谁都一样。 终归都不是那个人。 夫妻 今年过年五公主没有露面,可也没有什么人问起她,仿佛大家一起忘了还有这么一位公主存在。 这一点都不奇怪,五公主的事,该知道的都知道。不知道……也没那个面子进宫赴宴。 大皇子妃朱氏又发福了。 每次看到她,刘琰都有些替她难受。 穿着总是俗艳刺眼,金饰戴满一头,脸上扑满了厚厚的白色的香粉——以前她只扑脸,脖子还是黑。后来好象是被人笑话了,知道连脖子也一起用粉盖上。可看上去并不显得就比过去强多少。 比衣饰打扮更叫人难受的是她的言谈举止…… 就象现在,宗室贵戚齐聚在宜兰殿,陪皇后娘娘说话。这种场合可以看出很多东西来。比如有的人去年还在这儿,今年却不见了。有的人去年坐的位置靠角落,根本没有露脸的机会,今年位置朝前挪了不少,也会笑着和身边的人寒喧了。 不管心里想什么,大过年的,大家说的都是和气、吉祥的话。可朱氏不一样,她扯着大嗓门,用响彻宜兰殿的声音抱怨丈夫。 “这个喜新厌旧没良心的东西!整月整月的不着家,你们说说他能上哪儿去?” 其它人没有接茬的。 你自己男人,你不知道他上哪儿去,别人谁管你。 朱氏也不是要从旁人那儿问个答案,她拿出一条大红色金线刺绣的锦帕,响亮的擤了一下鼻子:“打量着我是个傻人不知道呢?不就是有外心了!我十八岁就嫁给他,给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当时日子哪有现在好过?大冬天里洗衣我的手都生了冻疮。他可倒好,现在富贵了,就嫌我了……” 一旁的茂丰侯夫人撇过脸去,不然她真怕自己控制不住露出嫌恶与鄙薄来。 家里有个这样的老婆,谁还乐意回家?别看她和朱氏一样是女人,但她此刻特别能理解大皇子。 朱氏现在这样子,和年轻时候真不一样了。茂丰侯夫人也见过他年轻时的样子,圆脸盘,辫子又粗又长,是个爽利人——虽然有些小心眼儿吧,可谁没有自己的小盘算? 现在的朱氏,腰粗了不止一倍,各种珠宝首饰浓粉艳脂,把整个人抹的面目全非,待人接物更是一言难尽。不光她丈夫躲着她,连她女儿都看不惯母亲的作为,劝也劝不了,索性除了请安也不往她跟前去,眼不见为净。 都到了这把年纪,自己又是这么个模样,倘若能温柔贤惠,善解人意一些,想来丈夫就算不如年轻时候那么恩爱,也会给予正妻应有的体面尊重。但朱氏自己不体面不尊重,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瞎嚷嚷,简直把大皇子和她自己的脸都丢尽了。 娶了个这样的老婆,真是前世的冤家啊。 一旁相熟的另一位夫人示意她去看朱氏拿在手里,随着话语声挥来舞去的帕子。 不用说,这其中的意思两个人也都明白。 皇后娘娘格外节俭,听说平时常服很少用织锦缎,衣上绣纹装饰也少用金银线和珠宝。朱氏却如此堂而皇之的奢侈靡费,用这么贵的料子裁制手帕,仿佛生怕人家不知道她身份贵重一样。 可是朱氏另一方面却极为小气,与各府往来的节礼、寿礼这些,都是能省就省,吝啬的令人发指。 眼见朱氏越说越不象样,曹皇后使了个眼色,英罗和在一旁伺候照应场面的石尚宫都明白皇后的意思。 一个年纪不大的宫人端着托盘过来,走到朱氏身前的时候托盘一歪,托盘上的两盏茶茶盖翻倒,茶水泼洒出来溅在了朱氏肩膀上。 茶倒不烫,可是朱氏难得遇见今天这样的大场面,正谈兴大发滔滔不绝,忽然间被热茶一浇,嗷一声跳了起来,抬起手就是一耳光抽过去:“不长眼的东西!” 朱氏粗壮,那个小宫女给打得一个趔趄,要不是英罗从后面赶上来扶了她一把,她一下非摔个结实的不可。 “您不要同她计较,今年宜兰殿来的客人多,人手不大够,所以平时不端茶递水的人也调进殿来服侍。娘娘衣裳沾上茶水了,奴婢服侍娘娘去后面整理一下吧。” 朱氏脸色难看的要死,还要再追着打那小宫女两下,英罗面上含上,不动声色给拦了下来:“大过年的,今天就暂且饶了她,等过了这两天,我亲自送她去慎刑司领罚。” 朱氏听到这小宫人要受罚,这才悻悻然的住了手。 英罗唤了两个人来服侍朱氏去更衣。 朱氏一出去,宜兰殿内气氛就不一样了。比刚才轻松,也有一种“大家心里都明白但谁也不说”这种心照不宣的愉悦感。 宜兰殿是什么样的地方,朱氏那等粗俗之人待在这儿里,简直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她旁若无人高谈阔论,全没看见在场的人都尴尬窘迫,都在替她难受。 但愿她这更衣更的时间长些再长些,别回来了才好呢。 刘琰本来坐在曹皇后下首,可是轮番的被人夸赞奉承,听得她直别扭,索性和刘琰一起避到了一旁。 朱氏刚才那些话她真心不想听,可是朱氏声音太洪亮,不想听都不行。 这会儿人不在殿内了,刘琰小声问刘芳:“大哥总在外面不回府?那他住哪儿啊?” 刘芳比她懂得多,听说的消息也多,可这种话题她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实在不大好开口,又想了想,这事儿刘琰反正也很快会知道,不用瞒她,就直说了。 “我听说他在外面有一处宅子,里面安置了一个人。” “啊?” 刘琰只是年纪比她小些,又不傻,一听就明白了:“是什么人?” “不知道,那宅子在哪儿也没人知道。大概怕大嫂知道了又会生事伤人吧,所以瞒的这么严实。” 刘琰顺手拿了一根红绿二色交缠的彩绳,和刘芳一起摆弄起翻绳来,小声说:“大嫂是挺讨厌的,可我觉得大哥这样做,也不对。” “这个……”刘芳觉得这事儿怎么说都不合适:“清官难断家务事,两口子的事情谁对谁错就更难说得清了,咱们别多管。” 变 殿中人都怕朱氏等下回来,她们的耳朵和面子还要接着受罪。 其实……朱氏这表现,她们中一些人未必就没有。 但是越是出身穷苦卑下的人,往往越想摆脱身上关于过去的烙印。或许她们中有人对朱氏的话也很赞同,可能她们在一些不需要谨慎顾忌的场合表现比朱氏还要泼辣放肆。 但这是皇宫。 能进宫,说明她们都是有身份的体面人,怎么还能象粗俗民妇一般说话行事呢?一些出家世家的夫人难受是因为朱氏粗俗,而她们这些人却得坐在这个女人的下首,听她恶言秽语滔滔不绝。 一些人却是因为,朱氏让她们的体面,有些挂不住了。 哪怕今天穿的再华贵,仪态再端庄,朱氏在那儿就活生生的象是提醒她们,她们不过是草窝里爬出来的乌鸡,粘上一身凤毛也变不成凤凰。 两种难堪分不清哪一种更让人难受,总之所有人都不希望朱氏再回宜兰殿里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多人齐心一致,朱氏竟然真的没有回来。 伺候她去更衣的宫人回来说,大皇子妃有些不适,怕在皇后面前失仪,就先告退了。 这让殿中众人又齐松了口气。 但是随即众人就猜想开了。 朱氏这个人,会因为“小小不适”、“怕殿前失仪”就会自觉的告退回去吗? 再说了,今天这是什么时候?过年的大日子。 今天又是什么场合?宗室命妇、朝臣诰命齐聚一堂,她就这么走了? 她能甘心放过这出风头的好机会? 要知道她以前干过一件很出名的事,前年京里仕女时兴穿高底鞋子,有人用竹子,有人用香木,还有人用金银珠玉,别看朱氏生的跟美貌不沾边,却格外爱美,那鞋她也做了几双,说是用的什么好玉,上面还雕花镶宝的。可这玉底的鞋,却不是人人都能穿的。朱氏这些年身材发福后,本来动作就不如年轻时候灵便,越来越笨拙,穿上这高底鞋之后,动作越发不稳,她自己也感觉这样不妥。 花了大钱做的好鞋,要是不能穿出去朝别人炫耀炫耀,那鞋不白做了? 朱氏于是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丫鬟服侍自己出门,还不止一次,那段日子频频出门,就为了让别人都看看她的鞋有多么华丽富贵。 结果有一次去旁人家赴宴,那家是旧房子,门窄,朱氏迈门槛的时候尤其怕自己站不稳,让两个丫鬟一定扶好自己,结果—— 她身板儿就够宽的,那俩丫鬟也有把子力气,结果三个人往门前一站——进不来,太宽了。 朱氏当时脸上有点挂不住,把两个扶着自己的人都甩开了,抬步去迈门槛。 说来也巧,那鞋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她迈步的时候,玉底忽然从鞋上脱落下来,骨碌碌滚了老远! 朱氏一个踉跄,险些没摔个嘴啃泥。 人是没摔着,可面子是摔地上了。就是来炫耀鞋的,可鞋子却当着这么些人坏了,朱氏气的饭都没吃,当时就转身回府了,听说回去后就把其它两双高底鞋都砸了,还叫人把府里做鞋的几个人打了个半死。 难道今天她因为身上被泼了些茶水,就气的也转身回去了? 一众人都好奇,不过都不好问,还是宣王妃开口:“哟,不知道她哪儿不舒坦?可要紧吗?该请个太医好好瞧瞧。” 一旁溱王妃也帮腔:“对对,可别讳疾忌医耽误事。” 她俩一说话,其他人才纷纷表示一下关心。 其中就有人问了句:“莫不是有喜了吧?” 这话一说完,后面不知道是谁就笑了一声。大概也知道不该笑,只发出了很短的一声,就硬是忍住了。 大皇子不着家这事儿全京城都知道啊,听说自从上次生完儿子,大皇子就再也没进过朱氏的房门,朱氏这会儿生什么病都可能,就是不可能有喜。 刘琰也有点儿奇怪。 以朱氏以往的作派,不用过宫宴,再领了赏赐,是肯定不会空着手走的。 刚才她去更衣时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不适了? 桂圆会意,从侧门悄悄出去,过了不多时就来回话。 “公主,大皇子妃她确实身体不适。” “嗯?” 刘琰还以为是因为大嫂太过放诞无礼,母后让人送她出宫的。 “怎么回事?” 桂圆刚听见这消息时也意外。 朱氏身子骨好着呢,刚才说话那么中气十足,哪里象是生了病的样子? “是真的,主子,奴婢问了,大皇子妃刚才去更衣,出来洗了手喝了口茶,就说胸口有点发闷。跟着的宫女先是觉得她是不是更衣起的猛了才会头晕,后来想,多半是在屋里头闷着了,毕竟天气冷,殿内燃着炭又关着窗,还坐着这么多人。大皇子妃乍然从这殿里出去,怕是这么一冷一热的……” 刘琰点点头:“这样……谁送回去的?纹儿和琪儿呢?” “小郡主姐弟俩跟着大皇子在前头呢,等下还要开戏,这会儿是肯定不会回去的,刚才闵公公吩咐人好生送大皇子妃出宫先回府了。” “今儿唱什么戏啊?” 桂圆一笑:“奴婢也不知道啊,不过公主放心,一定是新鲜热闹戏文。” 一说新鲜热闹,刘琰倒想起一件事来。 结果等到戏楼一拉开幕,刘琰就乐了。 小哥说到做到,真把那陆轶那“遇狐仙”的故事给排成了一折戏,台上书生扮得俊俏,头上偏斜插着根草梗,还少穿了一只袜子。“狐仙”兄妹远远偷看,商量要从这个过路的傻子身上多榨出点油水来。 这戏一开锣,看戏的人就在底下笑。 宫戏年年看,这么有趣的不多。 桂圆侍立在刘琰身后,也跟着沾光。上茶的时候,她还悄声说:“公主,陆公子也来了呢。” “嗯?哪儿呢?” “那边,和鲁驸马坐在一块儿呢。” 刘琰闻言转头去看,隔着影绰绰的纱屏花幛,远远的看见男宾那边,鲁驸马身边坐着的人正是陆轶。 刘琰刚才就一直笑,现在笑出声来了:“也不知道他看见台上那小生把他扮得那么蠢,心里气不气。” 离的那样远,陆轶就象听到了她这句笑问一样,忽然转过头朝这边看过来。 刘琰心里一虚,可转念想离这么远,陆轶应该看不见她—— 一个侍卫脚步匆匆的从鲁驸马他们席前经过,径直奔观戏楼正中的御座而去。 刘琰怔了下,往前探头看。 那个侍卫来的这么急,难道有什么要紧大事? 暴毙 演宫戏的这些人很懂规矩,皇上这边显然有要事,台上的锣鼓吹打和人声一起低了下去。 匆匆而来的侍卫先是行礼,起来后躬身上前两步,低声禀报,皇上听了消息,示意戏台上面继续,自己则起身离席。 曹皇后也起身走了。 戏是继续了,但是却没有几个人有心思在看戏上面了。 这肯定是出大事了。 可是什么大事呢? 刘琰没有疑惑太久,戏还没有散场,消息就已经传开了。 “谁?”刘琰和刘芳一起出声。刘芳紧跟着又问了句:“你说谁死了?” “大皇子妃死了。” “怎么会……” 两姐妹面面相觑。 这怎么会?莫不是什么人造的谣?比如讨厌朱氏的人,憋着股劲儿想给大家过年添堵? 可她们也知道,不会有人,敢在这时候,这地方,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 “她怎么死的?她之前不是好好儿的?” 在宜兰殿里喝茶说话的时候,她那嗓门儿嘹亮,中气十足,精神头比谁都好。 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 中间这才隔多久?一个时辰? 刘芳问:“可是遇见了什么意外?” 比如摔着了,回府的路上出了什么致命的事故。 “不是的。”桂圆自己都没有回过神来,这会儿说话也有点结结巴巴词不达意:“之前大皇子去更衣,不是说胸口有些闷嘛,然后就说要回去……”其实这中间有点别的事,比如朱氏其实不是自己说要回去,是石尚宫劝的。 毕竟朱氏在大庭广众之下抖搂夫妻间的那点子事儿,实在太丢他们两口子的脸,曹皇后在上首坐着也没脸啊。 不管石尚宫是怎么把人劝走的,但是宜兰殿的太监是一直把人送到宫门处,看着大皇子府上的人和车把她接了去才回转的,当时大皇子妃除了说有点胸闷,并没有什么不适。 但是事儿就出在回府的路上。 车离宫不远,朱氏的丫鬟就急着唤人,说大皇子妃不适,憋的很难受。 可这一行人,除了朱氏,没有别个能做主的人了,地位最高的就是她的丫鬟,另外车夫、长随和几个护卫更是拿不了主意。眼见朱氏憋的脸都青紫,不管是想赶回府或是掉头回宫找太医都来不及,他们赶紧就近想找个医馆给看看。 可这时候不比平日里。大过年的,连饭馆酒楼各种买卖人家都不开门,医院药铺这时候郎中伙计也都各自回家过年的。他们好歹是找着了一家医馆,可是想把朱氏抬下车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没气息了。 这些人是又慌又怕,这主子突然暴毙,不管是因为什么缘故,总之他们这些跟从的人一定落个“伺候不力”的罪名,只怕命都保不住。 他们都不敢奢望自己能保命了,只求这事儿不牵累家人就好。 现在大皇子府里没有主子,所以消息只能急急的报回宫里来。 刘芳捂着嘴,刘琰瞪大了眼。 她俩都不喜欢朱氏——这个人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早年比现在还好些,虽然为人一样不实在,吝啬,小心眼儿多,而且这个人太过好吃懒做,可那时候毕竟她没有什么大恶,见了人,漂亮话还是能说几句的。可是自从皇上登基之后,大皇子妃就是彻底的人见人厌了。听说连她娘家人都不喜欢她,可又不能不巴结奉承着她。 ——然而再不喜欢,她们谁也没想过朱氏会暴死。 刘琰还问了一句傻话:“那太医看过了吗?还……能救过来吗?” 问完了她自己就摆了摆手,示意刘芳和桂圆不要理她。 刘芳想了想,轻声问:“知道是生了什么病吗?” 桂圆犹疑的摇头,也小声了说了句:“奴婢没敢再多打听。” 刘芳明白,也就没有再问。 朱氏死的太不是个时候了,而且她的死讯不光瞒不住这些达官显贵,只怕连京里的平民百姓都瞒不住。 毕竟她不是死在宫里,也不是死在府里,她死在了大街上! 大皇子府的人赶着车在大街上找医馆,这肯定有许多人看见。关于皇家,没事还能掀起三尺浪,更何况今天这事如此离奇。 刘芳不用想都知道外面肯定会有谣言,而且只怕会有很离谱的谣言。 她能想得到,皇上和皇后这会儿有多糟心,多头疼。 大过年的,正要表现一派喜庆祥和,上下同心给世人看,突然死了个人。 桂圆见二位公主没什么吩咐,悄悄退下去,咐嘱小厨房把新蒸牛乳糕、糖酥核桃等等公主喜欢的点心端上来,又让人去膳房找张公公,让他们捡新鲜爽口的小菜预备,今天公主在宫宴上差不多没吃几口,想来是对那等油腻肥甘倒胃口了。 再说,刚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就算有再好胃口也整没了。 吩咐了这事儿,桂圆又让银杏和莲子一起去整理公主的衣饰。 为着过年,公主们从腊月里就应酬不少,整个正月的衣裳头面都是吉庆鲜艳华贵那一路的,大红,洋红,海棠红,胭红……总之全是一个红。绿的也有,还有皇后赏的那织金锦缎斗篷,各种裘皮大氅,曹皇后自己不爱这些衣饰穿戴,却舍得打扮女儿们。用她的话说,小姑娘家现在正水灵的时候,现在不打扮,什么时候打扮? 现在再穿这些就有点太红了。 死了亲嫂子,先不管是怎么死的,也不管皇家打算如何在过年期间处理这件丧事,但总不能再大红大绿金银珠宝的往身上招呼了。 好在公主衣裳多,上下一起动手,找出不几套合适的。月白、雪青、藕荷、象牙色,颜色花样都很淡雅,穿着绝对是大方得体的。 刘琰和刘芳两人坐在内殿发呆,方桌上的两盏茶端来时热烫烫的,现在已经凉透了,两个人谁也没想去碰。 “三姐……” “嗯?” 刘琰又摇头:“没事。” 不是没事,是不好说。 其实她想什么,刘芳能猜着。 因为她自己也在想。 有这么一个念头在心里盘旋不去。 朱氏身子骨挺好的,一年到头连场风寒都少有,没听说她有什么隐疾,这突然暴毙到底是什么缘故? 真是突发急病?还是…… 消息 刘芳当晚病倒了。 一半因为朱氏这事,一半因为过年。 她从小就不喜欢过年,别人家过年热热闹闹,一家团聚,她没有。她娘死得早,从那以后她过的日子就和以前再不一样了。而自从父亲续娶,后妻又生了子女,那一家人和她彻底没有关系了。 后来跟着四婶过,四婶很厚道,给自己女儿什么也不忘了她一份,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两年,刘芳才觉得自己象个人了。在自己父亲那里,刘芳觉得自己就象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吃的有一顿没一顿,衣不蔽体,还要提防被他酒后撒气抄起棍子来打一顿,不用担心被他的后妻算计,大雪天赶她出门去捡柴…… 但每到过年,她心里还是难过。 每到这时候她就会想起来,她不是四婶的闺女,她只是侄女儿,她的亲爹无情无义,后娘刻薄狠毒,同父异母的那些弟弟妹妹根本就当没世上没有她这个人。 进了宫以后,她也封了公主。 可刘芳知道自己这个公主不是个真公主,她和刘琰是不一样的。过去不一下,眼下不一样,将来也不一样。 几位公主里,她就和刘琰最好。一来当然是因为她们本来姐妹间情分就比旁人要亲厚。 二来……刘芳从来不会去深想。但是刘雨以前总排揎她的话,却是一语中的。 刘雨说:“你不过就是踩高拜低,巴结奉承安和宫?跟个哈巴狗儿一样。” 刘芳也说不清楚她和刘雨结仇到底是在说这话之前还是之后。 刘雨那话说得她十分恼怒。 但恼怒之余,还有那么一丝丝,她自己都不承认的心虚。 可她这样做,有错吗?她在宫中的处境和大公主二公主有多大区别?一样不是皇帝皇后的亲生女儿,一样是寄人篱下。大姐姐对皇后那样孝顺,对四妹又处处呵护照顾,难道说她就没有半分功利的心思? 刘芳可不会相信。 刘芳也不贪心,她只要将来能象大姐二姐一样,风风光光的嫁出去,有份儿丰厚的嫁妆,以后不用求人,不用担心自己再一次从家中被赶出去,就足够了。 她当然知道宫里的凶险。尽管这座后宫里主子已经少之又少,可这里仍然是皇宫,这里是最靠近权势顶峰的地方,在这儿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可是熟识的人突然间这样死去,还是让刘芳心惊。 这不是死了个太监,死了个宫女,这是皇子正妃,是大皇子明媒正娶的,是生儿育女上了皇家玉碟的人啊。 想到朱氏素来的名声和人缘儿,再想到她死的这样突然,刘芳在心里暗暗琢磨,朱氏,十有八九不是病死。 也许是她得罪了人,或是碍了什么人的事情。 也说不定,是那些不肯顺服本朝的乱党余孽所为。 她这么猜疑来猜疑去,一夜没睡好,不知翻了多少次身儿,越是翻身越觉得屋里燥热,起来去小解一次,回来后又把被子往下推了推。 结果一早她就尝到了苦果。 头疼,沉的就象灌满了石头一样抬都抬不起来,身上绵软的没有一点儿气力。 宫女喊了她一声不见她答应,连忙掀开帐子,一看她满脸通红躺在那儿,再一摸额头,滚烫热。 宫女赶紧去找芳芦殿的陈尚宫过来,陈尚宫一看这样子,也有些急。 “先不去太医院,看样子八成是着了风寒,你先悄悄去宜兰殿说一声,不要惊动旁人。” 这个年真是多灾多难。 陈尚宫在宫里时间长了,老于世故,一听说公主病了就能猜着几分内情。这肯定不单是着风寒的缘故,公主这八成是受了惊,夜里又多思劳神。 唉,宫里头固然比外头富贵,可是在宫里过活,却不是那么容易。 过不多时宜兰殿就来了人,还遣了一位太医过来。 陈尚宫迎人进来,先是道谢,说多谢他这么冷的天还冒雪过来。 本来嘛,眼下还是大年下,其实本来可以不请太医。 但是陈尚宫觉得,眼下这当口,最晦气的事情都有了,自家公主病一病并没有什么坏事。以前二公主就常常借口“病弱”躲过许多麻烦。 朱氏一死,这年已经给搅和了。自家公主病了,说不定正好能躲一些麻烦。 殊不知被叫过来的那位太医也正在心中大呼侥幸。 朱氏的死因没有查明白,方掌院他们到现在都没有露面,这其中肯定有不能为外人知晓的隐秘。 这会儿出来给公主治病,按着宫中惯例,公主这病没好之前,他不宜再去替旁人看诊,一般也不会分派其他差事给他了,正好借此躲一躲。 有人想着躲,有人却不是。 刘琰一早醒来,一边穿衣一边嘱咐桂圆:“你回来去打听一下,大皇兄可出宫回府了,纹儿和琪儿两个现在是谁在照料。” 桂圆应了一声是。 刘琰这边传早膳的时候,桂圆就回来了。 公主让她打听的不是什么违禁的消息,侍卫们知道她来头大,背后的主子硬,也不愿意得罪她。 “回禀公主,大皇子昨晚没回府,在崇德殿暂时歇了,小郡主他们姐弟也两个没有出宫,被皇后娘娘留在宜兰殿了。我听说,皇后娘娘担心他们无人照顾,要留他们在宫里长住呢。” “嗯。”刘琰没什么胃口,捧起碗来喝了一口粥又放下了。 “知道大嫂子是怎么去的吗?是生病吗?” 桂圆摇头。 刘琰也没指望桂圆能打听着。 这事儿就算去母后那儿也问不出来,曹皇后一般不会跟女儿说这些事。 又不是什么好事。 桂圆轻声劝:“公主别太伤神了,虽然大皇子妃这么年轻就去了是件憾事,可公主自己身子更要紧。倘若这时节病了,岂不更叫皇上、娘娘替公主担心?大皇子妃的后事也要张罗起来了,公主这时候更该好好保养自己,不要太难过了。” “嗯。以前我都不喜欢她,可是她这样去了……” 是难过?还是可怜侄女儿和侄儿小小年纪没了生母? 儿女 “三姐姐病了?” “是啊,太医都来看过了,说是着了风寒。陈尚宫特意过来了一趟,说三公主这病没大碍,只是要饮食清淡,好生静养。还特意嘱咐了让公主别过去,万一再把病气过给公主了,那三公主心里该过意不去了。” 话是那么说,刘琰能不去看望吗? 昨天在一起说话还好好的,突然就说病了。 刘琰控制不住自己,就联想到昨天朱氏的事了。 朱氏也是好端端的就,一病就…… 眼下刘芳也突然就病了,她不去看一眼怎么能放心? 知道四公主过来,陈尚宫可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四公主真是任性,要不是怕她过来,陈尚宫何必特意去安和宫解释那一趟?没想到全是白花功夫,四公主还是要过来。 她要从这儿出去也病了,那三公主还怎么说得清楚?皇后娘娘一准儿觉得三公主不懂事儿。 三公主正是寻亲事备嫁妆的要紧关头,女儿家一辈子的好赖就要看此时了,这会儿可万万不能让皇后娘娘不痛快。 陈尚宫赶紧出来拦:“公主,公主。我们公主才吃了药发汗,迷迷糊糊的睡着呐,您这一进去,她又要起身,怕是又要闪了风,病要加重的。” 桂圆皱了下眉头。 这陈尚宫会不会说话?公主特意来看望是一番好意,怎么让陈尚宫说的象是要来害人似的? 刘琰抱着小小的梅花手炉,倒不象陈尚宫一样着急上火。 “我不进去,在外面看一眼。” 陈尚宫愣了下,桂圆往前踏了一步:“陈尚宫去安排吧,我们公主看过就走,还得去宜兰殿请安呢。” 陈尚宫听着桂圆的话音不似平常一般客气,赶紧应着:“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刘琰隔着帘子看了一眼,轻轻唤了一声:“三姐?你还好吧?” 刘芳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嗯。” 听见她出声,刘琰心里一块石头就落了地。 “你好好养病,有什么想吃的,缺什么东西,让人去跟我说就行了。” 刘芳又含糊的应了一声。 出了芳芦馆,桂圆的脸色还是不大好看。 她觉得三公主这病的也太是时候了,只怕这病不实在啊。 要不然怎么昨天晚上看着还好好的,突然一早就病的起不来床了?还有陈尚宫,那么焦急的想拦着她们公主去探望,怎么看着都象是有点心虚的样子。 不过三公主这一病倒是给桂圆提了醒。 今年冬天冷得很,这两天又频频出事,她可得顾好公主的身子才行,千万不能让公主出什么岔子。 刘琰到宜兰殿的时候正是传膳的时候,平时膳桌前只有曹皇后一人,今天却多了刘纹、刘琪两个。 这两个孩子…… 刘琰脚步顿了一下。 从今往后,他们姐弟就是没娘的孩子了。 英罗赶紧迎上去,亲手替刘琰解斗篷,轻声说:“公主来的正巧,娘娘昨夜没睡好,公主来了就好了。” 曹皇后为什么没睡好?这还用问吗? 刘琰夜里也没睡踏实,做了好几个恶梦。 曹皇后没有胃口,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两个孩子用膳。 刘纹已经能自己进食了,刘琪年纪还小,需要乳母在一旁照料。这小子生的倒是壮实,脸胖胖的,胃口好着呢,喂什么吃什么。 刘纹毕竟大一些了,懂点事,她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弟弟要留在宫里,而父亲母亲却一直不见。 刘琰进来先向曹皇后请安,刘纹也起身,有模有样的行了个礼:“姑姑好。” “纹儿乖。”刘琰坐下来,洗了手,也跟着一同用膳。 就算今天有刘琰在,曹皇后的胃口也没见好。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糖糕。看她的样子,嘴里的东西是什么滋味儿压根儿就没尝出来。 用过早膳,曹皇后吩咐乳母把两个孩子带出去,多叮嘱了一句:“别委屈了他们。” 云罗忙应着:“娘娘只管放心,奴婢跟着一定马虎不了,绝对不会让人委屈了两位小主子。” 刘琪乖乖的被乳母抱走了,刘纹却犹豫了下,小心翼翼的问:“皇祖母,我娘和我爹爹呢?” 刘琰心里一紧,转头去看曹皇后。 曹皇后比她从容多了,招手让刘纹近前来,摸了摸她的头:“怎么?在宜兰殿住不惯?” “不是,不是的,”刘纹赶紧摇头:“住的很好。” “嗯,那就好。” 曹皇后示意云罗把人带走。 至于刚才刘纹的问题,就这样被一带而过。 可是…… 曹皇后头抬头就看见刘琰一脸为难的表情。 “你又怎么了?” “没事,可是这事儿她终究还是会知道的。” 瞒得了今天,以后怎么办?人死不能复生,到时候怎么跟刘纹说,她娘已经死了? “是啊,”曹皇后示意刘琰坐到她旁边:“一早芳芦殿来人说你三姐病了,我还没顾上问,她的病不要紧吧?” “说是夜里发热了,这会儿太医去看过,她服过了药正睡着发汗呢。” “那就好。”曹皇后叮嘱女儿:“你自己也要当心身子。” “我好着呢,倒是母后,昨夜里没睡好吧?趁这会儿没什么事,要不你再去歇息一下?” “胡说,哪有大白天歇觉偷懒的道理?”曹皇后抬头看见英罗进来,笑着说:“事情这不就来了。” 英罗进来禀告,说闵宏有要紧事要回禀皇后娘娘。 “让他进来吧。” 昨夜里大概有很多人都没睡好,英罗眼睛里都是红丝,闵宏看起来也是神情憔悴,进来刚跪下,曹皇后说:“别顾着行礼了,说正事。” 闵宏欲言又止,有些为难的看了刘琰一眼。 “琰儿……” 刘琰赶紧抱紧了曹皇后的胳膊,无言的以行动表示她就要赖下来一起听,别想把她赶走。 她不小了,不能一有事儿就让她走开,总把她当小孩儿看。 “那你就说吧。” 既然皇后发话,闵宏就开始禀报了:“内宫监掌事会同太医院的人验过了,大皇子妃肺泡肿胀,胸腔充血,因而不能呼吸,是窒息而亡。” 去向 刘琰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觉得手心里又冷又湿。 曹皇后略一点头,闵宏就继续往下说。 “皇上还从大理寺调了一个点检官过来一起堪验过,大皇子妃身上并无外伤,也非中毒。” “那她是什么病?” 曹皇后的语气并不严厉,而闵宏额头在大冬天里都出了一层汗。 “这……尚无定论。” “再过多半个时辰,就已经足足一天一夜了,到现在还无定论?” 闵宏无言以对,连连叩首。 “朱氏的后事安排得如何了?” 英罗在旁边回话:“回娘娘的话,安排的都还算妥当。不过……” 刘琰听她说完不过两个字就顿住,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 她就觉得这事儿不会顺顺利利的。 “朱家的人哭天抢地的,朱善忠口口声声说要查明白是谁害了大皇子妃,还说要让纹郡主他们姐弟给亲娘戴孝守灵。” 朱善忠名字里有个善字,可为人却不是个善茬儿,性情跟忠厚更不沾边。朱家老子一去,留下兄弟三个没有一个成器的,就成天打着皇亲国戚的招牌吃喝玩乐,强索人家的田地、铺子,被人告了之后,老大朱善武还有几分谨慎,可上面有个朱老太太在,他管束不了下面的两个弟弟。 朱善忠是老二,当年也入军营混过几年,本事没学着,几年下来寸功未建,倒是把坏习气学了个精熟。当时皇上登基,朱家厚着脸皮讨官儿,原来给他派了一个江州提督的差事,他装病不去,嫌偏远穷苦。后来硬是磨着一个在京城的闲差,既没风险又不用出力,油水倒是不少揩。 曹皇后很不喜欢朱家这一家子人。 朱善忠现在闹腾,也绝不是跟朱氏有多深的姐弟情分,做了皇亲还不改混混无赖习气,他还以为现在是在乡下的时候?做娘舅的天然就占理,哭一哭闹一闹的,就能多占好处了? 朱家的心思不难猜,这是怕女儿死了,大皇子将来必定要续娶,那他们家可就不能算是正经的皇亲了。急着问孩子,不过是想在孩子身上下功夫,想笼络住两个小的。 曹皇后再好脾气的人也不能忍耐朱家人这样行事。 曹皇后问:“宗室里谁在那边主事?” “老郑王爷病了,现在是……宣王爷自告奋勇去那边帮管一管。” 曹皇后闭了一下眼。 真是乱到一处去了。 宣王爷说白了,就是个干啥啥不行,偏偏一张嘴能把牛皮吹破的主,自大、轻浮,喝多了酒的时候甚至说过皇上也不如他,要不是他体弱有肺疾,这天下指不定是谁打下来呢。 皇上听了这话也不跟他计较。 毕竟是亲弟弟,再说他只是好吹个牛,真没有什么造反作乱的本事。 “行了,让宣王回去好好养他的病吧。” 刘琰问:“我大哥呢?” 说来说去没听到大皇兄做了什么。 母后把孙女孙子留在宫里,一是怕他们失了生母没人照料,二来……刘琰觉得朱氏死因还没查明,他们回府去不好,还是留在宜兰殿要安全稳妥。 但是大皇兄呢? 闵宏斟酌着回话:“大皇子十分悲伤,今天也传唤了太医,看样子是难以料理这些事情……” 曹皇后没让他再说下去:“把他叫来。” 十分悲伤?悲伤到都没法儿支撑病体去料理妻子的后事? 这话只好骗骗鬼。 两夫妻早就恨不得你死我活了,哪里来的情分?朱氏要真是暴病死的,大皇子只怕头一个要开宴摆酒庆贺。他拖病不出去,无非是怕朱氏不是好死,怕自己也为人所害。 曹皇后不记得自己教过他这些,可这孩子,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明哲保身,避重就轻,越来越会说漂亮话,但曹皇后不记得他做过一件实事。 结果去传大皇子的人回来禀告,说大皇子不在。 闵宏差点儿跳起来:“不在?去哪儿了?” 来回话的小太监战战兢兢的说:“只说不知道……不过小的去打听了,大皇子应该是出宫了。” “应该?” “不,是一定,一定出宫了,看守西边善直门的人说,看见大皇子出去了。” “带了几个人?” “没带多少人……” “去哪儿了?真不知道?” 小太监摇头。 这个他是真打听不到了。 不过也不用他再多打听了,闵宏已经猜着八成了。 要是回府给朱氏办后事,又或是去别的地方,都必然会交待个明确的去处。 肯定是去的地方不能说。 那还能去哪儿? 闵宏是去了根的太监,可是那些有根儿的男人干的事儿,叫他这个太监都看不起。 老婆昨天横死,到现在怎么死的还没查明白,搁在那儿不能装裹入殓,他不去管。儿子女儿没了亲娘,现在在皇后那里暂时照应着,他也不管。皇上皇后为了这件事儿焦头烂额,他也不上前分忧,倒是外面那不知来路的女人才是他的命。比他的父母、原配、儿女和名声都要紧! 这话要是原样儿回禀给皇后娘娘,准保又把娘娘气狠了。 可是不回又不行……这哪瞒得住啊。 只听说大皇子置了个外宅,十分心爱,自有了这个人,不要说朱氏,就是府里头那些鲜花嫩柳儿似的姬妾也都丢开手了,天天住在外头。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天仙,能把人迷得这么神魂颠倒。 闵宏越往回走,脚步越慢。 就算真是个天仙,也不至于迷得大皇子这几天都等不了吧?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能深想,赶紧进殿去回禀,一个字不加一个字不减的只说大皇子出宫了,去向不明。 说完了这话,他低头一直瞅着自己的鞋尖,大气不敢出。 过了半晌听见曹皇后说:“知道了。你也出宫一趟,办件差事。” 闵宏赶紧领了命,忙不迭的从殿内出来。 他倒不是怕皇后心情不好迁怒于他。 皇后娘娘素来不是那样的脾气,即使自己再恼,也从不拿身边的下人撒气。 闵宏也不是怕受责罚,或是以后会坐冷板凳。 他纯粹是……看皇后娘娘这么气急堵心,自己也跟着不好受。 说给别人听,别人肯定不信,说不定还要捧腹大笑。 他闵公公居然是这么有良心,这么尽忠于主子的一个人。 可这又有什么难理解的?皇后娘娘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对着娘娘自然也有人情有人味儿。 参与 后面闵宏来回话时,刘琰已经出了宜兰殿。 桂圆给她披上斗篷,细心的把系带系紧,手炉也在自己手里捂了一下试试,不烫也不凉,才递给刘琰。 刘琰一直不出声,桂圆跟在一旁挖空心思的想劝解劝解,或是给公主找点儿消遣,让她别这么闷着。就算好好儿的人,总闷着也容易闷出毛病来,更何况公主现在心里存着事儿。 可是现在真不比以前了。 以前大公主在,这事儿根本不用桂圆担心。 二公主在的时候,也可去她那儿喝杯茶,二公主这人吧,虽然话少,但是性情平和,和她在一块儿,常常不多时心里就会安定下来。 再不济还有三公主—— 可是现在都指望不上了。 嫁了两个,病了一个,这……虽然还有一个刘雨,可即使她没禁足,刘琰和她也合不来,两个人在一块儿不吵不打就不错了。 眼下怎么办呢? “公主,咱们去不去锦秀阁?公主有好一阵子没去借书了。” 刘琰无可不无可:“行啊,那去看看。” 确实有好一阵子没去了,一来二姐嫁出去的时候,特意将自己的书留了一些给她,还没看过来呢。二来,从入秋一直到现在,总是大事小事不断,看书也得要有闲情才行。 她确实……好一阵子没有静下心来好好看书了。 锦秀阁一惯冷清,殿阁、宫墙外面都显得比旁的地方陈旧。 本来因为过年,宫里各处都要妆点一下,再俭省,门上也要挂两只红灯笼。可因为昨天出事,到底是皇子正妃,曹皇后发话,就把红灯笼撤下来了。 锦秀阁这地方,十天半个月未必能见着有人过来,可刘琰她们这才刚走到门前,就看到门外站着好几个人,其中一个尤为面熟。 “毛德?” 桂圆很是意外,近前来:“毛公公你怎么在这里?” 毛德见着四公主过来也是意外,赶紧抢上前行了礼问安,这才回话说:“我是伺候我们殿下来的啊。” “小哥来了?” “不光我们殿下,还有两位太医院的大人,一位从大理寺暂调来帮忙的,还有,陆公子也来了。” “他怎么也来了?” 这下刘琰更纳闷了。 桂圆暗悔自己出的主意不好。 太医院和大理寺的人怎么会搅和在一块儿?如果是查大皇子妃的死因,内宫监有的是人手,何必还要从宫外调人?从宫外调人也就罢了,或许人家就靠这个吃饭,有什么拿手绝活儿也说不定,但是陆公子怎么也会来呢? “公主,四殿下他们怕是有要紧事,要不咱们先回……” 刘琰提着裙子就迈过了门坎。 桂圆还能说什么?赶紧跟上呗。 “小哥。” 刘敬差点儿让她这一嗓子吓一跳,站起身转头看见是她:“你怎么过来了?” “那你怎么也过来了呢?” 刘敬哭笑不得:“我是有正经事要办,这么冷的天,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快回去吧。” “我不。”刘琰往里看了一眼,隔着层层书架,能看见不止一个人在锦秀阁这书堆里翻找:“你们这是找什么?” 刘敬直想叹气。 他是真心不想让妹妹知道这些事。 可是这丫头,听话的时候是真听话,犯起倔来也真拿她没治。 哄她是哄不走的,也没法儿硬赶她出去。 “找一册旧书,记着一个偏远地域的风物。”刘敬实在不想再往下说了,问她:“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没去宜兰殿?” “去了,才回来。” 刘敬顿了一下又问:“纹儿和琪儿可还好?” “琪儿能吃能睡的,纹儿到底要大一些,住在宫里不适应,刚才还问起爹娘。”刘琰没被刘敬哄过去,还是要追根究底:“小哥你们在这儿找什么书?” 刘敬躲不过去,只好说:“想查清楚眼下这件事情。大嫂……她这既非受伤,也不象中毒。大理寺的这位王点检说,这可能不是毒。他是老刑名了,家里四代人都是做这行当的,说曾经记得父亲从前说过一件案子,是讲偏远的边域有一种无名花草,人若误食了,从喉咙往下直至心肺都会肿胀血淤,严重的就会因为无法呼吸而身亡。但这花草单验是验不出毒性来的。” 刘琰轻声说:“那不就和她一样?” “还不能断定是不是。毕竟那是一种不多见的东西……” 刘敬没说的是,偏僻乡野之地,缺衣少食的,误食野菜野果的情形不奇怪。但朱氏是堂堂的皇子妃,她每天锦衣玉食,吃的再精细富贵不过,她府中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这说不通。 刘琰虽然对有毒的东西没多少了解,可是听小哥说起这种花草,这药性应该很剧烈,服下去要不了多久就得发作。 但朱氏一早进宫的时候是好好的,在宜兰殿里说话的时候那精神头儿可足着呢,一点儿不象中毒的样子。 只是去更衣之后,她就有不适了,然后出宫之后发作的更厉害,都没撑到府门口就断气了。 可她怎么也不可能在宜兰殿里中毒啊。 刘敬恰恰和她想到一起去了。 假如朱氏真是中毒,而非得了什么怪病,那她中毒的时间、地方就太费思量了。 曹皇后的宜兰殿里哪来的毒药?又怎么会有人在宜兰殿中对朱氏下手呢?宜兰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英罗是个再精细不过的人,宜兰殿里就算飞过一只蚊子她都得弄清楚是公是母。况且,在宫中下毒,牵涉太广,能有这个本事,何必去毒朱氏?那还不是想毒谁就毒了谁? 父皇之所以下令严查,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太过蹊跷了。若不查清来龙去脉,只怕宫中会人人自危。 “那陆轶怎么也来了?” 这个没什么可瞒她的,刘敬痛痛快快的告诉她:“是王点检请他来帮忙的,他们二人原就相识,交情不浅。王点检说陆轶见识广博,也懂些刑名之道,拉了他来帮忙。” 再说陆轶昨天也在宫宴上,朱氏的死他一早就知道了,也算得上个知情人。 阁内传来一声惊呼:“找到了!就是这个。” 打听 刘琰转头看了一眼,有些奇怪的问:“找这种东西,不是该往大理寺那些卷宗里去查吗?”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傻了。京城经过不知几轮战火,连皇宫都给烧的只剩下一半,那些陈年卷宗谁还去看管?保不齐一点儿也没留下来。 倒是宫里,那些精美的殿阁宫院烧掉了许多,锦秀阁却保存的很完整,里面还有几百年前甚至更早年代的书画留存。 不过说到这儿,刘琰问:“小哥你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 以四皇子的性情,他不会主动揽事的,更何况是这样的事情。看到四皇子和内宫监、大理寺的人一同出现在这儿,刘琰别提多纳闷了。 “是父皇的吩咐。” “啊?”刘琰疑惑的睁圆了眼睛。 “这件事情……”刘敬不知怎么跟妹妹说。 其实父皇吩咐他的时候,刘敬也很意外。 死的是大嫂,大哥可能不方便,也无暇分身。可是还有二哥和三哥在,这件事情就算要一个监管的人,数来数去也轮不着他。 可父皇说,毕竟是家事,若真有什么不堪的内情,这事未交由外臣经办,也免得皇家阴私外泄,家丑外扬。 在里面找书的人走了出来,太医院的人刘琰见过,只叫不出名来。有一个穿着深褐面儿玄色压边的太监服色,这应该是内宫监的人,四品可不算低了,刘琰觉得有些面善,只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陆轶她是认识的,另一个穿深绿官袍的是个陌生面孔,想来就是大理寺来的那位王点检。 这几人出来先给公主问安,刘琰摆一摆手:“算了算了,你们且忙吧,我就是路过这儿进来看看。” 太医院程兆阳小心翼翼捧着一本书,这书看着可是够旧的,纸页泛黄,看着用的力气稍大一些,说不定就会变成一堆碎片。 看守锦秀阁的太监手脚麻利,在桌上铺开一块细绒布,程兆阳将书放下,动作轻盈的翻开书页。 刘琰探头看了一眼,这上头的墨迹也有些不那么清楚了——这明显不是一本印出来的书,而是手抄的。幸好上面的字写的端正,要是跟一些文人写诗作赋那样,一笔字龙飞凤舞狂草似的,那真不能看了。 “就是这个,当地人叫毒窠子,枝、叶、花、果都有毒性,味道不苦,有些酸涩,但只要不吃下去就没事。当地的走兽都不去碰它,牲畜也不吃。不过因为这东西的根和水煎了能止疼,所以当地人有时会把它挖了来当药使。” 王点检不象程太医那么高兴:“找到这个没用……咱们又找不着那草药,哪怕现差人去当地找也来不及了。” 毕竟大皇子妃不可能一直停着不入殓,而且这件事要紧的是找出药的来路,以及下药的人。 但是那天朱氏进宫前一切如常,出宫之后就开始发作,她究竟怎么中的招,是谁投的药,药从何来,这些事情王点检还没有头绪。 他们又没那个本事去讯问宜兰殿的人,更不可能进宜兰殿去查验。 王点检一咬牙,这事儿他既然已经牵扯进来了,倘若无功而返,那这辈子的前程只怕也没什么指望了。可是如果他能把这事查个清楚,给上官、给宫中一个满意的交待,旁的不说,他这个点检已经当了快五年了,至少也能往上升个一级。 “殿下,程大人,我想再去一次汲云殿。” 朱氏的尸身现在还停在汲云殿,那儿荒僻寥落,平时空置着,现在用来暂存尸首。 既然旁的地方使不上力,王点检就想重新再验看一次尸首,也许有什么是他头一次忽略了的,这一次说不定就能发现。 毕竟,他时间不多,要么今晚,要么明天,朱氏的尸首肯定要入殓了。 “也好。”程太医说:“我和你同去。” 他们又谢过四皇子,替他们行了方便,不然锦秀阁的这些旧典籍也不是那么容易让人进来查找的。 桂圆只觉得晦气,心里还有些惧怕。 这种隐秘之事她可不想听见。听见的越多只怕自己的处境也不妙。 “公主,咱们回去吧。” 她这会儿后悔的很,刚才劝公主去别处多好?偏偏她怎么就想起了来这里,正遇上这些人这些事。 “嗯。”刘琰问四皇子:“小哥要不要去安和宫坐坐?” 四皇子摇摇头,看着妹妹有些歉然的说:“等过两天得空了再说吧。” 王点检他们往汲云殿去,与安和宫正是两个方向,陆轶却大步朝这边过来。 “公主,有件事情想请公主帮忙。” 四皇子皱了下眉头:“这事她能帮上什么忙?” 刘琰却说:“你是想问我昨天宜兰殿的事?” 刘琰的机敏让陆轶和四皇子两人都有些意外。 “这事我另外找人问话,四妹妹年纪还小,这种事情问她只怕她也说不明白。” 四皇子不愿意妹妹小小年纪就牵涉到这种事情里,下毒、杀人,死的还是大皇子妃,小姑娘家家哪里经得住这种事,别说让她去打听,四皇子恨不得她一辈子别听见这种事情才好,免得脏了耳朵。 “小哥,不要紧的。”刘琰轻声说:“我其实也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要是不弄个明白,我这心里也不会踏实。要是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小哥你尽管和我说,你们不方便去的,不方便问的,我倒是要方便一些。” 刘琰猜着陆轶找她是因为什么。 这件事情要查,就绕不开一处地方。 宜兰殿。 是啊,那可是宜兰殿啊,不管是内宫监的人也好,禁卫的人也好,哪个敢往宜兰殿门前放肆? 可她就不一样了,宜兰殿里里外外她都熟悉,宜兰殿的人更是个个对她笑脸相迎,象英罗她们还和她很是亲厚。想要问什么事,别人都没她这么便利。 再说,就算她犯什么错,做了些出格的事,母后也绝不会因为这事怪她。 “多谢公主。我想请公主问一问,昨天大皇子妃在宜兰殿中吃过什么,喝过什么,在她离开之前有没有什么异样。请公主和四皇子殿下千万不要多心,我并无对皇后娘娘不敬之意。” 刘敬并没因为这个多心,他相信母后,也相信宜兰殿的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刘琰根本不用去问,陆轶打听的事情她几乎是张口就来。 不为别的,因为朱氏这个人太能闹腾了,昨天从进宫就一直没消停过,那张嘴滔滔不绝,声音又格外洪亮,让人想不注意她都不行。 问 “英罗姐姐,劳烦你了。” 英罗一笑:“公主说哪里的话,这是奴婢份内应当的。奴婢也说句真心话,从昨天到现在奴婢心里也很是不安,生怕这件事情自己解释不清了。现在看是四殿下和公主过来,奴婢这心里一下就踏实多了。” 昨天是她看着场面尴尬,示意小宫女给朱氏使个绊子,让她离开殿内。本来英罗想的挺好,给朱氏更衣的时候拖延些,再找个人跟她聊上一会儿,拖到开戏就好了,一开始,朱氏可是个爱看戏的人,那会儿她嘴自然就闭上了。 结果更衣的时候朱氏说不太舒坦,英罗心想那更好,她出宫去,省得回来再担心她说出点什么不中听的话来,想打圆场都没法儿打。 可英罗怎么也想不到朱氏会暴毙。 英罗可以打保票,绝对不是宜兰殿的人害她的。 真有人能在宜兰殿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朱氏害了,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大的本事,何必害一个朱氏?说句不中听的,朱氏算老几?大皇子妃说着好听,可实际上有什么份量?害了她有什么用处? 害了她有什么用处? 英罗忽然怔住了。 “英罗姐姐?” “嗳,四殿下和公主稍等,我去把昨儿伺候过朱氏的宫人都叫过来,连送她出宫的那太监也一并叫来。” 这要换做别的地方出事,这些宫人和太监早就被拘扣起来,没准儿这会儿已经上刑拷掠的审上了,但是他们是宜兰殿的人,是皇后娘娘的人。内宫监那一帮人狠也是真狠,但是要论看风色也没人比他们更机灵。 皇后娘娘怎么能得罪?别说皇后娘娘不可能弄死自己儿媳妇,就算弄死她又怎么样? 这会儿英罗叫人进来,一共五个人,两个太监,三个宫女,都战战兢兢跟鹌鹑似的。 “行了,不用害怕,又没把你们送进刑院,四殿下和公主问你们什么老实答就是了。” 其实英罗昨天已经问过一遍,现在他们是把曾经说过的话再说一回,一开始还有些磕磕巴巴,后来就流畅多了。 两个太监,一个是伺候朱氏进宫门的,一个是把她送出宫门的。进宫门的时候朱氏好好的,怕裙子弄脏了,还喝斥了小太监一句,嫌他走得快了,看着一切如常。伺候朱氏出去的那个看着就有些不安。因为那会儿朱氏已经不舒坦了,据他说,快到宫门的时候,朱氏就把束领扣子松开了,手抚着胸口说闷得慌。送人的这个太监一来也不喜欢朱氏,知道宜兰殿里没人待见她,巴不得她赶紧出宫。若换个人,可能会劝她再歇歇,用杯茶走,对朱氏他就没多这句嘴。 宫里最后和朱氏说过话的人,就成了他。 从昨天听到消息到现在这个太监就吓得魂不附体了,闵宏头一遍问他的时候,他前言不搭后语,险些尿了裤子,跪着抱着闵宏的腿喊爷爷求救命。 闵宏当时嫌恶的踢了他一脚:“你小子就这点儿胆!当时挑人也不知道怎么把你挑上来的。告诉你,真要你的命,这会儿就不是我来问你了。把你能想起来的,全说出来。” 可这个太监挖空心思,实在想不起别的了。朱氏又没搭理他,也没给他赏钱——这一点他格外怨念,记得的最牢。 闵宏要确定的也只是朱氏出宫路上没有和人说话接触过,以及,朱氏出宜兰殿时已经身体不适了,一路上好几次用手捂胸口,揉脖子。 等他两个说完,就轮到那三个小宫女了。 这三个,一个就是往朱氏身上溅茶水的,一个是朱氏在宜兰殿时在她身后不远处服侍的——也不光是服侍她一个,那跟前坐的三四位王妃诰命都是她递茶服侍的。 “茶都是从一个壶里斟出来的,杯子都用滚水烫过又擦干,依次递过去的,绝对没问题。”那个宫女跪下来只恨不能把心掏出来好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大皇子妃她添了三次茶,也都是奴婢伺候的。” 四皇子有些意外:“添了三次?” 刘琰小声同他解释:“大嫂话说得多了,自然口干。” 四皇子与大嫂虽然这两年没打过交道,早年也见识过她的作派,深知这位大嫂那张嘴——不提也罢,就她喷出来的口水,三盏茶还不够补呢。 其实多添茶,也是希望朱氏能多起身几次,水喝多了自然要小解,让她多出去几趟也是好的。 这都不用皇后娘娘暗示,也不用英罗吩咐,宫女们也没个喜欢朱氏的,能让她多起身几次她们才乐意呢。 就算没有溅茶这事,朱氏也得去更衣,水喝多了嘛。 最后就是伺候朱氏去小解的那个宫女了。 她也慌。 因为其他人伺候朱氏的时候,都不是在隐蔽处,四下都有旁人。唯独她,伺候朱氏去小解的时候,宽衣、搀扶,完事儿再给她整理衣裳,端水伺候她洗手…… 这些都没有旁人看见,没人能证明她清白。 “当时大皇子妃说胸口有些闷,奴婢以为是净房里门窗紧闭,为除秽气又燃着香,进去的人只怕都觉得气闷,也没当回事。等奴婢泼了洗手的残水回来,大皇子妃就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说胸闷头晕,精神远没有刚才好了。” “净手的水是哪里取的?燃的香呢?” “香……香就是宫中常用的,一直燃着,昨天我们进去的时候香已经燃了一多半了,等大皇子妃走后,还有旁的王妃、夫人进去过的。水就是旁边炉子上提来的,倒了小半壶,又兑了些水桶里的凉水,奴婢拿手试了温热才敢端进去的。” 英罗点头证明了她说的话。 如果香有问题那昨天出事的就不该是朱氏一个人。至于洗手,明显也不可能。宜兰殿虽然昨天人多,可各处门户都有人看守,在水里做手脚也太难了,和香一样,用的人很多,真要中招就不是一个两个人了。 “那大皇子妃就没有做别的了?没有喝茶?没有什么入口的东西?” “没有。”宫女茫然的摇头:“就理了理妆,补了点脂粉。” 宜兰殿内昨天很热,人多,虽然是冬日里,不少人都出了汗,借着去更衣的功夫扑粉补妆也是很自然的。 刘琰忽然心里一动:“补了口脂吗?” 朱氏说了许多话,喝了不少茶,口脂掉了不少。 “补了。大皇子妃荷包里装着一个小粉锭子,一小盒指肚大的口脂,当时奴婢替大皇子妃挽袖子递面巾来着,大皇子妃自己扑了点粉,又蘸了口脂涂上的。” 宫女平常是不能涂脂抹粉的,宫规不许。人嘛,越是不让干的事心里越惦记着,更何况宫女都年轻,年轻姑娘哪有不爱脂粉的,这宫女看着大皇子妃补涂脂粉的时候心里暗暗艳羡,想着自己要是涂上颜色这么浓的玫瑰红,一定比大皇子妃美多了。她那张嘴,嘴唇厚的快赶上母猪,厚厚的涂满了红色简直象猪嘴唇。 大皇子妃还有个习惯,这习惯很多人都知道…… “她还舔了嘴唇……” 贵人的口脂里加了不少贵重的东西,常常会有甜味,朱氏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总 恍惚 这也是入口的东西。 而且昨天朱氏入口的东西里头,其他都是宫里的,只有这个是她自己从外头带来的。 四皇子霍然转身:“大皇子妃昨天随身的东西都在哪里?” 毛德连忙回话:“跟昨天伺候的人一起都扣着呢,殿下的意思是?” “让人挨个验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蹊跷。”四皇子轻声说:“查出什么来,就如实回禀给父皇母后吧。” 这件事他本不该插手,甚至应该避得越远越好。 到现在四皇子也没想通父皇为什么点了他来跟着这件事,难道父皇还觉得他们兄弟间感情太和睦了? 从他坠马……也不是,还远在那之前,他们兄弟之间就早就已经不和睦了。皇兄总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见谁都笑眯眯的,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真正想什么。二哥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我才应该是太子”的面孔。三哥……不提也罢,但现在想想,还就三哥还是过去的样子。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害怕,他似乎,也不再是过去的模样了。 他们都变了,变成了皇子。 以前听戏词儿上说,天家无骨肉,他只当是戏。 四皇子捧着茶盏,看着偏殿地下铺的毯子。 曹皇后平时一向节俭朴素,眼下是过年,地下换了一张新毯子,外方内圆,最外面是一圈花卉图样,枝叶延绵首尾相连,中间圆圈是一圈儿海水,一圈儿祥云,最里面又是一朵硕大的富贵花,配色鲜艳,织工细密,看着格外喜庆。高几上摆着一盆石榴花,乍一看象真的,仔细看原来不是,都是绢布做的,若不凑上去细看,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消息报回来的很快,比预料的快。 朱氏随身带的胭脂里头掺了不该掺的东西。 真是毒杀。 虽然心里早就料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刘琰还是手脚冰凉,呆坐在那儿一动也动不了。 大嫂是被人杀死的。 就这么悄没声息的,把毒放在她的胭脂盒里。她自己把毒药涂在嘴唇上,自己习惯的舔了这带甜味儿的胭脂,然后横死。 “公主,公主?” 桂圆有些慌。 刘琰抬头看她一眼,想说没事,但是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桂圆更慌了,转头向四皇子请求:“殿下,传个太医吧,我们公主象是吓着了。” 传什么太医?不用传太医。她没事。 刘琰心里明白,可是一时间嘴就是张不开,手也抬不起来。 忽然耳边嗡一声响,这声响不大,却震得人身子一抖。 刘琰象是从梦中惊醒一样,冲口而出:“我没事。” 这一声又尖又响,象是猫被踩了尾巴一样,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定一定神,她赶紧说:“我没事,不用叫太医。” 这一句声音就小多了。 桂圆还是放心不下:“公主,叫太医来看一看也好安心。” 刘琰想起刚才那声响,转过头就看见陆轶站在身侧。 “刚才那一下,是你?” 陆轶微微颔首:“一点儿小把戏,公主没什么事,就是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时间恍惚了,回去最好早些歇息,若有安神汤,服一碗也好。” “你们怎么回来的?” 刚才在锦秀阁他们就分开了,陆轶跟着王点检和内宫监的人一道走了,而四皇子过来宜兰殿,刘琰硬要跟来的。 “是,刚好查验出这胭脂不妥,就来向殿下禀报了。” 那只胭脂盒也带来了,不过这就不用跟公主说了。 刚才公主就险些被吓出个好歹来。 四皇子客客气气的跟面前的太医说:“郭太医,替公主看看。” 小哥都这么说了,刘琰只能老老实实把手伸出来。 四皇子的目光先是投注在妹妹身上,又转头去看几案上摆的那石榴花盆景。但他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刚才让人去查看胭脂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想了。 如果最后查明,朱氏不是被人所害,那她身边伺候的人仍然难逃一个“伺候不力”,罪责嘛,也许是杖责,也许是发卖,也有可能是别的。 但是现在朱氏确实是为人所害,那这件事可能牵连更广,她的丫鬟,仆妇,大皇子府中至少一半的人得受到刑求拷掠,这其中一定有人无辜被牵连,刑求之下,人什么话都会说, 然而他也救不了这些人。 下手的人一定是能够靠近朱氏的胭脂盒的人,这人就在她的身边,就在大皇子府里。 四皇子忽然想起毛德上午向他禀告的一件事,当时他没怎么在意。 四皇子又看了一眼妹妹——她不喜欢太医,现在郭太医给她诊脉,她苦着一张脸,谁好端端的喜欢看太医呢?太医们有病没病的都得开点药出来,不然好象显得他们白忙了一趟,没本事一样。 四皇子出了偏殿,冷风迎面一吹,人比刚才更清醒。 毛德赶紧着把斗篷给他披上。 “毛德。” 毛德赶紧应着:“是,殿下。” “你说,大哥他在这个时候,会去哪儿啊?” 毛德怔了下:“这个,奴婢可不知道。”不过毛德比旁人伺候四皇子时间长,对他的了解也比别人要多。知道即使说错话,四皇子也不会怪他,所以系好了斗篷,又小声说:“大皇子殿下这会儿不管去哪儿都有理儿,只要说一个心情郁结难以自抑,哪怕去喝个烂醉呢……不过奴婢想着,其他人不见得能体谅大皇子殿下的丧妻之痛,指不定要说他凉薄、无义,发妻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这会儿还只顾逍遥快活。” 四皇子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精乖,话都让你说了。” 毛德赶紧赔笑。 要说这事儿真是晦气!晦气到家了!大过年的,多喜庆的日子,他还做了新袍子,刚上身,结果就出了这死人的事儿,新袍子颜色鲜亮自然是不能穿了,只能脱下来压了箱底,到了明年这时候那袍子颜色也搁旧了。 袍子的事倒是小事,关键是这过年的喜气被死人一冲,真是荡然无存。 最可气的是,皇上为什么指了他家殿下查这事儿?多倒霉啊!这事儿查出来也不算功劳,真正晦气。 四皇子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似是自言自语的念叨了一句:“大哥会去哪儿了呢?” 病亡 “真是毒死的?”刘芳噌的坐起身来。 “你还是好好躺着吧。”刘琰都让她的动作吓了一跳。 “嗨,又不是什么重病,我觉得比先前好多了,身上虽然没劲儿,可是热已退了,躺了一天躺的骨头疼,我坐一会儿咱们说话。” 之前让宫女都退下去了,刘琰拿了一旁的袄子给她披上,又倒了半盏温水。 刘芳嘴上说没事,可是嘴上都起了干皮,因为没涂脂粉,脸显得黄黄的,一副病容。 刘芳喝水喝太急差点儿呛着,一放下杯子就迫不及待的问:“是谁杀的?” “我哪知道啊。”顿了一下,刘琰小声说:“应该是她身边的人吧。” 刘芳打个寒噤,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因为陡然坐起来觉得凉,还是因为刘琰的这句话。 “我听着也觉得害怕。”刘琰小声说:“越想越觉得害怕。能动她的胭脂,肯定是很亲近的人了。” 朱氏只怕直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死的,更不知道是谁下毒害了她。 “这么冷门儿的东西,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你听说过吗?” 刘琰摇头:“当然没有了,没听说过的人也多,好象是大理寺那个王点检听家里老人说起过,说曾经有个案子,是有人误服了这种毒草身亡,也就只有当地人才知道吧。” “大皇兄府里有从那地方来的人?” 刘琰摇头:“没有。” “那就……”刘芳这会儿才醒没多久,脑子里还昏沉沉的,实在想不出个头绪来。 “好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吧?中午吃了什么?” “喝的粥。”刘芳抱怨起来:“嘴里发苦,粥喝着都觉得咽不下去。我倒想要一点凉凉的酸酸的小菜吃,也开开胃,结果陈尚宫非不答应,我要再坚持,她都能跪下了。” “凉的还是不要吃了,免得伤脾胃。”刘琰想了想:“上次,就是冬至那会儿,有次膳房上了一道汤,里头有火腿、笋丁子,酸香咸鲜,我记得你也夸过,那个想不想喝?” 她不提,刘芳还想不起来,她这么一说,刘芳也想起那道汤来——确实很鲜美,想的她口水都流出来了。 “好好,那个也好。” 不光是开胃,那汤用料也不费,火腿啊,水发的笋丁啊这些东西膳房都常备着,不是什么稀罕的金贵东西。 倘若很稀罕,刘芳就不会开口要了。 她有自知之明,膳房确实不会慢待她,但要说巴结奉迎,那也肯定不会冲着她来。倘若额外给银子,那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可刘芳又觉得把银子花在口腹之欲上头,说出去名声不好。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因为她这个公主底气不足。 就象今天这件事,她就正好一病,避过了。 “那你好生歇着,我让人跟膳房说,晚膳给你送汤来。” 桂圆在门边等着,要不是两位公主有话要说,她决计不会把公主单独留在殿内,桂圆可真怕自家公主被过了病气。 好在公主没待多久就出来了,陈尚宫毕恭毕敬把她们送出宫门,可桂圆还记得她早上对公主无礼,对她爱搭不理的。 刘琰心事重重也没注意她们的眉眼官司,交待了一声:“不必送了,好生服侍,若有什么事情就来安和宫说一声。” 陈尚宫连声应着,目送四公主上步辇走远。 她身旁的宫女不服的说:“她凭什么啊?居然对姑姑这么无礼。” 陈尚宫摇摇头:“管好你的嘴,大年下的我可不想罚你。” 那宫女嘴是闭上了,可看样子还颇不服气。 一样是伺候人的宫女,就算她是一等的,可陈尚宫论品级远在她之上,她倒好,不但不敬重,还敢甩脸色给她们看。 陈尚宫看着她的样子就知道这丫头想什么。 真是年轻气盛,看来是苦头吃的少。 人年轻时吃点苦不算坏事,有些事儿不亲身经过是长不了记性的。 宫女和宫女能一样吗?那宜兰殿的大宫女英罗也只是宫女,可是谁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唯恐怠慢。 桂圆确实没什么了不起,但她伺候的是四公主,陈尚宫绝不愿意得罪她。俗话说小鬼难缠,四公主脾气好,但她身边的这些人可不是好惹的。 “眼下宫里不比寻常,你们一定要谨言慎行,千万别惹事,不然别说我救不了你们,就连公主说不定也会落不是。” 跟着她的两个宫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是了,宫里现在确实气氛不好,死了个人,这个年的喜气彻底没了,连膳房的人过来的时候都不敢说笑了,今天太医过来的时候更是加倍谨慎小心的样子。 这种时候千万得夹着尾巴做人,可不能触了主子霉头,白白受罪。 陈尚宫进殿去回禀:“公主,四公主已经回去了。” 刘芳靠在床头,半晌不作声。 “公主?” “大嫂是被人害的。”刘芳小声说,象是说给陈尚宫听,也象是说给她自己听:“虽然她这人不招人喜欢,可……可是谁杀的她啊?” 陈尚宫听了这话并不算意外。 她在宫里年头久了,宫里哪年哪月没有死人呢?有奴婢,也有主子。 “公主,你还在病中,别琢磨这些事了,伤心神。”陈尚宫替她掖了掖被子,轻声说:“这世上的人啊,不是你不害别人,别人就会放过你的。不独宫里,宫外也是如此。公主应该很明白这个道理。” 刘芳抬头看了她一眼。 是啊,刘芳很明白这个道理。 她一个失母孤女,从来没害过谁,可是继母就是容不下她,视她为眼中钉。 这世上的事往往这样,你不害人,可别人却要害你。 “那大嫂她……” 陈尚宫说:“大皇子妃自然是身子不好,因病而故的。以后不管谁问,公主也都要这么说。” 事情确实象陈尚宫说的一样。 朱氏当天入殓,灵堂搭了起来人,大皇子府的所有福字、槛联、灯笼、红绸一起撤下,一个大大的奠字在正堂高挂,宗正寺把宣王和宣王妃韩氏拦了——没有个叔叔给侄儿媳妇操办丧事的理儿。 一向自认为名声很好的宣王一听这话立马缩了。 他可真不想让人传出他跟侄媳妇如何如何了的话——跟别人也就算了,朱氏那么丑,他得多想不开才跟朱氏搅和到一块儿去啊。 没了宣王上蹿下蹦的折腾,曹皇后又让人给朱家传了话,朱家也老实了,这事情顿时办得顺利起来。 不管朱氏是谁毒死的,天家必须显得一切安定祥和,所以朱氏对外面的死因只能是因为心疾猝死。 自尽 桂圆伺候公主睡下,这一天过得她心惊胆战,只觉得漫长无比。 “姐姐快坐,这是百合枣仁儿汤,最安神的,姐姐喝了赶紧歇着,晚上公主那儿我和李尚宫照看,姐姐好生睡一晚。” 桂圆这会儿真有些撑不住,顺势在熏炉前坐下来,接过银杏递的汤。 汤熬的很到火候,也舍得下料,用汤羹搅一搅,汤里的好东西都浮起来。 桂圆纵然心事重重也忍不住莞尔一笑。 “姐姐笑什么?”银杏纳闷了。 “这汤里,可是把咱们宫里人都一勺烩了。” 银杏一看可不是。 这汤里主料就有桂圆、百合、枣仁儿、伏苓和莲子,可不是把她们都烩了么。 她也笑了。 “平时倒没留意这个,这会儿不烫了姐姐快喝吧。” 桂圆舀了一勺汤。 宫女们光在吃喝这一项上的规矩就学了好几个月,桂圆这样的大宫女学得尤其好,她喝汤的时候小口小口的喝,一点声音也没有,更加不会洒出溢出来。 这碗汤甜甜的稠稠的,份量不多,就大半碗。有头有脸的大宫女,膳房愿意巴结,不过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开小灶,一般都是从主子的份例里剩下些,匀出来些。一碗热汤下肚,桂圆觉得自己好象重又活过来了一样。 用完了汤桂圆又去了一趟李尚宫处,把今天白天的事仔仔细细同她说了:“李姑姑,虽然这事儿怎么也不会牵连到咱们身上,可是宫里出了事,主子们难免心情不好,还要是好好约束咱们宫里人,别在这时候出头惹事的才好。” 李尚宫点头:“你放心,公主身边你们好好伺候,这宫里其他人,我自会好好管束。”顿了顿,李尚宫声音放的更轻了:“这才大年初二,虽然说宫里不许说神神鬼鬼的事,可我总觉得这一年没开个好头,只怕接下来一整年都要不顺。” 李尚宫的话正说到到了桂圆心坎上。 她也觉得大年初一出了死人的晦气事,只怕接下来一年都要走霉运。 “姑姑说的是,咱们以后多多小心就是了。算来这一年,三皇子殿下要成亲,三公主也要说亲,没准儿这年也会嫁出去,还有,大皇子这丧妻之后,不知道府里事如何安排,二皇子妃又要生了……事情不少。” “嗯,”李尚宫点头,虽然这些事说起来大多都是喜事,可是李尚宫在宫里久了,深知道没什么事情真会万无一失,就比如那要嫁人的,没等到拜完堂入洞房,就不能算真的完事儿。还有那生孩子的,更是一只脚踩进鬼门关,很容易喜事变丧事。 虽然说起来都不关安和宫的事,左右公主还不到说亲出嫁的年纪。可是身在宫中,有事的时候很难能置身事外。 说完了这事,桂圆已经倦的很了,眼皮直往一起粘。 李尚宫唤小宫女过来送她回房去,又嘱咐:“明儿你不用起早,让莲子她们伺候公主梳洗是一样的。” 桂圆点点头。 桂圆倒不担心莲子她们服侍一次半次的就能取代了自己的位置,她也确实有点儿撑不住了,用热水拧了帕子擦了擦脸就一头倒在榻上,小宫女眼见着她转瞬就睡着了,也在心里暗暗咂舌,替她把鞋脱了,盖好被子,这才端着灯出了屋子。 不知道为什么,桂圆睡的虽然沉,但却不算踏实。 她做梦了,一个接着一个。 头一个是她又回到了初入宫睡通铺的时候,那时候宫女的屋子都挨着,一屋里住不少人,她当时住的那屋里就有八个。小宫女的时候过得分外拮据,一人就一件厚袄,她睡前将袄子压在脚边,醒来后却发现袄子不件了,一屋里人谁都不承认偷了她的袄,她又不能扒着其他人的衣裳挨个看哪个人里头穿了她的,没有袄穿她只能穿了一件薄的,差点儿没冻个半死。 还是那时候管教她们的老尚宫给了她一件旧袄子,她才算挨过了那个冬天。 在梦里她又起身后找不到袄子了,到处都找不着,其他人用讥嘲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旁边冷冷的注视她。 在梦里桂圆心焦如焚,又愤恨,又绝望,又因为周围人的敌视而难过。 是的,后来的桂圆当然明白当时丢袄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当时比旁人都出众,又不懂藏拙以明哲保身,其他人心存嫉恨,所以其中一个偷藏了她的袄,其他人知道,却没有一个告诉她。 回想起她们那时候故作无辜的嘴脸,心里不知道怎么嘲笑她。 紧跟着又是一个梦。 梦里她见着了一个极美丽的女子。 这女子她不认得,却有些面熟,穿着一身并不算名贵的浅杏色细纱裙子,胸前与背后都用纱堆花儿装饰,露出一张芙蓉似的美丽面容,恍如花中仙子一般绰约多姿。 她站在花间,很美,可是也很遥远。桂圆想走到她跟前去,可怎么也过不去。 在梦中她听见一阵声响,越来越急。 桂圆一梦惊醒,翻身坐了起来,问:“谁?” “桂圆姐姐,是我,茯苓,豆羹说有急事要回姐姐。” 桂圆不敢耽误,披了袄掀开被子下地:“我就来。” 桂圆一向照应豆羹,给了他不少在公主跟前露面的机会,豆羹也和她最亲厚,有什么消息都会头一个来告诉她。 桂圆身为宫女,没有太监们走动方便,也需要借豆羹的助力。 豆羹脸上红通通的,不是知道是冷的还是因为跑的厉害,喘气也外急:“桂圆姐姐,我听宋侍卫说了件事。说是谋害大皇子妃的真凶已经找着了。” 桂圆一愣:“找着了?谁?” 内侍监审的这么快? “是大皇子府里的一个丫头。” 茯苓识趣的倒了杯茶就出去了,豆羹端起茶一仰而尽,缓了口气才接着说:“其实也不是内宫监逮着的,是她自己畏罪自尽了,还留了个笺儿,说她是为了姐姐报仇才要杀了大皇子妃,现在仇也报了,没有牵挂,又不想因为她的缘故连累了府里其他人受审受刑,因此就痛快认了罪。” 桂圆总觉得自己好象还没醒,听豆羹说的这些话,还跟梦话一样。 “就这么就逮着了?” 豆羹点点头:“听说她不光留下了这个笺儿,还在她房里搜出了药瓶,里头的药就跟大皇子妃致死的那个一样,这下是人赃并获了。谢天谢地,这事儿就此了解,咱们也少些担惊受怕。” “你再喝口水……”桂圆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定定神。 “这是宋侍卫和你说的?” “嗯!”豆羹连连点头:“今晚他当值,我去给他送了点热汤和点心,正好他也是才听内宫监的人说,就告诉我了。” “那丫头,她姐姐是什么仇?” “她姐姐就是上次小产丧命的那个,被大皇子妃硬让人打掉了孩子,大人失血过多也没了。她一家子人都死了,就她姐妹俩相依为命。她在针线房做事,她姐姐被大皇子殿下收用了。本来她姐有孕她还高兴,还给没出世的娃做了小衣裳,谁知道大皇子妃手那么辣,连姐姐都没了,她就憋着一股劲儿要报仇……” 桂圆没有豆羹想的那么简单。 白天四皇子殿下他们说的话,桂圆都听到了。 那个药,很冷门,很少有,又说,那府里的人没有原籍是那地方来的。 王府也深宅大院的,她哪来的药呢?她又不贴身伺候大皇子妃,这药又是怎么下的? 安置 豆羹是当个好消息来告诉桂圆的。 要知道因为出了这个事儿,他们这个年是彻底搅和了。本来豆羹伺候着公主,还指望着这个正月里多出几趟门,比如去承恩公府啊,去公主们府上啊,或是哪位宗室贵戚请客啊,这出门可是好差事!打赏不少拿,在宫里奴婢们吃的东西没滋没味儿,出去了可以借机打打牙祭。还有,主子们看戏听曲的时候,他们一旁伺候着也能跟着看啊。 一年里头能这么快活的日子可不多,豆羹可早早就算着日子盼过年了。 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 不仅好处没有,还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过日子。 幸好这下毒的人一下就找着了,这事儿也算有个了结。 “桂圆姐姐,我送了点心来,你俩垫一垫吧。” 茯苓去了一趟茶房,端了一壶茶来,还捡了一盘点心端过来。 “嗯,你也坐下歇歇吧。” 值夜这活计一开始做不惯,总犯困,要是被尚宫们逮着打盹,罚掉一个月月钱不说,还要挨打,通常不会打脸,那是要给主子看的,也一般不打手,打肿打伤了影响作活的——桂圆现在风光,早年也是熬过来的,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 茯苓她们这些小宫女对大宫女们十分殷勤,有什么活儿都是抢着干。 在宫里没靠山是不行的,有桂圆罩着,茯苓就不怕被别人踩。 茶倒出来是烫热的,桂圆识货,闻了闻茶香:“这是皇后娘娘新赏的贡茶吧?” 茯苓小声应道:“是,不过公主好象不太喜欢这个,所以……” “没事,偶尔喝一次不要紧的,公主就算知道也不会怪责咱们。” 这茶香确实与众不同,再配上马蹄酥,一口酥就一口茶,真让人觉得到了江南一样。 豆羹一边小口喝茶,一边跟桂圆说他打听来的旁的事。 “姐姐,今天我还听说了件事。” “嗯?” “好象皇后娘娘打算留小郡主他们姐弟两个在宫里长住,朱公公的意思,可能就会安置在咱们东苑。” 这消息听起来有些突然,不过细想来也合情合理。 本来东苑就是皇子公主们的居所,这里清静,景致好,地方宽敞,而且跟妃嫔的居所是隔断的,中间离得很远。因为皇子们年纪都大了,所以迁出了东苑,公主们也渐渐长大,一个接一个的嫁出去。曹皇后要留孙子孙女在宫中抚养照料,肯定会选择在东苑这里。 “大皇子妃这一去,大皇子起码一年里不能续弦吧?就算续弦,这不是亲妈,照料起来肯定又差一层,皇后娘娘肯定不能放心,还是留在宫里照看起来妥当。” 茯苓也大着胆子插了句:“要是后面娶进来的,又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对前头的只怕存坏心。”桂圆看她一眼,茯苓又补了句:“我后娘就坏得很。” 茯苓的身世,桂圆是知道的。 她就是被后娘卖了的,中间转了几次,后来进的宫,苦头真的没少吃。 “是啊。”桂圆有句话没说。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大皇子本来对孩子就不怎么上心,不然的话就不会整月整月的住在外头不回府了。他住外头固然是避开了大皇子妃,但是对于两个孩子,大皇子这个父亲显然很不衬职。 就算皇上这么忙,日理万机,可还会抽出空来看皇子和公主的功课,一个月里必定要腾出两次功夫带皇子和公主去骑马射箭。照桂圆看,对皇子如何且不说,对公主们,皇上是个实打实的慈父。 大皇子……不提也罢。 “如果要安置在东苑,我觉得,现成的地方就有。大公主嫁出去了之后,福玉殿就一直空着,那儿地方宽敞,修缮的齐整,要是安置在那里可方便,不用怎么收拾就能住进去。” 两位嫁出去的公主,二公主吧……一向有些多心,又多病,所以豆羹觉得皇后娘娘不会让孙子孙女住进她那处,大公主就不一关了,为人豁达大度,她的福玉殿也确实合适。 “有可能。”桂圆点头:“毕竟现在天冷的很,要是新选一处宫院的话,这天寒地冻的也不方便修缮整置。” 况且宫中为了过年,开销很大,这时候再额外多出一笔修缮银子,只怕内司库有些不凑手。既劳民又伤财,不如就用现成的好。 “桂圆姐姐,要是他们真安置过来,咱们公主以后是不是就得多多费心劳神了?” 豆羹想的也是桂圆想的。 本来公主日子过的很快活,日常的烦恼也就是应付功课。要是郡主姐弟迁进来了,公主是亲姑姑,大小算长辈了,对年幼丧母的侄女侄子自然要多操份儿心。 “嗯,这事儿咱们知道就行了,先不要说出去。” 豆羹和茯苓都赶紧应是。 天快亮了,桂圆也没有睡意,梳洗齐整就出了门。 朱氏的丧事已经操办起来了,公主这边的素服、首饰一应东西也都已经齐备。至于出宫去拜祭吊唁的事情,自有司礼监安排下章程,照着他们的安排走就是了。 司礼监送来的详细章程洋洋洒洒的写了两页纸,从出宫的时辰,如何上香,恨不得连一共走多少步都算的一清二楚。 确实繁琐了些,但是照着这个来绝对不会出错儿。 刘琰醒的比平时晚,精神不大好,醒了以后又多赖了一会儿床。 桂圆近前来服侍她梳洗,轻声将豆羹昨夜打听来的消息说了。 刘琰安安静静的听完了,手里把玩着一柄檀木梳。这梳子香的很,碰触过之后,手指尖都是香的。 桂圆还怕吓着公主,尽量说的和缓一些。 “畏罪自尽?”刘琰将这四个字又重复了一次。 “是。”桂圆从镜子里打量着公主的神情,仔细斟酌着劝解的话:“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公主也不要再为这事伤心劳神了。” “我不是伤心。”刘琰摇头:“大嫂那脾性我向来不喜欢她。只是纹儿和琪儿两个人,才那么小年纪就没了亲娘……” 桂圆也沉默了。 无论大皇子妃这事究竟是谁对谁错,可是小郡主姐弟俩是全然无辜的。 后事 对外人,朱氏是“病死”。对知情人,朱氏是因为害侍妾小产血崩血亡,侍妾的妹妹为姐姐报仇,这才给她下了毒。这让一些自以为有门路有消息的人听了这事儿之后都难免叹息一声,然后或是兔死狐悲,或是兴灾乐祸的说一句,报应不爽啊。 对朱家的人,这个消息却有如五雷轰顶。 一个贱婢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来?这一下就把朱家最大的指望给砸碎了。 要知道朱家这些年已经以未来国舅自居了。瞧现在曹皇后的娘家承恩公府有多兴旺,他们就有多眼热。 朱氏嫁的是大皇子,天然的太子!又生下了长孙刘琪,等大皇子将来当皇帝了,朱氏不就是皇后吗?那他们朱家不就是又一个承恩公府?那时候他们家的荣华富贵…… 可是现在一切全完了! 哪怕将来大皇子当皇帝了,也肯定会有别的皇后,新皇后家才是真正的公府,就算有把原配追封为皇后,没听说还有把原配娘家也一并封个公府的—— “把那个贱人千刀万剐!” 朱善忠对面是司礼监的掌事太监温公公,一边还有另一个礼部侍郎吴襄生。这二人都是出名的圆滑会做人,而且对朱家什么德行也是一清二楚。 温公公不紧不慢的说:“那个丫头已经畏罪自尽了。” 朱善忠被噎了一下,马上又说:“她家里人呢!她敢谋害皇子妃,该杀她全家!不,诛她三族!” 温公公仍旧慢慢的说:“她只有一个姐姐相依为命,已经死了,至于三族——本就是孤女被卖为婢,实在无处去找。” 朱善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怀疑这个死太监是不是跟他有仇!要不然怎么说一句顶一句,顶得他胸口疼! “这事儿难道就是她一个人所为吗?大皇子妃身边其他伺候的人……” “这些人伺候不力,已经罚入下四局充为苦役,只要活着一日就要劳作一日。” 朱善武咳嗽了一声。 他比弟弟多少要识相一些。 以前有朱氏在,他们张扬一些没什么。可以后…… 朱善武就象闻到了秋风气息的知了,晓得自家的日子以后绝对不会象从前一般好过,而且会越来越不好过。毕竟人走茶凉,朱氏死了,以后京里人还会不会买朱家的账,实在不好说。 但他也没觉得朱家就此一蹶不振了。朱善武想着,大皇子将来总会登基的,那做为嫡子、皇长孙的外甥刘琪,岂不是以后的太子,也会当上皇帝吗?这外甥身上流着他们朱家的血,怎么也会照应朱家的,到时候他们的好日子就又来了。 只是中间这些年,须得等。 现在他们实在不能再得罪人了,得罪不起啊。 朱善武打断了弟弟的话,狠狠瞪了他一眼,对温公公他和这个吴侍郎,还是十分客气的。 “舍弟也是伤心妹妹死了,心中悲痛激愤,二位大人别同他一般见识。” 温公公本来不能称一声大人,朱善武这么说,也是对他身份的一种抬高,奉承话。 温公公嗯了一声:“朱将军不必客气,这亲人乍然离世,心中难过也是人之常情。” 朱善武兄弟几个都没本事,他身为长子,身上也只不过挂了个四品的武职虚衔,温公公称他一声将军也是客气了。 朱善武没有继续就朱氏的死讨论下去。 温公公已经说了,朱氏被丫环谋害,丫环又已经畏罪自尽,话里话外暗示他们,此事已经到此为止了。 朱家如果再就此事追究,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朱善武比弟弟总算多明白些事理,他也知道自家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看着很显赫,其实……嫁入皇家的妹妹死了,自己老大年纪连个实职都没有,朱家不过是撑着个架子,经不起风吹。 反正人死都死了,再追究她怎么死的,人也活不过来啊。那些奴婢,皇家当然会处置的,就算都与下毒的事情无关,想必皇子府也不愿意留着这些人继续伺候。 既然朱善武识相,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比较顺利了。 温公公先说了曹皇后决定留孙子孙女在宫中抚养的事情,朱善忠又想说话,被朱善武赶紧截住,点头说:“这样甚好!本来我们也在担心外甥、外甥儿女儿无人照管,既然皇后娘娘亲自教养,那就再好不过了。” 朱善忠有点急。 在家的时候不是说了,接刘纹姐弟两个来朱家过一阵子?这时间不能太短,而且最好年年都能接过来这么些日子,不然时日长了,两个孩子同舅家不亲怎么办? 可现在人住宫里,他们还怎么接? 朱善武则在肚里骂弟弟蠢。 这两个孩子住在宫里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温公公不过告诉他们一声,并不是同他们商量。他们这小胳膊还能拧过宫里的粗大腿不成? 再说住在宫里,那不就和皇上,皇后天天能见着面了?这一来可有多受宠啊。外甥没了亲娘扶助,可有皇后照管,比原来还强!能得皇上看重,那更好了!外甥越得势,他们家才越稳固啊。 接着是吴侍郎开口,同他们说了朱氏的后事安排。 朱氏是年青横死,上头长辈都好好的,她停灵的日子不能太久,在府里停三日后棺椁就先送到慈恩寺里停放。 之所以现在不下葬,是因为皇陵——还没法儿埋人呢! 毕竟皇上得天下才这么几年,虽然从他登基那年起,宫里宫外就都着手开始操办选地修陵的事,可到现在,才刚确定了皇陵的确切地点,国库没钱,内库也紧巴巴的,反正皇上现在春秋正盛,这皇陵修个一二十年也不急。 现在朱氏死了,按制她是可以葬入附陵的,只是一时间不能下葬。如果现在随便埋了,等日后再重新起出来安葬反而不妥,在慈恩寺中先停放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皇子妃的陵墓规制不算高,工部已经应承,开春后哪怕不修河也要先把她落葬的事儿给办妥了。 朱善武对此事也无二话。 别说妹妹现在死了不好安葬,说句难听的,就算皇后娘娘现在死了,葬寝一样没着落。 但朱善武也有自己的打算,前面他都好好好是是是,才方便他把自己的意思说出口。 抄经 刘琰一笔一划的抄经。 说起也怪,抄别的功课时,她总静不下心来。至于佛经,她以前从来不看的。 这会儿抄着抄着,心里倒是很安定。 屋里静的很,矮几上青玉含珠熏炉中燃着香,烟气袅袅从花孔盖中升腾,在屋子里渐渐弥散。 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 刘琰停了一下,看着刚才写完的这句话。 桂圆以为抄完了,近前来轻声说:“公主抄了一上午了,歇一会儿,用些点心吧?” 刘琰摇摇头:“还没抄完呢,抄完这段再歇。” 桂圆不敢多劝,退到一旁侍立。 再抄到后面一句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 心不住于身,身亦不住心。 以前她翻佛经,只觉得上面讲的话全是云里雾里的,没有一句看得懂。 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有人忽然这样离世,她觉得,佛经上的话不是全没道理的。 “小津。” “是,公主有什么吩咐。” 刘琰其实并不是有什么吩咐,她象是他自言自语般问:“人死了之后,会去什么地方呢?” 会象那些戏里演的一样,去到阴曹黄泉?还是会象慈恩寺里禅师说的,会去到一个没有烦恼的极乐的世界? 刘琰没指望小津回答,这个人太沉默寡言,刘琰在书房有时候待一两个时辰,他都不说一句话。 但让她意外的是,小津却回答了。 “死了的人去哪儿,只有死后才知道。活的人有许多猜测,其实不过是不放心,希望他们有个好去处。” 刘琰抬起头:“你是说,这都是活人在自欺欺人吗?” 小津摇头。过年时做的新袍子因为大皇子妃的丧事都换了下去,他现在穿着一件六七成亲的棉袍。这样的袍子穿在旁的小太监身上,显得臃肿、潦倒,穿在他身上,就有一种不迫不乱,从容自裕的模样。 “奴婢不敢这么说。但是,知道离世的人并不是就此消亡了,有一个去处,不管是去了何处,终归是个安慰。” 刘琰想了想:“你说得对。” 抄经也好,烧纸钱也好,祭拜宗祠,怀悼先人——其实都是因为活的人害怕。 害怕自己将来死去,会就此被人忘记,就在在这个世上永远消失。 没什么事比这更可怕了。 所以人们愿意相信人死了有去处,有许多不同的去处。去哪儿其实不重要,去极乐世界很好,去阴曹地府那也是无可奈何,总之,有去处就行。 “殿下抄完了?” “嗯。这卷抄完了。”刘琰把抄好的经文放在一旁:“拿去吧,我想三姐姐多半也抄了——对了,麓景轩应该也抄了吧?回头一起送走吧。” 送去慈恩寺供奉,然后焚化。 姑嫂一场,虽然朱氏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抄抄经也算是尽一份儿心了。 刘芳的经抄的就没有刘琰这么感慨良多了,她病才刚才,手上没力气,拿起笔来就头疼,一份经抄得象受罪,恨不得写两个字就歇一刻。 “公主,要是太累就算了吧。” “没事儿,都抄了一大半了。”这会儿半途而废,前头那些不都白写了?罪白受了? “其实这个东西抄完了也没谁看,公主现在又在病中,还是不要写了,万一劳了神,回头再发热怎么办?” “想来姐妹们都会抄,单我一个人不抄不好。” 听她这么说,陈尚宫也不再多劝了。 确实,人家要是都抄,就独显出自家公主一个不抄,那就不好了。 陈尚宫觉得这些抄的往生经不会有人看,不过在寺里供几日就烧了,也没有想错,过去都是这样的。 但这次不大一样。 抄好的经文先是交到了闵宏手里,曹皇后看过,然后皇上也看到了。 三位公主抄的经都放在书房案上。 三公主在病中,字写的歪歪斜斜,其中难免有潦草笔误。皇上翻过纸,吩咐身边人:“三公主那儿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因为过年连日里累着,所以受了些风寒就发作起来,并不要紧,好好将养着不日就能痊愈。” 皇上说:“那就好,回头赏她点东西,让她安心养病。” “是。” 刘琰抄的这一份字迹比从前娟秀得多,看着这字,就让人感觉到抄经人的认真,运笔从容,有一份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气韵。 “这个抄得好。” 姚公公在一旁说:“四公主的字越发进益了。” “是啊,不但字好了,也用心了。”皇上声音淡淡的:“毕竟是姑嫂一场。” 姚公公就不敢再说了。 温公公和吴侍郎适才来回话,这才刚告退。 皇上已经让人去召大皇子进宫了。 姚公公恨不得避出去,可是不成。旁人都能避,他不能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外头有人禀告:“启禀皇上,大皇子到了。” “让他进来。” 姚公公退至一旁,大皇子已经进了书房,跪下行礼参见。 皇上又拿起五公主抄的那份经翻看,就任大皇子跪着,没有叫起。 大皇子先是抬起头飞快的看了一眼皇上,就把头低下去,一声不吭的跪着。 姚公公只觉得这殿内静得让他心里发慌,他呼吸声都放到最小了,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小五看来也有长进。”皇上在纸上点了点:“你也看看。” 姚公公哪怕真细看,只匆匆瞄了一眼:“五公主抄宫规也是很用心的。” “嗯,送去慈恩寺吧。” 姚公公如蒙大赦,接过经文躬身退步出了书房,一出来就赶紧用袖子拭拭额角,又示意门外侍立的人退开些。 隔着重重门户,听不大清楚书房里说什么。 姚公公这头上出的汗,被冷风一吹,凉津津的,一直凉到心。 温颂年刚才回话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头的汗。 朱家是真敢想。 朱氏的死因,后事安排他们全依了,也没有在封诰和自家的官位上多贪索,却提了一个可以说是极大胆的条件。 他们说,不忍小郡主姐弟将来无人照看,也不愿朱家与大皇子这一段姻亲情分就这么断了,所以想求皇上恩典,大皇子的下一任妻子,还从朱家挑。 朱氏叔叔家还有堂妹正值妙龄,如果这个人选不行,那下一辈的姑娘也可以。 姚公公当时在旁边听着都觉得朱家实在贪心过了头。 心计 朱家是过份,但大皇子也做的不妥。 就象皇上刚才说的,不管活着的时候怎么样,现在人了,连几个妹妹都知道给嫂子抄抄经,用心送一送她,可大皇子这个丈夫都做了什么? 夫妻一场,毕竟两个是结发夫妻,又生儿育女,纵然夫妻情分浅薄,但夫妻间除了情,还有道义。 皇上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是个薄情无义之人。 就算是皇上,也有许多不如意的事情。 姚公公把四位皇子在心里过一个遍,觉得最象皇上的,倒是只有四皇子。 皇上没别的妃嫔,皇后娘娘现在的年纪多半不会再生了。 将来……将来…… 姚公公不太敢深想。 书房内,皇上示意长子起身:“你几个妹妹都抄了经给朱氏祈福。” 大皇子轻声说:“妹妹们有心了。” “你妹妹她们是有心,起码比你有心。你昨日都做了什么?” 大皇子低声回话:“儿臣昨日在府中款待宗室里的叔伯兄弟们。” “是吗?” 大皇子声音更低了:“是。” “你午后没去荷芳园吗?” 大皇子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那个陈氏是礁州人,听说家里原来开过药铺,父母双亡之后沦落风尘。”皇上顺手从书案一旁取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这盒子里装的什么,你知道吗?” 大皇子飞快的回答:“儿臣不知。” 皇上掂了掂那只盒子:“你都没看,就说不知道。告诉你,里面是糖酪,你尝一块吧。” 那盒子递到面前,大皇子缩着脖子扭开脸回避:“父皇,儿臣……” “怎么,怕毒死你了?” “儿臣,儿臣知错……” “知错?” 皇上手一翻,那只盒子摔落在地,盒盖翻开来,里面装的几块干药料都洒在大皇子面前。 大皇子连连叩首:“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了。陈氏她并无害人之心,只是为求自保。因为朱氏查到了荷芳园的宅子,陈氏也是为了护住腹中胎儿……再说她药下的并不多,只是希望朱氏病上一场,顾不上对付她……” “哦,她是这么和你说的?” “是,父皇明鉴,陈氏若想害朱氏性命,既然有了机会,为什么不下砒霜那种烈药呢?她听说误服了这药的人只是会病一场,身子不适,她没有杀人之心,父皇,还请父皇开恩,饶了陈氏。” 皇上看着连连叩首的儿子,连怒气都生不出了。 这个儿子,在听说结发妻子被人害死,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出手替下手的人扫清首尾,干脆俐落把下手的人传递药物消息的人全部灭口,给旁人一个交代。 可见他不是没心计,没能力。 可是这份心计,这份儿能力,只会在女人身上使劲,耳根子又软的厉害,枕边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或者,他也不是尽信的,但陈氏和朱氏相比,他要保陈氏,毫不留情的抛弃了朱氏。 见皇上不出声,大皇子急着说:“陈氏腹中还有儿臣的骨肉……” 皇上都气乐了:“陈氏出身风尘,早就被药所伤,她怀不怀得了孩子,她自己最清楚。倒是你,你请太医给她诊治过了吗?” 大皇子愣了下:“陈氏身子经过调养,已经……” “行了,朕让人处置她之前,太医给她看过,她并无身孕。陈氏是个精明的人,下药出错这事儿,大概这世上只有你会信。” 大皇子愣在那儿,半晌一动不动,神情茫然,目光呆滞。 也许是因为听到陈氏并没有身孕的事,也许是因为听到皇上说已经让人处置了她。 “你的儿女你自己不上心,朕和皇后却不能让人慢待了他们。以后纹儿和琪儿他们俩就住在东苑。至于你……你就好生待在府里,多静静心,遇事儿多思量一二。另外,你的继妻,还从朱家挑选。” 大皇子抬起头来:“父皇?” 皇上的意思,是……要他禁足? “你出去吧。” 大皇子还想再说,可是皇上已经不想再理会他了。 麓景轩里头,为着过年应景,贴上的红窗花、福字、春联儿又都揭了下来。 前天来传话的人是与冯尚宫过去有几分交情的太监,姓王。 陈尚宫取了两个银锭子,又抹了手上的镯子一起塞给他,悄悄打听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丧讯来的实在太突然了。 素来没听说朱氏生了什么病,这大过年的,怎么好端端的说死就死了呢? “说是猝发心疾。” “唉,我和我们公主在这里头关着,就想听个实信儿心里踏实。你就给我透句话,我难道还能同别人去嚼舌头吗?” 王太监只和她摇头,她给的东西也没敢接:“行啦,这些东西我也不缺,你现在不容易,自个儿留着吧。这事儿别多问,左右牵连谁也牵连不到你们身上啊。” 五公主乍听了这消息也愣了。 “真的?” “自然是真的,哪会有人敢用这事开玩笑。公主在禁足,不然少不得跟着一块儿去拜祭,毕竟是大皇子妃是长嫂。” “可是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五公主转头问一旁的可晴:“她今年有三十吧?” “回公主的话,奴婢记得大皇子妃今年该是三十一。” “是啊……”虽然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可是朱氏那身子骨儿可比一般人健朗,也没听说她生什么病,这…… 冯尚宫近前来轻声说:“刚才来传话的人不肯细说,可越不肯细说,说明事情越不简单。” 五公主看了看冯尚宫,这言下之义她听得出来。 “公主不用急,过两日咱们再想法子打听打听。这事儿出的蹊跷,想来总得有个合理的说法。” 隔了一日就听说了朱氏是被丫环毒害的说法,麓景轩近来得了好几次赏赐,尤其是宜兰殿的赏赐送来之后,处境比以前大有好转,王太监也愿意多结份儿善缘,冯尚宫打听,就悄悄告诉她。 “毒,毒死的?” “嗨,小声些。” 冯尚宫赶紧压低声音:“居然有这等胆大包天的奴婢?” “是啊。”王太监也心有戚戚:“想来她们姐妹俩相依为命,姐姐一死,她在这世上也没别的牵挂了,自然就豁出去了,想拼个同归于尽呗。” 都是当奴婢的,王太监也好,冯尚宫也好,对这个敢给主子下毒的丫头,既惊诧于她的胆大,又对她的遭遇有几分感同身受。 奴婢的命不值钱,遇到朱氏那么个刻毒不体恤人的主子,逼得人没路走了,可不就心一横走了绝路吗? 心宽 “这也就是宫外头,宫里头想来没有这么胆大包天的人。”王太监说:“反正该关的关,该杀的杀,后个儿大皇子妃就要送到慈恩寺里停放了,这事儿就另再提起了。不过倒有件事儿同咱们东苑这边有关,小郡主他们姐弟两个确定要留在宫中长住了。” 冯尚宫愣了下:“在宫里长住?” 要是为了他们丧母,暂时住一阵子倒也不奇怪。 可为什么是长住呢?终究他们有自己家…… “自然是长住,这个不会弄错的。”王太监说:“现在是暂住在宜兰殿里,不过已经有消息了,说要把东苑这边收拾出一处宫室来给他们住。冯姐姐你想想,要只是暂住些许时日,十天半个月的,哪还用得着单收拾宫室啊。” “是了,那看来是长住了。就是不知道,要将小郡主他们安排在哪儿?” “这个还没定,可能会把大公主留下的宫室稍稍整理一二就行了,毕竟那儿又宽敞,位置也挺好。天这么冷,其它宫室就算收拾出来,一时间也不好烧地龙取暖。” “说得是。” 送走王太监,冯尚宫进来向五公主回话。 以前她总觉得,有些事儿公主不必知道,一来公主年纪还小,二来宫里这些尔虞我诈的事情说起来太凶险惊人,怕是反而吓着公主。 可这些事儿现在也不用瞒着,麓景轩都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公主也不是以前那样骄纵任性的样子了。 五公主放下笔,可晴赶紧把热茶递过来。 捧着茶盏一时不喝也能暖暖手,屋里虽然燃着炭盆,五公主身上也穿得暖和,可她素来体质就是这样,一到了冬日里就手脚冰凉,写一会儿字,执笔的手就冷得很,得赶紧歇一歇,暖一暖。 “先送进慈恩寺?” 冯尚宫应着:“是,王公公是这么说的。” 说这话的时候冯尚宫心里不是不失望的。 本来想着要是大皇子的妃的丧事要好好办,要出殡下葬的话,自家公主说不定能借这个机会出去。毕竟……这毕竟是生死大事,朱氏是长嫂,与其他人地位不同,不让公主出去送一程,有些说不过去。 可眼下……既然朱氏现在并没下葬,冯尚宫的盘算自然落空了。 “你说,是皇后留纹儿和琪儿他们俩在宫里长住?” “这样的事情皇后娘娘不会自己就擅自做主的,想来也是皇上的意思吧。” 五公主捧着茶盏好一会儿没说话。 “五公公还说什么了?” 冯尚宫放低声音,斟酌着把朱氏被一个丫环害死的事情说了。 可晴惊骇的睁大了眼:“姑姑,大皇子妃竟然是被毒药……” 冯尚宫白她一眼:“噤声,你那嗓门儿再大点,门外头的侍卫都听得一清二楚了。这种事情,是能大声说的吗?” 可晴赶紧应着:“是是,奴婢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五公主手里的茶这半晌没喝,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想喝一口,可晴赶紧拦着:“公主,别喝凉茶,看回来肚子疼,奴婢再去换盏热的来。” 茶是换了热的,冯尚宫和可晴也退了出去,毕竟麓景轩缺人手,总有活儿要做。茶换了,五公主却喝不下去了。 若不是听到冯尚宫说出这事儿的内幕,她怎么能想到会有人这么有心计,将毒药下口脂里头。口脂这东西人人都要用,到了冬日里怕嘴唇干裂,涂的尤其比其他时候还要厚重。这一喝水,进食,难免要吃一些进肚子。 这世上的聪明人真多啊。 可是为什么聪明本事都用在了这上头? 朱氏一个大人都被人算计,死的这么惨,皇上皇后一定是皇子府里不太平,纹儿和琪儿两个小孩子更无力自保,所以才要把他们留在宫中的。 五公主在屋里坐不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憋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索性出来走走。 以前她只觉得麓景轩地方小,恨不能换一个更大些、更华丽些的地方住。可是现在被关这里,却觉得这儿空旷得很。 可能是人变少了,也可能是因为到了冬天,万物肃杀凋零,看着格外冷清。 她不喜欢朱氏,朱氏粗鲁泼辣,说话行事一点儿不讨人喜欢。别家的嫂子都要讨好小姑子,偏朱氏觉得公主们迟早要嫁出去,会变成外人,自己才是真正的皇家人,公主们以后还要讨好她才是。 这么一个人,谁会喜欢她啊。 可是五公主也没想到朱氏会这么死了。刚听到的时候还以为是讹传,抄经抄到一半时还想着会不会有人再来传话,告诉她经不必经抄了,朱氏其实没有死。 可是现在她知道,朱氏确实是死了。 纹儿和琪儿两个以后和她一样,都是没娘的孩子了。就算还有亲爹在又怎么样呢?即使皇上皇后愿意多加照拂,那也不一样了。 没娘的孩子日子有多难过?哪怕有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可是心里头的苦楚,去和谁说呢? 这个年过得凄凄惨惨,冷冷清清,原先的许多热闹布置都派不上用场了,上元也没有象往年一样热闹的过这个节,放焰火、猜灯谜这些都省了,正月十四那日,曹皇后让人做了些花灯,刘纹、刘琪一人得了一盏花灯,东苑这边,三位公主也一人得了一盏。 芳芦殿得的是一盏桃花灯,安和宫得的是金鱼灯,禁足中的麓景轩得了一盏生肖灯。花灯是匠人精心制作,用料虽然说不上有金名贵,但是里面的灯烛燃起来之后,在夜间看着流光溢彩,确实十分喜气吉庆。 “这灯真好看。”刘琰轻轻拨了一下鱼嘴边的须子。鱼眼睛那里做的很有巧思,灯烛燃起来之后,鱼眼睛竟然会动,一眨一眨的。 银杏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儿,它居然会动?” 虽然刘琰自己不会做灯,但是杂书看得多,这里面的道理懂得一些。 “应该是和孔明灯一样,因为里面燃了烛火,热气催动的吧。” “公主懂的真多,奴婢还以为是这鱼要活过来了。” 灯 “公主,不如咱们自己也做几个小灯,挂在院子里、廊下头,就算没这金鱼好看,也是热闹啊。” 李尚宫挺替自家公主不值。 朱氏那么个人,活的时候不讨人喜欢,死的更不是个时候,好好儿的过个年,全被她搅和了。这年过不好,正月十五这样的大节也一样给耽误了。公主眼看一年比一年长大了,这赏灯节是做姑娘时难得的乐事,以后成了亲,就算公主身份尊贵,也不比未嫁时这么自在,想再好好过个上元节,哪有那么简单? 没有大热闹,李尚宫觉得可以想点办法在安和宫里让公主高兴高兴。 桂圆明白李尚宫的意思,跟着附和:“没错儿。公主不知道,茯苓手可巧了,她还专门学过,扎花、做灯,她都会。还有李武他们几个,也都挺能干的,公主就给他们个讨赏的机会吧。” 刘琰一笑:“行啊,不过别闹太大了,简单做两个就行。另外,安和宫上下多赏一个月月例,大家都高兴高兴吧。” 这世上什么也没有真金白银更能让人高兴了,刘琰一说这话,外头的宫女太监纷纷乐不可支,在外面谢恩谢赏。 做几个灯,扎点花不费多少材料,也不费多少功夫,还额外得了赏钱,这会儿人人都卷着袖子去搭把手,没准儿做得好了,公主一高兴,还有赏钱呢。 豆羹从外头进来,笑着回禀:“公主,四皇子打发毛公公来送东西呢。” “是吗?让他进来。” 毛德乐呵呵的进来,先行礼,然后说:“给公主请安,我们主子让我给公主送了点儿小玩意儿。” 四皇子送的也是灯。 不过不是一盏,是两盏。 “这一盏是我们主子特意让人做的,是公主的属相。” 刘琰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白兔子,笑了:“真好看,小哥有心了,你回去替我跟小哥说,多谢他。” “看公主说的,只要公主喜欢,我们主子肯定也高兴哪。” 刘琰看另一盏:“这个……”这是一盏很普通的四角灯,做的很简单,就是就细竹枝拼成个四方形,糊上纸,下面安上烛底,上面系上挑绳,就成了。在乡下的时候倒是有人做这样的灯来玩儿,那时候大家可不觉得这种纸灯寒酸,纸可金贵哪,乡下一般人家哪里有纸?大家就会找别的东西做灯耍。比如用萝卜,挖掉了芯串上绳子倒上一点点灯油,捻个棉绳就可以点了。还有人用挖空了的瓜壳,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寻柴草扎个火把那也要点一点。 从进了宫,倒真没再见过这么朴素的花灯了。 但这灯虽简单,做的却很精致,最特别的是灯上绘的图画。灯有四面,每一面绘了一张不同的图画。 绽开了口的胖石榴,一嘟噜紫汪汪的大葡萄,切开来红瓤黑籽儿的墨玉西瓜,还有红艳艳十分喜人的山里红。 “这画的好,意头也好。”刘琰仔细看看那葡萄和山里红:“这画……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公主,这是陆公子送来的灯,是他亲手做的,上头的画是赵公子画的,说是谢公主年前送他们的酒和书呢。” “我说呢,这画看着就是有些眼熟。”刘琰很喜欢这灯笼,这些水灵丰硕的水果,可比什么龙啊凤啊花啊之类的讨人喜欢。 桂圆笑着说:“赵公子这画的真好,这上面的葡萄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把奴婢都看馋了呢。” “馋了也没葡萄给你吃,你要是馋的受不住,昨天送来的那金橘赏你两个。” 桂圆乐了:“谢公主。奴婢可舍不得吃,放着它屋子里香喷喷的多好啊。” 这金橘是贡品,一个个都有成人的拳头那么大,浑圆均匀,金灿灿的,不说吃,这卖相就很喜人了。放在屋子里头,这金橘自然有股清香,比什么别的熏香都好闻。 “嗯,我没想着送什么给小哥……”刘琰想了想,吩咐桂圆:“你去书房跟小津说,把他新做的笺纸拿一盒,让小哥用用看。” 桂圆应了一声,本来想让旁人跑这一趟腿,转念一想还是自己去了。 书房里一贯安静,静的让人有些心悸。 桂圆站在门口掠起帘子来朝里看了一眼,小津在书房一侧的矮凳上坐着正裁纸。日头照着窗纸,又映他身上脸上,这个人……坐在那儿安然从容的样子,就象在发光,他的脸上,手上,衣上,都有一层淡淡的融融的光,让他看起来象是玉雕的假人一般。 好看是好看,可是……很不真实。 她掀开帘子,小津已经看见了,不过等手上这张纸裁好,他才站起身来:“桂圆姑娘。” 这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 安和宫外的人为了客气,会称大宫女们一声姑娘。安和宫里头,小宫女小太监们为了亲近讨好,都称一声桂圆姐姐。 小津平时很少与人往来,跟谁都不近乎。 “公主说,把前日做的笺纸装一盒,要送人的。” 小津就转身去取笺纸。 做笺纸的时候桂圆也看见了,这笺纸做了四种样子,分别印着翠竹,山石,兰花和梅花。小津把四样笺纸都各取了五十张,用细棉绳分别扎好装在盒子里交给桂圆。 桂圆接了盒子也不忙走,笑着说:“大家都在前头热闹呢,明儿就是上元节,晚上做灯扎花玩,你怎么不去?” 小津轻声说:“我手笨,就不去添乱了。” 桂圆的目光落在他相比旁人而言修长白皙的一双手上——这双手会研磨,会裁纸,会制笺,还能写字,哪里笨了? 不过是托辞,他一贯不合群。 这个人心里藏着事,藏的还很深,桂圆越是琢磨,就越是纳闷。 “公主给宫里上上下下都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你那份儿别忘了去领。” “好,多谢桂圆姑娘。” 桂圆捧着笺纸回去交差,一忙了起来,就顾不上再琢磨这件事了。 李武他们得了赏钱,又为着过节高兴,不光扎了花了,做了灯笼,还用一些零碎材料做了不少应节的东西,然后纷纷张挂起来。 刘芳扶着宫女的手进来,一进了门就让这满眼的缤纷颜色给看住了。 花 “三公主来了?我们公主还说明天去请您一块儿来过节呢。” “你们这……这是自己过灯节啊?这些灯哪来的?” “自己做的呗。”银杏在一旁说:“我们大家伙儿一块儿动手,也就图个乐呵,毕竟是过节嘛。三公主看看,奴婢的手都让铜丝给扎了好几个眼儿。” 刘芳真看了,确实有扎伤的地方。 “疼不疼啊?也不小心着些。”刘芳说:“这过节吃元宵,回头你多吃一碗,也算补一补了。” 桂圆就乐了:“那赶情好,她平时就爱吃这些黏乎乎,甜乎乎的东西。” 这些宫人和太监做的灯,扎的花正一一张挂起来。他们不是匠作坊的,当然也没有学过宫中制作这些物件儿该有的规制,那可不就想怎么作就怎么作嘛。 比如有人扎了朵大绢花,花瓣是五颜六色的,那花快有个小盆子大了,真个儿吉庆鲜艳。 刘芳再低下头,箩筐里扎好的花大的大小的小,不光有用绢花,还有用彩纸扎的花,纸比绢要硬挺,扎出来的花都支棱着,看起来……很不象花。 可刘芳不觉得丑。 她觉得红红紫紫绿绿的就是好看,可是平时陈尚宫帮她挑的衣裳看起来都暗沉沉的不起眼。就拿重阳节那会儿来说吧,她自己想穿新做的撒金百褶洋红裙子,戴曹皇后新赏的珍珠项圈。可陈尚宫说重阳是秋节,穿这个颜色不相宜,接着就是又长又琐碎的训诫。 那天刘芳穿的是秋香色的宫装,象牙色荷叶裙,那个珍珠项圈她最后也没戴,戴了一个赤金镶红宝的如意扣。 是,照陈尚宫说的穿戴打扮起来,人人都说这是大方得体,即使不夸,也挑不出错儿来。 可刘芳心里真的想……照自己的意思穿,穿自己喜欢的颜色,戴自己喜欢的首饰。 眼这些做的奇形怪状的花朵,换别人来看可能觉得太不成体统,大的大,小的小,颜色也忒艳俗刺眼。 可刘芳觉得这花儿做的很不错。 “这就都张挂起来吧,到明天晚上一点亮了灯,安和宫一定好看得很。”刘芳转头吩咐:“把我今天得的那盏灯也拿过来,放在一处才好看呢。” 孤零零一盏灯算什么花灯节?花灯就要多,那才好看呐。 刘琰正拿着把小银剪,跟李尚宫学剪窗花。李尚宫的手巧,那剪子在她手里象活的一样,纸卡嚓卡嚓响着,碎屑纷纷落下,露出来的是精巧美丽的图案。而刘琰——也不能说她手笨,只是初学的人,总不能跟熟手比,这力气轻重把握不好,哪怕按着纸上描出来的虚线剪,也总是要出错。用力轻了就剪多了,用力重了就把该连在一处的地方剪断了。 “啊,又断了。”刘琰放下剪子,按了按脖子。这一会儿功夫她全身都僵了,脖子更酸,可这朵菊花还是没剪出来。 刘芳过来拿起那张纸,上面菊花已经有了个大概,只是菊花花瓣儿本来就又细又多,比旁的花都难剪,一不小心,那花瓣就少了两片。 “三姐姐快坐,”刘琰笑着说:“不要看啦,剪的四不象。” “挺好的。”刘芳说:“你这一上来不能拿这么难的练手啊,要我说,先学剪些容易的。” 刘琰手掌刚才握剪刀太用力,都压出红痕来了,刘芳一垂眼帘就看见了,倒吓了一跳:“你这手是怎么了?” “啊,没事儿,不疼的。” “你可别再玩这个了,”刘芳仔细看过她的手:“这幸而是没破皮,要是真被剪刀伤了可怎么好?” 李尚宫向刘芳问了好,就借口端茶退了出去。 这会儿不早不晚的三公主过来,只怕是有话想同自家公主说,多个人在跟前那太不方便了。 刘芳凑近刘琰耳边说:“大皇兄被禁足了,你知道吧?” 刘琰点点头。 这事儿早不新鲜了。朱氏送进大慈恩寺后,大皇子府就大门紧闭,外面还多安排了侍卫值守。一般人只觉得这是因为有丧事的缘故,但是这瞒不过知道内情的人。 大皇子这是被皇上禁足了。 “也不知道这一年是怎么了,二皇兄禁足,三皇兄禁足,承宏郡王禁足,延晖郡王世子禁足,现在大皇兄也禁足……”刘芳扳着手指算:“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了,非得惹皇上不高兴。” 刘琰原来没细想,听刘芳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从去年到今年,出的事情真不少,而且坏事远比好事多。 二皇兄禁足一小半是因为小哥坠马,一大半是因为他失手打伤了有孕的宫人,又意图将人灭口。但他自己似乎不这么想,自从成了亲被放出来,他跟小哥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似乎他觉得自己被禁足被惩戒都是小哥害的一样。 小哥的腿……那就不用说了,能恢复到现在这样就不错了。 至于三皇兄他们,完全是咎由自取,为着一些小口角,争路,甚至是一些在外人看来完全莫名其妙的理由天天生事,将朝臣之子殴成重伤,听说一只眼睛都看不见了,不罚他们罚谁啊。 至于大皇兄,刘琰低头不语。 对父皇召大皇兄进宫并斥责的事情,刘琰听说过几句。但就这几句,已经足够她把前后事情联系起来了。 王府里“畏罪自尽”且留下了一封认罪书的丫环,大皇兄那个外室,听说已经被父皇命人处置了,而大皇兄也得了禁足的处罚。 这些事情连在一起,朱氏中毒身亡的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毒杀朱氏的事情大皇兄事先可能不知情,但事情一出他就知道下手的人是谁了,然后他百般掩饰,为真正的幕后之人开脱。 也怪不得父皇要禁他的足,而且雷厉风行的处置了他那个外室。 就算刘琰听到这个消息,都觉得大皇兄这事儿做的……怎么这么不是东西呢。 就算他和朱氏已经没有恩爱了,可朱氏到底是纹儿和琪儿的亲生母亲,大皇兄包庇纵容别人把她杀了…… 幸好父皇将他禁足了,不然刘琰真不知道以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个人。 应邀 正月十五这一天一早就开始下雪,雪不算大,细细碎碎的下着。天倒是并不算冷,一早刘琰起身之后先写贴子。 听说小哥他们文会都是要下贴邀客的,据说是风雅。可明明天天都能见着面的人,干嘛还非得多此一举写个贴子来请呢?当面问一声岂不省事? 大概文人就爱弄这一套,显得有身份。 不过等开始写了,刘琰觉得这也挺有意思的。 她选了一张泥金花笺出来,让小津磨好了墨,用簪花小楷给小哥写了一张请贴,请他来安和宫赏灯。 既然写了,刘琰索性多写了几张,给三姐,吴表姐都写了贴子,想了想,给刘翠和其他两位堂姐也各写了一张。 趁着她还在京里,能见一面就见一面吧,等到她跟随夫婿出了京,那想见面就难了。 以往的上元节总是十分热闹,御花园里挂起了花灯,宫宴之后天子与宗室贵戚游园赏灯,城楼处还会燃放焰火,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今年这些一概都省了。 桂圆在一旁看她写贴子,虽然桂圆识字不多,但是跟着公主久了,这好赖还是能看出来的。 “公主的字,写的可是越来越好了。” 刘琰自己写完落款,提起贴子来看了看:“倒也是,看着是比去年有进益。” 以前怎么也写不好,提起笔来就觉得手腕硬,手臂硬,全身都僵硬,哪哪儿都不自在。可是近来不一样,就好象突然打通了某处灵窍一般,突然就顺当起来了,写字的时候觉得很顺当,隐隐约约中好象明白了程先生说的“字意”是个什么意思了。倒不是说她的字就有字意了,而是…… 嗳呀,反正这种感觉既隐约又奇妙,可意会难言传。 真要打个比方,大概就是她从一口井里跃了出来,跳进了一口池塘里头,所见天地顿时全然不同了,过去握着似有千斤重的笔现在变得轻盈,写字的时候偶尔能体会到“运转圆融”是什么感觉。 四皇子收着贴子还有些意外,一面低头去看一面笑:“她也会下贴子了?嗯,邀我去赏灯。” 豆羹笑着说:“我们公主让人扎了花,做了灯,妆点起来之后,安和宫可好看着呢,等到晚上灯一点起来,映着雪,那就更好看了,不知道殿下能不能赏光?” 四皇子笑着指他:“你也该读点书,挺聪明的一个人,要是再读点书,那说话就更有趣了。” 豆羹实在不是读书的材料。让他干点的,活儿累点苦点都行,可要是让他念书,那可要了命,那一个个方块儿字就象一个个符咒一样,看着样子都差不离,他实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再多看一会儿,脑袋就跟要裂了似的,实在不是个读书的材料。 正因为自己办不到,才格外看小津不顺眼。一样是人生父母养的,吃五谷杂粮长大,怎么人家就会读书写字儿? 四皇子说:“我知道了,回去跟妹妹说我一定去。除了我,她还请了谁?” 豆羹想了想:“还有三公主,宣王府两位郡主,吴侯家的姑娘,其他就没什么人了。” 都是自家亲戚,没什么别人。 因为下雪,才刚过申时,外面天色阴沉,看着就象到了晚上一样。 四皇子站在安和宫门外,看着门上挂着的两盏莲花灯,粉莹莹的光亮映着纷纷簌簌的雪片,确实比晴日里赏灯更别有一番意趣。 再往里走,就能听见年轻女孩儿们的笑声从宫院内传来。 安和宫今天着实不同。院内的树枝都已经妆点上了,明明是在冬日里,可是这院中却是花红柳绿的,仿佛已经到了阳春三月一般。纷纷扬扬的细雪乍一看倒象是飘飞的杨花和柳絮,看着一点也不冷清肃杀,反倒更显得热闹。 小宫女和小太监眼睛都不够使了,跪下来参差不齐的向四皇子请安问好,四皇子笑着摆手:“行了行了,今天过节,不必象往常一样拘礼。”他转头吩咐毛德:“发赏钱吧,今儿这赏钱人人有份儿。” 底下人更是欢腾一片,齐声谢赏。 外面这么大动静,殿内的人自然不会听不见。 刘琰捧着手炉笑眯眯的从殿内迎出来:“小哥来啦?我们正用点心呢。你来的正好,咱们一起玩百花图啊。” 四皇子看着她粉嘟嘟的脸蛋儿就忍不住上手戳了一下:“那是你们小姑娘玩儿的,我可不会。” “来吧来吧,一起玩才热闹啊。” 四皇子有点后悔——他觉得他今天来可能不是来散心的。 现在跑的话,还来得及吗? …… 唔,显然是来不及了。 四皇子被几个妹妹生拉硬拽的给留了下来,陪她们玩儿小姑娘们喜欢的“百花图。” 刘琰特意备了些宫花、香囊、小首饰之类的东西当彩头,赢一盘就可以得一样。本来这些彩头都是给姑娘家预备的,可是没想到头一局下来就是四皇子赢了,刘琰捂嘴大笑,示意桂圆把锦盘端过来。 桂圆强忍着笑,屈膝躬身,举着锦盘说:“请殿下挑一样。” 四皇子脸都要绿了。 刘琰还在一旁怂恿:“小哥,挑一个呀,你挑好了我帮你戴上。” 四皇子瞪她一眼,假笑着说:“我哪能要你们小姑娘的东西,快端下去吧。” “哎呀,小哥你同我还客气什么呀。你要是觉得挑不出来,那我帮你挑呀。”刘琰在盘子里扫一眼,拿起一朵红艳艳的纱堆宫花:“来呀来呀,小哥我帮你戴。” 四皇子觉得……有时候孩子还是需要严加管教的,就比如刘琰,显然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皮子松,该给她好好紧一紧皮。 但今天是过节,他是应邀来赏灯的,总不能大正月十五把妹妹揍一顿吧? 刘琰往前扑,四皇子往一边躲,刘芳她们在一旁兴灾乐祸的看热闹不说,还状似无意的把四皇子的去路都拦住了。 兄妹俩绕着一张圆桌斗智斗勇,最后四皇子给缠的没办法,两人各退一步——花他戴,不过不是插戴在头上,而是别在襟口。 请求 四皇子平时衣衫穿戴喜欢素淡、稳重的颜色,今天穿着一件土灰色竹叶暗纹软缎长袍,这种颜色旁人若穿多半灰扑扑的不显精神,但四皇子身形挺拔,这件衣裳显得他气宇不凡,磊落大方,如今插上一朵大红花,嗯…… 还是挺喜气的。 百花图玩着不费什么脑子,输赢其实多半看手气,手气好抽了好牌就能一路大胜,手气不好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几圈儿下来,人人都戴了花,刘琰发间也插了一小撮金桂花,倒是与她今天穿的这件杏黄满绣芍药的锦缎小袄很相衬。 桂圆进来回禀:“公主,晚膳齐备,是在内殿用,还是摆在外面?” “摆外面吧,正好咱们一边儿用膳,一边儿赏灯。”她转头问:“小哥你觉得呢?” “我在哪儿都行,不过……”四皇子看了看刘芳她们三个:“你们几个平时身子也都弱,在外面怕是要着凉。” 桂圆忙说:“不会的,殿下一看就知道,我们公主安排的很周到,不会着凉的。” 膳房打点精神好生做了一桌精致好菜,现在已经摆在了敞厅上,四周用围屏一挡,角落里搁着大熏炉,暖烘烘的一点儿也不觉得冷。隔着围屏,外面点亮的花灯看着隐隐绰绰五光十色,围屏上的丝线也给映得熠熠闪亮,仿佛置身于一片琉璃星尘世界。 “这围屏是夏天用的,难为你这时候找出来了。”刘芳左右打量:“还真是好看,那些灯和花虽然看不清楚,但这么朦朦胧胧的倒比离近更好看。” “人常说,雾里看花花更真,约摸跟咱们现在赏灯是一个意思吧。” “好啦,别都站着说话,咱们入席吧。” 圆桌正中热腾腾一个铜锅子,热炭红火火的燃着,锅里奶白色的高汤咕噜噜的翻着泡泡,香气四溢。 “这芝麻焦叶儿是小哥喜欢吃的点心,放得离他近些。三姐姐喜欢这丸子,我让人预备了一大盘子呢。翠姐,吴姐姐你们俩喜欢吃什么我倒不太清楚,这桌上的你们捡自己喜欢的吃,千万别同我客气。”刘琰象模象样的招呼了一圈儿,自己举起杯来:“来来来,这是新烫的蜜酒,咱们来共饮一杯。” 四皇子笑着跟着举杯,看刘琰因为热气熏腾显得红扑扑的脸,这杯子里甜腻腻的蜜酒也显得更可口了。 他本来觉得安和宫这个小灯会多半就是妹妹起了玩心,自己鼓捣些小把戏,跟过家家似的,不过看起来她很用心,灯也用了心,宴也用了心。虽然还不脱孩子气,可是这片欢腾倒比往年那种节宴更让人觉得舒心畅快。 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也没有那些言不由衷,面和心不和。除夕时与几位兄长在一起,那滋味儿如坐针毡,一时一刻都让人不敢松懈。 亲兄弟间竟然隔膜防备至此,连陌路人都不如。 刘芳烫好了一个丸子,在酱汁儿里打了个滚夹给刘琰:“今儿这丸子做得好,一点不腻,你也尝尝。” 沾了芝麻酱的丸子咬起来筋道弹牙,一咬满满的肉汁,越嚼越显得香。 “好吃。”刘琰也把自己爱吃的鱼肚肉夹了一块给刘芳:“三姐尝尝这鱼,肉可嫩着呢。” 吴小慧也不假客气,自己吃着,还顾着刘翠。 “翠姐,你尝尝这里脊,这汤也好,让人给你盛一碗?” 刘翠从到安和宫,就没说过多少话,除了刚才玩百花图的时候偶尔露出笑容,其他时候就一直闷闷的。 吴小慧觉得她简直象缕游魂似的。 刘翠生的好,在刘氏宗室女之中也是数得着的。象葆郡王家的几个女儿,那生的真是五大三粗。溱王府的郡主们那也数不上。数来数去,除了四公主、五公主两个,就是刘翠生得俏丽明艳。可是这几个月没见,刘翠瘦得她都不敢认了,眼窝和脸颊都凹陷下去,身上一件儿玫红锦缎衣裳显得太过宽大,衣裳里头空荡荡的,可见她身上也一定瘦的不成样子了。 看她不怎么吃东西,吴小慧凑近了问:“怎么了?你是不饿,还是这些你不喜欢吃?” 刘翠低声说:“我最近肠胃不太好,吃不下多少东西。” “哦……那你喝点汤,这汤真的鲜。”吴小慧亲手替她盛了半碗热汤放在跟——刘翠点头谢过她的好意。 用过晚膳,四皇子陪着几个妹妹猜灯谜,玩了一会儿击鼓行令,还在院子里冒着雪赏了一回灯。回廊拐角处挂着一盏南瓜灯,象个盆子那么大,黄澄澄圆滚滚的,做的活灵活现。里面的烛光透出来,将纷纷落下的细雪都染成了暖黄色。 “看,这雪和金箔粉屑似的,好看吧?” 其他人纷纷说:“好看。” “确实象金粉似的。” 刘琰转头问:“这灯谁做的?做得好。” 银杏笑着说:“是李武做的,我们白天还说呢,别看他人长得瘦,倒是做了个胖灯。” 刘琰乐得直笑:“赏他。” 四皇子要先告辞回去,刘琰舍不得他走,可又留不下人,只好说:“那小哥回去路上当心,天黑路滑的,多谢你送我的灯和点心。” “你们也别玩儿太晚了,回去的时候多多留心,下雪天别着凉。” 刘芳她们几个也齐声应下。 四皇子一走,刘翠她们也要走了。 “也好,这雪一直不停,我也不多留你们了,有空的时候让人进宫给我传信儿,咱们再一起聚聚。” 刘琰送她们到安和宫门外头,宫女们提着灯打着伞,两乘辇轿已经候着了。 刘琰吩咐豆羹:“一定好生送两位姐姐出宫。” 刘翠要上轿时又转过身,握着刘琰的手低声说:“琰妹妹,多谢你下贴子请我,又蒙你招待我看了这么好的灯。” “别跟我客气了。你要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让人来和我说一声,我要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刘翠被宣王妃看管的很严,刘琰也听豆羹说了,要不是她特意的正经的写了贴子相邀,宣王妃还不肯放刘翠出门呢。 在刘琰想来,刘翠这门亲事有些不如意,要又远离京城,将来怕是要受委屈。好歹是堂姐妹,刘翠要是受了欺负,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没想到刘翠握着她手,却急切的说了句:“琰妹妹,我有件事情求你帮忙。” 刘琰怔了下。 有什么事现在就需要她帮忙?不会……她总不会还想再私奔吧? 原委 要她真求这个,刘琰还真不敢帮她。 她同情刘翠的遭遇,怕她离了京城,宣王和宣王妃又靠不住,所以想帮自己这个堂姐一把。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公主。 刘琰对自己的身份还是很清楚的。以她的身份,她要是对谁表示亲近,那个人必然会境遇好些。 她今天只发了贴子给翠堂姐和吴表姐两个人,就有这个意思。 刘翠现在处境不佳,吴小慧呢,因为父亲抱病,只有个空头低位爵位而身份不高。其他人或许不用她锦上添花,但她们俩是需要人雪中送炭的。 可刘琰也不傻。 她可不能帮着刘翠做什么离经叛道礼法不容的事啊! “琰妹妹,你还记得桐铃吗?” 刘琰想不起来这个人。 “是我原来的丫鬟。” “啊,想起来了。”刘琰点点头,这么一说她就有印象了:“她怎么了?” “她被卖了,我托人打听着她的下落,她现在在一个姓仇的人牙手里,可是我无办法把她再买回来,琰妹妹能不能帮帮我,帮我把她买回来。她不能再回我身旁伺候,还求琰妹妹能让人安置了她,给她一条活路。” “行,我答应你。” 如果只是帮这个,刘琰肯定能帮。 刘翠朝她点了点头。 “你回去路上注意着些,天黑又下着雪的。” “我知道。”刘翠轻声说:“多谢你了,这事我实在找不着旁人能帮我……琰妹妹,你心肠好,将来必有好报的。” 刘琰不知为什么,就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话。 “翠姐,你有没有后悔过?” “要说没有,那是骗人的。”刘翠慢吞吞的说:“但我不是后悔自己私奔这事。我是后悔,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因为自己的任性,牵累了许多无辜的人因此受过,不只是桐铃一个人……他们都是被我连累。” 说了这话,刘翠也上了轿。 桂圆撑着伞替刘琰挡雪,见那两位客人都上轿走了,赶紧催促:“公主快进去吧,这雪越下越大了。” 刘琰嘱咐她:“今天太晚了,明天让人去跟小哥说一声,让他派个人把那个桐铃买了,再给她安排个去处吧。” 桂圆连忙应了一声:“是,奴婢一定记着。” 说起来这翠姑娘也算是有情义了,一般的主子哪会把下人的死活放在心?主子做错事,受罚的往往是身边的奴婢,这是惯例,不但宫里如此,世上哪里都一样。那有情义的主子呢,还能记得捞一把,可更多的人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反正奴婢都是一茬接一茬的,没了旧的还有新的。 结果四皇子派人去办了这件事,却打听着一些别的消息,回来一说,四皇子也十分意外。 这事儿从毛德口中又传到了安和宫,刘芳也在,一并也听到了。 “桐铃其实已经被转卖过一次了,姓仇的这个人牙当初买到了她,看她生得端正,又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身价一定不错,就把她卖给了一户人家做妾。那家主母很凶,桐铃被卖进去之后吃了不少苦,她还想逃,于是挨了打之后又被退给了姓仇的。姓仇的本想再把她卖了,因为她有伤在身才耽误下来。翠姑娘派人打听着了这消息,没法子把桐铃买回去,但是给了姓仇的一点钱,请他先把人留着。” 毛德压低声音说:“桐铃听说是翠姑娘托人把她买回来的,十分感激。殿下派的人还让人给她请郎中好好治伤,从她口中听说一件事,原来她不是宣王妃派人发卖的。” “不是宣王妃?那是王府的什么人?” 桂圆她们都以为桐铃可能是被宣王妃发卖的,这也是常理。桐铃是刘翠的贴身丫鬟,刘翠私奔都没忘把她带上,可见是是她的心腹,也是她同人定情私奔的知情人,宣王妃处置这个丫头理所当然。犯下这样的大错,难道还留着她碍眼?万一以后事情泄露出去呢? 结果竟然不是? “不是王府的人,是……”毛德顿一下,又琢磨了一下措词:“是石云廉。” “谁?”刘琰听着这名字耳生,还是刘芳想起来了:“那不就是当时跟翠姐一起……” 她这么一说,刘琰就想起来了。 是当时跟翠姐私奔的那个人! “是他?他为什么要卖掉翠姐的丫鬟?” “这……”毛德说:“据桐铃说,他们身上带的银钱不多,当时已经没钱用了,去当东西还让人给骗了一次,被骗了还不敢去报官去找回公道。桐铃想着要不就去找过去相熟的人借点儿银子度过难关,那石少爷大概一是想着没银子用想找笔钱,二是觉得桐铃跟着他们会暴露他们的行踪,就把桐铃给……卖了。” 刘琰与刘芳面面相觑。 两人都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刘翠自己不说,要不是找到桐铃,任谁也想不到事情竟然是这样。 “他卖桐铃,翠姐应该不知道吧?” “桐铃说,她家姑娘不知道,是趁着她家姑娘不在的时候,叫人牙来直接把她给带走了,桐铃一开始也不知道那是人牙,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刘芳嘴唇动了几下,不知道说什么,端起茶来狠狠灌了一口:“这人怎么这样……” 怪不得刘翠回来后不愿意嫁他,八成有这个原因吧。 桐铃可是伺候了刘翠不少年头了,两个人情分说是主仆,但又不只是主仆。要不然刘翠跑出去谁也不带,也记得带上她呢。 卖人可不是当件东西啊! “还有件事儿。”毛德索性都说了:“后来翠郡主找回来后,石家是来求过亲的。可石家夫人一派趾高气昂,话里话外那意思,翠郡主德行有亏,除了他家还能嫁谁家……” 刘芳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这老虔婆!真他娘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刘芳进宫后言行一直十分注意,生怕自己有什么不得体的行为被人拿着错儿。可眼下她爆了一句粗话,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过分,刘琰还附和一句:“没错!嫁谁也不能嫁他家!什么东西!” 贬谪 毛德敢这么跟公主们说,也不是他自作主张。 毕竟这种事儿说给未嫁的姑娘听,总归是不妥的。是四皇子思量之后说:“这事儿也不用瞒她们,说一说也当是给她们解闷。” 毛德应了,来的路上他就想,殿下让他说这个,八成是想给公主们敲个警钟,外头那些会花言巧语的小白脸儿可没几个靠得住的,一肚子花花肠子,知人知面难知心哪。 公主们知道这个,以后自己遇事也能多长个心眼儿,免得受骗吃亏,上了当再后悔那可就晚了。 说真的毛德觉得不管是三公主还是四公主,哪怕是现在正在禁足的五公主,都不是那种糊涂姑娘,那主意正着哪,私奔这种事她们可干不出来。 “怪不得翠姐不愿意嫁他了,这种靠不住的人……还有个那么刁毒的婆母,就算她以郡主的身份嫁过去也讨不了好,那老太婆攥着她失德的把柄,还不把这事儿唠叨一辈子啊!” 刘芳也说:“是她儿子引诱人私奔,完事儿再倒过头来说别人失德!真……”刘芳还想骂人,看看场合不合适,又硬咽回去了。 想骂人的不止她一个,连桂圆她们在旁边听着也觉得这石家当真是个大火坑。翠郡主虽然现在许婚的人家门第不高,又要远嫁,可未必就会比嫁入石家过得差。 “两位公主,我们殿下还让送来了一些小玩意儿,给两位公主打发时间用。这冬日里天寒地冻的,总待在屋子里头也怪闷的。等天气暖和些了,殿下说陪着公主去踏青去。” “行,那你回去替我谢谢小哥,我等着他带我出门。” 毛德把话都带到,就赶紧告退了。毛大公公可是忙得紧,四皇子是皇子,哪怕是年少的皇子,那事情也多得很,不是公主们可比的。要毛德说,公主们那上课也叫上课?一天到晚逗逗鸟喂喂鱼再抽空写两页字,日子过的那真叫一个悠哉。伺候着这样的主子,安和宫这些宫女儿太监们也是够清闲的了,这个冬天瞧他们一个个吃的满面红光,赏钱也没少拿。 可要让毛公公跟他们换换? 那可不换。 跟着公主们,顶天了有什么出息?将来随嫁出去当个公主府的管事?太监因为身份的局限,很多出头露面挑大梁的事儿轮不着他们。 有什么出息?人年轻的时候吃点儿苦受点累是好事儿,从年轻时候就开始过清闲日子,那将来呢?这么清闲一辈子?那跟废人有什么两样? 毛公公的心思可大着呢……他可不想将来就这么混吃等死过一辈子。 毛德进殿回话的时候殿内不止四皇子一个,还有三位客人。 一位是四皇子的表兄,曹家二公子曹仲言,然后另外两位就是近来和四皇子交好的赵磊、陆轶两个人了。 赎买那个丫头桐铃的事情就是曹仲言去办的,毕竟四皇子不好让自己手下的太监或是侍卫去办这事,而曹仲言就不一样了,他交游广阔,虽然身上只有个五品的侍卫衔儿,但曹二少在京里那面子是不用说的,要办这么一件小事儿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我让人把她安置到京郊庄子上了,吩咐庄头老婆好生照应,毕竟这身上伤挺重的。” 四皇子问:“可能治好吗?” “还成,都是皮肉伤,养好了以后做活什么的不妨碍——就是,”曹仲言顿了一下才说:“听说养好了身上也要落不少疤。” 对男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事,男人嘛,只要筋骨没伤损,以后还是条好汉。可女人身上落不少疤,怕是不好嫁人了。 “先将养着吧。不知道她还有没有亲人,若有的话,问问她要不要去投奔,想去的话还了她身契,再给她些盘缠。若是不想去,就在庄子上给她寻个好些的差事。” 曹仲言一笑:“我知道,这事儿你不用管了,包在我身上。” 不过安置一个丫头,这件小事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丫头事小,还有件事情就正经多了:“石家那个,怎么处置?” 四皇子吹了吹茶叶片:“这个不用我们操心,洮郡王那边已经问过了,石朝来今年京察考评是中下,他手下出了好几个纰漏,哪怕不追究他失察和包庇,一个怠惰总逃不掉了,估计会贬官出京。” 石朝来就是石云廉的爹,那位刁悍的石夫人的丈夫。 妻儿这般行事,石朝来难道一无所知? 若他真不知道,那他实在庸懦无能,修身齐家,他这齐家一项就差了。 如果他知道……那为这事儿贬官外放,也一点儿都不冤枉。 真以为皇家的便宜这么好占的? 石云廉拐带郡主私奔,还好他小子没有胆到包天敢有什么越轨之举,否则今天他是不是还能留条命那就不好说了。 石朝来贬谪的地方,洮郡王都暗示过了,挑中了西南一个很偏远的郡县,这一任起码五年,五年后他能不能回京……那还另说呢。穷乡僻壤难出政绩,更不利于巴结上官拉关系,一切正常的话,石家这辈子大概也回不了京了。 “你去把靴子换了,再喝碗热茶去。”四皇子不是不体恤下人的人。前几日下的雪,出去一趟靴子上难免沾了泥水,这个天儿可是会冻伤人的。 毛德赶紧应一声,出去换了双靴子,又匆匆灌了碗热茶来回话。 “……三公主和四公主气愤难平,骂石家做事忒不地道了。”毛德说:“三公主气的差点儿把茶碗都砸了。” “还说什么?” “啊,还说石云廉……”不是个东西这话似乎不大好说,毛德把两位公主的话美化了一下:“虚伪小人,无能无耻。” 四皇子很满意。 他让毛德去东苑就是为了这个。 把这事儿告诉妹妹们不是为了让她们一起恶心,而是为了让她们知道人心险恶,只会说漂亮话的男人靠不住,而且私奔这种事情打死不能做。 否则被欺骗又被抛弃的刘翠就是前车之鉴,而刘翠身边的桐铃遭遇更是可怜。 前程 看时辰不早,天色又阴沉,曹仲言他们就起身告辞了。 “这天儿不好,我也不虚留你们,回去路上当心路滑。毛德,让人把东西备好。” 三份礼物,给曹仲言的那份最厚,倒不是因为两人是亲戚,而是给曹家其他人都捎了一份儿去。曹家老太太虽然不在了,但曹夫人、几位表兄、连带着其他人,都有上元糕,锦缎这些节礼。 曹仲言并没推辞,只是笑:“皇上与娘娘的节礼早就赏下来了。” “那是父皇母后的赏赐,这是我自己的心意,不一样的。再说这节都过了,上元糕这会儿已经不金贵了。” 给陆轶和赵磊的两人也是一样的东西,一人一份儿。陆轶笑着说:“都说宫里上元糕做法和民间不一样,这回能吃个够了。” “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只是因为一开始上元糕做了是为了应节,要供神佛的,所以不用荤油,我有一次在小厨房看见他们做上元糕,一点儿油腥都没有,里面主要用了糯米粉和豆粉,所以吃起来特别清淡爽口。” 给赵、陆二人的除了糕点布匹,还有别的东西。 “这是四公主托我转赠的,谢你们送她灯笼。” 给陆轶的是墨,赠赵磊的是纸,交由小太监捧着送他们出宫。 到了宫门,曹仲言非要送他俩,顺手就接过了那个礼盒:“我瞧瞧你俩这得的什么好东西。” 打开来看是一块墨,曹仲言顿时没了兴致:“嗨,我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呢。” 陆轶说他:“这就是你不识货了。这墨是有名的林州墨,又名香墨,你闻闻,是不是有股香味儿?” 曹仲言凑近了闻闻:“我闻着都一样,怪冲的。” 赵磊笑着说:“这样闻确实有点冲,等化了水研开了,就有一股扑鼻的香气,写在纸上,那香气可以留存许久,这墨可贵着哪,因为是贡品,外面的人想出一两金买一两墨都买不着,公主这礼送的可大方啊。” “四公主这性子……”曹仲言笑着说:“她从小就不是个小气的人。她小时候一直住在我们家里,外祖母格外疼她,鸡蛋这东西舍不得给旁人吃,独愿意给她吃。那会儿又有灾荒,又有战乱,家家日子不太好过,我和四弟那会儿正嘴馋的时候,老惦记她那碗蒸鸡蛋,她就背着母亲天天分我们一大半,自己只吃了两口。后来母亲又生小五,她自己干脆一口也不吃了,全让给了别人。” 赵磊也看了自己得的那盒纸。 四公主八成是觉得他过得太清苦,画具颜料这些东西又贵,送的都是上好画纸,整整一匝,象是生怕他不够用似的。 公主不仅不小心,而且很细心。 送到了街口,两人下了车别过曹仲言,走路回赵家。 “不知道公主怎么想起送你墨?是不是催着你快把那游记的下册写好?” 陆轶笑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公主是催他来着,他在外头天南地北的无处不去,可写出来的地方才几处,现下印出来的那一册根本不够看的。 “我猜公主多半没那么想,不过送东西,除了文房四宝这些别的也不合适啊。” 他俩又不是小孩儿,公主总不能把他们当小孩子一样赏赐些金银锞子锦缎尺头,更不可能送他们些糕饼点心首饰宫花吧?说来说去,也就是笔墨纸砚书本这些东西了。 “得了这么好的墨,那你的游记下册赶紧写吧。”赵磊捧着那些画纸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这两年日子过的不算太窘迫,画画也还是能画得起的,可是这样上好的纸可不是想有就有的。 这纸的好坏很紧要,赵磊最穷的时候,把庙里用的那种黄纸都拿来练画技,那画纸何等粗糙,纸面凹凸不平,墨线在上头也变得弯弯曲曲的不平整。还有那种最便宜的,八分银子一刀的劣白纸,一沾墨就晕开,实在难用。后来他画技长进之后,日子比以前也宽裕了。去年一年他靠着画技,养家糊口是没问题了。 一到家赵磊就迫不及待的裁了一张纸铺开在案上,研墨蘸笔,那笔锋落在纸面上,勾划出一道蜿蜒流畅的墨线。 “真是好纸!用这样的纸画画,当真是顺手。” 那种心随意转的感觉,落笔画出来的与心中想的一般无二,这种感觉非要说,那就两个字:舒坦。 陆轶笑着说:“行了,你过了瘾就先把纸收起来吧,这会儿天太冷,墨易凝着,下雪天纸也易潮,不是做画的好日子。” 一句话提醒了赵磊,赶紧把剩下的纸装回盒子里,再珍重的收进柜子里:“我肯定会省着用的!这样的纸可不能拿来练手,得正经的作画时再拿出来。” 陆轶把玩着手里的的一支排笔,看赵磊那珍而重之如获至宝的样子,忽然问:“过了年你也又长了一岁,有没有想过前程的事?” 赵磊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前程?陆哥你怎么想起说这个?” “我不能问啊?” “不是不是,”赵磊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陆哥你以前从来不提这些事的。” “那你说说,想过没有?” 赵磊坐下来,提起壶倒了两杯茶,分了一杯给陆轶——在宫里他没敢多饮茶,生怕要出恭不方便,刚才又忙着试纸,这会儿才觉得口干舌躁的。 灌下一杯茶,赵磊说:“想是想过……可是我既不是当官的材料,又没有做生意买卖的本事。倒是重阳节那会儿孟驸马同我说过一次,说若我有意,可以替我在工部或是翰墨馆谋个差事,我想着翰墨馆不错,既有事情做能谋生,又有与旁人切磋长进的机会,更有机会看到许多历代名画珍藏,是个好去处。” 赵磊自知自己没有八面玲珑的本事,更不会同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这样的人,给他个官他也做不好,说不定反而会把自己坑死。翰墨馆这种地方又没有升迁倾轧,人事单纯,正适合他去。 终身 陆轶一笑:“这倒也很好。” 别人入仕想的是升官儿发财,但赵磊两样都不求,翰墨馆这种地方一般人不愿意去,对他倒是很合适。 “前程的事说完了,再说说你的终身大事吧。” 赵磊舌头打绊:“终,终身大事?”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难道跟我你还害臊?” “那倒不是……”赵磊挠挠头:“可我这样子……谁能看得上我啊。” 陆轶让他逗乐了:“你这样子?你什么样子?你是歪嘴斜眼?还是缺胳膊少腿?是穷无立锥之地,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世?” 赵磊摇头:“不是……” “我听张妈妈说,其实这两年是有人想给你提亲的,你都没有应,看不出来你还挺挑剔。” “诶,”赵磊不知道怎么说:“我不是挑剔,我就是……” “据说有一户家资十分殷实的人家来提过亲,媒人说人家愿意给女儿陪赠这个数。”陆轶伸出五根手指比了比:“结果你一听就婉拒了,你怕钱咬手啊?” “不是的,”赵磊有点儿急,可这件事情他又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么冷的天,急的汗都出来了。 “好好,不逗你了。你既然看不上那有钱人家的,也看不上一般门第的,官家小姐听说你也不乐意,你究竟想娶个什么样的妻子?” 娶个什么样的妻子? 赵磊摇头:“我没想过。” “真没想过?那你现在想吧,我等着你想好。” 赵磊被他逼得没辙:“哪有你这样的……” “你这个人啊,就不会为自己打算,那我可不得好好替你打算一二?虽然说男子不怕耽搁,可好姑娘不等人,你不抓点儿紧,将来后悔就晚了。” 赵磊坐在那儿好一会儿不出声,张妈妈来过一次,把生好的炭盆端进来,又给茶壶里续了水。赵家没奢侈到一天到晚都烧着炭盆取暖的地步,赵磊不在家,那他屋里、书房里就不会生火。即使他在家,白天卧房里也是冷冰冰的,只有书房常有人,生了火会暖和一些。 陆轶问他:“怎么?是想找个绝色的天仙美人?” 这回赵磊笑了:“没有,给我个天仙美人,我也养活不起。”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美人图画多了,一心想着照着画上的样子找一个呢。” 赵磊明白陆轶是同他说笑,不过他却认真的回答:“陆兄不要取笑,虽然我痴迷于画技,别人在背后笑话我,我都知道。可我分得清真和假,实与虚。画中世界瑰丽单纯,但我是个活人,我不是活在画里头的。画中的美人只能远观,其实我对美丑并不多在意。再美的人能美得过画中人吗?人生短短数十载,红颜只不过短短几年就会衰老的。我若要寻亲事,长相其实并不重要,五官端正就行了。” 陆轶把炭盆移近了些:“嗯,这么说来,你对家世门第也没要求了?” “结亲也要讲个门当户对的,就我这样,说好听些是官宦子弟,其实名不符实……”这样说着,赵磊本来一片茫然的心里,渐渐有了清晰的念头:“其实我觉得,真要找一个人一起过日子,她不用生得美,也不用有什么好门第好家世,钱财这种东西,够吃饱穿暖住的踏实就行了。我只希望她性子温和,不嫌弃我没有出息,能知冷知热,与我相互扶持……” “目不识丁也可以?要是真象你说的娶一个样样都不出色的,只怕时日长了你会后悔,后悔自己年轻时候轻率鲁莽。” 赵磊乐了:“我也就是这么说说,咱们又没处去认识去了解人家姑娘家的性情,又怎么知道人家合适不合适呢?嗯……来年我若真补了翰墨馆的差事,到时候没准儿同僚家中就有女儿可以许配给我呢。” 他本来是顺口一说,结果越想越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进了翰墨馆,那他跟前辈、同僚们可以算是门当户对的了,大家谁也不比谁强多少。而这样人家的女儿,多少也受过字画方面的熏陶,夫妻俩应该能说到一块儿去。 陆轶还给他又补上了一条理由:“你要真娶了同僚的女儿或是妹妹,在翰墨馆也不算是单打独斗了,有个援手助力总是好的。” 赵磊笑了:“那好啊,我本来人情世故上就欠缺,有时候得罪了人自己都不知道,要是有个亲近的人能时时指点我一下,那是再好不过了。” 本来对翰墨馆的差事并不算多热切,现在赵磊却巴不得正月快些过完,他去孟驸马那儿再请托一下,赶紧把这事办成。 “对了,陆兄你比我还大两岁呢,这半天净说我了,你呢?” “怎么,你还想替我出出主意?” “陆兄你刚才也说了,这是正经事。成家也好,立业也好,人这一辈子都要这么过的。陆兄你对前程是怎么打算的?” 之所以只问他的前程,是因为陆轶本来就不愿意接受家里的安排。至于亲事嘛,他还有父亲兄长,不比赵磊光棍一个,亲事怕是他自己也做不了主的。 “唔,前两天王世东还问我,说问我要不要去大理寺,他们那儿年前有人坏了事,有人调了任,现下有两个现成的缺。若我想去,那一应关节他来疏通。” “大理寺……”赵磊犹豫了下:“那陆兄你自己的意思呢?说实在的,他这么邀你去,恐怕是大皇子妃的事,想还你的人情吧?可我就怕陆兄你再沾惹到这些麻烦事。” “我这个人就怕拘束,倒是不怕麻烦。这几年我也跑的有点倦,想歇一歇。要是应下这件事,大理寺周围现成的有不少便宜的房舍……” 赵磊赶紧打断了他:“陆兄你想搬出去?是不是在这儿住的不合心意?” “不是。”陆轶瞟他一眼:“那不是因为住得近了,上差的时候可以少走几步路嘛?就眼下京城这样,你说我要真去那儿领差事,是骑马合适还是坐轿合适?” 不管哪一样都少不了长随、小厮们跟从,确实是件麻烦事,总不能天天走路去吧? “我就是舍不得陆兄……” “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我还不一定去呢。” 这倒是,陆轶这个人最怕拘束,让他天天点卯坐衙,只怕要不了十天他就能憋出毛病来。 打算 张妈妈又进来一趟,送了一盘切开的梨子进来,老的象枯树皮一样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少爷,陆公子,这冬天屋里总生火,吃点梨去去燥,免得晚上咳嗽。” 陆轶连忙起身把梨子接过来,张妈妈笑着说:“在门口听了一耳朵,陆公子关心我们家少爷的终身大事,老身在这儿谢过了。” 张妈妈要行礼,陆轶可不敢受礼。 虽然是下人,但张妈妈却是一直在赵家伺候,从赵磊祖父那时她就在,连赵磊的爹、伯父和叔父都是她照料过伺候大的,赵磊就更不用说了,打小没了爹娘,就算祖父疼倔,可老尚书也不可能自己带孩子,张妈妈名义是仆妇,但在赵磊心中与亲人无异。 陆轶又怎么能受她的礼呢? “多谢陆公子了,我们少爷别看个头是长大了,心性还跟孩子一样。一跟他说这成亲娶妻的事儿,他就含糊,要么就一推二六五……” “张妈妈……”赵磊有些尴尬。 张妈妈不理会他央告,接着说:“世人都说,成家立业,成家还在立业前头呢。这家里没个妻子主持内务,又怎么好立业呢?陆公子不是外人,老身也不多说客气话。要是陆公子知道有合适的姑娘,千万想着帮我们少爷留心一二。他年少不懂事,只说找妻子要找个合心意性情好的,这当然没错,可是单这样也不行啊。” 赵磊鼓着脸不出声,反正他也说不过张妈妈。 陆轶只是笑,一面说:“张妈妈坐下慢慢说。” 张妈妈还真就坐下来了,她有了年纪,这腰腿都不成了,久站是站不了的,就在旁边椅子上斜身坐下:“陆公子啊,我也知道跟你说这个是太无礼了,可是我们家少爷属陀螺的,抽一抽才动一动,不抽不动,有时候抽了都不动啊。这娶妻是一生的大事,哪能随便将就?尤其是我们少爷性子本身就软,人情世故上头就和先头大老爷二老爷一样不开窍。要是再娶个不精明,不能持家的媳妇儿,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赵磊一脸苦相。 可陆轶明白张妈妈的意思。 可怜这位老人也是替赵家操了一辈子的心了。 赵磊刚才的意思,陆轶也理解。他自幼没了父母,祖父也去世了,一个人生活到现在,如若要成家,他想娶个温柔和气的妻子——其实就是想找个家人,只要能陪着他,能过日子就行了。 但张妈妈久历世情,打算更为周到。赵磊确实在世情杂物人际应酬上面不行,他家里现在全靠几位老仆支应,可这些人还能陪他多久?就他这个性情,将来要娶个妻子,最好是能支撑起一个家的,否则两个人要都撑不起,那日子怎么过下去?遇着事儿总得有个能拿主意的人,要照着赵磊这意思,事事被动,也没有长远打算,那这日子想过好就难了。 “你老只管放心吧,这事儿我心里有数。再说了,世人都说好人有好报,赵磊他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老天爷必然不会亏待他的。” 张妈妈只是笑。 她活了几十年,黄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好人有好报这话是常常听,可是真好人有好报的事儿,她却没有见过几桩。陆轶说这话不过是为了安慰她,张妈妈也就听一听,不会真的以为老天会觉得赵磊心善,就赏给他一个好媳妇了。 但陆轶这个人走南闯北,人面儿既广,世情又练达,有他帮忙,起码赵磊不会娶个一无是处的女子。 张妈妈不愿意赵磊娶个小门小户的,有财或有势,总得沾一样。不是她这人格外的势力眼,而是人活在这世上,无权无势,遇着什么事连个援手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张妈妈知道自己也没几年活头了,说不准今晚一觉睡下明天就醒不过来了。她经历过赵家的荣华富贵,也见证了赵家如何家破人亡,要说这辈子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那就只有赵磊了。 陆轶只是笑:“张妈妈只管放心,赵磊的人缘儿可不错,远的不说,孟驸马就是个靠得住的人。要不是因为公主有身孕驸马无暇分心,没准儿这会儿他的差事、亲事就都成了。我看啊,就算再晚,今年夏天之前,这两桩事没准儿都要定下来了。” 张妈妈真是意外之喜。 陆轶肯定不是空口说白话骗她,更何况孟驸马确实是个厚道的人,夏天里赵磊就往公主府跑过好几趟,孟驸马要不是有帮忙,何必费这个事呢。 “那可太好了,真是谢天谢地,孟驸马就是那么热心肠的人,所以这才一成亲公主就有身孕,这才是真正的好人有好报呢。” 陆轶笑着说:“我看张妈妈清闲不了几天了。倘若开春就把翰墨馆的差事敲定了,那官服、官靴、见客的衣裳这些可都得预备起来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张妈妈乐得合不拢嘴:“很是,很是,这可得提前预备起来。嗳,我老糊涂了,还得陆公子提醒了我才知道。” 等张妈妈出去了,赵磊才长长的松口气。 他知道张妈妈是为他好,陆轶对他也绝无恶意,可是这两个人当着他的面儿说的有来有去,说的是他的事,可他却插不上话做不了主,这感觉当真别扭。 “陆兄你这张嘴啊,真是……张妈妈可是把你的话句句当真了。到时候我要补不了差事,她得多难过啊。” “你还不信我?我什么时候坑过你了?” 难道刚才那一副要替他的亲事做主的样子不是坑他吗? 可差事好说,孟驸马都亲口应下的,翰林馆那边有两位前辈对他也颇为看好,应该不成问题,可亲事呢? 八字都没一撇的事,陆轶居然说夏天之前就定下来? 他说的倒是痛快了,可张妈妈是会当真的!不但会当真,她还会告诉其他人,没准儿明天里里外外就全知道了,然后人人为这桩还不知道在哪儿的亲事操办忙碌。 到时候可怎么办?他上哪找个媳妇来交差? 风寒 宫里头,曹皇后最近头疼,腰疼病一起发作,实在是过年太操劳了,又赶上那么一桩糟心的事。 朱氏再不好,曹皇后也从来没有想要除去她的念头,然而她年纪轻轻却这般横死,此事又是长子的外室在背后指使。最叫她伤心的,是儿子对此事的态度。 朱氏虽然这些年很不好,但两个人是结发夫妻,朱氏生儿育女,可是朱氏被谋害,大皇子知道这件事的第一反应就是掩盖真相,维护那个幕后之人。 不说他对不对得起朱氏,他对得起自己的儿女吗?面对着刘纹、刘琪两个,他这个当爹的心里就没有愧疚吗? 她实在不放心让这姐弟俩回府去,大皇子这个样子,能指望他看顾两个孩子吗? 英罗进来轻声禀告:“娘娘,东苑掌事来报,说仙溪阁已经收拾齐整,随时可以入住了。” “知道了,你这两天得空,就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对了,你带着纹儿、琪儿身边的妈妈一起去,她们一直伺候,知道姐弟俩的喜好习惯,要是有什么不合意的,就赶紧改了。” “奴婢知道。”英罗见曹皇后要起身,赶紧扶了一把:“娘娘就靠着吧,也省力。” “靠了半日了,身上酸,想起来活动活动。” 英罗和香罗两个掺扶曹皇后起身下地,在殿内慢慢踱步。 “娘娘今天觉得身上怎么样?” “常尚宫手上功夫不错,她给我推拿之后,我觉得轻松多了。” 英罗高兴的说:“娘娘要是觉得她得力,不如把常尚宫调到来宜兰殿吧,就近伺候娘娘多方便。” “嗯。”曹皇后却说:“她现在在太医院那边挂着名儿,宫里别的人若有个病痛才好找她,若是拨到宜兰殿专伺候我一个,那其他人若有个不舒服,就只能硬捱着了,还是不用了。” 英罗没想到曹皇后说出这么个缘故来,有些意外,又并不觉得多意外。 “娘娘就是太宽厚了,处处都替旁人设想。其实,常尚宫未必不想到宜兰殿来专伺候娘娘一个,活计又轻松,薪俸也要多。”更何况,宜兰殿的人自然高人一等,这是何等的体面。 “嗯,不急。” 既然曹皇后不愿意,英罗也不劝了。反正现在常尚宫隔一日来一回,伺候的也没什么不周到,拨不拨来宜兰殿,也没什么影响。 “对了,这两天我精神不好,宫里没什么事吧?” “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前几日内司库那边为了账目不明的事情争执,现在内宫监已经在查着了,还有,司膳监有人监管不善,走了水,幸好只烧着了一间储杂物小屋,并没伤着人。” 曹皇后点点头:“一定要当心,年节期间事多繁杂,有财物丢失损毁也是难免的。至于懈怠差事走了水的事,必然要罚一罚,给他们醒醒神儿。” “是,奴婢知道。” 一旁香罗说:“还有一件事儿,听说溱王给女儿、儿子请封号,折子年前已经递上来了。” 这事儿不算政事,香罗才敢说的。曹皇后从来不在政事上头瞎打听,更不会插手。 “是嘛……那两个孩子多大了?” “奴婢记着,那位琦姑娘比咱们四公主大一岁,公子也十一了。” “哦,已经这么大了?看来也该议亲了。” 英罗应着:“娘娘说得是,所以赶在这过年时请封吧?毕竟有没有封号,出嫁时大不相同呢。” “是啊,溱王爷真是替儿女想的周到。” 曹皇后这句话说得回味悠长。 英罗心中也很是不平。 三公主虽然名分上是公主,但她是溱王的女儿,长女。溱王原配不在了之后,刘芳过得很是艰难,后来还是曹皇后看不过去把这个侄女儿接到身边养着,起码能叫她吃饱穿暖不受虐待。 现在溱王给儿女请封,预备着议亲,但是对原配生的长女完全不闻不问,就好象世上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一样。 这样凉薄……也难怪世人都说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做官的爹。娘疼孩子那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都割给孩子吃了,而当爹的呢? 香罗劝着:“娘娘别为这种小事烦心。对了,娘娘,三公主的亲事,今年差不多也该定下来了吧?” 英罗也说:“虽然有大皇子妃的事,但是只定亲,明年出嫁也是一样的。” 毕竟姑娘大了拖不起,而这出嫁又不是件草率的事儿。人家有早早定了亲之后三五年甚至十年八年才成亲的,那预备的才叫一个周全。 曹皇后想了想:“也好,等回头皇上来了,我再同他商量商量。” 但是曹皇后也知道,皇上对侄女儿的亲事不会多关注,曹皇后也不必去同刘芳的父母商量——这件事情她可以全权作主。 这并没有让曹皇后觉得轻松,反而让她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女人嫁错了人,纵然是公主,也很难过得快活。 刘芳自幼孤苦,曹皇后希望她将来……能过得舒心些。 人选大略圈定了,曹皇后还没有最后定下来。 她想,这事儿得问问刘芳自己的意思。 当初福玉,熙玉两个人的亲事,曹皇后都问过她们自己的意思。旁人看得再好,本人自己觉得不合适,那也不成啊。 “还有件事儿回禀娘娘,麓景轩五公主感染风寒……” 曹皇后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的事儿,下雪天冷。” “请太医去医治,不得怠慢。” 英罗应了一声:“是,请娘娘恕罪,奴婢听到这消息,没来及回禀娘娘就让人去请太医了。” “这是应该的,治病的事儿不比旁的,可不能耽误。等会儿记得问一声,看太医诊治的如何,开了什么药。” 五公主的病不算重。 上元节的晚上,她背着别人,在麓景轩后院子里烧了些纸钱。 她不能给生母旁的祭奠,这些纸钱是她用一些旧黄纸自己折的,也不知道自己折的对是不对。 烧的时候,她还想起了以前在她身边伺候的人。 绿翠她们…… 做主 就算冯尚宫不说,刘雨自己也能明白,别人或许还能留下一条性命,绿翠却不能了。 因为她让绿翠做的事情不能泄露出去,否则是整个皇室的大丑闻。天下人要是知道皇室出了一个想毒杀老师的公主,这脸面掉在地下恐怕几十年都捡不起来。 所以绿翠一定活不下来了。不但绿翠,还有保管鼠药的焦太监,同样近身伺候她的玉茹,当时往屋里端茶递水的两个小宫女…… 刘雨连那两个小宫女的名字都记不住,她们也未必听到了这件事,可是这种事情从来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的。 以前她对生死这事儿很茫然,她知道什么是生,但对死……她没有概念。 现在她知道了。 身边那么多熟悉的面孔全都不见了,他们固然有错,但最大的错处是在刘雨的身上。 可现在刘雨自己活得好好的,死的全是那些伺候她的人。 那些,都是因她而死,是她害死的。 刘雨带的纸钱烧了一半,就蹲在雪地里痴痴发呆,直到可晴她们发现不对出来寻找,那会儿她身上的斗篷因为没系紧已经掉了,整个人冻得浑身冰凉嘴唇发青。 这可把冯尚宫和可晴吓坏了,一回屋就赶紧让把炭盆烧的旺旺的,又折腾着烧热水给她暖身子。 其实这也是关心则乱,如果不是这么急切,或许刘雨还病不了这么重。体质这几个月本来就差,再加上寒热交迫,太医一搭脉就知道刘雨这病怎么起来的。 在宫里待久了,遇见什么事和都不足为奇。五公主莫名被禁足,又生了这么一场病,前后因果,太医心中有数。 可晴急着问:“高太医,我们公主身子怎么样?这病要紧吗?怎么治法?” 高太医说:“病来的急,但病因不是今天才有的。若下官没记错,公主往年冬日里,也得过风寒之症吧?” “是,公主体弱……” “嗯,”高太医说:“近来公主是否饮食失调,郁结难抒?” 可晴连连点头。 麓景轩的供给可不是过去能比,虽然不至于饿着,可是好东西一样儿没有,公主素来娇生惯养的,哪里吃得惯。就是勉强吃下去了,只怕也难克化。至于郁结……都关了这么久了,门都出不了,连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能不郁结吗? “外感风寒,内有郁结,体质又弱,生病也在所难免。” “那这病不要紧吧?” 冯尚宫也问:“高太医可要开方子?” “病虽然急但不要紧,我回去翻一翻公主从前生病时用的药方存档,这样才能把方子开得更准确些,以免药性不当,与公主体质犯冲。” 太医来了又走了,方子没开。 可晴心里很不踏实,拉着冯尚宫问:“姑姑,高太医这查旧档需要多少时候?不会耽误一天吧?” 冯尚宫摇摇头。 她可不象可晴那么好骗。 刚才她取了两只银锭想塞给高太医,结果高太医没收。 开个风寒方子没什么为难,高太医这样经验老到的太医也不会非得要回去查旧档才敢开方。 他这去,肯定不是查档去的。 这方开不开,怎么开,他做不了主,必定是去问那能做主的人去了。 冯尚宫的心象是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揪住了。 要是……要是皇后娘娘想就此了结一桩麻烦,高太医这方子就算开了,那药也不敢吃……公主岂不是要活活熬死? 冯尚宫的担心比可晴更多,可她不能说。 “你再去给公主拧个帕子换了,好好照应着,看能不能喂点儿水。”虽然冯尚宫不懂治病,但她知道锅子若在火上干熬着那是要炸的,人要这么烧着也肯定不成,喂些水……也算尽人事了。 宫里头原来还有一点儿存药,可是冯尚宫拿不定主意。 这药现在吃是否对症?再说,这退热祛毒丹还是去年冬里剩下的,夏天里头领的都是些清凉丹之类,没领这种丹药,搁到现在还有没有药效很难说。 她在屋里翻出药瓶来正举棋不定,外头可晴惊喜的声音传了进来。 “姑姑,姑姑,高太医回来了,云罗姑姑来了。” 冯尚宫一惊。 高太医回来不稀奇,稀奇的是云罗来了! 这可是宜兰殿的大宫女之一,在曹皇后跟前很得脸。 她过来肯定不能是她自作主张,一定是曹皇后让过来的。 冯尚宫不知她这一来是福是祸,赶紧把手里的药瓶往袖里一掖,急急迎了出去。 云罗看见她,还算客气的称呼一声:“冯尚宫。” “云罗姑娘好,这么冷天儿姑娘怎么过来了?” 云罗五官周正,鹅蛋脸,穿着一件宫女们冬日里的灰青色棉袍,因为是宜兰殿的人,格外体面些,外头还罩着一件葡萄紫的缎子面儿灰鼠坎肩,看上去略微老气。 “娘娘不放心,嘱我来看看五公主的情形。” 高太医是太医,云罗只是宫女,但是两人一同前来,显然以云罗为主,高太医多一句话都没说,进殿后坐下就写了方子,嘱咐同来的小太监立刻捡药煎药。 冯尚宫和可晴她们反而一点插不上手,可晴赶紧去沏了壶茶来,有些怯生生的说:“云罗姑姑请吃茶。” “客气。” 云罗没吃茶,她就坐在那儿看廊下小太监煎药。 冯尚宫心里这会儿也不怕了。 事到如今怕也没用,皇后娘娘真要公主的命,她一个奴婢有什么办法? 不过……娘娘既然把身边得用的宫女派来,应该不会对公主不利。若要害人才不该派自己的人来,害人的法子多了,怎么不能害?派自己人来,公主要出了事皇后才说不清了。 既然派了人来,那应该……应该是想认真给公主治病的吧? 不多时药就煎好了,云罗亲眼看着可晴给五公主喂了药,嘱咐冯尚宫说:“公主在病中,膳房那边已经招呼过了,会做些补养的好克化的饮食送来,这药先吃着,明日高太医会再过来。若有什么事,让门外的侍卫或是太监去宜兰殿回禀一声,切不要自作主张。” 冯尚宫连声应是。 串珠 云罗走到麓景轩的门口时,正遇着安和宫的太监在这儿探头。 一瞧见云罗,他也不觉得尴尬,笑着行礼问好:“云罗姑姑。” “豆羹?你在这儿做什么?” 豆羹笑呵呵的说:“我们公主听说高太医往麓景轩来,打发我来问问是谁病了,可要紧不要紧?” 云罗本来也没给豆羹脸色看,毕竟豆羹跟着四公主伺候,宜兰殿一天少说也要跑个一两回,熟的很。听说是四公主让他来的,云罗就更和气了。 “五公主着了风寒,不打紧的,高太医已经开了药,想来吃上一副就会见效了。” 豆羹赶紧道谢:“云罗姐姐忙得很,那我就不多耽误你的功夫了,我这就回去跟我们公主禀告一声省得她担心。” 云罗确实要赶着回宜兰殿去。 她可忙着呢,陪高太医过来这一趟耽误小半天,回去活计一样不少都还得忙。换作平时,几个要好的姐妹能帮她顶上的那自然会帮,可眼下还没出正月,大家都忙得很,宫里头这些人,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大过年的偏偏闹出这么多事情来。豆羹其实还是小小撒了个谎,让他来的不是刘琰,是李尚宫。 听说五公主病的不重,豆羹还有点儿失望。 五公主处处和他们安和宫不对付,桂圆甚至挨过她的打,豆羹巴不得她病的越重越好。 豆羹去向李尚宫回了话,桂圆也在,一边指着桌上盘子里的点心示意让豆羹尝尝,一边问:“这事儿要不要告诉公主?” “那是要说的,皇后娘娘都差云罗过来查看了,显然是希望她的病能早些治好。五公主被关了这么些日子,想来也受到教训了,皇上和娘娘总不能真把她关三五年吧?说不定等病好,就会放她出来了。公主倘若不知道这事,人家不说咱们没回禀,只会说公主对姐妹不上心。” “是,那我这就去公主那儿回一声。” 桂圆没有耽误,直接就去了东侧殿。用过早膳,刘芳就过来了,现在正和刘琰一起串珠子玩。上次偶然说了一句说想自己串珠玩儿,内司库赶着巴结,送来了两大筐各种杂珠,一整盒珠线,还有各式串珠图样,保证让公主玩的开心尽兴。 这些珠子都是成色不好的,做不了什么正经东西,而且大小不一,有玛瑙的,杂玉的,十分细小的米粒大的珍珠,色泽浑浊的琉璃珠子,虽然都是不值钱的下脚料,但是架不住多啊,两大筐抬进来,五光十色,映着日头亮闪闪的,看得人眼都花了。 刘琰说是想玩儿,可是串珠是个需要耐心的活计,平时她哪有这个功夫?根本坐不住。 可是现在不一样,过年嘛,没功课。因为朱氏的死,一应节庆游乐都取消了,天又那么冷不便出门,可不就在屋子里想办法打发时间了嘛。 刘琰找了个最简单的,用杂色琉璃珠串了一个双环结。双环同心,所以这个结也能叫同心结。 之所以说它最简单,因为这个双环结,就是一大,一小,两个圆,套在一起串起来,就成了。 其它的看那图样她都看得眼晕,更不要说对着串了。 这个大大的双环结串的不那么成功,珠子颜色没配好是其一,其二,珠线没有扯紧,松绔绔的所以圆形都不圆了,说不上来是个圆还是个……怪异的圈。 这两不圆的圆圈套在一起,说它是个双环结……实在有点亏心。 谁说它最简单的了?看起来做法是简单,但想要做好其实不容易。 刘琰觉得自己上当了,随手把这个“双环结”递给一旁的莲子:“铰了吧。” 铰断了线,这些珠子重新变成散珠,还能再串别的。 一边儿刘芳却挑了一个花朵的样子,用红的串瓣,黄的点缀花蕊,绿珠串成叶子,还别说,虽然她平时女红做的也不怎么样,但这有红有绿的,看起来还真是个花的样子,比起刘琰的那个双环结,略显体面。 刘琰接过来看看:“这个好,这个留着吧。” 刘芳自己摇头:“太大了——本来想串个珠花那么大的,现在比碗口都大,头上插不下它了。” 确实,珠花这种东西又不是越大越好,小珠花有的就指甲那么大,一般象茶杯、茶碗大的也多,但是这个珠花……一只手都托不住,得两手捧,脑袋上确实插不住。 桂圆就是这会儿进来的:“公主,麓景轩五公主病了。” 刘芳和刘琰都抬起头来。 “病了?什么病?” “说是着了风寒,麓景轩的人央人请了高太医去看过了,皇后娘娘也派云罗姑姑去了麓景轩一趟,说是现在药已经煎了服下,想必很快会好的。” 着风寒不算大病,往年里大家都会轮流的头疼脑热一回,似乎不病那么一场,这个冬天就不算完一样。 刘芳犹豫了一下:“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一向和刘雨最合不来的就是她,听她这么说,刘琰都觉得有些纳闷。 “毕竟她被关了这么久,也……挺可怜的。” 要说一开始刘雨被关,刘芳还有心思看热闹。可已经这么久了,那股兴头儿早就冷了。 刘雨是挺招人烦的,可是她现在落到这个地步,刘芳也难免有些心惊。 公主又怎么样?说是金枝玉叶,不也说关就关了?内宫监的人当时好一通查抄,把麓景轩那些宫人太监押走,而五公主毫无还手之力。 没人替她说情,她没有母亲,也没有同胞的兄弟姐妹,在这宫里,其实她的处境并不比刘芳强多少。 不,其实她的处境比刘芳还要差一些。 刘芳是皇上的侄女儿,皇上和曹皇后对侄女儿一向是客气一些的,当然不会象对自己亲生的一样不客气,而该有的份例也从来不会短少。 刘雨是崔嫔所生,崔嫔早就死了,崔家也没什么人还活着,她一个可依靠的人都没有,说倒就倒了,人人都敢上去踩一脚。 以后就算她解了禁,境遇也不会再恢复到和从前一样。因为她纸老虎的画皮已经被戳穿,所有人都知道皇上不 今昔 既然刘雨都落到这地步了,刘芳觉得自己就不用踩上一脚。这会儿如果去看望一下,不管多少的送点东西,不管刘雨领不领这个人情,反正旁人有眼睛会看,会说刘芳她们有姐妹情谊。 要是刘雨不领情,那她更理亏。 “可咱们怕是进不去啊。”麓景轩门口是有侍卫把守的,里面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当然也不能随便进去——东西是能递送的,里面毕竟住着人哪。不过说句难听的,东西递送也很严格,能进去只有食盒,能出来的只有马桶。 “去问问呗,要是不让进,咱们也算去看望过了。” 到门口一游也算看望过了? 刘琰乐了:“成,桂圆,让李尚宫收拾点吃的用的东西带上,咱们一块儿去麓景轩门口中看望一下。” 桂圆笑着说:“好,那让银杏她们服侍公主更衣。” “两步地还换什么呀,拿个斗篷给我就行了。” 殿阁内暖和,她就穿了一件很薄的杏黄缎子小夹袄,素面缎子没绣什么花,衬得刘琰一张小脸儿粉莹莹的白,象是会发光一样。 桂圆去给李尚宫传话回来,顺便李尚宫才给公主做好的新靴子取了回来,皇上打的鹿皮,给了皇后,皇后做了一件坎肩,剩下的又给了公主,这做别的也不够,李尚宫就给做了双小靴,可暖和着呢。 “预备了什么东西?” “哦,李尚宫预备了九宝什锦蜜饯果子盒一个,各式酥点攒盒一个,挑的都是五公主素日爱吃的。人参玉果茶一盒,甘草清润丹一盒,还有就是两样缎子。” 做为探病礼物很合适,绝不失礼。 刘芳也穿好了斗篷,她肩膀宽,就不喜欢厚的斗篷,肩膀上也不喜欢捏褶,垫里子,生怕看起来更显得虎背熊腰,有时候还要让人故意把肩膀那里做薄些,不要絮衬里。 “那走吧。” 刘芳也让人传话回去,陈尚宫也送了两样礼物过来。 到了麓景轩门口,守门侍卫自然要问的。 豆羹笑着说:“孙大哥,我们公主关心五公主,想进去探个病,你看能不能给通融一二?” 他天天在这门前走来走去,早就都跟人混熟了。 豆羹想着人家肯定不让进,主要是看看东西能不能递进去,要是也不能,他们就可以扭头回安和宫了。 对面两个侍卫果然面露难色。 四公主他们是不敢得罪的,但是他们也确实做不了这个主。 眼看“不能”二字就要说出来了,偏巧来了个搅局的。 林夙来了。 “三公主,四公主?你们来这儿什么?” 刘琰跟他熟悉,也不说什么客套话:“听说五公主病了,我们想进去瞧瞧她。” 林夙问:“病了?可请太医了吗?” 孙侍卫连忙说:“回林统领,请过了,太医院高太医来看过,宜兰殿云罗姑姑也来过,才走没多会儿。” 林夙点了下头:“让两位公主进去看看吧,都是姐妹,岂有不惦记的道理。” 既然上司的上司发话了,孙侍卫他们麻溜儿的把门给开了。反正天塌下来高个儿的顶着,砸不死他们。 这么容易就进去了? 刘琰觉得林夙来的不早不晚真是巧,他要不来,今天这门怕是进不去。 林夙叮嘱了一句:“毕竟五公主还在禁足中,两位公主看一看就出来吧,最多别过一刻钟。” “知道了,不会让你难做的。” 门是开了,可是刘琰站在门口,一时间竟然认不出这就是麓景轩。 麓景轩本来是个景致很美,收拾的相当精致奢华的宫院。当时几位公主来东苑看过,曹皇后的意思是,让大家各自挑选中意的住处。五公主一眼就看中了这里,这儿不但殿阁亭台一应俱全,雕梁画柱精致无比,庭院中还栽种了许多名贵花木,都不必出宫门,一年四季都有景可赏。 结果现在这院子里光秃秃,灰扑扑的,和刘琰记忆中的麓景轩全然两样。 就算是冬天,花木凋零,可是…… 迈步进来,她渐渐看明白了。 那些名贵精致花木大多都拔去了。 既然名贵,就得精心伺候着。可现在麓景轩哪里还有伺候花木的人手和力气,照料不周就会枯死凋零,枯死了就被拔了去了。 门、栏杆,廊柱这些地方都没有及时上漆,冬日里又不能天天擦洗,看着自然灰扑扑的。没有鲜艳的门毡、窗帷…… 更要紧的是,没有人。 以前麓景轩伺候的人可不少,上上下下几十个,庭院时时时都有人走动,说着笑着,衣裳都是新的,齐整体面的。 刘芳也没想到麓景轩是这个样子。不,其实她想过的,只是想象和真的亲眼看到,全不是一回事。 可晴已经从里面迎了出来,她以前轮不到在主子们面前说话的体面差事,这会儿对着两位公主也着实心里发虚。 “奴婢给两位公主请安。” 这是个面生的宫女,以前没见过。 刘琰左右看看——没别人了,就她一个。 “起来吧,带我们去瞧瞧你们公主,她怎么样了?” 可晴老老实实回话:“高太医开的药很见效验,公主服了药出了些汗,这会儿已经不烧了,不过人还没醒,睡着呢。” 进了后殿,里面的空旷更是让刘琰她们俩吃了一惊。 屋里的名贵精致摆设全不见了,甚至连屏风、桌椅套都搬空了,活象遭了洗劫一样。 冯尚宫在门前给两位公主行礼,刘琰摆了摆手:“别多礼了,我们想看看五公主可方便?” 冯尚宫可不敢让她们看:“公主们特意来探望,奴婢代我们主子谢过。不过公主得的风寒,两位公主要是离得太近了,怕过了病气。不如奴婢把帐子掀起来,公主在门口看看,也算尽心了。” 刘芳印象中,冯尚宫是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妇人,一张脸白皙光滑,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衣裳也熨得一个皱纹儿都没有。 可现在冯尚宫穿着青灰色宫装,头发随便盘起戴了一条深绿近黑的宽抹额,面容也憔悴苍老了快十岁的样子,乍一看让人都不敢认了。 早春 然而更让人不敢认的是刘雨。 刘琰她俩最后也没答应说站在门口看看就行,刘琰说:“风寒也未必过人。” 刘芳则笑着说:“我们回去就多喝一碗姜汤,不会有事儿。” 来都来了,站在门口看一眼算怎么回事儿? 冯尚宫没办法,只好请二位公主进来。 屋里暗,帐子里更暗,被子下面平平的,一点儿也不象躺了个人的样子。 刘雨瘦得象张纸一样了,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头发散乱的披散在枕头上,越发衬着一张脸还没个巴掌大。 连刘芳都吓了一跳。 “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真的没见过刘雨这个样子。 刘雨又要强,又爱美,但凡出现在人前,都是衣饰精洁,神采飞扬的样子。 眼前这个干巴枯瘦的姑娘,这么狼狈憔悴的样子,刘芳还是第一次见。 “公主自入秋到现在一直饮食不调,所以……比之前消瘦了不少。”冯尚宫小声解释:“而且公主还长高了一点点,瘦了也有这个缘故。” 刘琰和刘芳对望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刘雨是父皇下令禁足的,现在也没有说解禁,宫门外还有个林夙算着钟点儿等她们出去。 刘琰她们从屋里出来,带来的礼物交给可晴收了,可晴道谢的时候那绝对是真心实意。 四公主送的东西虽然显得零碎了些,却正是五公主平时喜欢吃的,虽然这阵子她们的日子好过了些,可是这些零嘴儿点心可比饭菜更难得。回头公主吃药的时候正好用这蜜饯甜甜嘴,那一盒子酥点就更不用说了,分了七种不同的味儿,绿豆酥核桃酥栗子酥桂花酥应有尽有,公主回头醒了见了这个一定高兴。这会儿天冷,只要点心不受潮,放一个月都没事儿。 刘琰她们两个没有久待就出来了,林夙还在门外。 “你不用在这儿耽搁时辰了,有什么要办的差事就赶紧去办吧。” 林夙说:“不差这一会儿,我送二位公主回去。” 回去路上刘琰和刘芳都没说什么话。 从麓景轩出来,两人不约而同长长出了口气。 刚才刘雨寝殿里的空旷、阴暗和那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憋得人喘不过气来,象是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在胸口,等一出来,眼前豁然一亮,身上象卸去了一副重担一样顿时轻松了不少。 知道她日子不好过,但没想到难过成这样。 现在的麓景轩,她们待这么短短一会儿都觉得不自在,身上不舒坦,心里也不舒坦,但刘雨在这里面已经关了几个月了,也不知道她一天天怎么熬过来的。 刘芳小声说:“经过这么一回,她总该改过了吧?” 以前刘雨实在太招人厌,她被禁足受罪,全是自找的。之前刘芳还嘀咕,说这么关起来不打不骂的,就能改过了?怕是放出来之后该什么样还什么样,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呢。 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经过这么一遭,刘雨八成能学乖的,这一次深刻教训,应该能让她记住,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倘若她以后再犯错,皇上的惩处只会一次比一次重,到时候…… 刘芳赶紧把这个念头驱赶开,不愿再想下去了。 刘琰回去以后练了会儿字。 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写字也不尽是个苦差事。起码,写字的时候全神贯注,会暂时忘掉一些旁的事情。 小津研好墨,在一旁帮她扶纸。看刘琰写完了一页,翻纸时恰到好处的问了句:“五公主的病不要紧吧?” “唔,太医说不要紧。” “那就再好不过了,刚才看公主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还以为五公主的病很严重呢。” “不是的……” 刘琰想说,不是因为刘雨的病,起码,不全是。 但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她也说不上来。 就是心里闷闷的不舒服。 她把笔放下,推开靠南墙的一扇窗子。 窗外头是一丛在冬日依旧青翠没有落叶的竹子,再远处则是宫墙。 往高处看,是被宫墙切割成四方块的天。 “公主?” 小津走了过来:“公主是不是有哪里不舒坦?” 刘琰摇摇头。 她就是想,她如果是鸟儿,生着翅膀,能自由自在的在天上飞,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当然她知道她这辈子也长不出翅膀来。 “小津,你没有想过……” 要是能出宫的话…… 不过她说了半句就想起,太监与宫女不同,没有满了年限就出宫这回事。他们身体伤残,很难再象平常人一样生活。如无意外,大多数人都会老死宫中,不会再踏出这座宫城了。 和小津一比,自己这点小烦恼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再说,出了宫门又怎么样呢?小哥是个男儿,他可比公主受的拘束少多了,他想出宫就能出宫,可他同样过得不快活,不自在,他也有许多烦恼,而且那烦恼比刘琰多得多。 可见人的烦恼跟待在什么地方是没多大关系的,不管在哪儿,活着的人总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区别只是烦恼的大和小,多和少。 “没事。”刘琰说:“就是五公主看来身子很虚,这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回头我要是忘了,你记得提醒我一声,常给她送些东西过去。” “是。” “啊,墨好象要干了。”刘琰低头看了一眼:“再加点水吧。” 冬天屋里生火,不然天太冷墨根本研不匀。但是生起了火,墨又显得比平时干的快。 刘琰重新坐下来,蘸墨运笔,继续往下写。 这个冬天在刘琰记忆中格外的冷,也格外漫长,往年出了正月,就能看见向阳处柳叶发芽,春草萌发,可今年出了正月之后,又下了两场大雪,刚露头的一点春意又被狂风扫落叶一般给打了回去。 刘翠嫁人之后匆匆离京,临行前托人给刘琰递了个口信儿,说是多谢她的帮忙,她的丫鬟桐铃被赎回来之后,没有回父母亲人身边,也没有选择销籍换取自由身,桐铃又回了她身边,同她一起出京了。 还有一件事,曹皇后已经给刘芳择定了几位驸马人选,这其中有肃国公幼子程朝阳,工部尚书的次子崔励……还有一个刘琰和刘芳都比较熟悉的人选。 翰墨馆待诏,九品小官,赵磊。 心思 乍一看,赵磊在这些待选人中是垫底的那一个。 要说家世,他家死的就剩他自己了,穷的只剩下一座宅子,哦,还有个小庄子,但听说也有百亩地左右,一年到头的出产不够嚼用的。说官职,他的官职才九品而已!别看翰林待诏说出去好听,可是他这个待诏是是画馆的,跟人家正经的待诏不是一回事。人家那是科举出身,在翰林院待个三五年就可以七品、六品的往下蹦,将来是有可能入阁拜相的。赵磊这种待诏——熬个十年升个个七品,再熬个十年升个从六品,然后就没然后了,等到可以告老的年纪,按例会升一级,这样荣退,脸面上好看些而已。 和人家一比,人家家里不是勋贵就是高官,日子就算过得不豪奢也不至于象赵家这么紧巴巴的。 但其实吧,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选驸马这事儿,其实很少选长子、独子,又或是家世特别好的。 不为旁的,当了驸马,虽然不说跟入赘一样,也是与父母别居异财了,要不是生下的孩子还跟驸马的姓,那真跟入赘没什么两样。这样一来,选人家的长子就不合适了,独子也不合适。家世太好的不会入选,因为前朝就有公主反过来干政,甚至操控帝位更替的,所以打那以后默认的成例就不会给公主选一个位高权重的夫家。 所以赵磊这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姐妹的光棍,其实条件一点都不算差。 知道赵磊也在驸马人选之列,刘琰半张着嘴:“啊?” 刘芳也是一脸别扭:“是吧?你也觉得怪?” “是有点怪……”刘琰话一出口又赶紧找补:“其实也没那么怪……” “不用说了,就是怪。”刘芳说:“说起来这几年,除了自家兄弟,亲戚,来往稍多点儿的也就是他了,平时看着他跟亲戚家的兄弟也差不多,突然方起亲事来……” 桂圆端了一盘果子进来。因为最近刘琰有点儿上火,那些燥性大的点心蜜饯是不敢往上端了,现在端的都是些下火去燥热的,陈皮糕、蜜渍金桔,白霜梨肉这些。刘琰把盘子往两中间推推,自己捏了一块陈皮糕咬了一小口。 “酸。” 她的脸都皱起来了,赶紧端起茶来灌了一大口。 “那其他人呢?跟我都说说呗。” 刘芳转开脸:“有什么好说的。” “嘿,跟我你还害臊啊?你说出来,我帮你建议建议,要是需要打听什么,咱们就请小哥帮帮忙。” “快别,四皇子最近听说忙得很,毛德上次来,说功课多,皇上又时时传他,有时晚上就只睡两三个时辰,太辛苦了。” “没事儿的,事关你的终身,可不能马虎大意。” “嗯……”刘芳也确实想找个人说说。 除了刘琰她也找不着旁人了,总不能去找五公主说吧? “娘娘说,回头时气再和暖些,会让我将这几个人都见上一次,看看哪个更合眼缘。” “嗯,说起来这几个人里头,除了陆磊,别的我也没注意过。”刘琰想了想:“既然能够被圈进来,证明相貌人品肯定没有什么大瑕疵,那就等到时候亲眼看一看了。瞧瞧哪个高些,哪个矮些,哪个白净些……”刘琰笑着说:“三姐,你是想找个话多些的,还是找个话少些的?” 刘芳瞅她一眼:“你越发精灵古怪了,话多话少有什么要紧的?” “一成亲,公主府里可不就是你和驸马两个人过日子了?要是他不爱说话,你成天对着闷葫芦,多烦心哪。要是找个能说会道的,你天天坐屋里都不愁没人给你解闷……” “你就是编排我!” 刘芳红着脸扑过来咯吱她,刘琰在榻上边笑边躲:“我不是编排,你别恼呀!说正经的,我觉得就算能见着人,说上两句话,可是这性情合不合得来,光凭这么一面也判断不出来啊。” 是啊。 可是别人也都是这样的啊。大姐和二姐成亲前,也都没和驸马相处过。唔,大姐姐之前倒是和曹霖相处过几次,可偏偏两人又没成就姻缘。和孟驸马,成亲前就见过一两次面,话都没说上过。 “我相信娘娘挑的人应该不会有错的。” “没错是没错,可没错不代表就投缘嘛。” 刘芳坐正不动,让宫女替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 “投缘不投缘的,还不都是处出来的。”刘芳反过来开解刘琰:“一开始彼此喜好习惯都不了解,那怎么能投和到一处?等过上个一年半载的,彼此熟悉了,一起过日子,那不投和也会变得投和了。” 道理也是这个道理,可刘琰忍不住想,要是过起日子来,发现两个人还是合不来可怎么办? 那时候亲也成了,总不能反悔吧? 回了芳芦殿,大宫女春蓉忙迎上来,问:“公主这么快就回来了?奴婢还以为公主会留在安和宫用午膳呢。” “嗯,有点儿累,传午膳吧,我想用过了早点儿歇着。” “是呢,公主怕是晚上没睡好,奴婢让人去传膳,再把床铺好。” 刘芳其实没有刘琰那么担心。 换成十年前,她哪里想过自己会成公主,会有这样的少年才俊来任她挑选,做她的驸马呢? 象刘琰担心的,驸马倘若和她合不来又有什么?不管心里是不是合得来,脸上总得做出合得来的样子。她又不是远嫁,公主府就在京城里,在皇上皇后跟前过活,驸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她不好。 虽然她不怕,可是…… 可是心里还是没底。 听英罗跟她说的这几个人,似乎都不错。家世好,有才学,性情据说也都还好。 但是好归好,要说到婚嫁上头,总觉得还缺点儿什么。 那缺的是什么呢? 刘芳也说不上来。 不是因为李峥……刘芳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想起他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忘了。 其实没有。 有的人,就算你不提起,也让自己别去多想,却也不会轻易的遗忘。 人选 赵磊听到这消息发了片刻呆,随即就摇头:“听岔了吧?” “没错,就是有你。”陆轶从袖中摸出张纸:“人名儿我都抄来了,不信你自己来看。” 这下赵磊相信他不是误听谣言了。 纸上有五个人的名字,果然有他。 即使这样,赵磊也没有当回事:“我就是给人当陪衬的,上头的人哪个不比我强。” “唔,论相貌,也就宋玥比你强些。你这生的哪里岔了?当年老尚书还在时,就被人赞是好风仪,你长得起码有七分象老尚书的样子,怎么会丑了?” 赵磊可以不把自己当回事,但是提到祖父他立时肃然:“祖父若在,肯定要被我这样的不肖子孙气坏身子。我这人没什么出息,辜负了祖父在世时对我的一片期望,也对不起他老人家对我曾经的教导。” “非得高官厚禄才叫有出息?”陆轶摇头:“那这么看来世上大多数人都是没出息的人,连我也是,旁人不都说吗?我这人终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对父不孝,对兄长不恭……” 赵磊赶紧摆手,急得脸都要红了。他常年窝在书房和画室里,不大见太阳,生的白净,现在这一急,脸象是一块红布一样,连脖子都红了:“陆兄,我这人不会说话,你,你就别挤兑我了,咱们俩不一样的。” 等他缓了口气儿,才接着说:“你和我不一样的。陆兄是有志向的人,虽然你平时不说,可是我知道。你在外头游历,没少做锄强扶弱,扶危济困的事,称得上一个侠字……” 这回陆轶受不了了,赶紧摆手:“好了好了,别说了,牙酸的很,我怎么觉得你说的那个人跟我不是一个人哪?我就是脾气不好,看见不顺眼的事儿就想管一管,与侠之一字还差得远。行了,咱们还是说正题吧。这个驸马,你想不想做?” 赵磊本能的摇头。 “不想做?三公主看不上?” “不是不是。”陆磊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事儿。” 之前连成亲的事情都没怎么想过,后来张妈妈他们催着,赵磊想的也是娶个性情温良和顺的女子,反正就是在一起过日子嘛,顺心比什么都要紧。 结果突然天降一道雷,他竟然也可能做驸马,尚公主?这事儿到现在他都觉得不象真的。 “三公主你认得,说过话,还曾经在一块儿用过饭,不能说是陌生人了。你觉得三公主如何?” 三公主如何? 赵磊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公主当然很好,可我和公主不般配。” 唉,这人。 陆轶和赵磊太熟悉了,知道他这性子就是这样,除了画画,对旁的事从来都不上心,得有别人在前头拉着,再有人在后面推着,他才能往前迈一步。 与世无争,淡泊自抑,说起来是美德,但人生在这世上,许多事不得不争,一味退让只能被别人不断的攻讦践踏,最终无立足之地。俗话都说,人往高处走,不是世人都那么功利,而是你不走,就没有活路。 他这性子怕是难改了。 可陆轶还是希望他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三公主是个好姑娘,虽然身在天家,却无骄娇之气。你应该也知道,三公主并非皇上亲生。” 赵磊点头。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三公主其实是溱王的女儿,元配所出,她母亲死后没有多久,她就由当时还不是皇后的曹氏照料抚养,皇上登基后,给了这个侄女儿一个公主的名分。 至于为什么溱王自己的女儿自己不养,这个大家相互心照不宣了。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三公主肯定是在自家过不下去,曹皇后才抚养她的。 “她其实和你差不多,虽然溱王府里的人都是她亲人,可这些人跟她比陌生人还不如,起码陌生人不会总想着要拔去她这个眼中钉。” 这种经历,没人比赵磊体会得更深了。祖父过世后,他就被堂伯他们联合其他族人抢去了原应属于他的一切,若不是祖父的故交向他伸出援手,他别说保住这栋宅子,连小命儿只怕都早没了。 亲人……有时候他们的面目和居心,称得上一句禽兽不如。 “所以啊,我觉得你和三公主应该挺能说得来的,毕竟都曾经遭际坎坷,你比别人都能体谅她的处境和心情。再说,其他几个待选的人,我也都认识,我觉得他们都比不上你。论人品相貌,你比他们不差。要说家世这些东西就更无关紧要了,反正做了驸马,是再也沾不上家里半点光了。你看孟驸马,往回倒退个两年,你能想到他会尚公主吗?” 想不到。 孟留是个远近闻名的病秧子,好些人都说他一看就不是能长寿的相,孟家也不消停,孟公爷的妾室们都蠢蠢欲动,孟家旁枝们还打着过继的主意,大家都早早把孟留看成了一个死人,是一个随时可以一脚踢开的障碍。 “可是你看,孟驸马现在和公主过得不好吗?” 这自然是好的。 赵磊去过福玉公主府不止一次两次,孟驸马和福玉公主的恩爱京里人尽皆知,大家都说孟驸马体贴温柔,说公主这桩亲事结得好,不久他们的孩子也就要出生了。 “你看,就算是皇家公主,所求也很简单,有一个愿意真心相待的人就足矣。要论对人好,你觉得你比这名单上的人差吗?其他人尚公主,多少都有私心,或是想要公主的助益,又或是有别的打算,这一点,你也比他们都强。” 陆轶实在太了解他了,字字句句都敲在他心上。 “你若尚了公主,必定会对公主好。可其他人就难保了……你说是不是?” 是…… 赵磊好险把这个字咽了回去,低声说:“这还没定呢,我未必就会中选。” 嘿嘿,有这句话就好办了。 陆轶忍住笑。 赵磊会这么说,证明他心里已经倾向于想选上了。 “是,能不能中选还不一定,但你得认真点儿,别让人觉得你对这事漫不经心,根本不把公主放在心上。” 那当然,纵然最后公主的夫婿不是他,他也不能让人觉得自己轻慢啊。 宅子 刘琰对这事儿很上心,看起来简直比刘芳自己上心多了,那股热切的劲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要出嫁的是四公主呢。 “母后,三姐的公主府打算选在哪儿啊?” 曹皇后难得清闲这么一会儿,刘琰讨好的凑过来,执勤的替她捶腿。 本来以为她就是乱捶几下做个样子,没想到刘琰两只手攥了拳头,一起一落,还挺有章法的,位置也没错。 曹皇后这就纳闷了:“你几时练了这手艺?” 刘琰就乐:“我早就会,以前我给外祖母和舅母都捶过。外祖母腿不好,舅母腰不好,我还特意问了当时住在西头的郎中,该怎么捶,捶什么位置。不过我手上没劲儿,总是捶两下,她们就不让我尽孝啦。” 曹皇后心里陡然一酸。 过去好几年女儿都不在身边,曹皇后不知道她每天三餐吃了什么,吃的喜欢不喜欢,合口不合口。夏天的时候那衣裳也不知道合体不合体,冬天的袄子,不知道那里子絮的可暖和,要是棉花少了,肯定不暖和。要是棉花用多了,那穿在身上一定格外的沉,胳膊屈伸也很不方便。 ……母亲惦念孩子,任何一个细微之处都会想到。 等隔了几年母女再见面的时候,刘琰那模样差点儿把曹皇后心疼死。刘琰那会儿头发半长不短,老在外面跑晒得黑不溜秋的,看起来活脱儿一个假小子。 “嗯,公主府有三个地方可选。一处就是你大姐姐住的那儿,离的很近,但府邸稍微小了一点点。另一处呢……”曹皇后顿了下:“宗正寺的人挑的,离的溱王府很近。” “快别。”刘琰快人快语:“这么大京城住哪儿都好,干嘛跟那些人挨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够恶心的。” 曹皇后轻斥她一句:“别胡说,那是你伯父。”但其实曹皇后内心里,未尝不觉得刘琰说的有道理。 宗正寺那些人怎么想的曹皇后也明白,无非是觉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溱王再怎么也是生父,把三公主府安排的离溱王府那么近,就是想做出父女和睦一团和气的样子给天下人看。 至于三公主自己乐意不乐意,他们才不考虑呢。 女人,哪怕是公主,在他们看来也跟个物件儿差不多,在这些人看来,女人就不该也不能有喜怒哀乐,更不能有丝毫反抗父兄君权宗族法规。 这处宅子,不用三公主反对,曹皇后自己也不乐意。 “还有一处,远了点儿,在至荣坊那里,但地方很大很宽敞,比你二姐那里要大,快赶上你大姐了。宅子稍微旧一点,若要择定这里,就需要好好整修一下。” “大点好啊。”刘琰一点儿都不糊涂:“京里现在人越来越多了,官越来越多,有钱人也更多,京里的地方也会越来越金贵,说不定赶明儿都不够住的呢,趁现在能挑,应该选个大点的。” 曹皇后有些惊讶:“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的是听说的,有的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以前打仗嘛,京里人有的逃了,有的不在了。可是现在天下安定,小哥说,京城去年、前年,这两年里增加的丁口就有……”具体数目她记不大清楚了,但大概还是知道的:“增加了两成多近三成呢。很多空宅子也重新有主了,这才两年功夫啊,以后肯定会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的吧?” 曹皇后点头嘉许:“你不是瞎琢磨,说的很对。” 曹皇后有些欣慰,又有些感慨。 女儿终于不再象个假小子一样,脾气也比刚进京的时候好多了,现在她进退有度,言之有物,曹皇后怎么能不欣喜?可是她同时也有些感慨——幼童长成少女,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孩子一长大,迟早会离开父母身边的。 “这几天时气暖和,你和你三姐有空可以去看看地方,看她自己喜欢哪一处。回头你先把宅子的图样拿去让她看看,心里也好先有个数。” 刘琰乐得搂着曹皇后的腰说:“母后你最好了!” “行啦,别磋磨我了。对了,程先生昨日送你的功课来,还夸你了,说你的字大有长进,也能诌两首打油诗了,不错,总算知道用功了,你父皇也很高兴。” 刘琰就嘿嘿笑,脸挨着曹皇后的衣襟恋恋不去。 曹皇后摸摸梳得光滑齐整的头发。 又过了一年,刘琰也不能再做旧时打扮了。辫子,双鬟之类的少梳了,发式渐渐变得复杂柔美…… 这代表着她长大了,很快就会到及笄之年了。 刘琰回去的时候,豆羹他们捧着一个大盒子,盒子里装着的就是曹皇后刚才说的那几个宅院。 这些宅子都是前朝建的,原来的主人……嗯,当然现在都是无主的,皇子皇女们要婚嫁,自然可以优先挑选。 “三姐姐,来来来,咱们先看看。”刘琰说:“至于宅子,过两天咱们出宫去亲眼瞧一瞧。” “多谢你了。” “你和我还见外啊。”刘琰指挥着芳芦殿的宫女把大书案上的东西搬空,然后让人把图取了出来,在大案上摊开。 这图画的很详尽,尺寸也大,最大的那张桌上都放不下,干脆就摊在地上了。 刘琰看得很仔细。 虽然她不懂这些宅院的规制,但是前头已经有两个姐姐出嫁了,她们的公主府什么样子,刘琰是知道的。 “这座宅子确实是小了点。”刘琰说:“但离大姐姐那儿,离宫里都近。” “嗯。”刘芳看的很认真。 能不认真吗? 这选的是她以后要住一辈子的地方,几十年有多么长啊,当然要选个合心的。 “这个大。”刘琰看着铺在地下的那张:“分左右两路,中间有个小花园儿,后头还带个大的园子,这地方真不小。大姐姐那儿是有个湖,这里虽然没有,可却更显得层次递进,一重重的建的精致。” 刘芳顺着她指的位置一路看过去。 地方确实大。 大小其实刘芳并不太在意,不见得越大就越舒服。 “三姐,你觉得哪个好?” 玉簪 “这我可说不好,小有小的好。” 第一幢地势确实好,就在内城,离皇宫很近,离福玉公主,熙玉公主的府邸也近,同样的,离其他勋贵们都近。 另一桩宅子就远了,已经在内城边上,或者说已经是外城了。地方是大,但旁边住的人,可能三教九流都有,那就杂乱得多,而且如果住在那儿,将来不管是三公主要进宫、出行,还是驸马有什么差事需要上衙,在路上花费的时间可不少。但这宅子大啊,看图上面,院落花园无不齐备,实在不管是宅子中间那小花园,还是宅子后面那大园子,都叫人看着心里就畅快。 “嗯……”刘芳轻声说:“还是要亲眼看看才能定夺。” “那是自然。”刘琰说:“不过不用急,驸马还没定下呢,宅子的事儿早一天晚一天的都来得及,是吧三姐?” 刘芳这几天没少被她打趣,这会儿脸皮都老练多了,可不会动不动就害羞。 再说,装端庄,害羞什么的事,对着生人做就行了,对着自家姐妹,还是省省力气吧。 “趁着这几天天气好,咱们就出去看看吧,要是再等下去,别象去年春天似的阴雨连绵,那就是选定了宅子,匠作上的人也不好开工修整,再等下去,可就是梅雨天了,又或是入了夏,那就更迟了。” 刘琰替她想的这样周到,刘芳心里感激,嘴上却说:“是你自己想出去逛了吧?” 刘琰笑眯眯地问:“三姐就不想出去吗?” 刘芳老老老实实的说:“想。” 说起来确实有好长时间没出门了。过去这个冬天格外寒冷,宫里又一桩事接一桩事情的,她们不方便出门。后来朱氏过身,就更不方便了。 往年春日里哪有这么冷清?宴会游园踏青进香……总之要出宫去玩,名目多得是,相比之下,今年她们象是圈在笼子里的小鸟,实在憋闷。 刘琰转头吩咐桂圆:“嗯,让人预备着这两天出宫的事,这事儿母后那里也知道的。” 桂圆应了一声,回头自然赶紧的安排。公主要出门,那车,马,跟从伺候的人,侍卫,还有要带的东西……这些一样都不能马虎。 开了春事情越发的多,桂圆天天都闲不着。公主一年大似一年,新添置的衣裳首饰都和过去不一样了,还有库里存的锦缎、毛料、药材、乃至香料、书籍这些东西,也都要翻检一二,以免虫蛀、生霉,这春天翻检过,到了秋天的时候还要再来一次,每次都耗时耗力,刘琰一看她翻账薄子,就知道又到了这时节了,好几次让她不用这么累,可这是桂圆职责所在,哪里能玩忽怠慢? 反正安和宫地方大,不管是抬出来翻检还是晾晒,都能尽情折腾。 桂圆一早就说:“公主,后院子里在翻晒皮毛,气味儿不好,公主这两天不要往后头去。” “知道了。”刘琰抬起头:“昨天母后给我的那首饰盒子呢?” 桂圆赶紧去取了来。 盒子沉甸甸的,桂圆两手捧着都捧不住,只好牢牢抱在怀里。她小心翼翼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上头的弯月锁扣,揭开盒盖。 里面是首饰。 玉白无暇,精美无比。 桂圆自认为跟着公主也见过不少世面了,可是这样美丽的首饰还是头一次看见。 “公主……这……” 刘琰探头过来看,伸手拿起一枚竹节发簪。发簪约摸六寸长,与其他首饰不同的是,这枚首饰看起来并非玉制,更象是水晶、宝石一类,微绿的半透明质地,象是被掬起的一捧水,甚至让人感觉水还在隐隐流动,那种好看让桂圆满心里的话就是形容不出来它的好看。 “公主,这莫不是水玉做的吧?” 水玉在宝石中并不太贵重,但形状质地这么美,是难得的珍品了。 刘琰一笑:“不是的。来,你帮我戴上。” 桂圆赶紧去净了手,用软布将手擦干了,才取了发簪,替公主细致轻巧的簪在发间。 “好看吗?” 刘琰微微侧转头问她。 桂圆都顾不上说话了,只会连连点头。 公主今天的衣衫是春天柳芽一般的嫩黄,再有这枝仿佛春水似的簪子,桂圆突然间发觉,公主长大了。 日日相对,有时候很难发现身边人的变化。 这会儿刘琰微微侧着脸,柔和的春光晒在她身上,桂圆象是第一次认识公主,忽然间发现公主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 公主的眉毛生得特别好,根本就不用修也不用画,眼睛也美,这是随了皇上,皇上的眉眼就特别俊秀。老刘家几兄弟,皇上生得最好,当然品行和本事也是最好。以前公主就是不打扮,尤其是一春、一夏,穿着男儿样的衫裤就到处跑,脸都晒黑了,头发也不好生梳,俗话说,这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哪个庙里的菩萨不要涂得金光闪闪的?要只有个泥胎在那里,谁愿意拜啊。姑娘家,就得好生打扮一二,公主笑起来的样子,桂圆觉得这屋里都要被照亮了。 “公主,定了是哪天出宫吗?” “嗯,明天若天气好就明天去,若不好,就等好了去。” “明天想必是个好天气。”桂圆笑着说:“奴婢刚才也看了几眼那园子的图,园子宽敞的很,又清静,公主可以慢慢儿逛,奴婢去膳房吩咐了一声,让他们明天预备好食盒,这会儿天也不冷了,明天午膳就在外面园子里用,公主觉得如何?” 刘琰乐了:“那我把骑装也带着,要是地方够还能骑会儿马呢。” 这边主仆把明天当成了一次踏青,兴致勃勃的商量起来。 芳芦殿那边,陈尚宫正坐在三公主面前苦口婆心的劝说。 “公主,这世人都知道,内城既富且贵。你也知道,内城住的都是什么人?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各部掌事的官员。内城两间破屋,能顶外城一栋三进院子的钱,那为什么人人还争着抢着要住内城?” 远近 陈尚宫真是苦口婆心,生怕自家公主在这个当口上犯糊涂!刚才陈尚宫在外头全听见了,那栋宅子那么远,听说是前朝时一个不得宠的皇子的府邸。后来这人封了郡王,但当时王亲贵戚那么多,好地段好宅子早让人挑完了,哪里轮得到他,不得已在偏远的地方修了宅子。 “公主,奴婢是公主的人,公主好了奴婢们才能好,所以奴婢为公主打算也就是为自己打算。奴婢说句大胆的话,溱王府那一头儿,公主是指靠不上的,能靠的只有宫里。公主真选了远的地方,将来的事情且不说,外人就先得疑心是不是公主已经在皇后娘娘那儿失了宠眷,才给打发到那么远地方去住。” 刘芳只是嗯了一声,吩咐一旁宫女:“给陈尚宫倒茶。” 陈尚宫接过茶来喝了一口,缓了口气又说:“虽然外城也不算穷乡僻壤,可是眼下世道就是这样,要是哪个部司的官儿住在外城,那平时有个婚丧嫁娶都不好意思给人发贴子,即使发了,有人一看是住在外城,保不齐就不去了……” 陈尚宫这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刘芳倒是没觉得厌烦。 就象陈尚宫说的,她们主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陈尚宫为她好就是为了自己好,这回看来是急了,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你看看福玉公主,再看看熙玉公主,熙玉公主煮个梅子汤,想着让给福玉公主送去,送到了汤还热乎呢,这关系何等亲近?福玉公主那儿得了什么新鲜鱼虾,让人就端着盆过去,可不方便?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以前这二位公主可不见得关系象现在这么亲厚,不就是因为住得近,这自然而然就走动起来了吗?” 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刘芳再能忍,也觉得自己忍无可忍了,趁着陈尚宫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刘芳连忙说:“春草,扶陈尚宫去歇歇,顺便跟膳房说,近日天气燥,给陈尚宫多上一盅川贝百合润喉汤。” 一旁两个小宫女偷笑着,上来连拉带劝把陈尚宫给哄出去了。 春竹笑着说:“公主别往心里去,陈尚宫有些年纪了,难免嘴碎。” “我知道,我这不还让人给她炖汤喝嘛,补补气润润喉,下回好接着念叨。” 在宫里过了这么几年,身边的这些人其实才是陪伴她最久,最了解她的人,也差不多是她最亲近的人了。有人把主仆之间亲厚信任形容为“心腹”,就可见这关系有多亲近了。 春竹其实心里也忐忑。公主出嫁,她们这些人是肯定要跟了去的,以后公主府也是她们要生活的地方,哪能不挂心呢? “公主,刚才四公主拿来的图样,你自己有看中的吗?” 刘芳一笑:“你也来套我的话?” “不是不是,奴婢就是……就是心里悬得很,不踏实。” 刘芳自己又何尝不是? “不要紧,反正都是好房子,选哪儿都差不了太多,难道你还怕跟我出了宫,得过吃糖咽菜的苦日子?” 这自然是说笑了。 宫中至少饭是不缺吃的,衣裳也不少穿。到了春竹她们这个地步,每顿都有两个菜,每季至少两身儿衣裳,即使皇后娘娘很节俭,也没想着在这些伺候的人身上苛刻。 但人呢,永远不会满足的。没饭吃的时候觉得能有窝头吃个饱就行,没衣裳穿的时候想着给件厚袄子,省得穿能穿十年! 但衣食都有了,自然会想要别的。 春竹觉得陈尚宫说的很有道理。公主都是一样的封号没有三六九等,从明面上看,俸禄也都是一样的。但公主和公主又不一样。比如四公主,她知道自己一年有多少俸禄吗?肯定不知道啊,因为她根本用不着那个,皇上、皇后、福玉公主、四皇子、曹夫人……好东西象不要钱一样给她送,福玉公主怀着身孕,入冬之前还给四公主送了一副自己做的护手,以及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吃穿用度都有。 当年在乡下四公主的手脚都冻伤过——乡下孩子难免的,当然早就好了,这些年都没复发过。四公主用不用给下头人派发赏钱?那自然要发的,可这钱从来不会从她自己腰包里出,只要四公主说要发赏,这钱不是皇后出了就是内宫监自动孝敬出来。 这样的待遇,所有的公主里只有她自己有,连带着安和宫的宫女太监都特别神气,到哪儿都有面子,人人争相奉承。 春竹不眼红,人家皇后就这么一个小闺女,多疼一疼怎么了?再说四公主又不象五公主那样脾气大难伺候,从来不苛待宫人太监,即使背地里也没什么人说坏话。 自家公主……说穿了,她是溱王的女儿,若没被皇后娘娘抚养,顶天了封个郡主,郡主出嫁是没有自己的府邸的,一样要住婆家,过夫婿公婆妯娌叔嫂一大家子那种日子,哪有公主自己当家作主来得痛快自在?再说过日子,本朝很多律例从前朝沿袭下来,公主俸禄是郡主的多少倍? 按说自家主子从一个郡主,变成如今的公主,所享受的一切都不同了,该知足的,住近住远似乎无所谓。 可人既然习惯了这种人上人的日子,怎么能容忍再沉下去呢?是做一个得势的公主,还是做一个被冷淡、被无视,被所有人遗忘的公主……这中间差别可大着呢。 过了午安和宫遣人过来芳芦殿这边,说已经定好明天出门了,请三公主明儿别起迟了,免得误了出宫的时辰。 送了传话的太监出去,陈尚宫回来又要唠叨,刘芳连忙说:“成了成了,我都记得了,不过要择哪一处,明天我看过了再说,现在还都没看见呢,哪能就这么蒙着眼下决断?” 要照陈尚宫的意思,这特意去看就多余。房子不好可以修,地势不好可怎么办?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儿把地皮换了。 四公主未免多事,就不该撺掇着三公主去看别个,直接选定了多好。 姐妹 刘芳一上了车,就注意到刘琰戴的簪子与从前不同。 “这是水玉的簪子?真是特别,真象水一样。那诗里怎么说来着?月寒花露重,江晚水烟微。这簪子就象是打那水烟里捞出来的一样。” “三姐你要是喜欢,我送你一对镯子,和这个一套的。” 刘芳赶紧摆手:“别,既然是成套的拆了不好,你留着戴吧。再说你白,戴着好看,我戴这个反而不衬。” 刘琰想了想:“那我回头跟母后问问,看还有没有别的颜色的。这个不是水玉,是瓷,叫玉瓷,好象还有个叫法叫宝瓷?我也记不太清楚,是宜州那边一个古窑烧出来的,这颜色不是上的色,好象只有那边山里的瓷土才能烧得出这颜色,所以贡上来,母后给我这一套,宜兰殿应该还有,咱们晚上去宜兰殿用晚膳,顺便问问。” “这是瓷的?” 当真不出来!瓷器什么手感,玉是什么手感,两者轻重也不同啊。 刘芳啧啧称奇:“当真难得,这虽然是瓷,可是比玉大约还要金贵。” 朱篷车稳当当驶出了宫门,公主们的车子都是一个规制,但细节略有不同。刘琰嫌两辆车麻烦,只要出来,就和刘芳挤一块儿,两个人亲亲热热有说有笑,不比自己一个人坐在车上颠来晃去的强多了? 刘芳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这一带住的都是宗室贵戚——溱王府当然也在这儿。 曹皇后给她挑选驸马,这事儿本来也不用瞒人,公主们都到了待嫁之龄,前头年长的福玉、熙玉两位公主一嫁,可不就轮到芳玉公主了吗? 刘芳看着远处那座气派的溱王府…… 一直到现在,溱王都一声不吭。 没表示过对她要嫁什么人的关心,关于嫁妆更没有提起一个字。 对,嫁妆。 世人常把女儿称为赔钱货,不是说养女儿多费钱。 养女儿其实比养儿子省多了,女儿能帮忙家务,照料弟妹,可以织布刺绣换钱养家。 但女子终需要出嫁,而自前朝到如今,女子没嫁妆就没什么人肯娶,嫁妆简薄也难嫁出去,或是嫁出去了被夫家慢待的情形比比皆是。这情形近几年来也没改善,因为战乱死了太多壮年男子,这下要寻个好夫婿就更难了。 刘芳现在封了公主——但玉牒上的记载并没有更改,她还是溱王的女儿。女儿要出嫁,做父亲的不闻不问,以前见面还能做做样子说两句话,现在连面都避而不见了,上次春宴溱王根本来都没来,说身体不适。但是刘芳问过太医院,那几天溱王府根本没请太医。 可见这身体不适是假。 难道怕见了她就被她缠上? 刘芳对自己这个亲爹再了解不过。 溱王和宣王这对兄弟和皇上真的不象。 老刘家勤俭持家是传统,皇上在自己身上就不怎么舍得花钱,但是对别人是很宽厚大方的。溱王和宣王这对兄弟却不是。宣王对别人小气,对自己一样小气。溱王对旁人小气,在自己身上却很舍得,顿顿少不了山珍海味,奇瓜异果,穿的也从来不含糊,王府翻修过两回,听说还建了一个琉璃阁…… 但是这会儿刘芳要出嫁了,他就把头一缩,当成没这回事,没她这个女儿一样,生怕有人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子儿。 刘芳不是贪财,不是惦记他给添什么嫁妆之类。 她就是觉得心寒,觉得自己太蠢。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溱王府和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那里的人不是她的亲人,事到如今她还指望溱王什么? 溱王不会象别的父亲一样去关心女婿的人选,也不象别的父亲一样给女儿攒下一份可以傍身的嫁妆…… 早在许多年前,在继母想方设法欺压虐待她,而父亲却袖手旁观装没事人的时候,她就该明白了。 刘芳放下了车帘。 桂圆眼尖,车子拐了个弯之后她凑过来轻声说:“公主,刚才奴婢好象看见刘毓了。” 刘毓是刘芳的同父异母的妹妹,不过刘芳和她……嗯,姐妹之情是肯定没有的。 不但没有,两人还有过节。 虽然说是堂姐妹关系,不过刘琰和刘毓也没交情。 倒不全是因为刘芳的缘故,而是刘毓这个姑娘吧,确实让人喜欢不起来。从她身上能看出溱王和现在的溱王妃的全部品行。小气,刁钻,爱找碴,心眼儿不好。 本来刘琰和她以前就没什么交情,小时候她又没待在刘家多久,一直住在曹家。后来进了宫,同宫外头这些堂姐妹、表姐妹,平时往来也不算太多。合得来当然好,合不来她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刘毓头一次见她就故作委屈,明里暗里的说自己想和刘琰多亲近,就是怕刘琰听了别人的一些话对她有什么偏见…… 听谁的话?这不就是在说刘芳挑拨嘛。 刘琰本来对她没什么偏见,毕竟以前的恶事儿不是她干的,她爹妈不是东西,账不能记在儿女头上。但一而再,再而三的,刘琰就不愿意见她了。歹竹也能出好笋是不假,可这话套在溱王府不适用。刘毓实在不能算是一棵好笋,有一回她故意和刘芳拉扯然后摔倒,又对别人哭诉说刘芳不是故意的…… 当别人都是傻子? 这心眼儿忒窄,也忒坏了。刘芳如果还在溱王府,她卯足劲儿的怼,大家还能理解。可刘芳又不和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刘芳在宫里,名分也是公主,刘毓还这么不依不饶天天算计,实在让人想不通。 还是当时赵语熙说了句:“她怕是嫉恨吧?毕竟有三妹妹在,别人就永远记得她母亲只是续弦不是原配,她也不是什么长女,溱王长女另有其人,还牵扯出她母亲不善不慈……再说,三妹妹是公主,她连个郡主还不是,三妹妹真摆出身份她还得行礼,她能不难受?” 细想想赵语熙说的话句句有道理,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旁的理由能解释刘毓的所作所为了。 刘琰不乐意提起刘毓来:“看见她了?” “是,她刚才好象就在咱们车后面,奴婢应该没有看错。 “现在呢? “这会儿倒是不见了。” 多半她们刚才路过溱王府的时候碰巧遇上了,刘琰不想多提她,说:“知道了。” 宅子 “公主请看,这书房后边儿的小花园还算别致吧?您瞧,若是写字累了,推开窗子从这儿看出去,这合欢树亭亭如盖,花儿能开许久,那花香随着风吹进屋里来,何等风雅……” 刘琰忍着笑:“好了,我们自己瞧瞧,你先退下吧。” 领路的中年太监很不甘心,可公主已经发话,他不能赖着不走。 这人一走,桂圆就乐了:“这人是匠作那么个冷衙门的,怕是没怎么见过贵人,想巴结也巴结不到点子上。要是这府里住个皇子、王爷的,夸夸书房也就罢了,要住的是公主,使劲儿的夸书房有什么用?” 刘琰笑得弯下了腰:“不打紧,将来驸马想来是用得上的。” 瞅着刘芳又要瞪眼,刘琰见好就收,笑嘻嘻地说:“走走走,我们去看看别处。” 这处宅子确实小了点儿,花园当然更不能跟福玉公主府相比,但是奢侈精致却胜出一筹。 “这梁上的彩画都过了这许多年,看着依旧活灵活现的,瞧这燕子,还有这牡丹花儿,当时必定是花了大力气的。” 刘芳点头:“画的确实好,不象普通匠人手笔。这边花园虽然不大,可是这些花木湖石显然也是精心巧思布置的,再稍一拾掇,想必比现在还要美得多。” 别的不说,刘琰觉得这花园里的花木确实别具匠心,人家的海棠花或植于庭院,或栽在窗前,这家的海棠却种在花墙一侧,花枝从乌瓦墙头蔓过来,仿佛美人舒展开了一片云袖,翩翩抛过墙来,让人忍不住想要绕到花墙另一侧好能看清花树的全貌。 看得出来匠作的人已经尽力将这里修整过了,不过有的花树还没顾上修剪,檐瓦残损的地方还没有换掉,这乍看之下精致奢华的一座府邸,细细看来,还是处处都有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这儿也挺好的。”站在假山上的小亭子里,刘芳左右张望:“哪边是福玉公主府?” 太监朝西北方向一指:“应该是在那边儿,要从正门绕过去,就要远些,要从这府里的角门出去,进福玉公主府的后门,就近得多。” “有多近?” “约摸一盏茶时分吧。” “那是挺近的。” 刘琰笑着说:“要是住这儿,去大姐姐那儿串门倒方便。” 两人说着话,打算去看第二处地方,宫女们小心翼翼扶着公主从假山上下来,豆羹已经一溜小跑去吩咐预备车马。 刚才他们出宫的时候,随从护卫的侍卫领头的是周靖海,豆羹看着个穿宝蓝锦袍的背影,出声唤:“周侍……” 那人一转头,豆羹十分错愕,赶紧行礼:“林大人?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林夙这会儿很得皇上看重,身上差事忙得很,轻易不大见得着他,乍一在这儿见着林夙,豆羹很是意外。 “公主们要在外头待一天,四皇子殿下不太放心,正好我今天没什么事,就过来照看一二。” 豆羹笑了:“那赶情好,不过林大人这么忙的人给公主做随侍,这岂不是杀鸡用牛刀了?” “行了,你这书不爱读,用起典故来也不恰当。”林夙问:“公主们要走了?” “是,打算去荣英坊那边的宅子看看,林大人吩咐外头预备车马吧。” 刘琰她们出来时见着林夙也是意外,又问了一遍缘由,刘琰还笑着问:“林统领,听说你的亲事也定下来了?几时请我们喝一杯喜酒啊?” 林夙被问到这个也很坦然,大大方方的说:“公主们倘若有空肯赏脸那再好不过,亲事定在今年年底了。” “新娘子是哪一家的啊?” 刘琰这是明知故问了,毛德前日来的时候就同她说了,她就是觉得林夙总这么四平八稳的样子有点看不过眼,明明也是才二十来岁的人,说话行事象个小老头儿一样。 这回林夙不陪着她们扯闲话了,往车边退了一步:“公主请上车吧。” 太监摆上脚凳,刘琰踩着脚凳上了车,刘芳也紧随其后。 不过桂圆倒是迟疑了一下。 她们出宫时,拉车的马是一匹棕红色健马,毛色油色,在阳光下看起来象是才出锅的糖炒栗子一样的色泽光亮,但是这匹马……怎么看着毛色有点发暗,不象是刚才那匹了。 也许是她记错了? 这么迟疑了片刻,桂圆也没有细究,今天赶得很,还有两处宅子要去看呢,可耽误不起。 反正有林夙这位副统领在,公主的安全应该无虞。 大家都知道这禁卫统领一职,正职那位窦大人已经年过五十,倒是德高望重,但是许多事务他已经无力料理,林夙这个副统领才是真正干活的那个。 第二处宅子和第一处相比,是稍稍远了些,但也没有远得太多。但这栋宅子刘琰不太喜欢。 要论年头,这宅子比第一处年头更久,一进门看见影壁,刘琰不是很喜欢上头雕刻的兽首吉纹。总觉得那兽首显得太凌厉了,认真说的话,倒是威势赫赫。可是这宅子是住人的地方,谁愿意天天一睁眼瞧见这个啊? 等再往里走,刘琰觉得这栋宅子太过方正了。 就是太方正了,连门阶旁的两盆万年青都栽在方方正正的石盆里。这宅子处处严整,多用石料而非其他宅子那样大多用的木料和青砖。 等看到后院还有个演武场,刘琰是彻底明白了。 这里以前的主人,多半是个武将,要么就是个爱武刀弄棒的人,整栋宅子硬梆梆冷冰冰,过于肃杀端方。 刘琰没看中。 倒不是说这儿很丑,而是觉得这里不象个住人的地方,倒象个办公差的衙门。 她和刘芳对望一眼,姐妹俩这一刻心意相通。 这儿不合适。 既然下了这个论断,那也不用再细看了。 “还没到正午,咱们要走的快些,还能赶得及在东边儿那宅子里用午膳,唔,要么咱们在外头用?” 在外头用,事情就多了,只怕还得清场,还得试膳,麻烦得多。 乡野 第二栋宅子别说二位公主没看中,就是跟来的人也都觉得怪别扭的。 豆羹说:“这宅子就不该建在城里,更何况是内城。奴婢还记得当年来京城的路上,见过差不多的这样的宅子,可人家那是为了防盗匪的,所以修的特别结实。” 如果把刚看的这宅子和第一栋相比,那第一栋就娇柔如江南美人,这一座粗豪似西北大汉。 让豆羹选,他也选头一座,一步一景,园子是仿着江南那边儿的样式修的,一早一晚的在园子里散散心,赏赏花,喂喂鱼,或是晴朗的月夜在假山上亭子里赏个月,用读书人的话说,把酒临风,心旷神怡什么的。 住在那样的地方人心情也好。 这一处就不行了,一抬头就看见高高的厚厚的墙头,园子里就戴了些松柏、冬青之类,连点儿花都没有。 等他们到了第三处,豆羹一进去就觉得这儿也不成。 地方确实大,也不算太旧,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儿显得格外荒凉,冷落。一进花园,迎面的桃花也显得十分枯瘦,细细的枝干挑着单弱的花朵,不知怎么就让人觉得十分凄凉。 匠作监的人在旁引路,边走边说:“这园子是很大的,凿了一大片水塘,栽了许多芦苇水蒲……喏,公主这边走。” 这会儿已经是春日,但旧年的芦苇蒲草并没有拔去,转过一片矮松,迎面就是一大片枯黄的芦苇,零零碎碎的芦花在风里乱飘乱飞,桂圆和春草两个赶紧把纱帷给两位公主戴上,生怕公主被这芦花迷了眼,更怕吸进口鼻里呛着。 “这……”刘琰站着没动,转头左右张望。 芦苇长得密,又高,站在这儿象是置身河滩旷野一般。 刘琰就这么怔怔的出了神。 这儿……就象是回到了乡下老家一样。 舅母家后头不远就有小河汊,河边生了不少芦苇,四月里,五月初,芦苇叶子还细窄,要挑那种肥宽的叶子掰下来,拿回去洗刷过,用热水烫过,好裹粽子吃。 大表兄还会用芦苇叶卷哨子,吹的可好听,他一吹,远近大小的孩子都凑过来听。这一手本事到现在刘琰也没学会。 嗯,表兄们还会在苇子荡里下篓子,捉鱼虾,捉泥鳅…… 旁人怎么想刘琰不知道,可她却挺喜欢这片水塘的。 没有湖石,没有锦鲤,没有名贵的睡莲和芙蓉,可是却让她觉得亲切。 刘芳往前走了几步,就不好走了。这水塘边的路可能被水漫过,青石小径上很脏,快被泥尘埋没了。她脚上穿的可是新做的绣鞋,鞋面儿上绣着蝴蝶和兰花儿,丝线在日头下闪闪发亮。好看是很好看的,可是这丝线颜色娇,一被尘泥所污,就没法儿洗了。 “这儿挺有乡野意趣的。”刘芳说:“那边树上什么东西?” 小太监近前看了回来说:“公主,好象是野鸭子毛。” “有这个倒不奇怪,这儿有这么一大片水,又安静,想来水禽在这儿日子挺好过的。” 三处都大略看过,刘琰这会儿也一步都不想走了。好些日子没走这么多路了,腿酸得很,脚也生疼。 豆羹赶紧一招手,让后头的人把软轿抬过来。 “公主这逛了大半日,去那前头亭子里歇一歇,顺便用午膳吧?” 伺候公主们坐上软轿,桂圆稍稍落后一步,问豆羹:“这宅子里有几口井?井水怎么样?” “姐姐你只管放心,宅子是有井,可咱不敢让公主喝外头的水啊,水是从宫里带的,刚才我已经吩咐人从车上卸下来烧了,公主这边儿坐下,那边儿热茶点心就送上来,再等个一刻钟,午膳该热的也热好了,该凉着吃的也都齐备,另外我让人抬了两架屏风,虽然是这宅子里的旧东西,不过肯定已经擦洗干净了。” 桂圆笑着点头:“你做事是越来越妥贴了。” 豆羹乐呵呵地说:“这都是桂圆姐姐教得好。” 他们这些人忙前忙后,不就为了公主出门玩的开心尽兴?要是出点什么小纰漏,就算公主不介意,那也是他们伺候不周,这一趟出门未免美中不足了。 好在桂圆担心的意外一件也没发生。公主胃口倒是还不错,吃了两个素油小饼,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白菜汤。说是白菜汤,可其实里头又是鸡又是火腿的,膳房的人可没少下功夫,做好了盛在食盒里带出来,进膳的时候一热就成了,味道鲜得不得了,跟刚做好时味道一模一样。 回去的车上刘琰就摇摇晃晃的打起了瞌睡,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和刘芳挤在一块儿小声说话。 “三姐,你中意哪一处?我看着,好象还是第一处好……” 刘芳把薄毡搭在她腿上:“我瞧着都挺好。” 刘琰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的说:“那赶情好,你回头跟母后说,三个你都要了……” 刘芳也让她逗乐了:“成啊,我回头就去要,母后要是问我怎么这么贪心,我就说你是撺掇的。” 低头一看,刘琰已经睡着了。 刘芳小心翼翼的扶她向后靠,还塞了两个大软枕在她身后,这么一来就算车子颠簸一些也不怕了。 春草心里也惦记这事儿,刚才四公主一问,她就支着耳朵等着公主怎么回答,结果公主还是没给个准话。 春草觉得这都不用挑,当然是第一个啊。第二个一看就象个武将住的地方,第三个也不用考虑。说是地方大,结果一大半都是荒地。就这么随便挖个坑、胡乱栽点树就算是园子了?肯定是当初造园子的人偷工减料中饱私囊了,真要住进去,这园子还得从头整修一番,那得花多少银子,几年都未必能修好。 林夙一直将二位公主送进宫,到福熙门处才算了结这趟差事,刘琰这会儿都没醒,还搂着软枕睡的香。 刘芳叮嘱桂圆回头下车的时候一定用斗篷给她裹好,别吹了凉风,也别让她睡的时间太长了,不然晚上又闹着睡不着。 心机 下车时刘琰已经差不多醒了,只是人还迷糊,等进了寝殿她倒是清醒了。 桂圆接过莲子端来的汤盏递上去:“公主怕是口渴了,快喝口汤吧。” 汤水清甜,睡了这么半天刘琰确实觉得嘴里干渴,喝完了汤,她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城东那间宅子确实是远了点,三姐姐要是住了那里,进宫可很不方便。” 桂圆笑着说:“要是成婚后驸马身上有差事,那上朝也不方便。昌荣坊这边就不一样了,说一声要进宫来,也就是一抬腿的功夫。” “嗯……”刘琰吩咐:“再给我倒杯温水,对了,让豆羹去看看,林夙他现在去哪儿了。” “公主寻林大人有事啊?” “不是我有事,我觉得他好象有事。”刘琰和林夙算是熟悉的了,林夙才补入禁卫的时候,资历不足,还没担当要职,主要是跟着四皇子和刘琰两个人。林夙平时话并不多,为人十分沉稳,他现在又格外忙,特意跟了刘琰她们半日,恐怕另有缘由。 刘琰就琢磨,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是碰见什么难处了? 是不是他有事想求人又说不出口,也可能是刘琰回来路上一直睡着,他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大家算是有交情,他平时也很得皇上看重,真要是有什么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想来不是什么大事儿,真要是紧要大事儿,他找谁商量,也不会来找没权没势的公主商量。 八成是些不好办的细琐小事吧…… 豆羹去了不多时很快就回来了,进殿回话时说:“公主,林统领送完咱们,就去宜兰殿了。” “去宜兰殿了?” 豆羹应着:“是,是不是再去宜兰殿那边儿打听打听?” “不用了。” 事情到了母后那儿,刘琰就插不上手了,她也没把这事儿往心里去,跟李尚宫说:“尚宫今天也该去看看,外头和宫里头,就是不一样。” 李尚宫笑着说:“那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公主一定带上奴婢一同去散散心。今天看的宅子,公主觉得哪个好?” “嗯,各不相同。头一个很精致,梁画、檐瓦都别具巧思,海棠花栽得好,不是那种板板正正的,恰似犹抱琵琶半遮面。” 李尚宫也是念过几本书的,笑着应:“那赶情好,另两个呢?” “一个……过于硬朗冷肃了,另一个倒是很有山野隐逸的意趣,只是确实是远了点儿。” 李尚宫说:“三公主要住的话,太硬朗方正的宅子怕是不习惯。公主,这三栋宅子,你中意哪一栋?” “啊?”刘琰笑了:“这是给三姐姐挑宅子,怎么问我。” “公主也不小了,一二年间没准儿也要定亲的,提前想想怎么了?免得到时候没主意,手忙脚乱的。” “我呀……”刘琰想想:“我喜欢第三个。” 李尚宫点点头,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奴婢想也是。” “嗯?尚宫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倒不是。”李尚宫说:“世上的人嘛,虽然千差万别,但说来说去都有相同的地方。已经有的东西那是不稀罕的,就算稀罕一时,也不可能稀罕一世,时间一久,也就不觉得芝兰之室有多香了,人呢,永远都想要自己没有的东西。公主是金枝玉叶,这一辈子都不会差了富贵,自然觉得山野意趣难得。要换成一个平民百姓家的姑娘,一定是喜欢金花银叶玉为马的富贵气象了。” 李尚宫虽然是玩笑的口气,但刘琰却听进去了。 “尚宫说的是。世上的事情,大多是这个道理。穷苦之人想要富贵,富贵之人想要权势,有了权的人还想要更高的地位……” 李尚宫笑着说:“公主这话说的明白,世人大都是如此。依奴婢看,三公主多半会选昌荣坊这边的宅子,毕竟离大公主、二公主近,走动起来方便,倘若有事也可互相有个照应。” 还有半截话李尚宫没说。三公主身份毕竟不象自家公主,她最好的选择就是与福玉公主、熙玉公主一样,循规蹈矩,而非特立独行。 再说,小姑娘们年轻,对这些细枝末节看重,其实住在哪儿,宅子多大,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驸马会选定一个什么样的人。 哪怕贵为公主,要寻一个合心意的夫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桂圆在一旁说:“李姑姑不知道,今天两位公主出门挺不巧的,还遇到了溱王府的毓姑娘。” “哦?”李尚宫问:“她说什么了不曾?” “没有,我们就是在路上遇见了她,豆羹说她跟在后头好一会儿,不过没过来与公主说话,我们也就当没有看见。” “三公主要定亲,选驸马选府邸的事情,她肯定是听说了。” “是啊,以毓姑娘一惯的脾性,肯定又对三公主嫉恨的不得了。” 几个宫女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刘毓没句好话。实在是这姑娘行事说话都让人看不上,她对刘芳这个姐姐没半点敬重友爱,反而视其为仇敌,一心巴望刘芳过不好。多半在刘毓看来,她人生的一切不如意都是刘芳造成的,刘芳若过得好了,她必然难受得抓肝挠肺坐立不安。 其实她的日子有什么不足?虽然是继室所出,但将来一个郡主封诰想来还是有的,锦衣玉食,在溱王府她也是备受娇宠,说一不二的,她理应比这世上大多数女子过得都要快活才是。 可就象李尚宫刚才说的一样,人总是惦记自己没有的,总觉得别人所有的一切都比自己的好,所以她对刘芳百般嫉恨,用尽一切办法给她使坏添堵。 桂圆她们都厌恶刘毓,虽然刘毓进宫的次数不多,也不敢在宫里撒野,可是她曾经往身边丫鬟的脸上泼热茶,罚家中仆妇下人跪碎瓦片、脾气极坏,手段毒辣,会招人 祸事 林夙进了宜兰殿,将白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回禀明白。 “臣是要去城东军器司,路上遇到两位公主。今天随护公主出宫的侍卫王彰亿过来向臣禀报,说溱王府的两个长随同他们套近乎,伺机想把这药下到马料里头。他们把人和药都扣住了,但这事如何决断他们不敢擅自做主。” “人呢?可审了?” “已经审过了,是溱王次女刘毓指使他们两个人,设法让公主的马受惊狂躁。”林夙将写好的供状交上来,上面写明了来龙去脉,有画押和指印。林夙这边儿陪着两位公主,那边已经让人把口供拿到了。本来以为要费点功夫,没想到那两个人根本经不得事,别说还没用上刑,甚至都没有怎么威吓,他们自己吓得屁滚尿流,一下子就全招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连溱王在大皇子妃朱氏过世的那几天里睡了哪个妾听了什么曲儿喝了几回酒也都吐了出来,生怕说得慢了要皮肉吃苦。 除了供状,林夙另外递上一个纸包:“这是……他们身上搜出来的药,一大半投进了马厩的食槽里,虽然人立时就拿下了,但怕马儿已经误食,所以臣让人给公主换了两匹马。” “马怎么样?” “马应该还没来及吃下不干净的草料。臣已经让人将这药给御马监的人看过,据御马监的人所说,牛马倘若服食这种药物,会血行加速,躁动不安,这药包里的份量不少,真要都给马吃了,马必定狂性大发,难以驾驭,倘若公主在车上马发了狂性……” 曹皇后深吸了口气:“本宫知道了。” 林夙退了一步躬身行礼:“这事臣原本想着回禀皇上,但是想着皇上为岍、惠两州春旱的事情忙着,所以先来回禀了娘娘。人是溱王府的人,是不是要接着查这事,还请娘娘示下。” 林夙是禁卫副统领,处理追查今天这样的事是他的职责。 今天这事儿吧,确实让林夙觉得有些麻烦。 说这是小事,这又绝非小事。如果这药下成了,王彰亿他们一疏忽没有发觉,那公主坐上了这马车——后果如何当真难以预料。 有可能象四皇子那样…… 四皇子不就是因为马出了事才伤了腿吗? 也有可能,会送了命。毕竟谁也不知道两匹疯马会把车拉成什么样,公主又能不能那么幸运的保住性命。 说是大事…… 林夙又很清楚,这不是什么谋逆大案,背后只怕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内情。溱王府的人和三公主的关系一向僵硬,虽然是亲人,却跟仇人也差不多。今天这事儿,那两个长随说的清清楚楚,就是刘毓对刘芳心生嫉恨,以往就咒骂嫉妒刘芳居然那么好命的成了公主,现在要出嫁了,居然还有好几座府第任她挑选,而刘毓到现在连个郡主还不是。 她八成是想着,让刘芳吃个大亏,至于刘琰,因为与刘芳一向交好,也被她不喜,能让刘琰也一起吃亏,她也乐见其成。至于这样做的后果,只怕这眼光短浅的蠢姑娘想都没想过。 “知道了。” “臣今天不太放心,怕刘毓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所以一直跟着公主们,适才送两位公主回了东苑。另外,刘毓派出的人一直没有回去复命,她会不会悔愧惊惧之下再做出什么事来也难说,所以臣派遣了两个人进溱王府打探动向。事先没向皇上和娘娘禀告此事,还请娘娘恕臣擅专之罪。” 曹皇后还没说话,皇上在殿门外说了句:“做得好,朕恕你无罪。” 林夙连忙向皇上行礼,曹皇后也起身相迎。 “皇上来了,外头的人竟然也没通报。” “朕不让他们通报的。” 皇上居中坐下,示意林夙起身:“别整天跪来跪去的,你是朕看着长大的,在朕跟前不要这样拘谨。” 林夙恭恭敬敬的说:“礼不可废。皇上对臣的看重厚待,臣心中明白,但臣若放肆了,明天只怕就有言官进谏,到时候头疼的还是皇上。” “好好好,你前几年还有股闯劲儿,现在只剩沉稳了。” 曹皇后拧了一条热手巾来,皇上擦过了脸,又接过了茶,喝了一口。 “事情朕在门外听了一耳朵,”皇上示意英罗把供状、药包递还给林夙:“把这东西,还有今天你拿的那两个人,去交给溱王,告诉他,这件事情朕不想闹大,让旁人再看天家的笑话,他的儿女,让他自己好生管教。”又咐咐姚德光:“去与宗正寺说一声,罚他一年俸禄。唔,罚出的银米就赏赐给今天公主带的侍卫吧。” 看来皇上的意思是要将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林夙亿没什么意见,毕竟这事儿……算是皇上的家事,更算是家丑了,他虽然由皇上照看长大,差点儿认成了义子,可这件事情的处置上他是不好进言的。 如果说有意见,估计皇后娘娘可能会不高兴。毕竟这事儿不是孩子玩闹,一个不好,可能两位公主会没命的。三公主就不说了,四公主可是皇后娘娘身上掉下来的肉,素日最疼爱,今天皇上从轻发落了刘毓,也不知这对夫妻回头会不会起龃龉。 不过这就不是林夙能管的了,他先告退,随后姚德光也跟着出来了。 “林统领慢走,咱们正好一道儿。” 林夙人高腿长,姚德光比他整矮一个头,腿嘛……咳,反正姚德光平时喜欢把腰带系高点,这样显得腿能长一点。但显得长是一回事,走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林夙迈两步他得三步,好险能赶上。 林夙放慢了脚步。 姚德光是刚知道这件事儿,想想也真是后怕。要不是公主今天带的侍卫机警,现在宫里绝非这么风平浪静了。 “姚公公也要出宫?” “是啊,”姚德光一脸无奈:“这才叫无妄之灾哪。” 他还想着今天事情不算多,寻空子找太医给他看看腰呢,近来总是腰疼,这下又得往后推。 可两位公主好端端的又招谁了?遇着今天这事儿岂不更冤枉? 林夙顺口打听:“皇上要罚俸,总得寻个说得过去的缘由吧?” 刘毓谋害公主的事不能说,溱王在大皇子妃刚死的时候寻欢作乐也不能公诸于众。 “嗨,理由都是现成的,”只要想找,理由多的是:“就说他府里有违制之处就成了。” 这理由万用万灵,谁府里能保证自己就时时处处都没有什么越礼之处了?比如府里头小妾,下人客气也称一声侧夫人,这就是违制。你上报宗正寺了吗?请封了吗?没请封这侧夫人的称呼就是逾制。再比如用膳,听说敢用金座儿犀角杯?这也是逾制啊! 不计较的时候天下太平,计较起来一头小辫子随便抓。 亲情 林夙领了皇命出宫去溱王府。 溱王府里一片太平,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动静。 看来刘毓回来后没把这事同溱王和溱王妃说,可能是她不敢说,也可能她觉得这事儿不算什么大事儿,不一定会被人抓住,就算抓住了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有时候林夙觉得这世道确实不太公平,有人苦苦努力半生都得不到的东西,有些人生下来就全都拥有,但是拥有了这些之后却毫不知足,整日里琢磨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平民百姓犯了会杀头的罪,搁到他们身上却不疼不痒的。 林夙想到先前大皇子妃之死,皇上处置了涉事的其他人,大皇子也是知情人,也包庇隐瞒,但却只用禁足。五公主给人下毒,也只是禁足。现在刘毓……怕也是不疼不痒的禁个足。 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他们都姓刘。 林夙敬仰皇上,也深深敬重皇后娘娘,其实可尊重的人很多,并未因为身份贵重就作威作福,树大有枯枝,这样的事也在所难免。 林夙虽然只是五品的禁卫统领,说起来好象没什么了不起。五品官儿啊,还是武职,在京里那只能算是不入流,但是溱王府的人可不敢有怠慢。 这官儿得分在哪儿做。林夙是皇上看重的人,带在身边教导了好几年,和皇子们一起读过书习过武,一授职就是宫中禁卫,妥妥儿的天子心腹,怠慢谁也不敢怠慢他啊。这宫里的官儿和外头的官儿能一样吗?宫里哪怕出来一个没品级的传话的太监,宫外头的人又有谁敢不敬着了? 林夙一到溱王府就被请了进去,然后有人火速去通禀了溱王。 溱王是皇上的兄长,这人好逸恶劳,皇上当年从军、入了义军,争天下……那些年里溱王一直没出过什么力,能封王只是因为会投胎,生成了皇上的兄弟。这人胆小,爱享受,耳根子软,但平时也没惹过什么事,还算是省心的那一拨。 但溱王妃完全不一样,这个溱王妃指的当然不是刘芳的母亲,而是溱王的续弦,刘毓的亲生母亲。这个女人刁钻,泼辣,抠门,从嫁过来就视刘芳为眼中钉,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更恨不得刘芳赶紧去死。说起来刘毓和她母亲真是象了十足十,也许是天生,也可能是因为从小就受她言传身教…… 溱王快步进来,林夙连忙起身行礼。 溱王份外客气,连忙上来扶住不让他行礼,笑着说:“贤侄不必如此见外,只当是到了自己家一样。快坐,来人,上茶,上好茶。” 林夙可不是来喝茶的,更不是来和溱王闲话的。再说,他和溱王没什么交情,平素也没什么往来,这贤侄二字真是……听着就让人觉得不自在。 不管溱王怎么套近乎,林夙的口气还是公事公办的。 “下官是奉皇命而来。” 溱王也赶紧严肃起来:“皇上莫不是什么什么交待?” 溱王没什么实职,就挂了一个工部督造的虚衔。督造什么呢?督造皇陵。这皇陵嘛,一修就会修个数十年,是再闲不过的闲职,溱王也从来没到工部去过,整日在家除了饮酒作乐也没旁的事情可干。 林夙一来,溱王就觉得有点儿不大妙。毕竟他和林夙平时又没有什么来往,这会儿更不是上门做客的时辰。 更何况林夙虽然官职不高,一般人却指使不动他,那只怕是皇上差来的。 林夙没有废话,三言两话就把今天的事说了。 溱王那个脸色,真比锅底还黑。林夙可不管他脸上过得去过不去,说:“这是那二人的供状,和他们没用完的药,都在这里了,那两个人我也已经带来了,就在外头。皇上的意思……” 溱王连忙请罪:“是本王的不是,教女无方,不知皇上的处置是?” “皇上的意思是不想让外人看笑话,所以王爷这儿是罚俸一年。还请王爷好生教导儿女,此事下不为例。”林夙自己也难免要说一句:“今日是运气好,公主没出事。倘若公主真的有个万一,王爷想想后果会如何?” 不用想溱王都一身冷汗。三公主嘛,那是他亲闺女就不说了,可四公主不一样啊!曹皇后就这么一个女儿,皇上也格外疼爱,那真是看得象眼珠子一样。要是四公主真有个万一,溱王不觉得自己的兄弟情分能胜过人家父女的情分!到时候王府上下能不能保全都难说了。 “是是是,还请林统领回去替本王向皇上谢恩,本王一定好生管教子女,绝不让皇上再为这事儿费心。” 但愿真能管教得好。 林夙没有久留就匆匆告辞了。 第二天一早宗正寺就按着皇上说的,以府中有违制之物的名义,停了溱王一年的俸禄。溱王是亲王,一年俸禄着实不少。 这件事情虽然没传出去,但是明白人绝对不相信溱王真是因为违制被罚的。要说违制,大家多少都有,一下子停一下的俸禄,溱王这回肯定是把皇上惹怒了。 还有一件事情,一般人并没有留意。 溱王之女刘毓意外跌断了腿,得好生养个几个月伤了。 太医回来后向曹皇后复命,说,那腿不是作假,是真断了,以他多年行医的经验,只一眼就看出来,那肯定不是跌断的,是硬生生砸断的,两者区别大着呢。 据说,是溱王亲手拿棍子打断的。 林夙是听到溱王保证说会好好管教的,但也没想到溱王确实管教了!不是林夙想的禁足啊,抄佛经抄女则啊之类的处置。 且不说断腿之痛,这伤筋动骨的伤势,怎么也得养个一年半载,最少得有两三个月不能动弹,罪是够她受的。 至于一向在妻子面前不吭声的溱王这次怎么强硬了起来,女儿被打断腿溱王妃又是什么个反应,这种小事林夙就不去理会了。 他不理会,自有人理会。 宜兰殿的闵公公就打听了个仔细,特意来回曹皇后。 亲戚 “……听说溱王妃跟疯了一样,把溱王爷的脸都挠破了两处,还立时要让人备车进宫来替女儿讨情,结果溱王这次终于硬气了一回,让人把溱王妃拖回房,自己亲手拿棍子把刘毓的腿打折了,前两下都没打断……第三下才打断的,这毓姑娘当场就昏死过去了。” “那溱王妃就罢休了?” 这个女人格外泼辣,当初总觉得刘家长兄已逝,溱王虽是行二,但她就是长嫂,处处都想压着曹皇后一头。也不仔细想想,她只是继室,身份与原配不能相比。也或许正是因为有这个短处,她格外的蛮横,不愿意人提起刘芳的亲娘,对刘芳也是百般的看不顺眼。似乎旁人都不提,刘芳也不存在之后,她就可以抹消继室这个身份成为原配了一样。 “没有。”闵宏说:“溱王妃又哭又闹,说溱王没良心,说自己生儿育女多不容易,说溱王辜负了她前些年的辛苦……又寻死觅活的,结果溱王说,要寻死随她便,她死了溱王再换个老婆可太容易了。还说她再闹,就休了她。至于儿女,以后自然还能再生。” 不光曹皇后意外,连一旁英罗她们都跟着吃惊。 这还是那个面、软、一直怕老婆的溱王吗? 不过细想想,溱王原来是鳏夫续弦,续娶的妻子年轻,还带了几亩地的嫁妆,溱王过去不过是个平头百姓,指望着继妻持家育子,当然在她面前不硬气。 可现在不一样了,老刘家坐了天下,溱王都是王爷了,还用得着怕王妃?以前一直让着她,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顾念着过去的情面。但现在皇上动怒了,溱王会不会继续容忍妻子可就不好说了。 香罗急不可耐的追问下文:“那后来呢?溱王妃还闹不?” “不敢闹了。”闵宏含笑说:“多半她看出来溱王不是吓唬她的。说真的,她娘家又没什么人,王爷真休她,她找谁撑腰做主?” “该,她也作腾够了,要不是有这么个娘,女儿也不会教成那个样子,一点规矩也没有,天高地厚都不知道。” 宜兰殿众人都深以为然。 人们常说,富易妻,贵易友,这话当然不是句好话,但是世事如此,很多时候人不想这么做,但不知不觉就这么做了。象溱王妃,农家女出身。她那脾性,如果一辈子只是农家女,那闯祸也闯不了什么大祸。可是因为夫贵妻荣,她一步登天成了王妃,行事却还是照着过去那一套,这就不成了。就象刘毓今天干出来的这事儿,如果她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就算有点儿坏心,她也没这个作恶的本事。但偏偏她不是,她可以支使下人为恶,还不觉得自己做错。 “但愿以后都能太平无事才好,千万别再生出什么事端来了。”英罗摇头。 虽然今天这事儿刘毓没干成,但万一让她干成了呢? 经过这次教训,谁知道她以后能不能学乖? 曹皇后也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太平无事……” 哪可能啊。 前两年不显,这几年宗室里闹出事来的越来越多。听说老家那里,还有同镇的姓刘的人冒充皇亲招摇撞骗,还真有不少人信,连那里的官儿都有上当的,不但送金送田,还把女儿送给骗子为妻为妾的。这后来人虽然抓了,案子也审明了,金银田产这些可以发还给本主,这被骗的女子却该怎么办?纵然回家再嫁人,终究不能和从前一样了。 刘姓宗室闹出的事情也很不堪,宗室皇亲中固然有出息的,堪当皇上的左膀右臂,但更多的是糟心亲戚。象朱氏,象溱王妃,穷人乍富一步登天,只看到这满眼的富贵,只想着为所欲为。要是有人给他们递梯子,他们都敢把这天捅个窟窿。 隔了没几日,曹家发了贴子,曹夫人做寿。 刘琰和刘芳是肯定要去的,且得给曹夫人备一份儿寿礼。 刘琰提前好些日子就预备了,象彩缎,金寿桃这种做面子的东西当然要送,不过这都是送给别人看的。佛经两卷,手抄的,也用绸子裹好装进檀木盒子里头了。 刘琰自己特意吩咐人预备的是两只银戒指。 不是什么镶宝嵌玉的,做工也没有多出奇,就是两只很普通很普通的银戒指,一只戒面儿是双喜,另一只戒面儿是菱花。 这两个戒指实在太普通了,宫里很难见到这样的首饰,就连有点儿身份的宫女都不会戴这个,样式太村了,而且这两只银戒指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二钱重,实在不值什么钱。 整个安和宫里都找不出这样的首饰来。 桂圆十分不安。 “公主,真要拿这个当寿礼?” “嗯,装盒子里头吧,到时候我亲手交给舅母。” “这个,有什么说头儿吗?” 桂圆知道公主在曹家住过几年,跟曹夫人的情分可以说是情同母女了,这寿礼送再金贵的东西桂圆都不觉得奇怪。可公主送的却是这么两个不值钱的银戒指,这其中必然有缘故啊。 刘芳送的东西也和刘琰差不多,除了一般的寿礼,还送了一盒特意让太医院用好材料配制的金锦丹,这是专门给妇人服用的上等补药,也是非常用心了。 不过对旁人来说这是寻常寿宴,对刘芳来说意义却不同。 曹皇后已经暗示过她,曹家这场寿宴上,给刘芳定下的几位驸马人选都会去拜寿,到时候她可有机会仔细看个清楚,看哪个最合眼缘,最合心意。 还有一件事儿是刘芳和刘琰都不知道的。 曹皇后替五公主刘雨向皇上求过情,说刘雨这被关了也有半年多了,一直很老实,宫规也抄了,还病了一场,看样子是知道自己错了,也不能这么一直关下去,是不是能够放出来了?趁着曹夫人寿宴,让她也露个面儿。 曹皇后要不提,皇上都快忘了刘雨还被关着的事了。 “既然皇后这样说,那这禁足可以解除。不过,等寿宴之后吧。” 期望 英罗伺候曹皇后梳洗的时候悄悄说:“娘娘何必替五公主说情呢,虽然说这阵子她安分,可是听说她性子变得越发冷僻孤拐了,病好之后一天一天的坐着不大动弹,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英罗是绝不想这个姑娘出来的。 这会儿就能想着给人下毒药,再长个几岁,心眼儿更多了,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只怕比现在更刻薄恶毒,更狡诈难以对付。 曹皇后摇头:“她身子本来也弱,关了这么些日子,又生了两场病。还是半大孩子,再关下去,好人也关坏了。” “娘娘就是太心软了。您要不提起来,皇上才不会想起她呢。” 曹皇后只是低头取了一点玫瑰霜在手心里揉开,慢慢拍在颊上。 “皇上不会忘了的。” 英罗不敢再问这个,既然这事已经成了定局,英罗就顺势问:“那麓景轩的门禁……” “等承恩公夫人寿宴后就解了吧,一应供给也如从前一样。” “是。”英罗还是觉得便宜了五公主。 “三公主的事情,你这些日子多留心。” 英罗忙说:“奴婢一定多多留意。娘娘不用担心,三公主很懂事,这亲事一定会顺顺当当的办妥的。” 至于三公主以前曾经对李家之子有的那些小心思,曹皇后没放在心上,英罗也没放在心上。三公主看起来早把那些事儿抛在脑后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也是,三公主和那个李峥也就见过两回面,又没什么深厚的情分,哪有什么忘不了抛不开的? “嫂子嫁进曹家多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现在偌大一个公府大半也都是她撑着……”曹皇后跟嫂子感情很好,嫂子嫁进来后格外能干,家里的事儿都没让她沾过手。她嫁出去之后婆家妯娌不好相处,生了长子之后自己没有奶水,正好嫂子那时候生了曹仲言半年,就不喂自己儿子了,替她把孩子喂了好几个月,连带着照顾她把月子坐了。要是指望婆家人,她早不成了。 “娘娘说得是,不过现在提起承恩公夫人来,谁不羡慕她呢?嫁了好夫家,现在过得是何等富贵的日子……” 曹皇后没说话。 她知道嫂子和自己一样,对富贵并没那么看重。 那些人只看见富贵了,却没看到富贵后的凶险。曹家现在富贵是到顶了,以后又该如何?而自己的四个儿子渐渐长大,已经开始明争暗斗,兄弟之情荡然无存。 刘雨伏在案前画画。 她的颜料早用完了,幸好墨还有,所以近来画的画都是淡水墨画,前阵子画了迎春,这几天麓景轩庭院里的桃树也开花了,推开窗子就能看到,她又画了两幅桃花。 冯尚宫进来时满面喜色,站在一旁等到她画完一朵花,急急的凑近前说:“公主,有喜事。” 刘雨抬起头:“喜事?” “午膳送来了,公主快去用膳吧。” 刘雨这桃花画的也差不多,就搁下笔出了内室。 看见午膳的时候,她就知道冯尚宫说的喜事是什么了。 午膳格外的丰盛,四个热菜,还有两道羹,连米饭都不同寻常,一掀开盖子就闻见扑鼻的稻饭香。 “公主,这可是珍珠米,是贡米蒸的米饭啊。” 冯尚宫喜形于色:“公主,膳房的人最会见风使舵,他们肯用心讨好,说明公主就要出去了。” “不一定。”刘雨反倒不象冯尚宫这么沉不住气:“过两日就是承恩公夫人的寿辰了,要是我能出去拜寿,那这会儿就该解了禁足了,不会没有动静的。” 冯尚宫的喜气被泼了这么一盆凉水,理智也渐渐回来了。 “可是公主,膳房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就给好菜好饭了,就算这两天不能出去,想必离解禁的日子也不算远了。” “也许吧。” 刘雨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漠不关心,仿佛说的不是干系着她切身荣辱的大事,而是旁人的事情一样。 可晴扶她坐下,又手脚麻利的盛了一碗汤,自己先舀了一勺试尝,然后才呈给刘雨:“刚才送膳的小太监说这汤熬了三四个时辰呢,确实鲜美,公主快尝尝吧。” 冯尚宫看着可晴都觉得越发顺眼:“可晴以前都做些粗笨活计,现在这些近身伺候的差事是做得越来越顺手了。” 冯尚宫一直都盼着能出去,过年的时候盼着皇上能放五公主出去过年,朱氏死了,又想着能借着这个机会出去。等五公主病倒,又想着皇上会不会因此心软,让麓景轩能解了禁,五公主也好养病。 结果每一次都抱了期望,每一次都落得失望。 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冯尚宫跟自己说别心急,一定别心急。皇上总会放公主出去的,关儿子都没关一年,对女儿当然更不会那么狠心。 前几次期望都落了空,可冯尚宫觉得这次不一样。 膳房那些人再势力不过了,他们的消息又格外灵通。麓景轩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精致又丰盛的饭菜了,膳房有的是办法苛待人还让人有苦说不出。 他们现在突然用心了,这就是在示好啊。 为什么呢? 那只能是自家公主要解禁了,他们不能把人得罪死,当然要赶紧示好补救。 冯尚宫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猜错。 这都关了半年多了,皇上再大的气也该消了,公主这半年苦没少吃,罪没少受,也得了教训了。 就算这次拜寿还不能去,想必解禁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五公主午膳用的并不多,没因为膳*美就有了好胃口。从她这次风寒好了之后,她更不爱说话了,胃口也不好,有时候得冯尚宫和可晴一起劝着才能多用两口。 她没用的,就让冯尚宫和可晴端下去吃。 可晴有些不安,小声问冯尚宫:“怎么公主的样子好象不怎么高兴似的?” 解禁有望了,可五公主脸上一点儿笑模样也没有。 “公主病才好,人总是没有精神……”冯尚宫说起来也担心:“得想办法好好补一补才行。” 可晴为难的说:“可现在咱们还是出不去,再说……平时公主也吃的这么少。” 拜寿 冯尚宫也没有什么好法子,连要解禁这样的事情公主都高兴不起来,胃口也没见好。她悄悄同膳房的小太监说,请膳房做点清淡滋补的膳食送来,又塞了两个银锞子。到晚上果然送来的膳盒里多了一道汤,确实清淡鲜美,不过那两个银锞子又装在食盒里给送回来了。 冯尚宫越发坚定了她们很快就能解禁的想法。 这汤做的确实用心,和五公主从前用的膳食相比也不逊色。这汤端出来清澄澄,热腾腾的,闻着那香气就让人忍不住口水。 五公主果然喝了一碗之后又添了半碗,看得冯尚宫眉开眼笑的,等她用过晚膳,又劝着五公主在院子里走动走动:“天气没那么冷了,咱们院子里的桃花、海棠花也开了,墙边柳树也长出绿叶子了,公主正该在院子里走走,消消食散散心。” 看着这春光,冯尚宫觉得一直笼罩在麓景轩的寒意都冲散了。 晚风吹在脸上都不觉得凉,冯尚宫觉得这春天是真的要来了。 高兴了没一天冯尚宫又担心起来。 公主解禁了,但是不代表皇上、皇后待公主还会和从前一样吧?当然,缺衣少食是不会的,别的公主有的,怎么着麓景轩也得有。可在宫里难道只要吃饱穿暖了就算过得好了吗? 不是! 五公主是被皇上亲口下令禁足的,如果解禁之后公主在皇上那儿还是不得宠,那以后麓景轩的日子仍然不会好过。会有人变着法儿的踩她,到时候解了禁说不定反而会更凶险。 皇上那里不好讨好,但皇后那里可以多下下功夫啊。 不管皇后有没有好脸儿,公主一定得往宜兰殿多走动,晨昏定醒那是一定不能缺,最好能再做些什么讨好讨巧的事情以表孝心。 比如说给皇后祈福抄经,就挺合适。都抄经了,能说这孝心不虔诚?隔三差五的抄上一卷送去就成了。 还有,公主也到了年纪,女工之类的也该学起来了。给皇后绣个荷包、绣个抹额,做些个针头线脑的小东西,做得好不好且不论,这孝心可也不浅吧? 只要公主把孝顺的姿态做足了,曹皇后自然也得对公主表现得好一些,不然就是皇后的不是了,是她不慈不和,对于子女不能一视同仁,五公主到时候可是占理的。 至于情分…… 这不是亲生,说情分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再说宫里头哪有多少真心实意,不都是做做面子功夫?不但宫里,天下间哪里不是这样?哪有那么多兄弟一心,婆媳和睦?可只要面子功夫做到了,别人挑不出毛病就成。 冯尚宫一夜翻来覆去没睡好,快天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阵。 而和冯尚宫同样没睡好的还有芳芦殿的陈尚宫。 她的忐忑一点儿不比冯尚宫少。 不为别的,承恩公夫人寿辰就是今日。 三公主今天去,名义上是为了拜寿,其实大家心照不宣,三公主去就是为了相看一下,从几位驸马人选中择出一位做为自己的夫婿。 这可是三公主的终身大事,陈尚宫焉能不关心? 她身份所限不能跟着公主出宫去曹府,可是春草她们是会跟去的。陈尚宫这几日就对她们千叮万嘱,一定要守好公主不要出纰漏,也要张大了眼睛把这几位年轻公子看仔细些,回来好向陈尚宫回禀。 陈尚宫真恨不得自己也跟了去,她的眼光那些年轻宫女怎么比得上?看人肯定没有她准,要是她跟了去,一定能帮公主相看一个最出众,最合适的。 听着宫墙外已经有早起的杂役太监走动、清扫的声音,陈尚宫实在躺不住,起身来赶紧梳洗,等她收拾停当,春草她们才让小宫女打水预备服侍公主起身。 刘芳起的比平时早一些,毕竟今日是出宫拜寿的好日子,和平时不同。平日里简单妆饰一二就行了,可今天曹府必定宾客满堂,她身为公主,可不能丢了皇家的脸面。 单是洗脸就比平时多费了工夫,总工洗了三遍,洗脸的水里加了玫瑰露,洗完之后刘芳觉得自己早膳可以省了,光闻这香味儿就闻饱了。然后陈尚宫亲自过来替她匀粉上妆,描眉梳髻,一套下来外头天已经大亮,红日高升。 刘芳看着镜子里的人——不难看,嘴唇画的精致小巧,眉毛细细弯弯,就如同画里的美人,也如同这京里身份高贵的其他女子一样。 不过刘芳觉得这不象她了,象是把一张面具拿过了过来直接盖在了脸上。 等到和刘琰碰了头,刘芳才发现刘琰今天也是精心妆扮过了。只是刘琰天生一对漂亮的眉毛根本用不着描画,略修修眉角的茸毛就很好,脸上匀了粉,唇上擦了一层浅浅的杏子红。 这年纪的姑娘原本也不用过分修饰,只略略打扮,就显得容光焕发。因为这年纪的人,眼睛清澈明亮,笑容毫无阴霾,那股打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勃勃生机,是年华已逝的人用多少脂粉珠宝也买不来的。 刘琰拉着裙子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儿,笑着问:“我好看吗?” 刘芳点了点头,由衷的说:“好看。” 女大十八变,刘琰确实越长越美了,她兼有皇上与皇后两人的优点,性情明快爽朗如五月的石榴花,仿佛下一刻就会在阳光下燃烧般的绽放。 “咱们走吧。” 曹府确实很热闹,承恩公夫人的寿辰,许多人挖空心思就为了求张贴子。哪怕攀不上承恩公府的关系,将来对人说起自己曾赴承恩公府饮宴,那面子上也会大增光彩。 曹夫人今天也打扮得富丽华贵,而且精神极好,满面都是笑容,让刘芳和刘琰不要拘束,想玩就玩一会儿,累了就去歇着,今天来拜寿的人多,府中热闹嘈杂,曹夫人怕有人不长眼冲撞了她们,也知道她们必定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曹夫人身边的很有脸面的吴妈妈过来,笑着说:“公主们请随我来,夫人安排下个清静歇脚的地方,公主们且坐一坐略歇一歇,开席还得好半日功夫呢。” 相看 刘琰朝刘芳露出一个“我都明白”的笑容。 刘芳只当看不见。 曹夫人安排她们去“歇息”,决不单单是去歇息的。 三姐姐的终身大事,说不得就要在今天决定了,刘琰可不会这时候给她添乱,怕刘芳不自在,她有心把话题岔开了。先是问吴妈妈:“大姐姐今天来不来?二姐姐呢?” 吴妈妈笑着说:“大公主眼见就要临盆,这时候是不好出门的。二公主也不巧,她身子不太好,天气冷热交替就易生病,不过礼是早早打发人送来了。” “二姐姐病了?”刘琰这是刚知道,连忙嘱咐桂圆:“等回头我要去看看二姐姐,万一我要是忘了,你千万记得提醒我。” 刘芳说:“算我一个,咱一块儿去。” 从二公主出嫁后,她们姐妹见面的日子可以说是屈指可数。二公主不常进宫,除了每月按例进宫请安之外,她几乎从不出她的公主府门半步。这习惯和她过去在宫里的时候也差不多,似乎尽力希望旁人别注意她,最她把她忘个干净。 刘琰想到这个心里有点儿不快活。 大姐姐也好,二姐姐也好,以前姐妹如何亲厚都一样,嫁出去了,就变成两家人了。大姐姐她们进宫,或是刘琰去公主府,都和做客一样。 三姐姐马上也要定亲了,说不定今年就会嫁出去。 到时候三姐姐也会有自己的小日子,有自己的府邸,有驸马,将来还会有孩子……姐妹固然亲,但终究会各奔东西。 曹府里净是人,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多亲朋好友,一张张或认识,或陌生的脸上带着笑,高谈阔论,一见如故。 “都是些什么人啊……” 刘芳笑着说:“富在深山还有远亲呢,何况是京城。” “我可没这么多远亲。”刘琰挽着刘芳加快了步子:“咱们快走。” 真让这些人缠上,又不好在舅母做寿的好日子甩他们脸子得罪人,那才麻烦呢。 吴妈妈带她们穿过长长的回廊,微风拂面,杨柳依依,花开得一片一片灿若云霞,现在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吹来的风是暖的,软的,带着隐约的香气,象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过面颊。 吴妈妈领着她们进了一间敞厅,将纱帘放下大半,就将外头的喧嚣隔开了。从敞厅里看外头很是清晰,从外头却是看不清敞厅里的情形。吴妈妈吩咐了一声,丫鬟们铺设坐垫,端上了细点好茶。 丫鬟想要熏香的时候被刘琰拦住了。 “不用熏香,这园子里天然的花香可比这些熏香的气息好闻多了。” 吴妈妈唯恐不周到:“公主若是觉得这里无趣,这边还备下了几本新鲜书册,倒可以解解闷。” 刘琰好奇的睁圆了眼睛:“还备了书?什么书?” 吴妈妈笑了:“公主这下问倒奴婢了,奴婢又不识字,哪里知道是什么书?” 刘琰就自己去翻。 一翻就翻着了宫坊才刻印的,陆轶的那本游记。 她顿时乐了,招手叫刘芳过来看:“三姐你来瞧。” 再往下翻,还有两本应该也是新刊印的诗集、画谱,都是适合给姑娘家打发时间的。 吴妈妈忙得很,嘱咐丫鬟们好生伺候,就匆匆的又赶回前院去了。 不过刘琰觉得,三姐这会儿怕是没那个闲情翻诗集画谱。 小哥来了,还有表兄曹仲言。 他们身后紧跟着的一个人也面熟,陆轶嘛。 刘琰怔了下。 他怎么也来了? 这会儿跟表兄和小哥一起过来的都是待选驸马的,可刘琰记得陆轶明明不在母后列的那张名单上,他怎么也来了?难不成是想插个队? 随即她又看到了陆轶身旁的人。 哦,明白了。 他这是陪赵磊来的 今天来拜寿还兼相看,陆轶和赵磊难得的拾掇得齐整体面。赵磊平时看着总显得邋邋遢遢的没点儿年轻的人的锐气,可是今天他和平常全然不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了一顶青玉缀角银线织边书生巾,一身黛青色竹叶暗纹锦袍,这么深这么老气的颜色居然让他穿的格外精神,深色衣袍衬得脸格外白皙清俊,称得上面如冠玉了。 唔,不知道他今天这身儿行头是谁给打点出来的,当真是有巧——有眼光。 和他一比,陆轶身上那身儿酱色衣袍就不那么出彩了。 这人倒挺有心,知道不能抢了好友的风头,八成是有意穿成这样来做陪衬的。 再后头的人刘琰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不过看着样子,和人名也能对得上号。 肃国公幼子程朝阳刘琰以前去蔓山围猎的时候见过一面,旁边那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她没见过,应该是工部尚书的次子崔励。 再后面的是小哥的伴读郑涵,郑家兄弟俩里的老大。 刘琰又意外了一回。 大郑这是纯粹陪小哥来拜寿,还是他也想选驸马? 那名单刘琰看的时候没有最终定下来,所以刘琰也不知道大郑有没有入选。 要是按年纪,按家世来说,郑涵条件都挺合适。他比三姐姐大个四五岁的样子,家世嘛,也说得过去。 可这郑家兄弟俩……真是一言难尽。 很老实,本分,大郑还稳重些,小郑更跳脱。但是这兄弟俩念书没天份,人情世故上头也不大开窍,刘琰总觉得他们呆头呆脑的。 平时来往倒没关系,刘琰可不想要个呆头鹅做三姐夫。 “三姐,看得清楚吗?是不是太远了?” 刘芳轻声说:“看得清的。” 怎么能看不清呢。 曹夫人安排的妥贴,这间小小的敞厅就是为了在园中赏景所建,地势好,位置巧妙,园中的景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曹仲言和陆轶特别有话说,两人没多会儿就单独到一边儿去了。程朝阳和四皇子相熟,有说有笑的。 刘琰待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宫人沏茶,时不时朝外看一眼。 三姐姐想挑个什么样的驸马,只有她自己最知道,这事儿别人帮不上忙,也不可能替她作出决定。 戒指 这边茶沏好,那边四皇子和曹仲言“恰巧”发现两个妹妹也在这儿,就过来讨杯茶喝。 这次相会明明是刻意安排的,可大家举止神情都很自然,没谁露出手足无措局促不安的模样,好象这就是一次偶遇。 见过礼之后刘琰笑着同陆轶说:“快来瞧,这里还有一本你的书。” 陆轶一脸悔不当初的神情:“公主快别说了,昨儿遇到一位长辈,揪着我训了多半个时辰,说我用典不当,字眼粗俗,早年间念的书学的文章全就着馒头吃了。唉,早知道就不写了。” 刘琰很没同情心的笑出声来,笑完了又觉得自己略有些过分,反过来安慰他说:“这叫爱之深责之切,你那长辈要是没把你的书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也挑不出这么多毛病来,你该高兴才是。” 陆轶一脸无奈的摇头:“这我实在高兴不起来。他训完了之后,频频追问我在海州郡听到的古曲究竟是什么调,要让我把谱子给他默写出来,我就听了一次哪里记得住!又说我在京里游手好闲不成体统,非要让我每三天去他那儿一趟,他要看着我再把过去读过的书他重读一遍。” 刘琰很想同情他,毕竟她自己也是被程先生折磨压迫的小可怜一枚,可是想装个同情难过的样子就是装不出来,反倒是嘴越咧越大。 陆轶显然是破罐子破摔了,摆摆手说:“公主想笑就笑吧。” 刘琰咳嗽两声,努力正经的说:“谁说我想笑了,我哪有那么坏?来来来,喝茶喝茶。” 陆轶也不同她客气,端起来就喝,幸好茶水已经不算烫,不然只怕他舌头要烫掉一层皮。 象他这么喝,茶水是什么颜色,什么味道,压根儿品不出来。倒是旁边的赵磊赞了句:“好茶。” 幸好有个识货的,不然曹家这点儿好茶叶真是明投暗投,生不逢时。 刘琰以前不爱喝茶,而且觉得所有的茶叶喝着都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儿涩味儿。 后来有一次在二姐熙玉公主那儿喝茶,不知道是不是那天特别渴,宫人将茶端上来,刘琰先是闻到了一股格外清冽的茶香气,然后饮茶的时候,居然一点儿也没觉得苦涩,而是觉得有些甘甜,回味绵长,还有那股充溢在呼吸间久久不散的茶香。 打那以后,好象她忽然打通了一个什么奇妙的关窍,突然就领会到了茶的妙处,新茶,旧叶,井水,泉水,火侯,浓淡,她都能尝得出来。即使不喝,茶水盛在茶盏中,那澄澈淡雅的颜色,她都能很入神的看个半晌。 陆轶还偏要问:“这茶好在哪儿啊?” 陆磊想了想,说:“这茶让人尝到了早春的气息。” 这种形容让陆轶越发摸不着头脑。 刘琰却觉得赵磊这个形容很是恰当,点头说:“说的是,这就是江南送来的今年的新茶,我没有去过江南,不过喝着这茶,好象人也去了一次似的。” 陆轶自己提起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这一回没有鲸吸牛饮,慢慢的象他们一样细品了品。 味儿淡,茶香之外还有那么点儿别的香气,象是竹子香。 哪有他们说的那么玄,还说这茶水里有早春的气息?早春的气息是什么样的气息?是甜是辣是苦是咸?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 赵磊真让他问住了,笑着说:“这个……可意会不可言传。就象你整天说酒有多妙,我就偏偏领略不了。” 刘琰将攒盒往中间挪了挪:“别光喝茶,吃些果子吧。对了,你们给舅母拜过寿了吗?” 陆轶点头,笑着说:“我们俩是空着两手来的,刚才在前头随众人一起给曹夫人拜过寿,一人倒赚了一个红包。” 刘琰伸出手:“你们也得了?给我瞧瞧。” 陆轶没动,陆磊嘛…… 陆磊摸出两个红色荷包来,在刘琰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陆兄怕自己回头疏忽给丢了,所以交由我替他收着。” 两个荷包一模一样的,大红底子上绣着一个金线的寿字,里面一样都是装了两个锞子。 刘琰倒在手上一看就笑了。 两个锞子都铸成寿桃的形状,十分别致。 “我也有,”刘琰也从舅母那儿领了个红包,里面也是锞子,和他们的不同,刘琰得的金锞子,金灿灿的两枚小桔子,刘琰挺喜欢这桔子的,还打算回去以后串了链子好随身带着。金子做其它东西都难免有些俗气,可是做成桔子却好看得很,大抵因为桔子本来就黄灿灿的象是金子做的一样。 “这可真是金桔了。”陆轶笑着把那金桔子拿过去看看,又掂了抗战,有些意外的说:“还挺压手,实心儿的?” 瞧他这话说的,舅母给她个锞子还要给空心的?承恩公府哪就穷成这样儿了。 “对了,公主给曹夫人送了什么寿礼?想必一定别出心裁,与众不同吧?” 刘琰笑了:“确实与众不同。” 她送了曹夫人两枚银戒指。 那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也确实不值什么钱。 可那是她和舅母说好了的。说起来那还是她五六岁时候的事情,舅母在梳头的时候她进去了,那会儿舅舅家日子也不怎么好过,舅母没几件首饰,那两个戒指还是舅母的嫁妆,舅母很是爱惜,平时做活都不舍得戴。 那会儿刘琰不懂事,看着有趣就缠着要,舅母就把两个戒指圈儿捏小了给她戴上,可刘琰半天功夫就给弄丢了,自己也说不清是丢在了哪里。舅母虽然没怪她,刘琰人小志气却大,说:“舅母,我赶明儿一定把戒指赔给你。” 曹夫人当时就笑,说好。 孩子话她也没有当真,后来时间一长,刘琰也确实快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可这次曹夫人要过寿,筹备寿礼的时候,刘琰却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她还欠舅母两个银戒指呢。 时过境迁,现在的曹夫人不会在意两个戒指,可刘琰却记着自己当时说话。 比较 看陆轶和赵磊在五公主那边相谈甚欢,其他人心情各异。 之前曹皇后替三公主择婿,赵磊入选的消息并不是什么秘密。就象他自己认为自己是个凑数的人,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都觉得赵磊压根儿没什么指望。 大家都在京里,年纪又相差不多,互相之间即使不熟识,也不会一无所知。赵磊在翰墨馆谋了个闲职这消息大家都知道,也知道这人醉心绘画,简直到了痴迷、沉溺的地步,毫无野心,所以这次来曹家拜寿,基本上没人把他当成个威胁。 可没想到就是他们认为最没野心的这个,居然奔着四公主去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 人这叫没野心?人这野心大了去了。 虽然都是公主,可三公主这公主是掺了水的,份量远不如四公主。四公主是几位皇子的亲生胞妹,是皇上皇后的掌上明珠,她的宠眷的地位不是其他公主能比的。 其他人心里想什么,赵磊自然不知道。他没怎么跟年轻姑娘往来过,其中的关窍分寸也不是那么懂。四公主说话行事都很爽快,其实这脾气象个男孩子一般,从来不扭捏作态,不自矜身份,有什么说什么,赵磊其实并没有把四公主当成个姑娘看。即使有,也觉得这是个邻家的妹妹,全没有其他人那种复杂的心思。 这会儿他们已经从寿礼扯开了,说起了赵磊的新差事。 “翰墨馆有许多旧书画,前些年因为保管不善,许多画都已经潮霉朽坏,实在可惜。这几日我跟着何先生一起翻检这些旧画,看看还有没有能修复的。” 说起这个刘琰也觉得可惜。 “那结果如何?” “能修的只不过十之一二。”赵磊说起这事儿来满脸痛惜:“其中不乏传世名作,可惜,太可惜了。当年乱兵入京,只知道金银珠玉是好东西,书画这些他们既不懂,也不爱惜,当年就烧了毁了不少,这些藏于窖中,虽然勉强保持完整,可是终究还是没能保全下来。” “那你怎么忙成这样。”刘琰伸手在眼睛下面一比:“你眼圈都青了。” “哦,这个啊。”赵磊有点不好意思:“今天出门的时候张妈妈也说起这个,让我用粉盖一盖,我哪里用得上那个啊。说起来,虽然有些画不能修了,不过画轴什么的可以取下来再用,那些名画有的以玉做轴头,也有用古檀、水晶、牛角这些材料的,”说起来这个赵磊顿时来了精神,眉飞色舞的:“还有一幅画,画是不成了,但那轴两端雕花真是绝了!收拾一下跟新的一样,我还把那花样临下来了……” 刘琰看了陆轶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和自己相同的笑意。 赵磊这人一说到画,那就换了个人一样。 四皇子往这边看了一眼,对赵磊这性情他也是一言难尽。 这位兄台怕是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真当自己是来拜寿的了? 其实四皇子还真猜对了。 赵磊就只当自己是来拜寿的,别看他今天这一身儿拾掇得挺精神挺利落的,但这不是他自己的功劳,是张妈妈和几个老仆费了老大力气给打扮出来的。赵磊先前看见三公主的时候还有点儿不大好意思,人家往前站他就往后,一点儿要争先的意思也没有。 四皇子他们没待多久,喝过一盏茶又说了几句话,曹仲言就笑着邀人去看他前两天新得的好马。 等到这一行人穿过月圆洞门在视野中消失,刘琰凑近刘芳身边坐下:“三姐,你们刚才都聊什么呢?” “也没什么。”刘芳脸上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程公子说起茶叶来头头是道,崔公子呢,人挺斯文的,郑涵还是老样子。” 说起郑涵,刘琰就好笑。 “郑涵今天变文静了啊,好象从头到尾就没说过话。” 确实如此。 其中缘由刘芳其实能猜着几分。郑家兄弟和她们相熟,因为这兄弟俩功课上都不怎么有天分,向学之心又不那么热切,时常被熙丰堂的先生们处罚,罚站罚抄打手板,各种丢人的样子她们都见过。今天郑涵过来,显然不是作为四皇子的伴读,而是做为三公主驸马的人选之一过来的——这人处得太熟了也有这么点儿不好,想装个样子也瞒不过去。 “三姐,你看他们几个人,怎么样?” 春草她们收拾刚才四皇子等人用过的茶具,手上忙活着,耳朵却高高支起,等着听公主怎么说。 公主就要嫁了,驸马是个什么性情也很要紧。若是个不好相与的,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只怕有的熬呢。 “程家日子过得应该很精致,今天程朝阳打扮得也最讲究,不但各种佩饰一样不少,身上还熏了香。” 刘琰是不喜欢熏香的,不管什么香料都觉得味儿怪,闻了就不太想吃饭,所以安和宫很少熏香,就算是夏天烧药草驱蚊虫也都小心翼翼避开刘琰四周,以免熏着她。 听刘芳这么说,刘琰也想起以前在宜兰殿听来的一耳朵闲话。 “是了,听说程家确实挺讲排场的,家里人不满十口,但伺候的人足有二百余,听说程夫人养的鹦鹉都专有四五个人伺候,养条狗又有两个人专司照料。” “二百多?那一个月月钱就得发出去多少啊?”刘芳摇头:“程家有那么多家产可挥霍吗?” 给座金山也经不起这么花啊。 刘琰觉得,程家让程朝阳入选驸马,是不是因为钱花得太凶,做驸马尚公主可以省一笔厚厚的聘礼? 不过程朝阳既然是这么长大的,那想必也挺会花钱。 他八成是没指望了。 刘琰知道自家三姐是个会过日子的,不喜欢铺张挥霍,既然程家和程朝阳是这么个情形,那三姐肯定不中意。 “那崔励呢?姐姐觉得他怎么样?” 刘芳略一沉吟:“我觉得他好象并不想做驸马。” “他说的?” “没有,他没说什么。”但有些事并不一定要诉诸于口,刘芳觉得自己的感觉没错,崔励身上有股傲气,两人目光偶然相对的时候,刘芳能看出他眼神中的抗拒疏离。 戏 刘琰有些不悦:“他还敢给你脸色看?要不想选驸马,今天干嘛还过来?” 不想做就不要来,三姐又不是嫁不出去。来了又一脸不情不愿,摆脸色给谁呢? 刘芳反而替他解释:“这选驸马未必是他自己的意愿,可能是崔尚书、崔夫人的意思,他今天过来可能就是想来走个过场,回去了有所交待。” 虽然没有什么律例明确的说驸马不得担任要职,可从前朝到现在,这一点差不多已经是众人公认的事实。驸马也能入朝为官,可前途有限,一般多是闲职,好比孟驸马现在在修书,鲁驸马领了一个勋翊卫的职衔,其实都只是说起来体面些,要论实权……那真没有。 刘芳并不觉得崔励不愿意做父母是轻视她。 只是,人各有志。 尚公主,一生做个富贵闲人,也许有人求之不得,但是肯定也有人不想要这份富贵,宁愿靠真才实学。 韩励究竟怎么想的这事儿别人可猜不着,刘琰现在就关心一件事。 三姐姐挑中了人选吗? 程朝阳她似乎不喜欢,崔励则是自己就不乐意被挑选。郑涵是根本没戏。 那算来算去,好象没有一个合适的。 不管心里如何纠结,她们今天是为了拜寿来的,自然不能错过寿宴。 寿宴嘛,千篇一律没什么新花样,寿桃寿面寿糕寿酒这些不必说,菜色也都是龟鹤延年汤、烧鹿、眉儿鱼这些,油腻腻的让人没胃口。不过刘琰这一席上额外多了几样小菜。 这会儿才入春,正是吃野菜的时候。不过野菜终究贫贱,上不得这富贵席面儿。 今天这席上有这个,应该是曹夫人额外叮嘱的。 荠菜嫩生生的怎么做都好吃,这会儿是和鸡蛋液一起煎了饼子,小小巧巧的。榆钱儿是用鸡汤煨的,槐花和鸡茸豆腐一起做的羹,样样都爽口。 刘芳没动那些大菜,和刘琰一起吃的都是这些小菜,尤其是鸭油炒的豌豆苗她最喜欢,一个人吃掉了一整盘。 这种热闹日子自然少不了戏,戏台搭在东面儿,上来头一折唱的《升平记》以示对皇家恭敬,贺盛世太平。第二折当然是《麻姑献寿》,接着就是各人点的戏了。曹夫人自己没点,宾客辈分最大的是梁国公太夫人,点的是《一斗金》,庄冀侯夫人点的是《喜相逢》,戏本送到刘琰和刘芳这儿来,刘琰就不爱听戏,但是想起腊月里宫坊排了一出戏,她匆匆瞄了一眼,恍惚记得那旦角扮相甚美,本来那戏是要在正月里演的,因为朱氏的事情,戏当然不能唱了,所以到现在她都还没看过。 刘琰问送戏本的那人:“腊月里宫坊排了一出戏,你知道吗?” 那人对答流利:“腊月里宫坊共排了两出戏,一出是铁马金戈,想来公主说的不是这个。还有一出是奔月,说的是嫦娥成仙的故事,公主说的是不是这个?” “嗯,应该是。”刘琰说:“那哪一折扮相最好看?” 那管事笑了:“公主问着了,这出戏就是扮相美,从头到尾都不错,不过要说最好看,应该是嫦娥成仙之后在月桂树下顾影自怜的那一出,扮相衣衫飘飘若仙,着实的美。” “那就这出吧。” 本来刘琰还想趁空去更衣,前面这些戏实在没什么听头,既无趣,又冗长。她还想着,自己去更衣,找个清静地方歇一会儿打个盹,再回来的时候,就该轮到她点的那出戏了,一点不耽误。 结果这茶点才上来,刘琰正想起身,台上换了布置,丝竹声响中,戏帘一挑,一个美人袅袅娜娜走上台来。 “怎么……” 刘琰认出这是自己点的戏,可是前头起码还得有四五出呢,怎么这会儿就轮到这出了? 桂圆示意豆羹去下头打听,不多时豆羹就回来了。 “公主,是这么回事,是公主点过戏之后,在公主之前点戏的人就把自己刚才点的戏码撤了,说公主出宫一趟不易,等后头听完了戏再回去怕是赶不及,所以就让先唱这一折了。” 说是这么说,但真正的缘由用脚趾头去想都知道。 不过是大家想巴结四公主,不愿意得罪她呗。 按着身份贵贱,今天在坐女眷谁有四公主身份尊贵?点戏的时候若是按着身份高低来,原该四公主第一个点。 虽然按着辈分年纪的次序点了戏,可这些人生怕怠慢、委屈了这位四公主,一听说她点了戏,就纷纷识趣的把自己点的撤了。 这缘故豆羹猜着了,桂圆也猜着了,刘琰自己当然也不会不明白。 刘芳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既然这样,咱们看了这出再走吧。” 不看还能怎么样?难不成扭头就走? 今天可是舅母的好日子。就算刘琰不喜欢旁人自作主张的安排,也不能一下子扫了这么多人的面子。 这戏她本来挺想看,现在人坐在这儿,戏台上旦角唱腔流丽,身段优美,她却觉得没那么好看。 起码,没有她之前想象中那么美。 刘芳凑过来小声说:“这扮旦角的是男是女?” “男的吧。” 刘芳很受打击:“真是男的?那腰看着比我的腰还细呢。” 被她一说,刘琰也不确定起来:“应该是男的,你看那个头儿挺高的……” “离这么远,高矮也看不真切啊。” 说的也是。 台上旦角凄凄切切,正唱到“明月一轮,照不见团圆”声音清婉,如泣如诉。 刘琰吩咐桂圆:“唱得不错,赏。” 豆羹连忙又去跑腿,站在台边提气大声说:“赏。” 台上丝竹声未歇,那“嫦娥”也接着唱了下去:“凡人羡天上,天上偏忆人间。” 刘芳摇摇头:“这嫦娥贪心的很,成了神仙还心有不足,又惦记着人间恩爱,真是得陇望蜀。” 刘琰轻声说:“也许这神仙并不是她自己想做的呢?” 她声音小,席间又嘈杂,刘芳没有听清她说的什么。 嫦娥再也回不去人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待在月宫,高处不胜寒。 面子 “今天溱王妃没来。” 刘琰轻轻点了下头。 上次的事情,曹皇后没有瞒着她们俩。不过等她们知道的时候,刘毓的腿都已经折过了。 刘芳对这事儿甚至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那家人做出什么事情来她都不会吃惊。 溱王打断刘毓的腿绝不是为了给刘芳一个公道,如果那天刘琰不在车上,如果刘毓真的得手,不管刘芳是死是活,溱王都绝不会替这个可怜的长女撑腰,刘毓母女也不会得到任何惩戒。 他打断刘毓的腿,又把溱王妃关起来,纯粹是因为他畏惧皇上问罪。 刘毓断腿之后,溱王还借着二月节的名头,赶紧给宫里,尤其是给曹皇后和刘琰送了一批贵重礼物。 至于他自己的亲生女儿,溱王就象完全忘了有她这么个人一样,礼物也象征性的有她一份,但是没有只字片语的安慰宽解。 真是比陌生人都不如。 刘芳以前还曾经为这事伤心过,希望过也失望过,也悄悄的怨恨过。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解脱了。 就象溱王觉得自己没有刘芳这个女儿一样,刘芳也彻底不再把他看成父亲,她本就已经被曹皇后抚养,与溱王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甚至她也看透了,溱王不但对她冷漠,他这个人对谁都是一样,夫妻多年的溱王妃也好,平时看起来挺受宠的刘毓也好,其实他也都不放在心上。他这个人在乎的永远只有自己,平时可能看不出来,但是遇到这次的事情,干系到他自己的利益荣辱的时候,妻子女儿他都可以抛弃不要。 这次是皇上皇后不愿张扬,事情在刘毓断腿,溱王妃被禁足之后算是了结了。如果皇上不满意这个结果呢? 刘芳毫不怀疑,溱王为了让皇上消气,保住他自己,他二话不说就会弄死刘毓母女俩。 想想过去的自己,还对这样的一个自私冷漠的人抱有希望,真是愚蠢至极。 不但溱王妃没来,宣王妃也没来。 按说都该来,溱王妃不来的原由刘琰她们俩知道,宣王妃呢? 刘琰招手叫豆羹过来,赏了他一块点心。豆羹乐呵呵的把点心捧着三两口吃完,桂圆又递了他半盏茶。 “好啦,吃饱喝足了就去外头转转,打听点儿消息。” 豆羹一听是要打听宣王妃的消息,立刻说:“这不用出去打听,刚才在门外头正好听见一耳朵。宣王妃说是身子不好,所以没来。” “是生病了?” 豆羹摇头,压低声音说:“宣王妃那个人把面子看得比天都大,翠郡主嫁的不那么风光,她怕人奚落,所以这阵子都没出门,并非真病。” 刘琰与刘芳对望一眼。 宣王妃这个人确实爱面子,耳根子软,没主见,是个糊涂人。 面子有多要紧?比女儿的终身幸福都要紧? 换作旁人定然不会这么想,可宣王妃就认为女儿嫁的不好,让她没脸见人。 “还不止翠郡主的亲事,宣王世子是前年成的亲,公主肯定记得吧?” 刘琰点头,当时她在出疹子,没去凑这场热闹,刘芳当时也没有去,问:“听说世子妃很漂亮。” 豆羹点头:“是漂亮,世子妃姓韩,她爹原来是开油坊的,家里就三个女儿没有儿子,世子妃行三,比世子大两岁。这门儿亲事原是世子自己看中的,说是跟人去玉露池乘船的时候遇着的韩氏,当时一眼就看上了,在后头追人家船追了半日,上了岸又追到了人家家去。” 这事儿刘琰她们还真不知道,以前也没听人说起过。 刘芳问:“后来就遣人托媒成了亲吗?” 豆羹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若是这样就好了……”他犹豫了下,觉得后面的话与公主们说似乎不大妥,但是前面都说了,后面要不说,公主肯定要追问的。 反正都是过去两年的事了,公主也不是小孩子了。 豆羹就继续往下说:“世子花钱买通了韩氏家中的仆妇,给韩氏送香粉、送簪子什么的……韩氏后来也回赠了一方绣帕,两人瞒着旁人私下里见了几回面。” 这就有点意思了。 刘琰笑着问:“再后来呢?” 刘琰不喜欢宣王叔家的这位堂兄,明明宣王、宣王妃长的都不差,他的姐妹也都明艳俏丽,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生的小鼻子小眼,说难听些就是贼眉鼠眼的,这人不爱读书,习武也不成,整日里只惦记吃喝玩乐,上次隐约听曹仲言提起,说他还赌。 “再后来吧……”豆羹含含糊糊的说:“韩家发现了这事儿,不依不饶的,说世子要是不娶他家闺女,哪怕上大理寺、上宗正寺,上咱宫门口去告状,也不能放过他。宣王家原来不想答应的,怕韩家闹起来太没脸,勉强同意了。” 刘芳忽然想起件事儿来。 韩氏嫁过来的时候是个春天,然后当年就生了个女儿,当时说是早产,满月也没办,好象是百天的时候办了一场酒。 唔,这事儿不细想还好,细细一想挺不对劲儿的。 说完了前因,豆羹接着说:“这世子妃嫁进来满打满算也三年了,只生了一个女儿,听说整天孩子也不管,家事也不理,只知道吃穿打扮,一个不高兴,新裁的衣裳就撕了扔地下踩,和世子还整天的吵吵……听说把世子的脸都挠破了。” 豆羹还有句话没说。 这世子妃长的确实很漂亮,之所以迟迟未嫁,就是因为她脑子有点儿不大够使,脾气还被娇惯的不是一般的大。这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韩家姐妹三个,前两个都没她好看,但早早都嫁了,就她剩在了家里。这事儿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所以旁人家都绕开了不去求娶,偏偏宣王世子一眼看中人家生的好看,他献殷勤约人出来的时候估计也没想着正经要娶,不过是想玩玩儿,可韩家总算逮着一个冤大头,那必定死缠烂打也不能放过他。 说实在的豆羹一点儿都不同情宣王世子,他要是个正经人,哪会有后头那些事儿?还是他自己先打了歪主意,不想娶还勾搭人家姑娘,这摆明就不安好心,落着现在这样也是活该。 所求 刘芳觉得宗室中不少人,一天天除了混吃等死惹事生非,就没有旁的用处了。 他们能人今天的权势富贵,不是因为他们品行好,又或是有什么安邦定国的大功,纯粹是因为他们姓刘。 皇上得了天下,他们就一跃而成为宗室,享着这从天上掉下来的富贵,作天作地。就象宣王和宣王妃,溱王和溱王妃,简直是给刘家丢人的。 刘芳觉得皇上和皇后真是不容易,这么些糟心亲戚,好吃好喝养着他们不算,还得给他们操心善后,整天的擦屁股。不然能怎么样?把他们全削为庶人?还是干脆把他们都杀了算了? 皇上要名声,就算心里有这样的念头也不可能这么干啊。 人生在这个世上谁也不能随心所欲,哪怕是皇帝。他姓刘,他和这些人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所以他就得任凭这些人趴在身上吸血,而不可能象抖落虱子一样摆脱他们。 听完了奔月这出戏,刘琰她们俩就起身去向曹夫人告辞了。 曹夫人也没多留她们,只是说:“三月里头得空就过来,天气也暖和了,正该出来走走。你们来,我给你们做春卷儿和菜包子吃。” 今天人太多,闹哄哄的,吃也吃不好,玩也玩不痛快,人一多就难保不出岔子,曹夫人也不想她们多留。亲厚不亲厚的也不在这一天里。 她们上车回宫,是林夙亲自护送的。 出了上次的事情,皇上着实不放心。京里眼下看着是太平,可谁知会不会又有个脑袋有问题的,不知天高地厚就敢来捋虎须? 到了车上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刘琰让桂圆过来:“帮我把头发松一松。” 桂圆就过去,替刘琰把头上的钗簪和珠花取下来,她手脚轻快麻利,松开刘琰原来梳的发髻之后,替她重新挽了一个轻便省事的发髻。 刘琰拆头发,刘芳则是把脚上的鞋踢掉了。宫女春蓉赶紧替她换过一双干净的布袜,跪坐在一旁替她轻轻揉捏。 两位公主一个松快头,一个则松快脚。 不管是头还是脚,总之今天这场拜寿实在是劳累拘束。 舅母生辰,该不该登门拜寿?那自然是应该的。 可是处在现在的地位,这件事又不仅仅是一件家事,这拜寿更多是拜给别人看的,就象宫坊那些太监和伎人,粉墨妆扮上台唱一场戏。 “三姐,你考虑的怎么样呀?”刘琰小声问:“我不是催你啊……不过要是今天的几个人你一个都没看中,那咱们回去赶紧跟母后说,好再细挑挑,可不能将就凑和了。” 刘芳只是笑。 刘琰推了她一把:“别笑啊,我是说正经的。要是一件衣裳不喜欢,凑和一下也就凑和了,反正穿个两次就算了嘛。可成亲不是小事,真要是从一开始就凑和,那以后几十年怎么办?一直凑和吗?” 刘芳连忙说:“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儿当然不能凑和。”看着刘琰还眼巴巴的瞅着她,刘芳也知道这事儿不能再拖下去了,回去后曹皇后那里也是要有个准信儿的。 “我想好了,咱们回去说。” 刘琰顿时来了精神,本来这种春日午后时气和暖,在车里摇摇晃晃的最容易打瞌睡,可听了刘芳一句话,她顿时睡意全无,赶紧催着人:“赶快些,咱们早点儿回宫。” 桂圆忍着笑去给车夫传话,瞧公主这模样,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宫去,一刻也不想多等了。 眼见着也是快要及笄出阁的年纪了,这急急火火的脾气是一点儿没见改。 不过桂圆也挺好奇的,到底三公主选中了哪一位呢。 今天见的这些世家公子里头,要说生得最好的,那得数陆轶陆公子,那身量,就算不看长相,也称得上玉树临风了。今天陆公子本是来做陪客的,却把其他人都比下去了,活脱脱当了他的陪衬。 他不能算。 四皇子殿下和曹公子当然也不能算。 其他人嘛…… 要是让桂圆说,最后选谁难以定夺,但要让她说最不会选的就是大郑公子了。当个伴读他倒算是合适,伴读的功课不用多好,起码他们兄弟能给四皇子殿下解闷啊,时不时的就要闹点笑话,没什么脾气,和宫女太监们也说说笑笑的。 可是如果要做夫婿,那桂圆一定不选他。 郑家两位公子都和四皇子殿下年纪差不了太多,大郑公子比四皇子要年长两三岁呢,可两人若站一起,谁都能看出沉稳有担当的是四皇子,郑涵公子嘛……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女子嫁人,是为了找个良人托付终身,倘若对方跟个大孩子一样遇事无措撑不起一个家,谁愿意嫁这样的人啊? 除了郑公子,还剩下三个人。 桂圆又悄悄把赵磊赵公子从名单上划掉了。 赵公子是个画痴,这事儿在安和宫可不是什么秘密,而且他的家世也实在是太简薄了些。 让桂圆选的话,她可不会选赵公子。 赵公子自己对姑娘家好象也没什么想法,说不定就打算和画儿相亲相爱的过一辈子了。要不然的话,刚才别人都不着痕迹的表现自己,往三公主跟前凑,他怎么就躲到一边儿去了呢? 那剩下的就是程公子和崔公子两个了。 程公子家世不错,崔公子文质彬彬,都是不错的人选。虽然不是亲生女儿而只是侄女,但曹皇后给挑的人选都算不错,五官端正称得上清俊,人品端方没有那些个纨绔毛病,家世说出去也都算体面,就连赵公子也是官宦之后呢。 桂圆猜着,三公主的驸马人选,八成就在程、崔二人之间了。 一进芳芦殿刘琰就急不可耐,拉着刘芳追问:“三姐,你到底相中了哪一个?” 刘芳自己不急,她倒是急成这个样子。 刘芳心里暖暖的。 这也是因为关心则乱啊。 要是换成刘雨,才不管她嫁什么人呢,说不得还会在心里盼着她嫁不出去或是嫁了之后守寡。 如果是赵语熙……她和人相处,就象事先划了一条界线,她不会越线与人亲近,旁人也不可能绕过那条线靠近她。 “你觉得赵磊怎么样?” “啊?”刘琰很是意外:“三姐你……” 怎么看中了赵磊呢? 喜事 是啊,为什么就看中了赵磊呢。 “也不算是看中吧……”刘芳轻声说:“只是他比别人都合适点。” 春蓉悄悄退了下去。 有些事儿,知道的多了反而不好。 不过,公主看中的居然是赵公子,这消息让春蓉一时间也六神无主。 这事儿她得赶紧告诉陈尚宫去。 刘琰想了想:“他这个人有点笨,要是和他一起过日子,只怕大多事都得你自己劳累了。” “这点累倒不算什么。”刘芳望着窗外头的开满花的海棠,慢悠悠的说:“要说笨,难道郑涵就不笨了?” 刘琰忍不住笑:“三姐你这张嘴就是不饶人。那除了他们俩,不还有两个人吗?” “崔励不想当驸马,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 这就没办法了。 一开始刘琰还以为崔励是个恰当的人选呢。生得俊秀,听说读书也好,是个难得的知道上进的人。京里的官儿多,官宦子弟也多,但是其中至少三分之一都是纨绔,只知道吃喝玩乐,另外一大半就十分平庸,不过不失,崔励在京中有些才名。 刘琰觉得……虽然崔励要是和李峥放在一起比,是比不上,但已经算是不错了。 难道读书好的人都不想当驸马?李峥不愿意,这个崔励也不愿意。 也是,会努力求上进的人总会有些傲气,当了驸马,一辈子是驸马,别人看着总觉得是靠裙带关系谋富贵,或许他们对驸马都不屑一顾。 “那程朝阳呢?今天来的人里头,他门第最高。” 国公府的公子呢,虽然不是长子。 “他……”刘芳顿了一下,似乎不太好措词:“他这个人太油滑了一些。” 而且,他看着刘芳的时候,眼中偶然会显得过于热切。 刘芳毕竟偷偷在心里喜欢过一个人,尽管是单相思,可是她分辨得出来程朝阳的那种热切不是对着她这个人来的。 不管他尚公主想要的是什么,总归不是她这个人。 刘芳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真嫁了他,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恐怕不会掌握在她的手里。刘芳一点儿也不想整天猜测枕边人的心思,过着同床异梦的日子。 所以程朝阳她一开始就没考虑过。 而郑涵和赵磊相比……她觉得赵磊比郑涵强一些。 当然不是比较两个人谁更傻。 而是这两个人的心思都比较简单好猜,大多数时候一眼就看得透。刘芳已经是公主了,不需要夫家显贵,也不需要对方给她带来什么封诰荣耀。郑涵是郑家子,郑家还有一大家子人,做驸马也不是就与郑家断绝关系了,他父母、叔伯、姐姐弟弟妹妹这些人,他以后都得照应,他弟弟的前程,郑家的荣华富贵,这些他分能不管吗? 相比起来,赵磊无牵无挂,上无父母,下无弟妹,连族人都只有远支的,根本就断绝了往来,实在太省心不过了。嫁了他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要应酬,也没有什么拖后腿的亲戚要照应,赵磊本人没有什么野心,可以说是胸无大志,在翰墨馆补个画就心满意足,这样的人将来也不会给她招惹麻烦。 即使这一次她一个也看不中,曹皇后那儿还会帮她再挑人选,可是适龄的,条件不错的青年才俊哪是这么好找的?这一拨已经不错了,再换一拨没准儿还不如这几个呢。 “这个,赵磊也挺好的……” 看得出来刘芳拿定了主意,刘琰也不再劝她再多考虑考虑,还绞尽脑汁给赵磊找优点:“将来成了亲,你们府里肯定是你说了算,他不挑捡吃穿脾气还好,对了,画画尤其好。三姐,你要嫁了他,让他给你多画几幅人像啊,把你画的漂漂亮亮的多好。” 刘芳笑了:“这些事早着呢。不过成亲倒是还有一个好处,实打实的就在眼前。” 成亲能有什么好处? 刘琰说:“是有钱了吗?” 公主们缺钱吗?肯定不缺,她们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根本没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 但公主们有钱吗? 首饰华服不能当钱,想在份例之外多要什么也不是说有就有的。住在金碧辉煌的宫室殿阁中,其实手里真没什么钱。 但一嫁了就不一样了,公主陪嫁中除了各种物件,还有银钱,有田庄,有铺面,这些都是她的,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花就花。 刘芳乐了:“有钱当然好,不过我说的不是钱。一成亲,我可就再也不用听程先生教训,再也不用写功课了!” 刘琰脱口而出:“啊啊啊!” 刘琰不说她真没想到这个。 她也不想上课啊!那她是不是也赶紧找个人嫁了? 刘芳很快把自己选定了驸马的事情告诉了宜兰殿。 曹皇后那儿听到她最后这个决定并不觉得多意外。 就象刘芳说的,赵磊确实比其他人要显得合适一些。一般人家结亲时候的优势在尚公主时全用不上,反而赵磊这样光棍一条没拖累的更占便宜。 英罗和香罗几个私下里也说这事,觉得三公主眼光不差。 “程家舍出一个儿子来当驸马,无非是想保证长子这一支能承袭国公爵位,能三代四代的往下传,郑家的打算也差不多,眼见着孙辈嫡脉没有一个争气的,想借着尚公主好保住家世。要是选了他们,以后就要照应一大家子,事儿多着呢,忙到哪一日才是个头。” 药罗却说:“程家的事没那么简单。程朝阳的兄长程朝旭成亲都五六年了,妻妾好几个,却没有一儿半女,要是他真子嗣这么艰难,程朝阳未必不想踢开他哥取而代之。这要是兄弟阋墙自家斗起来,才叫不省心呢。” 第二日就是初十,福玉公主临盆,她身子素来康健,从清早卯初时发动,两个时辰不到就生下来了!虽然是头胎,却比人家生过两三个孩子的妇人还要顺当。 生的是个小姑娘,快七斤重,哭声洪亮,据说眼睛鼻子都象孟驸马,很是清秀。 喜悦 曹皇后听得人回报好险没惊岔了气。 “生了?几时生的?为什么不及早来报?” 曹皇后对福玉公主的挂念不亚于亲生母女,顾念她年岁已经不小,孟驸马素来体弱,她这又是头胎,早就吩咐过,一旦福玉公主有动静,就立刻往宫里报,哪怕三更半夜也别耽误。其他能赏的早早就都赏了下去,山参,补药,太医院秘制的保春丹,至于精通接生的嬷嬷和太医院里精擅妇婴千金科的太医,更是早早的就在公主府待命了。 可谁也没想到,福玉公主生的这么顺当。她因为身子重,和孟驸马现在是分开睡的——分得倒不远,一个睡里面套间儿,一个就睡在套间外面的榻上,再远,孟驸马死活不愿意了。 福玉公主觉得疼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孟驸马也还没有醒,福玉公主就没让人叫他,让丫鬟扶着自己去了产房。毕竟以前太医就说过,吃多少好药也不如足足的睡上一觉,孟驸马这种体质就得靠天长日久的保养,福玉公主自己也没想着自己会生这么快,原来想着就让他再睡一会儿,迟些他自然会醒。 结果孟驸马一睁眼,就有人说公主要生了。他不顾梳洗披件衣裳就往这边赶,虽然旁边的人追着劝,说公主体格好,胎位正,太医和接生嬷嬷都守着呢,他也一点儿都没宽心。 毕竟孟家一向子嗣艰难。不说旁人,他父亲就只有一个兄弟活了下来,其他的不是胎死腹中就是在襁褓中夭折了。他自己呢,上头曾经有过一个兄长没站住,下面还有过一个妹妹也没活过周岁,孟夫人还曾经怀过两次没生下来。 这让他怎么能不忧虑? 一时间不知多少念头从脑子里涌过,他甚至都想到是不是下一刻太医就会冲出来问他保大还是保小。 这还用问?当然要保大人了。 哪怕一辈子没孩子,日子也能过下去,只要公主不出事就好…… “驸马大喜!公主生了!” “嗯,生了……生了!”孟驸马差点一跳三尺高:“什么生了?怎么生了?” 这话问的奇怪,不过接生嬷嬷见过的奇人异事多了去了,还曾经见过里面生了,外头当爹的一高兴就厥过的事儿呢。驸马这才刚醒,八成还在困劲儿里呢。 “恭喜驸马,公主生了一位千金!母女平安!” 孟驸马懵懵的,转头看一旁扶着他的僮儿:“生了?” 小僮满面是笑,连连点头。 “恭喜驸马!恭喜公主!” “生了?”孟驸马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现在还在梦中? 刚听说公主要生,怎么一眨眼就生下来了? 这不是做梦是什么? 他对小僮说:“你拧我一下。” 小僮哪里敢拧他,就算孟驸马再好脾气那也不成啊。 接生嬷嬷笑着吩咐他:“驸马这是太高兴了,快扶驸马坐下,给驸马爷端杯醒神茶来。” “生了?真生了?” 可不真生了嘛!孩子已经洗好裹好,包在襁褓里抱出来了。 孟驸马看着孩子两眼发直。 多小啊……红通通的一个小团儿,又裹在大红襁褓里,小脸儿好象只有他的拳头那么大。鼻子很小,嘴辰也小…… “她,她怎么没有眉毛?” 接生嬷嬷面不改色笑着答:“还小呢,得慢慢长。头发啊牙齿啊这些都等以后长呢。驸马你看,大姑娘这脸庞额头都象你呢。” 孟驸马又问了个傻气的问题:“她……怎么不出声?” 这下连身边的小僮都觉得驸马真是乐傻了:“刚才哭了两声,小的都听见了,驸马多半是关心情急所以没留心。” 孟驸马忽然抬起头来:“公主呢?公主怎么样?” “公主也好,生的很顺当,大人也没受什么罪。”接生嬷嬷说:“里面儿正收拾呢,驸马等下就可以进去探望公主了。” 还等下?一下他也等不了。 孟驸马直接就要进屋,其他人想拦也拦不住。 屋里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福玉公主靠在床头,丫鬟正给她喂水。孟驸马进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一眼见着福玉公主,眼泪扑簌簌的就掉下来了。 福玉公主倒让他吓了一跳,连忙问:“驸马你这是……” 怎么了? “你,你受苦了……” 孟驸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虽然他生的文弱,可是性情并不软弱,从小与病痛为伍,他的性情反而比一般人更坚韧。 可是今天不一样。 刚才一听到人说公主临盆,他只觉得这天都象是要塌下来了一样。 要是她有个什么好歹,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就是,怕你有事……” “你这个人,”福玉公主心里也有点酸:“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别自己吓自己了。孩子你看过了没有?” “看了,长得真好。”孟驸马拉着她的手,只会说:“多谢你,多谢你了……让你受苦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福玉公主啼笑皆非:“抱近些我看看,刚才就看了一眼,就记得从头到脚红通通的。” 乳母把孩子抱近,夫妻两个一起凑近了看。 这孩子已经没有那么红了,看得出来生得很白嫩,只简单的洗了洗就裹起来了,身上似乎还带着点羊水的腥味儿。 屋里气味儿不好闻,可孟驸马一点儿都没感觉到。看到福玉公主好好的,他这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喜悦开始象涨潮的水一样往上漫,一波高过一波,把整个胸腔都灌满了,还要往外溢。 “六斤八两重呢,各样都生得齐全,有福相。” “生得象你。” “诶,这么小,说不定长一长又是一个样。” 孟驸马和福玉公主都把声音压得低,怕惊着他。一边的乳娘是过来人,知道这会儿的孩子其实听不见什么动静,说话是没防碍的。但人家公主和驸马这是刚当上爹娘高兴着呢,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孩子都不会转圈儿了,那真叫一个看不够,用不着她夹缠在里头说些扫兴的话。 存在 刘琰探过头,仔仔细细打量这个才刚降生的娃娃。 “好小啊……”刘琰还是头回见着刚出生的小娃娃,以前旁人家纵有添丁之喜,但是才落地的孩子,怕着凉怕见风,还有种种不见外人生人的避讳,连大皇子家的纹儿琪儿才出生的样子,她都没见过。 一旁白芷笑着说:“公主,这可不算小了,快七斤重呢,您看这脸蛋儿鼓鼓的,胳膊腿儿也都圆乎乎的,可有肉了。” 一旁黄连也问:“公主要不要抱一抱?” 刘琰吓了一跳:“不,不用了。” 这么小……抱坏了怎么办? 她直起身来:“大姐姐睡了吗?我想去看看她。” “四公主这边请。” 有些日子没来福玉公主府了,刘琰觉得这儿有些不一样。 可能是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喜气洋洋的 比前多了许多东西。 一定要说多了什么,大概是人气儿吧。 以前这里只有大姐姐和驸马两个主子,伺候的人再多,总是显得孤清。偌大的园子,平阔的湖水,成片成片的花圃,都让这里显得更空旷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只是多了这么一个小东西,她甚至还没有睁开眼,可这座府邸就已经被她给填满了。 真奇妙。 可这是为什么呢? 刘琰扶着门站住了脚。 屋里头孟驸马正靠在床边,和大姐姐挨在一起,两个人脸都快要贴在一起了,神情温柔,正在喁喁低语。 白芷往屋里看了一眼,正要张口通报,刘琰抬手止住她出声,转身退了出来。 “公主不进去吗?” “不用了,让大姐姐好好歇歇吧,看见了,知道她还好,回去我跟母后就好回话了。” 白芷由衷地说:“皇后娘娘对我们公主真是无微不至,这半年里娘娘赏了不知多少东西了。是了,还有件事儿要跟四公主说,我们公主说,请皇后娘娘给小姐取个名儿。” “是吗?”刘琰有些意外:“这名字……不得孟家取?” 白芷笑着摇头:“不是的,孟夫人也是这个意思,说请皇后娘娘来取个名字,也好沾沾皇后娘娘的福气啊。” 这天底下人哪个不说皇后娘娘有福气?一个农家女,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儿女双全,又得夫君的爱重,这福气得有多大啊。 在旁人看来,女人最大的福气也就莫过于此了。 “好,我回去跟母后说,母后也一定高兴。” 白芷小声说:“孟夫人刚才也来过了,一边说,一边笑,一边哭,那样子看得人心里发酸。” 刘琰没见到,但能想象得出来。 “我过两天再来,让大姐姐好好将养身子。” 白芷笑着应:“奴婢一定好生伺候我们公主。” 白芷现在也是今非昔比了。过去在宫中,她只是个有体面的一等宫女,可是现在在公主府,她已经是说一不二的内管事了。福玉公主给她看好了一门亲事,也许了她嫁人后仍然可以在府里伺候,是她自己因为福玉公主有身孕,所以才将婚期推迟,说是等到秋天的时候就成亲。 刘琰听说了这事,还向她道了一声恭喜,又说:“成亲是喜事,到时候我给你添箱。” 白芷又惊又喜连忙又拜谢,刘琰扶着宫人的手上了车。 听说大姐姐平安产下女儿,刘琰跟曹皇后说了要来探望。 如果曹皇后能出宫,她一定早就来了。 连宫门都出不来,一年里除非祭祀,秋猎这种大日子,她能跟皇上一起出宫,其他时候,曹皇后都没有出宫的机会。 这就是人人羡慕的好福气? 也许这真是大福气,只是刘琰不懂而已。 来的时候刘琰那劲头儿真恨不得飞起来,一个劲催着车子快些,等回去的时候却很安静,靠在那儿好一会儿都没动弹,也不说话。 莲子有些不安,将攒盒盖子打开,递了过去:“公主,是不是车子颠着不舒坦?要不含一棵梅子吧?” 刘琰没有不舒服,不过还是取了一粒梅子含在嘴里。 刚入口,外面的一层糖霜是甜蜜蜜的味道,不过甜味儿很快就融化了,梅子本身的酸意迅速在嘴里弥漫开来。 刘琰皱着一张脸,因为嘴里有口水,她说话变得含糊:“莲子,你说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呢?” 莲子被问得一愣:“这个……” 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不光人要生儿育女繁衍后代,世上但凡是活物,都会这么做啊。鸟儿会下蛋,羊会下崽,就连那不会动不会说话的花啊树啊的,都要开花结果。 这就跟太阳白天升起来,晚上月亮升起来一样天成自然的事。 公主突然问为什么,还真把莲子问倒了。 “这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人要没有子孙,那谁来给祖宗承奉香火呢?” 不是因为这个。 刘琰觉得不是因为这个。 起码她刚才看到大姐姐和驸马一起,他们那种喜悦是打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绝不是为了什么祖宗,什么香火。 他们就是高兴,纯粹就是高兴。 莲子答不出来,刘琰也没继续问。 她知道莲子不懂,她自己也不懂。 刘琰一进宜兰殿,曹皇后就看出她和平日不一样。 几位掌事尚宫很有眼色的躬身告退,刘琰坐到了曹皇后旁边。 “怎么不大高兴?”曹皇后轻抚着刘琰的头发:“谁冲撞你了?” 虽然这么问,可曹皇后知道这事儿不可能。 现在宫里宫外,已经没谁这么不开眼了。 刘琰闷闷的问:“母后,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呢?” 曹皇后一笑:“怎么你就在琢磨这个?” 刘琰点点头:“我看到大姐姐和驸马都很高兴,从来没那么高兴过。可是,我也听人说,孩子都是父母前世的欠的孽债,这辈子是讨债来了。那多了个债主,为什么会高兴成那样?” 真是孩子话。 可是,又不是孩子话。 曹皇后并没有敷衍她,也没有笑话她。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我说不上来。孟夫人和驸马一直都想要孩子,这下如愿了,当然高兴。大姐姐怀胎十月生了女儿,那是她的骨血,她当然也高兴,可是……” “就是想不明白?” 刘琰点头。 曹皇后望着殿门外平阔的,一层层的台阶,悠然说:“每个人想要孩子的原因都不大一样吧?不过人来这世上一遭,匆匆数十年就过完了一辈子,总得留下点儿什么吧?” “留下……孩子?” “嗯,你的血脉,你的姓氏,你的长相,你的名姓……这些都能在孩子身上留下来。” “就是这样吗?” 曹皇后说得当然对,刘琰以前没听人说过这样的话。 但是她觉得,应该还不止这样。 亲疏 “自然还有别的原因。”曹皇后笑着说:“你将来自然会明白的。” 刘琰顿时皱起了眉,觉得自己被敷衍了。 大人不想回答什么问题的时候总会用这个答案来打发人。 但曹皇后这次确实不是敷衍她。 有些事情,不自己经历,别人说也是不会明白的。 生儿育女的心情,可能是这天底下最复杂也是最沉重的心情了。现在即使和她再细说,也象隔靴搔痒一样,听了也是懵懵懂懂,说不定自己乱猜乱想的,反而想岔了。 等到将来,等她心里也装了一个人,和那个人一块儿吃,一块儿睡,一块儿说心里话……到那时候,她多半就懂了。 到那时候,她也真正长大了,大概不会再象现在一样,依偎在膝下撒娇,有什么好事了头一个想着母后,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了也头一个想着母后,整天象只小鸟一样在宜兰殿飞进飞出的。 外头宫人来回禀:“郡主和小世子来给娘娘请安了。” 曹皇后点头说:“那让他们进来吧。” 刘纹与刘琪姐弟两个已经在东苑住下了。要说住的习惯不习惯……那肯定是有不习惯的地方,宫里和他们皇子府又不一样,规矩大。两个孩子在家里娇生惯养的,尤其是刘琪,都快到开蒙的年纪了,晚上还得奶娘抱着睡,到了宫里这些自然要改。住就不说了,吃也是一样。曹皇后已经吩咐膳房,尽量给两个孩子做些他们素日爱吃的,结果膳房的人悄悄来跟英罗说,说小世子早上起来就要吃油炸的那种大肉丸子,真不知道以前大皇子妃还在的时候是怎么喂孩子的,小孩子肠胃娇嫩,一大早吃这些,能克化吗?就算一时没什么,长此以往,那身子能好得了吗? 再说,大皇子妃去了,这孩子们还算是热孝里呢,虽然说孩子不必那么严格的守着,但就这么撒开了吃去也不好。 英罗嘱咐膳房的人,供给是肯定不能苛扣他们的,但是也不能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后只怕他们在宫里住的时日长着呢,那些个坏毛病尽早给扳过来才好。 至于其他的,自有尚宫、嬷嬷们管着,好些事情其实也用不着刻意去教,英罗太明白这宫里长大的孩子了,他们很快会觉着察颜观色,会懂得怎么样才能在这宫里活下来,活得象一个宫里头的人。 也许日子没有以前在皇子府那么自在,但是没谁能永远当孩子,迟早是要长大的,早一点儿晚一点儿区别不大。 况且,没了亲娘,皇子府对他们来说还能算是个家吗? 有亲娘,讨饭都不会饿着孩子。至于爹嘛……就大皇子那样儿,指靠得住吗? 两个孩子进来时,刘琰也端端正正的坐好了。来别人倒算了,这来的是侄子侄女呢,她好歹要有个姑姑的样子。 两个孩子穿着新做的常服,都是颜色素雅的春装,毕竟对旁人来说大皇子妃去了就去了,但两个孩子是扎扎实实要守孝的。他俩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曹皇后点头说:“快起来吧。”吩咐人给他们拿点心来,又问他们晚上睡的可还好。 刘纹没有拿点心,刘琪想拿,被姐姐看了一眼,也停下了动作。 刘纹回答曹皇后说:“谢娘娘关心,晚上我们歇的都好。” “好,再过几天你母亲的百期,祭礼宗正寺已经安排了,回头会有人告诉你们那天该做什么,过了百期,你们也要放宽心,不要太为这事难过了。” 刘纹起身向曹皇后又行了一礼:“谢娘娘关心。” 本来刘纹想跟曹皇后说一声,等母亲百日一过,让刘琪去宫学念书。本来朱氏在时,是不愿意儿子这么早去念书的,那起早贪黑的多苦啊,小孩子身子骨弱怎么受得住呢?还是再过个两三年再说。 但现在母亲不在了,他们是没有母亲护着孩子。至于那个爹,刘纹虽然年纪还不大,但是她总觉得母亲的死不是意外,说不定与父亲还有撇不开的关系。 倒不是有人敢跟刘纹胡说什么,而是这小姑娘也正是到了懂事的年纪,以前她就没少见父母争吵,朱氏堵着门叉着腰不让大皇子出去,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在府里左拥右抱还不知足,还到外头去风流快活,说什么要跟他你死我活,说他丧了良心妻儿都不要了…… 大皇子很少和朱氏对着呛,他总归是个皇子,还是长子,格外的要体面些,但是朱氏闹腾的太过分时,他曾经一把掀开朱氏,当时他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别逼我。 别逼他什么呢? 刘纹不知道。 可是母亲身子好好的突然就没了,其他人都对这件事情讳莫如深,刘纹本能的感觉到,母亲的死可能不是意外,不是暴病,也许她是为人所害。 那又有什么人会害她呢? 她对旁人不敢说这件事,只把这事死死装在心里。 现在她还小,她什么也做不了,能护着自己和弟弟长大才是最要紧的事。 但这件事她不会忘,总有一天她要查个明白。 曹皇后没留两个孩子用膳。看着他们这么小,坐椅子上脚都沾不着地,刘纹还非要坐得直,坐得端正,那样子曹皇后看着都替她累。 留他们用膳,只会让孩子更拘束。 刘琰也站起身来:“母后,那我也回去了。” “好,你也回去歇着吧。昨天你父皇说你的字比以前大有长进了,可别不经夸,得继续努力才行。” 刘琰扮了个鬼脸:“知道了。” 等他们都走了,英罗过来服侍曹皇后换了双鞋。曹皇后脚有些肿,太医说不打紧,但是鞋袜这些东西自然要格外留神一些,以宽松舒适为宜。 曹皇后低头看着英罗忙碌,叹气说:“以前我不大亲近这两个孩子,别人说我是因为不喜欢长子……” 英罗头也不抬的说:“那些小人胡说八道,娘娘不必理会。” “嗯,你也看见了,这两个孩子没把我当祖母,只把我当成皇后……这我想亲近也亲近不起来。” 银簪 明明是一家人,换成普通人家里,祖孙间不会这样生分。俗话说隔辈亲隔辈亲,祖父祖母对小辈大概会比父母更宽容宠溺。 但是皇家不一样。 刘纹刘琪出生的时候,祖父就已经是“皇上”了。刘纹从小到大,甚至没见过皇上几面。要说见得多,还是从朱氏去了之后,她和弟弟被接到宜兰殿,从前见皇上的次数加起来也没有这两个月里多。 而且在她心目中,这是皇上,所有人都告诉她,教导她,见了皇上应该如何行礼,如何回话,不可在皇上面前失仪,更不可恣意妄为。 再加上以前朱氏对儿女管教也不当,这祖孙之间哪来的情分? 英罗轻声说:“都说孝子贤孙,您有孝子还不知足啊?几位皇子殿下,还有公主们,对您的孝心可诚着呢。” 曹皇后只是一笑。 孝子当然有,公主们也都懂事贴心,但不省心的更多。 大皇子闭门不出,二皇子这阵子蹦跶的可欢实啦,恨不得全身上下写满“看我看我快看我,太子舍我其谁”,但凡见了一个半个值得拉拢的人,就话里话外的暗示人家大皇子已失圣心人,论才能贤德他力压兄弟能拔头筹。 有时候曹皇后真纳闷。 这些孩子到底都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自己和皇上都不是这样的脾性啊,为什么孩子一点儿不象父母呢? 这个难题世上大概没人能答得出来。 三皇子……好象心窍天生就比别人少,谁给他挖个坑他都头也不回的往里跳,谁都能拿他当枪使。 现在父母看顾着他,他都过得这么糟,自己有多少产业根本不清楚,三天两头闯的祸里倒有一半是别人有心设计的。 可父母总不能看顾他一辈子,将来他去依靠谁? 英罗梳头很有一手,她梳的发髻不会用太多油显得发腻,还光亮齐整,更难得的是,她能把白发都藏得很严实,梳起来一点儿都看不见。 不过头发放下来就不一样了。 曹皇后并不忌讳白发,孙子孙女都有了,老又有什么可怕的?谁不会老?谁不会死?不独她一个。 闵宏在殿外一晃,英罗眼尖看见了,不多时就从殿内出来找闵宏说话。 闵宏神色郑重,看来不是小事。 果然,他一开口英罗就坐不住了。 “刚才毛德来找我,说刚过了年,内宫监拨了几名宫人去服侍。” 四皇子那儿的人有缺额,其实因为曹皇后素来节俭,连皇上那儿服侍的人也不会按着前朝旧例来,宫中各处的人认真说来都有缺额。 可是缺人也没怎么样,没听说谁人手不够使的,象前朝似的,一个主子百八十个人伺候,真有那么多活计给人干?不都闲着么,一闲着就想生事,有的想要财,有的想要势,有的觉得委屈了想报仇……人一多是非就跟着多了。 “是不是拨过去的人不安分?” “其中有一个宫人姓董,生的很清秀,看着也算安分。毛德说上个月的时候她着了凉,小病了一场,四殿下心善,知道这事儿之后让她歇着,还赏了药。她病好了去殿下跟前谢恩,还在殿下面前念了两句诗呢。” 英罗心下了然。 这苦肉计用的也不错。本来嘛,新人总难免要被老人压着,怎么可能刚一来就到主子身伺候去了?那戏文里常说宫中妃嫔之间争宠厉害,其实下面的奴婢争斗起来,比主子们还险恶呢,别看没读过什么书,个个都象兵法娴熟的行家,三十六计更是无师自通。 就象这姑娘,这苦肉计,美人计,欲擒故纵什么的,不都用上了? 如果真的只是一个宫女想上进,那不算什么大事儿。上进的心人人都有,有人靠聪明,有人靠勤力,有靠忠心,更多的年轻宫人都想凭着青春美貌搏上一搏。虽然说风险也有些,可与所能获得的巨大荣宠相比,这点风险微不足道。 毛德特意说这事,这宫女的事情应该不简单。 “毛德还发现,这宫女还专门练过舒松推拿的手艺,这也没什么。这个宫女因为识得字,还会念几首诗,所以在四皇子书房伺候了两回研墨的差事,与她同住的宫女悄悄告发,说她的簪子里藏着些东西。毛德把人扣下,把簪子取了来。” 闵宏取出一支看起来十分寻常的银簪,握着簪首和簪身轻轻旋拧,就将簪头取了下来。 簪头里面是空的,这不稀奇,宫人没什么贵重首饰,即使有,差不多也都是这样的。 但这个簪头里却能倒出些粉末来。 “这是什么?” “刚才让太医来认过了,”闵宏低声说:“有迷神催情之效,放在香炉里点燃,立时就能见效,药效还很猛。这样的药很少,一般人拿不到手。” 是啊,一个没根基宫女哪来的这种药? “毛德不敢瞒着,就把这事儿报给我了。” “那个宫女呢?” “他编了个由头,说针工坊那边有人染疫,这宫女和染疫的人接触过,所以这些日子就不能在四皇子身边伺候了,也不能和旁人接触,人已经扣着了,毛德不许人接近,不许人和她说话,也防着她寻死。” “好。”英罗点头:“这事儿……” 闵宏接着说:“后头的事儿毛德办不了,也不方便办,这事儿嘛,还得落到咱们手上。” “真没有一刻消停。”英罗略一沉吟:“你觉得这事儿会是谁?跟四皇子上次坠马的事情有没有牵连?” “还没审,那宫女的来历嘛,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不过我觉得这次的事儿和上一回应该没关系。” “为什么这一桩桩的事情都冲着四皇子来呢?” 为什么? 四皇子小小年纪,除了读书还没有参予政事,他不大可能和旁人结下什么仇什么怨。可在宫里头害一个人不需要有仇,只要这人挡了路,那就有足够的理由害他了。 四皇子是皇上最小的儿子,现在还没成亲,住在宫里,皇上曾经当着人夸赞过他敏而好学,温和仁厚,这是其他三个皇子都不曾得到过的宠眷。 奴婢 在一般人家,幼子多得两句夸奖,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搁在皇子身上就不一样了。 也怪不得毛德要把这事儿报上来,而不是自己先去查,这里头水太深,毛德那小肩膀可扛不住。 英罗长长的出了口气:“先查着吧。这事儿……真是麻烦。” 查不查得出来是一回事,查出来的结果多半不会让人舒心。万一真是手足相残,这事儿回禀给娘娘,都是她的亲生骨肉,她得有多伤心? “这事儿……还是先不和皇后娘娘说?” 她把这意思微微一露,闵宏却不以为然。 “英罗姑娘,咱们都是娘娘的人,自然都盼着娘娘好。我呢,比你多活了十几二十年,说句大话,都能当得你叫一声叔了,有些事儿啊,怎么也看得比你明白些。”他话说得郑重,英罗起身行了一礼:“还请闵公公教我。” “英罗姑娘言重了,姑娘请坐下。”闵宏语重心长:“姑娘伺候娘娘这几年,可以说是忠心不二,处处妥贴。有娘娘没想到的,姑娘替娘娘想到了。有娘娘做不到的,姑娘也能想着替娘娘描补周全一二,这本是好事。” 英罗没有插话。 “替主子做事,替主子着想,这本是奴婢的本分。可如果再越过一步,替主子做主,这就错了。” 英罗悚然一惊。 闵宏连忙放松了语气,安慰了她一句:“自然,姑娘不是那等意图挟持主子,欺上瞒下的人,这一点儿娘娘也明白,不然这宜兰殿掌事大权你也拿不到,娘娘宽厚可是并不糊涂。你事事以娘娘为重,才会想着暂时不回禀这件事,不让娘娘劳神,更怕事情查清楚之后,结果反而让娘娘伤心,是不是?” 英罗点点头。 她已经明白了闵宏的意思,也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只是啊,有的时候,一味隐瞒并不是为了对方着想。”闵宏经过、见过的事情多了,兄弟相残算得了什么?这座皇宫建成也有几百年,已经换了好几任主人了,在这宫里发生过太多阴谋算计,什么事儿都不算新鲜。 “公公说得是。” “英罗姑娘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这事儿呢,如果查出来的真相确实令人难受,那更不能瞒着娘娘。一个人生了病,这病症尚浅时医治,说不定还能治好。要是讳疾忌医,一味拖延,说不得小病变大病,再也不能挽回,到时候后悔就晚了。皇后娘娘坐在宜兰殿的这张椅子上,有些事情,她想得比我们这些人都要明白,姑娘不必太过担心。” 更不要越过奴婢的本分。 后一句话闵宏没说,想来英罗能够明白。 忠心不是错,但别忘了自己的身分,奴婢永远是奴婢,这条线绝不能逾越。否则…… 英罗背冷汗淋淋,起身又向闵宏行礼:“多谢公公指点教导。” “无妨无妨。姑娘在娘娘身边儿服侍,也着实辛苦。这件事呢,什么时候回禀娘娘,话要怎么说得婉转和缓些,姑娘自己把握分寸吧。” 英罗点点头,沉默片刻后轻声问:“这件事情,皇上那里知道不知道?” 闵宏一笑:“这个嘛,就不是咱们能过问的了。” 曹皇后对身边这几个宫人很宽厚,毕竟会进宫做奴婢的,哪个没有一肚子的辛酸事?都是可怜人,曹皇后愿意对她们好一些。 英罗从屋里出来腿都是软的。 她实在太不谨慎了,以前,刚到宜兰殿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可是在宜兰殿几年下来,曹皇后的信重和宽容,以及别人的讨好畏惧,让她的谨慎一天一天的变少了,狂妄却一天一天的变多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觉得自己能做宜兰殿的主,虽然她不敢也不愿意承认,也许在内心深处,她觉得她也能做得了皇后的主…… 可别人又不是傻子,宜兰殿里人精那么多,她的狂妄一定不止闵宏一个人看见,却只有闵宏今天卖她一个人情,说不定她已经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翻出来,把她狠狠一把拉下去,再也翻不了身。 她身上冷一阵,热一阵,脚下深一步,浅一步,快走到宫门处,迎面两个小太监殷勤的招呼她问有什么吩咐,她才勉强算回过神来。 “你们两个这会儿有什么差事?” “刚才杨公公使我们搬花盆来着,已经干完了,英罗姑姑有什么吩咐?” 英罗定定神:“你们去看看药罗在哪儿,若她得空,让她去内司库一趟,把这个月的账目取来,还有前头两位公主出嫁时候的嫁妆单子,内司库那里也有一份留档,也一并拿回来。” 两个小太监齐声应是,其中一个笑着问:“英罗姑姑,可是三公主的亲事要定下来了?” 要不然取大公主二公主的嫁妆单子来做什么用?自然是要参照前头两位公主的例,给三公主也置办嫁妆啊。 英罗有些恍惚,话到了嘴边,忽然又紧紧抿住了嘴唇。 她大意了,刚才差点儿脱口就把三公主定下来的事情说出口。 这事儿只是三公主自己表了个态,皇上、皇后还没正式下旨,怎么能从她口中说出去? 平时她也不会犯这样的错,可今天精神实在太不好了。 两个小太监其实也不是为了打探什么,只是想在她跟前多说两句话,讨个好儿,以后说不定能得些关照。 现在看着英罗脸色不对,他们也不敢多说,赶紧去办差事去了。 反正啊,在宫里人人都长着特别灵的鼻子,好些事儿早早的就能闻见味儿。就说这个事,就算英罗姑姑不说,他们也猜着大半了。 这事儿他们当然也不会四处去乱说,那种一惊一乍张狂浅薄的人,在宜兰殿可待不长,上头闵公公、杨公公、周公公他们几个可都不是吃素的,那些管教的手段让人想起来就头皮直发麻。 不过宫里又要办喜事,那就又有得忙了,自然,紧跟着来的赏赐也少不了。 欢喜 刘芳有些恍恍惚惚的。 天气好得很,外头春风微曛,吹得人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陈尚宫坐在她旁边理绣线,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公主,”陈尚宫实在忍不住,还是先出声了:“公主怎么会觉得赵公子可以托付终身呢?” 府邸的选择上,刘芳没有让她失望。可是这选驸马,却让陈尚宫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刘芳就知道陈尚宫会唠叨。 一开始看到人选,陈尚宫和旁人大约想的一样,都觉得赵磊是个凑数的。相貌、家世、才学、官职……哪一样他都不拔尖,听到她最后选中赵磊,连刘琰都十分意外,更不要说陈尚宫了。 “那要是让尚宫你来选,你会选谁呢?” 陈尚宫赶忙说:“奴婢不敢。” 公主这话问得很值得玩味,陈尚宫不知道公主这是随口一句,又或是有意试探她。 就象五公主禁足,冯尚宫跟着一起遭罪一样,陈尚宫既然当时被拨给了三公主,那这辈子的生死荣辱也就系在三公主身上了。三公主好她才能好,所以陈尚宫一直十分尽心,刘芳呢,多数时候也愿意听她的话。 “不打紧,我没有旁的意思。”一看陈尚宫吓得坐都不敢坐了,刘芳安慰她一句:“就是随口问问。”她转头问一旁春蓉:“让你选的话,你选谁?” 春蓉害臊:“公主怎么问奴婢这个?奴婢哪敢想这些。” “有什么打紧的,咱们不过聊闲话而已,你只管说,我又不会怪你。” 春蓉想了想,说:“要是奴婢的话,应该会选崔公子吧?” 陈尚宫忍不住问:“怎么会选崔公子呢?” 春蓉一笑,还是有几分不好意思的:“崔公子才学出众,听说崔家人口简单,门风清正,也是个好人家。象程家国公府那样的门第,看着是显贵,可是这样的门第,子孙都长于富贵,不肯上进,只怕这富贵并不能长久,再说,人多事情也多。” “那郑家呢?” 春蓉乐了:“郑公子嘛,人倒是满好,待人挺赤诚的,不过有时候有点冲动。”因为跟着公主贴身伺候的关系,春蓉没少见大郑、小郑兄弟两个,可是和大多数宫人一样,对这两位少爷并没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小郑就不说了,年纪小还顽皮,大郑呢,心地是很好的,而且是个非常孝顺,非常友爱兄弟的人,这都是好事,可要做他的妻子,必定很累,首先郑夫人就不是个好伺候的婆婆,小郑公子,还有郑家几位姑娘,以后事儿多着呢,这个长嫂可不好做。 这说的也是。程家、郑家那样的人家确实人多事多,就算公主嫁进去不必伺候公婆,照料妯娌叔嫂,但人情交际总免不了,万一人家求到门上,都是亲戚难道不提携一把?可这许多人,哪里个个照顾得来?到时候总会生怨生事非,虽然公主不怕这个,但既然公主又不靠夫家过日子,那何必非和这些人搅和在一起呢。 这么一想,陈尚宫就释然了。 没错,公主本身已经尊贵之极,不用靠夫家吃喝,也不用靠夫家给她增添什么荣耀显贵。这样一来,家世就不算什么好处,程家郑家两个就都算了。 陈尚宫不是想不到这一点,只是一时没转过这个弯儿来。按着普通人家挑女婿的眼光看,赵公子是不出彩。但是公主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挑驸马自然也不会按着一般人的条件来。 嫁进程家,程朝阳想上进,公主帮是不帮呢?嫁进郑家,郑涵做为长子不能弃父母于不顾,兄弟姐妹也不能不照管吧?那都是麻烦,且是*烦。 至于为什么没选崔励的原因,陈尚宫刚才已经朝小宫女打听过了,所以根本提都没提崔励的事。 虽然觉得这人有些不识抬举,可人各有志,人家不想一辈子靠媳妇吃饭,这也没什么错。强扭的瓜不甜,何必给自己找个冤家呢。 既然不纠结于此事,陈尚宫心里顿时轻松多了。 这么一比较下来,赵磊这位驸马其实挺不错。为人老实本分,没有什么不合时宜的野心,更没有一堆麻烦不断的家人。以后成了亲,府里内外恐怕都是公主做主,这日子过得一定很舒心。 府宅定下了,驸马选中了,那三公主出嫁就剩最后一件大事。 嫁妆。 嫁妆嘛,和前两位公主想必都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田庄的大小,铺面的位置这些。写在嫁妆单子上都是田庄一座,但是良田、中田与下田区别可大着呢,出产可是天差地远。要是给一块荒山地,那可连野草都长不出来。 皇上皇后自然是宽厚大方的人,就怕下面的人弄鬼,从中做手脚来个以次充好,这事儿要是不仔细盯着,说不定就吃了哑巴亏了。不光是这些,还有其它的物件,大大小小,可做手脚的地方多了! “好了,这些事儿先不急,给大姐姐府上送的礼备好了吧?” 陈尚宫忙说:“公主放心,都备好了,等下送来给公主过目,后日好一起送去。大公主这真是有福气,她才成亲的时候不少人说闲话,说公主和驸马不相配,指定过不到一处去。还说什么驸马身子弱,将来他们必定子嗣艰难,膝下凋零,这可不都是胡扯!瞧瞧孟驸马,和大公主多恩爱啊,刚才跟四公主一起出宫回来的人说,驸马都不让下人动手,自己亲手喂大公主喝汤进食,啧啧,这样的体贴真是难得。” 春蓉笑着说:“可不是嘛,所以大公主这封号就好,喜气,现在可不是有福之人吗?” 虽然福玉公主这一胎没能一举得男,略有缺憾,可是上上下下都对此事绝口不提。先开花后结果多得是,能生女儿就能再生儿子,两个人都年轻着呢,还怕以后生不了?再说了,孟家那么重视子嗣,女儿他们一样 闲话 这个三月热闹得很,先是福玉公主生了女儿,接着是芳玉公主定亲,驸马是翰墨馆的九品待诏。 三位驸马里,一位出身国公府,一位出身侯府,和前两位一比,这位赵驸马那点儿家世根本不能比,要说,也就比平头百姓好一点儿。 但是公主要嫁谁,那是皇上皇后的事,同他们这些人又没有关系。招驸马嘛,五官端正,身家清白,其实大家都对驸马的家世才学没什么多高要求,说难听点,是个看得过去的男人就行了,反正说穿了驸马只是公主的附庸,即使有才有貌有家世那又怎么样呢?不还是个驸马? 往前数数,能挣脱“驸马”这个身份而靠自己做了一番功业的男子不是没有,但是极少,可以说是凤毛麟角。既然皇上下旨,其他人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他们家嫁女儿。 还有不少人羡慕赵磊这人运气不错。 本来嘛,他勉强称得上一世家子弟,可这家世早就败落了。本人又只会画画。画画是风雅的事,可那只是生活的点缀,有钱有闲时锦上添花可以,可要把画画当成主业来做,那就是不务正业了,没出息。 本来觉得这小子也就一辈子是个画匠的命了。他又不象前朝很有名气的应氏兄弟,那兄弟俩都是鼎鼎大名的丹青妙手,但人家是正经通过科举出身,做到了礼部尚书那样的高官,所以没人瞧不起他们。人家那是风雅,象赵磊这样的,只靠一手画技混,最好也不过是得个五品的御前供奉的虚衔,还是个画匠。 谁想到人家运气这么好,竟然选了驸马呢! 旨意一下,赵磊顿时感觉到了什么炙手可热。 谁说男人就不爱说闲话?翰墨馆这种地方多的是闲人,平时喝茶歇午的时候没少唠闲话。只不过没什么新鲜人热乎事,而且议论的人都离他们很远,所以说的不那么起劲罢了。 现在突然间,他们群“本分人”里突然出了一个“不本分”的,大家焉能不起劲? 赵磊来翰墨馆的时候,闲着没事的同僚们其实已经议论过他一回了。当年他祖父差一步入阁,是个口碑毁誉参半的人物,最后没能位极人臣,不是他斗输了,是他身子骨实在不争气,死爹死娘死兄弟死老婆,这一圈儿死完了之后他又开始死儿子。三个儿子死的一个没剩之后,他心气儿再强也撑不住了,病休、告老,很快就撒手人寰。一些根基不深的人家可能没听说过他,怎么也得是京里的老户,在这里至少住过二三十年的人才知道。赵磊就是他的孙子,着实让人意外了一把。 这个孙子和爷爷也太不象了!不说和他爷爷,就是算和他叔伯,他爹相比,也不象。 不是说长相,是说这性格才气。赵老尚书当然是个有城府有韬略的人,称得上老谋深算。赵磊的伯父才气横溢,人品风雅,虽然活得并不算长,但记得这位才子的人不少。至于赵磊的叔叔,也是个锋芒毕露不让人的。 可赵磊和他们都不象,他这个人脾气很好,简直是个面瓜,这样的人翰墨馆里有好多,赵磊和他们别无二致,这就让人有些失望。 再说家世,别人觉得赵家怎么还应该有些家底,可是一看赵磊的穿着,平时的吃用,无意中流露出来的一些习惯,也和平常人家差不多,顶多是好一点,可是绝非权贵世家的派头。 这就又有些失望。 等到赵磊也交了一张画上来,用色运笔,连纸都中规中矩的没有任何出奇之处,至此翰墨馆这些人对这个新人是再没什么可说的了,说闲话就象嚼甘蔗一样,第一口甜,第二口是有汁水,但再嚼就只有渣子了,那就只好吐掉。 赵磊差不多快让他们当成“自己人”了,没想这时候突然间赵磊就变了! 驸马可是正经有宗室品阶的!而且品阶不低!做了驸马,虽然皇家不象娶媳妇那样会下聘,由宗正寺给操办一份象样的嫁妆,但也会有所补贴。 最明显的就是驸马的品阶在本朝相当于郡王妃了,一年俸禄银米数目是一样的。此外,象宗室里一年到头不断的各种赏赐贴补他这儿都有,冬天的炭,夏天的冰,一年四季各种分例,都不会短缺了。 可以说,做了驸马,是一步登天,旁人一辈子挣不上的富贵,就这么从天而降的砸在他身上了。 且不说这些好处,做了驸马之后,虽然驸马只是个虚衔,皇家也不会亏待女婿。说是为了儿女也好,为了面子也好,总之会给驸马一个体面的,往往也是清闲的差事。比如孟驸马,他成亲之后就领了翰林院编撰和一个礼部郎官的差事,不一定要做什么事,主要是体面啊。 象鲁驸马,他不爱读书,成亲前就是内禁卫了,成亲之后提拔成禁卫郎将,虽然这个郎将也没什么实权,但说出去风光啊。 眼见赵磊也成了驸马了,那将来怎么也得给他一个封赏,难不成让他做翰墨馆的副掌院?正巧现在两位副掌事其实只有一名,另一名是缺额,说不定还会有个学士的衔赏下来。 不少人想打探这里面的消息,这会儿赵磊却告了假,暂时不过来了。 不是他想告假,而是陆轶、家里的几位老仆,包括宗正寺来的人都劝他先告假。 婚期就在今年秋天,时间可不多了。宗正寺已经安排了两拨人,一拨伺候驸马熟悉典制礼仪,另一拨则打点起成亲的种种准备工作,这些人里甚至包括一个太医,不为别的,就为了先查探一下这位准驸马的身子有没有什么隐疾暗伤,免得影响以后夫妻生活。 赵磊从接了圣旨之后就一直有些呆,一拨拨人来了又走,他一点儿真实感都没有,觉得自己如在梦中。 为什么是他呢? 陆轶看他那样子,好笑中又有些心酸:“为什么就不能是你呢?” 春雨 因为…… 赵磊很识相的把下面的话咽回去。 他心里的话当着这些真心关怀他的人是不能说的,否则就伤了他们的心。 可赵磊真的觉得自己庸庸碌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俗人而已。要是没有孟驸马好意提携,他的一手画技也无法谋生,更谋不到翰墨馆的差事。 一个男人,不能顶门立户养家糊口,那算什么男人? 赵磊看不上自己,总觉得自己不如别人。 他这念头陆轶知道,不过以前他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以后慢慢会好的。 可现在已经成了准驸马,赵磊还是这么畏畏缩缩,陆轶觉得这事儿不能放任不管了。 他示意张妈退下去,自己提起壶给赵磊的杯里续上水:“别想太多了,这肯定不是弄错了人,你和三公主见过面,她必然是看中了你独有的好处,最后才在几位人选中挑中了你。眼下圣旨已经下了,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赵磊愣了一下:“打算?” 他还没来及想呢。 “没多少日子就要成亲了,以后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说不定转来年,你也能如孟留一般做了父亲,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可不得好好打算?” 原本赵磊是没想到,被陆轶这么一提醒,他顿时惊惶起来。 是啊,突然间就要成亲了。以后就要和一个女子结成夫妻,同床共枕,甚至生儿育女…… 赵磊的脸突然胀的通红。 要说完全没想过那是假的,他到底是个年轻人,血气方刚。洁身自好不代表没有偷偷看过一些“有意思”的小书,还有,他是画画的,春宫也看过。他甚至还曾经想过,未来他身边的女子会有一张什么样的脸庞,或许他还可以帮她画眉——想来眉笔不会比画笔更难握。 可是那些都是虚的,就象镜花水月一样。 现在突然间变成了真的了,那些悄悄的想象中一直面目模糊的人,忽然有了一张清楚的脸。 是他曾经见过的三公主的模样。 “那……成了亲,就好好过呗。” 陆轶瞧他那模样,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有点多余。 他居然还觉得赵磊可能并不想成亲?瞧他那样,象是不情愿的吗? 说起来,三公主,大公主,相貌和其他姐妹比都不算太出众,但三公主长得也绝对不丑,她眉毛很浓,眼睛黑亮,鼻子嘴唇都生得小巧秀气,脸庞是标准的鹅蛋脸,总是显得挺有精神,绝对不会让人生厌的。 “将来成了亲,你就不能再住这儿了。” 赵磊也正好想到这儿。 这是赵家,成亲之后他就应该住到公主府去,当然要是愿意两边住也成,不过那样的话现在这样子就不成了,得好好修整一下,起码他现在起居的院落里要多添几样家具,床也得换了,东厢也得装饰一下,倘若三公主也愿意过来,东厢应该主要是她起居消闲的所在,怎么装还要看看她的意思…… 这件事倒罢了,陆轶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这夫妻相处,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挺难的。你这性子太好,我怕将来你吃亏受气啊。” 赵磊忙说:“怎么会,公主知书达理,又没有架子,咱们都是见过的。” 倘若三公主是那种盛气凌人的性子,赵磊一开始连凑数都不会愿意去凑了。 “是,公主是不错,你也挺好,只是两个人性情不同,要在一起生活难免磕磕绊绊的……” 赵磊说:“那我一定会让着她的。” 那理所当然的样子看得陆轶直想抽他一巴掌。 这还没成亲呢,就要当老婆奴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三公主性情应该是比较直爽的,她要是有话应该就会直接说出来。你呢,性情内向一些,有话喜欢憋在心里,旁人按排你如果不喜欢,也往往不会出口拒绝。这样以后你们生活在一起,必然有步调不一样的地方。你到时候不能一味隐忍,心里有话憋着不说。你能忍一年,难道接下去要忍十年,忍一辈子?那可不成。你要不喜欢,就告诉公主你不喜欢,别勉强自己。等你们在一起的时日长了,公主对你的性情也了解了,到时候两个凡事有商有量的,日子一定能过得美满。” 赵磊起身向陆轶一躬到地:“多谢陆兄指点。” “嗳,我也不过就是纸上谈兵。到时候怎么相处才最好,你们夫妻自然有自己的主意,我的话你参考一下便是,可不要净按着我说的来,免得弄巧成拙。” 赵磊感激地说:“陆兄这是一片好心为我,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不糊涂,会好好的和公主过日子的。” “没错,这样才对。”陆轶替他出主意:“翰墨馆那边你本来也没什么正经差事,就先告假吧,府里简单整修一下,虽然以后我觉得你不会再回来住,但要想调剂一二也好。还有就是公主府那边,房子图样我找人描了一份回来,你将来在公主府住一处,书房、会客设在哪里,看看府里还有没有什么要改动的地方,不妨都写下来,回头给宗正寺的人看了,他们好照样修缮改建。” 张妈在外头听着,在心里替陆轶念了不知多少遍佛。 赵磊没什么亲戚长辈了,亲事是大事,操办起来千头万绪,他一个哪里做得来?就算宗正寺会遣人来,但外人毕竟只是外人,人家要紧的是把差事做完能交差,很多细微之处他们不会管。张妈他们毕竟又只是下人,没有他们出面操办的道理。更何况很多事情,非自家亲近长辈是不会想着提点,教导的。 陆轶这么尽心尽力,张妈妈他们这些人心中特别感激。 就算赵磊还有个亲兄长,也未必有陆轶做得这么好。要知道亲兄弟之间还时常为家产反目呢,这年头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人去? 天气一直有些燥热,路上尘土飞扬,花啊树啊都被晒得打蔫儿,没有了精神。还好隔了一日就变了天,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变化 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连着四五日都是阴天,整座皇城都象是浸在了水中,一切都显得潮湿而阴凉。 刘琰推开窗子往外张望,桂圆过来劝她:“公主,小心淋湿了。” 本来这些日子天气暖和的夹衣都穿不住了,突然一下雨,天气又冷了下来,这种乍寒乍暖的天气里人最容易生病。 刘琰觉得自己不至于吹一吹风就坏了,毕竟她穿的又不单薄,可是身边伺候的这些人明显不这么想,刘琰顺从的离开窗口。 下雨这几天桂圆显得挺烦躁的,刘琰不想让她更心烦。 主仆这几年,对身边这些人的脾气,刘琰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桂圆处事很周全,但是吧,俗话说人无完人,刘琰早就发现,桂圆会早早的就安排好今日做什么,明日做什么,五日之后又做什么,一切都按部就班的来,有条不紊。但如果有什么突发的事情打断了她的安排,她事先想做的事都耽误下来不能做了,桂圆就会有些焦虑起来,会想着赶紧把未做的事情补上。 平时即使有些小小的意外、耽搁,也不算很严重,但现在雨一下就不停,桂圆想做的事情只能一起搁置,伺候刘琰之余,只能在屋里做做针线,这难免让她心绪不宁,总惦记着原来的安排,想着雨什么时候会停,雨停后安和宫里里外外又要好生清扫一番,可其他事情又要因为额外的打扫而耽误。 照刘琰看,桂圆着实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明明安和宫的日子过得没有那么紧迫,她做什么把自己逼得这样紧。 “公主要是闷得慌,不如去三公主那儿坐坐?” 刘琰摇头:“不了,去了我难过。” 一旁银杏忙说:“公主快放宽心,三公主嫁的又近,公主不用舍不得。就算嫁了,公主想见她,随时也能去公主府见面的。” 刘琰瞟她一眼:“我哪有舍不得她?都嫁过两个姐姐了。我难过的是,她现在要备嫁不用上课不用受程先生的折磨了。你们知道不知道,原来是五个人上课,程先生的注意力要分成五份儿,只有一份儿放在我身上!大姐姐一走,二姐姐一走,五妹再一关,我和三姐姐就是两个人平分着负担。现在可好,三姐姐也走了,程先生那双眼目光灼灼只盯着我一个人!我从头到尾连个大喘气儿的功夫都没有!一点错也不能出,我容易么!” 桂圆和银杏面面相觑。 合着是这么个难过。 桂圆清清嗓子,努力忍笑:“这确实……那公主就别去芳芦殿了,去了也是触景伤情。不过好在五公主这不是要解禁了吗?到时候公主就有人作伴了。” 虽然好笑,可桂圆这两次伺候公主去梧桐苑上课,不是不能理解公主的感受。以前程先生要盯几位公主,现在可好,从头到尾就可着自家公主一个人盯着瞧了,这多不自在啊,坐得累了也不好说换个姿势松缓松缓,想做点儿什么小动作……嗯,总之很不方便。桂圆扪心自问,换成自己被程先生那么盯上一个时辰,难受不难受? 那简直度日如年啊。 不止上课如此,这功课也只有公主一个人在写了。看五个人的功课,说不定还有别人给垫底衬托一下,一般以前吧,都是三公主担当这个垫底,这个衬托。可现在三公主不用上课了,以后也都不用上课了,公主以后要是和五公主一块儿……五公主那个孤拐性子太要强,公主以后多辛苦啊。 确实想想就让人难过呢。 这一次的功课还出的格外刁钻。 刘琰现在不怕写字了,她的字写的比以前好,写的流畅,可问题是,程先生太损了,一看她字写得好了,就把写字的份量大大减少了,一点也不给刘琰发挥所长的机会。 随之而来,就是别的功课份量大大增加了。 比如这次的功课就让刘琰头皮发麻,两天了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程先生布置作业的时候笑得如春风拂面,轻描淡写的说:“这好不容易春日到了,这次就以春字为题,公主找出一首与春字最贴合的琴曲、作一首春日的七言诗,但里面不能有春字,作一幅与春字有关的画,那些俗气的桃花杨柳就不必画了,字贴么,上次的《虞夫人贴》临到哪里了?再临个五页就成了。” 听听,这些要求个个磨人。 听起来好象很简单似的,可问题程先生有多挑剔啊。 做春日的诗不能有春字,画张春天的画不能画桃花和柳树! 这不是存心难为人吗? 还是文人才子都喜欢这一套?他们的脑子想事儿的时候,大概总要比别人多拐了好几个弯,心里也比别人多出四五七八个窍? 总之刘琰深觉得,做这种听起来风雅的功课,还不如让她多临个十页的贴呢! 风雅风雅!对于有那个本事的来是风雅,可对于刘琰这样朴实的人来说,那就是硬要她附庸风雅了,强赶鸭子上架,最后的结果可能是个画虎不成反类犬,成大笑话了。 她在书案前坐了一下午,面前铺好的纸上依然是白净无瑕,比她的脸都白净。 小津沉默的守在一旁。别人都说他这个差事当得轻松,公主虽然每天都来书房,但每次待的时间都不算长,公主不来的时候他也就在书房打扫整理一下,活计很轻。即使公主来了,他裁好纸研好墨,就在一旁守着,差事相当轻松。 刘琰跟纸较劲实在得不出什么灵感来,闷闷的抬起头。 下雨天,屋里有些阴暗,小津站在窗边,刘琰冲着窗边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问:“小津,你是不是长高了?” 她感觉小津才来的时候,仿佛……没有这么高似的。 小津自己仿佛也愣了一下神儿,过了片刻低声说:“奴婢没有量过。” “我看是长高了。”刘琰又注意到一个事:“你这嗓子是怎么了?” 听着……听着这是象被大砂纸狠搓过又扔在地下踩过一样,又哑又破,低声说都这样,要是大声说那得是什么腔调啊? 小津声音更低了,不认真点听差点就让窗外的雨声给淹没了:“奴婢这几日喉咙有些不舒服。” 病 这听起来可不是有一些不舒服而已,都要不成声了。 刘琰吩咐守在门边的宫女:“去取一瓶薄荷清润丹来。” 这清润丹算是药,但为了容易入喉,做得甜甜的,平时觉得嗓子干了也能含一粒,刘琰就知道有小宫女小太监平时吃不着什么好东西,拿这个东西当宝一样,隔三差五的含一粒甜甜嘴。 小宫女去的快,取了药就回来。 刘琰示意她把瓶子递给小津:“你先含点这个缓缓吧。”听他说话那动静,他说得艰难,听的人也怪受罪的:“要是病重,就先歇几天,差事不用急。如果再不好,那还是正经看一看,好用药。” 小津收下那瓶子,又声音艰涩的道了谢。 刘琰直摆手:“你还是少说两句,省省力气吧。” 桂圆还真不知道小津病了。主要是这小子每天和人都不打交道,整天就守着书房那一亩三分地里,他自己不说,谁能知道他病了? 桂圆问:“病的重吗?” 她跟前站的就是白天取药的小宫女白果,能在桂圆姐姐跟前说上话,白果两眼直放光:“看着做事、走动都没事,不过那嗓子都快说不出话来了。公主说让他歇两天,要是不好赶紧请人给他瞧瞧。” 宫女太监看病没那么大面子请太医,大家各有各的道儿。比如内宫监以前就有个蒋太监,五十来岁,他年轻的时候跟着人学了几手本事,常见的头疼脑热泻肚子都能治,至于用的药材嘛,药库那边总有些受潮的,发霉的,隔了年药效已经不足需要处理的,至于那些药是不是真受了潮发了霉,那还不是管库的说了算。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守着这么大个药库人家自然有源源不断的进项。 象桂圆这样的大宫女自然不用费这个事。 “他咳嗽吗?” 白果摇头:“没有,没咳嗽。” “确定吗?” “一声都没有咳嗽。” 那就好,要不然桂圆一定得把他从公主身边调开,可即便他病的不重,桂圆也不能放任不管。身上有病怎么能伺候好主子呢? “公主说让他歇息几天?” “是。”白果觉得公主对小津特别和气,和气得……都不象是对一个奴婢。 这事儿她本该告诉桂圆,但是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小津这个人,一直很安静内向,也很守本分,从来不惹是生非,虽然他刚一来时,大家对新来的人都有本能的抵触——主子身边的位置就这么多,多一个人来抢,那他们原来的人就要失去很多露脸出头的机会。 但时间一长,连最开始视他为不共戴天的仇敌的豆羹都慢慢放松了态度。 不为别的,小津这人,他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啊。虽然说能伺候公主笔墨,这机会好得让人眼红眼热。但是公主写字的时候他从头到尾恨不得一个字都不说,平时也从不露面,不出书房的门,安和宫里头好多人都快忘了有他这么一个人了。 这人压根儿不愿意在主子跟着讨好争宠,那他对大家的威胁就降低了一大截。 虽然有人眼热想把他挤走,可是能在书房伺候,你怎么也得会伺候吧?研墨裁纸别看是小活计,学问也挺大的。什么墨要怎么用,是用来写字的还是画画的,纸的大小,临贴和抄经,写小字和写大字,纸的大小长短横竖这些全有讲究。 更不要说,要打理书架上那些书,还得识字!不识字乱放乱堆一气那就算打理了? 这个活计,安和宫还真没有谁能替得了他。所以挤走小津也没用,只怕公主会从外头另找一个识文解字的来干这个活。 那新来的可不一定象小津这么不会来事儿!万一来个野心勃勃的大家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还不如让这小子继续留下呢。 白果他们这些小宫女,其实都还对小津挺有好感的。 小津生得俊啊!用他们的话说,全安和宫的太监全捆在一块儿也不如他一半儿! 小津还会写字,会读书!那通身的气派中象是哪个世家的小公子似的,和其他人就是不一样! 至于他不爱说话不爱笑,这在姑娘们看来倒不是什么毛病了。尽管他不理人,但总有人往他跟前凑,洗过的衣裳鞋袜,会有人偷偷拿去替他将开线的地方悄悄补好。门口窗台上时常不知道有谁在那儿放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两枚果子,有时候是油纸包着的一块米糕,甚至还有几回是手帕荷包。 如果奴婢生了病,按宫规是要挪出去的,但谁也不想被挪出去,一个萝卜一个坑,谁知道等病好了这里还有没有位置?更何况,外头养病真不靠谱,多半越养越重,总之挪出去的人很多,能再回来的寥寥无几。小病能扛就自己扛着了,要么就偷偷寻两样药胡乱吃吃。 白果虽然没说出来,甚至没有明确的在心里转过这么个念头,可她不愿意小津被挪出去。 小津看起来明明就没什么病,多半只是嗓子疼,前阵子天气燥,有好些人嗓子都不舒服。 桂圆顺手给了白果一块糕打发她出去了。 白果心里还是不踏实。 她知道桂圆姐姐不喜欢小津,要不然不会一直让人看着他的动静,好象是把他当成一个什么危险人物似的。 要是桂圆姐姐*了心要把小津送走,也许她就会利用这次机会,正大光明把人赶走,公主那里只怕也不会说什么。 可小津这一走,肯定不能再回来了。 白果心中十分笃定。 她不想让小津走。 小津这人又不爱说话,去了别的地方只怕要遭人欺压排挤。 午后公主歇中觉的时候,安和宫特别宁静,不少人抓紧这会儿功夫也偷闲打个盹儿,即合醒着的,外头天还下雨,也都躲在屋里不出来。 白果悄悄溜出屋去了书房后头的屋子。 小津没有旁人同住,他一直一个人住在这儿。 白果小心的在门上叩了两下,压低声音唤:“小津,小津?你在屋里吗?” 姐弟 莲子做了一会儿针线,脖子酸的很,抬头看见白果从外头进来。 “下着雨你这是去哪儿了?” “去茶房那儿借炉子用,把帕子烘了烘。” 白果还把刚烘干的帕子拿了出来。 莲子哎呀一声:“你不早说,我的袜子洗了也没有晾干呢。” 白果瞅她一眼:“我去烘帕子也就算了,茶房那种地方怎么能烘袜子呢?让人看见还不啐我一脸。” “说得也是。”莲子放下针线长长的伸个懒腰:“可这天儿总不放晴,袜子都没处晾了。” 旁的还好说,衣裳能将就,可是在外面行走这鞋袜子湿了总不能这么湿着穿吧?那脚还不给浸烂了?只好各自想招儿呗。好在这几天活计也不多,大家能在屋子里就不会出去,不然弄湿弄脏了衣裳鞋子真是自找麻烦。 白果心跳的有点儿快,提起茶壶晃了晃,把剩下的一点儿茶水倒出来咕咚咕咚灌下去。 莲子刚要说茶是凉的,她那边已经喝完了。 “你又喝冷的,当心闹肚子。” 白果一点儿都没觉得茶凉,她胸口热乎乎的,用手按在心口,感觉心还在怦怦的直跳,到现在也还没有回复平静。 她刚才和小津说话了,虽然她说了两句,小津只回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还是没有声音的,只能从他口唇的动作分辨出来他说的是“多谢”。 虽然有点儿冒险,可白果觉得值得。 她提醒了小津,小津有所察觉,应该不会因为这次生病而被挪出去。 白果倒不是图小津会因为这小小的提醒回报她什么。 她就是觉得安和宫这里最好,一旦真被挪出去,那落到什么地方可就不好说了。 第二天还是阴着天,好歹从早上起来没有落雨,耽误了好几天,今天总得去梧桐苑交功课。 天气不算好,刘琰的心情却不算坏。 虽然三姐姐走了,五妹还没回来,但现在她终于多了两个新同伴! 她的侄女儿和侄子也来程先生这儿接受荼毒啦! 刘纹呢,只怕要在程先生这儿长待了。刘琪嘛,曹皇后和皇上商量过,觉得刘琪年纪毕竟还小,去宫学怕他吃不消,毕竟宫学不是哄孩子的地方,从辰时初刻到午时一刻,下午未时到酉初,一天算下来好几个时辰,就算他能坐得住,这身体也吃不消,先同刘纹一起在程先生这儿隔一日上一两个时辰的课习惯习惯,过渡一下。 因为多了两个年纪小的新学生,程先生也不是铁石心肠,要求顿时放宽了许多。总之,刘琰交的功课总算马马虎虎过关了。 曲子与春天有关的有许多,但是太复杂的她又不可能在短短几天里学会,最后她根本没翻琴谱,而是把一首以前在乡下时听到的放牛小调改了改,自己试着用琴弹了出来,虽然弹的不怎么样,但程先生反倒破天荒给了两句好话:“还不错,很有巧思,这小调叫什么?” 刘琰老老实实的摇头:“不知道,就是远远听着别人这么唱的。” 程先生于是让她又弹了一次,然后在一旁把谱记了下来。 至于画,既然不让画桃花杨柳,刘琰想了又想,觉得画别的东西实在体现不出春天的意思来,就画了远山与流水,远山上有淡淡一抹新绿,虽然乍一看跟春天没关系,但是对程先生解释的时候她还是振振有词的:“夏天不是这样的绿,夏天的话山上的草啊树啊都是浓绿,秋冬天就更不可能了,所以肯定是春天才会有这样的颜色嘛。” 程先生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又看了看那抹被赋予了重要内涵的淡绿色,总算高抬贵手了:“说得有理,那算你过了。” 说得有理,不是说她画的有理。 这其中的讽刺刘琰不是听不出来,但听出来了又怎么样?过关了就行。 刘琰觉得可能是程先生觉得今天来了两个新学生,所以给她这个老学生留了面子。也可能是怕头一天表现得太严苛把新学生吓着了,明天说不定人家就不敢来了。 程先生对新学生真是和颜悦色,比对刘琰好多了。先是问了刘纹和刘琪几句话,然后就给了两人一人一本画册让他们先翻看。画册上画的都是孩子们可能喜欢的东西,大红的牡丹花,粉嘟嘟的桃儿,黄茸茸的小鸡,画的旁边有花、桃这些字。 这样识字的办法以前倒是没听说,怎么以前程先生对她们就没这么耐心体贴?跟程先生学了这几年,程先生的画和字刘琰还是能认得出来的。这是知道刘纹他们姐弟要来上课,现画出来赶着让人糊裱的吧? 明晃晃的偏心眼儿。 刘琰虽然不至于跟自己的侄子侄女吃醋,但是对程先生这种另眼相待也挺不平的。 年纪小就受优待啊?那自己头一回跟程先生上课的时候也不算……嗯,太大吧?怎么就见她给点优待? 不仅待遇一比照高下立判,程先生还语重心长的对她说:“公主,眼下小郡主她们天天一块儿来上课,公主是长辈,可要以身作则,给他们做个榜样才是。” 不然呢?她就丢脸丢到晚辈面前了是吧? 这种威胁还真是…… 还真是有用! 刘琰自己平时懒散也就算了,真要是给孩子立了个坏榜样,那问题就大了啊。小孩子最会跟着大人学,刘琰要是天天应付差事,只怕他们会跟着有样学样。尤其刘琪,他在程先生儿这待个一年半载就要去宫学了,要是在这儿真让刘琰给带歪了,那宫学他还上得好吗? 程先生对两个新学生,确实颇为照顾。 倒不全是因为他们年纪小,又或是在宫中过得孤苦。 这两个孩子,尤其是大一些的刘纹,身上憋着一股劲儿,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这姑娘不象是来上课,倒象是要去和人打架一样。 生母突然暴病而亡,好象一下子把她拔高了好几岁,她身上那股劲儿让程先生隐约觉得不安,也有些心酸。 纸里包不住火,这两个孩子早晚会知道母亲不是病故而是被人害死,这里面又和大皇子有脱不开的干系。 妃妾 天气难得放晴,曹皇后也有兴致出来散散心。 王嫔和陈美人两个顺势就跟着,陪着皇后娘娘散心。 御园里这会儿正是一年里最美的时候,能开的花儿都开了,一点都不显得繁乱。王嫔生得瘦弱,穿着一件新做的玫瑰红春装,却衬得脸色有点发黄,哪怕用了脂粉,看着气色也不怎么好。陈美人和她正相反,陈美人养得白白胖胖的,伸出来的手指浑圆鼓胀象小萝卜似的。 而且陈美人也比王嫔爱说话。 旁人都说陈美人有点儿傻气,可陈美人觉得自己一点儿都不傻。皇上本来就没喜欢过她,她能过现在这样的好日子,家里人也能过安生日子,这都是托了皇后娘娘的照拂。 十几岁的时候,她最大的梦想也不过就是吃得饱,不用起早贪黑的伺候人。 现在她吃得是鸡鸭鱼肉,穿着绫罗绸缎,不但不用伺候人,还有好些人伺候她。 有这样的好日子,陈美人很是知足。 伺候人是真苦啊。大冬天里,外面寒风呼呼的刮着,再冷也得爬起来,穿上不足以御寒的单薄衣裳,开始做活,一直到天大亮,太阳都老高了,有一顿稀粥喝。接着还是做活,粗活重活累活,没得挑捡,全得做。做到傍晚时候,还有一顿饭,这顿比早饭好些,总算是有点干粮果腹,又困又饿又累也不能打盹,自己掐自己的腿也得醒着,三更半夜才能睡下。 那会儿她多想美美的睡上一觉,睡到自然醒。 现在她过的就是年轻时候梦想过的日子,不,比那时候还好。 陈美人殷勤的走在皇后一边,差点儿把香罗都给挤开了。 “娘娘看,这片花儿开得特别好,怪不得都说梨花开得象雪一样呢,可惜好看归好看,就是不会结梨子。”陈美人颇为遗憾的说:“要是能结果,这得收多少梨子啊。” 王嫔在一旁不出声,心里却颇为看不上陈美人这种小家子气。 王嫔一直觉得自己出身好,她不敢说自己比皇后娘娘好,但比陈美人强,这一点她是敢说的,陈美人不过是粗使丫头出身,她却是算是世家女——早就破落的世家也算是世家啊,起码她家中是有族谱的,过去还有祠堂呢,当然到了王嫔祖父那代其实也也剩下几间空屋子了。 可王嫔一直觉得陈美人粗鄙,自己比她高贵。 从封号就看出一了,自己封号品阶明显高于她。 这儿可是御花园,又不是乡下农夫的果园!花儿好看就足够了,她居然还惦记着结果子?宫里少她吃了还是少她穿了? 王嫔甚至听说陈美人还想在自己宫院里住菜来着,说喜欢葫芦、瓜、尤其喜欢能爬满架子的豆角。 后来菜没有种成,皇后娘娘还宽容大度,让给她移了葡萄藤,让她总算过了一把能结果子的瘾。 对陈美人的话,曹皇后还顺着她说了句:“说得也是,确实可惜了。”转头吩咐英罗说:“上次那雪梨还有没有?若有的话给陈美人和王嫔送一篮去。” 陈美人忙说:“娘娘,妾身不是想讨娘娘的梨吃。” 曹皇后笑着说:“去年的贡梨能存到现在也是最后一批了,再存下去就要变色变味儿不好吃了,春天天燥,吃些梨润润喉咙。” 王嫔也跟着陈美人一起向曹皇后道谢。 天刚放晴,阳光并不是太炽烈,照在身上微有暖意。转过这一片梨花,四公主就从另一边绕了过来。 还没走到跟前陈美人就说:“娘娘,公主来了。” 她这一出声,又让王嫔腹诽了好几句。 难道其他人就没看见公主过来了?偏她会抢着讨好,不愧是做奴婢出身的,把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这些人的活计全抢了。 陈美人还是很有眼色的,知道她们这所有人捆一块儿也比不上公主在娘娘心目中的地位,四公主一过来,她就赶紧让开了位置。 刘琰笑着和王嫔、陈美人两个招呼过,亲亲热热的挽起曹皇后的胳膊:“母后出来逛园子也不叫上我一起,着实不该。” “你不是今日有课吗?” “已经上过了。”刘琰说:“今天纹儿和琪儿两个刚去,程先生八成是怕他们不耐久坐,所以早早就散课了。今儿的功课也少得很,他们俩是一人五个字描红,我呢,除了临贴就是一篇赋。” 一旁王嫔和陈美人两个看着这母女俩,心中不是不羡慕的。 陈美人难免想到了自己那个没生下来的孩子。 换做别人可能会有怨恨,可陈美人自己知道,她那个孩子怀的太不是时候,一来,皇上那时候也才刚生过一场大病,身子虚。她自己呢,底子本来不好,怀上了孩子之后又颠沛流离,她自己心中就隐隐感觉到,这个孩子是保不住的。 可是后来她时时想起那个失去的孩子,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不知道他要是能生下来会长什么样子?会长得象自己多些还是会象皇上多些? 还是要象皇上才好,皇上生得俊。 要是个小姑娘,多半会象四公主这样漂亮,会甜甜的在身边撒娇,特别贴心,特别可爱。 那孩子还没见天日,陈美人虽然牵挂,可是她也没有什么办法。还是皇后娘娘开恩,在慈恩寺给那孩子点了长明灯,享受一份儿香火供奉,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无所依傍。 “四公主真是越长越好了,真是女大十八变。” 王嫔在旁边瞥她一眼,很看不惯陈美人这副巴儿狗的样子。 这个白眼陈美人看见了,可是一点儿没放在心上。 照她看王嫔才是不识时务。 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可倨傲的,明明家里人死的一个不剩,还不如她呢,至少陈美人家里还有活着呢。 再说,她们这些做妃妾的本来就应该伺候皇上、皇后娘娘。皇上不用她们伺候,那她们在皇后跟前趋奉有什么不对? 王嫔多半也想讨好,就是一直端着她那架子习惯了拉不下脸来。 要不是皇后娘娘宽厚,她这样儿的人在宫里早让人踩死了。 花环 这边王嫔和陈美人说起皇后与公主,殊不知,那母女俩也正在说起她们二人。 刘琰小声问:“母后今日如何想起同她们一起来逛?怎么不叫我一起?” 曹皇后一笑:“今天天气放晴,她们两个一起去宜兰殿请安,正好我想出来走走,她们就跟来了。” 让她们跟着一起来不是为了折腾她们,更不是为了向别人炫耀皇后有多么威严。正相反,曹皇后让她们跟随,是很给她们体面,很抬举她们了。 陈美人和王嫔长年无宠这是谁都知道的,纵然曹皇后待她们很宽厚,也不能保证上上下下就没有那等想钻空子从中做手脚的人。她们说是嫔妃,但既无宠眷,也无权势,更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倘若有人欺上瞒下践踏欺压她们,曹皇后也不可能事事都洞察明白。 让她们陪着一起游园,一来是因为确实下了好几天雨想出来散散心,二来,也是为了让别人都看看,王嫔和陈美人两个人不是无人问津的小可怜。 这是曹皇后主动让她们借势。 有句话不是叫狐假虎威吗?曹皇后希望自己如果真有虎威,那就能震慑一些人,给她们多点庇护。 曹皇后问:“纹儿和琪儿今天上课顺利吗?” “算顺利吧。”刘琰说:“程先生给的识字的画册琪儿很喜欢。” “纹儿呢?” 说到她,刘琰的表情有点古怪。 “这孩子有点太上进了。” 上进不是坏事,谁说只有男子才有上进心了?姑娘家好学一些也不是坏事。 曹皇后了然。 她也发现了,母亲没了之后,刘纹仿佛急着长大,她对刘琪来说不光是姐姐,似乎她还急着把母亲的职责也背到自己身上,督促自己和弟弟快些、再快些的长大。 曹皇后只希望她在宫里住得久些,身上这种急迫和戾气能渐渐消散。派给他们姐弟俩的尚宫和身边伺候的那些人,也都是精挑细选的。 但最后能不能达到目的,曹皇后也没把握。 养孩子有时候还不如种田呢,种田要简单得多了。撒了种子,认真耕作,浇水上肥捉虫都不马虎,到了秋季总会有收成。纵然也可能遇着些什么天灾人祸,那毕竟也是看得见摸得着,能想办法抵御弥补一二的。 可养孩子呢?给吃给穿嘘寒问暖,请先生教文习武……最后孩子却长成了十分陌生意外的模样,与原先的期待相差十万八千里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在不止一次的失望之后,曹皇后也看开了。 人总是在儿孙身上寄托了很大的期望,甚至是全部期望。可孩子并不是个物件,最后长成什么样完全不受控制。所以很多时候是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曹皇后只能尽力,也尽心,但她不奢望最后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刘琰笑盈盈的让人折了嫩柳条,上面插了各式鲜花,编了一个大花环,非得要给曹皇后戴上。 陈美人她俩在一旁看着,看着曹皇后啼笑皆非,连连摇头。 王嫔刚要开口说话,就被陈美人一脚踩在了她脚背上,到了嘴边的话硬是给她打断了。 不用听陈美人都能猜到王嫔想说什么。 无非是“公主不要玩闹”又或是“公主要注意规矩”。 这人真是,学不会说好听的话,至少可以闭上嘴什么也不说。 皇后娘娘和公主这会儿多开心?人家是亲母女,玩笑一下怎么了?用得着外人说三道四? 反正陈美人去向皇后请安的次数多了,皇后虽然总是很和气,可从来没对她笑得这么开心过。 不过……皇后娘娘虽然这些年养尊处优保养的不错,到底年纪不饶人了。 陈美人不无感慨。 她头回见到皇后娘娘,娘娘有三十没有?那时候日子过得没现在舒服,在军中餐风露宿,颠沛流离的,常常还要自己洗衣煮饭,照料伤兵,还有一帮半大不小的孩子,真是什么苦都捱过。这些年日子好过了,锦衣玉食的,可是娘娘要操心的事也越来越多了。虽然看上去还不怎么显老,但是娘娘确实很难象从前那样无忧无虑的开怀大笑了。 最后曹皇后头上还是“被迫”戴上了四公主编的花环,一旁伺候的人个个若无其事,就跟什么也没看到一样。 要不是怕皇后不好意思,陈美人真想好好夸夸四公主。 这花环编的多好啊,上面的花儿插的更是有巧思,红的黄的紫的粉的……但凡御花园里有的颜色,全插上了。 皇后娘娘这是把满园春色戴在头上了,多好看啊。 逛了大半个时辰,看曹皇后略有倦色,陈美人和王嫔就识趣的告退了。 她们两人住的不远,曹皇后的本意是让她们两人平时说话来往方便,也好作个伴,但是两个人实在合不来,虽然住得近,却可以从来不登对方的门,偶然碰次面还话不投机。 王嫔这会儿就满面怒色:“陈美人,你怎敢如此大胆无礼?” 论品阶她在陈美人之上,陈美人刚才居然,居然敢踩她的脚!这还不叫以下犯上? 陈美人瞥她一眼,闲闲的回了一句:“啊,刚才没留神,再说又没踩断你脚趾头,有什么大不了的。” 王嫔气得浑身直哆嗦:“你还狡辩!你明明就是存心!” 陈美人真懒得理她。 就算她刚才踩了她一脚吧,能有多重?不疼不痒的至于揪着不放吗? 再说踩那一脚明明是为她好啊,要是不打断她,王嫔那张嘴一开口就让人败兴,刚才气氛好好儿的,又没什么外人在,她非要开口唱反调,难道她觉得这样能让皇后对她另眼相看怎么着? “行啊,我就是存心,那你到娘娘跟前告我去啊。到时候娘娘让我怎么给你赔礼我就怎么赔,满意了吧?” 陈美人说完这话就招呼自己的宫女:“走,逛了半日我也累了,赶紧回去,再让人给我上一碗红豆枸杞甜汤润润嗓子。” 陈美人带着宫女扬长而去,气得王嫔淌眼抹泪的却拿她没辙。 家务 陈美人没得意一会儿,就遇上了一件特别糟心的事儿。 她家里人又惹祸了。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比王嫔强,王嫔家人亲人死绝了,一个人孤零零活着确实没什么意思。可是有家人嘛,那也未必尽是好事。 比如这种时候,陈美人真恨不得他们也遇个天灾人祸赶紧死了一了百了别再给她惹祸添乱了。 说起来还与选驸马这事有关。三公主选驸马其实没多大声势,起码和从前福玉公主不能比。福玉公主那连着好几次都不成,好些人都把她选驸马当个热闹看了。三公主这里选驸马没有什么动静,一般平民百姓都不知道有这回事,而知道的,也就是宗室皇亲外戚以及一些勋贵,一些朝臣官宦人家也是知道的。 因为曹皇后挑人选的时候,这些人家都有涉及。 陈美人记得自己没和家里人说过这事,她家人隔一两个月会来宫里探望请安。说是请安,其实是来揩油的。陈美人呢,不缺吃穿,合理范围内也不介意接济家里一下。 谁知道他们是从哪儿知道三公主选驸马这事的,回去以后还克制不住的吹起牛来了,说他们跟三公主也是常常见的,在公主跟前,甚至在皇后跟前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真敢吹啊! 陈美人都不敢说自己在皇后面前有多说得上话。至于公主们,她更没那么大脸了! 如果只是吹吹牛那也就罢了,吹牛毕竟不犯法,只要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嘴上痛快一下皇上是不会介意的。 关键是这吹牛吹出问题来了啊!听他们吹牛的人捧上两句,他们吹得更没边儿了。吹过牛的人都明白,这牛皮越吹越大越刹不住,后来他们连左右驸马人选的的牛都吹出去了。 还收了旁人送的财物。 还收了不止一家的! 想也知道皇上不可能选个商户人家的子弟当女婿啊!可偏偏陈家人就敢吹牛,还真有那些人做着一步登天当皇亲的美梦信了他们。 现在可好,三公主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陈家人编不下去也骗不下去了。 陈美人快气笑了:“知道骗不下去就把钱还人家,好生道个歉!” 小太监很是无奈,这信儿传的没赏钱不说,说不定得挨罚。 可是话说回来,好消息也轮不着他了,大太监们早就抢去了。 “陈家大爷说,这钱……” 陈美人瞪眼:“怎么着?他们还想把人家的钱昧下来不成?” 小太监心一横,干脆把话一次全倒出来了:“陈家大爷说钱还不回来了。他买了一个妾,家里房子太小人越来越多住不下了所以又买了个宅子,杂七杂八的花了不少,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他说要能还就还了,可现在实在是没钱。” 陈美人以前听人家说肺都能气炸,还觉得那说得太夸大了些。现在她觉得这说法儿一点不夸大,她是真的要被气炸了! “还不出来?他住着大宅抱着美妾,想赖账不还?那他打发人来告诉我是什么意思?难道指望我给他还这笔债?” 陈家大爷倒是没指望妹妹能拿出钱来替他还债。陈美人并不得宠,这个他知道。可再不得宠那也是皇上的妃子嘛!他们陈家怎么也算是跟皇上攀上亲戚了,难道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门欺负的? 陈美人猜得对,他是不想还钱。钱到了手里,已经花了,怎么可能还回去! 他想让妹妹替自己撑腰,吓唬吓唬对方,让他们自己识相的把这笔账销了。 陈美人身边的宫女见她身子打晃,赶紧上前来扶住:“主子,主子可别气坏了身子,快坐下歇歇。”一面又赶紧让人倒茶来。 陈美人确实气得不轻,茶端过来她喝了一大口,结果呛得“咳咳咳”全喷了出来,吓得身边的人一通忙活,生怕她再呛出个好歹来。 近来天气时冷时热的,宫中听说不少人生病。好在不是疫症,不然非闹得人心惶惶不可。 小太监还没说完呢,看陈美人咳成这样也不敢说了,可是又不敢就这么退下——万一误了事他担不起。 还是陈美人自己摆摆手,示意宫女不用给她拍背顺气了,指着小太监说:“他还没有干什么别的不法勾当?” 总说日子过得苦,突然间发了一笔横财,只怕这钱不花出去他浑身难受。 小太监小声说:“陈大爷没说,不过奴婢打听着,好象还有赌坊的账……” 好,好,除了买妾买宅子,还学会赌了! “陈大爷请主子替他想想办法,堵上门的两户人家里,有一户姓张,说若是不还钱,就要去衙门告陈家了。” 陈美人这会儿都没力气发火了。 发火有什么用? 难道以前她就没发过火吗?可陈家人因为她的怒气和眼泪改过自新了吗? “我能有什么办法?”陈美人摇头,灰心丧气:“你下晌出宫传话,这事儿我管不了,他们现在若是变卖宅院还债,把事情了结了最好。若是上了公堂,前因后果都扯出来,他们信口开河攀扯皇家,险些坏了公主的名誉,这要论起罪来,说不定流放千里都够了,到时候还是要抄没家产赔还人家的,这笔账,让他自己好好算一算吧。” 小太监领命出去了。 陈美人躺了半晌,中饭也没有吃。 自家人的脾性她了解,那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就算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指不定他们还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陈美人不会不管他们,也许还以为官老爷看在陈美人的面子上也不可能罚判他们。 陈美人嘴角露出讽刺的笑意。 她有什么面子?她在这宫里有什么?皇上八成早不记得有她这么个人了,哪来的本事替陈家撑腰?就算这次她想办法帮他们度过难关,他们也不会感激,只会觉得她应当应分,这些都是她该做的。 而且这一次要是没事,他们绝对扭头就敢再骗下一次。 反正出了事有宫里的关系可以兜着,他们的胆子只会越来越大。 陈美人翻身坐了起来:“给我梳妆,我要去见皇后娘娘。” 两个宫女赶紧服侍她起身,一个去打水,一个去取衣裳。陈美人脸上的妆都花了,洗过脸上了脂粉,头发也重新梳好,出门直奔宜兰殿。 亲人 陈美人先请罪,然后把这事儿说了个明白:“这事儿早早晚晚的肯定会闹得娘娘耳根不清静,还不如妾身先过来同娘娘说明白。真闹上衙门,该怎么处置就依律处置,娘娘千万别想着因为我就不好处置他们了。这人心总不知足,这回要是抬抬手让他们过了关,下回他们犯起事来更没个惧怕,怕不敢把天都捅个窟窿。” 曹皇后回来后歇了一会儿中觉,陈美人来时正好她刚醒,英罗回禀的时候曹皇后就有些纳闷,上午才刚来请过安,还逛了园子,若是没要事,陈美人断不会这个时候还过来。 “妾身没约束好家人,他们竟然连公主的事情都敢拿来吹牛骗人,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曹皇后并没有要为这事儿责罚陈美人的意思。 虽然陈家人干这事儿吧,是挺让人烦心的,但是就凭他们那点儿本事,纵然糊涂也闯不下大祸。 “你和你兄长自幼分离,现在他们在宫外,你在宫里,一年里不过见那么几次面,你也不好管束他们,这事儿错不在你,不必自责。” 陈美人摇头:“他们不读书,不识礼,又没有什么本事。如果妾身没有入宫,没有在皇上皇后娘娘身边伺候,他们也没这个底气和倚仗犯事,说来说去根子还是在妾身的身上。娘娘责罚妾身,一来这事儿闹开来,别人不会说娘娘偏袒了妾身。二来,妾身被责罚也,也让家里人有个警醒,让他们知道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万万不能做,犯了王法,妾身不但护不住他们,还要跟着他们一道获罪受罚,希望他们将来行事能够依着规矩来,别再日日生事闯祸。” 英罗对陈美人还是很同情的。 摊上这样只会拖后腿的家人陈美人能怎么办?又不能同他们断绝关系从此不管他们死活。他们闯了祸,陈美人还得跟着受牵累。 就象这次的事情,说起来不是大事,但若认真追究,他们骗取财物是罪一,有辱公主清名这是其二,肯定是要受罚的。最轻的处置也得追索回人家的财物吧?如果要认真依律判罚,那说不定要枷号示众,或是杖责的。英罗对于这方面的律法不是很熟,宜兰殿里精熟律法的是闵宏和闵宏的徒弟小常子,不过陈家犯的这事儿不算复杂,如果依律来判会怎么罚,英罗心里大概是有数的。 曹皇后点点头:“你说的有理,希望你这一片为家人着想的心情,他们能够明白才是。” 陈美人苦笑:“我不奢望他们明白事理,只希望他们少生事,少惹祸。倘若娘娘把我贬入冷宫能让他们从此安分守己,那说不定反倒是件好事。” 曹皇后说:“何至于此。” 可在陈美人看来,她现在的日子跟贬入冷宫的区别也不大,反正进不进冷宫皇上都不记得有她这么个人,现在也就是吃喝好点有人伺候,进冷宫大概就待遇差点儿而已。 在哪儿不是住啊。 “行了,冷宫你就别惦记了,”曹皇后揉着额角:“从咱们皇上登基,修缮过能住的宫室就这么些,你现让我给你变一个冷宫出来我也没那个闲功夫。你回去吧,这件事情我心里有数。” 陈美人不敢再说,起身行礼告退。 英罗送她出去,回来跟曹皇后说:“陈美人再三请奴婢替她说话,请娘娘务必罚她。” 曹皇后笑了:“这还有自己讨罚的。” 英罗也笑:“她也是没办法,家里人她又管不住,娘娘这儿又不好交待,只能为难她自个儿了。” “这就是因为进了宫,所以讲究多。搁在平常人家,娘家惹祸也没有说出嫁女管束不力的。”曹皇后说:“陈家现在有几口人?” 这个英罗是知道的:“不算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婢妾丫头,陈家现在兄弟三个,陈家老大有三子一女,老二有两个女儿,老三家有两个儿子。” “没有分家?” 按说陈美人父母都不在了,兄弟们不应该还挤在一起住。 “分不匀呗。”英罗说:“皇上登基之后不是赏过他们一次吗?那宅子只是让他们住而已,不算他们的产业,后来娘娘给的田地,也是只能收息不能分割售卖,他们都挤在一起住,挤在一起吃,天天怕别人多占了一分便宜唯恐自家吃亏,哪里能分。” 曹皇后摇了摇头。 陈家这事对陈美人来说是大事,但对曹皇后来说就不算什么事了。 “陈美人那里,罚俸两个月,禁足。陈家的事,让人传个话,让他们把财物归还苦主,不要闹到府衙去。” 以免让人看笑话。 怎么说也是嫔妃的家人,闹上府衙丢人的可不仅仅是陈家和陈美人而已。 英罗应道:“是。那,陈家人信口开河连公主都敢编排,这事儿娘娘打算如何处置?” 曹皇后喝了一口茶。 她现在身子不比从前,哪怕是大热天里也不敢喝一口冷茶。 “这事儿让闵宏看着办吧。” 那就该着陈家人倒霉了。 闵宏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皇后娘娘既然让他看着办,那闵宏自然有办法整治得陈家人服服帖帖的。当然看着陈美人的面子不能要他们的命,可是让人活受罪的法子那可太多了。 要英罗说,这样拖后腿的家人,还不如不要了。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是血亲,割不断也扔不掉。陈美人来皇后娘娘面前请罪,还说要对陈家人按律惩治,其实说到底,还是想保全他们的。象王嫔似的,她倒是没牵累了,可是同样也无牵无挂,活得很没个滋味儿。相比起来陈美人可鲜活多了,比她有人气儿。 曹皇后这里的事情多得很,陈美人家里这点事其实不算什么。 今天还有一桩事情,说起来本不与曹皇后相干,但是她又觉得不能置之不理。 因为这事儿还是同福玉公主能扯上那么点儿干系。 险些成了福玉公主驸马的曹霖,他遇上了点儿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福玉公主都生下女儿了,曹霖到现在也没有成亲。他大哥牵扯进那桩私矿案里,判了一个流放,这已经是皇上手下留情的结果了。可是人的命数很难说,曹霖的大哥在流放途中染疾,押解的人倒是给请了郎中,可不知是药不对症还是什么缘故,他大哥服了药并没有好转,就这样死在了流放的途中。 消息传来,曹夫人跟发了疯一样,非得说是曹霖心中怀恨让人治死了他大哥,彻底与曹霖断绝了关系。 出行 因为福玉公主的事,曹皇后总觉得有些亏欠这孩子。 当时知道他的死讯,倘若再多等些时候……可当时福玉公主的年纪、名声都等不起了,连着三次亲事不成,年纪又已经要二十五了,曹皇后实在着急,生怕再等下去,福玉公主就只能往鳏夫里头去寻夫婿了,急急的找了孟留。 结果成亲的当日田霖又回来了! 如果他是为别的事情耽误了姻缘,曹皇后或许心里还好过些。可田霖出的是公差,也是为着查矿案和牧场贪弊才遭人暗害,说来说去还是老刘家误了他。 现在福玉公主孩子都生了,田霖却落得现在这个地步,媳妇没娶成,现在家都没了,听说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衙门值房里,一日三餐都从衙门外头的小饭铺子里叫着吃,衣裳就包给一个差役的老婆浆洗。 这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酸。 平日还好,一到过年过节的时候,旁人家家团聚,他还一个人黑灯瞎火住值房里,这让曹皇后于心何忍。 英罗也替这位没做成驸马的田公子抱屈:“也不知道田夫人怎么这么心狠,难道只有老大是亲生的,老二不是亲生的不成?说来说去,也是田大贪腐在前,暗害弟弟在后,田夫人怎么就光记着田二的不是?好象田大就一点错处没有一样。从公里说,田大贪赃枉法,从私里说,田大居然能对弟弟下杀手,这心是坏透了。” 英罗虽然精明强干,毕竟是没出嫁的姑娘,丈夫都没有,更不要说孩子了。 有些事情,做了父母才能明白。 世上很多父母,都想在子女中间一碗水端平,总觉得那有本事的,应该多提携一下没本事的。田大在外面做什么事田夫人就算知道,也会替儿子开脱遮掩,认为他是一时糊涂也好,年轻不周全也罢,总之不会相信自己儿子真是个坏种。至于他害弟弟,那不是没害成吗?田霖好端端的回来了,没缺胳膊没缺腿,但是田霖回来了田大却倒了大霉,连她丈夫也跟着吃挂落,田夫人必定怨恨这个儿子不懂孝悌,这事他知道了,就应该替父兄瞒下了抹平了才是,他一点儿不念亲情恩情,一点儿不顾念田家,居然把这罪状给捅出去了! 从田夫人的立场来说,她恨老二也事出有因。 但从曹皇后的立场来说,田夫人十足昏聩。朝廷判了她长子的罪,她就这么发作折腾,这是对朝廷的决断不满?还觉得她儿子死得冤屈? 皇上已经看在田霖的功劳份上,对田家网开一面了,要不然田侯就不止削爵那么简单了。 既然田家都放话和田霖断绝关系了,田家发迹时间短,还没来及修什么族谱,但听说即使要修,也不会把田霖写上去。 这是从根子上把他这个人彻底抹掉了。 自然,田夫人也不会给田霖张罗亲事。 田霖也老大不小了——旁人在这个年纪好多儿女都满地跑了,他还一个人单着。 因为福玉公主的喜事,越发显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凄凉。 “有娘娘关怀,他也不算命苦了。”英罗笑嘻嘻的说:“没家了,给他赐个宅子。没家人了,娘娘给他成个家,转过年说不定就添个娃娃,这不就又把家给立起来了吗?说实在的,他那个家不回也罢,没得净拖后腿。” 曹皇后一笑。 这个么,英罗又想简单了。 赐宅子容易,但田霖这亲事真不怎么好说。颇有些高不成,低不就。 再说,就算田夫人放话跟田霖彻底断绝关系,她也是田霖的亲娘,她可以不慈,田霖不能不孝。将来田家势弱,田霖却必然得皇上重用,田家的态度不见得会象现在一样决绝。旁人不说,田霖的兄长虽然死了,却留下了儿女,这两个孩子将来靠谁?靠已经年迈失势的祖父?田夫人毕竟不是个傻子,会放着二儿子不利用?到时候才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田夫人就算再昏聩偏心,她是田霖的娘,这就永远占着理。到时候田霖的家事,怕是要比他为官要艰难得多。做田霖的媳妇,也不容易,镇不住这个婆婆,那且有得苦头吃。可话说回来,家世、性情、本事都镇得住田夫人的姑娘,挑什么样的女婿不行,何必趟田家的浑水呢。 英罗有句闲话没和曹皇后说。 前阵子三夫人选驸马的时候,还有人谣传田霖也是人选呢。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田霖错过了福玉公主,皇上觉得对不住他,有心再给他一位公主…… 英罗听了嗤之以鼻。 这有多可笑啊,得多缺心眼儿的人才会相信这种说法。公主何等尊贵,怎么到这些人嘴里这么不值钱了?再说,福玉公主定过亲的人选再给芳玉公主?这存心让姐妹间生间隙是怎么的? 不去想那些不快的事,高兴的事情也有。 皇上腾挪出几日的空闲,说要带领大家伙儿去文山行宫住两日,算是踏青去。 这一下宫里顿时活泛起来。要说皇上是够俭省的,行宫很少去,围猎也说太靡费,宫室没修过,顶多是补点漆补点瓦,车马没怎么置办过,就连御膳,也没有说象前朝一样必定摆出两三桌菜品,不吃也要供着。 宫里的人都圈了好久了,这一次能跟着出去,那可不得好好放一放风。 别处不说,安和宫这里,大家伙儿都想跟去。文山那里风光美,行宫听说也很华丽——也是前朝留下来的,侥幸没被兵祸给糟践,听说因为当时有个宠妃喜欢风铃声响,行宫里有一间阁子,里外缀满了风铃,竹的木的铜的铁的瓷的……听说当初还做了金的银的玉的,不过现在那些金贵的都没了。 刘琰去跟曹皇后说,想去住那间阁子。 曹皇后笑着说:“那里是个赏景的地方,住人怕是不相宜。再说,有风没风的叮当乱响,能睡得着觉吗?” “哎哟,那多好听啊,高高低低的声响连起来象听曲一样。” 曹皇后心说小姑娘家就是 风铃 安和宫里,桂圆和银杏是必去的,李尚宫自然也去。太监里头,豆羹最机灵,也少不得他。 至于其他人,就各看本事了。有门道的找门道,有交情的找交情,都想跟着去行宫看看。有人从进宫就人来没出过宫门一步,就一门心思的想出去一次,不管去哪儿都成,只要是走出这宫门,走到宫墙外头去,哪怕只是看一眼,也算是到了宫外一回。 人人都想出去,就免不了争执了。 哪怕桂圆安抚,说下次还有机会,轮换着出去,那也平息不了。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呢?谁又知道下次会去哪儿? 还是先把这次抓住了才是正经。 不过也有个提前就出局的。 小津因为喉疾还没好,肯定是不能跟着去的。 平时他孤僻冷淡,难免有人在背后嘀咕。这回他没机会出宫,可有人趁愿了,还有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在祝祷,但愿他这喉疾好不了,以后变个哑巴那才好呢,不能说话,他还怎么变着法儿的笼络公主? 豆羹倒是挺热心,还特意跑来一趟,给小津送了两样药:“这是我找熟人求来的,都是清燥润喉的好药,你且吃吃看,要是过两天还不见好转,咱想法子找人给你瞧瞧。太医院有个窦太医,手下的徒弟学了他几手本事,也愿意多挣点儿钱补贴家用,到时候你钱要是不凑手,只管跟我说。” 小津沉默的收下了他送的药,一个谢字都没说。 即使如此豆羹也不在意。 反正小津这喉疾挺严重的,在公主跟前也一个字都不说了,豆羹可不觉得自己比公主的面子还要大。 豆羹主动过来送药示好,肯定不是因为和小津突然间有了交情啊! 经过了一开始的防备、仇视和嫉妒,豆羹发现小津不是他最大的威胁。小津只在书房伺候,别的地界一步也不沾染,反倒是以前豆羹觉得还算机灵能干的李武,这小子忒不是个东西!一门心思的瞄着豆羹的位置。以前看着老实,那是他没摸清公主的脾性。从去年秋里到现在,他一面变着法儿的讨好李尚宫,要认干娘,一面在公主跟前想尽办法露脸,下雪的时候做了俩雪兔儿放在庭院里,开春了之后更是花样翻新,一会儿做柳哨,一会儿又去千波池那儿挖了泥回来做了好几个泥兔、泥猴之类的玩意儿,现在那泥兔还在东侧殿的架子上摆着呢。 相比之下,小津能不显得和善可亲吗? 豆羹现在最想把李武踩下去,最好这次去行宫就不带他。出了宫新鲜玩意儿只会比宫里更多,谁知道他又会生出什么新花样?豆羹现在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睡,生怕自己一个不当心,位置就被李武给取代了。 既然现在头号大敌换了人,那小津当然需要拉拢,就算不能把他拉到自己这一边来替自己出力,也不能让他被李武那小子拉拢过去。 虽然小津一个谢字都没说,可在豆羹看来,这人冷的跟冰块儿似的,跟谁也不亲近,能把药收下,已经说明他的态度了。 起码一时半刻不担心他被李武拉拢。 至于以后嘛,等从行宫回来再说。 这几日安和宫里上上下下忙成一片,都在预备着出门的东西,光是衣裳首饰就装了十几箱,刘琰都让她们逗笑了。 “就住几天,带这么多做什么?” 皇上可没那么空闲,能在行宫长住消遣。照刘琰看,能住个五天、七天的就差不多了。看桂圆她们这预备的,简直象是要把家搬到行宫去一样。 “瞧公主说的,这还算多?”银杏笑着说:“这阵子天气变得快,一时冷一时热的,那可不薄厚衣裳都要带全了吗?到行宫要骑马的话,那骑装得带着吧?要是遇着雨天,上次四皇子殿下送的那银丝草编蓑衣难道不拿出来穿穿?还有鞋袜、手帕汗巾荷包扇子……” 刘琰赶紧摆手:“好了好了,那你们就收拾吧,我去写字。” 结果到了书房刘琰又吃了一惊。 小津这是裁了多少纸啊!各种长短大小林林总总,都攒了厚厚的几大匣子,还有上次刘琰用过一次说很好的花笺,他也又制了两匣出来。 “你这是……让我带到行宫去写字去?” 桂圆她们怕衣裳不够穿还能理解,小津这是担心什么?她去行宫就是玩去的不是去赶功课去的!就算要赶功课,哪用得了这么些纸?这都够她用到明年都用不完啊。 小津不方便说话,就在裁下的纸边上写字。 趁这些日子天好,有空闲,就多裁些,免得再变天不方便。 好吧…… 可刘琰总觉得有点怪。 小津默默的把写完字的纸条揉了,坐到一旁继续制花笺。 书房里气味儿清幽,这儿从来不熏香,但是有纸的香,墨的香,还有袅袅茶香,坐在这儿即使不写字,不读书,也觉得心里格外安静。 不过—— “小津你就是长高了。” 上一回刘琰还只是有点感觉,现在十分确定。 “你起来我比比。” 小津顿了下,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 刘琰站到他跟前,不用伸手比量,小津才来时只比她高一点点,现在却高出她大半头了,一站得近了,她要看他都得仰起头。 小津紧紧抿着唇,垂着眼帘。 从头一次见着他,刘琰就总觉得这个人有很重的心事。 回头想想,小津来安和宫快一年,从来没有过笑容,好象对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不在意。旁的奴婢会为了一件好衣裳,一盘好菜,一点赏钱而高兴,可小津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从来没在乎过吃穿用度的事,也不想升迁发财。旁人排挤他也好,讨好他也好,他也都无所谓。 也许就象以前三姐姐说的,人太聪明了,书读得太多了,那想的就多了,烦恼也多了,反而不如庸人过得简单快活。 “你好生养病。”刘琰说:“下次再去文山你就可以跟去了。你知道吗,文山有座听风阁,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风铃,叮叮咚咚的好听极了。” 小津迟疑了一下,缓缓点了下头。 行宫 皇上出门不是随便出门,司天监在这半个月里挑了两个宜出行的日子,相隔五天。 皇上顺手挑了那个靠前的。 没办法啊,闺女恨不得天天堵着门问他出行的日子,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行宫去。 文山行宫离京城不远,早点儿出门,晚间就能到。 这一路刘琰过得相当丰富。 她是穿骑装出的门,出了京城,看着太阳还不大,让人把马牵过来自己骑了一段。四皇子也陪了她一段。他的腿一直养着,偶尔这么骑一骑马还是可以的。刘琰还特意往曹皇后的凤辇那里绕了一圈儿,曹皇后隔着窗子看见她打马跑过去,一面摇头一面笑。 英罗说:“好久没见公主这么高兴了。” 那是因为一直没什么出门的机会,总圈在宫里,人就象上了岸的鱼一样,鲜活不起来。 等太阳升到头顶,刘琰就乖乖的回车上了。银杏倒了一盏温热的果子露给她解渴,又拧了巾帕替她擦手。 “公主快歇一会儿吧,外头风又大,尘土飞扬的,跑上一会儿人都灰头土脸的。” 那她也乐意啊。 感觉京城外的风都和城里头不一样。 虽然平时想出门,曹皇后也不会过分拘束她,可是出城那肯定不行。 “可惜三姐姐不肯一起出来骑骑马,舒散舒散多好啊。” 桂圆实在忍不住:“公主,三公主是定过亲的人了,这再出来抛头露面似乎不大好。” “有什么不好?”刘琰一说起这个就特别别扭。 一定了亲,就这不能做,那不能做,这儿不能去,那儿也不能去,仿佛一定了亲,就象已经卖给别人家了,连自己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可明明大姐姐也不是这样—— 不过二姐姐确实如此。 从她出嫁之后,除了每月按例进宫到宜兰殿请个安,她几乎足不出户,也从不抛头露面,连跟几个姐妹的交往也变得极少。 就象是……完全和出嫁前的一切都割裂、切断了关系。 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外面的人又会说闲话的,到头来还是要让皇上和皇后娘娘不得清静。”顺带还要质疑一下公主、郡主们的规范礼仪。 虽然不怕他们,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了行宫里,想骑马也有专门的地方,比这儿还清静,骑的还舒心。 桂圆看公主气哼哼的样子,又找了个理由:“听说赵编修也随驾前来了,三公主怕是遇上了未婚夫,不好意思吧。” “啊,是吗?”刘琰光顾着兴奋期待出门,倒不知道赵磊这次也随驾了。 “是,”桂圆笑着应:“翰墨馆当然要有人随驾的。” 只不过这次的人选里加了赵磊,论年纪资历来说,赵磊当然是不够资格的。但他要尚公主,这身份简直是拔地而起直上青云,未来驸马当然是可以随驾的。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前又不是没见过……”刘琰又来了新的兴致,扒着窗户往外看:“他在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反正是公主看不见的地方。 有资格随驾是一回事,可毕竟他还不是驸马,别说不可能在公主的视线范围内出现,就算后头宗室勋贵们的队列他也混不进去,应该是跟其他随驾官员们一道,说不定还混不到文官那一拨里,是跟杂官们在一块儿—— 那就是吊在队尾了,公主就算把眼睛瞪出眼眶那也瞧不见。 从定亲,刘琰就再没见过赵磊了,也不知道这阵子他变样没有,可千万别晒黑、变丑了,要不然到时候成亲场面又不好看。比如二姐姐成亲那时候,鲁驸马那脸黑的啊……简直象是木炭成了精,那红衣裳一穿,黑的发亮,就象这块炭着了火一样。 看着太伤眼了! 不过想一想,刘琰又安心了。 赵磊那个人除了画画,其他什么嗜好也没有,只要他没脑子发懵坐到太阳底下连画个几天几夜的,想来不会把自己整得面目全非。 “桂圆啊……” 一听刘琰这口气,桂圆就能判断出公主肯定又没打什么好主意。 “你说到了行宫,我要不要找个机会让三姐姐和赵磊见一面说说话什么的?” 果然! 不过桂圆也是久经沙场……嗯,总之对公主各种奇思妙想早习惯了,听到什么怪异问题都不会大惊小怪的。 “公主,这得看三公主的意思。要是三公主想见的话,公主再替她打听消息也不迟。不过依奴婢看,公主要是主动去问,三公主会不好意思的。要是三公主自己想和赵公子见一面商量点什么事,三公主自己应该也会的找着机会安排见面的。” 刘琰点点头:“说的也是。” 虽然不能完全打消公主的念头,但是起码能让她这热诚劲头儿消褪个五六成,到了行宫好玩的东西一多,八成公主就想不起来这事了。 这次去行宫,福玉公主还在月子里没有来,熙玉公主据说身子不太好也没来,五公主嘛……略过不提,所以随驾来的公主只有刘琰和刘芳两人。 刘琰早就已经放话要住那间风铃阁,桂圆本来不怎么赞同,因为听说那儿原来只是个赏景的地方,并不适宜居住,再说,从早到晚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那也实在太吵扰了。 不过现在桂圆觉得,风铃阁最好名符其实,能让公主多新鲜两天,这样起码往外跑和打歪主意的时间就少多了,她们这些伺候的人也少些风险。 中午刘琰和刘芳一道用的午膳。在外面也不怎么讲究,就把车上的茶桌铺展开,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坐着车本来也没胃口,午膳就不用上什么油荤的大菜,刘琰用薄饼卷了菜吃,桂圆想替她卷还被刘琰拦了:“我自己卷着吃,你也去吃饭吧。” 桂圆当然不能自己就去吃,怎么也得伺候完公主用膳。 刘琰卷了些绿豆芽和鸡蛋在饼里头。 绿豆芽脆生,鸡蛋炒得嫩嫩的,吃起来格外爽口。连汤也口味清淡,上面都看不见油腥。 下棋 后半晌刘琰碰着了赵磊和陆轶两个。 她可不是有意去找人的,这确实是偶然碰见。 小哥腿不好,不能象别人一样长时间骑马,他那辆车又大又宽敞,刘琰在自己车上一刻也待不住,趁着停车歇息的功夫去寻他。 结果就碰见赵磊他们两个了。 赶着他们俩起身之前刘琰就说:“别多礼了,坐着吧。” 在半途中的车上还讲什么礼数?再说赵磊马上就是三姐夫了,刘琰可不好受他的礼。 四皇子这马车确实宽敞,中间设一张棋桌,坐三个大男人再加一个刘琰也不显得拥挤。 刘琰看着桌上的升官图就乐了:“你们也在玩这个?来来来,算我一个。” 四皇子要抹了这局重新开始,刘琰连忙摆手:“不忙,你们把这一局走完,我也看个热闹。” 现在看来,三个人情势差得有点多。四皇子现在身陷贼窝(?),赵磊呢,干脆蹲进了监牢里,唯有陆轶一枝独秀,遥遥领先,已经坐上了刑部侍郎的位置了。 刘琰看得有点儿不大明白。 “你们这是怎么走的?” 升官图嘛,刘琰得闲儿的时候也会玩儿。玩这个主要就是图个乐,她也不用担心其他人会让着她,有时候会赢,有时候也会小输,但是怎么着也不会差得这么大吧?当然,这种情形也会有,只是——很少很少会这样,这运气得差成什么样啊。 她一问这话,车里其他三个人都笑。 “看看,又来一个老实人。” ? 这什么意思? 四皇子说:“陆子涛在外头可不单单是游山玩水,各种世情百态也见识了不少。听他说在年州的的时候见过一个人,年轻时候也曾经富贵过,老来潦倒,听他说了不少奇人异事,就还提到了这么一手玩乐的本事,想要赢就赢,想要输就输,我们就想试试。” 刘琰怀疑的打量了陆轶一眼:“应该是动了什么手脚吧?”她先把骰子拿起来看看。 上好的牛骨骰子,温润莹白象玉做的一样,没什么不妥。 再看看棋盘,也和平日玩的差不多。 那问题是出在官牌儿上? 可翻看两眼,也没有什么不对。 既然小哥这么说,那一定动了手脚,只是她看不出来手脚动在哪里。 “你若不信,就自己试试?” 刘琰头一扬:“试试就试试。” 她就不信了,大天白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陆轶真有本事在众目睽睽下作弊? 于是这局作罢,棋子都退回原处,刘琰入局,四人都是从头开始。 刚开始是看不出什么,而且刘琰一双明眸紧紧盯着陆轶,目光灼灼,仿佛要在他身上戳出两个大窟窿一样。 四皇子刚才也不信邪,自己亲身试过碰了一鼻子灰才接受现实。 眼看着妹妹走自己的老路,四皇子不但没提醒,反而笑吟吟的乐见其成。 骰子是轮流掷过一回,点数就是步数。前几步看不出来,等过了几轮,刘琰就“路偶大雨,原地停留一日”,意思就是这一轮她没机会前进,只能看着别人大步直行了。 空了一轮,再掷的时候就到了一个岔路口,按规则,她这时候可以抽一张官牌。 官牌和掷骰一样也是看手气,上面写的是好是赖抽出来之前谁也说不好。 刘琰两手在一起搓了搓,据说这样“手气旺”。 这是桂圆她们陪她一起玩时常做的动作。 一瞅她搓手,四皇子他们三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刘琰郑重其事抽了一张,自己没看,递给小哥:“帮我瞧瞧是什么。” 她一向有这种习惯,总觉得别人念会比自己念运气好些。 四皇子笑着接过来,翻过牌一看,笑容就有些僵。 刘琰目光殷切:“是什么?” 四皇子轻咳一声,把牌亮出来:“路遇巨石阻道,退回原处暂候一日。” 刘琰眨巴眼。 退回原处—— 可她的原处是大雨倾盆。 这么说下回她又不能掷了! 一看她那副“真的吗?弄错了吧?一定弄错了吧”的神情,四皇子深觉得自己此时万不能笑,否则这多年深厚的兄妹情谊怕是今天就要散伙了。 “咳,天有不测风云……,先等一等没准儿后头更的更顺。” 可刘琰觉得自己这手气真是糟透。 人家都走到前头去了,独她自己的棋子孤零零的落在后面。 这多丢人啊。 可问题是,她这运气似乎是好不起来了,不是遇险就是遇贼,要么就是有小人陷害,一路停停走走,还进了一回监牢,一直盯着陆轶也没发现人家有多余的动作,没见他多碰骰子,也没在棋盘上做什么手脚,那抽的官牌他更是从到尾碰都没碰着一下。可要说纯是运气,看小哥脸上玩味的笑容,再想想刚才她上车时那一盘棋局的样子,刘琰觉得这事儿肯定和陆轶有关系!只是这人太狡猾,手法也太精妙,她一时看不出来而已。 陆轶一路顺风顺水,不是遇贵人就是立功劳,做到了武将顶级大官“护国大将军”。小哥次一级,成了文官里的“尚书郎”,赵磊这人吧,做官没什么野心,下棋的时候也能看得出来这脾性——他是怎么出家当了和尚的? 眼见刘琰输得太惨,四皇子也觉得实在有点儿过意不去,笑着说:“总玩这个也无趣,妹妹也口渴了吧?让人给你上一盅蜜桃露吧?” 刘琰确实有点儿口渴了,刚才下棋的时候太过专注全然没感觉到。 “好,”可她下句又说:“咱们再来一盘。” 这个…… 四皇子看看外头天色:“怕是来不及了。” 刘琰一转头,看外头日影西斜,竟然快到傍晚了。 咦?她记得自己吃过中饭歇了一会儿过来的,来了以后就说了会儿话下了盘棋,怎么就到这时候了?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 外头毛德回话说:“殿下,前头有人过来传话,说是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能到行宫了,请咱们也预备着。” 上车下车进出安置好可不得好一通忙活,看样子今天这棋是下不了了。 临走她还不甘心,问陆轶他们两人:“你们安置在哪儿?会住在行宫里吗?” 赵磊摇头:“我们的下处已经定了,在行宫外头的松谷别院。” 刘琰一琢磨:“那也不远,回头我再找你们下棋啊。” 香风 御驾进入行宫的时候,夕阳还未落山。 刘琰扶着曹皇后的手一起往里走。 曹皇后深吸了口气,轻声说:“山上风好象都是香的。” “是香。”刘琰说:“一股草木香。文山这边松柏树很多,我听说这里栽的很多香柏。白天阳光炽烈,树的香味儿都被晒出来了。” 曹皇后笑着点头:“是啊。” 不过,她觉得不仅是香柏的气息,也不仅仅是草木的气息。 这儿和宫里的气息完全不一样。 宫里难道就不香吗?宜兰殿里栽种着许多名贵花木,宫室里为了驱虫和防潮,也常年的熏香,可以说一年到头都有各种香气。 但是那些气息总让人觉得浓冽,污浊,有时候甚至觉得呛鼻。 而这里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脚步都变得比以往要轻快了。 曹皇后也择定了住处——其实也没什么好挑的,皇上住了行宫正殿,那皇后娘娘还能住哪儿?当然是紧挨着皇上,就住在正殿后头的寿昌殿。 刘琰挑的那间风铃阁就要偏远得多,在行宫东北角上,地势还高。曹皇后又劝了她一次:“喜欢那里的话,白日里过去玩玩就行了,住处还是另挑一处住得舒服些的。” 刘琰摇着她的胳膊撒娇:“母后,我就想晚上躺在榻上听风铃声。” 行吧,多半住一晚她自己就不乐意了。听着那些乱糟糟的响动,就不信她晚上能睡得着。 桂圆倒是有些担心。风铃阁若是地势高,那车马会不会上不去?公主的这些行李物件只怕不好搬运。 这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只听说风铃阁别致,但没想到这里也很宽敞,天色暗下来,行宫中也处处掌灯。顺着山势往上望,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直向前延伸,天顶上一粒粒星子也渐次亮起。 还没有走近风铃阁,就能听见风中传来的零碎细微的声响。 象水流声,也象风吹着竹叶的响动。 天色暗下来,从然有灯亮,也照不见四周更远的地方。刘琰也闻到了香气,在暗中被风吹来的花的香气。 走得越近,那声响就越清晰。 刘琰问:“这儿有山溪?” 一旁引路的行宫的宫女说:“回公主,这儿没有溪水,这是石铃的声响。” “石铃的声音是这样的吗?它是怎么响的?” 那个宫女说:“这个奴婢就不懂了,现在天色已晚,公主若喜欢,明儿天亮了可以再去看看。” 在路上一天,刘琰也确实疲惫。 风铃阁是什么样子她都没有仔细看,晚膳用了一碗粥和半块点心。桂圆劝她再喝些汤,刘琰摇了摇头,实在没有胃口。 “公主,四皇子殿下让送了些竹露茶来,说是安神的,公主要不要尝一盏?” “四哥送来的?那沏一盏来给我。” 杯子也是四皇子送来的,这一套茶具杯盏是竹根抠出来的人,连外面的节疤坑凹都没有磨平,但拿在手里一点不觉得硌手。 竹露茶清香微苦,回味清悠绵长,确实和在宫里喝的茶不一样。许是真的累了,也可能是茶确实安神,撂下杯子刘琰倒头就睡,睡的那叫一个香,整夜里一个梦都没有做。 快醒来的时候,她先听到了声音。 清脆的,象是鸟儿的鸣叫,长长短短,时有时无。 但是和真的鸟鸣好象还是有些不一样。 刘琰这回是真的醒了。 睁开眼她先是有点懵,然后才想起这不是在宫里,而是在文山。 刘琰光着脚从榻上下来,推开了窗子。 一窗山青林绿,风过林间时,叶浪翻卷,山间晨雾未散,太阳正要升起,山巅处已经被照亮,半山和更低的地方还都在阴影之中象是没有醒来。 山风吹在脸上,刘琰结结实实打个了寒噤。 山间和平地真是不一样,这冷的象是又回到了冬日一样。 桂圆拿着一件厚的大氅从后面给她裹上,又蹲下伺候她穿鞋,从头到尾一声没吭,只是板着张脸。 刘琰知道自己理亏——要是她把自己作腾病了,其实受罪的的更多是身边这些伺候的人。 桂圆一直拉着脸,刘琰心虚起来,特别听话。洗漱时特别麻利,用早膳的时候也没有挑挑拣拣。她倒不是挑嘴,就是摆上来的东西一多,就有点拿不定主意,这个想吃两口,那个闻着也香喷喷的,吃起来难免三心二意。 今天早上她可是老老实实把一碗粥喝完了,又吃了好几个包子。 “这包子做的不错。”里面的菌子笋丁嚼起来脆生生的,味道也格外鲜美。刘琰吃了几个,就把剩下的半盘给桂圆和银杏了:“你们也尝尝,和宫里的味道不一样。” 桂圆接了包子,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行宫的厨子不一样,做的味道当然不一样了。” 看来她还没消气。 其实桂圆早不气了,不过装生气的话,公主多多少少总会老实一些,但愿她能少闯些祸。 用早膳的时候,刘琰已经发觉了,最早她听到的鸟鸣声应该不是真的鸟儿在叫,又是风铃声。 她兴致勃勃的出门找风铃,将风铃阁上上下下转了一圈儿,也没找着几个。光能听到声响,但却看不到铃是什么样的,又藏在了什么地方。那个象恍若流水的声音她一直没找到。风铃阁这里没有溪水,连个养荷花的池子也没有,这声音也是时远时近,时轻时缓,就象真的流水声一样。 连桂圆都忘了要假装生气这回事,也跟着她一起找,遍寻不着也是啧啧称奇:“这声音究竟哪里来的?真是不得了,当初能做出这些机巧来得费多少心思啊。” “听说当年这风铃阁是给一位妃子建的?” 这个银杏打听过:“奴婢听说是给一位姓孟的妃子娘娘修的,据说那位娘娘生得是国色天香,厉帝一见了她把其他妃子都抛到脑后了,专宠她一个人,不但给她修了这个风铃阁,听说宫里还有一处宁秋殿是专门给她修的,据说花的钱不计其数,就可惜宁秋殿后来被抢过又被烧了,咱们没那眼福见一见。” 夜话 在行宫的日子刘琰真是乐不思蜀。 她在风铃阁住着都不想走了。住下来的第二天晚上,她精神可比前一晚好多了,躺在帐子里和刘芳一起说悄悄话。屋里没有点灯,帐子外头有一颗萤石照亮,那光芒绿莹莹的,也就是俗话说的夜明珠。 刘琰有好几颗这个东西,一开始还新鲜了两天,后来觉得也没什么意思,就束之高阁了,这次来行宫收拾东西时,不知怎么想起它来,顺道装了一颗。 放在这风铃阁里,果然比在安和宫要合适得多。窗子没有关,山风从外头吹进来,凉浸浸的。 刘芳小声说:“白天我听人说,行宫这儿可不怎么太平,平时没什么人来,大多数殿阁和院落都是锁着的,好些地方草长得都能没过人,有人说半夜里常会听到女子在哭呢。” 刘琰不大信这个:“是不是宫女想家才哭的啊?” 刘芳也不怎么相信鬼怪之说,但是行宫这里地方大人少,白天还好,晚上心里还有点儿慌。 “谁知道呢。还有人说,晚上曾经看到有穿白衣的人影闪过,说可能是以前枉死在这里的女子。” 外头山风更大了,刘琰说:“你听外头风声,不也跟鬼哭似的,都是疑心生暗鬼,这世上哪里有鬼啊。” “不光鬼呢。听说还有蛇精!说是就在咱们来的前些日子,行宫的人正在赶着打扫的时候,发现有一处宫室里有一条大蛇!象水桶那么粗,足有两三丈长!他们叫人来打蛇的时候,却发现那蛇就化成烟那么没有了。你说这是不是成了精?又有人说那个宫室以前曾经有宫妃冤死,说是她死后怨气化的蛇呢。” 刘琰乐得直笑:“这样的野谈在乡下也没少听啊,鬼啊狐啊蛇啊,你记不记得,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有次雷雨过后,有株老树毁于雷火,还有人说那是树成了精,所以才被雷劈死了呢。” 刘琰那会儿傻乎乎的,还去看过那棵死树呢。树被烧了大半截,只剩下个桩子了,不过翻过年来,那树桩上又长出了两根嫩枝。 这算是怎么回事儿?树精没死透? 后来嘛……当然不会这么傻了。小哥告诉他,雷火劈的不是精怪,只是常常会落在比较高的地方,旷野无人的时候也有人被雷击而亡,宫中的殿阁也经过雷火,至于各地的树,那被劈过的更是不计其数。 小哥真是博学!什么都懂。 然后刘琰就对这些奇闻怪谈不上当了。 “不一定是化成烟了,蛇嘛,说不定有地洞墙洞什么的,见到人多就跑了呗。” 她们两个在这儿窃窃私语的时候,曹皇后和皇上两个人其实也在讲些不当紧的闲话。 “……用晚膳之前姚德光过来回禀的。” 不是什么正事,姚德光捡在皇上用晚膳之前说,也是想让皇上解解闷。 文山行宫皇上从登基之后还是第二回来,头一回是出京的时候路过,只在这儿住了一晚,入夜来,天不亮就走了,连行宫大门什么样儿都没看见,这几年行宫都象是半荒废着的。 自然奇怪的事儿就多。 说起来事情也很简单,过去乱着的那几年,有个女人在这行宫生下了孩子。姚德光查了半天,说那女子只怕并不是这行宫里的宫人,怕是山下逃难躲进这里的。至于名姓来历,这些一时都查不出来。那个女人据说来到山上时身上就有伤,拼着命生下孩子人就没了,那孩子嘛,说命苦也命苦,生下来就成了孤儿。但要说命好,命也好。要是没人管,一个刚生出来的婴孩儿肯定活不下去,但行宫里有个老太监把这孩子抱了回去养活了,稍大一些把他扮成了个小太监,那个孩子就这么一直待在行宫里头,现在已经七八岁了。 若不是皇上这次来行宫,这边彻底清查了一遍,还发现不了这事儿呢。那个老太监知道瞒不下去,叩头求饶说都是他一个人的错,那孩子还不懂事,恳求饶孩子一条命。 都说太监没几个好东西,可人非草木,注定无后的人偏偏抚养了一个孩子,从只能喝点米汤的汤汁一直养到现在这么大,这中间付出了多少心力外人是体会不到的。 “皇上想必没有严惩他吧?” “嗯,他都那把年纪了,本来也活不了几年。倒是那个孩子,姚德光说,看着挺清秀白净的,老太监还教他认了字读了两本书,挺聪明的,只是姚德光也不知道如何安置他才妥当。” 留在行宫里当然不行,他又不是个真太监。但是他除了老太监,在这世上没什么亲故,送出行宫他该去哪儿呢? 京里当然有善堂,不过即使是皇上那么高高在上也知道,善堂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年景好的时候也就是个饿不死,更不要说能读书习字了。 若是年纪再稍大一些,十一二岁,倒也有适合他的去处。再小一些的话,想必找个愿意收养他的人家也不难。 就是现在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卡住了。 这事也是小事,皇上转而说起另一桩事。 “听说熙玉不大进宫请安?她和鲁威宁处得怎么样?” 曹皇后略微迟疑,不过她也从来不会隐瞒甚至欺骗丈夫什么事。熙玉是养女,但丈夫才是至亲的人。 “熙玉一直用着避孕的汤药。” 皇上点点头:“是么?多调养调养也好。” 但不管是曹皇后还是皇上,都清楚她这样做只怕不是为了调养身子。 熙玉公主一向心思重,也许是被亲生父亲抛弃,又被视为亲人的乳母抛弃,提防与戒备已经成了本能,任何人和事,她都不信任。 “她和驸马还好吧?” 驸马倒是挺好的,看得出来他对公主倒真是一片痴心,原来长住在兵营里,现在总是找一切机会留在公主身边。至于熙玉公主,她倒象是还没习惯生活中多了一个人,每回驸马在,听宫人说她倒是话很少,也很不自在,驸马不在的时候,她倒象是自能自得其乐。 骑马 刘琰睡到夜半时分,迷迷糊糊的醒过来,起身下榻。 刘芳一向睡得好,有人换了地方容易择席,她不是,她到哪儿都睡的香。 桂圆给她倒了杯温水,刘琰眼皮快要黏在一起了,桂圆把水递到她嘴边,小心翼翼服侍她一口一口的喝了。 喝完水桂圆要伺候她再睡下,刘琰反倒精神了。 桂圆真是哭笑不得。 “公主快睡吧,不是说明儿要去骑马?这会儿不睡,明儿一早准起不来床。” 刘琰想想她说的也是,吩咐说:“再端盏灯来,再把架子上那卷儿佛经拿来我看两页。” 桂圆忍着笑,去把刘琰说的那卷佛经取了来。 这佛经是她们从宫里带出来的,刘琰来时就说,旁的书可以不带,这本必定要带着。 不是她礼佛虔诚,而是她怕自己到了行宫万一睡不好呢?毕竟是陌生地方,带着本佛经以防万一嘛。 喏,现在可不就是那个万一了。 刘琰随手翻开,还没看呢,就习惯性的打了个呵欠。 桂圆又倒了盏温水来放在公主手边。 按着往日的习惯,公主看不了半页就会哈欠连天,眼皮发涩,一般看完一页就会倒头大睡,百试百灵,从不落空。 有时候吧,桂圆也觉得公主这拿佛经当安神汤用,未免有些对佛祖、菩萨不敬。但是转眼再一想,这佛经嘛,本来就是消灾解厄,救人急难的嘛,想来佛祖大度,必然不会跟公主计较。 这么想着,桂圆还在肚里念了几声佛,再看刘琰的时候,公主殿下已经哈欠连天,头一点点的往倒。 桂圆赶紧扶她躺下,一沾枕头刘琰就睡熟了,真是喝安神汤都没有这么快的。 桂圆一面放帐子一面在肚里祝祷,佛祖真是好生灵验,赶明儿再有机会去灵华殿的时候一定找机会磕两个头,再请灵华殿的人帮着上一柱香,多谢佛祖菩萨们这么眷顾她家公主。 第二天一早起来刘琰就先扒着窗户往外看,一瞧是个阳光普照的大晴天,顿时笑逐颜开。 要是逢着阴雨,那肯定不能出去骑马了,今儿天气这么好,风和日丽的,在外头多玩一会儿也不妨事。 刘芳穿了一件雪青色的骑装,刘琰则是一件海棠红的。这颜色在屋里看还不觉得什么,一到了太阳底下,简直象是一团烈烈跃动的火焰,亮的能灼伤人眼。 四皇子骑的这匹马名唤吉吉,不用怀疑,这名字铁定不是四皇子自己取的,乃是刘琰的手笔。 四皇子前一匹马因为上次出事已经不在了,这一匹是后来新选的,性情十分温顺,简直温顺到家了,浑身上下皮毛乌黑油亮象缎子似的,一双棕色的杏核大眼,水汪汪的象是会说话一样。刘琰特别喜欢吉吉,每回见着马监的人都叮嘱他们一定给吉吉吃好,每天牵出来在马场里走一走散一散,还有就是一定给吉吉把毛梳顺了,可不能埋汰了它。 四皇子好笑,他的马,妹妹倒是更上心。 “你这么喜欢,干脆送了你吧。” 反正他的腿想长时间骑马也办不到,吉吉从跟了他之后,从来也没有敞开来跑过,顶多就是一溜小碎步,看着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委屈劲儿。 “不用不用,我有大枣儿呢。”刘琰的马是匹栗棕马,蹄子是黑的,尾巴也是黑的,生得也格外漂亮,在太阳下那毛色就象熟透的大红枣儿一样,刘琰就给取了这么个名儿。 就冲大枣儿这么好看颜色,刘琰觉得自己穿黄穿绿的都衬它,还是穿红最合适。 不然她要是穿绿,大枣儿这么红,那她不成了绿叶衬红花了嘛。 刘琰跑了两圈儿就回来了,桂圆一直提心吊胆的,又不能不让公主去,可是公主只要一上马,她就会想到四皇子上次出的事,生怕她也有个万一。一见着人回来,桂圆赶紧领着人迎上去,又是擦汗又是递水。 四皇子有些纳闷:“怎么回来了?” 刘琰摇摇头:“没意思。” 在宫里的时候成天惦记着出来,来的路上还说大枣儿可怜,在宫里都闷坏了,出来了得好好让她跑一跑,这才去了多大会儿功夫,怎么就没意思了? 自从上次受伤之后,四皇子一遇到跟骑马有关的事儿就难免要多想一想,毛德特别机灵,扭个头的功夫就打听了消息回来。 “殿下,公主没出事儿,更没受伤,就是吧……”毛德顿了一下,说:“公主好象是嫌人多,跑的不畅快,所以才回来的。” “人多?” 毛德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说:“有好几位年轻的公子少爷,一直在公主前后左右盘桓,” 四皇子先是一怔,接着就明白了毛德言下之意。 “什么?他们还真敢?” 痴心枉想! “那琰儿是不是恼了?这几个小子都有谁?他们是不是有什么非分越礼之举?” 毛德赶紧摇头,看四殿下这架势,要是他说一句是,只怕那几个年轻人都要倒大霉:“殿下放心,他们不敢。至于公主殿下嘛,她好象还没开窍呢,全没想着人家是想跟她献殷勤,还觉得人家是想跟她赛马呢。结果一跑起来谁也不敢赢她啊,公主说没意思,多半是觉得人家让着她,所以赢得没意思。” 四皇子都给气笑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凭他们也配肖想琰儿?” 毛德应着:“是是是,多半是他们是觉得三公主也定下了亲事,接下来就是四公主了,咱们四公主生得那是花容月貌,性情又好,也难怪他们……” 毛德是挺了解自己主子的,就那么一个亲妹妹不对她好对谁好?不管殿下高兴不高兴,反正多夸夸公主总没错。 四皇子哼了一声。 虽然毛德夸赞妹妹的话他听着都觉得恰如其份,但是四皇子对这些人还是厌恶之极。 能跟来行宫伴驾的少年子弟,一定不是朝臣就是勋贵子弟,这些人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单是容貌好或是性情可人的女子难道他们身边就没有? 他们分明是冲着嫡公主这身份才来的,绝非是对妹妹有什么真正的恋慕真心。 旧事 四皇子气冲冲的一扭头,发现刚才还嚷着骑马“没意思”的妹妹又跑了。骑着她的枣红马正颠颠的往半坡上跑,后头侍卫们。 这不是去送羊入虎口吗?多少人在前头虎视眈眈呢!四皇子哪能放任妹妹和那群图谋不轨的家伙在一块儿? “牵马来。” 毛德赶紧去传话,太监牵着马一路小跑,服侍四皇子上了马,然后继续牵着马往前跑。 吉吉跑的不快,依旧是它惯常的小碎步,牵马太监倒生着两条大长腿,牵着马跑。 四皇子可再出不得事了,前次四皇子出事,马监的人差点填进去一小半。大郑和小郑兄弟也掉转头跟了上来,还有四皇子身边新增的侍卫。 现在四皇子是不可能再坠一次马了,即使要坠马,也有至少有十个八个人抢着给他垫在下面。 刘琰马跑的不算多快,四皇子很快赶了上来。 结果一瞧和刘琰在一块儿的人,四皇子就释然了。 怪不得刘琰又跑出来,还拉着刘芳一起。 赵磊和陆轶两个也来了。 而且刘琰和陆轶两个刻意按着马不叫快跑,落在了后头,让刘芳和赵磊两个人在前头。 四下里空旷通达,有人跟着,况且刘芳与赵磊名分已定,两人见面说说话并不算越礼。 定下亲事前,他们倒是见过数次,从定亲之后,两人倒是从来没有能够见上一面。 刘琰正问陆轶他到底在那牌上骰子上做了什么手脚,陆轶只是笑,问得急了只说:“这种事情门道很多,即使这次我告诉了公主,下次我再换个办法,依旧可以操纵这样的棋局,想赢就赢,想输就输。” 刘琰眯起眼:“吹牛。” 陆轶只是一笑。 那模样让人想揍他。 四皇子在一旁偷乐。 不远处有两个少年骑在马上盘桓犹疑着,看样子是想过来,又有顾忌。 四皇子对这些人嗤之以鼻。 看他在这里,就不敢过来了。这点儿胆气还想求娶琰儿? 别做梦了。休说父皇母后那一关,就是四皇子这关他们也过不了。 只看中嫡公主身份的人,配不上妹妹。 四皇子的目光在陆轶身上一顿,说起来陆轶也是个未曾娶妻的男子,四皇子对他却没有警惕防备之心。 陆轶这个人吧……他要是看重富贵权势的人,就不会一直跟他爹对着干,有家不回。也不会四处漂泊,过风餐露宿的日子。就四皇子知道的,陆家前几年就想给他定亲来着,多半是指望着定了亲他能也能收收心,往“正路”上走。 可陆轶不是会听凭人摆布的人,一走又是两三年没音讯,真有人把女儿嫁他图什么?难道图嫁过去就守活寡? 刘琰从他嘴里撬不出话来,气鼓鼓的扭转头不理人了。 四皇子催马向前,含笑问:“听说你这阵子都在大理寺?” 大理寺? 刘琰也好奇,耳朵不知不觉就竖起来了。 “就是帮着理了理过去的旧卷宗,” 四皇子听说的却不止如此。 他听说陆轶帮着查清了两个积年悬案。 一桩是盗案,案子本身没有什么了不得,当时隔了一天找到了偷东西的贼人,但是失窃的财物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当时觉得多半他还有同伙,早就把财物给拿去了,这贼人就是因为内讧被杀。因为一直没找到那个同伙,财物无法追回,所以算是一个悬案,夹杂在其他许多案卷之中其实很不起眼。 陆轶就翻翻案卷,便把这个悬案给查清楚了。 四皇子低声问起这事,陆轶就笑了:“说穿了其实很简单,那卷宗上附了失窃的财物清单,上面写着镶金雕花沉香木妆盒一对,长二尺二高一尺九寸。这妆盒这么大个儿,再加上其他一并失窃的东西,份量不轻,想背着这个翻墙逃走可不容易,再加上当时不是夜晚,背着这么大一包财物也很容易被人发现。可事实上这人就顺利的逃了,这就很说不通。” 四皇子点头:“确实有些说不通,那这是怎么回事呢?” “财物他没有带走,还在失窃的那家宅院里,这人把财物先藏起来,然后想等风头过去了再去取,只是他没来得及。” “那些东西找着了?” “找到了,就在井里。” “这,”四皇子一笑:“还真是简单啊。” 至于那个贼人的死因,他是不是有个杀人潜逃的同伙,这就不好查了,前几年天下大势初定,但是世道可没有一下子就太平,乱兵、盗匪之类的时有出没,这几年才渐渐好转,谁知道那个贼是怎么死的呢? 另一个案子是杀妻案。其实一开始这不算杀妻案,是一个做布匹生意的人,说妻子回娘家数日不见回来,去岳丈家接人,岳家却说妻子只在娘家住了一天就回去了,这中间都过了将近十日,妻子就这样下落不明了。当时衙门也查问过,后来归结于可能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拐走了。之后两家人也找过,只是毫无办法,这件案子也就搁置了。 “这个其实不是我的功劳,其实是住在那附近的一个人偶然跟在衙门里当差的堂兄说起,说当时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那家的女人了,正在往家里走。不过这事儿当时他也没上心,后来虽然听说这家的女人丢了,他也不知道是哪一天的事儿,没往一块儿想,我也是无意中听到这消息的。” “真是杀妻啊?” “是,他妻子原来要回家住三五天,可是只住了一晚就提前回来了,正撞见他和邻家妇人私通,争执推打的时候失手将她打死了,这人一看也吓得醒了酒,就把人埋在了院子后面,隔了几日又装成没事人一样去岳家接人。” 四皇子笑了:“看来你是真要长待在大理寺了,我听说虞侍郎对你赞不绝口呢。” 陆轶只是一笑。 “我也知道你这脾性,就怕拘束,怕有个官身就难得自由了。虞侍郎这个人我知道,不是那种拘泥古板抠死理的人,你要是在他手底下任职,倒不用担心太多。” 刺客 他们声音低,刘琰听得在讲什么盗案之类的,便没有再凑近去听。 她手遮在额前朝前张望。 三姐姐和赵磊都从马上下来了,沿着一行榆树正缓缓向前走。 唔,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事? 反正母后说过,人和人凑在一块儿最怕是没话说,只要有话说,那说什么都好。 她任由大枣缓缓的向前踱步。 大枣儿说来也挺可怜的,三岁多了,一直关在宫里,很少能出来这么尽情的玩一趟。刘琰算是看着它一点点长大的,从它还是匹小马驹,走路还不那么平稳的时候,刘琰就一眼看中它了,隔三差五的就去看它,生怕马监的人对它疏于照管,怕它吃不好。 大枣性情很和顺,不过它今天也确实高兴,兴奋得打了个响鼻,时不时去嗅一嗅路边新发的嫩草枝叶。 刘琰有点儿担心怕它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不过御马都是经过精心驯养的,头一条就是不能象一般的马一样胡乱吃东西——特别饿的时候那就顾不上了,但现在大枣儿肚子不饿,路边的这些野花野草它应该只是觉得新奇。 太阳升到了头顶,即使有纱帷遮挡,阳光还是让她眯起了眼,山风吹得纱帷在头上有些打晃,刘琰干脆把纱撩开,让风直接吹在脸上,这样好歹还凉快些。 至于身边的人担心她会不会晒黑?她一年里能这么自在几回啊?能晒多黑?就算晒黑了也值得。 几名侍卫不远不近的在她的前后守护,要说现在什么事最让这些人介怀,那骑马无是遥遥领先。上次四皇子还半开玩笑的说,现在他身边的人都是闻马色变,如临大敌。 刘琰想到很久以前在戏词儿里听到的金丝笼这三个字。 别人看着皇子公主多么尊贵,要什么有什么,吃山珍海味,穿绫罗丝绸,但他们能做的事,能去的地方,其实是被限得死死的,宫墙是有形,但是在宫墙之外,还有一道无形的,绝不能逾越的墙。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哥还和陆轶在一起说话,他脸上难得的挂着开朗的笑容。 别人都说陆轶会巴结,其实刘琰知道,小哥他挺欣赏陆轶的,不止欣赏……还很羡慕。 不止小哥羡慕,刘琰也很羡慕,去其他地方游历也好,跟着那些小吏衙差翻旧卷宗查什么案子也好,这个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大枣儿一个劲儿往旁边走,两旁的草长得那么高,悉悉簌簌的在马腹下、在她的靴子上拂过。 刘琰想勒住马缰,但大枣儿好象发了急,并不听她的话,还努力的往前迈步。 后面侍卫们已经赶上来了,林夙的副手,侍卫郑铭用刀鞘拨开身前的长草,快步朝这边跑了过来。 “公主?” 刘琰发现大枣抬起头去啃路边树上结的很小的青色的果实,不知道是野桃儿还是野杏。 “不行,不能吃那个。”刘琰拽紧马缰想让大枣儿放弃偷吃零嘴儿,这野果是什么她也认不出来,万一吃坏了怎么办? 拽不动它,刘琰翻身从马上下来,抓着马的笼头往一边拽:“你这是饿了?咱回去再吃不行吗?” 大枣儿有些烦躁的用蹄子刨着地,刘琰的手被草叶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她缩起手,看见手背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痕,血正慢慢从伤口渗出来。 糟了,回去以后肯定要听许多人,许多天的唠叨。 一道劲风从她耳边擦了过去了,箭矢直射进大枣儿的脖颈,枣红马发出长长的一声悲嘶,刘琰握不住手里的缰绳,被拽的朝前扑倒。 第二箭第三箭,接二连三的破风声响起,刘琰眼前看不清东西,她的脸被树枝草茎划的生疼,脚疼,手疼,浑身都疼,耳边有人声,马嘶声,乱糟糟的脚步声,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人,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声音,乱成了一片。 刘琰这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一片混乱。她的脚疼的厉害,动弹不了。 怎么回事?谁在射箭?她的脚怎么了?她的脚是不是也断了? 一双手抓她,刘琰惊声尖叫,一巴掌甩在那个人脸上。 “公主,是我,陆轶。” 刘琰看不清楚,眼前一片模糊,额前有血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抬手的时候她发觉有一条胳膊也不大听使唤了。 陆轶把她给背了起来,快步向前走。 刘琰茫然的睁眼又闭眼,她小声问:“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小的象自言自语,陆轶却听见了。 “有人在高处放箭。” 刘琰怔了一下,突然挣扎起来:“小哥呢?小哥在哪?” “没事,四皇子殿下那边没事。”陆轶手臂用力,象铁箍一样固定住她不让她再乱动。 刘琰清醒了一些,她暂时安静下来。 不是她全然相信了陆轶的话,而是她这会儿乱动徒劳无益,她的脚不知道是怎么了,一条胳膊也肯定是伤了,都没法儿动弹。要是陆轶把扔下,她自己根本动不了。 身周的声音又象开闸的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嘈杂而凌乱,有人朝他们跑了过来,刘琰听到那个人大声喊:“公主!公主没事吧?” 陆轶答了一声:“没事。” 那个声音又近了一些,刘琰听着好象是郑铭的声音,又不能确定。 四周都是树,那些茂密的枝叶胡乱的打在人的脸上身上,刘琰分不出东南西北,郑铭之后又有人跑了过来,将他们护在中间往前走。 小哥呢?小哥不会有事吧? 还有,父皇,母后他们,他们怎么样了? 疼痛一阵一阵的,尤其是脚,象是有火在烧,疼得她一脸一身都是冷汗。 除了疼,她还觉得头晕,胸口闷的厉害,喘不过气来。 “公主?”郑铭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的:“公主?” 刘琰含糊的应了一声。 郑铭接下去又说了什么,刘琰听见了,可是她脑子里一片混沌,似乎连疼痛都在渐渐消失。 迁居 刘琰觉得一时冷,一时热,身子重的不听使唤。稍微清醒一些,就会感觉到疼,哪儿疼她都分辨不清了,迷糊的时候,她耳边轰隆隆直响,象打雷一样。 有人给她喂水,她还知道吞咽,努力睁眼想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 喝了水之后刘琰可能昏睡了一会儿,也可能是把身边混乱的一切当成了噩梦。她听到有人哭号,听到喊杀声,一时又觉得自己正从高处坠落下来,却一直落不到底。 后来她还听着有人在耳边诵经,声音很低,但是奇异的却听的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连续不断,象是一滴又一滴的水匀速、连续的落下。 许是因为佛经对她来说一向最能安神,听着听着,就觉得心里不那么慌了。 桂圆领着人里外忙碌,把公主收拾照料得妥妥当当。太医来过又走了,说公主的伤没大碍,就是左脚得有好一段日子行走不便,可没伤着骨头真是万幸了。 太医没多停留,今天受伤的人不少,桂圆满心里希望太医能留下——哪怕他什么也不做,可是知道有个太医在,至少心里会踏实得多。 冯太医临走时还说:“这次倒是多亏了陆公子,公主这脚幸好有他及时正骨,止血也做得好,不然的话现在再治可有些麻烦呢。” 桂圆应着:“是,多亏了陆公子。” 不光是治伤,听说发现有刺客的时候,他比侍卫还赶先赶到公主身边,若非如此,公主说不定性命难保。公主受伤,也是他一路把人从山上背下来的。 是个有能为,有真本事的人,平常总听人说他没本事,又没志气,放着正路不走只会游手好闲,现在看来都不是实话。要真没本事心性又不行,四皇子肯定不乐意同这样的人来往。 刘琰睁眼的时候又有些懵。 桂圆连忙近前来问:“公主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坦?” “我哪儿都不舒坦。”刘琰伸手摸头,先摸着缠在头上的纱布,再动了动脚,左脚包的象个大白馒头似的——更不要说她整个人身上都是刺鼻的药味。 这么稍微一动全身都疼。 “公主快别乱动,才刚刚上过药。”桂圆吩咐银杏:“把刚才太医吩咐煎的药端进来。” 刘琰转头看看四周,陈设十分陌生。 “这是哪儿?” “这儿是郁香洲。”桂圆把药碗接过来要喂刘琰喝:“公主伤了脚,风铃阁上上下下就太不方便了,皇后娘娘说住这儿方便些。” 还有个缘故是才闹了刺客,风铃阁太过偏远,皇上和皇后娘娘绝不放心公主再去那里住。郁香洲就不一样了,这儿位置在行宫正中间,离皇上皇后的居住处,守卫森严,再有刺客也绝对伤不着公主分毫。 听说四皇子的住处也被迁了,从一揽山风迁到了离此地不远的另一处殿阁。 “小哥没事吧?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四皇子殿下没事。”桂圆怕她不老实躺着,连忙说:“四皇子身边的侍卫特别机警,把他护得严严实实的,四皇子一点儿伤都没有。” 说起来桂圆很有些不平。 照她看,这些刺客多半是冲着四皇子去的,自家公主是受了池鱼之殃。本来嘛,自家公主是个姑娘家,跟权势储位什么的半点干系都没有,刺客们又不傻,杀她做什么?说句难听的,杀了她也没什么用啊。 要是公主不和四殿下那么要好,没准儿就没次的飞来横祸了。 “刺客哪里来的?父皇和母后没事吧?” “刺客的事外头在正查着呢,好象没拿着活口。公和放心,皇上和娘娘好着呢,一根头发都没伤着。”桂圆还补了一句:“其他人也都没什么事。” “那我……”刘琰费力的想动动脚:“我的脚?” 桂圆赶紧把冯太医的话照搬出来:“公主放心吧,太医说了,骨头没事,虽然脱臼,但在山上的时候就接好了,好好休养以后不会落下什么毛病来的。” “那我胳膊是?” “也是皮外伤。” 头……还有脸…… 刘琰赶紧催她:“给我拿面镜子来。” 桂圆不敢怠慢,赶紧让人把铜镜取来。 刘琰凑近了细看,可额头眉心都包起来了,脖颈上也缠着一圈白布,伤的怎么样着实看不见啊。 桂圆在一旁劝:“公主别担心,就是划破了一点儿皮,这才上过药,公主可不能拆开,不然这药不白上了吗?伤都挺浅的,刚才冯太医说了,只要仔细养着不会留疤的。” 虽然桂圆这么说,刘琰还是不大放心。 “冯太医说要注意忌口,现在天气热了也要勤换药,等伤处收口就不用总包那么厚,还有就是别沾水,别……” “不沾水?”刘琰就听到了这三个字:“那伤好之前我都不能洗脸了?” 桂圆也愣了。 “这个嘛……” 这伤养十天半个月都未必会好,要让桂圆说,养一个月最好。 但是,真一个月不洗脸的话…… “奴婢回头再问问冯太医,不能洗,咱们也可以擦擦呀,奴婢服侍公主,一定能把伤处避开,只把其他地方擦干净就行了。幸好公主平时也不爱用脂粉什么的,要不然且麻烦着呢。” 刘琰还是闷闷不乐,加上伤在脚上,想下榻也不方便。 银杏今天吓得不轻,这会儿还惊魂未定,从外头进来发了一会儿呆,拉着桂圆说:“桂圆姐,刺客不会再来了吧?” 桂圆安慰她:“不会的,听说今天来的刺客当场格杀了几个,并没有几个逃脱的。现在行宫内外戒备森严,哪还会有刺客再来送死呢。” “说得是,幸好公主也是福大命大啊,要是……” “桂圆,大枣儿怎么样了?” 桂圆脸色顿时一变。 坏了,这话怎么说呢? 要是实话实说,公主一准儿难过。可要是骗……大枣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谎话迟早是要拆穿的。 银杏比她先出声:“公主,听说赵公子也受了伤了。” “赵公子?赵轶?他受伤了?”刘琰果然忘了问马的事:“他伤的可重吗?” 追查 伤的重不重,这个问题得斟酌着回答。 “赵公子手臂中了一箭。” “啊?”刘琰忙问:“伤的重吗?于性命可有碍?” “没有没有。”银杏说:“性命是无碍的。” 就是这个轻重的分寸不好把握。说太重了公主必定不安,往轻了说呢,怕公主又想起她的马,银杏琢磨了下,轻声说:“赵公子将公主救下,他说自己伤势不重,拔了箭随便裹了一下伤,就跟林统领他们一块儿去追查刺客的事了。” 桂圆忍不住看了银杏一眼。 这丫头大有长进啊,这番话说的可圈可点。赵轶伤的重不重?他自己说不重,至于银杏她们,男女有别又不方便探问,自然不知道详情了。 “受了伤还不歇着……”刘琰嘀咕了一句:“那应该不算重吧?要是重伤肯定就爬不起来了。” “这个奴婢们就不晓得了。刚才公主还没醒的时候,皇后娘娘、四皇子还有三公主都来看过公主,三公主才走了不久,她还说,若是公主醒了,让我们速去告诉她一声,奴婢一高兴险些把这事儿忘了。” 最好把三公主请来,陪公主说说话,先岔过去再说。 刘芳很快就来了,她没受伤,但是狼狈的从山上回来之后,也是钗横鬓乱,又知道刘琰受伤,一直到这会儿都面色苍白,神情恍惚。 “我真的没事儿,三姐你没受伤吧?” “没有,我连刺客的影儿也没见着,就听见了有人喊了一声有刺客,就被人裹着一起下山了。”当时乱糟糟的她也没顾上害怕,回来了之后听说刘琰受伤,才越想越是后怕。还有赵磊,手无缚鸡之力,马骑的还不如她稳当,居然还想挡在她前头护着她,真不够添乱的。 不过……虽然他没什么自知之明,可心地还是好的,有心护着她,总比遇见危难自己先逃要好得多吧?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可刘芳实在不想找个见风使舵自私凉薄的枕边人。 对于外头刺客的事情刘芳知道的比桂圆和银杏要多些。 “听说行宫里有刺客的内应,刺客分成了几拨,有一拨还想潜入乾阳殿呢,但是还没等混进宫门就被侍卫发现形迹可疑,那两个人眼见行刺不成,又逃不出去,就咬破嘴里的毒丸自尽了。”说起这些人来刘芳都不寒而栗。 谁的命都只有一条,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既不把别的命当回事,对自己的命也如此轻贱。幸好刘琰只是受了轻伤,四皇子也没事,这真是万幸。 “有内应?”刘琰就注意到这个。 “行宫不比宫里,宫里想混进个人可不容易。再说宫规森严,想多走一步路都会有人发觉。行宫这边,皇上这几年都没来过,难免有人钻了空子。” 也是,俗话说没有内贼引不来外鬼,一想到身边有人包藏这样的祸心,刘琰觉得以后自己恐怕睡觉都睡不踏实。 一看刘琰的神情刘芳就知道她也吓得不轻。 “别害怕,现在行宫外头怕不得有几万的兵马守着呢,什么刺客也进不来了。对了,你从早到现在就吃了那么点东西,该饿了吧?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还真是…… 刘芳要不提,刘琰都没感觉到饿,她这么一说起,顿时觉得自己饿得很。跟平常的那股饿劲儿还不一样,感觉已经前胸贴后背了。 “快快,命人传膳。” 眨眼儿的功夫热腾腾的膳食就摆上了,可见外头一直预备着。 刘芳解释:“你现在身上有伤,好些东西不能吃,这些你就先将就着,想吃什么好的,等你伤好些咱们吃个够。” 刘琰瞅瞅这一桌——也难为厨子了,忌口的东西那么多,还能整治出这么些饭菜来。 可是她爱吃的一样儿也没有了。 “将就一下,你先喝碗汤。” 刘芳亲手盛了汤端过来,汤很清,滋味儿也淡。 她这会儿饿,尽管不是平常爱吃的东西,也吃得狼吞虎咽的。刘芳先是担心她没胃口,看她吃起来这个劲头反倒吓着了,不停的劝她:“你慢着点儿,慢着点儿,别烫着,别噎着了。” 刘琰百忙中空出嘴问她一句:“三姐你吃了没?” “我啊……我也还没吃呢。” 她哪顾上了。 “那你一块儿吃点啊。”刘琰含含糊糊的说:“要是菜不合口让他们另做。” “我要是吃香喝辣的你看着多难受啊。”刘芳一笑:“我就跟你一样吃吧。” 旁边银杏赶紧替刘芳拿碗筷,刘芳示意她把汤浇在米饭上头一泡,端过来连汤带饭往嘴里扒。 这样吃饭确实不大雅观,还有唏里胡噜的动静,要是嬷嬷和尚宫们在,准得皱着眉头说出个一二三来。 可管她们呢,这么吃着痛快,管饱。 想一想多后怕啊,要是一个运气不好,那刺客再多几个人,箭再射准点儿,她们今天可能就在山上送命了。现在还能活着好端的坐在这儿,能吃口热饭,刘芳觉得已经是大幸运了。 人这辈子,谁知道什么时候遇到个天灾人祸,小脖子这么细,或许嘎嘣一声就折了。 经了今天这事儿,刘芳觉得活着真是好,真是不容易。 平时那些不如意的地方,现在看来那都算什么啊?轻飘飘的风一吹也就吹没了。 眼下最要紧。 两个人把一桌子饭菜风卷残云般报销了一大半,豆羹颠颠的从外头回来,打听了一肚皮的消息。 “奴婢给二位公主请安。” “行了,起来,外头怎么样了?” 豆羹抹了把汗——他是特意把汗留着这会儿擦的,要不然怎么能在公主面前显得他跑腿跑得辛苦呢:“回公主,外头侍卫盘查严着呢,奴婢这没走多远已经被拦下来了三四回了,幸好侍卫们认得奴婢才算没有责难。他们说这会儿最好别胡乱走动……内应查出点儿眉目来了,听说这次随驾的人里头有两家被抓了。” “被抓了?谁?” 豆羹压了声音:“听说,田家就有人牵涉到这事儿里头了。” “田家?”刘琰与刘芳面面相觑:“哪个田家?” 她们最熟知的姓田的人家,就是那倒霉的田霖他家了。 肖似 “田家居然干出这种事?是田家的谁?田霖吗?” 豆羹摇头:“不是田霖大人,是他爹,还有他那个寡妇嫂子的娘家。听说田夫人也知情。当初他们那拨人在梁州私自开矿,皇上后来不是查处了一批人吗?听说当时有漏网之鱼,藏的深没被挖出来。” “这次的刺客就是这些人吗?” “好象不全是,”更深的豆羹也打听不出来了:“奴婢只听说,连田夫人身上也有干系,事一发没等人去拿她,她就悬梁自尽了。” “自尽了?” 刘琰姐妹俩都有点儿愣神。 田夫人她们都见过,险些成了大姐姐的婆婆,她们自然都是见过的。刘琰印象中田夫人是个高挑的妇人,说话声音不大。 真是没想到,她会和刺客这样的事情牵扯到一起。 刘芳拍了拍胸口:“幸好大姐姐没嫁他们家去,不然出这样的事,大姐姐该难做人了。” 豆羹应着:“谁说不是呢。幸好田家之前就和田霖大人彻底断绝了关系,连门都不让登,田大人之前又在梁州案上立了大功的,不然这件事儿他也说不清楚了。” 唔? 刘琰心里一动。 之前听说田夫人和田霖断绝关系把他赶出家门的时候,刘琰还很替田霖不平过。他大哥坏事做尽,田霖是命大才没死在他哥手里,可田夫人却只偏心长子,对田霖太不公平了。 可是……也正因为田夫人不认他,所以田霖在今天这件事上倒是能够置身事外了。 这是不是田夫人有意为之呢?知道自家不干好事,已经泥足深陷脱不了身,所以赶走田霖其实是为了他好? 这只是刘琰的猜测,现在田夫人也已经死了,真相也没人知道了。 “唉,虽然这事眼下看着没事,皇上和皇后娘娘也是明理的人,不会迁怒田霖,可以后只怕对他还是有妨碍。原先皇后娘娘给他看好的亲事,怕是难成了。” 也是啊,就算田霖与行刺案没关系,终究田家是陷进去了,把女儿嫁给姓田的,到底不好。自家的孩子自家疼,又不是嫁不出去了。 曹皇后就算是皇后,田家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也不好再替田霖安排,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强扭的瓜可不甜啊。 “唉,田霖也是可怜。”刘芳对此挺有感触的。人是不能选择父母出身的,她有时候也会犯傻,想着自己要不是溱王的女儿,而是皇上和皇后的亲生女儿有多好。不是她眼红嫡公主的这份尊荣,而是……与皇上相比,溱王寡情薄义,简直不配为人父。 为什么她爹不象皇上这样呢?英明神武,又爱护妻儿,简直挑不出毛病来。 刘芳定定神,继续听豆羹说。 “三皇子听说了刺客的事,也非要去追查此事,皇上不许,三皇子就带着几个侍卫出去了。” 听到这消息没一个人觉得意外。 三皇子从来就是这样,别人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要顶着来,他这明着不听话,皇上又怎么能着他?横不能把亲儿子杀了吧? 刘琰有时候就是纳闷,也不知道三哥这脾性象了谁。 心里想的不知不觉就说出了口,刘芳凑过来小声说:“说实话,我觉得吧,三皇子这脾气,有点象以前曹家一位舅舅。” “啊?”她舅舅?她舅舅人挺好的啊。 “曹家以前有位舅舅,叫什么来着?总之我也只是听人说了一嘴,说他性子特别楞,打好就好勇斗狠的,没到二十的时候就因为喝醉了与人争执被打死了。” “是我亲舅舅?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亲舅舅吧?是曹家舅舅的堂兄还是堂弟?我也就是以前在老家听来的。” 刘琰还是纳闷。 虽然有外甥象舅的说法,可怎么象到堂舅身上? 晚间曹皇后来看她,刘琰就把这事儿拿出来问。 曹皇后十分诧异:“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你哪里知道的?” 刘琰说:“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好象恍惚听谁说过。” 这种时候她就不提刘芳了。毕竟公主们所受的闺训里,也有不可生口舌事端一条,说这些家长里短的旧事,虽然不是生事端,但曹皇后多半也不会赞赏的。 曹皇后并没怀疑这话里掺了水。 毕竟她当时照管不过来,只好将女儿放在曹家,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对不住这孩子。 “不是什么堂舅,那也是你亲舅舅。” “什么?”刘琰睁大了眼:“我怎么不知道?” 她还以为自己就一个舅舅呢。 “因为……当时我那位二叔成亲许多年没有儿子,所以过继了我一个兄弟给他。二叔这人遇事总是想太多,怕过继来的儿子与自己不亲近,过继完就搬了家,与这边往来很少,”往来很少还是客气的说法,准确的说几乎是断了往来,好象生怕过继来的儿子跑回家认亲生父母一样:“加上多年无子,终于得了个儿子心里太高兴,对孩子有些溺爱过头,不怎么管教,年纪轻轻人就没了,所以家里人一向不怎么提。” 这么一说曹皇后倒也想起来了。 三儿子这性情,跟他那位早亡的舅舅,还真是……真是一脉相承啊。 一想到那个不听管性情鲁直,早早就没了的兄弟,曹皇后心头掠过一丝阴云。 女儿若不问起,她还真的把那个早夭的兄弟给忘了。 儿子偏偏象这个舅舅,这实在不能说是一个吉兆。 刘琰懂事的扯扯曹皇后的袖子:“母后,我这没什么事,脚也不疼了,你回去早些歇息吧。” 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曹皇后也无心妆饰,看起来比平日显得憔悴疲惫。 明明父皇难得有空带他们一起来行宫小住踏青,结果出了这样的事。 这该死的刺客。 自己受伤,险些丧命,这些刘琰想起来只是有点儿后怕,可是看着曹皇后这样,刘琰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阵子可安生些,脚没好之前不许下地。”曹皇后细细叮嘱:“不然将来这只脚要是养不好,你才要后悔一辈子呢。” “哎呀母后我知道了,这么多人看着我呢你还不放心?” 曹皇后一笑:“我还真有点不放心,你这小脑袋瓜里鬼点子太多。” 曹皇后凤驾才走,四皇子来了。 伤势 “小哥,过来过来。”刘琰拍拍榻边的位置:“你晚膳用过没?” 四皇子在她旁边坐下,目光从她额头,脖子,肩膀,一直到包成个粽子样的脚踝。 “没事儿,太医说没伤着骨头,就扭着筋了呗,下个月就会好的。”刘琰问:“小哥你没事儿吧?” “我挺好的,一点儿伤也没有。” 刘琰乐了:“这叫什么事儿啊,刺客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啊?瞧我这罪受的,脚是小事,可行宫我是白来了,什么都不能玩哪儿都不能去。下次再来行宫还不知道哪年了。” 四皇子笑了:“放心吧,我补给你。等你脚好了,我专门陪你来文山好好玩儿,要是你还不过瘾,咱们还可以去一趟柳湖行宫,那儿可有一座水上行宫哪。” 刘琰也乐了:“好啊好啊,你说的啊,可不能赖了。听说柳湖那儿没有文山行宫大,但是特别精致,是纯用人力在湖上填了岛,再在岛上造行宫……前朝的皇帝这真是穷奢极侈啊。到时候咱们就夏天去,正好消暑,夏天好吃的也多。” 说着说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脚受伤是小事,可吃的那都是什么啊!净是草,净是素,唯一荤的就只有汤,可汤是空汤,里面丁点儿肉沫都没有。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得过个把月,刘琰真想一头撞晕过去,然后一睁眼就是一个月后了那该多好。 “小哥啊,你说咱们兄妹交情怎么样?” 四皇子一看她笑的那模样就知道这丫头有后招。 他认真想了想:“在我娶妻之前,别的姑娘绝对不会有你重要。” 刘琰脸一板:“什么意思啊,合着有了老婆妹妹就可以丢过墙了?”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行吧,幸好你现在还没娶老婆。”刘琰问:“那小哥啊,你这么亲厚的妹妹现在要吃没吃,要喝没喝,你能不能……给我弄碗好吃的?” 四皇子点头:“可以,你想吃什么?我这就让膳房做,不过我得问一声冯太医这东西你现在能不能吃。” 本来挺高兴,听到最后一句话刘琰就泄气了。 “怎么还问太医啊?” “你现在受着伤,自然要问问太医饮食禁忌了。”四皇子不紧不慢的说:“要是你现在点一碗酱炙鹿肉,吃完了猛上火脚伤好不了,那得怪谁啊?” “那……” 自己做事自己担这话只是说说,她要真吃上了鹿肉,从做鹿肉的到端鹿肉的知情人,到不知道她吃鹿肉的不知情的人都要受惩戒,到最后她和小哥什么事儿都没有,底下人哭爹叫娘折进去一片。 知道的,那是明知故犯,包藏祸心。不知道的,那要他们做什么用?无用到这个地步,至少也得吃十几板子吧? “好吧。”刘琰没精打彩的低下头:“那我就忍忍吧。” “装可怜也是没用的。”四皇子轻声说:“今天看到陆轶背着你出来,我那会儿都快吓傻了。上次我从马上掉下来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傻过,我就怕你真死了。后来陆轶说,你只是晕过去了,可能是太疼了的缘故。” 她是晕过去吗?刘琰觉得自己是听陆轶念了佛经睡着了呢。 毕竟她平时一看佛经就睡着。 可能确实不是睡着,毕竟她不会睡这么久,从山上下来,还有太医给她治过伤,身上的衣裳也换过了——她睡得再死也不会这么死啊。 “脚现在还疼吗?” “不怎么疼,”不过看小哥不怎么相信她的样子,刘琰又多说了两句:“不动肯定不疼,我刚才想翻身的时候就动了一下,然后就觉得疼。” “嗯,这阵子千万别任性,我也不帮你任性,你这脚任性不得,千万别胡闹得最后和我一样。” 四皇子的腿,在宫里人人知道,但人人都不会提起。 但现在四皇子自己提起来了。 刘琰赶紧乖乖点头听话:“我知道了。” “好,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养伤,我许给你的全兑现。”四皇子朝门外招招手,桂圆笑着端了一盘子炙鹿肉进来。 刘琰眼前顿时一亮。 可她也没傻着以为这盘肉是小哥要给她吃的。 刘琰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他。 “来,不能给你吃,你可以舔一舔。”四皇子笑眯眯的对妹妹说:“多舔一会儿也可以,漱盂也给你准备好了,你就先这么解馋吧。” 刘琰真是哭笑不得。 “这……” 不能吃,只能舔,舔完了还得吐出来==这叫什么事! “算了算了,端下去吧。” 她怕自己照着小哥说的做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吃炙鹿肉了。 舔了吐,再舔再吐……不行不能想了,不舔她都想吐了。 四皇子站起来摸摸她的头,刘琰的头发编了条辫子,没象平时那样梳起来,看起来凭空又小了两岁。 “好好养伤,明儿我再来看你,你有什么想玩的?我帮你带来。” “坐着不动能玩什么呀,算啦。”刘琰问:“小哥你见过陆轶了吗?他的伤严重吗?” “他啊,伤的不重,还能到处乱跑呢。”四皇子觉得妹妹头发光滑柔软,手感很是不错,又多摸了一下:“放心吧,太医给他裹的伤,没事的。” “那……”刘琰其实想去看看,当面道声谢,陆轶救了她的性命呢。 虽然身边的其他人好象都不太当一回事,因为刘琰是公主。可刘琰觉得人家陆轶就算不扑出来救她也没什么不对,毕竟他又不是她的侍卫,她出事或丧命,这责任也追究不到陆轶的身上。 救了她,她也只是个公主不是个皇子,只怕皇上皇后也不会因此对他大加赏赐,要是他当时去护小哥,多半功劳还大点儿呢。 不过刘琰也知道自己现在出不去,而且陆轶还满地乱跑,她去哪儿看望啊? “那,小哥你让膳房把我今天吃的这些东西,以后也照样做了给陆轶送去吧,都是对养伤有好处的膳食。” 四皇子又让她逗乐了:“你这是想报恩吗?怎么听着象报仇呢。” 死路 陆轶回到松谷别院的时候,赵磊正倚门张望,看着陆轶完好囫囵的回来了,一口气长长的吐出来,两腿直发软,整个人象面条似的往地下滑。 陆轶两个大步走到跟前,一伸手把他给提了起来。 “你站这儿做什么?快进去吧。” “你伤怎么样了?”赵磊站外头跟望夫石似的当然是因为不放心啊。要换成平时,陆轶哪怕出门一两年不捎个信儿赵磊也不至于担心,可眼下不一样。 陆轶这不是受了伤嘛! “没事。”陆轶抬起胳膊晃了两晃,说:“伤裹得好好的,没有挣裂,也不怎么疼。你用过晚饭没?” “没呢,等你回来一块儿用。” 陆轶换了下了身上这件衣裳,上头又是血,又是泥,脏的厉害。行宫这边拨来的伺候他们俩的小太监把脏了的衣裳抱出去,又打了热水来伺候陆轶洗脸。 赵磊趁他换衣服赶紧看了看他的伤处,扎着的白布带上并没有渗出血来,看样伤处是没问题。 “行宫这么多人,追查刺客的事你何必非得去?”赵磊难免唠叨两句:“刚才我还想着,眼看太阳要落山了,一入夜山上只怕处处凶险,谁能找着刺客躲在什么地方?说不定还会挨冷箭,实在太危险了。” 陆轶一笑:“说到文畴武略,禁卫之中可以说是卧虎藏龙,不过今天追查刺客踪迹,他们也有不如我的地方。” 这个事,赵磊倒不奇怪。 陆轶这个人不爱读书,不走仕途,不知道从哪儿学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本事,寻踪蹑迹这一手好象是跟一个老得快死的猎户学的,据陆轶以前跟他说的,能从被踩倒的草叶、泥地上的足印这些蛛丝马迹上判断出对方有多高多重,在那里待了多久,还能从人的伤处和凶器上判断出来对方离得多远,用了多大气力等等诸如此类。 赵磊象听天书一样,哪怕陆轶从头到尾都掰碎了细细讲过,他也不懂得怎么从前面的一二三推断出后面的四五六来的。 陆轶摇头,说他:“这事大概也要看天赋。” 赵磊对这话很是赞同。 他觉得自己这人生来蠢钝,就算娘胎里带出来一两分灵气,大概也全长在画画上头了。而陆轶这种天赋,那也是很难得的了,起码赵磊没听说过其他人还有这样的本事。天底下会射箭的人很多,而名传千古的神箭手只有那么一两个。会写字的人更是多不胜数,可是称得上书法大家的人能有几个?几十年,上百年也出不了一个。陆轶这本事,要是遇上件什么大事,再被写进书里,没准儿也能成为后世啧啧称赞的一位传奇人物呢。 “那你今天这大半天都找着什么了?” “刺客不止一路人。” “嗯?” “我们找到刺客暂时落脚的地方了,从留下的痕迹看,刺客很可能是来路完全不同的两拨或是三拨人凑在了一起,之前他们互不相识,彼此间甚至十分警惕防备。” 至于他是怎么找到地方,怎么推断出来这些的,陆轶没和赵磊说,赵磊也没细问。 反正即使陆轶给他解释了,他也听不大懂,即使排除万难的听懂了,中间用的办法他也学不会。 “那……刺客是什么人呢?” “可以确定有一拨人,是前朝余孽。” “真是啊?” 赵磊年纪轻,战乱的那几年他不是住在乡下,就是住在山上,其实对那些年兵荒马乱印象并不深。但是关于前朝暴政,最后几个皇帝如何倒行逆施,宦官专权,民不聊生的事,赵磊知道。 前朝赵氏皇族覆灭也不是当今皇上所害啊,当时天下烽烟四起,先杀入京城,逼迫追杀赵氏,逼死他们的那人叫徐靖,这人嗜血好杀,赵氏皇族落在他手上的没有一个能活命。当时的皇上在哪儿呢? 他那年手底下才有不到两千人马,而且他还发愁没地儿找钱粮养活手下。 当然徐靖那人也早就在连年战乱中兵败身亡了。赵氏余孽孜孜不倦,一直在谋求复国,从皇上登基到现在,哪年不闹几次刺客大家居然会觉得奇怪了。 “那其他的人呢?” “第二拨人,听田家那边儿涉事的人招认,可能是西北边来的人。” 赵磊象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椅子被带倒地发出呛啷一声响。 “他们还敢勾结外族?” 陆轶安慰他:“坐下,坐下来慢慢说,不用急。” 陆轶觉得这没好奇怪的。对于那些野心勃勃的,或是鬼迷心窍的人来说,别说勾结外族割城让地,就算卖亲爹亲娘都不在话下。 田家当时卷入了牧监案,牧监案又扯出了私矿案。开了铁矿,那产出来的铁器哪儿去了? 大部分都运出了关外,成了外族手中的刀剑,再砍向本族的人身上。 那些人挣的每一文钱上都沾着人血。为了采矿,那些附近的村落全被一扫而空。为了掩盖这个秘密,又有不知多少人被灭口。 这中间一环扣一环,田家早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这一回跟刺客里应外合,也是破釜沉舟了,要是能杀了皇上改朝换代那当然好,不然……其实他们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他们面前唯有死路。 “那还有第三拨人吗?” 陆轶顿了一下:“这个,我也还没有查清楚。” 赵磊诧异,还有他查不出来的? 不过前面两拨人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最好不要再有第三拨了。 可赵磊也知道,陆轶从来不信口开河,要是真没有第三种可能,他是绝对不会这么说的。 还会有什么人和这两拨人搅和在一起呢? 这太平日子才过了没几年,赵磊真担心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又要不太平了。 外头小太监禀告说晚饭送来了,赵磊说:“那送进来吧。” 还以为今天行宫出了事,晚饭多半也会潦草敷衍,结果进来两个人,两手都各提着一个三层的大食盒。 “这……” 他俩平时用饭,大多数时候都是两三个菜一个汤,一个食盒就装完了,何曾这样丰盛过。 道谢 四个食盒里的东西全端上来,一张桌子摆不下,又拉了一张桌子过来拼上,才算是摆完了。 “这是皇后娘娘赏的,这边是四公主差人送来的,陆公子身上有伤,吃的东西可不能随便马虎。这边这两道菜是四皇子特意让人做的,清淡滋补,还有最后这个,”小太监把汤钵的盖子揭开,一股有点儿怪异的热气顿时弥漫开来:“这是安神汤,是给赵大人的。” 没说是谁给的。 但是——这肯定不是皇上皇后、又或是四皇子和四公主给的啊。 在这行宫里有能力支使膳房的人,还会把赵磊的事儿记在心上的,那还用问吗? 陆轶笑着说:“有劳几位公公。” 小太监赶紧躬身:“不敢当陆大人谢。小的名唤徐恩,就在这别院当差,二位大人若是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 在别院当差的滋味儿,真是谁当谁知道。说是清闲,可皇上不来,他们这些人真是爹不疼,娘不爱,连该有的份例能到手个一半就烧高香了。人人都想着要是能跳出行宫,到宫里去服侍该有多好?起码比在这儿苦熬强啊,一年又一年,一点儿盼头都没有。 凭什么一样的奴婢,都学过一样的规矩和活计,在宫里的那些人能吃香喝辣,他们就运气不好只能在这儿吃糠咽菜。看看从宫里来的那些人,一个个满面红光的。再看看他们这些人,个个一脸菜色。 能伺候好贵人,在贵人面前讨得好,才有离开行宫的希望。 徐恩一开始觉得自己是没指望了,他被分派来伺候这些随驾来的人,讨好了这些人能有什么用?顶多给他几两赏银而已。 可是等分派完了徐恩一打听才知道,是他走眼了! 那个看起来衣着寒酸的翰墨馆小官儿居然是三公主已经定亲的驸马!旁边那个虽然没有这位准驸马这么大的来头,可是却与皇子、公主有交情!别院这边住了那么多随驾的人,可是能得皇后,皇子、公主赏菜唯有这两人了! 徐恩后悔自己一开始没殷勤巴结,不过幸好他也没有怠慢得罪这二位。 饭菜从食盒里取出来都是热气腾腾的,可见膳房有多上心。要说权势有什么好处?权势的好处让人一饮一食,时时处处都能体会得到。就说这饭食,人家不用苛扣,只要先送得势的,最后送你的,你就只能吃冷饭冷菜,还没处说理去。 眼下这些菜热气腾腾,不但证明这是才出锅的,送膳的这些人还在食盒里装了热水,保证这些菜不会在路上变凉。这样周到的伺候,即使是在宫里,一般人也是享受不到的。 赵磊还没回过神来,陆轶则不以为异,给了赏钱就让人先下去了。 要让他们在一旁伺候,赵磊只怕要食不下咽了。 “吃吧,”陆轶拿起双筷子塞到赵磊手里:“趁热吃,可别放凉了。” 赵磊拿着筷子,对着面前丰盛的饭菜茫然无措。 这比过年时还丰盛,赵磊总觉得这……说不定是送错地方了,等下那些人就会进来说这些东西不是给他们吃的,然后再全都撤下去。 陆轶给他夹了一块豆腐,赵磊嚼了,咽了,咽下去了好象才回过神。 要不是嘴里还有一股豆腐香,他都不知道自己刚吃了什么。 “这……咱们俩哪吃得了这么多东西?” “今天是赶巧了。”陆轶比他想得开:“皇后娘娘赏菜的事,四公主应该不知道,可巧就送成了双份儿。膳房的人总不能去跟公主说,皇后娘娘赏了,公主今天就别送了,反正这些菜又不是他们掏腰包的,可不就一起送来了。” 确实。 陆轶这么一说,赵磊心中也释然了。 眼前这阵仗是夸张了些,可要是减去一半,那就正常多了。 这样的好事儿可不是天天会有的,赵磊等到这会儿也是又饿又累,抄起筷子和陆轶一起大快朵颐。 纵然两个人胃口都好,这么多饭菜他们也吃不完。陆轶还特意把那碗做成药膳的安神汤往他面前挪了挪:“别的剩就剩下吧,这个是三公主的心意,你可得喝了。” 赵磊顿时结巴了:“这个……也不是……说不定旁人预备的。” 陆轶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哦,哪个旁人?你说给我听听。” 赵磊局促难安,看着那份汤,活象那是个天大难题。 “嗯,要是你不想喝,就让他们原样儿撤下去吧。” 赵磊赶紧摆手:“不不不,我喝。毕竟今天在山上也挺劳神的,用点安神汤晚上也能睡得好些。” 陆轶本来想问问他白天和三公主在山上说了什么,两个人是不是聊得投机。不过现在看赵磊的样子,就不用问什么了。 赵磊这性情相貌和英武两个字不占边,但是许多姑娘还就喜欢文质彬彬的少年郎。 那一大碗汤,陆轶一口没尝,赵磊一个人给喝光了。 这可远远超出了他平时的饭量,赵磊这下头都不敢低了,生怕一低头汤会溢出来。 陆轶赶他出门:“你在院子里走动走动也好消化,别真把肚子胀坏了。” 赵磊是扶着门慢慢走出去的。 他好象能听见肚子里的汤汤水水在走动间发出的声响。 确实吃得有点多…… 但那是公主的一片心意,赵磊喝的时候全然没感觉到到药材的苦味,不知不觉就把一大碗汤喝了个干净。 在院子里绕了一圈,赵磊忽然听见一声叫喊,那声音短促尖锐,似乎就在不远处。 他转过头——隔着院墙,隔着夜色,其实看不见什么。 即使是平时,别院这边也十分安静,能有资格随驾的人,即使是年轻人也不会是沉不住气会一惊一乍的脾气,更何况今天还出了行刺的事,别院里出奇的安静,人人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 陆轶也从屋子里出来,两人一起站在院子里。 但是刚才那样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赵磊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不要紧,不关我们的事,早点儿歇息吧。” 心虚 说是不关他们的事,可是赵磊心里不踏实。 陆轶进屋去披了件袍子,又将他从不离身的短剑掖进靴筒里,对赵磊说:“你回屋里去,关好门户,不要出来走动。” 赵磊赶紧拦了他一把:“天都黑了你还出去?就算不遇上刺客,小心侍卫们把你当刺客逮了你冤不啊。” “不会的。”陆轶从外头把门反扣上:“你赶紧进屋去吧。” 这让赵磊怎么坐得住。 他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外面任何呦微的动静都不敢错过。有人走动,似乎还有人压低声音小声说话,行宫本来是建在山林之中,本不该这么静,时常会有鸟鸣和虫鸣声响起。可是今天晚上,也许是因为行宫的人进进出出搜寻不停,这些寻常的声音反而都不见了。 看更漏,陆轶出去也就小半个时辰,赵磊觉得时间长的象是过了一年似的,终于听到门响,他赶紧迎上前去。 陆轶从外面推门进来。虽然已经是初夏的天气,可山里的夜晚却比平地冷得多,露水也大,陆轶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凉意。 “你可回来了。”赵磊探头往外面看看,本来以为外头应该没什么人,结果却跟两个侍卫打了个照面,那两个人还笑着同他招呼一声,又和陆轶说:“陆公子早些歇息吧。”语气还十分亲热,一点都不见外。 人家同他招呼,赵磊只能含糊的应一声。 显然人家都知道他是谁,可他却不知道人家姓甚名谁,什么职份。 等关了门,赵磊连忙问:“你这半天去哪儿了?外头出了什么事?” “嗯,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人想趁夜逃跑。” 这还不算大事,那什么算大事? “是刺客吗?” “不是的。”赵磊一边换靴子一边说:“不算是刺客,不过也都是身上担着些事儿的人,做贼心虚,因为这次搜检追查刺客,牵带出些别的事儿来,人一心虚,就会作出些蠢事来。现在不管是不是和行刺有关,都要先当刺客来审了。” 徐恩送了热水过来,两个人一人占了一个盆用热水泡脚。 赵磊今天上山时穿了一双新靴子,前端有点儿紧,一天下来兵荒马乱的,他都没注意脚上什么时候长了泡,现在被热水一泡,脸上那表情简直可以用狰狞来形容。 陆轶笑着说:“真该给你面镜子让你瞧瞧自己现在的样子。” 赵磊给烫的不行,把脚拿出来搁在盆沿上晾凉。 “床边柜子下头有药膏,你擦一下,晚上别把被子盖太严实,把脚伸出来,明早应该就能好。” “行吧……”赵磊一边探身拿布来擦脚,一边不放心的问:“你明天不会还要出去吧?唉,人家躲麻烦还来不及,偏你非要去找麻烦。” “刺客没那胆子,也没那本事钉个回马枪,你以为都象戏文上一样啊,我不会遇上多少风险的。” “不是,我怕刺客回头记住你的样子,挟恨报复你怎么办?” 陆轶只是笑:“真的?那正好,我等着他们来。” 这人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吗? 赵磊劝不动,也不想白费气力了。洗过脚他累的一动都不想动,虽然白天经过这么多事,不过他晚上睡的却沉,一个梦都没做,不知道是不是三公主那碗安神汤的用处。 刘琰夜里睡的却不怎么踏实,因为脚伤,想翻身都难,怎么也找不着人舒服,脚也相对舒服的姿势。 桂圆怕她晚上睡着了后乱动对脚伤不好,带了莲子守在榻前一整夜都没合眼。 快天亮的时候刘琰终于算是睡熟了一会儿,桂圆也终于能松一口气。 虽然没性命之忧,可这养伤的过程也很折磨人。 桂圆怕公主这性子耐不住养伤的冗长和难受。 “桂圆姐姐,我守一会儿,趁公主睡着你也赶紧歇一会儿吧,你这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桂圆点点头,又试过公主的额头,看她没有好烧,才和衣在一边的短榻上卧下。 虽然是主仆,但是在宫里头,最亲近的关系就是主仆。在宫里头,夫妻也好,父子也好,姐妹兄弟那就更不用说了,其实各有各的宫室,好些的还能每天碰个面,关系疏远的可能几个月连句话都没有。比如大皇子、二皇子纷纷成亲出宫之后,兄弟之间都快成陌路人了。 桂圆伺候公主这几年,四公主虽然比其他的公主是太过爱动了一些,但是她从来不打骂下人,也从来不觉得桂圆她们身份轻贱,人非草木,桂圆她们都是孤零零一个人进的宫,可是这几年相处下来,说句不敬的话,桂圆都把公主当成妹妹看了。 公主这一受伤,桂圆是又担忧,又心疼。 虽然说骨头没事,可细细的脚踝和原来秀气的脚背都肿得老高,象大馒头一样,皮肤淤紫烂青,只怕肿退了之后,那么一大块肿过的地方都会褪掉一层皮的。 还有脸…… 公主额角那一道伤应该是锐物划伤的,虽然有一寸多长,但是伤口不深,将来伤好了应该不会留疤。再说,即使有点痕迹,头发一挡就看不见了。 可是眉心那一下,不知道是什么刺的,太医说可能是石子儿、或是金铁的棱角撞伤的,口子不大却深,是个三角形的伤,将来好了,也不能保证能平滑如旧。 当然太医说话很圆滑,从来不会把话说死。他说公主年纪还不算大,将来再长一长,这疤应该会变平,变浅的。 姑娘家脸上留了疤痕,这可怎么好? 就算是小疤也不行啊。 也许等公主及笄之后,可以多涂些脂粉遮盖。或者,贴花钿? 就怕公主那性子嫌麻烦都不想用。 桂圆一睁眼就发现屋里大亮,她一翻身坐起来,懊恼的捶了一下腿。 刘琰正好由银杏扶着,单脚从外头挪进来。桂圆连忙起身请罪:“奴婢睡过头了。” “是我让人别喊你的,你眼都肿了,还是该多歇息,我这里有的是人伺候。” 寻画 “公主怎么可以下地呢?万一要是……” “不要紧。”刘琰坐了下来,长长松了口气:“我这只脚没沾地,还有她们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扶着我。人哪能一天到晚的躺着坐着不动?那好人也躺坏了。” 公主说的也有理,人确实不能总不动弹。 可桂圆还是不放心:“那公主千万要小心,下次要下地一定叫奴婢在旁边伺候着。要是公主想出去逛逛,咱们可以传一顶罩纱软轿来,又能看景,又不会晒着累着。” “好好好,知道了。” 知道桂圆一唠叨起来就没个完,刘琰赶紧举手投降:“早膳我想吃上次吃过的那种有笋丁的小馄饨,还要吃带蜜饯一起蒸出来的那个牡丹糕。” 桂圆连声应着:“奴婢这就去吩咐。” 小馄饨里当然不止是笋丁,但是和馅儿里的火腿鸡茸菜丝相比,笋丁格外的甘脆爽口,刘琰吃完了就记得笋丁了。牡丹糕其实也就是糯米粉糕,混了切碎的蜜饯一起蒸出来的,模子是牡丹花形的,蒸出来摆在绿色的大叶子盘里,看起来就象一朵朵粉白绽开的牡丹花,不说吃,光看就让人觉得享受。 刘琰咬了一口糕,这蒸糕软糯不黏,入口即化,而且厨子算是摸清了公主的脾胃,这糕味道清甜,一点儿都不腻。 桂圆一面伺候用膳,轻声说:“公主,皇上今天好象还是带人去行宫后的围场了。” 刘琰并不太意外,点头说:“知道了。” 要不是她脚伤了,今天肯定也要跟着去。 可惜——现在她只能干瞪眼,看别人玩去。 银杏小声说:“奴婢还以为,出了昨天那样的事,今天的围猎也泡汤了呢。” 桂圆低声呵斥她:“别胡说八道。皇上是什么人?区区几个刺客还能把皇上给吓住不成?你以为都象你似的,胆子还没老鼠大。”这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皇上要是真的待在行宫,岂不是长刺客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银杏连忙说:“是我想岔了,皇上是真龙天子,自然什么刺客妖邪的都伤不了皇上分毫。” 桂圆这才算满意。 “你回头记得也给其他人都说说,这些日子都要安守本分,不许胡乱走动,不许多嘴嚼舌,谁要敢惹事生非,我头一个饶不过他们。” 刘琰在外面活动了一会儿,也有胃口。用了两块牡丹糕,还有一大碗笋丁小馄饨。“不知道是不是山上的笋子特别新鲜,这馄饨也跟平时吃着味道不大一样。” 桂圆笑了:“公主舌头就是特别灵,一丁点儿不一样都尝得出来。奴婢觉得可能是因为行宫用的水都是从山顶取的山泉水,所以泡的茶、煮的汤味道都和在宫里不一样。” 用过早膳刘琰闷了一会儿,旁人都能出门她出不得,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郁香洲地方也很宽敞,这会儿晨雾未散,窗外头一大片水面安寂静谧,刘琰让人铺了纸,想把窗外头这片景致画下来,可废了两张纸,画的东西一点儿也不满意。 她也知道自己画得不怎么样,难受也就难受在这里,眼高而手低。 她这辈子也当不了什么才女的。 “公主喜欢这景致吗?”桂圆说:“奴婢记得有人说过,文山行宫从建好之后,许多年间有不少画师画下了这里的景致,这些画八成都收在行宫里,不如奴婢让人去取来?” 去取画的人还没来,三公主先来了。 刘琰有些意外:“三姐姐坐——怎么你没去围场吗?” 刘芳摇头:“昨天的惊吓够我回味一年的,我还是养养神多歇息几天得好。再说我去了,你一个人多闷啊,想说话都找不着人。你一个人在屋里做什么呢?” 豆羹在外头回禀:“公主,画送来了。” 刘琰说:“那拿进来吧。” 刘芳还问:“画?什么画?” 她一抬头,就和正进来的赵磊正碰个了对脸。 刘芳怔了下,转头看刘琰。 刘琰露出个无辜的笑容。 这真不是她安排的啊,她一不知道刘芳会过来,二也不知道送画来的会是赵磊。有句话叫无巧不成书,说的就是眼下这情形了。 赵磊还没来及得开口,刘琰先摆手说:“免礼。怎么你今天也没去围场?” 都定过亲了,刘琰可不愿受他的礼。不过毕竟没成亲,这声姐夫也不能喊,就先含糊着吧。 赵磊说:“我打小在骑射上就没什么天分,能老老实实骑在马上不掉下来就不错了,还要在马上张弓搭箭,那是万万不能了,听说行宫这边也有很多旧时的书画,所以想去整理整理,听说公主想要看看郁香洲这边的画卷,我就找出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老老实实看着自己的脚尖,都不抬头。 刘琰看了刘芳一眼,说:“真有郁香洲的画?展开来瞧瞧。” 赵磊带来了足有七八幅画作,有的绘着郁香洲的殿阁房舍,有的则是郁香洲前面那一大片花圃,至于郁香洲后面的水面,倒也有人画了一张,但是这张画应该是夏天的时候画的,画上一大片挤挤挨挨的荷叶,还有争相盛放的荷花,都和刘琰想要的不一样。 不过呢,在赵磊来之前,刘琰的心思都在画上。赵磊来之后,画反而不重要了。 刘琰请赵磊坐下,又让人把茶果摆到回廊上,特意给刘芳他们两个人安静说话的机会。 不过看赵磊那腼腆样子,说不定还得三姐姐先开口呢。 一个大男人脸皮比姑娘还薄。 不过这次刘琰猜错了,刘琰特意避开了,赵磊先开了口。 “多谢公主,昨晚用了安神汤之后,夜里睡的很好。” 刘芳点了下头。 昨天她看得清清楚楚,赵磊是想挡在她身前护着她,可是这不代表他就不害怕,脸煞白煞白的,一看就受了惊。 不过她让人送安神汤去,却不全是为了想给他压惊安神。而是……怕有人觉得赵磊衣衫鞋履过于简素而慢怠他,送点儿东西过去,起码那些人知道她对驸马的态度,对他要客气几分。 灵气 “公主昨晚,睡得可好?” 换成其他人这么问,当然是不妥当的,毕竟男女有别。但两个人名分已定,赵磊这么问倒不算逾礼。 刘芳微微摇头:“睡的不怎么好,做了一晚的恶梦。” 赵磊诧异的抬起头:“公主没有进些安神汤药吗?” “喝了两口,”刘芳轻声说:“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我们那里也有乱兵经过,大半夜里,从家里跑出来跑进山里躲藏,还有一次,因为来不及进山,就躲进了地窖里,听着乱兵进了村子,在家里四处翻找。听着他们就在头顶上走动,有灰土被震的掉下来,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只怕被听见了。这几年已经很少想起过去的事了,结果昨晚做了一晚的梦,一直在地洞里、山洞里、破窑里头钻进钻出,醒来之后腰酸背疼的。” 赵磊听着觉得有些心疼。 公主看着是金枝玉叶,可她幼年经历也是坎坷艰难。 “公主许是好久不骑马了,昨天骑了半天,今天腰酸背痛也是难免。” 刘芳笑了:“我想也是,总不能真是梦里钻地洞累的啊。” 外面回廊上茶果已经摆好了,刘琰在他们俩说话的时候,还让人预备下长案、颜料和画笔:“既然来了,你就帮忙画张画再走吧。” 这会儿晨雾已经快要散尽,山间的阳光被树枝和绿叶切割的破碎,照在地上和水潭之中,光影明暗斑驳。水浅处新生的芦芽和荷叶零星散布,有只水鸟远远的游开,在水面上留下一道轻缓的水痕。 刘琰和刘芳两个坐在一边享用茶点,带有淡淡酸甜味儿,浅红色的梅子茶,配着刚刚端上来极为酥苏薄脆的小芝麻饼,山间清风和水边的美景都可以一览无余。 在宫里茶点不稀罕,可是这样的好山好水就见不着了。 刘芳安慰妹妹:“虽然你这脚伤耽误了这次围猎,不过等秋天咱们可以再来一回啊。再说,回宫之后听说教坊又找了个新本子排了出戏,叫什么……” 那名儿她听了一次想不起来,还是赵磊在旁边画着画一心二用,替她补上:“听说叫什么升官记吧?” “升官记?这是讲的一个什么故事?” 刘芳说:“我听了一两句,好象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和尚冒充县官去上任,然后阴差阳错步步升的故事。” “教坊怎么排这样的戏?不怕又被人说是影射、暗指什么人了?” 记得上次就有这么一出戏,叫什么状元记还是什么的,唱的是个目不识丁的杀猪匠当状元,结果这戏唱了一次就不再唱了。 其实排戏的人未必是真要影射谁,但总有人会把别人简单的一句话掰开了翻来覆去的琢磨,认为里面一定有至少十个八个恶意。 所以教坊在之后几年净排些才子佳人、颂太平这样的戏来演了,毕竟才子佳人再怎么折腾那也只是脂粉逸事,不会让看戏的人觉得自己又被暗算了。 上次排陆轶那出…… 刘琰问:“对了,陆轶的伤如何了?” 赵磊头也没抬,手也不停:“早上起来我看了看,伤口不深,已经要收口了。冯太医给的外伤药着实好用。” “那就好,他今天做什么去了?” “跟四皇子殿下一起去围场了。”赵磊退后一步,摇了摇头:“这画的不好。” 刘琰也想起身,桂圆赶紧扶住她,生怕她左脚着了地。 刘琰安慰她:“没事儿,我心里有数。” 她单脚往前挪了挪,看赵磊刚画好的这幅画。 水是浅浅的碧色,近岸处的芦芽显得格外青葱鲜绿,远处茫茫山林隐于雾中,比刘琰早上画的那几张不知道美出了多少倍。 “哪儿不好?我觉得很好。” 起码那种静谧而幽远的意境,赵磊抓住了,并且将它涂绘在了纸上。 早上看着这片山水,刘琰有好半天什么都没想,一动也没动。 那么安静,这座山,这片水,好象都还在睡梦里没有苏醒。 往前数几百年,这山里没有建起行宫,这山这水就已经在这里相依为伴。再往后数几百年,每一个晨昏交替的时刻,景致应该也会和今天她所看见的一模一样。 人嘛,也和这些飞过的鸟儿,流过的溪水一样,只是这山水间的过客。 “拿去交人裱起来吧,我要带回宫去。”刘琰转头跟赵磊说:“你画的比刚才拿来的那些旧画都好。” 赵磊不经夸,一夸就脸红:“不敢,其实我不擅画山水,刚才那几张画里,画芍药的那一张画技着实在我之上。” “没看出来。”刘琰直白的说:“照我看嘛,等画技磨练出来,灵气儿就消耗光了。就好比我自己吧,程先生让我画假山石,我画了第一张觉得不好,又画了第二张,第三张。等倒回头来看,反而都不如第一张自然,后面的越是刻意,越是画的不是个东西。” 赵磊被四公主这大实话也给逗乐了:“公主说得是,或是以画为业,时日长了,难免灵气消磨殆尽,只剩下了一股子匠气,画的东西不是自己打从心里喜欢的,不过是敷衍应付只为交差。” 不独是画画,做其他事也是如此。少年人总是有许多热情与冲劲儿,但是一年一年的过去,少年人变成了麻木中年人,中年人又变成了衰朽不堪的老人,最后都归于尘土。 为了答谢赵磊的这幅画,中午刘琰留他和三公主一起在郁香洲用午膳。她自己吃清粥小菜,看对面两个人吃香喝辣的。 等用过午膳客人都走了,刘琰打了个盹,就听人禀报说,四皇子来了。 四皇子不是一个人来的,同来的还有陆轶。 “给你捎了些玩意儿,在山上捉了兔子、狐狸崽子,还有锦鸡,那长翎拔下来做键子、镶冠子上都好。” “对,鸡还可以烤了吃!”刘琰现在对吃格外怨念。 四皇子笑容不变:“山上的鸡肉太硬太柴,做汤鲜美,烤了吃倒不合适。” 回宫 刘琰生怕再说下去,小哥就会出主意让她再把鸡肉舔了复吐,只能悻悻的放弃了跟鸡肉的纠缠。 行吧,有点鸡汤喝也不错,毕竟是文山的鸡,和宫里的鸡那自然不一样。 赵磊近前来行礼,问:“公主的脚疼不疼?” “还成,不动就不疼了。”刘琰坐着他站着,刘琰得仰头,他得低头,这姿势特别别扭:“你坐下说话吧。” 赵磊于是坐下来问:“伤在脚上不方便行走,公主千万不要焦躁。” 刘琰抬起脚来看看。她脚还是肿的不方便穿鞋,仍旧包的圆圆白白的。 “听说昨天你帮我正骨来着,多谢你啦,话说你会的东西也太杂了,以前都不知道你还能兼个跌打郎中。” 陆轶笑了:“是,我确实治过不少人,一开始学拳脚功夫的时候师傅挂了一张图,教我辨识人全身的关节穴位,知道打哪儿最疼,被别人伤了起码知道伤的轻重,是伤了骨头还是皮肉,学本事难免受伤,所以先治自己,后来学着就能治治别人。” 刘琰转头看了一眼四皇子:“四哥,你们的武师傅也教这个吗?” 四皇子一笑。 教皇子哪里会那么教,不过是打几趟拳,练练呼吸吐纳。真把皇子教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甚至伤筋动骨的,武师傅不敢啊。 “可惜了,虽然治了不少人,却从来没挣着过钱。”陆轶说:“有钱去看郎中的人用不着我,容我出手的时候总是白搭气力,顶多谢我一个窝头,或是收留我在家住一晚。” “住得好吗?” 陆轶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不好。撒上药用烟熏过才睡的,半夜还被虫子咬醒,不知是臭虫还是跳蚤,咬得一身大疙瘩,痒的要命。” 四皇子兄妹毫无同情心的笑起来。 不是他们这么兴灾乐祸,他们兄妹生下来时可不是龙子凤孙,四皇子跟着皇上在军中辗转,寻常兵士吃过的苦他都吃过。刘琰以前一直在乡下生活,乡下土屋到了春夏交接的天气泛潮,有时候夏天一下一个月的雨,掀开席子一看,底下都是虫子。 挨虫子咬的滋味儿他们都知道。 刘琰有一阵子屁股上起了好多大红疙瘩,奇痒,不能坐,也不知道是虫子咬的还是生的湿疹子。那两年世道不好,郎中也给不了什么药,福玉公主寻了个偏方说是以毒攻毒,用毒虫泡了酒给她搽。 那东西搽到疙瘩上,那个疼啊,跟火烧皮似的。外头经过的邻居大娘还被酒味儿馋的啧啧咂嘴,说:“我们想喝酒都喝不上,你们居然用来抹腚!” 咳咳,这话太粗俗了。 不过有时候刘琰也觉得,那个吧,人人身上都长着,为什么却说它很粗俗呢?既然粗俗干嘛还长它啊? 话归正传,不知道那偏方从哪儿传来的,反正搽了那个酒,确实很杀痒,虽然刚搽的时候疼,但疼其实比痒还能忍,过了两三天疙瘩就消了。 要说公主殿下小时候都干过什么呢?寻常乡下孩子干过的事她都干过了,寻常孩子会受的罪,她也都受过。 不过脚缠成这样不能动,还是头一回。 “昨天多谢你了。”刘琰笑着说:“要不然我今天说不定都不能坐这儿说话了。” 四皇子轻斥她:“别乱说话。” 但是他也知道昨天是很险,刘琰真是命悬一线,要是陆轶没扑过去救她,那后面的一箭就不是擦过陆轶的胳膊,而是扎在她身上了。 “嗯,你说以前救人都收不着诊金,你替我正骨呢,我是不是该谢你点儿诊金啊?” 陆轶笑:“公主昨天给送了一大桌御膳,抵过了。” 然后刘琰就没再提这事,陆轶笑眯眯的说起今天在围场的事:“围场里草长得特别好,绿蒙蒙的象上了雾。要是到秋天再来看,那就是一片金黄,让山风一吹,长草高低起伏,就象水波一样。” 四皇子适时补上一句:“那咱们秋天再来。” 他们还说起回京之后,廿二那日有场热闹。 “什么热闹?” 四皇子倒不避着妹妹,跟她说:“有个名伎,叫常悦卿,你可能听过。” “听过。” 这名字挺响亮的,据说琵琶弹得特别好,歌唱的也是京城第一,还会作诗。她这名字被很多女子摒弃不屑,常悦卿?一听就是以色悦人之流。 “她要退隐了,以后那院子就由她收的徒弟顶起来,所以下贴子请了不少人。” 刘琰睁大眼:“你们要去吗?” 陆轶顿了下:“贴子倒是发给我了,不过我不打算去。” 四皇子暗中给他竖大拇指。 答得好。 要是他说去,说不定妹妹会来一句“我也去”。 他真敢带妹妹去,回头母后一定能把他的腿再打断一次。 类似的场面四皇子见过。 总要办一场热闹,许多人凑一起,新露面的女子就象一盘菜,来的人都是食客。 那种场面四皇子哪会带妹妹去?他又没失心疯。 四皇子他们留下用了晚膳,刘琰还是清粥小菜,四皇子他们带来的猎物膳房收拾了,送到刘琰面前的只有一碗清汤。 行吧,有鸡汤喝就不错了。 刘琰脚不方便也不能送他们出门,坐廊下看着他们走了,桂圆回来劝:“外头凉,公主加件斗篷吧?” 刘琰拢了拢袖子:“我刚才怎么看见门口好些侍卫。” “皇上疼爱公主,这是怕再有刺客混进来呢。” 刘琰的脚伤太医早晚都来看一次,等到淤肿消了一些之后,皇上也要起驾回京了。 虽然出去没有多少日子,一回宫来倒让人觉得象是出去了一年那么久。豆羹指使得人团团转,把箱笼物件搬进去各归各位,李武过来赔笑脸喊哥哥,问候他辛苦,豆羹也皮笑肉不笑的和他应酬。 “对了,哥哥,有件事儿……”李武迟疑了一下:“那个小津死了。” 豆羹转过头来:“什么?” 他的口气不善,李武赶紧说:“公主走了以后,小津喉咙一直没好,还发起烧来了,他自己说的,想出去养病,结果前天有人来报,说他没了。” 实话 豆羹不动声色,只是意味不明的看他一眼。 李武心里有点儿慌。 “真是他自己说想出去养病的,不是我把他给撵出去的。” “没关系,”豆羹语气其实很和善:“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你不用跟我解释。” 他看着李武,甚至露出了一个笑容。在暖暖的阳光里,这个笑容让李武打从心底里发冷。 “留着力气跟公主解释吧。” 一个小太监病死,不算什么要紧事,但这次不一样。 公主临去行宫前还嘱咐过,好生照看小津,若是过两天病不见好,就请太医给他看。 然而公主回来之后,小津已经死了。 这事儿往小了说也是个办事不力,再往深里挖,说不定李武连安和宫也待不下去了。 事情还没到公主跟前,李武琢磨了一下,这事儿还是得去求李尚宫。 可李尚宫这会儿不在,去太医院了。 但是李武等不及了。公主每天都习惯看会儿书,而且固定要写五张字,随时可能会去书房。 再说就算公主不去,也说不定会有人去公主面前告他的黑状。 如果李武没什么亏心事,那随谁去告他也不怕。 可问题就是……他有亏心事。 李武赶紧去见桂圆。 他总得找个人拉他一把。 桂圆的反应比豆羹要大。 她手里正在收拾的东西没抓牢,叽里咕噜的滚了一地,还有一个滚到李武的脚边,在他鞋上弹了一下。 “怎么会死?”桂圆在宫里日子久了,再一看李武那心虚的样子,沉声问:“你都干了什么?” 李武吓了一跳,连忙说:“没有,没有什么……我真的没干什么……” “你自己说,省得我去查。等我自己去查了,你再想说就晚了。” 李武直打哆嗦,在桂圆的逼视之下,他小声说:“我就是……不想他嗓子早点好,所以我,我就找了一点儿药掺在他要吃的药里头。” 桂圆眼睛眯了一下,不过正惶恐的李武没注意。 “你找的什么药?” “就是,生,生半夏,还有以前我无意中得到的一点儿丹砂……” 前朝的皇帝迷恋炼丹,一直到现在宫里有些地方还能寻得着过去的一些旧物。 “然后呢?” “他,吃了药之后不知道怎么发烧了,烧的挺厉害,不知道他是不是猜着药里有门道了,非不愿意留在安和宫,一定要挪出去,他本来就是从藏书阁来的,那里有他的熟人,我本来琢磨着他是要去找人给他好好诊治,可没想到他出去没两天就死了,这,我真不是想害他,我就真的只放了那么一丁点儿,一定是他挪出去之后那些人没好生照料他……” 桂圆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李武吓得都要哭出来了:“桂圆姐,桂圆姐姐,你帮帮我,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就是想给他添点儿麻烦,我哪会想着害人性命。我没那个心,更没那个胆啊。桂圆姐,你帮帮我吧……” “你先回屋吧,公主那里我去说。” 桂圆从头到尾也没有应下给李武求情的话,可李武也不敢再缠下去了。 他虽然心虚,但还不至于怕到要死。就那么一丁点儿的药,他就是想让小津嗓子出点问题,说不定以后都说不了话了那才趁愿,这人挪出去之后死了,这肯定不能怪他身上啊。 一边这样安慰自己,李武一边在屋里转圈子。 他坐不住。 他心里还是发虚。 他也知道,在宫里下药是大忌讳,五公主被禁足听说就跟下药有什么关系,而且据说并没有下成。 堂堂公主都被关了,他一个太监,要被问罪的话一定会处置的更重。 宫规他是知道的,可是每个作恶的人想法都差不多。 只要小心些不被发现就行了,一定不会被人发现的……不被发现的作恶就不是作恶,更不用付出代价。 李武后悔了,后悔自己刚才不该跟豆羹说话,更不该在桂圆跟前说了实话。 只要他不说,小津已经死了,死人又不会告发他什么。至于安和宫的其他人,李武觉得自己行事很隐密其他人也不知道。 他实在不应该自己吓自己的,结果现在桂圆都知道了,豆羹就算不知道,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可是即使他不说,李武相信豆羹也不会放过他,一旦豆羹知道小津死了,而且还被挪出去了,一定会想尽办法找他的麻烦,到时候只怕他还是能查得出来。 刘琰正坐在寝殿里,受伤的脚搁在一只圆凳上。 出去了几天,安和宫一切如旧,就象她从来没离开过一样。莲子他们正在收拾,忙里忙外,但是有条不紊,进进出出的都不带发出声响的。 刘琰看见银杏从箱子里掏出画轴,赶紧招手:“这个给我,我要挂在书房里的。” 这张就是赵磊给她画的郁香洲。 这次脚伤了,她在行宫就只见到了两个地方,一个是风铃阁,一个是郁香洲。可郁香洲她都没能逛过,因为脚不方便,她又不乐意别人抬着她招摇。 小哥答应她,秋天一定再带她去,要是大姐姐二姐姐到时候能一起去就更好了,人多才更热闹。对了,还要带上赵磊,带上他,把好看的景致都画下来,留在纸上,以后可以时常回味。 嗯,还有小津,他这次病着也没去成行宫,下次可以带他一起去。 桂圆进来,端了一盏茶递与刘琰。 刘琰接过来喝了一口,里头有竹叶和薄荷,加了一点蜂蜜,加的不多,微有甜意。刘琰觉得要是加多了,那嘴里就只剩甜味儿了,其他的味道都给盖过去了。 等刘琰放下茶盏,桂圆回禀说:“公主,小津殁了。” 刘琰一时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公主,小津殁了,刚才我让人去问过,因为是病亡,已经送出宫去埋了。” 刘琰只觉得荒唐。 “弄错了吧?小津只是嗓子不适,他不是生的什么大病啊。” “这个不会错的,我们离宫后不久小津就发起高热,是急症,两天人就没了。这也是的命数,公主也别把这事放在心上。奴婢去跟内宫监的人说,让他们再找个能伺候笔墨的太监来。” “不会的……应该是弄错人了吧?”刘琰怔怔坐着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其实也知道,别的事情可能弄错,生死之事怎么也不至于搞错人。 可是,她走时小津还好端端的,怎么人说没就没了。 命贱 “但是小津发热,应该是因为李武在他的药里做了手脚的缘故。” 刘琰觉得胸口不大舒服。 “做了什么手脚?” “李武在他的药里加了半夏和丹砂。公主,你知道哑药吧?” 刘琰知道。 前朝有很多东西一直传下来,这座皇宫是,宫里的一些人也是。 哑药也是。 刘琰没接触过这种东西,但是也曾经听人说过,这哑药里一味很重要的配料就是生半夏。 更不要说丹砂那东西毒性有多大了。 “他为什么这么做?” 五公主想给程先生下药那还可以说是程先生素日严厉,她心里怀恨——说真的,连刘琰被逼得苦不堪言的时候也想过程先生为啥不生病呢,她病了起码就不能冲着刘琰她们耍威风了。不过她没有想过要“人为”的让程先生生病。 小津和李武有什么仇呢? 小津从来不出书房的门,和其他人谈不上有仇怨。 桂圆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公主不用去争什么夺什么,从皇上登基的时候起,她就是天之骄女,金枝玉叶,要什么就有什么。 不过刘琰没有一定要她回答。 她不傻,宫人太监之间的争斗她也不是全然不知。 去年二姐姐和三姐姐还说起内宫监的一次权势争斗。原来的掌事已经六十岁,膝盖也不好,站都站不起来了,实在不能再在掌事的位置上赖下去,他底下两个人他就为这个位置明争暗斗,足有几个月的时间都不消停,其中一个特别精明能干,另一个本事不算太大,但是格外的会做人。 两人各出法宝,中间听说也填进去了两条人命,最后成了新掌事的,不是那个精明强干的,而是那个不那么能干,但人缘特别好的。 只是刘琰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她的身边。 她不是皇子,安和宫也没有什么权势值得你死我活。 “公主,这事如何处置?” 刘琰沉默了一会儿:“按宫规处置吧。” 桂圆应了一声是。 “小津……他葬了吗?葬在哪儿了?” 桂圆没有去细问,不过太监死了一般都是埋在一个地方。出了北成门,五都卫营后面的那片山上,好点儿的能混个坟丘有块碑,更多的就是挖个坑随便一埋,连棺材也没有。 “已经葬了。” “嗯,他……之前留下什么话没有?” 桂圆摇头:“没有,公主也知道,他嗓子都不能说话了。” 是啊,他也说过没什么家人,就算刘琰打算赏赐点儿财物作为补偿也是无人可赏的。 桂圆看公主坐在那儿好一会儿都没动,心里也不忍,可她不后悔跟公主说这个,就算皇后娘娘知道了,也不会说她做错。 公主不是小孩子了,她读书明理,就算桂圆隐瞒一时,也瞒不长久。李武心术不正,绝对不能再留在安和宫里。 以后公主可能会遇到比这件事更严重恶劣的事,宫中的倾轧争斗永无休止,公主总要懂得防备才行。 刘琰看看手里那幅画,本来是想挂在书房里的。 银杏过来问:“公主可累了?要不要上榻靠着歇一会儿?膳房的人送来些汤羹,公主要不要用一些?” 刘琰要起身,银杏连忙过来扶住她。 “我想去书房。” 银杏顿了一下。 她已经从桂圆口中听说小津病死的消息了。 公主这会儿去书房,心里肯定会不舒服。 银杏觉得起码让人重新收拾一下书房才好,也不大动,就把书案什么的换个位置,墙上的挂画也换个两张。 银杏力气大,扶着刘琰一点儿都不吃力。 书房的门紧闭。安和宫的其他地方每天都有人打扫,但书房不一样,从小津来了之后这里就只有他一个人打扫收拾了,他不在的这几天,书房的门一直紧闭着。 一推开门,里面的气味儿不算太好闻,屋里显得有些昏暗,家具陈设看起来都模糊不清。 银杏扶刘琰坐下,赶紧去开窗通风。 一开窗,阳光照进屋里,风也吹进来,书房里顿时豁然明朗,一切都看得清晰。 墙上的挂画,架子上的书,窗子后面的芭蕉和竹子,还有桌上用镇纸压着的一迭新制好没多久的花笺 这还是她走之前小津制的呢。 银杏小心翼翼的问:“公主要写字吗?奴婢替您研墨吧?” “不了,”刘琰把那张画取出来:“让人把这个挂起来吧。” 这张郁香洲还是挂上了,上面的山水依旧静谧幽远,安静详和的象是另外一个世界。 李武悄无声息的就在安和宫里消失了。 豆羹看着人把他拖走的,直接堵上嘴,从头上套一个口袋下去,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一左一右挟住他,李武脚都沾不了地,挣扎的动静也不大,就这么被带走了。 按着宫规,李武可能直接被打死,最轻大概也是灌一碗药,然后做苦役到死。 说不上来哪一种下场更惨一点儿。 豆羹本来以为自己拔除了眼中钉会高兴,可他其实并不高兴。 豆羹自己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有一段日子他十分嫉恨小津,想着把这小子赶走。后来小津对他的威胁降低,反倒是李武这小子存心不良,想把他顶掉,豆羹从行宫回来的路上,还在琢磨着怎么把这小子压下去。 现在小津没了,李武就算能保住性命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回安和宫来了。 可是豆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甚至有些难过,还有些害怕。 小津死了,李武也不见了,但是宫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他们的命这么不值钱,没了就没了。 豆羹虽然一向以为自己聪明机灵,可他也不会自大到以为自己的命就比小津,比李武更值钱了。 别说他,就算比他年纪更长,地位更高的那些大太监,他们的命就值钱了吗? 豆羹闷闷不乐了好半天,晚饭哪怕比平时丰盛都没让他高兴起来。 刘琰晚膳用的也不多,喝了儿汤,吃了一点*羹。等桂圆把活血化淤的汤药端上来的时候,她摇头。 “公主,这药是对你的伤有好处的,太医吩咐一天两回不能耽误的。” 药汤黑沉沉的,闻着就知道很苦。 刘琰端起来一仰而尽。 药真是苦啊,从舌根开始蔓延,整个人似乎都被这苦味儿浸透了。 解禁 小津死了这件事情,在宫里确实一点波澜都没有激起。 倒是五公主的麓景轩,终于解禁了。 内宫监的人重新拨给了人手,一有了人,麓景轩就有了人气,有了声音,不再象以前那样死气沉沉的,象座坟一样。 新的地毯帐幔、陈设器物一一被搬抬进来,香炉里投进了新制的柳叶香,淡青的烟气从从孔盖中袅袅逸出,烟气细而薄,形如初春时风中飘摆的嫩柳叶,这香因此得名。 柳叶香虽然不算很名贵,但是在香料里保存时间算是短的,一般都是随制随燃,搁上几个月就完全不能用了。 这清新的香气弥漫飘散开来,证明麓景轩确实已经解禁了。 刘雨坐在镜前,冯尚宫正在替她梳妆。 五层的首盒匣子一层层摊开,在日头下这些小东西亮晶晶的,样样都显得那么灿然夺目。 梳好了头发,冯尚宫轻声问:“公主,今天想戴哪枝步摇?” 刘雨目光从那些流光溢彩的珠宝上面掠过:“不用步摇。”她拿起一枝珠花:“就这个吧。” 冯尚宫说:“这个好,正好应景。” 这是一枝桃花,三五朵细小的花朵都是粉色宝石拼出来的,簪身也做成了桃枝模样。 麓景轩的庭院里也有一株桃花,前些日子还开得很热闹。 不过冯尚宫说的应景,指的不是院子里那一株,而是麓景轩终于解禁了,这才是真正的春暖花开啊。 收拾齐整之后刘雨站起身,冯尚宫赶紧跟着出门,叮嘱可晴一定好生伺候公主。 刘雨上了辇轿,去宜兰殿请安。 辇轿沿着宫道缓缓向前。 刘雨抬起头,天蓝的很,多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心慌。 她觉得自己象是在土里埋了很久,现在终于重见天日了。本来辇轿旁边会有太监举着盖伞,以前刘雨还觉得盖伞根本不能替她遮阳,现在却觉得盖伞碍事。 她想多晒晒太阳,把骨子缝里的阴冷也都晒干净。 麓景轩大门上的锁被打开的时候,门轴长久不用了,不大好开,她们在门里面也听到了吱吱嘎嘎的声音。 冯尚宫悲喜交集,两个小宫女都哭了。 刘雨没哭。 看着缓缓被推开的两扇门,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一件事。 皇上真的不在意她这个女儿,如果她将来还有触怒皇上的地方,那么等着她的可能就不是禁足一年半载,皇上可能就会把她送出宫,比如关在慈恩寺、太平观那种地方,关她一辈子都有可能。 就象前朝的许多公主,本就是不受宠的嫔妃所生,皇帝活着的时候住在宫里也是默默无闻,有好些根本没有人替她们张罗出嫁的事,等皇帝死后,新皇继位,她们这些公主很多就被送进道观里,然后……跟死了没有什么两样。因为她们出不来,一辈子就只能待在一个小院子里,而外面的人也都忘记了她们。 刘雨以前觉得世上的事没什么可怕的,连死也没有什么可怕。 可现在她知道了,也许死并不可怕,但是你还活着着的时候,对其他人来说你已经死了,那滋味儿她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了。 有时候她站在墙边,贪婪的听着墙外传来的人声。她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提醒自己她是活着的,她不是个已经死了的人。 宫女摆下了拜垫,刘雨恭敬的行了大礼,曹皇后含笑看着她行完礼,朝她招手:“你走近些。” 刘雨往前走了两步,迟疑了一下,又多走了两步。 曹皇后打量她之后,点点头:“瘦了不少,等下让太医给你好看看,开个食补的单子。马上天气就热起来了,这一把骨头可不好看。” 刘雨恭敬地说:“多谢娘娘关怀。” 英罗端茶过来,也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五公主一番。 看来是懂事了。 即使不是打从心底里服气,起码她知道该守的规矩,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抄了近一年的宫规,想必规矩已经牢牢记住到死她都不会忘了。 只要她守规矩,不给皇后娘娘添麻烦,英罗也愿意对这位五公主和和气气的,宫里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不管人心里都怎么想的,大家都会做戏,你好我好大家好。 应付个两年五公主也该出嫁了,到时候英罗才不会多管她的闲事。 皇后娘娘对五公主很和善,并且赏赐了东西,这消息很快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皇后娘娘一表态,其他人自然跟着见风转舵,麓景轩的一切供给待遇都恢复如常,五公主走到哪儿都是笑脸相迎,仿佛之前她不曾犯错更不曾被禁足过一样。 皇上来宜兰殿用晚膳的时候就说起这事。 “你不要对她太宽和了,免得她过不了几天又骄狂起来。” 曹皇后亲手给皇上盛了碗汤:“我知道了。不过我看她这次是真知道错了,想必以后行事一定会循规蹈矩,不会再行差踏错了。” “但愿吧。”皇上接了汤端在手上:“琰儿怎么样了?脚伤好些了没有?” “太医今天去换了药,说恢复的好,大概过个三五天就能试着下地了。” “他和琰儿说了没有?” “没提。” “那就别说。”皇上笑着说:“还是多养些日子更保险些。” 曹皇后也是这个意思。 就怕刘琰能下地了乱跑乱动,万一脚养不好落下毛病怎么办? 四皇子的腿已经是他们夫妻俩的一块心病了,女儿可万万不能再栽在这上头。 曹皇后晚膳一般用得不多,皇上吃得香,她就在一边陪着说话。 “刺客的事有眉目了吗?” “嗯,已经下狱的那些人乱咬一通,不过,陆轶这孩子还是真顶用了,大理寺卿都夸他,说天生就象是吃这碗饭的,丁点儿蛛丝马迹都瞒不过他,那些人说的真话假话他也一眼就能分辨清楚,一个劲儿跟朕要人,说要让陆轶到大理寺去做事。” 对于陆轶,曹皇后印象也很好。不止是因为这次他救了女儿,在这次行刺案之前曹皇后就挺欣赏这个年轻人。 闲话 “那皇上是预备把他放在大理寺吗?” 皇上略一沉吟了:“先放在大理寺历练历练吧。” 听起来皇上对这个年轻人也很看重,既然说是暂时历练,那他将来的前途绝不会止步于大理寺这么一个地方。 “今天说完了正事,倒还说起了一句题外话。”皇上说:“陆轶这小子,自己有家不回,到现在还和赵磊挤着,两个光棍儿住在一块。以前嘛就随他们去,可是以后陆轶也是要为官的人了,哪能还继续寄住在别人家里,赵磊也要成亲了。” 是的,两个原因里后一个更重要,赵磊要成亲了,到时候成了驸马,他自己都不会再住在自家老宅子里,那陆轶再继续住着,怎么也有点说不过去。 可是皇上与曹皇后也都知道陆轶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说到底,当年他生母惨死,他心中对父亲的芥蒂无法消除,陆家他是绝对不回去的。 “那皇上的意思呢?” “朕给他赏了个宅子,不大,不过位置倒还好,他一个人,就算给他栋大宅子他也用不上。” 曹皇后一笑:“那臣妾猜猜,八成皇上赏的宅子就在云官坊一带吧?” 大理寺就靠近云官坊,皇上既然想叫他在那儿当差,就不可能给他个住处离上差的地方十几二十里地的,自然是越近便越好。 “虽不中亦不远,朕起先也是想的云官坊,陆轶自己说,其实他不习惯住在太冷清的地方,习惯住热闹些,再说,他习惯了同三教九流的人来往打交道,住在云官坊其实很不方便。所以朕后来给他一个” 这倒是,曹皇后也有所耳闻,陆轶这个人人脉是很广的,上到皇亲国戚,下到乞丐地痞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而且和他打交道的人也很少有说他不好的。 不要觉得只有会读书或是能打仗的才叫人才,陆轶这样的同样是少有的人才了。有句俗话说人情练达即文章,纸上文章好做,人情文章却没有哪个师父能手把手的教会你。不为别的,纸笔是死的,由得人怎么写都行。可人情啊,世上千千万万的人,没有哪两个是完全一样的,对甲说的话对乙不管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打算。 所以皇上和曹皇后都觉得陆轶人才难得。 如果他已经四五十岁,有这份儿老成不算什么,可问题是他才二十多岁,只能说这人的天赋千奇百怪,陆轶就是天生有这个本事。 用过晚膳,皇上和曹皇后固定会在宜兰殿的花园里走一走,舒散舒散筋骨也可以消食。这是一位老太医两年前给皇上进言的。皇上也好,皇后也好,养尊处优的,自己活动身子的时间很少,所以每天晚膳能多走几步也很好。皇上雷打不动每天陪着皇后这么走一走,两人可以说说话交交心,感觉走完之后,白天的疲累烦闷都抒散了不少。 曹皇后说起了刘雨:“今天来请安,看来懂事了不少,只是人瘦得厉害,没以前那么有精神了。” 学乖了。但是学乖这件事可不象说起来这么轻飘飘的这么简单,不吃足了苦,人怎么会学乖呢? 曹皇后对此感触很深。以前刘雨那多神气啊,走到哪儿那头都抬得高高的,象只趾高气昂的小公鸡一样。 现在她和别的熟读闺范女则的姑娘看起来一样了,垂着头,垂着视线,不主动开口说话,举止合规,进退有度,今天那身儿衣裳,看着不象穿在身上,象是挂在身上的一样。 “嗯,这两年还得你多费心看顾些。” 皇上的言下之意,等过两年嫁出去了曹皇后就不必费这个心了。 他对这个女儿就是这样不上心,哪怕到现在他已经不把曾经的崔嫔和崔家放在心上了,但是对这个女儿还是不在意。 曹皇后对此能说什么呢? 难道女儿出嫁了就不用管了吗? 这肯定不是啊,就算是现在已经嫁出去的福玉公主、熙玉公主,曹皇后就能完全不闻不问了?那肯定不是啊。 不说她们,如果刘琰嫁出去了,皇上也能当是泼出去一盆水? 快打住吧,皇上话里话外那意思,恨不得自己亲闺女一辈子不出嫁才好,要是能招赘让驸马一起住进宫那也不错。 这就是明晃晃实打实的偏心。 可曹皇后能说什么呢?难道自己就不偏心了?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当时生她时条件不那么好,生下来曹皇后也没有多少奶水喂她,别家的孩子一身奶膘,一动起来身上的肉都乱晃悠,自家这个就显得脑袋大了,后来又干脆把孩子放在了曹家几年……一直到现在想起曹皇后还是觉得亏待了女儿。 女儿不比儿子,曹皇后其实有个想法跟皇上差不多。 女儿就是嫁出去了,也要放眼跟前看着,免得她受了委屈无处诉,驸马呢,更得要千挑万选,一定要找个适合的。 可就是这一样最不好办。 其他的,比如府邸,嫁妆,庄田,人手……这些都好办,哪怕明天公主就要出嫁,这些都不成问题。但只有驸马,这个花钱买不来,而且要找个合适的,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所以皇上常说人才难得啊。 要曹皇后说,人才是难得,女婿更是难得啊。 隔一天就是有课的日子,两位公主好久不碰面,这回算是又坐回了同一个屋子里头。 刘雨向刘琰问了好,这才坐到自己那张桌上。 跟着她来上课的是可晴,赶忙把公主要用的书本和笔墨摆好。 曾经跟着来上课的绿翠、玉茹她们,现在都不见踪影了。现在的可晴一看和从前五公主身边的人不一样,她生得不算漂亮,看起来也不是机灵会来事儿的,看起来甚至有些木讷。 程先生从来不迟到,也不会早到,准得好象她身上时刻背着个更漏一样,刘琰她们才坐好,程先生已经进来了。 学生多了一个,程先生也什么都没说,就象刘雨只是告了两天假回来一样,从容自若的开始了今天的授课。 牡丹 这一个半时辰过得很平稳,五公主一直安静的坐在那儿,静得几乎让人都忘了今天多了她这么个人。 等到散学,刘琰要走的时候,刘雨从后面过来唤住了她。 “四姐姐。” 这一声称呼真是熟悉又陌生。 刘雨总是不服她,这声姐姐也很少出口。 刘琰站住脚转过头。 刘雨走到近前,向这个她从来不服输不低头的四公主行了一礼:“多谢四姐姐前些时日的照应。” 刘琰还了一礼:“姐妹之间不须客气。” 刘琰也没有做什么,她没有为了五公主去向父皇母后求情,免她的禁足。她只是跟膳房和内宫监传了句话,让他们待五公主宽和些。 毕竟是公主,是皇上的亲生女儿,不能任由奴婢折辱践踏。 “四姐姐要回去了吗?” 刘琰摇头:“今天天气好,我想出宫一趟,去看看大姐姐。对了,大姐姐生了个女儿,你还没有见过吧?要不要一道去?” 刘雨点了点头,露出了从麓景轩解禁到现在的第一个笑容。 刘芳也跟着一道来了,三位公主的车驾还没到福玉公主府门口,公主府的人早就眼尖的看到了,有人往前迎,有人快跑进府去报信儿,等她们下车时,孟驸马出来迎接她们了。 孟驸马没跟去文山行宫,一心一意在家守着老婆孩子。大姐姐坐月子脸儿又吃圆了一圈,孟驸马不知道是不是也跟着沾了光,脸色白里透红,气色比以前好得多。 刘芳笑着说:“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孟驸马只是笑,福玉公主说:“不要急,你的喜事不也就在眼前了。” 刘芳脸顿时红了:“大姐这胳膊肘朝外拐,只向着驸马了。” 变化最大的不是当了爹娘的这两人,而是才出生不满一个月的娃娃。 孟夫人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儿,叫琼姐儿。 “她长大了好些啊!”刘琰震惊:“那天来看的时候她才那么点儿大。”刘琰比划了一下:“这才几天怎么长了这么多肉?” 福玉公主笑着说:“小孩子嘛,落地都是见风就长的,从现在到半岁,长得最快了,简直一天一个样子。”所以隔个几天再来看,就觉得大变样了,简直象是换了个人似的。 “嗯,现在觉得她长得象姐夫多些。”刘琰看看琼姐,再看看孟驸马。 眉眼,脸庞,看着都更象孟驸马。 说起这个,孟驸马也是乐得合不拢嘴:“是,我也是越看越象。都说闺女象爹,果然不假。” “可明明大姐姐受了那么大罪,为什么孩子不多象她些呢?” 福玉公主只是笑。 其实也觉得孩子象丈夫很好啊,她一直觉得自己长得不出众,驸马品貌更好,孩子象他那是好事,尤其是姑娘家,那长大一定是个美人儿,哪怕是男孩子,生得俊秀些也是好事啊。 孟驸马却觉得刘琰这话问得对,连连点头说:“是,以后多生两个,下头的弟弟妹妹一定会多象福玉一些的。” 说的好象孩子长什么样能听凭大人来安排似的。 连一直不作声的刘雨也跟着笑了。 她带了一份儿见面礼来,福玉公主也笑着收下了。 刘雨站在靠后一些地方,刘琰她们说话时刘雨都没出声,她在打量这个白胖胖的娃娃。这孩子才睡醒,吃饱了肚子,这会儿难得的清醒着,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亮亮的,别提多干净了,就象才用水洗过一样黑白分明的。 不,比水洗过还干净,一点尘埃阴霾都没有。 这会儿福玉公主正跟刘芳说怎么修缮她那座公主府的事。 “……不要一开始就把院子屋子都填得满满当当的,可能空着看着不是太好看,但是住进去之后你就会发现还是有很多小地方得改动。比如我要去花园,如果院子东边没有那个角门,就得绕一大圈儿了。还有,这有了孩子,孩子安置在哪儿也是有讲究的……” 这都是福玉公主作为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刘芳虽然红着脸不大好意思,但是一句一句的都认真的听进去了。 刘琰的脚伤不能多动弹,福玉公主是越看越心疼,将刺客们破口大骂了一通,又说:“你身边的侍卫是不是人手不足?应该再增添些。” 提到这个刘琰赶紧摆手:“这个就不用了。现在人已经不少了,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的,排场比哥哥们都大。” 福玉公主在这一点上却十分坚持:“公主排场大些怎么了?这回刺客都杀到面前了,难道御史们还要为这事儿不依不饶?回头我一定要和母后说,你的侍卫至少要再添一倍。” 刘琰只能苦笑。 大姐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拿定主意了,母后肯定会听她的,自己反对也白搭。 “对了,上次你来时说想看的那几株名品牡丹,有两株已经开花了,让人给你端来这儿看,还是去花圃看?” 刘琰上次提起牡丹,还是因为程先生让她们画牡丹。 “我们过去看吧,顺便逛逛园子。” 孟驸马唤人送她们过去,福玉公主在屋里也憋闷得够呛,可是公主府里一大半人看着她不让她出屋,甚至不让她下地,她就不能陪着一起去赏牡丹了。 “对了,让小五留下,我好久没见她了,有话同她说。” 刘琰和刘芳一走,伺候的人也知趣的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下了福玉公主和刘雨两个。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福玉公主先开口:“你这回吃了不少苦吧?” 刘雨先是摇头,又点了点头。 “现在你一定也明白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福玉公主点到为止:“以后一定谨慎些,做事之前多想一想。” 刘雨小声说:“多谢大姐姐。”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福玉公主这会儿的感觉也和曹皇后差不多,刘雨这一年着实是受了不少罪,性情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 刘雨猛然抬起头来。 福玉公主说:“我看你好象是有话想说,莫不是我看错了?” 刘雨确实有话想问。 往事 “我想问……崔家的事情。”刘雨声音很低:“除了大姐,我实在不知道能问谁。” 宫里的人,或许有知道的,但她不敢贸然去打听,就算打听,这件事情大概也没人敢告诉她。 而皇上和曹皇后那里,她根本没有那个打算。 能说得上话,关系还过得去,又可能知道当年旧事的人,就只剩下福玉公主一个了。 最要紧的是,刘雨相信福玉公主不会害她。 就算刘雨以前任性,对福玉公主她们不大看得起,可刘雨也承认,福玉公主处理公道,大方豁达,从来不和一般女子一样对些小事斤斤计较,即使有些大事,也十分有决断。 别人即使能告诉她一点儿东西,是真是假那还另一说呢。 可福玉公主不会的。 她要么不说,如果不说的话也不会用假话骗她。 福玉公主并不多意外。 其实,她早有预料。 刘雨一定会问的,区别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 许多小孩子都会问一个傻问题。 我从哪儿来的? 因为平时所见所知的东西都有个来处,花是枝头开的,果子是树上结的,猫猫狗狗们也都是有爹有娘的。 那自己是哪儿来的呢? 五公主当然知道自己生父是皇上,生母是崔嫔。可是宫里从来没人提起她,皇后不提,皇上不提,其他上上下下的人无论贵贱也从来不提一个崔字。刘雨不是三五岁的小孩子了,她一定会疑惑,会追问。 任何事都只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的。 “我知道一些。”福玉公主说。 刘雨怔怔站在那儿,福玉公主的一句话象是从头顶劈下的一道惊雷,让她象是变成了木头、石头、一动也不能动,连眨眼都忘了。 “我见过崔嫔一次,你生得很象她。” 福玉公主的手微微发抖,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很象吗?” “很象的,至少有六七分的相象了。”福玉公主说。 其实,不那么象反而好些。 “崔家至少有三次想下手杀死皇上,第一次是在应州的时候,那会儿崔家表示要以女儿相许,请皇上去迎娶,但是皇上因故没能去成,那次应该是第一次。” “第二次崔家与人合谋,想将皇上困死在禹水城,但那回没能成功,事后崔家辩白说自己不知情,也是被蒙骗了,还抛出了两个替罪羊,皇上也并没有多疑心。” “第三次就不一样了,崔家就在自己家中下手,崔嫔甚至还给皇上端上了毒酒……” 福玉公主看了一眼刘雨,下面的话没有再说。 刘雨已经傻了。 虽然她在之前就已经猜到,崔家只怕犯了什么事,又或是她的母亲在去世前已经失宠了,所以父皇这么多年才不待见她。 可是万万没想到福玉公主说的这么不客气,一点余地也没留。 她简直给砸懵了。 福玉公主看她这模样,对这姑娘也不是不同情。 至于刘雨听了这些事,会不会对皇上怀恨在心,又走上崔家人的老路,福玉公主倒是不担心。 “那酒……父皇喝了吗?” 她问的这问题倒让福玉公主有点儿没想到。 “没有,皇上没喝,是当时一直跟随皇上的林广勋给喝了,你知道的,就是现在禁军林副统领的叔叔。林家上一辈兄弟四个,都为皇上而死,林广勋死时,林夙还未成年。” “所以……崔家就没人了吧?” “皇上只留下了崔嫔一条命,因为她跪地哭求说自己已有身孕,还求皇上看在她和孩子的份上饶过崔家人的性命。不过她怀孕到七个月的时候身子就不行了,人也疯疯颠颠的……没撑到足月就生产了。”福玉公主顿了顿接着说:“这些事我没有全都亲眼见到,也有些是听人所说,不一定全准。” 福玉公主说的并非她所知的全部。 刘雨也知道福玉公主应该还有话没说出来。 但是她也知道,福玉公主说的就是她能说的了,没说的那些,一定有不能说的道理。 或许,比她说出来的这些更残酷,会让刘雨更难受。 刘雨没有哭闹,也没有吵嚷,更没有对福玉公主的话质疑。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的就象是在听别人的事,完全与她无关一样。 “崔家为什么要杀父皇呢?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杀,是有什么仇怨吗?” 这话问的……终究还是孩子气。 福玉公主摇头:“逐鹿天下,人人都是仇人。想杀皇上的人从来没少过,崔家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不过用上了美人计,这美人计还成功了的,就崔家一个了。” 美人计这三个字让刘雨觉得格外刺耳。 她想问的事情,福玉公主坦然的全说了。 可是刘雨…… 刘雨这会儿却突然有个想法。 她真想回到一刻钟之前,回到那个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当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听到过,她依旧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她以前的那些幻想,骄傲,全碎了,再也拼不起来。 她也不能再继续自己骗自己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母族是世族,自己母亲还要强过曹皇后。可是现在真相揭开,崔家非但不是她的荣耀,反而是因为与父皇为敌,谋害不成而被族诛…… 甚至就连自己…… 自己这个公主,其实真是一钱不值,她是逆贼之后,生母根本不是她以前幻想的让皇上倾心的世家才女。 “其实我有一次问过父皇,为什么他就这么不喜欢我,我究竟哪儿比不上四姐姐……” 福玉公主这回是真吃惊了。 刘雨是真有胆啊。 “皇上怎么说?” 皇上没有理会她。 现在刘雨明白原因了。 可她倒还宁愿自己不明白。 “不要想太多了。”福玉公主安慰她:“这些年来皇上对你也算好,皇后娘娘更是宽宏大度,”要知道崔嫔当年可会惺惺作态了,要是崔家没作死,崔嫔活到现在,说不定还真能争一争宜兰殿主人的位置:“这次你被禁足,也确实是你犯了大忌讳,你切不要因此记恨皇上和娘娘,更不要再记恨程先生。” 要是刘雨还钻牛角尖里出不来,那只会害了她自己。 安神 每回来福玉公主府,就没空手走过。 今天也是一样,每人一盆牡丹,还有两盆让刘琰带回宫给曹皇后品鉴。除了这个,还有整整装了一车的各种玩意儿、首饰衣料、吃食零嘴儿,有些是宫里有的,有些宫里也没有。 刘琰靠着车窗,瞅着前面的人影熟悉,掀开车帘唤了一声:“停下。” 行进中的车马一停,车前后的侍卫都向车边聚拢。 刘琰赶紧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儿,我是瞧见一个熟人。” 大约是被刺客的事情闹得有些灰头土脸的,刘琰看见都有人把手搭在刀柄上了,象是生怕这一片太平的街道上突然钻出十个个刺客来要她的命。 这边的动静前面的人已经察觉了,翻身下马,然后朝这边过来。 陆轶今天正经穿了一身儿官服。 刘琰刚才看背影就觉得象他,只是从来没见他这般装束。 刘芳也险些认不出他来了。 陆轶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罩着一顶乌纱官帽,身上穿着圆领公服,脚上是一双簇新的官靴,一扫过去闲逸散漫的样子,更显得身形修长挺拔,英气勃勃。 刘芳上下打量他,笑着说:“陆大人好重的官威啊。” 对于陆轶授官她们一点儿都不惊讶,四皇子早就提起过这事。陆轶出身将门,自己又有能为,肯定不会和没根基的人一样从八九品熬起,非得熬上个十年八年的,仕途才算真正起步。 陆轶这身服制,正儿八经的从五品啊! 陆轶笑着行礼:“公主说笑了,这可不敢当。” 刘琰关心的却不是这个。 “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算是好了。” 刘雨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车窗外头的人,又漠然的转开视线。 文山行刺这事儿刘雨听说了。 刘琰的脚到现在还包得密密实实的,头上的伤也没好,可见当时情势有多凶险。冯尚宫还格外庆幸,悄悄说幸好麓景轩解禁是在皇上出行之后,要是刘雨也随驾去行宫,说不定也会遇上凶险。 刘雨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外头太阳太大,刺得她睁不开眼。 从福玉公主那儿出来,她一滴泪也没有流。耳朵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上了,听到的声音都隔了一层,显得那么遥远。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咽一下就疼一下。 车子什么时候重新又向前行进的她都没察觉,刘雨浑浑噩噩的,直到进宫门时,才乍然回神。 “要不要请太医?” 刘芳虽然和刘雨一向不和,可是看刘雨瘦成这样子,这半晌一言不发,失魂落魄的,心里也难免有心分关切。 刘雨摇了摇头。 刘芳看了刘琰一眼。 这可不象没事的样子,这脸煞白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简直象是白纸剪出来的假人一样。 ……要不还是叫太医吧。 刘雨扶着可晴的手下了车,忽然转过头来说:“三姐姐,四姐姐,去年冬里,多谢你们打点了膳房那边,还给我送了那么些东西。” 刘芳心里不大踏实,总觉得她这模样看着随时象要是倒地不起了,嘴上说:“不用说这些客套的话,我们也没打点什么,就是跟膳房说了一声,让他们别行事太过了头儿,不过我没有送什么东西,这个不用谢我。” 刘琰也说了句:“我也没送啊,不是三姐你送的吗?” 这事儿她俩以前没提起过,现在说起来两人倒是都有点儿懵。 刘雨看出来她们俩都说的是实话。 奇怪,如果不是她们,那是谁送的? 如果是白日里,那很多人都可能送东西去。包括福玉公主也可能让人送东西进宫。 但刘雨记得当时有人送东西时,已经是晚上了,宫门一下钥,外人是进不了东苑的。 而且之后膳房态度也变了,膳房那些人一个两个都不好惹,也就安和宫的话他们还服气。 刘雨一直觉得雪中送炭的应该是平时和她一直不对付的两个姐姐。 可现在刘琰和刘芳都否认了。 那会是谁?那会儿大姐姐和二姐姐都嫁出去了,东苑这里就没别人了——奴婢是肯定不会的。 总不能是程先生啊。 刘雨昏昏沉沉的,脑子里象是装满了浆糊,什么也想不出来,可晴扶着她进了麓景轩,一脚才迈进殿门,刘雨就再也站不住了,身子沉的象截木头不住的往下滑。 可晴有些慌神,一边用力托着人,一边唤:“太医!快让人去请太医。” 刘雨身子不听使唤,可神智还清醒,抓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不,不要请。” 还是冯尚宫撑得住,一面吩咐宫人说:“公主累了,扶公主进去歇一会儿,让人沏壶安神茶来。” 冯尚宫心里也不是不慌,只是她现在是麓景轩的主心骨,她要是也六神无主,那麓景轩里肯定要乱成一团。 眼下不能慌。 刘雨脸上湿漉漉的,眼角脸颊上都是水迹,也分不清是冷汗还眼泪。她嘴唇微微张合,冯尚宫低下头,却听不到她发出声音。 可晴很快端着一盏安神茶进来,冯尚宫扶起刘雨给她灌进去大半盏。 “替公主擦擦汗,换件干爽衣裳。” 可晴应了一声就忙活开了。遇着什么事让她拿主意她是办不到,可是只要有人给她指条路,她干起活儿来既专注又麻利,不多时功夫就把刘雨身上收拾的清爽齐整。 这会儿安神汤也起效了,刘雨神情平静,不象刚才一样,纵然双目紧闭仍旧显得那样惶恐不安。 冯尚宫这才稍稍松口气,把可晴叫到一旁问:“公主这是怎么了?今天可出了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可晴可怜巴巴的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啊。公主今天也没和其他两位公主争吵,一直挺和气的。在福玉公主府里也没什么事啊。” 冯尚宫也知道可晴的短处就是不如其他人那么机灵,有的事就算她看见听见了,也不以为意,没当成一件要事。 “那公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异样的神情举动的?” 调养 可晴虽然不够机灵,但她绝对不蠢笨,而且她细心。 冯尚宫这么一问,她直接就说:“是和福玉公主说话之后。当时三公主和四公主去赏牡丹了,咱们公主留下来陪福玉公主说了会儿话,时间不算长,一刻钟多,可肯定不到半个时辰。” 冯尚宫急着问:“说了什么?” 可晴摇头:“奴婢没在跟前伺候。” 冯尚宫也回过神来,知道自己问了傻话。 不过等她定定神,冯尚宫脸色就微微变了。 她大概猜到了几分。 公主心里一直为什么事儿纠结不能释怀,冯尚宫也不是不知道。 她能问的人也没有几个,最有可能的就是去问福玉公主。 冯尚宫虽然对于五公主的身世所知不多,可有些事儿不用非得亲身经历了才明白。冯尚宫也是经历过改朝换代的人,即使不知道,猜也能猜着几分。 小宫女莲如一直守在榻边,这会儿惊喜出声:“冯姑姑,公主醒了。” 虽然现在麓景轩又新拨来不少人手,可刘雨却说她现在不习惯那么多人在跟前,所以除了可晴,能近身伺候她的就是原来麓景轩那两个小宫女了,冯尚宫就没让新进的宫女们近身伺候。 刘雨其实没有失去意识,她就是身子发沉发软不听使唤,可人还算清醒。 冯尚宫走到跟前,刘雨已经睁开眼睛了。 “公主?咱们还是请太医来看一看吧?” “不用了。”刘雨轻声说:“我口渴。” 冯尚宫赶紧唤人,可晴很细心,已经捧着一盏温水进来了。 不说旁的,公主流了这么多汗,能不渴吗?那两口安神汤真不顶用。 冯尚宫小心翼翼的扶刘雨坐起来,喂她把水喝了。等可晴领着人出去,殿内只剩下冯尚宫和刘雨两个人,冯尚宫才小声问:“公主,福玉公主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刘雨坐在那儿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她没回答,冯尚宫也明白了。 看着坐在帐幔阴影里瘦得脱了形的公主,冯尚宫也止不住的心酸。 她伺候五公主头尾都算上也有四年了,可前头三年关系不过是寻常,直到麓景轩被封门五公主禁了足,她们的之间的情分倒是变得亲近深厚起来。 冯尚宫握住五公主的手,这样的天气里,她的手还凉得象是在寒冬腊月一般。 “公主,过去的事儿不要再去想了,以后的日子好好过就是了。”冯尚宫轻声说:“公主眼下可得好好保养身子啊。” 冯尚宫现在最担心这个。 五公主这次被禁足吃了太多苦了,前后病了两场,第二次病的尤其重。 而且冯尚宫最清楚,和生病相比,五公主的心病更要命。 以前公主恣意任性,其实她自己未尝不懂,她在宫里的处境其实不怎么好,她整天嘴上说着看不起前头那三位公主,其实她不比人家强多少。可人活一口气,她就是凭着这股心气儿活着。 现在这股心气已经散得一点都不剩了。 五公主以前一天天的过得多有精神,不是找这个麻烦,就是寻那个不是,总想跟别人争个高下,冯尚宫以前最头疼的就是这事。 现在五公主不争胜负不斗气了,冯尚宫却一点都不觉得宽慰。 她其实觉得,五公主还是以前那样好。 起码,比现在好。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儿。”五公主说:“父皇再不喜欢我,我还是公主,皇后娘娘对我也客客气气的,别人有的我也有,将来象大姐姐她们一样寻一门亲事嫁出去过我自己的日子,和宫里这些人这些事也就渐渐远了。” 她把冯尚宫想劝她的话全说了。 冯尚宫心里越发难受。 “公主,你千万想开些。过去不管有什么事,那些错都归不到你身上,你也千万不能因为那些过去了的事情同皇上和皇后娘娘生分了。” “我知道。” 福玉公主也好,冯尚宫也好,对她都没有坏心,劝她的话也都差不多。 难道她们担心她会象对程先生一样,去给皇上和皇后娘娘也下点儿鼠药? 父皇多半觉得,留她一条命已经是对这个女儿最大的宽仁了,要是父皇再心狠点儿,她根本生不下来,早早就得跟崔家人一道上黄泉路。 “对了,之前禁足时,不是有人悄悄送了些吃用的东西来吗?” 冯尚宫干巴巴的应了一声:“是啊……” 这事她当然不会忘。 那时候麓景轩很是艰难,虽然不至于到食不果腹的地步,比外面的普通百姓可能还强些,可是公主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样的苦?那时候送来的东西,确实解了燃眉之急。 不过,比吃食用度更重要的是,这在心里也是个很大的安慰。知道还有人记挂她们。 这一点比吃食用度可重要多了。 “我原以为是三姐姐或是四姐姐送的,结果她们都说不是。” “是不是她们……”冯尚宫觉得,应该就是她们送的,只是现在可能因为面子、又或是生了别扭,所以才说不是。 “应该真不是她们。”刘雨喃喃自语:“可那又会是谁呢?” 可晴进来禀报:“公主,张太医来了。” 冯尚宫一怔:“是你让人去请的?” 可晴摇头:“公主说不许请,奴婢就没敢擅自作主。” 不过等张太医进来一问就知道了,是芳芦殿的人去请的。 张太医已经五十多的人了,生得慈眉善目——长得丑的怪的也吃不上这碗饭,虽然自古人们就说不可以貌取人,可事实上谁不以貌取人?体貌不端的人连选官的资格都没有。 张太医也很会说话,问了几句话,又诊过脉,和和气气地说五公主没什么病症,只是身子弱,得好好补养,药可吃可不吃,但饭食却得好好的用,不能太挑嘴。 但是晚上英罗那里得到的禀告却不是这样说的。 张太医如实的跟英罗说,五公主这身子亏虚严重,若不好生调养几年,只怕将来会变成大症侯。 前面的那些话英罗未必听得明白,但张太医最后说的那句英罗悚然而惊。 张太医说,只怕子嗣上要艰难些。 这一句英罗听的明明白白。 病症 行宫闹了一次刺客,朝中又有几家受牵连的,一时间人人都谨慎观望,宫里也是人人小心。 安和宫也是一样。 尤其安和宫又少了两个人。 桂圆铺好纸,将墨研好,侍立在一旁。 刘琰在抄经。 从之前她就发现了,念经、抄经对她来说都可以让心里平静。 不过抄经的时候不会那么犯困就是了。 桂圆站在一旁看着公主写字。 有时候桂圆觉得会写字真是件了不起的事。桂圆自己也认字,但要让她就不大行了,她觉得这枝笔沉的很,握的松紧力道都不好拿捏,一点儿都不听使唤。 可公主这一年来字写得是越来越好了,怪不得人家说什么妙笔生花,在笔尖下,在雪白的纸页上,那一个个写出来的字,还真象一朵朵开出来的墨色的小花呢,又齐整,又舒展,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舒服。 可今天桂圆心情也不太好。 她有两三次都走了神,总感觉书架边还有人站在那里,沉默,安静…… 但是抬起头就发现那里没人了。 这样的感觉可能很长时间不会过去。 就连李武,桂圆现在也会时不时的想起他。 不提他后来干了什么,李武从前很会讨人喜欢,嘴甜,会来事儿,经常自掏腰包给宫女们送点儿东西,给她们跑腿儿传话干杂活的事也没少做。 这么个人突然没了,虽然谁也不提他,可是只怕谁也一时不能把这个人忘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要是李武这会儿还在跟前,桂圆只能想起他的恶,想到他使奸耍诈,枉顾人命,只会满心厌恶,恨不得他快些消失。 小津也是一样,他在的时候,桂圆对他也是时时提防,从来不让他有和公主单独待在书房里的机会。 公主肯定也一样吧?虽然她嘴上不说,可是这两天用膳明显少了许多。就算是脚伤的缘故,最近的膳食都清淡无味,但是在行宫的时候公主还能吃下,可这两天就…… 桂圆一想起这个就忧心。 早上膳房的小宋过来,朝桂圆打听,问公主这两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可见膳房那边消息也灵通的很,安和宫突然没了两个人,公主又受着伤,没什么胃口,膳房那边也是惶惶不安,恐怕落不是。要是三天两天的还好,要是时日长了,皇上皇后岂有不怪罪的? 可这事儿桂圆也没辙。 清早太医院过来给公主换药,刘琰让人拿镜子来照了照。 额角擦伤的地方伤的并不算太明显,但眉心那里的伤结了个硬痂。 刘琰捧着镜子,迎着光仔细看了看。 桂圆已经仔细问过太医,太医说伤太深了,好了之后多少会留一点儿痕迹,不过公主年纪还不大,再过个几年,即使会有痕迹也会越来越浅。 “公主不用担心,用粉一盖就行了,或者贴上花钿,那就看不见了。” 刘琰的样子也看不出来有什么担心,她把镜子放下,问冯太医:“这伤还要一直包着吗?” “已经结痂了,天气也渐渐热起来了,不包也可以,但这几天还是不要沾水。脂粉这些也不要用。” 冯太医看外伤很在行,以往他在太医院里不怎么吃香,毕竟宫里跌打创伤没那么多,皇子公主们别提多尊贵了,身边的人哪许他们有个磕磕碰碰的。从四皇子受伤那一次,他才一下子得了重用。 这回来给四公主治伤,其实对他来说是大材小用,就他来看,四公主这连小伤都算不上。要是放在哪个太监宫女身上,拿布包一包就继续干活儿了。可在公主身上,哪怕是顶小顶小米粒大的疤痕那也是头等大事。 桂圆她们急成那样,刘琰自己倒是不怎么在乎。 其实她身上别处也有疤,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她皮得很,膝盖上就磕破了,到现在那一块还看着不大平整。 这次虽然是在脸上,可刘琰也没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事。 “有劳冯太医了。” 冯太医赶紧行礼:“不敢当。公主这里若无旁的吩咐,那臣就告退了。” 要说冯太医给达官贵人看病治伤也有几年了,要说病人里脾气品格最好的,倒要数身份最高的四皇子和四公主这兄妹两个。听太医院的几位同僚说,皇上和皇后也是很好说话的,从来不会因为身上有病痛就拿太医撒气,更不会拿奴婢不当人看。 反倒是那些品阶地位都不算高的,有的十足是小人嘴脸,动不动就吆喝:“治不好要你的命!” 平时看着一个个正人君子似的,一到紧要关头就现原形了。 要是当时给他们一面镜子让他们看看自己那副作态,他们一定也会被镜中人丑陋的面目给惊着。 冯太医从安和宫出来,正见着太医院的同僚张鸿霖快步过来,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替他背着药箱,一溜小跑。 两位太医相互拱手为礼。 张太医问他:“你这是从安和宫出来?” 冯太医点头,看张鸿霖这是要去麓景轩,那肯定不能耽误。 张太医这一趟来麓景轩,给五公主开了张调养的方子,写了几样药膳。虽然他说不碍事,但冯尚宫心里有数。 公主身子只怕确实得好生调养了。 就连刘雨自己心里也能猜着几分。 一个人自己身子好不好,自己难道会一点儿都不明白?她时常会心悸、头晕,走不了多少路就气喘吁吁,昨天出宫一趟,回来躺了大半天。 还有吃食。 之前被禁足时吃的不好,但现在她的一应供给份例都如从前一样,她的胃口反倒是比以前糟了,连很软烂的汤面,她吃得也不多,可就是觉得吃下去的东西不克化,象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沉甸甸的坠着,肠胃冰冷,还隐隐作痛。 禁足前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特别喜欢吃甜点心,可昨天送来的点心,看一眼她就没胃口,即使一两顿不吃她也没有饥饿的感觉。 张太医只说不要紧,就是得好好补养。但若是不要紧,他又何必叮嘱冯尚宫那么多话呢? 新旧 曹皇后向女儿招了招手:“来,过来。” 刘琰走在曹皇后身边,挨着她坐下。 曹皇后仔细看了她的伤处,从上到下一处没漏。 母女俩也有许久没挨这么近了。 看着伤恢复得都很好,曹皇后才算是放心,又问她:“脚怎么样了?” “还成,不怎么疼了。” 可是人瘦了。 曹皇后看得心疼。 刘琰原来脸蛋儿红润,气色好得很,现在一瘦,只显得眼睛大了。 “有什么想吃的?说与膳房让他们做了来。” 刘琰摇头:“倒也没什么想吃的,”可看了一眼曹皇后的神情,刘琰又添了一句:“倒是上次吃的那个甜羹倒还好。” 曹皇后果然露出了笑容:“哪个甜羹?莲子羹还是栗子羹?” “莲子的。” 不必曹皇后吩咐,英罗赶紧让人去备莲子羹。 莲子羹不是什么稀罕的吃食,宜兰殿的膳房常备着这些汤羹,不多时就端了来。 曹皇后陪着女儿用莲子羹。 莲子羹有些烫,味道清甜,吃得太快,刘琰出了不少汗。 曹皇后赶紧拿帕子替她拭汗,生怕汗水腌着伤口了。 “吃这么多就行了,等下就要用膳了。”曹皇后好声好气的劝她:“咱们出去走走,也迎一迎你父皇。” 于是宜兰殿的宫人太监侍卫们跟在后头,空着的辇轿也跟着,刘琰扶着曹皇后,两人出了宜兰殿的门,沿着宫道缓缓的向前走。 太阳快要落山,风吹来带着不知何处的花香,隐隐约约的。 “过去了的事情,就别总去想了。”曹皇后心疼孩子。 “嗯……要是我没把他要到安和宫来,可能他就不会死了。” 曹皇后停下脚步,看着已经快和自己一样高的女儿。 刘琰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再过个两年,她也会象几个姐姐一样出嫁,曹皇后纵然心疼,也不能把女儿留在身边一辈子。 “这事你确实有做得不妥的地方。” 刘琰有些茫然的看着曹皇后。 “你从一开始就对那个小太监另眼相看,特把他从藏书阁要了过来。他从一到安和宫,就注定被其他人排挤嫉恨。” 这也是刘琰的心结。 她如果没把小津要过来就好了。 小津当初明明说了不想来的。 是她强人所难了。 而且小津还因此送了命。 “你也看重桂圆,但桂圆就没有因此丧命。还有李尚宫,豆羹,他们不都活得好好的?” 这怎么能比呢,桂圆很精明能干,在安和宫说话有时候比他这个公主还顶用呢。李尚宫就更不用说,既有威望又有手腕,还有豆羹,这小子粘上毛比猴儿都精。 “你看,你的看重并没有把所有人都害了。在这宫里,人人都得学会立足,学会怎么活下去。如果学不会,那么或迟或早,总是难逃一死。你觉得你看重他反而害了他,可是在这宫里没人看重,过的更惨。” 刘琰怔怔的随曹皇后往前走。 “所以这件事,你确实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你身边的那些人一辈子荣辱都系在你一身上,人人都想得你看重,挖空心思的想讨好你。你不是小孩子了,这些道理你其实也都懂,只是平时不会去深想这些。” “书上也是这样说,居上位者行事不可凭一己好恶……” “嗯,你们这年纪的孩子总是不爱读书,但书上的话总归是有道理的。”曹皇后自己早年读书不多,后来有机会之后一点一点的补起来。有些道理,少年时不懂,可是嫁了人,生了孩子,经历了多年坎坷之后,不用人教就懂了。 有时候曹皇后也宁愿女儿一辈子不懂。 要懂得这些,得吃多少苦。 懂得越多了,人就越不快活。 做父母的都是如此,恨不得苦处自己全吃了,只把甜处留给孩子。 可惜不行。 孩子总要长大,父母终究不能替他们把日子过了,有一天他们也会成亲,会生子,再变成父母。 曹皇后能怎么办?只能看开了呗。 别人总觉得皇上的日子快活得不得了,皇后更是天天享福,吃香喝辣的命。唉,真到了这一步就会知道,其实这宫墙内的无奈更多。 女儿眼下这情状,其实也不算什么紧要大事,过得三两个月,什么事都会淡了,再过个一两年,大概就会忘得差不离。毕竟人活着天天都有事发生,新的事自然会盖过旧事,新的烦恼越来越多,人总得往前活,而不是只活在过去里头。 况且……死一两个人算得了什么? 日子过久了,死人的事见多了,迟早就见怪不怪了。这不是因为人人都自私凉薄,而是人活着太艰难了,要是记得的全是愁苦烦难事,那日子可怎么过?所以人的天性就会趋利避害,多年后回想从前,大多数事情都已经在记忆中磨灭,除非是深仇大恨,会记得的就多半会是些快活的事。 远远的,皇上的御辇已经过了泰安门,朝着宜兰殿的方向过来了。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御园中的蝉被粘去了不少,可还是能听到它们时高时低断断续续的鸣叫声。 福玉公主的女儿满月宴办得格外热闹,福玉公主和孟驸马两人性情不同,但是有一点一样,这夫妻俩都格外大方,人缘好,这满月宴之日客似云来,差点儿没把公主府的大门挤爆了,光是收的礼物库房装不下,在院子里高高的堆成了小山。 福玉公主夫妻俩商量过,把收来的礼物整理折变,打算再在京里盖一座善堂。 皇上对此很是赞赏,说“比捐到庙里充什么香油钱强多了”。 当然当然,这话可不是当着外人的面儿说的,听到的人也就曹皇后、四皇子和刘琰了。 办过了这满月宴,接下来就是三皇子的亲事了。 三皇子这亲事定下也有快两年了,皇上和皇后选的这位三皇子妃姓萧,父亲也曾是追随皇上南征北战打天下的功臣,不过因为伤病,在皇上登基前就过世了。 选萧家女儿做儿媳,一方面是这姑娘性情和顺,品貌端正,二来也是为了抚慰功臣,总不能人家当家的一死,他留下的孤儿寡母就从此没人管没人问了。 成亲 对几个嫂子,刘琰的感觉都一样。 全没什么感觉,不亲近,也说不上多厌烦。 头一个嫂子是朱氏,二嫂姓马,三公主曾经开玩笑的说会不会三嫂会是个牛氏或是杨氏,这样一路数下来多顺口啊。 刘琰觉得这么说有点儿损,不过她也跟着笑了半天。 三嫂当然不姓牛也不姓羊,幸好幸好。 萧氏今年十八岁了,生得眉眼秀美,娇小玲珑,就是性情内向,话少了一点儿。 从她与三皇子定亲之后,进宫的机会不少,但是和那些削尖脑袋想往宫里来的姑娘不一样,萧氏不大进宫,即使来,也都是例行请安、或是节庆的时候。刘琰在宜兰殿见过她几次,她总是安静的坐在母亲身边,不问她绝不出声。 说真的,刘琰觉得三哥有点儿配不上她。 萧氏当然是个挺好的姑娘,可三哥……连自家人都没谁喜欢他,就怕三嫂和他过不到一处去。 刘芳和她想的一样。 照刘芳看,谁嫁三皇子谁倒霉。 不,嫁给大皇子和二皇子也没好到哪儿去。 大皇子的原配死于毒杀,二皇子妃马氏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二皇子女人实在太多了,据说现在他身边有名有姓的已经有二十多快三十了,至于那种混不出头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刘芳凑近刘琰,小声说:“听二皇子花钱花得太凶,上次还到户部去借钱呢。” “啊?”刘琰没怎么花过钱,对钱也没多大概念。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她也没自己花过钱——嗯,在乡下的时候拿着舅母给的铜板去买麦芽糖那可不能算。 “说是修了个别苑,在城外,供平日里打猎游赏,这一笔钱就不少了。” 刘琰理解的点头。 那肯定费钱啊!父皇为了省钱,宫里这几年都没有什么大的修缮改建,顶多上上漆,整一整屋瓦。难道父皇就不想住崭新漂亮的宫室,不想把御花园修得花团锦簇的? 不就是缺钱嘛。 “有钱做点旁的不好吗?先享乐算怎么回事儿?” 刘芳接着说:“修别苑还算好的了,还算是个正经花销,钱花在哪儿起码看得见。还有好多钱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花到什么地方去了呢,结果现在入不敷出的,弄得要去借钱。” 刘琰有点儿纳闷:“那户部借给他吗?” “没啊。”刘芳说起来觉得很痛快,她也不喜欢二皇子——概括的说,四个皇子里她只觉得四皇子很好,其他三个……嗯,还是算了吧:“户部的人又不傻,借给他他指什么还呢?再说要是开了这个头,别人也去借那可怎么办?” “对,就不该借给他。”刘琰也觉得解气。 要是有什么正经事要做,那也就罢了,要是借了钱去吃喝玩乐,谁也不会借啊。再说了,这钱借出去,二皇子要是不还呢?别人不还钱,那债主有的是手段,二皇子不还钱,难道能逼他变卖家产甚至卖身为奴? 所以这钱是万万不能借的。 “可是户部没借给他,他还是筹到钱了。”刘芳说:“马家听说就给了不少呢,还有其他想巴结的人。你知道吗?二皇子有个妾是商家女,那户人家不但送了女儿进府,还给他献了一大笔钱。” “这些人图什么啊?” 图什么啊?那些人又不傻,尤其是买卖人,人家投一文,那是想赚十文、百文回去的。给二皇子送女儿送钱,肯定有所求啊。 “不知道父皇知道不知道,他怎么也不管呢。” “我猜是知道的。”刘芳小声说:“不过父皇日理万机,多少大事管不完,就算知道了,也没那个闲暇和他计较。” 没错。 再说就算计较又能如何呢?打一顿?再把他关到慈恩寺去禁足? 都没用啊。 刘琰摇摇头。 刘芳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皇子迎亲的队伍已经回来了,锣鼓喧天,鞭炮声炸响,桂圆赶紧过来想替她掩耳朵,不过刘琰不怎么配合,总想探头往外看。 三皇子今天倒是没板着脸,活象要去打人似的。他穿着一身儿大红吉服,那衣裳明明是可着他的尺寸做的,不知道怎么显得那么别扭,象偷穿别人的。他的脸本来就不算白,这大红也是很挑人的,白皙的人穿显得气色更好,象三皇子还有鲁驸马这种脸黑的人穿,只能衬得更黑了。 三皇子牵着红绸,红绸带的另一端握在新娘子手里。萧氏顶着大红盖头,被喜娘丫鬟们簇拥着跟在后头。 刘芳长长的叹了口气。 刘琰不用问她叹气的缘故。 因为这会儿姐妹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那什么上。 三皇子生得是五大三粗还黑乎乎的,要不是因为五官还算端正,看着简直象个土 匪似的。他又不爱读书,平时又特别喜欢惹是生非,萧氏嫁他确实可惜了。 热热闹闹的拜了天地,送入新房,刘芳拉了刘琰一把,两个人都去看热闹。 三皇子尽管平时脾气坏的不象话,但今天是他大喜日子,脸上难得的带着笑,喜娘们的指使他居然都乖乖听话了,挑盖头的时候看着还有点儿害臊似的。 盖头一揭开,萧氏的面容显露在众人面前。涂得粉白的脸,抹得殷红的嘴唇,刘琰见过的新娘子都是这么打扮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萧氏这模样看起来没有一点儿喜气,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帘低垂,看着象是个假人一样。 新房里外的年轻人笑着鼓噪起来,夸新娘子漂亮,说三皇子好福气,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好词儿不要钱一样往外砸。 三皇子笑得更开心了,那样子看着有点儿憨傻,倒没有平时那么凶戾。 萧氏就象什么也没听到一样,低着头。 接下来的热闹一样接一样,撒帐,唱百子千孙的曲子,还有人看出来三皇子今天心情好,吆喝着让他给新娘子念诗。 刘芳悄悄在刘琰耳边说:“看样子三哥倒不讨厌这门亲事,没准儿以后他的脾气能改好些呢。” 连襟 虽然刘琰觉得这可能不太大,但是她也由衷希望三哥能改好些,变和气些,少惹些是非。 毕竟好些人都说,男人成了家就会沉稳多了,知道顾家,再有了孩子那就更不一样了。 福玉公主和熙玉公主两个在一起说话,刘琰她们进去的时候,福玉公主正说:“别提了,自从有了孩子,驸马整夜的睡不好。” 熙玉公主有些好奇:“是孩子夜里啼哭吵着他了?” 福玉公主摇头:“不是,从满月之后,琼姐晚上是跟乳母睡的。可是驸马一夜惊醒好几次,非说他听见琼姐在哭,然后还非要自己起身去看。” “可是,琼姐不是跟乳母住厢房吗?她哭你们在正屋也听得见?” 福玉公主很无奈:“是啊,一夜里好几次,旁人倒还没什么,他自己本来身子就不算康健,这些日子夜里折腾下来,看着比冬天的时候还瘦。” 刘琰关切的问:“那可怎么办?” 福玉公主一摊手:“没办法,我只好让乳母带着琼姐就在外间安置。这孩子一夜至少要吃两回奶呢,换尿布的时候还会哼哼唧唧的。结果他反而能睡踏实了,你们说怪不怪?” 姐妹几个都笑了。 福玉公主问:“你们去看热闹了吧?新娘子怎么样?” 新娘子嘛,还不都一样。 其实刘琰她们进门之前,福玉公主是有别的话想问的。只不过因为刘琰她们来了,当着没出阁的姑娘不好出口。 熙玉公主成亲也有些日子了,不过还没有好消息。 福玉公主自己算是过来人了,深深知道这夫妻间有孩子和没有孩子是两码事。即使鲁驸马现在对她百依百顺的,他们还是要有个孩子才好。孩子是他们两个人血脉的延续。 福玉公主甚至有种感觉,是从她有身孕之后才体会到的。 她感觉,她和孟留,有一部分融合在一起了,那是真正的不分你我,又或者说,是水*融。他不再是刚成亲的时候那个温和如玉的男子,在一起生活之后福玉公主发现他也有些小毛病,可是这些小瑕疵让他更真实了,而不是象一开始那样,他们都象是画上的人,看到的只有对外的那一面。 相比起来,熙玉公主的日子过得……也不能说不好,只是福玉公主总觉得她这日子过得有些太消沉。 熙玉公主从来不出门,哪怕两座公主府离得这么近,她也从来不会过来串个门找福玉公主说话。她也不在府里招待什么客人,和福玉公主府里常常高朋满座相比,熙玉公主那里真是门可罗雀。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福玉公主也无意对她指手划脚,让她必须如何应该如何。 可是鲁驸马是个很喜欢交朋友的人,他在军中人缘不错,还有不少一起长大交好的小伙伴,没成亲前他们三天两头的混在一起,骑马打猎蹴鞠比武喝酒……总之天天都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可是成亲之后,因为熙玉公主喜静,鲁驸马只要不当值的日子就在家里守着老婆,朋友都渐渐疏远了。 一天两天没事,一年两年或许也行,可福玉公主总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 两个原来完全陌生的人在一块儿过日子,总不能一方永远迁就吧?两个人都要有让步,有妥协,多少要为对方想一想……这样日子才能过得和睦,过得长久啊。 本来想趁着今天见面,福玉公主要劝劝她的,结果刘芳和刘琰没看多大会儿热闹就来了,福玉公主就不好张口了。 不过也不急,反正两家住得不远,大不了她过几日去串门,到时候尽可以多劝劝她。 姐妹几个好久没这么聚一块儿了,有不少话要说。 福玉公主还没忘了五公主,特意问:“小五怎么今天没来?” 刘琰从桂圆手里接过一只剥掉了皮的桃子咬了一口,心满意足的说:“她自从上次生病之后身子就不怎么好,这些天麓景轩可没断了熬补药,本来她今天说要来的,结果昨天晚上她的宫女过来说,她又病倒了,头疼发热的,今天来不了。” “唉,真是……”福玉公主想,这病是不是还有一些是因为心思重呢? 或许上次真的不是个对她说实情的好时机。 听说她那天回宫就病了,请了太医。 等开席的时候,她们姐妹四个自然是坐在一处的。白芷端茶从外头进来,噙着笑,指着外面一处让她们看。 隔着屏风,她们看得见外头,可外面看不清楚他们。 孟驸马,鲁驸马,他们两个连襟坐在一席。 这不奇怪,物以类聚……嗯,那个人以群分嘛。不过以往总是他们俩,顶多再有几位勋贵或是宗室贵戚一处,今天不一样了。 孟驸马右手边坐着赵磊——两人本就是好友,孟驸马还不止一次提携照应过他,要说他们在一起没什么奇怪的。不过嘛,赵磊现在也是准驸马了,他和三公主的亲事就在今年。 现在他们三人再坐一起,那意思和以前就截然不同了。瞧他们三个有说有笑的,好象处得倒是挺融洽。 福玉公主、熙玉公主,连同刘琰一起,三个人转过头看着刘芳笑。 刘芳有些不自在,还强撑着作若无其事状:“怎么了?你们看我做什么?” 福玉公主笑着说:“没什么。” 熙玉公主也笑着说:“没什么。” 刘琰还没来及开口,刘芳就急慌慌的站起身来:“我去更衣。”然后快步出去了。春蓉刚才也在偷笑来着,一看自家公主跑了,赶紧快步追上去。 福玉公主笑归笑,不过心里还是挺欣慰的。 刘芳结成这门亲事,可以说福玉公主在里面是出了不少力气的,把赵磊放入人选中就是她和孟驸马商量过的结果。赵磊这个人心地纯善,淡泊名利,虽然说没多大上进心,可是做驸马本来就不需要什么上进心,有时候太过有志向反而是件坏事。 既然促成这门亲事她出了力,福玉公主当然希望刘芳过得好,将来夫妻和美。现在看她这样子,福玉公主心里就有底了。 要是刘芳对赵磊完全没有意思,这会儿也不会这么羞恼。 酒醉 这一天的喜宴,宾主都算尽兴了。 包括新郎在内,席上东倒西歪喝倒一片,最后能用自己两条腿站着走出去的人屈指可数。 福玉公主看着满脸通红喷吐酒气的孟驸马,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好歹孟驸马还能凭自己两条腿站着,他身子素来不好,饮酒很有节制。鲁驸马这会儿已经趴在桌上了,嘴里还哼哼唧唧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至于赵磊—— 他在桌子底下被人找着的,抱着椅子腿呼呼大睡。 就算福玉公主见多识广,也实在想不出他们是怎么把自己喝成这样的。 孟驸马舌头有点不利索了,不过幸好人还没糊涂,扶着桌子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一步:“我……喝了酒了,别熏着你。” 福玉公主真是好气又好笑,吩咐白莲:“你去跟二公主说,让她打发人接鲁驸马回去。再找两个人,把赵修撰送回去。” 至于孟驸马? 福玉公主一只手就把他扶得稳稳的。就他这小身板儿,福玉公主把他扛回府都不费什么力气。 刘琰还离得远远的就被拦住了——厅里有人都喝吐了,那气味儿别提多腌臜了,桂圆她们可不敢让公主过去。 刘芳还把她往后扯:“快别过去,万一那些喝迷了眼的人冲撞了你怎么办?”转头又问春草:“怎么喝成了这个样子啊?” 刘芳觉得自己也算是见过点世面了,可是今儿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些人都没见过酒是怎么着?喝起来象不要命一样。 春草小声说:“奴婢听说,是因为好些人看着今天三皇子当新郎倌儿不会发火,所以卯足了劲儿灌他……” 这么说刘芳就明白了。 三皇子平时可没少得罪人,这些人不能把皇子也痛打一顿,能灌他一顿让他出出丑也算解气。 “那孟驸马他们又是怎么喝成这样的?” 春草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这会儿福玉公主只好出来主持局面,醉倒的人让各家接走,又让人熬了醒酒汤给三皇子灌下去。这个人平时就行事鲁莽,手上没轻没重的,今天是成亲的大好日子,万一他酒醉不知分寸伤了新娘那可如何是好? 看着刘芳和刘琰也上了车回宫,福玉公主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孟驸马也喝了一大碗醒酒汤,上了车以后就趴在福玉公主腿上,非说头疼。 他以前也有头疼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的。真的头疼的时候他脸色发白,人格外安静,现在却脸色泛红,在她腿上蹭过来蹭过去的,哪是头疼的样子,倒象是撒娇似的。 福玉公主替他把头发散开,轻轻替他按揉,别提多耐心了:“这样好点吗?” 孟驸马吁了口气,眯着眼看着妻子:“好些了。” 福玉公主的手不象一般的姑娘那么细致柔美,虽然这些年养尊处忧,皮肉是养得细滑了,可是早年间的生活还是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不可抹灭的痕迹。她的手骨节粗大,这是在乡下曾经劳作的证明。 但孟驸马从来没有什么嫌弃,正相反,他格外喜欢妻子的手,晚上安歇的时候,他都喜欢握着她的手。 妻子的手总是暖暖的,不象他,手总爱出冷汗,不管天气冷热他的手总是偏凉,成亲这一年也许是因为着意调养,比以前多少要强一些。 福玉公主轻声问:“今天怎么喝成这样啊?是有人来跟你们敬酒?” 孟驸马微微摇头:“不是的,倒不是旁人来敬酒,是鲁校尉他心情不大好,上来就是一通猛灌,我也不好不理他,陪了几盅。”说起这个孟驸马倒是笑了:“赵修撰的酒量可真是——我看他喝酒那豪爽劲儿,还以为他酒量多好呢,结果一转头看不见人,他已经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心情不好?” “嗯,虽然他没细说,不过好象是成亲之后不大顺当,在外头有人笑话他攀上了公主成了驸马,以后凭着裙带关系就可以一辈子荣华富贵了。回去了之后……他含含糊糊的,好象和二公主处得不是那么好吧。” “相处的不好?” 福玉公主皱起眉头:“怎么个不好法?” 孟驸马一见她皱眉就有些急:“也不能说是不好,就是……”他回想着在席间鲁威宁说过的话,可是酒喝得确实有点多,加上鲁驸马当时说的含糊,他只能想起来那么一句:“他好象说,他总是猜不透二公主在想什么。” 福玉公主的手微微一顿,又接着替他按揉。 “这倒是难为他。别说是他,就算是我们姐妹几个相处了数年,也猜不透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还在宫里的时候,赵语熙看着对谁都算和气,但是跟谁都不算亲近。 她在自己身周砌了一堵墙,防备着身边的所有人。 福玉公主本来以为她成亲之后会好些,毕竟成亲了是不一关的,两个人既然成了亲,以后漫长的数十年都要生活在一起,相互扶持,生儿育女。 福玉公主尝过了夫妻和美恩爱的滋味儿,一心也希望妹妹们的姻缘也都能顺遂和乐。 她一分神,手上的动作就变慢了。 孟驸马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你别太担心了,或许是他们成亲时日还短,加上性格有差异,等时日久了,应该就会亲厚起来的。” 福玉公主点点头:“驸马说得是。” 他们成亲的时间确实不算久,而且鲁威宁那性格,心里想什么全写脸上,说话做事都直来直去的,和二公主确实不一样。二公主是有什么心事全藏在心里,从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的,更不用指望她自己主动吐露心声。 这性格确实有差异,差异实在是太大了。 且不说福玉公主夫妻两人,熙玉公主那边,鲁驸马是骑马来赴宴的,醉成这样马是肯定骑不成了,熙玉公主只能让人把他抬上车。鲁驸马本来就是身材魁梧,这一喝醉了,身子更显得沉,两三个长随一起搬都格外吃力。等到了公主府,又费了老大力气才把他抬回房中。 浴池 屋里酒气冲天,赵语熙都快熏晕过去了。 宫人们忙着开窗、燃香,打水,因为驸马身上衣裳脏污了,这肯定得换掉。 可麻烦来了,鲁威宁没有真醉死——象赵磊那样睡得人事不知的毕竟是少数。 他扭来扭去不让人碰,宫女们实在拿他没辙,她们总不能把驸马捆起来吧。 赵语熙摇头,自己走近跟前,总不能放着他不管。 “驸马?” 鲁威宁好象听出了她的声音,然后就不动了,眼睛微微睁开。赵语熙伸手给他换衣裳,他就一动不动的。 赵语熙几乎怀疑他是装醉。 不过等解开领子,看见他从脖子往下都是通红的,她就打消了这个疑惑。 成亲到现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鲁威宁也喝过酒,但从来没这么醉过,也没有哪一次象现在一样浑身烧熟的虾子似的这么红。 赵语熙把他身上沾了酒污的衣裳脱下来,没费多少力气,宫人们把脏衣裳拿出去。可想给他再穿上干净衣裳的时候,他就又不配合了。 算了,不想穿不穿吧,反正这会儿都已经入夏了,晾着肚子也不怕冻着。 到了掌灯时分鲁威宁还没醒。 公主府内灯火渐次亮起,太阳已经落山,可花香气还很浓郁,被晚风吹进屋里。 她按照以往的习惯,抄了一卷经,然后吩咐人备水沐浴。 公主府里人人都知道,公主最爱洁净,每天都要沐浴。沐浴自然是有讲究的,用什么水,用哪种澡豆和香粉…… 其实赵语熙并没那么挑剔,她每天沐浴的这个习惯是在宫里养成的。 不是为了洁净,而是沐浴的时候,她可以把其他人都打发出去,只有她一个人,浸在水里,格外的安静,也让她觉得放心。 这种时候她可以什么都不想,不想自己的身份,不想自己的处境,也不去想自己的将来,浴水软软的,暖融融的,躺在水里,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失去了重量,要被水浸化了。 但是今晚注定她安生不了,宫人替她洗了头发,抹了玫瑰膏之后退了下去,她就枕在浴池边,懒洋洋的放松了身体,因为白日里应酬的疲倦,她一不小心就在水里睡着了。 然后她是被一连串响动吵醒的。 她一睁开眼,一个巨大的黑影就从身后往前栽倒,一头扎进了浴池里头,迸起的水花溅了她一头一脸。 被水一呛,鲁威宁总算清醒点儿了,他从水里冒出来——其实浴池水不深,他一站起来,水就只到腰上面一点,还不到胸口,他头上和脸上还粘着两片儿干花瓣儿,一脸茫然。 赵语熙抹了把脸上的水,这会儿跟他也生不起气。 还是等他清醒了再算账吧。 鲁威宁半醒不醒的,酒劲儿还没过去,睡了半晌脑袋也不清醒,头发湿淋淋的,站在水里还懵着。 赵语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沐浴的时候她当然没穿衣裳。 两人成亲到现在,即使同床的时候,赵语熙也是要让人放下帐子,把灯熄了的。在这么敞亮的地方,赵语熙抹了把脸上的水,就陷入了新的为难中。 她现在上去,还是不上去? 没衣裳怎么上去? 可不上去衣裳从哪儿来? 至于叫人进来,她想都没想过,眼下这情形怎么能让人看见呢? “你先出去。” 她说了两次,鲁威宁象是听懂了,晃了晃要往前走。 在水里和在平地上可不一样啊。 但清醒的人能分辨,他现在可不那么清醒。 他身子一晃就又倒了,又重又准的扑倒了赵熙玉。 两个人又一起呛水了。 外头宫女们不是聋子,当然听见里头的动静了。 其中一个想挪步进来,另一个赶紧拦她。 这会儿哪能进去啊。公主和驸马单独在里头,哪需要她们进去碍事? 至于主子们为什么闹这么大动静,会不会出事…… 反正不得召唤她们可不敢进去,主子们有需要自然会唤人,不唤人就表示不需要她们。 至于后来…… 赵语熙很不需要回想前一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事,而且鲁驸马也被赶去睡书房了,连着好几天赔不是、献殷勤,可赵语熙一看他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而且她也有好几天不愿意用浴池了,让人抬了浴桶到内室。 不过隔了小半个月两个人终于和好了之后,倒是比之前显得更亲密了些。毕竟……有的事情有一就有二,鲁威宁不象以前那么小心翼翼了,赵语熙一直端着放不下的架子也端不住了。 三皇子第二天带着萧氏进宫给皇上、曹皇后请安磕头。 看三皇子那样子,对自己这门亲事倒是挺欢喜的,脸上常带着笑,倒把他身上一直以来的那股凶戾气息冲淡了不少。 这让不少人都觉得很安慰。 希望三皇子成了亲,真能修身养性,别再象以前那样行事莽撞凶暴,一天到晚的惹是生非。 连刘琰都是这么想的。 三哥那脾气真是……没人受得了。 就连刘琰也吃过他的苦头。 但愿这位三嫂真能以柔克刚,大家一定会感激她的,终于有人能为民除害…… 呃,这么说是不大好,但是三皇子在很多人心里真的是一大祸害。 连皇上都拿这个儿子没辙。 只是,这位新嫂子还真是沉默寡言,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实在推托不了的时候,回答的也特别简短。 刘琰又不傻,都说一回生两回熟,萧氏这已经成了嫂子,还是不愿意理会人,是真不想说话,一点儿想和她亲近的意思都没有。 刘芳也看出来了。 她甚至还在心里猜度,萧氏是不是不乐意这门亲事?性情内向是一回事,拒人于千里之外又是另一回事了。 要说萧氏不乐意嫁三皇子,那也不奇怪。论相貌,三皇子是兄弟四个人里最不好看的一个,大皇子四皇子生得都斯斯文文象读书人,二皇子嘛,看上去总有个英武的架子,三皇子嘛……两个字:莽夫。更不要说才能和性情了,简直没有一样好处。 长大 刘琰的脚伤到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脚踝脚背那里确实脱了一层皮,而且,淤肿消了,但还有斑痕留下,她还得继续抹药膏。 冯太医笑着说:“很快会消的,公主不要忘了涂药就好。” 其实刘琰自己并不太在乎,她连脸上留下的疤痕都不太在乎,说真的,也没谁敢盯着她的脸细看,平时她身边的大多数人,都不能抬头直视她。而能光明正大打量她的,只有她亲近的人。 难道她脸上多点疤父皇母后或者是小哥就不亲近她了? 正相反嘛,小哥心疼的不得了,给她找了不少好玩意儿来。其中有一架水车,做得异常精巧,水浇在叶片上,水车就会缓缓的转动起来。刘琰让人把水车安在安和宫小花园的引水槽那里,然后这小水车就不辞劳苦日以继夜的运转起来,到现在都没有要坏的意思。 还有一辆小车,除了大小,和真马车一模一样。桂圆乐呵呵的让人抱了一只乖驯的小狗来,给它套上车,然后小狗就拉着小马车在庭院里平坦的青石地上转起了圈子,豆羹领着人在一旁拍手叫好。叫好的声音当然不能太大了,毕竟狗还挺小,吓着它了可不好。 狗比较小,跑了两圈就停下了,八成是累了。 刘琰让人却取东西来喂它,吃饱了它还是不跑。 豆羹都急了,恨不得让这位狗大爷下来自己上去拉车去——要不是车太小他拉不了,刚才他就上去了。 好不容易小狗又跑起来了,豆羹终于松了一口气,险些没累出一身汗来。 桂圆却发现公主并不那么高兴了。 怎么回事儿?明明刚才公主挺高兴的。 就算这东西没什么意思,可这是四皇子送来的,公主没理由不喜欢。 “公主是不是累了?”桂圆适时出声:“太阳太大了,外头热,公主先进殿吧?” 刘琰点点头。 桂圆一面伺候公主进去,一面不着痕迹的在身后摆了摆手,银杏和豆羹立刻会意,一个抱狗,一个收车,撤得干干净净。 银杏看着人都收拾停当了才进殿,桂圆放下帘帷,在香炉里放了一小块香,然后才放轻脚步退出来。 隔着帘子,银杏只看见公主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册书。 “桂圆姐姐,公主怎么不高兴了?” 桂圆看她一眼,没说话。 公主没说,可桂圆隐约猜到了。 她们费了挺大力气,以为把公主瞒住了。 其实没有用。 如果大枣儿没事,她们一定早就主动的跟公主禀报这个好消息了。 她们一直不说,一直用别的事情打岔隐瞒着,公主难道猜不出来吗? 大枣儿死了,那天刺客射中它三箭,两箭都中了要害。 后来林夙查看了大枣儿的伤势说,其实要说救驾之功,大枣儿才是头号功臣。如果没有它遮挡,公主可能撑不到旁人去救她就中箭了。 这位功臣已经死了,马监的人不敢草率对待,还特意遣人来问公主的意思。桂圆她们瞒了这消息,让马监的人把大枣儿埋了。 公主并不傻,她肯定猜到了。 其实……四皇子送的礼物里,还有一匹马。 跟去了的大枣儿长得很象,也是一匹枣红马。桂圆本来想着,要是长得很象,等过几个月公主再看见,兴许不会认出来两匹马有什么不同。 大概四皇子也是这个意思,不然不会特意找和大枣儿相象的马来了。 可公主她知道了。 桂圆倒情愿公主哭一场闹一阵子,就象以前皇后娘娘不让公主随意出宫的时候她发脾气时一样。 可是公主不声不响的。 桂圆能猜出来,公主将来再见到新送来的那匹马,可能也不会揭穿它不是大枣儿,而是会平静的收下四皇子的这份好意,就让大家以为她没发现。 桂圆接过银杏递的茶,轻声说:“公主长大了。” 银叶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觉得大概桂圆是提醒她,以后要更勤谨伺候。 她当然不会轻忽怠慢的。 三公主的亲事办完,怎么也该轮到自家公主了。到时候她们也可以跟着一起出宫。公主府和宫里可不一样,规矩没这么严不说,跟外头的人见面也没有这么难。银杏是有家里人的,她之前想着到年岁就出宫,不过现在她改了主意。要是跟着公主,到了年纪,公主应该也会为她的亲事打算。 凭她自己,将来能嫁什么人?能嫁户殷实人家就不错了。可如果替她作主,那至少也能嫁个侍卫或是小官,那以后她的身份可就不同了,她不再是平头百姓,也不是伺候人的奴婢,她也是有身份的人,说不定将来还能得个封诰,被人唤一称一声夫人呢。 银杏已经开始琢磨,公主会有一门什么样的亲事了。 前头三位驸马,都有些不足之处。孟驸马太过文弱,鲁驸马又是个武人,到了三公主这儿,赵修撰她们都是见过的,这人有些呆气,除了会画画,旁的本事一样没有。 不过自家公主的驸马一定比前几位都好。 从前三位驸马来想,肯定不会是个平头百姓。孟驸马和鲁驸马都是公侯之家的子弟,赵修撰是差了些,但祖父曾经官至尚书差一步就是丞相。 自家公主的驸马出身怎么也不能比前三个低了。 至于人,那一定长得得好。 还得文武双全。 品性当然得好,那种精于吃喝玩乐的纨绔肯定入不了皇上和皇后娘娘的眼。 这样的青年才俊在哪儿呢? 银杏不知道,不过这事儿当然也轮不到她一个宫女来操心。 她和桂圆商量起人手的事。 安和宫的人手本来就不足额,又去了李武和小津,过年之后有两个小宫女因为李尚宫觉得不稳重,把她们也遣走了,银杏觉得,要不就和内宫监说,让他们再拨点人手过来。 “暂且不急,你是觉得活儿做不过来?” 银杏赶紧摇头。 这哪能承认,一认下不就表示自己无能了? “做得来。” “嗯,那就暂时不进新人了。”眼下桂圆没那个精力去教训新人,公主最近心情也不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烦心 桂圆说不行,银杏自然听话。 可是其他人就没那么安生了,总在银杏跟前转来转去,还去李尚宫那儿递话。 李尚宫在宫里也是几十年,什么不明白? 按常理说,这些宫女太监应该是最不喜欢安和宫进新人的。安和宫活儿轻松,公主又很和气,隔三差五有赏钱。将来要是能着陪嫁出宫,那可比在宫里熬日子强多了。要是多进了人,岂不是自己的好机会有可能被人抢去吗? 俗话说,无利不起早啊。 没好处他们会为非亲非故的人这么奔走卖力? 李尚宫都让他们蠢笑了。 李尚宫也不是刻薄的人,要是那样,当时她也来不了安和宫。可是李尚宫觉得,有些人好日子过惯了,就不懂得惜福,非要自己作腾。先前送走了两个之后,他们浑觉得事情和他们没关系。小津和李武的事情之后,他们也只老实了几天。 不知道惜福的人,也就不配享福。 李尚宫噙着笑,三言两语把人都打发了。这些人只顾眼前一点营头小利,也不管那些请托的人是什么品行,得不得用,就敢往她这儿荐人。 不是李尚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在宫里头老实当差的,多半攒不下来这打通关节买人情的钱。而且老实人,也不会这么钻营,对差事挑挑捡捡。 安和宫是好地方,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午后的东苑格外安静,天气一热起来,午后就更热了,这会儿太阳大,没什么人在外头走动。 芳芦殿的陈尚宫过来找李尚宫说话。 两个人多少年的交情了,打从小宫女的时候就认得。 陈尚宫进来先喝了一碗绿豆汤,长长的吁了口气:“你这儿绿豆汤真是不错。” 李尚宫笑了:“说得好象绿豆汤还有两样的,你那里难道没有?非得赶来喝我这一碗。” 绿豆汤都是膳房熬的,还不都是一个味儿?顶多喝的时候有人放多些糖,有人不放糖而已。 陈尚宫和李尚宫说起了这些日子的事情。 “我听说有人走门路想进安和宫当差,想来你这阵子耳根子一直不清静吧?” 李尚宫跟前那碗绿豆汤还没动,往陈尚宫跟前挪了挪。几十年交情,陈尚宫这人一年到头都少不了汤水,饭倒不见她多吃,那圆胖的身材估计全是水撑起来的。 “别说我,你们那里忙得怎么样?人手够使吗?” 三公主正在备嫁,芳芦殿的人忙得团团转,事情只会比安和宫多,不会比安和宫更少。 陈尚宫叹气:“可不是嘛,我这多少天都没睡个踏实觉了。” 有人想进安和宫,也有人削尖了脑袋想塞进三公主陪嫁的人里头。芳芦殿地方不算大,伺候的人手都算上约摸二三十个人,这点人在芳芦殿这么大的地方当然是足足够用了,可要填满一座公主府那是远远不够的,除开护卫,要添的人着实不少,什么马房的灶房的针线的库房的门房的,还要分内院的外院的,真是三五十不嫌少,一百个不嫌多。 可位置固然多,盯着这些坑的萝卜更多。这其中有往芳芦殿使劲儿的,还有往内宫监那边使劲儿的。内宫监挑出人来,最后还是要给三公主过目,到时候陈尚宫的用处可就大了。 所以这些日子陈尚宫也不比李尚宫清静多少。 那种想塞好处的倒好说,大不了一概不理就是了,到了陈尚宫这地步,实在不把那仨瓜俩枣的好处放在眼里。 人情可就不好推辞了。 她没那个本事一概应下来让所有人都满意,那答应谁不答应谁?应下来的也不能保证将来就和她一条心,人心都是会变的,说不准以后就有背后捅她一刀的时候。不应的人岂不和她结了仇?这世上想成事不易,可是想坏事太容易了,保不齐就有给她下绊子使坏。 这件事才是现在最让陈尚宫头疼的事。换成别人那边,还得在驸马和驸马家里使使劲上上心,可是三公主这位驸马大家都熟悉,那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上无父母旁无兄弟,孤零零一个人,身边除了几个老仆什么人也没有了,压根儿不用在这上头费心费事。 陈尚宫这腔烦恼,除了跟李尚宫,也没法儿跟旁人说了。 李尚宫只是笑,也不搭话。 陈尚宫抱怨了一通,眼见李尚宫那么沉得住气,全然置身事外的样子,心火噌噌的往上冒。 “我说,你就这么听着啊?” 李尚宫反问:“不然呢?” “你……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也不说帮我出个主意,就这么看笑话你好意思啊?” 李尚宫不紧不忙的说:“哟,原来你是让我出主意来的?这我还真不知道,我以为你就是馋了我这儿的绿豆汤呢。” 已经连喝三碗绿豆汤的陈尚宫面色顿时僵住了。 光顾说话,一说话难免口渴,不知不她面前已经撂了三只空碗了。 李尚宫见好就收,也不跟她纠缠汤的事情了。 “这事有什么难的?” “你这站着说话不腰疼,把你换到我这儿来试试?唉,我们公主原比不了四公主这么得势,我也比不得你底气足腰杆直,这方方面面我都得罪不起啊。” 李尚宫抽出帕子拭了拭额角处的汗迹,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说:“怕得罪人,你就全应下来就是了。” 这话简直象火上浇油,陈尚宫都要气笑了:“你这说的什么话!将来的公主府哪有那么大地方装这么多人?再说了,这是要伺候公主的,又不是伺候我,我应了,公主看不中,那最后还不是我担责?” 李尚宫一副诧异的神情:“原来你也知道啊?这些人是要伺候公主的,又不是伺候你的,你应不应的有那么要紧吗?” 见陈尚宫愕然之后露出沉思的神情,李尚宫也不再刺她。毕竟两人关系不算差,她也有几句真心话要劝一劝陈尚宫。 “三公主不是小孩子了,在芳芦殿,大小事情你都要问都要管,公主以前不在意,不代表以后也不计较。再说将来还有驸马,你还要连驸马一同管了不成?” 见陈尚宫沉默不语,李尚宫又说:“再说了,你为什么这么怕得罪人?要真怕,那你当初就不该争芳芦殿的差事,不做事当然不会得罪人。伺候着公主们,在这宫里头算是是非最少的地方了,连这你都怕,那还怎么活?” “可我们公主不是……” 李尚宫无奈,就知道她会提这个。 “不是什么?” 陈尚宫瞅她。 那还用得着说出来吗?三公主又不是皇上的女儿,只是个侄女儿,是眼见她丧母可怜,才养在宫里的,毕竟不是正经亲生的女儿,这就是没底气。 倘若她们公主和四公主一样的出身,陈尚宫当然也有李尚宫这样的硬气了。 梧桐 “其实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要紧,谁会那么在乎三公主的身份?”顿了一下,李尚宫接着说:“其实最在意三公主身份的是你自己。” 李尚宫其实不是第一次劝她了。 但以前从来没有说得这么透过。 毕竟真话不见得人人爱听,很多时候人们都是看破不说破,难得糊涂嘛。 “当年几位公主安置在东苑之后,皇后娘娘挑选尚宫过来照料,其实那会儿宫里也是百废待兴,尚宫人数并不多,你未必争不过我,为什么你一上来就奔三公主身边的位置去了呢?” 陈尚宫被问得讷讷无言。 “你一开始就觉得争不过?所以挑个容易的位置奔去了?” 陈尚宫没说话,但表情很明白的能看得出来,李尚宫说对了。 “怕得罪人,怕与人急,怕别人记恨,可人在这世上,除非什么都不做,否则必定有人记恨。一味的只想躲是躲不过的,旁人不会因为你躲了就会手软。况且,三公主自己都不怕,你却总是怕这怕那,时日久了,怕是与公主渐渐离心啊。” 陈尚宫悚然而惊。 她的依靠就是三公主,要是三公主不待见她,她的位置随时会被人取代。 “三公主不日就要出嫁,你以后的路怎么走,你自己看着办吧。”李尚宫能劝她,却不能替她过日子。陈尚宫要是自己想不明白,那她日后肯定有哭的日子。 陈尚宫来的时候匆忙,走的时候却脚步蹒跚,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来岁。 李尚宫扶着廊柱目送她远去,烈日下的宫道空寂无人,石板地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痛。 转回头来李尚宫听桂圆说,公主出去了。 “这个时候?”李尚宫问:“公主是去宜兰殿了?” 桂圆摇头:“公主去梧桐苑了。” 李尚宫有些担忧:“难道公主的功课又出岔子了?” 刘琰的功课没出岔子,她其实就是顺口借程先生当幌子。 她要出门,桂圆一定要问,所以她得说个去处。 于是她就说去程先生处。 因为相较于其他地方,梧桐苑更远一些。 可以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银杏紧紧跟着公主,眼见着出了辅化门就没有宫墙檐瓦可以遮阳了,连忙将绢伞撑起来遮在公主头上。 她不敢多嘴,牢记着桂圆教她的话。多说多错,既然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能不能说到点子上,那就干脆把嘴闭紧。 刘琰抬起头,绢伞的伞盖上绘着牡丹,伞撑开的时候,这朵牡丹骤然绽放,红花金蕊,格外富丽明艳。被日头一照,这朵牡丹象是活了过来。 地下一朵伞影遮住了人影,缓缓的向前移动。 东苑地方大,人少,午后人更显得少。银杏也看出来了,公主说是要去梧桐苑,其实多半是出来走动走动散心。 就是这个散心的时间选的怪了点儿。大太阳在头顶上照着,又热,园里的花木也都打蔫儿,没什么看头。 要散心,上午来多好,要么傍晚时分来也好啊。 银杏跟桂圆比,是没有桂圆那么周到能干,有时候脾气也急躁一点,但她也听话,不象桂圆时时处处都想着劝“公主不能这样”“公主不能那样”。就象眼下,公主顶着太阳在园子里逛,她就跟着。 不过该说话的话银杏还是得说。 “公主,从这边角门出去,离梧桐苑近,咱们过去吧?” 刘琰停下来。 虽然说她住在东苑,可是东苑地方这么大,她还真没有全逛遍过。比如,她就不知道这里有捷径通往梧桐苑。 银杏轻声说:“公主,你这脚伤才好,咱们出来时候不短了,回头要是脚再疼,可不又得被冯太医念叨啦?” “这会儿程先生八成在歇中觉吧?” 银杏笑着说:“应该不至于,咱们去瞧瞧,要是程先生不得空,咱们歇歇脚喝杯茶就走。” 梧桐苑有梧桐两个字,里头自然梧桐树少不了。这些树不知道已经长了多少年,亭亭如盖,撑开来的树冠象把大伞,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从外头一走进这树荫底下,顿时感到一股森森凉意扑面而来。 梧桐苑里也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离着老远就能闻见水生花的幽幽香气。 豆羹赶忙快步跟上,在这么幽静的地方他的声音都不自觉的放低了:“公主,奴婢先去通报吧。” “不用了,要是程先生还歇中觉,你这么一去不是扰人清梦吗?我们歇歇脚就走吧。” 银杏扶着刘琰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风吹着头顶茂密的梧桐叶子飒飒轻响,银杏由衷地说:“程先生这里真是清静。” 不过要银杏选,她肯定不爱住梧桐苑这样的地方。这大白天的都这么冷清,等下太阳一下去,等到了晚上,这儿得冷清成什么样啊?梧桐苑除了程先生,就只那么寥寥几个伺候的人,根本不顶事。晚上这儿静的象个坟地似的,风再一吹,满院的树叶子直响……要是她住在这儿,晚上只怕都睡不着。 豆羹快步出来了:“公主,程先生正作画呢,请公主进去用茶。” 刘琰本来没打算进去,但现在来都来了,程先生也知道了,就不能过门不入了。 程先生确实正在作画,画的就是窗外庭院中的景致。庭院深且空旷,在树荫后的宫墙与飞檐遥远的就象隔了一座山那么远。 刘琰进来的时候程先生差不多画完了,搁下笔洗了手,墨云端了两盏茶进来。 这茶水也是浅碧色的,不知道真是茶色这样绿,还是被这满院子的梧桐给染绿了。 “公主怎么这时候过来?”程先生问:“可是有事?” 刘琰摇头,闻了闻茶的气息,有点茶香,但更浓的是荷叶的香,尝一口有点甜丝丝的。 “出来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先生这儿来了,就想歇个脚顺便讨口茶吃。” 程先生一笑,也安安静静的用茶。 刘琰倒是想起一件事来,趁着这会儿有空,又没有人在跟前,就问了。 “程先生,五公主禁足时,给她送吃食衣物的是你吗?” 四季 程先生的神情并不显得意外:“公主怎么觉得是我?” “东苑就这么几个人,不是我,也不是三姐姐,那还能是谁呢?” 程先生一笑,这样子就是默认了。 刘琰轻声问:“先生……你不怨恨五公主吗?” 虽然那包鼠药没有真的下到程先生的药碗里,可五公主存有害人之心是板上钉钉的事。 程先生以程先生的一惯性情,刘琰怎么也不觉得她会是那种一定要以德报怨的迂腐之人。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如果非要给个原因,五公主固然有错,但我也有教导不善之责。” 刘琰觉得程先生这个理由纯粹是敷衍她。 “况且我那点儿援手,不过是杯水车薪,对五公主的困境并没有多大改善。还是四公主面子大,传一句话,就能让膳房和内宫监那些人俯首贴耳。四公主又为什么要替五公主说话呢?明明五公主往日里总是刻意和你过不去,姐妹情分实在说不上多深厚。” 这句话把刘琰也问住了。 为什么当时要帮刘雨呢? 也没想那么多,帮就帮了嘛。 真要说,刘琰也是觉得刘雨……嗯,落到那个地步有点儿看不下去。 程先生笑了:“所以呢,凡事做就做了,做完了再来反复纠结为什么其实大可不必。人的许多烦恼,就是想因为想的太多了。本来没什么事,左思右想的也想出事情来,公主说是不是?” 刘琰还能说什么? 她能说过程先生吗? 虽然觉得她这话有道理,但又有哪儿不对,可眼下她实在想不出来不对在什么地方,只能点头说:“先生说的是。” 程先生说:“公主来看看这张画,画得如何?” 刘琰自己画画不行,但是看画的眼力还是有的。 起码她能分辨画匠与丹青高手有什么不一样。 程先生和赵磊起码都不是画匠那一流的。 画是没有什么难的,庭院,梧桐,隐约可见的蒲扇般大的叶子。宫墙,檐瓦,还有那片生着菱荇水草的水塘。 这些东西,换刘琰也能画出来。 但是,画和画是不一样的。 就象人和人也不一样的。 都是一个鼻子一张嘴,两只眼睛两条腿,绝大多数人都是长这样。但为什么有的美绝,有的死丑?更多的平平无奇泯于众人,看一眼,看两眼,根本记不住。 而且更有意思的是,长得很美的人,有些五官单拿出来看,并不多惊艳,偏偏拼在一起就怎么那么受看。要是换在另一张脸上,或是稍挪点位置,结果就大不一样了。 照刘琰看,这画儿也和人一样,大家都画一样的东西,但画出来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这副景色要让刘琰来画,八成这所有的景致全挤在一张纸上——纸小了还挤不下,须得一张大纸才行。而且画出来了之后,这上头的东西必定没个远近主次的分别,各个儿都那么生猛鲜明,正是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让看画的人两眼发懵。 但程先生这画,不但景致都有了,且布局得当,错落有致,主次分明……嗯,要说哪一笔画得特别好,那也没有。但是都呈现在一张纸上时,那种寂寞空庭春欲晚的幽远意味跃然而出。 “其实我还知道另一个画画极有灵气的人……” 程先生说:“是三公主的未来驸马,翰墨馆的赵修撰吧?” 程先生也真是太聪明了点儿。 “是,我还曾经从他那里讨了一副画来,画的是檀云寺后山的雪景,画上大片大片的留白,只有一座桥,一棵树,可是画得极好。” 刘琰琢磨着,这大概就是那种“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高手境界了。 现在看程先生的画,人家不说怎么炫技,什么画米粒大小的麻雀还五脏俱全之类的,可就是有意境,看着仿佛这画里藏着千言万语。 “要是喜欢,你拿回去吧。” 刘琰也不说什么不好夺人所爱这样的话,眨下眼说:“那就多谢先生了。” 程先生一笑:“其实这院子一年四季我都画过来了,春天秋天都比现在美,春天的时候满院子紫色桐花,头上是花的穹顶,下头落花铺了一地象锦毯。秋天的时候秋雨打落了满树的叶子,那会儿我还让人不要把叶子扫去呢。” 这么一说刘琰也想起来了,去年秋里,好象有两回来梧桐苑的时候,地下是有不少落叶。 不过刘琰每次来梧桐苑都担心自己功课不过关,可没得那些伤春悲愁的心思,也没有对落叶或是落花的有多少感慨。 今天她也是偶然才来。 可是来了之后,突然感觉到程先生的日子过得有多寂寞。 一天一天的,就住在这里,没有亲戚也没个朋友,除了隔三差五上一次课,其他时候就对着这院子,从早到晚,由夜至明。 这会儿不是在课上,刘琰胆子比平时大了不少。 “程先生。” “嗯?” “你为什么没有嫁人呢?” 旁边侍立的都听得眉头一跳。 这话能随便问吗? 程先生倒没恼,那样子就象刘琰问她“午饭吃了什么”一样自然。 “没找着想嫁的人。” 刘琰点了点头。 这答案她倒没觉得程先生是敷衍她。 虽然肯定中间省了至少三千字的过程,但程先生肯定没用假话骗她。 程先生有多挑剔刘琰她们是亲身领教过的,她要是拿出挑剔弟子的劲头儿去挑夫婿,那能嫁得出去才怪呢。 要找个合适的人嫁,确实不是件简单的事。大姐姐的亲事那么波折,看得刘琰都心惊。 还有三姐姐,起先她对李峥有点儿那个意思,可李峥对她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丝毫没有因为她是公主就一味讨好奉迎。 普通人家的姑娘嫁什么人?象程先生这样世家出身的才女又嫁什么人?哪儿就这么巧,这世上就有一个那么适合你,而且正好和你看对眼的人呢? 要是一般人,凑凑和和也就过一辈子了,怎么看程先生不是愿意凑和的人。 散心 刘芳挨着刘琰坐下,一起看她下午从程先生那里取来的画。 不过她的兴趣可不在画上。 “听说程先生身世其实也挺坎坷的。她父亲去的也早,母亲将她抚养长大也很不容易。她生的品貌不俗,十来岁时就有人去提亲。” “那她怎么没嫁人呢?” “好象是她母亲也病重了,她不愿意舍下母亲出门。拖了一两年,等她母亲过世后她又守孝来着,别人都说这么一来二去的给耽误了。” 可程先生自己说,是没遇着想嫁的人。 刘芳小声说:“其实我听说,程先生早年有个相好的。” “啊?”刘琰并不怎么相信:“你又从哪里听来的?是谣传吧?”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程先生的是非也不少啊。 “应该不是,春草从一个老宫女那里听来的。说程先生早年曾经有个情投意合的人,两个人瞒着人私下有来往,前前后后好几年呢,说当时有人亲眼见过程先生和那个男子幽会。” “那,为什么没成亲呢?” 刘芳摇头:“好象那个男子有妻室,程先生不愿意为妾吧?嗨,几十年前的事情了,谁晓得究竟是为什么呢。” 白日里热,太阳落山之后,倒是要凉快一些。桂圆笑着进来,问:“公主,晚膳摆在哪里?” 刘琰想了想:“在外头吃吧?外头有风,没殿内这么气闷。” 刘芳是客随主便,她反正在哪儿吃都行。 晚膳就摆在了安和宫东侧的小亭子里,亭子四周垂着纱幔,刘琰她们这边儿开吃,纱幔外就有不少小虫子飞来直往纱上面撞。 刘芳一面看虫子一面笑:“我想起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晚上也是这么天黑了,在院子里吃饭,有虫子落在碗里,快有半个巴掌那么大了。” 刘琰连忙摆手:“别说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个,我饭要吃不下了。” 桂圆在一旁伺候,心说吃着饭被虫子扑进碗里,那确实是有些恶心。 其实桂圆是想岔了,刘琰吃不下饭并不是因为想起虫子落进碗里这事,而是这事还有下文。 当时饭桌上可不止她们两人,还有舅母,表兄他们。那个虫子掉进碗里把小姑娘们吓了一跳,可是表兄伸手把虫子捞起,直接塞嘴里嚼巴嚼巴就吃了。 这才是让刘琰一想起就难受的地方。 不过…… 刘琰和刘芳都沉默了片刻。 吃虫子的表兄曹宝文,已经不在了。 “有件事,”刘芳岔开话:“三皇子妃真是够贤惠的,这成亲还不到一个月,他们府里添了三四个妾。” 刘琰一怔:“是三皇兄的意思?还是……” “当然不是三皇兄的意思了,你觉得他有这么多花花心思吗?” 那应该是没有。 不是三皇子品行多么端正,而是他这人生来一根筋,使气斗狠,对女色其实不怎么上心。 倒是二皇子,还没成亲之前就闹出了身边宫女有孕,结果一尸两命这种事,现在他出宫开府,更是无所顾忌,她干的那些事儿刘芳也听说了一些,都嫌脏耳朵。她要是马家人,肯定不会借钱给二皇子挥霍,分明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象二皇子这种人,不记恩只记仇,你帮他他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你不帮他他就记恨你,刘芳看得真切,就算二皇子将来有朝大权在握,马家也别想从他这儿占到什么便宜。 萧氏这才成亲多久啊?一个月都没过,按理说,正该是夫妻恩爱正浓的时候,可她却好象一刻都不想多等似的,赶着给丈夫身边安排人。刘芳都不知道萧氏怎么想的,就算她并不想要这门亲事,现在木已成舟,她该努力的把日子过好才是。这么早早的安排人给三皇子,要是别人比她先有身孕生下孩子,那以后她的处境岂不尴尬? 不过旁人的日子怎么个过法,轮不到她去管闲事。刘芳兴致勃勃的跟刘琰说:“我让匠作监的人好好修整储注的地窖,冬日里多储些冰备着,来年夏天我就可以天天吃冰饮子了,到时候你来找我,咱们一起吃个过瘾。” 说起这个刘芳眉飞色舞的。宫里规矩大,不止言行举止,连吃什么喝什么都有人管着。等她出了宫,有了自己的公主府,那想做什么就全由得她自己了。可以召戏班子助兴取乐,可看通宵达旦的看话本,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白天也是,可以由着性子一直睡到自然醒。 不是刘芳那么向往享乐的生活,只是宫里这几年一板一眼的生活实在把她憋坏了,现在就象樊鸟出笼。 人活在世上,最难得的就是“自在”二字。 宫里大概是天底最不自在的地方,连皇上和皇后都被规矩捆束着,更不要说其他人。 也许这儿有数不尽的富贵繁华,可除了刘琰、曹皇后,刘芳在宫里没什么挂念留恋的人和事了,她迫不及待的想出宫,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至于驸马…… 虽然说不上有多喜欢,但是也不算讨厌。更何况赵磊人品端方,老实话又不多,一起过日子应该也没什么不好。 晚上刘芳也没有回去,就在安和宫歇了,和刘琰挤在一张榻上。 以前她们经常这样,挤在一块儿说说笑笑,但是以后这样的机会就不多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不知道今年夏天会不会出去避暑。” 刘琰懒懒的打了个呵欠:“父皇应该不会去。” 一来,刘琰听说父皇近来忙得很,连用膳的功夫都没有,好几次都是曹皇后特意打发人送膳到勤政殿去。二来,皇上出门一趟浩浩荡荡的,人吃马嚼的花费太大。 父皇既然不去,那母后也不会去。 小哥倒是说过,等她脚伤好了带她出去散心。 “要不,咱们回头问问大姐姐,她要是出去避暑,咱们跟着一块儿去怎么样?” 孟驸马家在京郊也有避暑的别院,听说地方宽敞,景色又美。听说孟驸马成婚之前,每年夏天都到别院去消暑。 避暑 她们俩说避暑,结果避暑的事儿还就成真了。 四皇子找了冯太医去问过,确认刘琰的脚是好了,行走跑跳都不影响,就让人安排出行的事,一边让人去通知三个妹妹。 没错,是三个。 虽然是补偿给刘琰的出行,但是他又不能整天陪着刘琰玩这个那个的,他和妹妹又玩不到一处去,还是得给她找个伴儿才成。正好三公主马上要出阁,以后象这样姐妹一起出去玩的机会不多。五公主才被解了禁足不久,也带她出去一起散散心,正好人一多,也不愁刘琰没人陪了。 毛德领了吩咐,乐呵呵的就奔东苑来了。 先进的安和宫,正巧刘芳也在。 毛德先请安,笑着说:“正好三公主也在,奴婢省得再跑一趟芳芦殿了。二位公主,我们殿下挪腾出几天空儿,说陪公主们去柳湖行宫避暑,痛痛快快玩上几天。” 刘琰就乐了:“真的啊?什么时候去?” “看公主们了,今明两天收拾收拾,要是没什么事儿,后日动身。” 公主们哪有什么正事儿?整天闷在宫里头发霉,好不容易能出去放放风了,傻子才不去呢。 刘芳乐得找不着北了:“好好,我这就让人去收拾,柳湖行宫我也没去过呢。” 刘琰笑:“我也没有啊。” 毛德来传喜讯儿,得了二位公主的双份赏,也挺乐的。 “那奴婢就先告退了,还得往麓景轩去一趟呢。” 刘芳一听麓景轩就回神儿了:“怎么,还带她去啊?” 毛德赶紧陪笑:“这不是……我们殿下说,她病也才好,上次去行宫她也没赶上,就带她一起去散散心了。” 毛德是知道三公主和五公主一直不和的,所以把五公主说得象是顺带的,四皇子也就是可怜她的那个意思。 不过毛德心里有点儿不大稳当。 要是三公主非要怼着五公主,就不愿意带她,那自家殿下那里会怎么决断呢? 不过幸好刘芳没那么霸道,只说:“行啊,那你去问吧,不过我觉得她未必去。” 毛德好险捏把冷汗。 还是四公主好说话,问毛德柳湖行宫那边天气怎么样,四皇子打算带什么样的衣裳行装,自己这边也好照样儿预备。 从安和宫出来,毛德又奔麓景轩去了。 要说麓景轩呢,毛德以前也不是没来过,四皇子打发人跑腿,东苑这边十趟里有八趟都是毛德过来。 麓景轩地方精致华丽,地方虽然不如安和宫大,但是若论富丽精巧那是更胜一筹。 但是这趟来,毛德就觉得这儿和以前不一样了。 庭院里原来有不少名贵花木,现在都不见踪影了,空出来的地方摆了几只大缸,里面养着莲花。靠墙处原来栽的什么毛德不记得了,但他觉得那里原来栽的应该不是芭蕉,应该是花树,现在只有芭蕉的大绿叶子了。 说好听些,麓景轩看着清爽了不少。不过毛德知道内情,五公主这一次禁足之后,性情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毛德进来的时候,是个相貌平平,看着不怎么机灵的宫女领他进来的。 毛德还记得以前的绿翠,多机灵的姑娘,还有玉茹,她相貌娇俏,又特别会打扮,虽然一样都是宫女的装束,她就能显得比旁人出挑。 虽然都有点小毛病,可是…… 毛德把这些念头都抛开,都过去的事了,那些人也不会再回来了,多想无益。 五公主正在翻一本琴谱。 麓景轩解禁之后,殿内当然又是焕然一新,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 不过五公主以前喜欢那些精巧别致的玩意儿,现在却不见她把玩沉迷于那些东西,倒是殿内多了不少书。 毛德进来先行礼,比在安和宫的时候还显得恭谨。 倒不是毛德厚此薄彼,而是对于亲厚些,相熟些的人,礼数上不必太讲究。但五公主呢,他就不能随便了。 虽然说毛德也不怕她,可他出来要是给自家殿下丢了脸面,那这差事他还怎么干? 刘雨对毛德倒也算客气,毕竟四皇子待她也一向不错。 “回禀五公主,我们殿下打算带几位公主一同去柳湖行宫小住,毕竟今年这天儿是比往年都显得热,公主们去行宫一为避暑,二来也可以散散心,不知道五公主方便不方便?若是公主愿意一同前去,就可以收拾行装预备出行了,奴婢也好回去向殿下复命。” “去柳湖?” “是啊,柳湖行宫离京城不算太远,景致美,宫殿造的又别致,适合公主们散心赏玩。而且柳湖行宫有地热,可以泡汤泉,对调养身体也有好处。” 刘雨点了下头:“也好,那你替我跟四皇兄说,多谢他好意,我这就命人收拾。” 毛德还领了一份儿赏钱才从麓景轩出来。 掂掂手里的银子,毛德也挺感慨的。 五公主的赏钱他还是头一次领呢,可见这人是和过去不一样了。都说吃一堑长一智,罪总不能白受,且得学个乖。照毛德看,五公主这就懂事多了,起码知道打个赏说句好听的客气话了。 这就对了嘛,做人嘛,公主也好,奴婢也好,只要活着,都得同别人打交道,这人情世故一定得学,学得越精才能过得越好。 曹皇后对他们要出宫避暑的事也没拦阻——有四皇子带着,料想不会闯祸。只是曹皇后还不大放心,毕竟文山行宫的刺客案到现在还没彻底查清楚。 虽然刺客杀了不少,参予谋划的人也抓了不少,可这事儿终究还是没有查清楚。这刺客和上次四皇子坠马案的主使是不是同一拨?已经有了一次坠马,一次行刺,谁知道会不会还有第三次? 曹皇后没拦着他们出宫,但是皇上和曹皇后也有话说在前头,他们去行宫可以,但护卫人手一定省不得,必得时刻小心,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皇上把得力爱将林夙都派给他们,一起去行宫,就算真有刺客再来也绝对讨不着便宜。 忧心 四皇子除了三个妹妹,还邀了旁人。 一直跟着他的大郑和小郑兄弟俩当然是带着的,赵磊这回也给捎上了,另外还有陆轶、曹仲言。除了熟人就是亲戚,没什么外人。 这样好。 刘琰不是不会应酬,但是这趟是小哥特意带她出来玩儿的,她就想痛痛快快的玩几天,可不想浪费精神去同谁客套应酬。 和那些人说话太累。 曹仲言本来不想来,四皇子硬拉了他来的。不过等出了城,他的神情也显得松快多了,带人骑着马远远跑前头去了。 赵磊和陆轶骑了一会儿马,就坐回车上了。太阳太大,在外头人都要给晒化了。远远看着曹二公子跑马扬尘,赵磊忍不住羡慕:“曹二公子这身手真是不一般。” 陆轶笑他:“那我要拉着你早起练功,你又不愿意。” 赵磊跟他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这人就是四体不勤,这辈子也不指望能有你们这样的威风了。” 曹仲言憋得狠了,跑了大半天,脸晒得通红,身上的衣裳都让汗浸透了。 痛痛快快的流一场汗,好象把心里积了好些天的郁气也一起淌出去了,象卸下了重担。 上次刺客案抓的人,审着审着就死了不少,熬不过刑的。还有一些就杀了,曹仲言杀的有些手软,这些日子睁开眼闭上眼总觉得眼前黑红缭乱,不管怎么洗,手上一股子血腥气。 杀的人里有的是他过去认识的,甚至是相熟的。 杀陌生人和亲手杀死熟识的人,那感觉是全然不一样的。好象后者的血都要更热一些,溅在手上的时候感觉有些灼痛。 侍卫从后头追上来,离得远远的就喊:“曹大人,曹大人,我们公主有请。” 曹仲言也差不多跑过瘾了,拨转马头就朝回赶。 刘琰老远就看见他了,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他摆手。 曹仲言到了车前,先晃晃马鞭子:“快把头缩回去,外面灰太大了。” 外头扬起的土确实挺大的。有人有车有马,这走过的地方尘土飞扬。在外面跑一圈儿,就可以为灰头土脸这个词儿现身说法了。 曹仲言上了车,一边擦脸一边问:“找我有事?是想买什么东西?还是想到前头镇上下车去逛逛?” 刘琰朝他翻白眼:“我就这点儿出息啊?我找你就不能为了别的事?” 曹仲言心说从小到大,他表妹找他除了吃就是玩,再没有别的事,难道这回例外了? “行吧,你说什么事?” 要搁以前,曹仲言问都不会问什么事,直接就会一口答应下来。 可是才闹过刺客,要让曹仲言现在带她出去逛镇子买小玩儿意甚至在那些不知根底的小店里吃东西,曹仲言绝没那个胆。 结果刘琰说的和他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 “我小哥,他这次都邀了谁啊?” 曹仲言没想到她问这个。 “都是你认识的,没什么外人。” 曹仲言知道刘琰懒得应酬生人,而且这次也确实没什么生人。大小郑兄弟是四皇子的铁杆,赵磊是未来驸马,陆轶虽然没这么亲厚,但是他不但姓陆,对四公主又是有救命之恩的,曹仲言也没把他划到外人一列里头。 “不是,”刘琰小声问:“我小哥没请个姑娘一同来?” 曹仲言一愣,哈哈笑了,边笑边摆手:“你说你人不大,操的心倒是不小。怎么,你想给自己寻个嫂子吗?” 刘琰被他笑得不好意思起来:“我就是问问……三哥也成亲了,结下来可不就轮着小哥了吗?” 曹仲言说:“皇后娘娘自然会有安排的,你要真是想知道,回宫的时候问问娘娘,比你自己瞎琢磨强。” “母后当然会安排,可我就是觉得……” 长辈的安排自然好,可是刘琰总觉得,也有不好的地方。就好象大皇兄和朱氏,夫妻俩后来象仇人。二皇兄和马氏,马氏卑躬屈膝的不象个正妻象个奴婢一样,二皇子也总是不着家。三皇兄和萧氏,这个不用旁人多说刘琰也看得出来他们夫妻不和,才成亲就快要各过各的了。 刘琰不愿意小哥将来娶个老婆也过这样的日子。 象父皇和母后那样多好啊,亲亲热热的有话说,那才叫夫妻啊。 要是小哥自己有中意的姑娘,刘琰肯定拼尽全力也要帮他成就好事。出身不重要,长得好不好也并不要紧,要的就是知心二字啊。 曹仲言不客的逮着她的头乱揉了一把,气得刘琰要咬他才松开手。 “行啦妹子,你小哥心里有数得很,实在用不着你替他做媒人。”曹仲言的想法当然和表妹不一样。妻者齐也,出身品行堪为正妇就可以了,曹仲言和自己的妻子就说不上多恩爱,但该有的体面尊重他都给了。至于知心不知心,那有什么要紧的?反正他有看中的,喜欢的,还可以收房。 象四皇子,将来也肯定不会只有一个正妻,正妻不合心,那姬妾就可以找合心的,这有什么难处? 不过曹仲言也不赞成大皇子他们的做法儿。大皇子辖制女人的本事都没有,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二皇子在这事儿上太没节制,整天那脑袋就象拴在女人的裙带上的似的人。三皇子就不说了,他干出什么丑事来曹仲言都不觉得奇怪。 至于四皇子,曹仲言觉得他行事方正,头脑清明,和三个哥哥都不一样,不是那种昏头昏脑只会胡闹的人。 不然的话都是表兄弟,曹仲言也不会跟四皇子关系最亲厚了。实在是大皇子那样他看不上,二皇子行事儿让人恶心,至于三皇子,实在话不投机。 就比如刘琰说的,去行宫带上几个姑娘……这事儿二皇子可能干得出来,但四皇子肯定不会干啊!这事儿一传出去就说不清了,四皇子名声还要不要?人家女方家也铁定不乐意啊。 刘琰让他说的有点羞恼,把他往外推:“去去去,骑你的马去吧。” 曹仲言哈哈大笑着下了车,后面车帘一掀,刘琰把他落下的马鞭子给扔了出来。 闹鬼 柳湖行宫地方小,一半建在湖边,一半就建在湖上。从岸上到湖上,有长桥相通。 刘琰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儿发软,坐车坐久了的缘故。 从行宫正门进去,穿过一片殿阁宫院,就是那座通往湖心岛的长桥。桥下是团团圆圆密密的荷叶,荷花的香气格外馥郁。 步辇抬到了跟前,刘琰摆摆手:“不坐了,再坐腿要废了,我还是走动走动吧。” 她不坐,刘芳和刘雨也都说不坐,三位公主就这么溜溜达达从桥上走了过去。 四皇子他们落在了后头,刘琰回头看的时候,小郑这倒霉孩子不知道怎么爬到桥栏外头去了,结果因为桥边生满青苔脚下打滑,他正抱着桥柱喊救命。四皇子他们特别没义气的站在一旁,袖着手哈哈笑,没有一个去拉他的。 笑归笑,笑完了还是他亲哥大郑过去,死拉硬拽把他从外头拉进来。结果小郑挺记仇,记恨他哥刚才跟旁人一起笑话他,才一站稳就往他哥身上扑,兄弟俩掐成一团。 四皇子看惯了,见怪不怪。曹仲言摇头叹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要是他脸上不带着那么明显的笑容,这话会显得更诚恳些。 三位公主也都乐个不停。 刘琰瞅着湖里的荷花荷叶,顺口问:“晚上咱们吃什么?现在有莲蓬没有?” 莲蓬是还没有,但晚膳却也十分丰盛,而且很有这行宫的特色。 荷叶鸡、荷叶饭、蒸鱼、白虾,虽然今年的新鲜莲蓬还没得,但去年收的莲子吃着口感却还是十分脆嫩。 其中有一道汤味道十分鲜美,刘琰没尝出来是什么材料烧的,不过这不耽误她连喝了两碗。 刘芳劝她:“时候不早了,当心吃多了积食。” “不要紧,大不了晚睡一会儿。” 刘琰下午在车上睡了一会儿,这会儿精神着呢。 柳湖行宫这边从半个月前就开始打扫,预备着皇子、公主们过来避暑小住,虽然时间有点紧迫,但是活儿着实干得不错。用晚膳的时候,隔着湖面可以听到遥遥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水榭外月色如银,洒了一湖的清辉,乐声袅袅,似真似幻。 在这样的地方真要是大荤大肉就着酒,反倒不合适了。 今晚这菜清淡鲜美,与这湖、这月色还有这曲声很相合。 而且这湖上的行宫真的一点儿暑气也没有,湖上风吹入水榭带来的全是凉意,晚膳没用完,四皇子就吩咐人把屏风竖起来,再让人给三位公主加斗篷。 要让刘琰说,柳湖行宫当真不愧是避暑胜地,确实凉透心。要是寒冬腊月来这儿…… 呃,寒冬腊月谁来啊!现在湖上、湖边都是一片郁郁葱葱,可是想象得出来到了冬天这里是何等荒凉,残荷败柳,枯草衰杨,冰雪满地,湖面上刮来的西北风能把人冻成冰砣。 前朝的皇帝真心会享福,修这么一大片行宫,就为了夏天来住这么几日,而且还不一定每年夏天都会来。换成自家父皇,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干的,没见他抠得连皇宫都不修吗?怎么可能劳民伤财的在深山里,在水上建什么行宫? 刘芳见刘琰突然愣在那儿,凑近了小声问:“你怎么了?” “没事……” 刘琰就是突然想到,皇宫坏了父皇都嫌修起来费钱,这些行宫呢?没人住的屋子朽坏得更快,真坏了父皇会拨钱修行宫? 感觉不会!山无棱天地合,父皇也没有那么奢侈挥霍的一天。 那这些行宫将来的命运难道也是步了皇宫的西苑南苑的后尘,被拆成白地吗? 好可惜…… 要不,趁它们现在都还完好,赶紧把能玩的能玩个遍? 离京城比较近的行宫都有哪几处来着? 晚膳撤下去上了茶,这茶也与别处不同,里面除了荷叶荷花瓣还有莲子芯,茶水是浅微微的绿,喝起来清甜爽口,回味有绵长的荷香。 刘芳尝了一口觉得不错,问一旁的春草:“这茶是行宫自己炮制的?回头走时咱们记得带些回去,夏天里喝这个还真不错。” 刘雨也问了句:“这茶可有名字?” “回公主,此茶是行宫里的人自己琢磨着制的,并没有名字。” 刘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四皇子他们坐在一旁正商议明日去哪里游玩。柳湖行宫这儿没有文山行宫那么宽敞,还有地方能打猎。这里顶多也就乘个船赏个景,游个湖钓个鱼,晚上嘛,可以赏个月泡个汤泉,本来这就是一处避暑的行宫,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结果话题不知不觉就偏了。 也不知道是他们谁先提起来的,说起行宫闹鬼的事。 “来之前我打听了一下,结果就听到有人这么说。” “以前宫里不也说闹鬼吗?结果后来不过是以讹传讹。地方大,人少,晚上野猫叫唤都能吓得那些胆小的家伙睡不着觉,整天疑神疑鬼的。这哪里是鬼吓人,分明是人吓人。” “也是。宫里闹的是冤死鬼,不是前朝枉死的嫔妃就是宫女儿。听说文山那边闹的是山魈什么的,毕竟那边靠山嘛,晚上见个有毛有爪子的就说是山鬼了。柳湖这边靠水,所以闹的是水鬼。” 刘琰插了一句:“水鬼?” 曹仲言给她解释:“都是谣传,不用理会。就是有人说晚上巡夜的时候经过湖边,看到湖里有长头发,白衣裳的水鬼,还说有人采莲藕的时候被水鬼抓了脚。还有人说这水鬼不止是在湖里,井里也有。有人去井里提水,结果桶怎么也拉不上来,后来拉起来之后桶里没什么水,全是女人的长头发。” 刘琰恶心的打个哆嗦:“别说了。” 正喝着茶呢说什么水鬼。 四皇子就笑,还问一旁的陆轶:“我们都是外行,独你一个是大理寺的,反正闲着没事,不如趁这两天有闲把那水鬼给找出来。” 陆轶不上套:“我是抓人的,又不是抓鬼的。” 大郑在一旁帮腔:“正是,就算这鬼抓住了,难道还要上堂审鬼给这鬼再判个刑吗?” 入夜 说起鬼,大家个个都来了精神。 其实,谁也没见过鬼,但谁都听说过鬼。 刘琰有时候会纳闷,为什么大家都对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如此热衷?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自己吓自己,或是吓别人,就这么有意思? 可是想归想,人家一说起这些话题,刘琰也听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行宫闹鬼的地方在哪儿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默。 毛德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四公主这话问得也太…… 这简直就是那个什么司马之心嘛,特意问地方,保不齐公主就想偷偷摸过去找鬼呢。 还是曹仲言先笑了:“说就是在这湖里。” 陆轶补了一句:“我还听说,那鬼影出现时还有水响。” “鬼还会弄出动静?那就应该不是鬼。” 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毕竟鬼究竟什么样大家都没见过,可是关于鬼的传说却都听说过。 眼见着话题越来越偏,四皇子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时候不早了,今天白日里赶路,想必大家也都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他一发话,大家只能都应下了。 刘琰左右看看——好象不知不觉间,小哥越来越有威信了。换做以前,他可能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而且,他说的话,其他人可能也不会这么信服遵从。 四皇子把三个妹妹安置在眼皮底下。 柳湖行宫本来地方也不算大,因为才闹过刺客,众人也不宜住得太分散。 清凉殿地方在行宫算是宽敞的,三位公主和她们各自带的人手都塞进去还绰绰有余。刘芳和刘琰住了东侧殿,刘雨住了西侧殿。 清凉殿外水声潺潺,在安静的夜晚听起来格外清楚。 桂圆端着灯放在寝殿一角,又将熏香点上,轻声说:“公主,早些安歇吧。这行宫里处处是水,小虫子极多,奴婢点了些避秽香,不知道公主闻着呛不呛?” 刘琰倚在榻边懒懒的打了个呵欠:“没事,也不怎么觉得呛。” 侍立在门边的宫人打起帘子,银杏端着托盘进来。 “公主,这是四皇子殿下让人送来的安神茶,公主喝了再睡吧。” 刘琰摇头:“喝不下,放着吧。”她侧耳倾听窗外的动静,示意桂圆也听:“你听,这风声象不象有人在哭?” 桂圆心说,晚间就不该说鬼,这会儿可不就疑神疑鬼了。 “公主,这柳湖行宫不比宫里,山风也不象城里的风,一刮起来可不就呜呜咽咽的。” “我知道。”刘琰知道的不比桂圆要少。桂圆可能从宫中的老尚宫和老太监处听到一些关过柳湖行宫的过往,刘琰却是从锦绣阁翻杂书的时候翻到的。前朝最后几个皇帝,都是一脉相承的酒色之徒。宫中也好,行宫也好,搜罗了许多美女,有的美人得幸,三天五天皇帝的新鲜劲儿就过了,有的充入宫中之后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就这么默默的生,默默的死,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就说这柳湖行宫,刘琰记得她看见的那本册子上记载,行宫建成之后,除了杂役、太监、还选了三百女子充塞执役,这些女子最小的十二,最大的也只有二十。但是这些女子里头自始至终也没有一个得幸。 所以这山风里,说不定真有女子怨恨的呜咽呢。 桂圆服侍刘琰躺下,轻声说:“这行宫还真是避暑的好地方,若在宫里,就是用了冰,殿里也没有这么凉快。可是这行宫里,一阵阵的风吹得身上寒毛直竖,简直象到了深秋一样。” 银杏笑着说:“所以说还是桂圆姐姐想得周到,把春装和夹衣都带着呢,要不这会儿可没处寻衣裳添换。” 听着公主不再出声,想来是睡熟了,桂圆和银杏两个一个在殿内值夜,一个出去看着人将带来的东西整理收拾停当才睡。 一早起了大雾,远远近近的殿阁林木都隐于雾中,湖面上雾气更显得浓重,整座清凉殿就象浮在云端,恍若仙境。 刘芳替刘琰拢了拢斗篷,又伸手掠起她的浏海看了一下她额上受过伤的地方:“你晚上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一晚上一个梦都没有,一梦直到天明。” 刘芳看着有些精神不振:“我就不行了,一晚上做了好几个梦……”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你说这行宫里不会真的闹鬼吧?” 刘琰笑了:“三姐你也信这些话啊?” “我当然不信……可是这些事吧,也不能全不信。” “那三姐你梦见什么了?” 她一问,刘芳反而不太愿意说了。 她做了好几个梦,一个接一个的。但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舞着长长的水袖在湖心唱曲,看不清脸,只觉得那应该就是个绝世美人。她想走近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长桥象是永远走不完,她努力的走,却象是原地打转一样。 那个女子唱完之后,就举身跳进了湖里。 刘芳一惊,就这么醒过来了,脖子里凉浸浸的全是冷汗。 梦虽然是醒了,但那种心有余悸的感觉却一时无法挥散,一直到这会儿她还心神不宁的。 本来她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可这会儿免不了有些疑惑起来。 “你要是心里不踏实,行宫里也有小佛堂,你让人云烧点纸,再焚两卷经吧。” 如果烧纸、焚经这些能让活人心里踏实,那就烧呗,管他是烧给谁的呢。 刘雨扶着宫人的手从西侧殿出来,影影绰绰,象是从云雾里走出来的。 “三姐,四姐。” 刘芳真想说她这一年没白关,可比禁足前懂事儿了,知道长幼上下了。要换是以前,想从刘雨嘴里听见姐姐这称呼那可不容易。 她知道规矩了,刘芳对她也不会冷言冷语的。 “晚上睡的可好?” 刘雨摇摇头:“我有些择席,一夜翻来覆去的没怎么睡实。” “你应该把枕头什么的一起带来,枕着熟悉的枕头总会好一些。” 早膳 这么一说,刘雨好象……这几年没怎么出过远门,即使出宫了,也没在外头住过。 这两年就不说了,再往前,有两回出门的机会,刘琰记得好象头一次她是出疹子了,就没去。第二回是为什么不记得了。上次去文山的时候不必说,她又因为调养身体未能成行。 也就这次来柳湖四皇子想着她,把她带上了。 三位公主一起用膳倒是很少见,三位公主一人一个口味,三公主喜欢腌得酸酸的小菜,带点咸辣味儿的也喜欢。四公主喜欢面食,小煎饼、小包子、米粉糕这些都极喜欢。至于五公主,往日她喜欢吃什么且不论,但是现在她的身子弱,每天早中晚三顿都要按太医开的方子吃。 比如这粥就不一样。 据说以前刘雨喜欢羊肉羹、鸡茸粥,喜欢吃鹅油卷儿,蒸火腿——全是荤的。现在这些都不能吃。 刘芳好奇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小圆钵:“这是什么?” 刘雨面无表情:“茯苓膏。” 刘芳凑近前闻了闻,不算难闻,但也说不上好闻。毕竟是药嘛。 “那这个又是什么?” “这是松子粥。” 刘芳睁大了眼仔细的找:“那松子呢?” 一旁宫人解释:“松子油大,公主脾胃弱,所以松子烘干了磨粉加在汤羹里头,这样吃着容易克化。” 刘芳悻悻的闭上了嘴。 这听着就不好吃。 刘芳挺喜欢吃松子糖的,松子包在糖粒里,咬起来咯吱咯吱的脆生,糖有多甜松子就有多香。想象把松子磨了粉再和糖和在一起—— 那还有什么意思。 刘芳看刘雨的眼神未免又多了两分同情。 这也是不容易啊,为了调养身子得吃这么些味道不怎么样的东西。 往日刘雨爱吃的,现在一样都不能吃。只能按着太医的方子,一天到晚吃这些没滋没味儿又或者带着一股子怪味儿的东西。 这吃的不合口,过日子的乐趣起码少了一半还多。 “对了,小哥他们上午怎么安排的?” 豆羹赶紧回话:“回公主,四皇子他们……上午怕是没什么安排。” 刘琰纳闷了:“怎么回事儿?” 豆羹一早出去遇着毛德,两人在一块儿说过话,不然这会儿他还真答不出来。 “四皇子他们昨天晚上又凑在一起说了半宿话,听说又下棋,又作诗,玩饿了还又传了一顿宵夜,都四更天了才睡下,今早儿就都睡过了,这会儿怕是还没用早膳呢。” 刘琰掐着勺子好象掐着谁的脖子似的:“他们怎么能这样?太不讲义气了,自己玩的高兴也不带我们。” 豆羹可不敢往上撞,公主跟前也轮不到他多话。 四皇子不带妹妹们才是对的啊,带着妹妹和一帮子大男人通宵作乐这事儿传出去可让人咋想呢? 说真的四皇子做兄长是没得挑了,有点什么好东西好事儿都想着姐妹,尤其是让其他三个皇子这么一衬,四皇子简直好得象圣人了。 剩下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他们……不是豆羹胆大包天腹诽皇子,实在这三位都是那种自顾自个儿不顾旁人死活的。大皇子妃死了且不说,大皇子的一双儿女在宫中抚养,大皇子好象把他们全忘了似的。就算他现在被皇上也禁了足吧,可是让人往宫里给孩子送点东西有多难?哪怕就送点儿衣裳、玩意儿,或是送一包点心呢! 怪道人都说,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做官的爹,大皇子对亲骨肉都这么凉薄,别说兄弟姐妹们了。二皇子那就不用说了,吃喝玩乐,尤其是女色上头简直是不知足厌,三皇子嘛……三皇子那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 不说宫中,宗室里友爱姐妹的也没几个人。听说溱王的儿子跟庶妹有了争执,居然对妹妹拳打脚踢的。还有宣王家的儿子,宣王妃把儿子捧上了天,女儿在她眼里都是赔钱货,有这样的爹娘教着,儿子当然也把姐妹都看成脚底的污泥,想怎么踩怎么踩,踩完了还要嫌脏。 这世上大多数人家里,女儿都不怎么值钱。 用过早膳,三位公主在柳湖行宫里逛了半天。太阳升起来,雾渐渐散去。 刘雨身体着实是弱,走了没多远,就上了步辇。等太阳升起来,看她那脸色也知道她是逛不动了。 于是兵分两路,刘雨说去湖边乘船,这样既省力又能饱览美景,说好中午的时候到水榭会合。刘琰和刘芳打算顺着山廊一路过去,这山廊顺着坡修了二里多长,一旁是山,一旁是湖,景致也相当不错。 才走了一小段路,迎面遇着赵磊了。 他居然裹着一件棉斗篷,手里拿着根竹杖,靴子上踩了不少泥,身后还跟着个身量不高的太监帮他提着一个装画具的木箱。 两位公主都挺诧异。 刘琰问:“你这是从哪儿来啊?” 赵磊先行礼,然后说:“我昨晚听说从这儿一直往上走,山顶景致极美,尤其是日出的时候……” “你爬上去画日出?”刘琰乐了:“那你可起得够早了,几时上山的?” 赵磊有点儿不大好意思:“昨晚就上山了……” 对哦。 小哥拉着人一起吃喝玩乐了大半宿,散场的时候都四更天了,赵磊要是想爬上山去等天亮,那可不就得半夜上山了。 “那你昨天晚上一宿没睡啊?” 赵磊点头。 刘琰又问:“早饭也没吃?” 赵磊说:“带了两块干粮……” 这人可真是,为了画画真是废寝忘食。 刘琰忍不住转头看了刘芳一眼。 也不知道将来成了亲,三姐姐受不受得了他这画痴的脾气。 刘芳却没多追问他别的,只问:“那日出你见着了?可画下来了吗?” “画了大半,回去再润色一下就行了。”赵磊让太监把箱子放下,打开来取出画给刘芳看。 刘琰只探头看了一眼,并没有怎么看清楚。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有点多余。 看来三姐姐和未来驸马还是挺说得来的,刘琰退了一步,发现那两人都没留意到她,索性朝桂圆她们招了招手,自己悄悄的走开了。 芍药 走远了银杏她们几个忍不住笑,桂圆虽然也想笑,可她忍得住,还能端着架子教训银杏她们几个:“你们笑什么?不可没规矩。” 平时银杏几个很听话,可是这会儿公主在呢,而且桂圆的样子也不是认真生气。 “桂圆姐姐别恼,我们可不敢笑话赵修撰,其实吧,赵修撰人挺好的,就是一说起画画来,别的事情就全忘了。” 桂圆也撑不住笑了,不过很快就板起脸:“行啦,赶紧打起精神来好生伺候。咱们算是有福气的,能跟着公主来行宫避暑,这会儿宫里还不知道热成什么样呢。” 莲子手巧,撷了柳条三下两下就编了个环,上面再饰以花朵,捧过来给刘琰:“公主,瞧这个好玩不?” 刘琰接过来左右打量:“你手也挺巧的,我记得上次上元节时你还做了一盏缀纱的花灯,夜里燃起来就象一朵花儿似的。” 桂圆也接过去看了看:“好看是好看,可惜鲜花蔫得快,只能戴个半天。” 莲子忙说:“要是公主喜欢,奴婢回去了再用纱绢做一个,保证做得和这个一模一样,那样就可以长久把玩了。” 刘琰一笑,对桂圆说:“帮我戴上。” 桂圆赶紧用手将柳条都摸了一遍,感觉并没有什么节疤刺手,不会扎着公主,这才小心的替她把花环套在头上。 刘琰用手扶了扶,转头问:“好看吗?” 众宫人太监齐声说:“好看!” 刘琰叫他们逗得乐了:“不该问你们,你们嘴里没实话,就会奉迎我。” 桂圆说:“公主你这是冤枉我们了,公主本来生得就是好看,这些鲜花儿就算我们不摘下来戴头上,它们也是会凋谢的。现在它们有幸戴在公主头上,那是这些花儿的福分,也只有这些鲜花儿衬得起公主貌美啊。” 刘琰连忙摆手:“别再夸了,我的脸都要红了。”她往远处看了看,一指前面:“咱们去那儿转转,顺便歇一会儿。” 银杏说:“公主要是累了,咱们传顶软轿来坐着逛。” 桂圆心说这丫头还是想的不大周全,这才走了没多远,公主不是累了,是想在这儿停一会儿等三公主过来。 “公主,你瞧这芍药花开得多好,这颜色当真好看。” 刘琰也觉得这颜色好看,特别浅的粉,娇嫩之极,仿佛呵一口气会把这花吹化了一样。 “奴婢给公主剪几朵,咱们拿回去供瓶里头吧。” 刘琰点点头:“剪那半开的,能多插几天。” 桂圆领着人去剪花,刘琰靠坐在凉亭的竹榻上,扶着栏杆看着她们在花间忙碌。亭子边这一大片花圃应该没有宫里的的匠人照料的那么精心仔细,但是却开得比宫里的要好。叶子生得油绿肥厚,花儿开得生气勃勃,那些颜色,深的浓冽,浅的轻盈,即使芍药的花期过了,一样会有别的花接着盛开,一茬一茬的,一年一年的,都是如此。 莲子给公主端上茶,大着胆子问:“公主,咱们来年还能来吗?” 刘琰按着茶盖先不忙喝:“怎么?出来一回心就放野了?” 莲子忙说:“奴婢可没有那么贪心。就是……这儿往前看的一片水,后面还有山,很象奴婢家乡的样子。今天早上奴婢睡醒的时候听见外面的鸟儿叫,风里头都能闻见湖水的气味儿,还以为自己回了老家呢。” “你家乡在哪儿啊?等你岁数到了,我安排人送你回去好不好?” 莲子摇了摇头,小声说:“奴婢家里没什么人了,奴婢也不想出宫,将来能伺候公主一辈子就是奴婢的福气了。” 刘琰点点头:“那下回在若是再有机会来行宫,你记得提醒我带你一块儿来。” 虽然她家乡是回不去了,不过好歹在这儿能让她圆一次回了家的梦。 豆羹寻思这小丫头真不会说话,公主正高兴的时候,她却只会扫兴。 他正着想个什么笑话逗公主乐一乐,远远的看见有人从宫道上经过,看样子是往清凉殿的方向去,前头一个是四皇子的伴读郑涵,后面一个豆羹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叫不出名来。 他心里一琢磨—— 这不是田霖吗? 哎哟喂这位爷怎么来了。 要说以前,其实豆羹是见过这位田二公子的,还没和福玉公主定婚以前,田霖也时常进宫,他也在熙丰堂念过书的,后来定了亲之后,有了未来驸马的身份,那就更不用见外了。 那时候的田二公子可以称得上年少有为,意气风发。家世又好,即将尚公主,将来注定一辈子荣华富贵,躺着什么也不干都能享福了。 可谁料想……果然还是应了老话,这天有不测风云,人嘛,今天看着好,没准儿明天就出什么事了。田二公子眼下是要什么没什么,家里牵连到谋逆里头,亲事也没了,将来的前程嘛,只怕也要打个大大的折扣。 自从他和福玉公主的亲事没成,田霖自己也知道避嫌,再也不象以前一样与皇子公主们那么亲近了,往来几乎少到没有。 这会儿他怎么来了?明明这次四皇子来行宫应该没有邀他。 这两人行色匆匆,多半没注意到隔着一大片花圃的亭子里有人就过去了,看他们那样子,就算看见这边有人,可能也顾不及过来打招呼。 刘琰也看见了,还探出头去细看了看。她眯着眼,用手在额前挡了下刺眼的阳光:“那个……看着好象是田霖?” 豆羹应着:“是,奴婢看着也象。” 刘琰嘀咕了一句:“他来做什么?” 以前田霖倒是隔三差五的能见着,他以前性子挺开朗,爱说爱笑的,时常给刘琰她们带点儿宫外的小玩意儿。 要不是出了梁州的那件事,田霖肯定会和大姐姐成亲的。 他这会儿来行宫是有什么事?肯定是要紧事,若是一般小事,就不会走得这么匆忙了。 豆羹说:“要不奴婢去打听一下?” 刘琰缓缓摇头:“不用去。” 游湖 如果田霖还是亲戚,那他来可能就是一些闲杂小事,打听打听也无妨。 但田霖是个很担事,也很有能为的人,他家里卷入谋逆案尽被处置,他却得以身免,可见父皇很爱惜这个人才。 他来行宫多半是有要紧事,也许是来寻小哥的,曹表兄也有可能。 总之与她这个公主无干,这种事情也不能随便去打听。 怕豆羹自作主张,刘琰特别叮嘱了一句:“不该打听的事情不要胡乱打听。” 豆羹连忙应是,就差跪地发誓自己绝对不会轻举妄为了。 要搁在以前,豆羹说不定一为了好奇,二为了好胜,三来也想在公主跟前拔尖儿讨好,自作主张的事儿他也不是干过,去打听点事嘛,在以前的他看来没什么大不了。 但经过李武和小津连接出事之后,豆羹那股急着想出头拔尖的心气儿就熄了一大半。 现在安和宫没人会和他争了,后头即使再来个机灵会卖乖的,他也不怕。 焦躁劲儿一去,豆羹也晓得惧怕了。他现在特别安分,特别的怕死。 桂圆她们摘了两大把花,都是挑的好的摘,怕花枝伤了公主的手,连花带叶用厚棉纸裹了才送过来。 刘琰抱着一大把花,笑着说:“咱们来一趟象蝗虫过境,把这片花都祸祸了,后面再来的人可没得好花赏了。” 桂圆笑着说:“这可不怨咱们,谁让他们不早来呢。” 四皇子他们昨夜乐了半宿,三公主和未来驸马说悄悄话去了,至于五公主,那是她自己不来逛,所以这片好花唯四公主一人独赏,活该他们赏不着。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来了。 陆轶大概是才梳洗过,身上还带着皂角香,他近前行礼招呼,刘琰笑着说:“你用过早膳没有?” 离得近了,刘琰鼻子又尖,连他用的胰皂里掺了木樨粉都能闻得出来。 陆轶老实的摇头:“睡得晚,起来也不觉得饿,索性凑着中午一顿解决了。” 刘琰请他坐下,好奇地问:“听说你们昨天玩了大半夜,都玩儿什么了?” 陆轶只说:“也没玩什么,就是行酒令,还猜枚,投壶来着。等后来酒多了,就不大记得清了。” 虽然听着都是寻常的饮乐,但是玩儿嘛,玩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玩。三五知己一处,那肯定是意气相投,行令也好,投壶也好,都乐不够。 刘琰就挺羡慕。 不全是羡慕他们在一处高兴,是羡慕小哥有这些好朋友。 “公主头上这些花……” 刘琰都忘了头上还顶着个花环,不过她戴的大大方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的宫女编的,她手很巧,好看吗?” 陆轶仔细打量她,慢慢点了下头:“好看。” 顿了顿,陆轶问:“公主喜欢芍药花?” “是花我都喜欢。”刘琰没什么特别偏爱。她一直觉得那种只喜欢牡丹的,只喜欢菊花的,只喜欢梅花的人……都挺怪的。花儿开时都美,也未必能分得出谁比谁更美,那些偏爱某一种花的人,多半爱的不是花的样子,而是借花自喻的居多。 比如爱牡丹的的人也会爱慕富贵雍荣。爱荷花菊花的总自喻君子,爱梅花的说喜欢它风骨。 可花就是花,哪来那么多的气节啊风骨啊情怀啊,都是人硬加给它们的。 如果花会开口说话,可能梅花会诉苦不想在冬日里开,菊花会想说自己赶不上春天也有诸多遗憾。 陆轶居然点头赞同:“不错,我也觉得是这样,芍药牡丹也好,桃花海棠也好,各有各的美。非要分出谁更美,那有点儿太难了。” 刘琰那一大捧芍药顺手递给陆轶:“这些都是她们精挑细选剪下的,送你拿回去插瓶吧,要是陆磊不嫌累,就请他帮我把这些花儿画下来,不白要他的画,我也会送润笔的。” 陆轶挺人高马大的一个人,抱着那么娇柔妍丽的一捧花,怎么看着都…… 特别扭! 刘琰别开头偷偷笑,笑完若无其事的转过头来,指点豆羹:“替陆参判拿着花儿,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儿?” 豆羹赶紧说:“奴婢愚钝,奴婢糊涂。”上前去把花接过来自己抱着。一大捧花,抱在胸前挡着路都瞧不见了,下台阶时险些跌个嘴啃泥。抱着不便,要倒提着怕伤了花,豆羹干脆把花往肩上一扛,远远近近看见的人都把他当稀罕景儿看了。 刘琰也不赶时间,就溜溜达达的往前走。 反正跟陆轶在一起永远不愁没话说,陆轶肚子里的新鲜见闻太多了,估计就算坐下来说上一年半载的都说不完。 因为刚才说了花,陆轶就跟她说自己游历时见过的一些奇花异草。 “……岛上有一种树,当地人叫做月亮花,在旁的地方都没有见过。那种花花瓣雪白,在墨绿的叶子间,看起来白的象是会发光,确实有些象月亮。这花香气浓郁,就是不大坚牢,风一吹就哗哗的落一地。” 这种花刘琰不曾见过,连听都是头一次听说。 “这花只有那岛上才有吗?” “在别处确实不曾见过。” “听着就很美,要是能亲眼去看一看就好了。” 陆轶安慰她说:“将来应该会有机会的。” 刘琰心里明白这机会是很渺茫的。 也许将来她也成了亲,出宫居住之后,会比现在自由许多。但是……想象陆轶一样天南地北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是很难。 快走到湖边时,刘芳终于从后头赶上来了。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热的,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刘芳的脸看起来红扑扑的,气色别提多好了。 要是赵磊和陆轶两人不在,刘琰一定会打趣她几句,可当着这两个人,刘琰只好一本正经了。 湖边停着一艘楼船,刘芳已经在船上看了好半天风景了。等刘琰她们登船之后,四皇子也同大小郑兄弟俩一同到了。 但是曹仲言和田霖两人没有露面,四皇子也没有提起田霖来行宫的事。 薄醉 四皇子喝醉了。 他酒量一般,平时也不好杯中物,有应酬的时候喝得很节制,若有好酒,自己也可以小酌两杯,但总不会过量。 今天船上小宴,上的是荷花酒,酒不算太烈,四皇子也没喝多少。一小壶应该是二两左右,四皇子就喝了一壶半,结果就醉倒了。 陆轶近前替四皇子看看:“不打紧,多半是昨天夜里熬了夜,在船上又不比在平地上,就经不得酒了。” 毛德放心不下:“那是不是请太医给看看?” 他们来行宫,曹皇后是拨了太医随行的。 陆轶说:“让四皇子回去歇一歇,若有醒酒汤不妨喝一盏,太医请来看看也更保险些。” 虽然他话是这么说,但众人都听出四皇子其实没啥大碍,只是喝了二两酒,如果叫兴师动众的让太医来看,四皇子自己酒醒了怕是要难为情的。 毛德赶紧让人抬软轿来,刘琰不放心,也起身离席:“我也累啦,逛了大半天,想回去了。” 四皇子歇在清凉殿南侧的四时轩,毛德里外忙得团团转,一面吩咐人去预备醒酒汤,一面张罗给四皇子脱靴子换衣裳,还叫人打了水来,替四皇子擦身。 刘琰坐在一旁守着,毛德打心底里觉得公主在这儿除了碍事没别的作用,可嘴上不能这么说。 “公主,这殿内有酒臭气,味道不好,别回头熏着您。要不您先回去歇着,等我们殿下醒了,奴婢立马差人去禀报公主一声。” “你不用理会我,我就在这儿待会儿。小哥现在难受吗?真不用叫太医过来?” “看着没什么事……” 毛德其实觉得请太医来看看更保险,可是他也知道四皇子很注重名声,哪怕现在不是在宫里,也不愿意让人传出他酒醉失态的事。 这么一想,其实公主在这儿挺好的。不是毛德要推卸责任,而是有公主在,他心里居然还莫名的踏实了些。 四皇子换了衣裳,又被喂了醒酒汤之后,还没有清醒过来,不过他也睡的并不踏实。 刘琰坐在他的榻边,殿阁内很凉爽,可四皇子出了不少汗,才换过干净衣裳,脸上仍然满是细汗。 刘琰拿了帕子轻手轻脚的替他把汗擦了,然后接着坐一边发呆。 小哥有心事,她看出来了。 别人可能觉得四皇子和平常一样,但刘琰看得出来不一样。 小哥心里有事,而且是很重,很重的心事。 毛德近前来递了一盏茶,轻声问:“公主可累了?要不要用点心?” 刘琰摇头,看见榻边放着一册书,顺后拿起来就这么没头没尾的从中间开始念。 她声音很小,念的有一句没一句的。 不过看着四皇子好象没刚才那么难受了,最明显的就是不再眉心紧皱了,睡的也比刚才要安稳一点。 有用? 刘琰捧着书继续念。 听人念书,不同的人反应不一样。有人越听越烦燥,有人越听越瞌睡…… 说真的,听着没有起伏波澜象念经一样的念书法,别说四皇子了,一旁的毛德都觉得有点儿想瞌睡。 正好这会儿来人,毛德赶紧颠颠儿的迎上前去。 “陆参判来了?” “四皇子如何了?我不太放心,过来看看。” 毛德掀帘子迎他进去:“刚才好象不太舒坦,这会儿好些了,象是要睡实了。” 陆轶听见从内殿传来的四公主的声音,正在念游记。游记本身写得十分鲜活,四公主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娇柔,四时阁外风吹着松柏,水在石渠中潺潺流淌,说不出的悦耳动听。这种时候,其实念的是什么却不重要了。 陆轶放缓脚步走进内殿。 四时阁建的既高且阔,内殿之中除了一张卧榻,就一张小小的茶几,茶几旁摆了两个蒲盘,两面开窗,殿内满是山间吹来的松风柏木香。 刘琰靠坐在榻边,竹榻低矮,她的纱裙铺开了一片象云彩似的,捧着一卷书正念得入神。身边摆了一盏茶,看着已经没热乎气了,不过陆轶眼尖,离着远远的也能看见茶水是浅浅的杏子黄,应该是清润去火的茶水,再走近些他还闻到了淡淡的薄荷香气。 刘琰看见他进来,也没有停下,继续念她的书。 陆轶手轻轻按在四皇子腕脉处,过了片刻直起身说:“没什么了,等睡醒就好了。” 刘琰朝他微微颔首,念完了这一篇才放下手里的书,跟陆轶一起从内室出来,到了门外头刘琰叮嘱毛德:“把帐子拢严些,别让小哥着了凉。” 毛德赶紧应道:“是,奴婢一定留心。” 出了四时阁,外面是一大片开阔的水面,风从湖面上吹来,刘琰眯起了眼,伸手轻按住裙裾:“你到行宫来不耽误大理寺的差事吗?这一来一回可耽误好些天的功夫呢,别等你玩尽兴了回去一看,上官已经气得把你给除名撤职了。” 陆轶笑着说:“要是事情真到了那个地步,还请公主帮忙说个情,不然我这生计无着,只能给孟驸马又或是给四皇子当门客糊口混饭吃了。” 刘琰乐得直笑:“成,到时候我给你说情,一定让小哥给你个混饭吃的位置。” 说笑过,陆轶也认真解释了:“我在大理寺也就是挂个名,不必天天去点卯。这回出来左侍郎那儿已经请下假期了,倒不会被斥责遣退的。” 刘琰当然也是说笑,别说冲着陆轶的家世,就算冲着父皇、小哥他们的看重,大理寺也不会追究他。再说,陆轶是难得的有本事的人,那些人挽留他还来不及呢。 有人打下面的楼梯上经过,脚步匆匆,刘琰探头看了一眼,虽然只看见一个背影,可她认得出那是曹仲言。 等人上来了一露面,果然是他。 曹仲言脸上带着忧色:“我听说四皇子身体不适?” 刘琰摇头:“不是的,小哥只是中午在湖上多喝了两杯,许是晕船,也可能是夜里没睡好,所以醉倒了,现在在睡呢。” 夜雨 曹仲言的神色看起来十分疲倦。虽然他没喝醉酒,可看起来比喝醉酒还显得憔悴疲惫。 究竟是出什么事儿了? 让曹表兄和小哥都这么烦恼的事,感觉这消息可能就是跟田霖一起到来的,就算不是他送的来的消息,和他也脱不了干系……对了,林夙呢?刘琰忽然想起她从到行宫就没见林夙。 刘琰自己琢磨了半晌,转头一看身边居然没人了—— 就一个毛德还兢兢业业的跟着她,另外两个人呢?人呢? 见刘琰左右顾盼,毛德贴心的解释:“公主,曹世子和陆参判两个人好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就先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 毛德十分尽心:“陆参判和公主说了的,公主还嗯了一声……” 她嗯过吗?她怎么不记得。 不过刘琰也知道自己有这么个毛病,如果想事情太入神,除非在她耳边敲锣打鼓她才会有反应,陆轶和她说话,她嗯了一声那是本能,但是完全没过脑子,也没有半点印象。 怎么连陆轶都走了? 这趟避暑好象有些不合时宜…… 不知道是不是正为了应合刘琰的想法,用过晚膳,刘芳来寻她,说:“咱们去散散心,我听说清凉殿后面不远的下溪亭正建在水上,挂上了灯笼之后,灯映着水,水映着灯,好看得很。” 刘琰有些半信半疑的换上鞋随她出来:“那他们今晚挂灯没有?别去了之后扑个空。” “应该会挂的吧?” 行宫的人又不傻,平时行宫空置,没人过来的时候当然不必白白挂一夜的灯白耗蜡,可现在不是有人来避暑嘛。 刘琰又问:“要不要叫上刘雨?” 刘芳不大情愿,要不是刘琰主动提起,她就打算把刘雨这个人给“忘了”。 “叫了她也未必会去。” 话是这么说,可人家去不去是一回事,你叫不叫又是另一回事了。 叫了不去那是她的事,不去叫的话……两位姐姐怎么也理不直气不壮。 刘芳就让春草去西侧殿问问,不多时春草回来了,刘雨也来了,已经穿了一身儿外出的衣裳,还披了件斗篷。 虽然有些意外,不过刘芳毕竟没问出“你怎么来了”这种傻问题,她说:“那咱们走吧?” 出了门才发现走不成了。 刘琰才出殿门,一滴水珠从天而降,刘琰觉得脑门一凉,伸手抹了一下。 旁边刘芳也哎呀一声:“这是下雨了?” 这雨说下就下,三个人才转身回到殿内,外头就哗啦啦的下紧了。 刘芳小声念叨了一句:“白天明明是晴天……” 不能去赏灯的三个人只能待在殿内,帘子都放了下来,听着外头雨声愈来愈紧,刘琰翻出一套这次带来的琉璃棋子,三个人玩猜子,刘芳顺口问刘雨:“闻着你身上还是一股药气,你现在吃什么药呢?” 刘雨说:“就是调理身子的补药。” 宫里人有病没病的都吃药,一开始刘芳特别不习惯,总觉得这纯粹闲着没事自找麻烦,药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据说还贵的要命,味道不是苦就是酸,有的还带着说不出来的奇怪的气味,臭哄哄的都有。 不过后来吧,她得承认这宫里的太医和乡下的土郎中确实不是一回事,起码刘琰以前入冬总是手脚冰凉,夜间咳嗽这毛病,调理了几年下来,确实见好了,以前天一冷,她那手脚冷得象冰坨子一样,在乡下的时候她手脚还都长过冻疮,不过到了京城之后就再未复发过。咳嗽也是一样,刘芳最清楚,她以前冬天里一夜能咳半宿,睡的特别不踏实,这几年都渐好了。 还有刘芳自己……嗯,她没什么大毛病,身体挺康健的,就是从初潮之后,月信一直不太准,有时早,有时晚,有时两三月一回,极不规律,太医也给她开了方子吃药调养,也都养好了。 刘雨嘛,她这身子确实也得好好调养调养,人瘦不说,气色也不好。而且这一年里刘雨个子没怎么长,她和刘琰本来差不到一岁,现在看来象是差了两三岁一般。 刘琰有些心不在焉,屡屡猜错。以前玩儿这个她比刘芳还强些,今天连刘芳都总能赢她。 这么玩了几盘,其他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奇怪。 刘芳问:“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没事,”刘琰转头看了一眼外头,雨这么紧…… “不知道小哥醒了没有。” 她想的不止是四皇子,还有其他人。 曹表兄、陆轶、林夙还有田霖,这么大的雨,他们都在哪儿呢?在做些什么? “雨太大了,”她们过去探望实在不方便,刘琰打发了豆羹去,豆羹回来时全身大半都淋湿了,这样大的雨,撑伞或是穿油衣都不济事。 “回公主,四皇子已经醒了,晚膳用了酸笋鸡汤、山药蒸排骨、豆腐羹,都是清淡解酒的的饭食。四皇子还让奴婢转告三位公主,这下雨夜里更凉,晚上要注意别着了风寒。” 刘琰点头:“知道了,你赶紧下去换衣裳去,喝碗姜汤,头发也要擦干了。” 毛德一出去,刘芳说:“问过了,你也可以放心了吧?” 问是问过了,要说放心……却不能完全放心。 似乎一直有个声音在心里不停的提醒她,不能掉以轻心。 酒是醒了,可是小哥醉酒的缘由她可不知道。 小哥几时这样失态过?即使是他坠马受伤,知道自己的腿以后不能恢复的如常人一样时,他也只是消沉了数日,后来渐渐就好了,而且比以前更加沉稳,象是突然间长大了好几岁,褪去了稚气和莽撞,变成一个大人了。 这次是为了什么?难道还能与上次的坠马一事相提并论吗?什么事情能有这么严重? 小哥是皇子,有什么事情会难住他,让他这么难受? 刘琰隐约摸着了一点边缘,可是她不敢往下接着想。 因为本能在提醒她,那个答案她一点儿都不会 送糖 刘琰醒时殿内还是一片昏暗,她有些迷迷糊糊的,一时想不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 桂圆过来撩起帘子,轻声问:“公主醒了?要起身吗?” “什么时辰了?” 桂圆说:“才卯时。” 夏天里天亮得早,可外面还黑沉沉的,雨声松一阵,紧一阵。” “这下了雨天气是闷得慌,”桂圆摸着公主背上的寝衣都有些潮意,连忙去取了新的来给她换。早在昨晚儿下雨的时候桂圆就想着这事了行宫本来天气就潮,这一下雨,原来轻薄的云影纱都象浸了水一样又湿又重的只往下垂。 桂圆提前了小半个时辰起来,把公主的衣裳在熏炉上熏暖了才拿过来。 幸好她今儿没因为下雨偷懒,不然公主这起的比平时还早,若衣裳不合穿可不抓瞎了。 刘琰梳妆的时候屋里还是黑的,银杏端了两盏灯放在铜镜旁边。 这块铜镜不是从宫里带出来的,是原来行宫里的。镜面打磨得平滑,人影映得清晰,但是看铜镜边缘那些镂花、纹路,这铜镜怕是有些年头了。 灯烛的光照在镜子上,镜子又将光映在她脸上,铜镜的光晕是一种暖暖的黄,并不刺眼。 桂圆一下一下的替公主梳顺头发,看着镜子里映出来的少女,桂圆也有些怔忡。 她还记得才来伺候公主的时候,公主的头发短、还泛黄,脸还晒得黑黑的,说一句黄毛丫头再贴切不过。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公主长大了。 镜子里映出来的公主看起来就象以前在旧画里看到的画儿上的人一样,桂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看到的画了,画很旧,纸都泛黄了,就象现在铜镜里的这颜色一样。画上的女子看上去那样恬静,眉眼清丽,长发如缎。 桂圆一直伺候着公主,还总是难免在心里把她当成当初那个顽劣倔强的小孩子。 刚进宫的时候公主格外不习惯宫里的生活,不喜欢待在屋子里,总想往外跑,桂圆整天提心吊胆,腿都跟着跑细了一圈儿。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公主变得一天天懂事,安静起来了,也越来越象个公主的样子。不知不觉好几年过去,前头几位公主陆续出阁,三公主一嫁,自家公主的亲事也该摆上桌面了。 早膳送来了。 要说在别处劳作的宫人太监们夜里还能得空歇歇,但膳房炉灶总会留几眼彻夜不熄的,谁知道哪位主子哪个时辰要吃的?要吃的时候送不上去膳房的差事还当不当了? 不管主子们何时要,膳房总能送上合适的东西。 比如这会儿,刘琰比往常起得早,可早膳一点儿没打折扣。 桂圆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之后,看着公主吃了什锦酥卷,水晶包子,八宝蛋, 糯米火腿…… 这一波吃完,刘琰的筷子又伸向了软煎豆腐和酱胡瓜…… 桂圆不能不劝了:“公主,当心回头肚子不舒服。奴婢还听说,行宫这边的膳房今天中午要做拿手好菜,要是到时候吃不下那多可惜。” 刘琰从善如流放下了碗筷,桂圆象是怕她反悔一样赶紧让人把膳桌整个撤下去。 昨天桂圆还担心公主心情不好,现在看来白担心了。人家心情不好都茶不思饭不想忧思不寐的,自家公主这能吃能睡的哪儿象心情不好了? 可是用过早膳做什么呢?外头雨还下得紧,时不时还电闪雷鸣的,这种天气谁出去?出去就变落汤鸡。 可待在殿内有什么可做的? 人多点还能找点乐子,可眼下时辰还早,怕是三公主五公主都没起身呢。 刘琰往外头探头看看:“豆羹呢?去看看小哥醒了没,要是醒了,跟小哥说今天早膳的那个八宝蛋挺好吃的,让他别忘了尝尝。” 打发走了豆羹,刘琰让桂圆铺纸磨墨写点儿字。虽然来行宫是为了好好玩一趟,但是程先生那里依旧有功课布置下来,不趁着下雨的时候写,那得什么时候写? 豆羹去了没多久回来回话:“四皇子殿下半个时辰前就起身了,现在不在四时阁。” 刘琰写完“声”字的最后一笔,抬起头来问:“出去了?” “是,毛公公也不在,问其他人,也说不清楚四殿下去哪儿了。” 刘琰低下头继续写:“那就算了。你去歇着吧。” 豆羹之前就猜到公主会说什么,而且现在他也知道自己没猜错。 桂圆在一旁看公主又抄完一页,由衷地夸赞:“公主的字越写越好了。” 嗯,刘琰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大概人们常说的开窍确有其事,以前她拿起笔来总觉得沉重无比,写字的时候格外生硬,写出来的字嘛……那真是“远看成岭侧成峰,胖瘦高低各不同”,写字难受得象爬山。 而突然间那个不知道在身体哪个部分的窍穴一打通,虽然称不上文思如泉涌,可是下笔写字确实和以前不同了,拿笔称得上举重若轻,写字也有了那种“心随意走,行云流水”的感觉。 写完这一篇,天也算亮了。 不过雨还在下,天也仍旧阴着。 三公主遣人过来问候了一声,还让人送了一盘青桔糖。 不得不说这青桔糖做得好,外皮看着与真桔皮没两样,而且还能剥开,剥开后还能闻到一股桔子香,不过细看能发现这桔子皮是面做的,里面的的桔子瓣儿做得也是惟妙惟肖,半透明橙色的瓣儿,上面还有白色桔络。 刘琰毫不客气的抠下一瓣来吃了,唔,桔子味儿的软饴糖,甜中带酸,很爽口一点都不腻。 “这糖做得好,也是行宫膳房孝敬的吗?” 桂圆就在一边儿偷笑。 “不是的,公主。要是行宫的膳房做出这个来,也不能厚此薄彼只给三公主不给咱们啊。” “那是?” 桂圆笑着说:“好象是赵修撰给三公主送的。” 刘琰也乐了。 “没想到赵呆子还有这份儿心思。” 糖虽然好吃,但不算多稀罕,难得是是赵磊看着呆头呆脑的不开窍居然会给未婚妻送东西了——尤其是这样东西不是画。 但刘琰还是有话说。 “居然这么厚此薄彼,这媳妇还没娶进门呢,也不知道巴结巴结我们娘家人?回头他们成亲,我非得领人守着门给他一顿杀威棒不可。” 桂圆乐呵呵的说:“公主说得是,到时候千万记得带奴婢也去开开眼界。” 京城这边迎亲的时候也有拦门打女婿的习俗,养了十几二十年的闺女一朝要嫁去婆家去生儿育女当牛做马去,娘家人心疼,所以迎亲的时候要把女婿打上一顿,打服打怕,好让他以后不敢欺负媳妇。 拦门只是做做样子,当然不能真把新女婿打出个好歹来,不过据说今年还有一位新郎在迎亲的时候,因为躲挨打慌不择路,一头窜进了新娘家的荷花池子,池水不深不浅正好可以没人,于是迎亲急急变成了下水救人,虽然听说那位新郎及时被救上来没有死,但是不知道他以后回想起自己成亲的这一天,会不会觉得这天还算得上人生四大喜…… 烤羊 午膳的时候刘芳请两个妹妹一起过去吃饭,有一道鸭子汤很是鲜美,吃到一半膳房又送来半只热腾腾的烤羊,羊很小,看起来不比成年兔子大多少,一看就知道肉非常嫩。 膳房的人说:“这是四皇子让给三位公主送来添菜的。天气湿冷,吃点羊肉可以暖一暖。公主们瞧,这后半截的腿肉有韧劲儿,越嚼越香,肚子这里的连皮带油,吃着滑嫩不腻。公主们想要尝哪一块儿,奴婢这就撕哪一块儿。” 刘雨摇头:“太医前些时日开的单子上有好些东西不让我吃,羊肉就不行。” 刘芳替她可惜:“那你没有口福了,这烤小羊一看肉就很嫩的,好久没吃着了,给我撕一块肚子上的。”又对刘琰说:“这肉就得撕着吃更香,要用刀割就差多了。” 刘琰要了一块腿肉,肉还很烫,得吹着气忍着烫吃。 刘琰吃了羊肉,就看见刚才送羊肉来的太监,年纪不大,刚才把手洗了几遍才撕肉的,肉还这么烫。 刘琰吩咐桂圆:“羊肉不错,拿两个锞子赏他,再说与膳房,多赏他们一个月月例。” 桂圆笑着说:“是。” 一个月月例不算多,但是这是难得的脸面,膳房的人卖力的想在主子们面前表现,这回得了赏,哪怕一人就赏两个大钱呢,准保他们也乐得晚上睡不着觉了。 刘芳又吃了一块儿,虽然还是意犹未尽,到底怕吃多了羊肉会上火,看着肉摆在那儿怕自己管不住嘴,挥挥手让人撤下去了。 “小哥用午膳了吗?” 膳房的太监回话说:“四皇子在倚玉斋用的午膳,还有曹世子、陆参判陪着,殿下胃口好,进得也香。” 刘琰点点头:“那就好。” 刘芳倒是有些纳闷:“怎么去倚玉斋了?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倚玉斋靠近行宫正殿,不是个游乐的去处,她们先前到行宫的时候从那附近经过,那里象个议事的去处,听说还有些书,总之……不适合消闲玩乐。 再说今天还下着大雨。 刘雨拿着银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才将一小勺豆腐递进嘴里。 五公主面前放的还是药膳居多。 刘琰看着都替她觉得难过。好好儿的饭啊菜啊里头非得搁上药材,那味道好得了吗?反正刘琰顶不喜欢什么药膳的,她舌头灵,鼻子也灵,有丁点儿怪味都尝得出来。好好的饭里菜里放了药材,那股怪味儿实在让人吃不下,还不如饭是饭,药是药呢,反正药汤再难喝捏着鼻子一仰头也就下肚了,吃饭总不能捏着鼻子一仰头也灌进肚吧? 用过午膳刘雨倒没有立刻歇中觉,这也是太医说的,说过个一两刻钟再睡,要是才吃完就睡,好人也会睡出病来的。 这趟来行宫,三公主四公主她们带的人都不多,唯独五公主这边冯尚宫也跟来了。她来也情有可愿,毕竟五公主最小,身子还不大好。 一看见五公主进殿坐下,顺手想把搁在绣墩上看了一半的书拿起来,冯尚宫赶紧上来拦着:“公主,这吃过饭不好看书的,这可是太医说的。” 要说刘雨现在天天听得最多的是什么话,“太医说”肯定是在耳边出现频率最高的。不仅冯尚宫,还有可晴,后面拨来的宫人太监,人人都象是被太医收买了一样,这个不行,那个不能,公主该吃这个,公主不能吃那个…… 换作以前刘雨早炸了。那会儿她最不耐烦被人管着,而且她觉得,这一切管着她的人都是皇后的走狗爪牙,都是包藏祸心。 可现在她懂了。最难受的不是有人管着你,而是…… 彻底没人管你。 你死也好,活也好,根本没人理会没人在乎,你饥也好寒也罢,别人凭什么管你? 冯尚宫问可晴:“公主中午进膳可香?” 可晴摇摇头:“还就是那样。” 冯尚宫也是忧心。五公主现在胃口很差,用她自己的话说,其实闻着香味儿她也是想吃的,奈何才吃两口感觉总是横在那儿下不去,就连汤水多喝个两口,都会往上泛,有两回真吐了出来。冯尚宫心疼,这是关禁闭那一年身子硬关坏了啊,小姑娘正是长身子的时候,现在吃不下睡不香的,这身子能长好吗? “去跟膳房说,让他们把莲子粥备上,算着时间等公主歇了午觉正好能吃上两口。对了,别忘了同他们说,晚上要一碗燕窝,这样的金贵物事想来行宫没有,用咱们自己带来的,让个人看着他们做,千万挑干净了。” 可晴一一都应下了。 冯尚宫进殿去的时候刘雨正站在窗前发呆,外头雨势比早上起来时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却也一直没有停。 “公主别站在窗口,风凉着呢。” “不打紧,我穿得厚实。”刘雨把手伸出来:“我手不冷。” 冯尚宫摸了摸她的手,感觉确实有暖意,这才算稍稍放心。 “这天气也真是怪,说下雨就下雨,出京前听司天监的人说,这些日子都天晴无雨呢。” 刘雨倒并不抱怨:“司天监的人在京城,他们可没说行宫下不下雨。” “这倒也是。”冯尚宫问:“听说四皇子没待在四时阁,去倚玉斋……” 刘雨看了她一眼,冯尚宫不由自主就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 “这样的事不是我们该问的,也要约束好底下的人千万别去胡乱打听。” 冯尚宫从这平常的两句话里听出了许多东西,背上止不住的感到一股寒意。 “是,奴婢一定约束好咱们的人,绝对不会给公主惹祸的。” 嘴上是绝不能说的,可是人管得住嘴管不住心。服侍五公主歇下,冯尚宫就止不住的要去想,四皇子来行宫,难道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避暑来的吗?难道……是有什么不方便在京里做的事情,非得到行宫来不可? 有什么事儿不方便在宫里,在京城做呢? 冯尚宫是越想越害怕。 她甚至很后悔,上一趟四皇子他们出门就遇着刺客,这一次还不知道会遇着什么事呢,实在不该让公主来趟这浑水的。 抚养 雨在后半晌停了,可天并没有放晴,晚膳时分又下起来。 刘琰沿着回廊往清凉殿前殿走,廊下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这会儿清凉殿里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四皇子遣人来,说晚膳回清凉殿用。 这一顿晚膳人到的倒是挺全,除了同来行宫的熟人,田霖也来了。 田霖坐在曹仲言下首——除了四皇子之外,他们这坐次并没有多严谨,非按照身份高低往下排。 每人一席,菜碟都小巧精致,花样儿很多,也不用侍宴的太监在一旁站着,人太多,规矩太严,更不自在。 刘琰就没在自己席上坐住,她先凑到四皇子跟前去,拿嵌银丝的筷子挑他碟子里的鸡丁吃。这鸡丁腌了又过的油,外面一层酥壳,里面极嫩,再和乳瓜、笋丁、松子什么的一拌,吃起来特别爽口。 四皇子笑笑:“你席上就没有这碟菜?非要来吃我的。” 刘琰放下筷子,看起来还是体面规矩的仕女模样,笑着说:“别人碗里的就是比自己碗里的好吃。” 四皇子对妹妹一向很纵容,再说眼下这场合,也很不用拘礼。 没见大小郑兄弟俩又撕扯起来了? 这兄弟俩啊,哥哥有点愣,弟弟又淘气一些,整天掐不够。开始当伴读的时候,兄弟俩还老实一些,日子一长,发现四皇子脾气好,待他们兄弟俩也挺宽容,两个人即使不是有意想放肆,本性这东西天长日久的也藏不住。 除了他们兄弟俩,曹仲言正和林夙说话,陆轶和田霖两人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事。 陆轶和田霖也有交情? 看他们说话的样子,交情还不浅。 刘琰顺手拿起四皇子案上的酒壶,揭开盖闻了闻,就把壶递给毛德:“酒撤了吧,给小哥上点热汤。” 毛德立刻听话的拿着酒壶走了,看得四皇子直好笑。 “这是我的人还是你的人?他倒肯听你的话。” 刘琰也笑。 她也知道小哥这是开玩笑。 毛德这么听话,一是因为毛德也想劝他主子别喝酒,二来,刘琰是当着四皇子的面儿这么说的,毛德自然应得干脆。 要是背着四皇子,刘琰想吩咐毛德干一件有违逆四皇子心意的事,看毛德应不应她? 侍膳太监很快捧着热汤进来——实打实的热汤,底下还带着炭火的,以防汤喝到一半就凉了。 这要放在冬日里一点儿不奇怪,问题现在是夏天啊!他们可是来避暑的。 四皇子真拿妹妹没辙,毛德真给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汤放在面前,他还真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汤很鲜很烫,喝下去热乎乎的。虽然因为下雨天气凉,可现在也不是寒天腊月的,这两口热汤下去,四皇子都出汗了。 刘琰看着穿一身圆领便袍的田霖,小声问:“田霖现在住什么地方了?” 以前吧,田夫人把他赶出家门,他一个人居无定所的,在这儿凑和几天,在那儿也能凑和几天,可是说起来好歹田家还在,他只是有家不能归。 现在嘛……田家因为牵连进了行宫刺客这样的大案被抄了家,府门上贴了大大的封条,田霖是彻底没家了。 不过皇上很宽仁,并没赶尽杀绝,也可能是看在田霖的面子上,放过了田霖他兄长的两个未成年的儿女。这两个孩子现在无依无靠,刘琰听说田霖把他们带回去照管了。 这带俩孩子,就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了,不能有一顿没一顿的,更不能今天住城西,明天住城东,三天两头的搬家跟流浪一样。 这事儿四皇子正好知道。 “他有住处了,就在木荣坊吧?那条街叫什么街?” 毛德适时的补上:“回殿下,是叫石榴街。” “啊对,是这么个名儿。” 毛德更了解详情:“宅子不大不小,说是三进,其实只能算是个两进半,一个大人带两个孩子,再加上几个下人,住得绰绰有余。就是吧……听说这两个孩子虽然年纪不算大,可也记事了,似乎总觉得全家遭祸都是这个叔叔害的,对他不但不亲近,简直就象仇人似的。” “呃……” 刘琰和四皇子面面相觑。 田家这事儿,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 没错,田霖他哥田霈坏事,确实和田霖有关系,可那是因为田霈出手害他弟弟在先,田霖不管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忠于职守查清梁州的弊案,都只能和他哥正面对上了,他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可是这道理原先田家人就不认,田夫人也好,田霈的老婆也好,她们都认为这祸事都是田霖惹来的,是田霖不讲手足之情。这俩孩子跟着母亲和祖母长大,那对田霖能亲热得起来才怪呢。 “那这……”刘琰觉得田霖真心不容易,怎么什么事儿都让他赶上了,虽然这次的案子看着没牵连到他,可是在别人看来,都是姓田的,他以后的前程必然大受影响。现在还要养两个小的,吃他喝他还不念他的号,活脱脱两个小白眼狼嘛。 毛德看公主皱起眉头,赶紧宽解:“公主也不必担心他家这事,侄儿嘛,养到十五六,让他自立门户就行,侄女儿到了年纪嫁出去也就是了,平时田大人得当差,这两个孩子嘛,请人好好教导着,也不算多*烦。” 说得还算在理,可刘琰也知道哪有那么简单。 旁的不说,谁家里搁两个对自己怀恨在心的人,这能过得舒服、顺心?要是这俩孩子再被有心人挑唆利用,过两年说不定干得出弑亲的事情来。 毛德叹的倒是和刘琰不是一个方向,他小声跟刘琰说:“本来嘛,奴婢听说皇后娘娘是想给田大人寻门好亲事的,结果田家这一出事儿,他还得养两个孩子,这亲事就更难啦。” 要说曹霖以后就娶不着老婆要打一辈子光棍儿,那话就说得太绝对了。想娶的话还是能娶着的,但要寻一个般配的,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那就不大容易了。 汤泉 用过晚膳,三位公主去泡温泉去了。 外头细雨绵绵,只是风雨都被帘子挡在了外头,泉池内水烟袅袅,刘琰一进来就说:“好香。” 伺候的人说:“这汤泉水里放了上好的香药,不但味道清香,浸过之后肌肤光滑,又细又白的,再好不过了。” 刘琰先没下池子,用手掬了一捧水,感觉这水好象和平常的浴水是有点不一样,水这种东西应该都是一样的,可是这个水感觉好象特别软,不知道是不是放了香药的缘故,还很滑。 刘芳问她:“烫不烫?” “还好。”刘琰问一旁的宫人:“我听说温泉水有的极热,鸡蛋放里面都能烫熟的。” “公主说得是,这附近大小泉眼有好几处,确实有一处特别烫的,太医还说过那里的水有药用,只是人不能直接跳进去洗,那只怕不止鸡蛋能烫熟,人也是能烫熟的。” 刘琰挺喜欢这温泉的,水热乎乎的,多浸一会儿好象全身都要融化在水里一样,还是桂圆怕她泡久了不好,硬是把人从水里给捞起来,按在泉池边的矮榻上,莲子和银杏两个人端了一大盘子干的布巾,用一条换一条,把刘琰身上的水擦得干干净净的,再将杏脂替她涂上,免得在水里泡久了肌肤反而会干痒。 刘芳刚才喝了两杯酒,这会儿在热水里一泡,整个人昏昏欲睡,趴在池边一动不动,春草怕她真睡着了,也是急着想劝她上来。 刘雨只浸了约摸一刻钟,她气虚,就这么会儿功夫她就脸上潮红,呼吸短促,倒把旁人吓了一跳,生怕她昏厥过去,赶紧把她给扶出来,擦了水裹好赶紧的送回东侧殿去了。 刘芳懒洋洋的抬起手:“渴了,给我倒盏茶来。” 春草赶紧去端茶。 “对了,刚才刘雨一脱衣裳吓了我一跳,平时看她就瘦,没想到身上一点儿肉都没有,快成了皮包骨头了。我明明记得你关照了膳房不曾多苛待她,她禁足时也不至于吃都吃不饱吧?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可能是担惊受怕吧……心里难受比吃不饱穿不暖还挫磨人。” 这句话一说出来,刘琰和刘芳两个人都沉默了。 她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在宫里也住了好几年,有时候想起入宫前在乡下自由自在的日子简直象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宫里可能是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但在宫里过日子却不那么容易。人活着不光要吃饱穿暖就够了,麓景轩被封门将近一年,刘琰和刘芳有时候会从麓景轩门前经过,目光都会有意无意的避开那扇紧闭的门。 关的是刘雨,可是她们心里也不是不惊惧的。 刘琰让人给膳房和内宫监传话,让他们不许苛待麓景轩的人。 她和刘雨以前没什么情分,要说两个人之间的仇怨倒是不少,从头一次见面两个人就互相看不顺眼。 刘琰从小关在一个大院子里养着,有乳母有丫头伺候,养得又白又嫩。刘琰则是一副乡下土妞的模样,又黑又粗糙,活象个假小子。 刘琰一听这是父皇和别人生的“妹妹”,对刘雨能喜欢得起来才怪。 而刘雨,对刘琰的恶感也是一模一样。 之后磕磕绊绊就多了,大事没有,小事不断,几年下来,刘琰完全想不起哪天她们是心平气和的过来的。 可是刘雨被禁足,麓景轩处境艰难,她和刘芳还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不闻不问。 公主又怎么样?一朝落魄,往日里毕恭毕敬的奴婢马上变了一副嘴脸,这让刘琰无论如何也看不过去,是不是将来她若是有落魄的一天,这些人也会如此对她? 那些笑脸逢迎全是假的,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永远得意顺遂,到了走背运的时候,眼下这些讨好奉承就都会随之消失不见,笑脸下面的刻毒阴狠会让人不寒而栗。 可即使宫里如此,听说比起前朝宫中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倍了。 起码现在宫中人事简单,皇上没有那么多宠妃,曹皇后更是处事公正宽仁。而前朝的皇宫,那听起来根本不是皇宫,那简直是人间的地狱一般。宫人太监的命有如草芥,今天死几个明天再死几个,听说前朝皇帝嫌太监上茶烫了些,就让人把上茶的太监浇滚水活活烫死。描述这事儿的老太监说得活灵活现的,说那人皮肉都烫熟之后一时还没死,活活哀嚎了一夜才咽气的。即使是皇后、妃嫔,也是命不保夕,有一位皇后就是因为妃子进馋被一脚踢开宫门拿白绫活活勒死。 那个进馋的妃子是不是如愿的当上皇后了呢? 想得美!那个皇后死了没几天,皇帝就又有了新宠,原来的妃子没活多久,就不明不白的“病逝”了,谁晓得真病假病,反正皇帝的女人这么多,具体有多少他自己都数不清,多几个少几个根本记不住。至于儿女,皇帝也从来不上心,自己过得快活就行了,儿女嘛,死了大的反正还会再生小的。至于大臣们,无论忠奸,不管老少,从上朝当差都是随身带着毒药的,什么藏帽子里的藏袖子里的藏在簪子、戒指里的,五花八门无一不有。 万一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事情触怒了皇帝获罪,服毒起码死得痛快点体面点,总比皇帝想出来的种种酷烈*的死法要强多了。 真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活在这世上谁都不容易,也许她们生为公主已经比旁人要容易多了。她们身边的人,比她们活得还要艰难多了。赵磊那种全家死绝被族人逼迫无立足之地的,田霖这种被亲哥亲娘下毒手的,还有陆轶这种和亲爹亲哥快成了仇人一样的…… 小哥更不容易,两年里遭了两次事,一次坏了腿,一次险些丧命。 都不容易。 既然活着如此不易,那更应该好好的活。 等天彻底放晴,他们也该起程回京了。 刘芳琢磨着,自己即将出嫁,皇上又不常来行宫,自己多半没有机会再来柳湖避暑。 刘琰却在琢磨,这行宫的汤池挺好的,赶明儿在宫里也修一个?可是引热泉是个麻烦事,烧水灌进去又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送礼 曹皇后笑着问:“行宫好不好玩?” 刘琰扳着手指数:“花儿好看,鱼好吃,汤泉泡着舒服。下回母后也去吧,好好儿玩几天。就是行宫这几天都在下雨,没得出去逛。”其实花也好鱼也好,行宫有的宫里也不缺,但汤泉嘛,京城里没有这个。 曹皇后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得空,但是女儿这样说,她当然不会扫兴。 “好,那下回咱们一块儿去。膳房这些天又做了两道新菜,回头你尝尝,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那当然是合口味的。 一道是卤猪蹄。 按说宫里是不会有这样的菜的,毕竟猪蹄猪尾巴猪下水什么的这些零碎是不能上御膳单子,也不能呈给主子们。但是老刘家没那么讲究,吃食还分什么高贵下贱的?熊掌和猪蹄比到底高贵哪儿了? 好吃就行呗。 这猪蹄卤得那叫一个香!一掀盖子,那股浓郁的肉香冲得人口水立刻就出来了,都不用咬,含进嘴里的时候,猪皮、肉和筋都象要化了一样,浓浓的稠稠的汤汁黏得上下嘴唇都要粘在一起了。 曹皇后笑着看刘琰捧着个猪蹄在那儿啃。 这吃相当然不好看,可是曹皇后看得满心高兴,还时不时的给她再夹菜投喂。 “尝尝这个,这个也好。” “喝口汤,别噎着了。” 另一道菜是冬菇烩笋片。 这菜说起来也不稀奇,随便找个馆子酒楼都能点这个菜,但是这次吃的和以前感觉就是不太一样。 特别鲜,也特别的香。冬菇特别的滑嫩,笋片那么脆,嚼一口满嘴生香,鲜美又爽口。 “这怎么做的?味道真不错。” 曹皇后早年也是要操持家务的,不过乡间做菜也没那么多讲究,能入口能吃饱就行了,至于怎么做精美菜肴,实在没有闲心去琢磨。 不过曹皇后虽然不知道这菜是怎么做的,可是她能猜得出来。 肯定是在配料和工序下功夫呗,光听菜名是道平常的素菜,可配料肯定寒酸不了,什么母鸡汤、火腿、干贝不知道放了多少。曹皇后还听说膳房的人想了不少提鲜的点子,用鱼茸、虾粉、海菜什么的给平常的菜肴增味。 要说……这样做菜确实是奢侈了些,与曹皇后一向的简朴作风不相符。 可是只要孩子喜欢吃,奢侈就奢侈一点吧。 等刘琰要回东苑的时候皇上才来,看着宜兰殿外头迎接他的妻子女儿,皇上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别在外头站着,快进去。” 虽然太阳已经下去了,可是地上热气未满,皇上从勤政殿过来,坐着步辇也是一身汗。 皇上一来,刘琰就不忙回去了,已经吃过的母女两人再陪皇上一块用膳。 皇上啃猪蹄也是用手抓起来大口啃,眨眼功夫就啃完了一只,吮着骨头说:“这个做得好,”又吩咐人倒酒。 猪蹄大小均匀,一个小陶钵里头装了五六只,皇上啃一只猪蹄就一口酒,没多大功夫就把猪蹄啃完了,宫人端水来洗过手,才盛了饭吃。 刘琰真是叹为观止。 她吃了一个猪蹄就觉得快半饱了,父皇这食量,这胃口,真是不服不行,难道这也是天子不同于一般人的地方?能人所不能……能吃。 那道冬菇笋片也又呈上来了,不过皇上对这个倒是不怎么偏好的样子,就吃了几口,倒是把鸭子汤倒进碗里,拦着饭稀里呼噜的全扒嘴里了。 用过膳,皇上和曹皇后照例是要在宜兰殿后头花园走动走动,刘琰就不跟去碍事了。 父皇忙,母后一天天的也闲不住,两个人能交心说话的空暇也就只有晚膳后入睡前这段短短的时间了,她要还不走,那真是缺心眼。 刘琰自认不是太聪明,可是她也不会蠢到那个地步嘛。 第二天刘琰把从行宫那边带回来东西分发送出去。 以前年纪小,旁人也不会计较礼数,现在总不能再用年纪小当借口了。王嫔和陈美人那里都送了一份,几位兄长虽然不在宫里了,他们那儿也不能漏下。还有就是给刘纹他们姐弟俩的,东西都不算金贵,只是略表心意。 结果后半晌就听说刘纹把刘琪给打了。 起因还就是因为刘琰送的东西。 刘琰从行宫那儿带回来的就是一些莲子山菌、竹根雕的摆设和小玩意儿。 其中就有一面竹子做小波浪鼓,声音脆脆的,只有半个巴掌大,做得很精致。 刘琪好象很喜欢这个波浪鼓,把它揣在怀里,写字的时候还时不时摸一摸,拿出来把玩一下。 结果被刘纹在窗外头看见,进去夺了波浪鼓摔在地上,还拿了戒尺要打刘琪的手心。 如果刘琪乖乖让打了,事情可能也就简单了。 豆羹说:“……毕竟也不是一回两回,听说郡主对弟弟可严厉呢,耳提面命让他争气上进,可是小孩子哪有不贪玩的?大半天坐书房里,只怕大人都坐不住。郡主要打,琪少爷也急了,就躲。结果那琪郡主追着他打,戒尺没准头儿就抽在脸上了,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 刘芳在一旁问:“眼睛没事吧?” “太医去看过了,说是眼睛伤的不重,没有大碍,就是要好生休养,脸上虽然淤肿,幸好没破皮,应该不会留疤的。” 刘琰松了口气:“那就好。” 待豆羹退下,刘芳皱着眉头说:“刘纹这脾气太暴躁,倒是更象她娘。” 说起朱氏,她现在已经不在了,说她的是非不太合适,不过眼下没外人,刘芳也不用顾忌。 朱氏活着的时候喜欢她的人可没有几个,她那脾气又泼又刁,跟大皇子都是动过手的,以前刘芳就曾经看见大皇子脖颈上有抓痕,虽然尽力掩饰了还是能看出端倪,可不就是朱氏干的。 现在看刘纹这作派,动不动就对弟弟又打又骂的,脾气又急又坏,真是和朱氏一模一样。 “咱们回头去瞧瞧吧。” 她们是当姑姑的,又同住在东苑,去看望比别人还方便。 可刘芳说:“看望归看望,送什么东西真是得小心点儿了。刘纹打伤了弟弟,没准儿倒怪是你送的那个波浪鼓不好呢。” 添妆 刘琪的一只眼睛被包了起来,因为天热不敢包的太厚,能清楚的看见他左半边脸都肿了,其中一道很明显的淤肿都泛紫了。 这要真打中了眼睛,准会打瞎的吧? 刘纹这小姑娘下手也太狠了,这是打弟弟不是打仇人啊,刘琪这会儿还不是多懂事的年纪,硬逼着他读书他也读不进去,打着逼着念,只会让这孩子更厌弃憎恶书本。 刘琰自己也不是多喜欢念书上进的人,哪能不懂这个呢。 刘纹一心想让弟弟上进,肯定不是出坏心,可未免操之过急了,现在这种情形,岂不成了拔苗助长了吗? 刘纹眼睛也是红肿的,不过她的眼睛一看就是自己哭肿的,从迎两人进来,行过礼之后,她就坐在一旁边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 刘芳问这可怜的只有一只眼露在外头的侄子:“疼的厉害吗?” 刘琪这孩子以往是很任性的,朱氏还在的时候把儿子当命根子,平时如何骄纵宠溺那是不用说了,以前曹皇后就看不惯她这么惯孩子,大皇子也曾经说过要把两个孩子放到曹皇后那里照看,以免将来变成纨绔废物。 刘琪抬手摸了下纱布包起来的另一只眼,小声说:“不疼了。” 唉,这话一听就是假话。 他嘴上说不疼,可是他张嘴说话的时候,牵动肿起来的半边脸,那龇牙咧嘴的样子可不象是不疼。 刘芳和刘琰都很意外。 他要是使劲儿的叫疼,那一点不奇怪。 可他现在这明明真是疼却说不疼,却叫刘芳和刘琰没想到。 这是懂事了?还是怄着气说反话? 不象是反话。 他既然说不疼,刘芳也不深究:“这伤且得好好养着,眼睛倘若养不好,一辈子的大事,这脸上的伤也要当心,千万别落下疤。” 刘琪还会象模象样的说:“多谢三姑姑。” 看样子确实象是懂些事了。 出来以后刘芳奇怪的说:“难道挨打还能让人开窍?” 刘琰摇摇头。 没娘的孩子活得艰难,自己不懂事,还指望别人时时处处的护着纵着? 刘芳很快想到了自己。 她的身世,其实和这姐弟俩很象。 她也是小小年纪没了亲娘,然后…… 然后就得靠别人了,别人倘若好心,那能活得容易点。可好心人哪有那么多?更多的人都只顾自己,还有人满心恶念恨不得她赶紧死了才好。 刘琰那有个豆羹,是个消息灵通人脉广的,刘芳的芳芦殿也有两个挺活泛会来事儿的太监,一个叫多海,一个叫多良。 两位公主进去探病,多海就熟门熟路的找人说话去了,等出来函,多海就到刘芳和刘琰跟前来说话。 “昨天郡主失手打伤了弟弟之后十分后悔,哭了半宿,今天早起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伺候的人就不劝劝?” “那也得能劝得住。”多海说:“郡主他们身边原来跟着的人不敢劝,新拨来的张尚宫她们劝了郡主也不听。” “这么任性。” 刘琰话说得很直白:“她现在心里难过不觉得饿,等知道饿了肯定会吃。不过她这个性子要是不改改……以后还有得苦头吃。” 眼前有个现成的例子。 姐弟俩的母亲朱氏,不就是横死的吗?固然幕后主使是大皇子的外室,可是下手的人的的确确是大皇子府上的人。朱氏倘若性子好些,治家再严些,说不定现在她还好端端的活着呢。 她要是自己明白过来,自己改了,能少吃很多苦。象刘雨,从解了禁足之后,和从前简直判若两人,沉默低调,随分从时,可这苦头是吃大了。 在宫里活着不易,就算有曹皇后护着,日子也得他们姐弟俩自己过。也许用不了多久,碰的钉子多了,暗亏也吃多了,他们自己就学乖了。 刘芳的亲事近在眼前,她倒是一点儿没有新嫁娘坐立难安的惶恐,整个人特别自在,好象要嫁的人不是她一样。 说起来,前头嫁了三位姐姐,没有一个为了嫁人失了常态的。 福玉公主豁达,熙玉公主对亲事显得漠不关心,至于刘芳,她和新郎算是熟识,也深知道赵磊没脾气,只对画发痴,将来日子怎么过,大小事如何调停,这些都由得她自己,两个人的日子应该也没有什么难过的。更何况赵磊父母兄弟姐妹全无,这实在太省心了。象大公主还有孟家要应付,二公主还有鲁家得来往,刘芳这儿什么也没有。 只是有一件事,让人没有想到。 曹皇后叫了刘芳过去,给了她一张清单。 上头有衣料,首饰和其他物件若干,刘芳接过清单,一时不明白这单子上的财物所为何来。 “娘娘,这……” “这是溱王府送来的。”曹皇后说:“给你添妆的,你收着吧。” 刘芳愣了一下才说:“多谢娘娘,劳娘娘费心了。” 这事着实让人意外。 看见这张单子,陈尚宫也是没想到。 这些年来溱王只当自己没刘芳这个女儿,谁能想到他还能给刘芳添妆。 春草也看到这张单子了,她却不怎么看得上溱王来这一手。 真要是把三公主放在心里当成女儿,早干什么去了? 再说这单子上的东西,八成就是在库里随便挑了些就送来了,看着很不少,其实他没破费多少,毕竟哪家权贵的库房里没有些穿不着戴不着,平时也摆不出来的物件?真要想给,倒是给点值钱的啊。再不然,给点实用的,给个田庄,给俩铺子,他怎么不给? 这些东西与其说是给刘芳添妆,不如说是溱王在向皇上,皇后娘娘示好服软,因为他女儿刘毓干出来的事,溱王恐怕这个错处在皇上心里还没过去。 这些东西其实不算是添给刘芳的,而是添给旁人看的,更是添给皇上和皇后娘娘看的。 至于父女情分……还是别做白日梦了。 春草都明白的事,陈尚宫能不明白? 刘芳自己也明白。 她对这单子都没多看第二眼,递给陈尚宫让她负责清点整理一下,就再也没有问过一句。 她没有拒绝这份添妆,不是她领了这份人情,而是不收白不收,这本就是溱王该给的,是欠了她的,她收的心安理得。即使她不用,以后拿去走礼也用得上。 出嫁 这个月二十三就是刘芳出嫁的日子。 这个日子也是让人一言难尽,不知道司天监是怎么看的日子,刘琰当时陪在曹皇后身侧,司天监监正回话的时候她听了一耳朵,不过那些神神道道,又是易理,又是生辰八字,又是什么命程之类的她委实听不懂,而且据刘琰观察,其实曹皇后也没怎么听懂。 反正司天监说得一套一套的,大致意思是,刘芳生的日子如何如何,赵磊生的日子又如何如何,刘芳丧母,赵磊父母皆亡又有什么讲究避讳。 总之最后说二十三这个日子特别的好,不触犯忌讳,利姻缘,利子孙。如果不挑这个日子,那往后几个月里再没有日子比这个更好了。 曹皇后大概听到利子孙三个字最合心意,当即点头允了这个日子。 已经嫁了两个姐姐,刘琰都没有特别舍不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轮到刘芳上轿的时候,她心里却突然间难受起来。 本来一早起来她还高高兴兴的,李尚宫和桂圆把她好生打扮了一番,理由也是现成的:公主不是小孩子了,今天又是三公主的好日子,公主怎么能不穿戴打扮得齐齐整整呢? 说起来大姐姐也是夏天出嫁的,不过还好这几天天气没那么热,刘琰本来还预备着如果天太热,就给喜轿里放个冰盆,要不然新娘子闷在里头怕是要中暑。 刘琰这身儿衣裳红的很好看,不是那种鲜艳水嫩的红,乍一看象是葡萄紫,只是没那么深,但是细看呢,又象是绛红,颜色端庄雅致,虽然是红色,可不会跟新娘子的大红色冲撞。 刘琰还是头次穿这样的颜色——以往除了过年、拜寿那种日子,她从来不穿红。 但这身红色不刺眼,也不显得那么俗艳。 站在镜子前头,刘琰有点儿恍惚。 镜子里那红色衣裳,象是经了霜的花,不是不美,只是……这美显得不那么热闹,有点寂寞。 芳芦殿里这会儿热闹非凡,好几个宗室、亲戚家的姑娘都在这里。至于已婚的妇人,她们到东苑打个转就去了宜兰殿,到曹皇后那儿去奉承说话了。 刘芳坐在铜镜前,她已经沐浴过,据说浴水里添了数种香料、花露,还放了药材,洗了之后肌肤芳香光滑,嗯,好象还有什么吉祥如意的好意头。 成亲这一天好多忌讳呢,与新娘属相冲克的人不能露面,还有一些忌物也一定要收起来。 当时大姐姐出嫁,听说忌羊。 不过宫里又不养羊,那天宫宴上听说不让上羊肉,大家身上不穿有羊的衣裳,不带的饰物,话里不要提羊——当然属羊的人也不能来了。 这也真是怪。 幸好刘芳今天倒没有忌什么东西。 刘芳的头发长长的垂下来,才洗过,显得格外黑亮。两个有年纪的尚宫手既麻利又灵巧,把她的头发梳顺挽起。 刘琰这会儿想起来,从今天起,三姐姐就要梳妇人发髻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有一点不太好受。 好象…… 从今天起,三姐姐就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和过去的她,完全不一样了。 三公主一直端坐不动,梳好头发,之后就开始上妆。脸儿涂的白白的,白的都要发亮了。眉毛重新修过,描得弯弯的,再施胭脂,描上红唇,贴上花钿。 刘芳以前也贴过花钿,刘琰也贴过,只是不常做那样的妆饰,不习惯。 未出阁的女孩子们看着刘芳妆饰完毕,由人服侍着穿上吉服。 每回穿吉服,刘琰觉得那不象穿衣服,那象披甲上阵。 这成亲的吉服比平时的更加不同。逢年节大礼的时候吉服都是一样的,这成亲的吉服却是一辈子就这么一回的,更繁复,更精致,更沉重。 看刘芳穿上吉服,一层层,一重重,带子扣子链子,简直象是五花大绑一样。 陈尚宫也跟着忙活,宫人把鞋子捧了过来,她弯下腰去替刘芳穿鞋。 刘琰呆呆的站在那儿好一会儿了,刘芳问她:“你怎么了?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 她连说话都和平时不一样了,好象嘴巴不敢张大似的,声音象含在嘴里一样。 刘琰理解。 这脸上左一层右一层,里一层外一层涂得那么厚,简直象罩了一层壳子似的,还有那嘴巴,红通通油汪汪,想也知道很不自在。 嗯,要是刘芳这会儿大笑大怒的脸皮抖啊抖,没准儿那些粉会被抖下来!要是说话动作大点,这厚腻的唇脂说不定会粘到牙上,那一张嘴露出大红牙,多吓人。 刘琰也说不清楚自己刚才都在想些什么,思绪乱纷纷的,这会儿刘芳问她,刘琰顺口问:“你这一身儿,沉不沉?” 刘芳想点,但又不敢轻易晃动脑袋,红唇微张,说:“沉。” 陈尚宫帮她穿好了鞋子直起身来,笑容里透着无奈:“公主,今天可不能乱说话,在花轿上一路是不能出声的,到礼成之前你可能要谨慎。那些不吉利的字眼儿都不要说,最好连想都不要去想。” 刘芳面容僵硬,声音含糊:“我本来没多想,你这么一提醒,我这控制不住就要往歪里想了。” 屋里的姑娘们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可不就是嘛! 本来没这想头,被人一提醒,反而控制不住要去想了。就好象天黑了,有人要出门,本来很平常的一件事,结果有人跟他说,要是看见外面有浮荡的光亮那可能是鬼火,一定要小心,那这人出去之后就开始自己吓自己,看到点什么都以为是撞鬼了。 至于为什么新娘子坐轿不能开口,这个刘琰不懂,但成亲的好日子里,大家都想要处处喜祥,那些离啊绝啊死啊断啊破啊之类的字眼儿都是不能提的,时时记得说吉利的好话。 刘琰和其他人一起,送刘芳到了宫门口,看着她登轿,看着大红喜轿被迎亲和送亲的队列簇拥着离开宫门,过了双林桥。 “琰妹妹,咱们也走吧?”吴小惠拉了她一把。 她们跟去是借着送亲的名义,再不走就落下了。 买花 刚才新郎过来迎亲行礼的时候,刘琰在旁边瞧见了,这会儿新郎远远在前头,连背影儿都望不见。 “赵磊今天脸上一定涂粉了。” 桂圆想笑又忍住了,赶紧看看窗外头,见没有人在跟前才缩回头来:“公主可别这样说,让人听见了。” “听见怕什么啊,他平时脸上没有那么白,一定是涂了粉。” 桂圆也见过这位新驸马,呃,平时确实没有那么白。 “公主,其实男子在这世上立足靠的是才德,又不靠相貌,脸白不白的不打紧,要是太白了,那不倒成了小白脸了?” 刘琰捂着肚子乐:“说得是。” 本朝风气还好,听说前朝士族勋贵男子一个个的,都喜欢在脸上下功夫,敷粉涂脂画眉,头上的冠啊簪啊的花样可不少,还要戴花,有人写诗讥刺过当时那情形,说的是当时有个人就凭制胭脂的手艺得了官!换做今天谁敢信?会做胭脂绒花居然就能得官了? 到了本朝风气当然不如此,即使还有前朝世家子弟,衣饰上收拾得精心一些,比如以前的李崆李峥兄弟他们那样子,那通身上下够精致了吧,但并没有过分妆饰显得太阴柔,让人觉得雌雄莫辨。 至于赵磊嘛,这人平时对穿戴根本不上心,甚至有一次刘琰见他的时候,他手上身上都沾着颜色就出来了,可见是画画太入神根本没注意到,可以说是非常不拘小节了。 可是做新郎嘛,自然要越光鲜越好,都说一白遮三丑,人眉眼长得好,可要是脸色黝黑,眉毛和眼睛在黑底子上也显不出来了。要是白净净的,那就不一样了。 咳,兴许是上次鲁驸马那个黑脸留给人的印象太深,都过去好久了京里人还在津津乐道,这位二姐夫也得了个绰号“黑脸驸马”。 八成内宫监的人是让这绰号给气着了,这次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赵驸马涂成个大白脸再说。 公主府里外都是红色,福字、喜绸、宫花,鞭炮……全是红。 三姐姐也嫁了。 刘琰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些高兴不起来,从公主府出来,坐在车上一句话也没有。 桂圆觉得公主确实难高兴。 三公主天天和自家公主在一块儿,一起用膳,一起玩乐,连挨程先生罚的时候都彼此作着伴。三公主这一嫁出去,就象从公主身上砍掉了一块去似的,以后不管做什么,都没有这么个人陪在身边了。 她有心想让公主高兴些,连寻了两个话题,先笑着说了个笑话——桂圆的长处本来就不是口齿伶俐,心里又存着事,一个笑话说得干巴巴的。 看公主好象根本没听进去她说的什么,也没赏面儿笑一笑,桂圆又说起了今天公主府的喜宴和排场。 “今天宗室贵戚能来的都来了,可就是溱王一家都没来。” 刘琰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们不来才好,来了不添堵怕也会闹事,三姐姐大喜的日子,还是顺顺当当的好。” 溱王不来是当然的,他大概也没那个脸。一直以来他都装的好象没刘芳这个女儿一样,提都不提。大家也都好象一起忘了刘芳还有个亲生父亲,象商量好的一样也不提。 溱王妃、还有她的儿女,跟刘芳那更是象仇人一样,刘毓闹的那件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可是刘毓断了腿,溱王又不让人探望,谁都能猜到这里头不对劲。再加上溱王妃也“养病”养了好一阵子,就算不知道内情的人也能猜出几分了。就算表面上不说什么,私底下没少嘀咕。 刘琰从车窗看到路旁巷子边有个人拉着车拐弯,巷子窄,车轮转得急,车上摆的花盆掉了好几个下来,陶土的花盆不坚实,哗啦啦摔了个稀碎,盆里的花也倒了,土也洒了。 拉车的人急得跳脚,又想捡盆,又想捧土,还想扶车,可是碎盆泥土和花都堆杂在一起了,一塌胡涂不成个样子,那个拉车的人看样子也有些年纪了,急得要哭出来了。 刘琰手在车壁上敲了两下,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豆羹机灵的跑过来:“公主有什么吩咐?” 刘琰示意他看一旁歪倒的车:“你去把他的花买了吧。” 豆羹赶紧应了一声,又讨好的说:“公主就是心善,这人今天走运了。” 刘琰看着豆羹过去说了几句话,又掏出钱袋来,虽然听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可那个拉车的人感激的扑通一声就给豆羹跪下了。 豆羹赶紧把那人拉起来说了句话,那人转个身又朝着马车跪了下来。 那车上还完好的花儿,还有地上没怎么压坏的几株,豆羹都让人搬回来了。 桂圆笑着说:“咱们宫里最不缺花,公主还买花。” 这些花又不是什么名贵珍品,都是很常见的,这一车也不值几个钱,桂圆其实看那个拉车的人也是心有不忍的,这么热的天,连花带盆一车份量可不轻,这人顶着大太阳拉着车子在外头奔波,也不知道一天下来能挣几个钱。 刘琰看着他们搬花,忽然说:“以前大姐姐府上宴客的时候,好象是孟家的一个小姐说了一句话。说做侯门千金没什么好,小到每天吃什么穿什么,大到将来嫁什么人,全不能自己作主,真不如做个贫寒人家的姑娘,还能过得随心自在。” 桂圆一下就乐了。 “真的?孟家小姐这么说的?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贫寒人家的姑娘打会走路就有做不完的活儿,手巧的能纺纱织布绣花挣钱养家,手没那么巧的,那也是从早到晚干不完的活计,手上的茧子又粗又硬跟男人无异,让她们去过一过这样的日子试试?要不了三天就痛不欲生了。” 这句话倒是把刘琰逗笑了:“痛不欲生这个成语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桂圆赶紧说:“是公主说过,奴婢记住了,是不是奴婢用的不合适?” 刘琰笑着说:“不不,这个词用在这儿正合适。” 孟家也是世家了,孟家小姐们绫罗穿腻了,燕窝吃烦了,还羡慕贫家女?真让她们试试贫家女的生活试一试? 消息 其实她们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让她们去,她们是不会去的。 刘琰知道孟家那几个小姐不是省油的灯,哪怕大姐姐受封公主,她们也觉得她不过是个全家死绝,无依无靠的孤女,这公主身份名不符实。觉得她没学识,教养也欠缺,长得粗手大脚,与孟留根本不般配。 瞧,她们自视多高,对出身平民的公主都这么不足不满百般挑剔,贫家女在她们心里大概不比臭虫蝼蚁强多少,别说让她们去,就算在她们面前说起农家的日子,只怕都要被她们鄙薄过于粗俗。 这些姑娘们打小到大怕是连粪叉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自己更没有亲手洗过一件衣裳或是一个碗…… 买的花里头有两盆茉莉花开得还好,浓绿的叶子,白的花朵,象缀在绿锦上的一个个小银扣子,花儿也香的幽静。 “把这两盆花搬上,咱们去宜兰殿吧。” 在宜兰殿外头刘琰看见了松香。 松香是二姐姐身边的宫女,二姐姐出嫁她当然也跟了去的,这会儿看着象她,刘琰还往前走了两步。 确实是松香,以前她天天伺候二姐姐跟进跟出的,刘琰看她能不眼熟吗? 松香是从宜兰殿出来,已经走出很远了,刘琰本来想叫住她问问二姐姐近况的,已经离得远了,倒犯不着再把人叫回来。 香罗迎刘琰进去,她看见后头太监抱的两盆花儿,那盆儿一看就是宫外的样子。 宜兰殿既高阔,窗子都开着,风吹得竹帘都在晃动,殿内可比外头要凉快。 刘琰给曹皇后请了安,又让人把花儿搬上来。 “你这不是出去送你姐姐了?还想着买花儿回来?” 刘琰就把路上看见那车翻倒的事情说了,曹皇后摸摸她的头发,轻声说:“我儿有善心,这是好事。花儿也很好,摆在内殿里,风送花香,比用什么香料来熏要好多了。” 刘琰让曹皇后夸的有点不大好意思:“也不是什么善心……这事儿对我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能解那个人的燃眉之急,就顺手了。” “是小事,但很多人看见了也不会往心里去,没想过要伸手帮上一把。”曹皇后问:“你三姐也嫁出去了,你是不是不大高兴?” 刘琰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是替三姐高兴的。不过……” “是不是舍不得?” 刘琰说是。 除了舍不得,还有些别的。 她自己心里也模模糊糊的说不出来。 也许是有些感慨。 娶亲对男方来说是好事,可是对女方家里来说就未必了,自家的女儿,一朝坐上花轿出门就成了别人家的人了,以后那家才是她的家,而原本的家却变成了“娘家”,一里一外,一亲一疏,对比如此鲜明。 也许是有点儿害怕。 三姐姐也嫁了,下个肯定就是她。 今天在三姐姐的公主府,不少人看见她,打量她的那目光,还有她们私下里避开她说的话。 刘琰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好象那些成了亲的女人是一国的,她是另一国的。那些人审视她,评断她,那种目光,那种态度……象是等着拉人上贼船一样。 “不用舍不得,树大了自然分叉,孩子大了也不可能一辈子留在父母身边的。”曹皇后安慰女儿:“你姐姐们也没有远嫁啊,你想去看她们说去就去了,想一起吃饭一起玩乐只有这么方便了。那种女儿远嫁几百里外,别说见面了,就算写封信,十天半个月都未必收到着,那人家可怎么办?难道就不活了?” 刘琰也叫曹皇后的话逗乐了。 英罗端了茶点过来,虽然天热,也没敢给皇后和公主上凉茶,茶水是温温的,正适合入口。 茶喝下去,汗就出来了。 并不热,而且汗出来了,人心里反而静了些,没刚才那么不安定,身上的热意也慢慢下去了。 刘琰顺口问:“我刚才来时好象看见二姐姐身边的松香了,二姐姐身体又不好了吗?今天她也没有来。” 曹皇后说:“她苦夏比别人厉害,饭也吃不下,不敢出门也不敢动弹,就这样还是没精神没力气。” 刘琰想到大姐,问:“二姐不会是有喜了吧?有没有叫太医好好给她瞧瞧?” 曹皇后微微顿了一下,在刘琰又发问前说:“她没有喜,太医去看过了。倒是……她们府里有个丫头有喜了。” 刘琰愣了。 “什么?” 曹皇后就知道她要急,伸手按住她:“你不要这样沉不住气。刚才松香就是来禀告这事的,你二姐姐身子总不太好,那个丫头是她安排的……有孕也是她许了的。” 曹皇后说的这些刘琰理解不了。 “可是……” 她也不是小孩子,父皇和母后感情那么好,后宫里不还有陈、王二人?还有五公主这么一个异母妹妹。而且刘琰还听说,父皇御前有两个长得很不错的宫女,仿佛已经侍过寝,只是父皇没有给名分罢了。 “可他们这才成亲多久啊。” 二姐姐怎么会给鲁驸马安排人呢? 好吧,就算她身子不好,安排人避免不了,可是她怎么能让别人先有孕呢?至少也要等她自己先有一个孩子再说这事也不迟啊。 还有鲁驸马,明明小哥,还有大郑小郑他们上次还打趣他,说他对二姐姐很好,很上心,一转眼二姐姐给他安排人他就收了?不但收了,还闹出孩子来了? “二姐姐是不是被鲁威宁哄骗了?” 都说小白脸会骗人,可鲁威宁这脸黑的也不见得靠得住啊! 曹皇后摇头:“你说到哪里去了,这话出去可不许乱说。” “可这事就是……就是欺负人嘛。” “她自己愿意的。”曹皇后说:“她要不愿意,鲁家也好,驸马也好,都绝没那个胆子。”曹皇后没再安慰女儿,反而借着这个机会正经告诫她:“这事告诉你,是不愿意你从别人那里听到。一个人的日子要怎么过,别人不能替她做主,你不许乱来,也不要去跟你二姐多说什么。” 多心 刘琰很是不解。 为什么母后会这样说?看见一个人走错了路,难道不是应该赶紧把他叫住?看一个人做错了事,不是该及时喝止吗? 二姐姐这事做的明显欠妥,为什么母后却不拦阻呢?这事儿说到哪儿鲁驸马也不占理吧? 二姐姐也是,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刘琰从宜兰殿出来就一直不说话,辇轿快到安和宫了,她忽然改了主意:“等等,我要去找小哥。” 辇轿转了个方向,刘琰满肚子心事,以前可以和刘芳两个人说,纵然商量不出什么眉目来,也不会这么憋得慌。 现在……现在她找谁呢?总不能找刘雨吧? 虽然刘雨现在看着是改了脾气,不找碴生事了,可刘琰和她的关系嘛,也就维持在客套这一步了,和她可怎么说心事? 四皇子中午喝了点酒,不多,已经睡了一小会儿。换成旁人来,毛德肯定不给通禀,怎么不早不晚的专挑这时候来?没眼力劲儿。 可是四公主那是旁人吗? 别说是午后来,就算是半夜来,毛德也不能拦她啊。 毛德进去的时候四皇子已经醒了,正倚靠在那儿小口饮茶。 刘琰进来的时候四皇子也没起身,就是多披了一件外衫,刘琰老实不客气的在榻边也坐下了,还自己倒了一盏凉茶吃。 凉茶并不凉——哪怕是三伏天,冰饮凉茶这种东西也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一般说的凉茶,其实都是指放了些凉性药草,其实水本身并不凉。 四皇子问:“怎么这就回来了,没在外头多玩会儿?” 四皇子不反对妹妹出宫去玩,只要带齐人手别跑太远,想去哪儿都行,四皇子自己倘若有闲暇,也会陪着她去。 只是他有空的时候不多。 “人太多,乱纷纷的……”刘琰小声说:“而且总觉得三姐姐成了别人家的人,心里不那么痛快。” 四皇子笑了:“别小气,都有这一天的,嗯,你有中意的少年才俊没有?若有的话,一定可别瞒我。” 刘琰狠狠瞪他,然后把刚才宜兰殿外遇到松香的事情说了。 这事儿她既生气,又不解。 “母后还是拿我当小孩子,有什么话对我都不说,即使说也不全说。”看四皇子听了这消息没有露出惊异之色,刘琰问:“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四皇子一听就知道她想岔了:“没有,母后没有早告诉我,听你说这事,我才刚刚知道。” “可是二姐姐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别说她是公主了,就算一般讲究些的人家,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想不通?” 刘琰闷闷的点头:“想不通。” 四皇子问她:“你觉得熙玉公主是个什么的人呢?” 二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琰和她几年相处,虽然一开始很生疏——和其他几位姐妹都不同,赵语熙对她来说是个完完全的陌生人,外人。 大姐姐本姓钱,但她很小的时候全家人都死了,她在刘家长大,刘琰还由她照顾了好几年,跟亲姐妹无异。三姐姐是堂姐,两人又很说得来。刘雨嘛……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可她也姓刘。 唯独赵语熙,既不是故旧亲朋,也没有血脉渊源,她是个彻底的外人。 她是前朝宗室女。 后来没有多久就渐渐熟悉起来了。毕竟一同在程先生手下被训被罚过,交情大概就是这么一起患难而来的。赵语熙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脾性温和,凡事忍让,连刘雨以前那么刁蛮任性都和她还能说得来,就可见她性情多好了。 不过有时候,刘琰也觉得她也太……太好性了些,温柔过头都成了懦弱了,她宫里以前有奴婢刁滑,把库里上好的布匹绸缎说成陈货,已经不堪使用,其实是偷拿出去变卖私吞了。这事儿要出在其他人宫里,拿住一个算一个,统统要严惩的,可是赵语熙就将人轻轻放过了。 按她的意思,这人也是有难处,再说那些卖料子得的钱也不算很多,毕竟只是钱财小事,不是什么大错。 这还不算大错那什么才算大错? 倘若都说是小错就可以放过,那只会养大这些人的胆子,今天敢偷衣料,明天没准儿就敢偷金银,后天说不定连主子都卖了呢。 而且赵语熙很少与人来往,不爱抛头露面,不爱去人多的场合,如果预见到有什么麻烦事,她有个最好的护身符:体弱多病。 这一病着,好多地方就去不了,好些热闹就错过了。刘琰以前不懂,后来渐渐明白了,赵语熙体弱是真,但并没弱到一年到头足有一二百天都要病着的地步。 刘琰把这事儿和四皇子说了,四皇子点了下头:“这就是了。她的性情一贯如此,生怕事情找上她。我与她都没见过几次面,话也没说过几句,由此就看得出她有多会明哲保身。你觉得她是个蠢人吗?” 刘琰摇头:“肯定不是啊,还在梧桐苑读书的时候,程先生就总夸她,她说她悟性好,天资好,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琴也弹得好,总之比我们都好,几年下来,受罚次数最少的就是她。” “既然她一点儿不蠢,正相反,她比一般人都聪明,所以她做事必然不是没有成算的。” 是吗? 二姐姐让丫头先怀孕生子是她有意的? 见刘琰还没想明白,四皇子又说了一句:“父皇和母后都是宽厚的人,可天底下失亲的孤女多了,怎么不见父皇收养旁人家的女儿做公主呢?又或者,为什么不收养一个赵姓宗室之后为义子呢?” “那怎么能一样……” 刘琰愣住了。 “难道……是父皇不叫她生下有赵姓血脉的子嗣?” 四皇子忍不住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你想哪儿去了。父皇是那样的人吗?如果不愿意她有孩子,又何必要给她安排亲事呢?再不然,有多少办法可以解决这种麻烦的。” “那就是……”刘琰声音慢慢低下来。 四皇子知道她已经差不多明白了。 “她为人谨慎,甚至可以说谨慎过了头,可是以她的尴尬身份来说,再多的小心也不为过。父皇登基时日不算长,前朝余孽屡屡作乱,前年还有一个什么‘王孙案’,不就是他们折腾出来的?如果熙玉公主有子,即使她自己无心,恐怕盯着那个孩子的人绝不会少,是非也绝不会少。 ” 情分 桂圆将灯点亮,用纱罩罩好。 公主晚膳用得不多,哪怕交待膳房特意做了几道开胃的菜,刘琰也就动了几筷,饭吃了两口,汤一口都没喝。 李尚宫亲自劝了,公主也没再动筷。 桂圆想,公主这心情不是一般的差。 平时吃饭那么香的一个人,现在居然食不知味,这心情得坏成什么样。 李尚宫没说公主心情不好,只说:“三公主今天出嫁,公主一定是累了。这人来人往又是鞭炮又是吹打,确实吵得人累。公主靠一会儿养养神,让莲子给公主篦头发,也能解解乏。” 莲子手脚麻利,篦头发的力道不轻不重,还很会说话,一边篦着,一边说起今天三公主出嫁她们也偷空儿去瞧热闹,结果有人给挤得掉进水池子里去了。 “幸好天气热,要是寒冬腊月里,这一下还不得落下病了。” 说旁的,公主未必理她,说完这话,果然公主动了一下,半转头问:“人没事吧?是哪个宫里的人?” “不是咱们安和宫的。”莲子说:“奴婢远远听见落水,没过去细看,只知道不是咱们的人。” 银杏在外头收拾,听见了,插了一句话:“奴婢知道,不是东苑的,因为今天三公主出阁热闹,从别处调了不少人手来,还有教坊的人,乐署的人来,吹吹打打的倒是热闹。那姑娘应该就是乐署的,她们头上都扎着红帛缠头呢。人没有大碍,就是吓了一跳衣裳湿了。” 刘琰嗯了一声,就不再过问了。 她在想今天的事。 二姐姐的事,母后说的话,小哥说的话。 二姐姐不肯生孩子,起码不肯这几年生孩子,是怕这孩子生下来成为众矢之的。有时候你不去寻是非,是非却来寻你,二姐姐确实处境尴尬,她怕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怕那些打着赵家旗号不知真假的赵家人不放过她和孩子。 大概,也怕她真的生了儿子,会引起皇帝的忌惮吧。 虽然母后和小哥都没有这样说,可刘琰能猜得到。 赵语熙怕那些余孽,但是她也一样怕父皇。 也许更怕父皇也说不定。 很多事不说穿,大家你好我好一片和气。 一说穿了之后,顿时觉得姐妹也不是姐妹了,情分也都不是情分了。打这以后,自己说的话恐怕都带了几分言不由衷,对方说得话,也要在心里掂量一二,绝不可能再象以前一样深信不疑。 这不是谁的过错,人活在这世上大概都是这样的,总得先自保,才能再顾及其他。 大概是莲子给她篦得很舒坦,刘琰挥手让她退下,翻身坐起来:“晚上没吃饱,小厨房还有什么吃的吗?” 李尚宫松了口气,心说终于雨过天晴了,马上笑着说:“天热,小厨房里就存了点儿瓜果,其他东西不敢过夜的,让人去膳房吧,膳房这会儿灶都还烧着呢。” 即使平时没烧,今天安和宫这边其实传过话,膳房一直预备着呢。 不多大功夫又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送了来,其丰盛精致完全不输正经的晚膳。 刘琰只是一笑,然后这回吃了不少。膳房的人不傻,虽然是按着晚膳的规制又重做了一次,但是这会儿毕竟时间有点晚了,要是不好克化让公主吃得不舒服那就不是讨好了那是招祸,所以做的都比较清淡。 清炒山药就做得相当的好,特别的滑脆爽口。以前刘琰没进宫前也吃过这菜,这菜又不算名贵,寻常人家也是吃得起的。不过以前吃,只觉得山药黏糊糊的,有时候酱油搁多了咸而腻,有时候山药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黑紫的颜色看着怪惨的。鱼丸汤也清淡鲜美,丸子做得尤其好吃,有鱼香但不腥。刘琰不爱吃姜,觉得辣,膳房的人很会讨巧,把姜汁挤出来用了,解了腥却不容易让人察觉到有姜味。 她把鱼丸汤里的小鸽子蛋舀出来吃了。 李尚宫刚才是劝她多吃,现在是过来劝她别吃了,快要就寝了,不该吃这么多。 确实吃的有点儿多。 刘琰出来在庭院和花园里散步消食。 她不由自主的转头往芳芦殿的方向看。 芳芦殿本来不叫这个名字,东苑这边的宫室也都是修缮过的,修缮的时候有的就换了名字,芳芦殿这名字是因为刘芳挑了那里住之后才定的,她当时笑着说:“咱俩住一起最好,不能住一起也要住得近些。” 芳芦殿景致不是最好,地方不是最大,但确实离安和宫最近。 因此后来刘雨不止一次的讥刺她“就想巴着老四当谁不知道呢”。 以前刘琰从来没信过刘雨说的那些酸话。 不过现在她想事情和以前不一样了。 刘芳和她交好不假,但其中有没有功利成分呢? 不能说没有。 但她俩多年姐妹情分也不是假的,不能因为刘芳觉得她算是个倚靠有意和她好,就把以前的情分全一笔勾销了。 她站住脚转头看。 她站的台阶处,可以看见芳芦殿的庭院和侧殿。 平时那里是亮着灯的,不过现在是一团漆黑。 这是当然的,刘芳已经不住在那儿了,人去楼空自然不会再点灯。 以前大姐姐,二姐姐陆续嫁出去,刘琰一看到那些空置的宫室就觉得心里不快活,不过现在她已经想通了。 有一天……她也会离开这座宫城,安和宫她也不可能住一辈子。 刘琰想起以前还在乡下的时候,跟大姐姐、三姐姐一起出门。 大姐姐背着筐,她从来不闲着,哪怕是陪妹妹出去玩儿,也想着要割点草回家喂羊。割草的时候时常能找到些小野果,有一种紫黑的,大小象黄豆粒一样,多半是酸的,少少的会甜,吃一颗舌头都染紫了,她和三姐姐两个人都吃了,互相把舌头伸出来看,然后笑得特别开心。 进宫之后她们什么好吃的都有,好衣裳穿也穿不完,不过……好象再没有象乡下那时候那么无忧无虑的疯过玩过笑过了。 纳闷 刘芳和赵磊进宫来拜见皇上皇后。 今儿日子赶巧,不是朝会的日子,皇上也在宜兰殿。 赵磊先前以为只有皇后在,没想到皇上也在,行礼的时候动作有点儿僵硬,回话的时候嘴巴也显得不那么灵便。 刘琰都看出来,皇上和皇后怎么会看不出来?行过礼,嘱咐两句“好好过日子不要闹气”之类的话,皇上就走了,就算不朝会的日子,皇上也闲不住。 皇上一走,看得出来赵磊就是长松了口气。 曹皇后含笑让他们坐下说话。 看起来两个人精神都不错,刘芳显得大大方方很坦然,赵磊倒是有点儿拘束放不开。 这也自然,哪个新女婿上门的时候不得腼腆些日子?更不要说赵磊这个人本来就腼腆。 若是旁人家,多半要叮嘱警告女婿,一定不可亏待我们家女儿。但是到了赵磊这里,曹皇后对他倒是一句重话没说。 当初福玉公主才出嫁,曹皇后也是同样把叮嘱的话留下来说给女儿听了。 别欺负驸马。 本来公主的身份就比驸马要高,那更要多给他几分敬重,夫妻有商有量有话说,你敬我,我敬你,即使成亲之前并不熟悉没有多少情分,时日长了,情分总会有的。 曹皇后说什么刘芳都认真听着牢牢记住。 她一点儿不嫌曹皇后啰嗦,更不会觉得曹皇后管得宽。 能让皇后管教你,这是多大的面子啊,别人求都求不来。 再说,皇上与皇后十分恩爱,许多人都羡慕皇后,认为她驭夫有术。 刘芳也承认自己羡慕过。 她觉得这辈子她和驸马,日子过得象皇上皇后夫妻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几十年过来,也不是没有过磕碰,但是,他们夫妻还仍旧是夫妻。 而不象其他的人家,夫妻间除了个名头,其他什么都不剩了,夫妻俩各过各的,如无必要,平时连面都不会见。 那样的日子过着是什么滋味儿,谁过谁才知道。 和曹皇后说过话,刘芳去寻刘琰。 刘琰和刘雨两个在偏殿,刘雨在翻棋谱,刘琰在摆弄一个玉匣子。 刘芳才嫁出去三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再看见着姐妹,总觉得好象隔了好久没有见着一样。 刘琰放下手里的匣子,笑着说:“新娘子来了。” 新婚的人穿着打扮和从前全然不同,看着真是光彩照人。 刘芳扶了扶鬓边的珠花,真心实意的叹了口气:“好沉。” “你们府里怎么样?和三姐夫处得还好吧?” 说起这个刘芳就笑,脸也有点红。 “挺好的。” 刘琰也笑:“看起来是挺好,要不然你能笑得这么甜啊。” 其实吧…… 刘芳憋了一肚子的话,可四妹妹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不能同她说。大姐姐今天没来,若是她来,刘芳倒是想问问她。 驸马和她其实…… 其实还没圆房呢。 说起来确实有点羞人,和妹妹当然不能说了。身边的尚宫和宫女,她也讲不出口。 成亲的那天赵磊被人灌了酒,他本来酒量就浅,再加上成亲这一天实在太多事了,刘芳累,新郎更累,两人几乎没说几句话,就沐浴更衣就寝了。 要不是身上实在太难受,连沐浴他们都能省了的。折腾一天,身上的汗都把内衫给湿透了,实在不洗不行。 刘芳本来还觉得,两个人乍然成了夫妻,要睡一张床上,只怕会别扭,反正她是有点小别扭的,身边睡个男人……也不知道他这个睡相好不好,会不会打呼噜,半夜乱动什么的。 而且,要是晚上她想起来怎么办?虽然她晚上很少起夜,可换了个新地方,保不齐就睡不好想起夜呢,到时候他睡外头,她要下床不便,难道还要把他叫醒?告诉他自己要去解手? 结果这些事儿都不算事,怪不得有句老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事先想再多也都未必管用,事到临头,该怎么办就顺其自然呗。 她事先想那么多,可没想到两个人都累得快成软泥了,往床上一倒马上睡熟,一觉直到大天亮。 第二天按着一般人家的惯例,要拜祖宗牌位,认亲敬茶什么的,他们也都省了,两个人用了早饭,把公主府逛了一圈儿。 以后他们要在这儿住个几十年呢,刘芳之前来过,赵磊也看过这宅子的图样,可是公主府修缮之后究竟什么样,他们还都不知道。 两个人相处没什么问题,白天一直挺和美的,到晚上…… 嗯,问题来了。 其实一开始也还好,两人宽衣就寝……前一晚没圆房那是太累顾不上,今天怎么也得补上了。 就是……刘芳发现,赵磊确实是个童男子。 因为他也不怎么会。 刘芳出嫁前,当然有宫里的尚宫给她讲过夫妻间是怎么一回事,还给她看了图画和木像。 赵磊那边,也肯定有宗正寺或是内宫监的人给他也讲过看过。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到了身体力行的时候,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慌,赵磊比她还慌。 她羞,赵磊一样害羞。 找不准位置,找到了位置又不知道为什么……不得其门而入,她急,赵磊更急,她一叫疼,赵磊更不敢动。 再多折腾一会儿,两人都累了,折腾不下去了。 之前刘芳还曾经想过,不知道驸马之前有没有过女人,嗯,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之所以说可能有,那是因为赵磊好歹画画不错,算得上个小才子,也经常同人出去赴个宴、聚个会。那种场合少不了助兴的女伎。用陈尚宫她们以前说过的话,那就是“哪有猫儿不吃腥”? 可是刘芳和赵磊之前就认识,知道他这人很老实,很腼腆,除了画画别的事都装不进心里去,也许那种风月之事他就没有过呢? 现在她是能确定了,赵磊是真没有过。 这事儿吧,刘芳是觉得挺高兴的。 可是两个人总得圆房…… 是不是因为他们都不会,弄错了点儿什么?还是这种事就得熟能生巧,一次两次三次的试下去? 那可得等多久啊?总不会要一年半载的吧? 成全 所以啊,刘芳这烦恼怎么能和妹妹说呢? 哪怕两个人以前亲如一人,这事儿她也不能说。 就算是大姐姐今天来了,刘芳对着她也不见得能讲出口。 这也实在是太丢人,太羞人了。 也不知道人家别的夫妻之间会不会遇着这样的麻烦阻碍?兴许大家都烦恼过,只是都不说? 不不,人家肯定是成的了,不成的话,孩子从哪里来? 所以这个问题得赶紧的解决掉,不然的话,他们这成了亲,却不算真正的夫妻,那叫什么事儿。 刘芳觉得这件事要是被人知道,赵磊可能更丢面子,再说他那么腼腆,又没几个朋友,这事儿他能向朋友打听求助吗? 还是她来想办法吧。 其实刘芳她们这事儿吧,还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隐秘。 小夫妻俩觉得关起门放下了帐子,他们那点儿事旁人就不知道了? 跟着三公主一起出宫的除了陈尚宫,还有两位有年纪的尚宫,总不能让他们小夫妻带着一帮子也年轻不懂事的下人过日子。总得有老成些经过事的人在一旁提点帮衬着。 喏,眼下不就一桩事。 曹皇后问:“还没圆房?” 英罗小声说:“是,王姑姑是这样说的。” “是……小夫妻不和睦吗?” 英罗虽然没嫁人,可是说起这事儿来倒是坦荡荡的,比当事人要大方多了:“不是的,听王姑姑说,驸马以前没经过男女之事,怕是不大会。” “咳,”曹皇后咳嗽一声,主仆俩交换了带着笑意的目光,然后重新一本正经的说这事。 “这也难怪,驸马身世孤苦,人又老实,没经过这些事正说明他本性纯良。” 曹皇后忍着笑,只说:“嗯,是个老实人。”喝了一口茶,曹皇后说:“驸马身子没什么问题吧?” 不会和不能,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不会可以学,要是因为身子有什么缺陷而不能,那可是大事。 “没有,其实成亲前内宫监就请太医过去看过,说是给驸马调理身子的,您忘了?” 这个调理身子是真,但是也确实把驸马的情形给摸了个底。 前朝就有人瞒着病,瞒着身体残缺当驸马的,当然,这瞒也是瞒不久的,一成了亲,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可是木已成舟了,公主还能立刻休夫不成?还不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真要这样,这些经办公主亲事的人有一个算有一个,全逃不了问罪。 所以成亲之前,就得先确定一下驸马的身体有没有隐疾和缺陷,免得害了公主也葬送了他们自个儿的性命前程。 “那就好,那就好。”曹皇后又想笑了。 实在是……这些日子都没什么这么可乐的事儿。 笑完了之后曹皇后叮嘱英罗:“不要传出去了,不然小两口可怎么见人呢。”又说:“这事儿你去办吧。” 英罗应了一声。 这件事儿没什么难的,宫里头什么样的人才都有,三公主和驸马这事儿对他们来说就不叫事儿。 英罗把这事儿安排下去,过了没几天,王尚宫就悄悄递话进来,说事儿成啦。 英罗问:“怎么成的?” “嗨,这可不简单嘛,给公主和驸马上了点儿酒,这喝着喝着,就成了。” 英罗笑:“光是酒吗?” “英罗姑姑您英明,这单是酒怕是不成,酒里中了点儿好东西,对身子绝对没害处的。” “驸马和公主知道吗?” 那人摇头:“不知道,果子酒本来就甜丝丝的,喝不出来什么异样。等喝到后头酒劲儿上来,那就更不知道了。等公主和驸马成就好事圆了房,杯盘碗盏这些早收拾了,姑姑放心,驸马和公主什么也不知道。” 英罗点点头:“成,这事儿办的好,以后嘴可要闭严了。” 那人连连点头:“英罗姑姑只管放心,小的哪怕睡着了也不敢多说一句梦话。” 英罗打发了他回来向曹皇后复命。 这事儿办得利索,而且还没让三公主和驸马察觉。 本来就是小夫妻房帏中的事儿,要是他们知道事情被旁人知道,恐怕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倒是小事,万一他们误会宫中对他们时时监视处处掌控,那就不美了。 搁在一般人家,他们这样年纪的小夫妻自然是要跟着长辈一起过活,但是公主身分不同,赵家也没什么长辈,他们两个年轻人一起过日子,可不就闹出象这次的笑话吗? 英罗进去回了话,曹皇后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英罗一边替曹皇后捶着腿,真心诚意的说:“娘娘这真是把三公主视如己出了。三公主虽然生母早亡,可是能有娘娘照顾抚养,她这命可算是很好了。” “她啊……”英罗这话让曹皇后想起三公主的亲娘来了,时间太久了,两个人做妯娌的时间也没多长,曹皇后都快想不起三公主的亲娘彭氏的样子了。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她瘦瘦的,个子不算高,脸上常带笑,说话声音也不高,是个好相处的人。 可惜去的太早了,留下女儿落在后娘手里受挫磨。 即使不为了她,曹皇后也看不得一个小孩子这样受罪,更何况刘芳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会帮着她干活儿,给她塞点吃的,她会小声道谢,然后藏起来吃,不叫她那后娘看见。 不然的话,她那后娘,现在的溱王妃,必会扯着嗓子叫骂,说她面上忠厚心里藏奸,有意挑拨她们母女关系,哭嚷着后娘难当…… 想到这儿,曹皇后顺口问:“溱王府这些天,没什么事吧?” 英罗轻声说:“溱王妃已经有两个月没出过院门了,现在府里的事情是管事和内院的一个妾在打理着。” 溱王这次算是下狠心了。 实在是皇上让林夙上门去敲打他,把他给吓坏了。他明白得很,他要不收拾老婆和女儿,皇上就得收拾他了。 同自己相比,老婆算什么?女儿又值什么? 溱王很识时务,但是曹皇后其实并不太欣赏他这份识时务。 溱王着实凉薄。 平时看着对妻儿多有纵容,其实不过是懒得管。现在一旦发现她们威胁到了自己,立刻就能翻脸无情。 父母 “哎呀,笑了,她笑了。” 刘琰逗着面前这个胖娃娃,这孩子真是可人疼,一逗就笑,谁抱都跟。就是她实在太胖了,刘琰抱了没一会儿胳膊就酸得不行。 关键不光是重,她还会乱动! 十几二十多斤的一袋米和一个胖娃娃那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啊,米又不会动!而且抱米可以尽情使劲儿,反正米不会叫疼更不会受伤,抱孩子能用蛮劲儿? 那肯定不能啊。 刘琰觉得这抱孩子也是一门儿学问。 刚才大姐姐抱着她女儿进宫来,据说一路上全是她自己抱着的,没让乳母们代劳,人家就抱的这么轻松一点不吃力。 “诶,也就这会儿乖巧些。”福玉公主抱怨:“她可精着呢,这么点儿大的孩子她居然就会认人了,乳母抱就不乐意,非得我抱着才行。” “那说明我们慧儿特别聪明,是不是呀?”刘琰看着这个胖娃娃怎么也爱不够。 怎么这么好玩儿呢?脸圆圆的,脸圆圆的,连胳膊腿儿也是圆的,肉嘟嘟,软乎乎,真想咬她一口。 慧这个字是曹皇后给取的,显然这是个极好的名字,对这孩子有无限期许,福玉公主和孟驸马也都格外喜欢,再三谢过曹皇后取的好名。 不止名字好,要说得功利一些,这孩子只是公主之女,并不姓刘,将来可能也很难得到县主、郡君的封号地位,可是有皇后娘娘替她取的名字,谁又敢小瞧了她?难道什么人都有让皇后娘娘取名的荣耀? 这不能说是福玉公主和驸马有意替女儿谋求。一来,福玉公主与曹皇后虽然不是骨肉至亲,却与亲生母女无异,慧儿这是头一个曹皇后的外孙辈,虽然不是男孩子,却也意义不同。二来,曹皇后自己也不介意替这孩子撑腰做个靠山。毕竟姑娘不同于男子,男子在这世上,有了这么个好出身,自己再肯上进,以后的路怎么也不会太难。可女子在这世上太难了…… 同样是女子,曹皇后自然对这个外孙女格外怜惜一样。 要是她的福气和权势能多给这个孩子一些庇护,曹皇后又怎么会不愿意呢? 这孩子也确实讨人喜欢。 都说儿肖母,女肖父,这个孩子更多的看着是象孟驸马,五官格外的秀气,可见长大了也一定是个标致的姑娘。但是她这体格儿可是够结实健康的,这一点孟驸马可就远远比不上自己闺女了。这才刚满月不久,离一百天还远着着,孩子好象见风就长,现在白白胖胖,胳膊腿儿都象藕节一样,别提多喜欢人了。 不过胖也有胖的烦恼。 福玉公主就挺担心:“最近天热,实在怕她身上生痱子。” 每天要用温水擦洗两三回,然后胳膊肘,腿弯、小屁屁和背上那些打褶的肉都要细细的扑上粉,要不然以她这个胖劲,汗疹、痱子非长满身不可。 “再过一个月就好了。”曹皇后安慰她:“身边的人照顾的精心,孩子不会受多大罪的。” 是啊,只能希望天气早些凉快下来了。 这么点儿大的孩子,又不能给她吃凉的东西,又不敢给她周围多用冰,她又那么胖,能不受罪吗? 乳母抱着孩子去喂奶,孩子本来精神头儿过去了,正有点儿昏昏欲睡,可是一发觉可以开饭,眼都不睁就赶紧张嘴,然后大口大口的吸。 转眼儿功夫她头上就是一层汗珠。 刘琰在一旁瞧着,心疼的拿着帕子替她擦汗。这孩子别的都顾不上了,只顾着大口的吃奶。 “怪不得人常说,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刘琰以前听这话,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道理。这吃个奶,要多大力气?又不用嚼,只要喝了咽下去就得了呗,胳膊腿儿都不用动,再省力不过了。 结果现在真见识了才知道,这吃奶的力气是够大的,没见这累的一身是汗嘛。 别看不用嚼,可得往外吸啊。胳膊腿都帮不上忙,只有嘴能动,看样子一点都不省力呢。 “是啊,这吃也是要花大力气的。人们常说的话,自然有道理。” 福玉公主爱怜的看着女儿。 能吃是好事,能吃说明康健啊。 孟夫人就曾经和她说,说驸马小时候连哭都象小猫哼唧似的,吃奶的力气都没有!生下来瘦的象个大老鼠,满月的时候上秤一称,才不过长了半斤肉,可把孟夫人给愁坏了。这好吃好睡才能长大,吃不下睡不好的可怎么养活? 大概是有这个比照在前,孟夫人看着这个孩子哪哪儿都好,哭声宏亮,能吃能睡,给她洗澡换衣裳的时候,那小胳膊小腿儿踢腾的可有劲儿了。 都说隔辈亲,福玉公主算是见识了。 不是说孟夫人不疼驸马,可是驸马已经是个成年男子了,尚了公主以后不在孟府居住,孟夫人很少来公主府这边,仿佛对儿子离开身边毫不挂念一样。 真能不挂念吗? 那自然不可能。 孟驸马身子不好,孟夫人疼儿子牵挂儿子比一般母亲更甚,可是她这人很明理,即使挂念也不会做出什么不明理的事。 可是有了外孙女那就不一样了,大热的天,孟夫人这些日子几乎天天过来公主府看孩子,每次来都不空手。不管慧儿是醒着还是睡着,她都一样高兴,哪怕孩子睡着,她都能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的看个半晌,仿佛只要这么看着她,就心满意足,再没别的所求了。 这世上做父母、做长辈的人,其实对孩子的心就是这样的。 只要能看着孩子,只要孩子好端端的,就别无所求了。 养了孩子才知道做父母的心,这是生下慧儿之前,福玉公主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的心情。 驸马曾经问过她乳名是什么,福玉公主没好意思说。 她的乳名就是乡下丫头的名儿,特别村气,叫大妞儿,不过这名儿除了曹皇后以前还唤过,其他人连知道都不知道。 因为……她的家人早就都不在了,福玉公主甚至根本不记得父母亲人的样子。 每年上香祭祀是一回事,可是从前她没有这样想念过亲人。 她的父母,祖父母,都长什么样子呢?他们活着的时候喜欢吃什么?爱笑吗? 她出生的时候,他们高兴吗? 她和慧儿一样,也是钱家这一辈头一个孩子,要不然怎么会叫大妞儿呢? 可能父母想着后面还有二妞,三妞,当然,还会有儿子,一个两个三个的生养下去。 结果就只有大妞,只剩下一个大妞儿了。 亲情 小孩子长得就是那么快,刘琰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看着一个孩子是怎么长大的。 慧儿要长牙了,会坐了,能爬了,嘴里会含含糊糊的往外蹦字了,能站了…… 初为人母的福玉公主和孟驸马两个人,简直恨不得把女儿的丰功伟绩宣扬得人尽皆知。 当然这夫妻俩能炫耀的人也不多,无非就是亲朋好友左邻右舍。 刘琰被这个胖娃娃迷住了,三天两头跑出宫来看她,回回来都不空手,有什么好东西都觉得应该给慧儿留一份,礼物有的太贵重让福玉公主都哭笑不得。 可福玉公主心里还是高兴的。 她曾经悄悄跟驸马说,她到了曹家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总是过得不自在。 因为她毕竟不姓曹,即使曹皇后对她好,曹家其他人可不会真拿她当自己家人看待,总是象待个客人似的。 这样她又怎么能心里不别扭呢? “可是琰儿出生出之后就不一样了,这孩子长得漂亮,打小就格外讨人喜欢,”更重要的是,福玉公主终于发现自己能帮着曹皇后做什么了。以往有什么活计曹皇后都觉得她是个小孩子,不愿意让她做,也得顾忌着外头人的议论,怕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说她苛待钱家这唯一的遗孤。 可是自打刘琰出生,福玉公主喜欢这个孩子,然后就学着照顾她,除了喂奶这活儿她确实干不了,其他的事情她都一手包办了,把这个妹妹照顾得格外精细,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绝不会让她穿着脏衣裳裹着不干净的尿布,她一醒了,福玉公就抱着她在屋里屋外的转悠,跟她说话,逗她玩。 那会儿旁人都说,孩子不能这么老抱着,抱习惯了就放不下了,大人再累孩子都非得让抱,不然肯定哭闹。 那会儿钱大妞……嗯,还不是福玉公主的小姑娘就说,抱惯了就抱惯了,反正她有力气,可以一直抱着妹妹。 从有了刘琰,福玉公主再也不觉得自己在曹家是个外人了。 她有时候觉得这个妹妹是她的亲妹妹,她们之间的关系比世上的任何人都亲近。她有什么话跟别人不能说,跟妹妹就能说,而且她觉得别看刘琰小,好象跟她说什么她都能听懂一样。只要去的地方不远,把妹妹背在背上也要带她一块儿去,不放心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现在看着刘琰这么喜欢慧儿,福玉公主又从记忆深处将过往经历给翻了出来,有好些事她以为自己都记不清了,现在想想,好象还跟昨天的事儿一样。 似乎不顺的事儿都挤在前头一年过去了,承顺八年这一年过得很平顺,日子一顺就显得过得快,春天好象还没赏两回花就过去了,夏天留给她的记忆就是小哥又带她去了一次柳湖行宫,她泡在汤泉乐不思蜀都不想回来了。 秋天的时候……嗯,关于秋天她就只记得吃吃吃了。秋天本来就是一个吃食特别丰富的季节。才入秋的时候吃了许多螃蟹,厨房还别出心裁把蟹肉做出了七八种新花样来,可惜吃了两天之后曹皇后就发现了她这种没节制的行为,说“蟹性凉,不宜多食”,结果她只能隔三岔五的吃一回解馋了。 还有就是栗子,今年有个叫什么景州的地方进贡了当地的栗子,特别的甜,特别的粉糯,怎么作都好吃,哪怕最简单的用水煮一煮剥壳吃,都香得不得了。用栗子做出来的其他东西也好吃,栗子酥栗子糕栗子馅饼栗子炖鸡还有栗子排骨汤……无一不好吃。 这么猛吃了一季,刘芳再见她都吃了一惊。 “你这……” 原来的小脸儿还是小脸儿,只不过,变成了小圆脸儿了。 刘琰自己也有点感觉,好象是吃了胖了那么一点点。 “你还是节制点儿,别等下回我再见你都认不出来了。” 刘琰连连摆手说不至于,不过转过头来她自己也有点疑虑,不会真的胖到面目全非吧? 曹皇后倒是没什么意见。 只要不是逮着一样不该多吃的东西多吃,脸圆一点儿怎么了?曹皇后可不喜欢瘦成干巴柴火棒似的姑娘,小姑娘家就该珠圆玉润的才好看。 要说刘琰还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有,当然有。 连三姐姐都出嫁了,刘琰发现别人打量她的目光越来越让人不舒服。 好象她成了一块摆上砧板的肉一样。 是,她也知道自己早晚是要嫁的,可是这些目光还是让人不舒服。 她总觉得她的亲事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象这些人想的那样,称斤论两,跟做买卖似的。她要嫁,肯定是因为那个人她想嫁,跟其他的都没关系。 这一年里老刘家又多添了两口人。 二皇子妃和三皇子妃纷纷有喜,而且生的都是儿子! 二皇子妃是四月里生的,当时二皇子妃的母亲马夫人硬是守在产房里,孩子一生下来她就赶紧去看孩子—— 她这么情急也可以理解,毕竟二皇子府里有孕的不止二皇子妃一个,还有两个大肚子的也马上就要生了。要是人家生了儿子,二皇子妃只生了女儿,那未免太过扫兴,对二皇子妃的地位更是大大不利。这种情形下,马家必然盼着能添一个皇孙,而非皇孙女。 可后来据接生嬷嬷说,马夫人有些奇怪,她先去看了孩子的手,然后才去看孩子是男是女。 手有什么要紧的? 一件事如果有人存心想打听,那十有八九是瞒不住的。 很快一件不大不小事情真相就被抖出来了。 二皇子妃马氏,她生下来的时候是六指! 当时马家花了大钱,在她还小的时候就让人把那个多出来的小指给割去了,这么多年过去手已经看不出痕迹,这事儿京里也没多少人知道。 可马家人自己心虚啊。 马氏这点缺陷放在别人家可能不算什么,嫁入皇家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马家人打听过,这母亲若是六指,很可能生出孩子来也是六指! 从马氏怀上孩子开始,马家人就担心的不行。盼她有孕,盼她生个儿子,又怕她生下的儿子也是六指。 还好这孩子是个齐全孩子,既没多出样什么,也没少样什么。 可是马家人没想到这消息还是被传开了。 烦忧 其实这点事儿,也算不上骗婚。 两方结亲,总是都往好处说。有点什么小瑕疵,都是能瞒就瞒,不算骗,只是没有主动说清楚而已。有好多戏里头不也这么唱吗?说是男女两家议亲,还特意安排年轻人见上一面,结果女方脸上有麻子,男的则一只脚有点跛,两边儿不约而同请了替身,一个叫了表妹,一个叫了同窗好友去相看,回来后都满意的不得了,等成亲揭盖头的时候才发现人不对,但洞房都入了,再后悔也来不及啊。 马家这事呢,可大可小。皇上一向大度,也不会因为这事儿拿着马家问罪。可要是因为这事,心里对马家有了芥蒂,那事儿就大了!皇上也不用收拾你,只要有个升迁的机会,皇上考虑人选的时候先想到“马家人品性有瑕,怕是难堪大用”那马家还有什么前途? 马夫人还跟丈夫说,反正这事儿旁人又没有真凭实据,他们家人咬死不认不就成了?要是二皇子妃生的孩子真长了六指,那是铁证如山没什么可说的,可孩子不是没长吗? 马昌宏差点儿没让老婆气死。 要不是她在接生的时候露出破绽,怎么会让人抓住这个把柄?要不是因为她,别人根本不会往这上头去想。 这事儿已经传开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马昌宏如坐愁城,感觉象是有根绳子已经拴在他脖子上了,越收越紧,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把他勒死。 可马夫人完全没体会到丈夫的忧惧,她也担心,可她担心的是女儿。 “二皇子好象知道这事儿了,对素梅现在冷冷的,我听那俩丫头说,从素梅生下孩子到现在,二皇子就去看过她两次,这几天更是一次都没去过,肯定是因为这事儿心里不舒服,总得想想法子啊……” 马昌宏跟他老婆简直无话可说。 这蠢婆娘,一点儿不懂得轻重,现在女儿的处境倒不是最主要的了,主要得看皇上,倘若皇上不计较这事,二皇子妃的地位就无人可动摇,哪怕二皇子不待见她,可没皇上点头,二皇子妃就永远是他的正妻,那才出生的马家的外孙也永远是二皇子的长子。 倒过来说,就算二皇子不计较,可皇上却不原谅,马家根基不稳,那二皇子妃才是真是要糟糕了。 二皇子啊…… 马昌宏现在也不是不后悔。 二皇子胃口太大了,也太凉薄了,二皇子妃过门这两年,马家陆陆续续填进去多少了,二皇子只觉得都是理所应当的,一点儿不念马家的好,反倒是一次次张口越来越没顾忌,这样下去马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供不起这么个姑爷。 如果二皇子是拿了这些钱去做大事,谋大业……那马昌宏给的甘心。可问题是,二皇子太会享受了,醇酒美人一掷千金,特别的会花,听说还赌! 这横看竖看也不是个能成大事的,活脱脱儿一个败家子,在他身上投多大的本钱都是打水漂。 之前马家给了二皇子不少了,产业,铺子,金银,连人手也给了,可二皇子最后一次来,张口就要二十万两,马昌宏就算学习田家那不要命的去私下开矿,也没这么多钱了。 他说没有,二皇子顿时变了脸色,抬脚就走了,浑不念以前马家对他的好。 不但不念好,看来还他还记恨上了。 白眼狼! 马昌宏现在后悔不后悔? 他能不悔吗? 这么个败家子加白眼狼,马家嫁女儿给他,简直是这些年来走的最臭的一步棋。 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二皇子妃的地位得保住,马家现在的难关也得想法子过去。 他想不出办法,但肯定有人能想出办法。 他得找人帮忙。 要找人,就得找那种拎得明白的,给出个法子解马家的困境。 或者,是在皇上面前能说得上话的,能替马家描补解释一二,让皇上心里别存着个疙瘩。 马昌宏寻了两个人都没如愿。 对方没接他的请托,前一个说了几句客套话就端茶送客了,明显是不愿意兜揽这事儿。 马昌宏心里明白,也不怪人家。毕竟这事儿虽然不算是什么大事,到不了罢职抄家这份儿上,可也不算什么小事,骗婚骗到皇帝家了,这简直是老虎头上拍苍蝇啊。 找的第二个人和他是多年的交情,当年这人生重病,是马昌宏把自己珍藏的好药送了给他,这赠药救命的恩情,对方可不能把他拒之门外。 不过这事儿人家也没应下,说的也是大实话。 “我这都多久没得过皇上单独召见了?说是官居一品,不过是个摆设,看管章子的,在皇上那儿也说不上话。不过这事儿,我倒知道有个人可能帮得上忙。” 马昌宏往前探了探身:“谁?” “大理寺的参判陆轶。” 马昌宏愣了下。 陆轶这个人他当然是知道的,不过这人今年才刚过本命年吧?马昌宏之所以记得清楚,那是因为他家小五也是这个年纪。 这小子既年轻,官位也不怎么高,干的也不是御前行走的当红差事。虽然他爹是位高权重,可这小子和他爹都多年不说话了,借不上这重力啊。 “这,他能行?” “能不能的,你回去再琢磨琢磨,要是你觉得行,就去找他试试,要是觉得不行,那就当我今天什么也没说。” 马昌宏回去左思右想,还真让他琢磨出点味道来。 这小子跟他爹合不来,好几年在外头浪荡不归,一回京就出了本儿游记——这就比一般的浪荡纨绔有本事了。别人游荡白抛费钱,他是没带一文钱出去,回来还能出本书! 关键这书是四皇子帮着他出的!还帮他排了一出宫戏,这戏还演给皇上看过! 这么看来这小子有点本事,且与四皇子关系匪浅啊。 这……马昌宏先是点头又摇头。 他可是二皇子的岳父,板上钉钉的二皇子党,去找四皇子的人说情,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送礼 可眼下他也找不着别人了。 要不,不请他代为说情——就算请,料来这个年轻人也没那么大面子。就算许了他好处,他应下了,八成也是去四皇子那儿敲边鼓,,让四皇子帮着转圜。 但是,请他出个主意? 马昌宏觉得这样行。 这年轻人回京两年就混出头来了,能没点儿心计?能在四皇子那儿讨得好,没准儿他还真能想出在皇上那也讨得好的招数。 虽然马昌宏和这位年轻的陆参判没有交情,可是这不算事儿,人家是和他没交情,可这世上的人一定都跟银子有交情。 没错……马昌宏的一贯作法就是:用钱砸。 世人活着谁能一天离了钱?谁能对钱不动心?要是钱砸不动,那只能说明这钱砸得不够多。 四皇子辗转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他送了你什么?” 陆轶忍着笑说:“房契一张,地契一张,银钱若干,侍女两名,姣童两名。” 四皇子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房地契,银子就不说了,送侍女和姣童这是…… 四皇子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好友——是不是在自己没看到的地方,好友有着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另一番面目…… 陆轶一看他那眼神儿就知道他想歪了。 “别瞎想,谁知道谁给他支的招儿,他想让我给出个主意,好让他能从这个坑里爬出来。” 至于送美女送侍童这些招数他是怎么想出来的……唔,只能说马昌宏是给二皇子送礼送习惯了吗? 虽然老丈人给女婿送这些,怎么想怎么让人别扭,可谁让二皇子是皇子呢?马家一心想仰赖着这个女婿将来能爬得更高,自然不能真象一般人家待女婿那样待他。 四皇子显然也想到了,一面苦笑一面摇头。 对这个二皇兄,四皇子真是无话可说。 或许真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也不知道二皇子是怎么生成这么个脾性的,在户部挂了个名,可公事是一点儿没做过,整天牛皮吹得山响,仿佛户部所有大小事情全是他一个人做的,没了他户部就要停转瘫痪一样。与此相反的是,他在享乐上头的胃口大得让人惊骇,四皇子隐约听说,他甚至和人一起办过一个什么赏花宴,这花不不是说真的花草,全是美人。 没穿衣服的美人。 听说他们还振振有词,说什么“人生到世上来就是赤条条的,谁是穿着衣裳生下来的?坦荡荡的才是本色”。 听听,好象他们还占理一样。 这事虽然是二皇子他们瞒着人偷偷干的,可是能干出这种事来的人嘴有多严?更何况这些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用不着酒后吐真言,自己还会往外宣扬。 ……四皇子还听说,二皇子去马家的时候,看上了一个斟茶的侍女,当场就跟马家开口索要…… 唉,毕竟是同胞兄长,二皇子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四皇子也觉得脸上无光。 明明二哥十来岁的时候不是这样,那时候他身手是不错的,可以说是兄弟几个人里骑射最好的,比三哥还强,三哥只是有把蛮力,却耐不下性子好生钻研功夫,反正也没几个人真敢赢他,他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二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似乎……是从父皇登基那时候吧? 其实,变了的何止他一个人。 四皇子问:“你真的收下了?” “那怎么能收?”陆轶说:“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送礼请托这种事情,就算不能做到避人耳目瞒天过海,也别这么大张旗鼓吧?好象生怕人不知道似的。” “以前他倒不是这样的人。” 从马家的女儿被定为二皇子妃之后,他们家就渐渐行事张扬了。许多人都这样,突然升了官,发了财,就沉溺在旁人的奉承讨好之中,真以为自己一下子成了了不得的人物,谨慎小心渐渐都扔了,行事越来越狂妄。 “那你也没给他出主意?” 陆轶只是笑笑:“马家其实就是自己心虚。皇上一天到晚多少国家大事,犯不着同他们计较这些。我就劝了他一句,一动不如一静,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进去。” 这话四皇子也点头赞同。 马家人自以为大祸临头,殊不知皇上根本没把这事当一回事,甚至就算二皇子妃真生下一个有六指的孩子,皇上都不会多介意。虽然民间总说六指不详,可四皇子了解父皇,父皇对这些事情并不在意,只要有真本事品性好,多长根手指算什么?换句话说,即使这人从头到脚生得无一不美,却是腹内空空草包一个,皇上才真不待见。 这事儿真正恼火的人是二皇子,他格外虚荣爱面子,而且这人的性子吧,耳根子又软同时还刚愎自用。二皇子妃这点瑕疵在二皇子看来,那可是天大的过错,尤其还欺瞒他,骗婚,这更是罪加一等,罪大恶极。 陆轶低声说:“我听说,前天二皇子和人说起一件事,说想将二皇子妃贬为侧妃,再迎娶一位正妃。” 四皇子都惊呆了。 “真的?” 陆轶点点头:“我也是听一位朋友说的,消息应该不假。只是不知道二皇子是气头上随口说说,还是真有这个打算。” 他真有! 四皇子笃定,这个二哥绝对干得出这种事情来。 这人把自己看得尊贵无比,兄弟姐妹也好,妻妾属官也好,都不放在眼里,都配不上和他平等相交。现在他肯定已经觉得马氏卑贱得连当他的洗脚婢都不配,怎么还能让她占着正妻之位? “这……”四皇子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了。 虽然和马家没什么交情,和那位二嫂更是话都没说上过两句,可是四皇子还是觉得二哥做法太过分了。 而且他要真敢这么干,父皇绝饶不了他。 朱氏横死,父皇就变相禁足了大皇兄。不是朱氏为人有多好,而是父皇自己看重发妻,就容不得儿子们对结发妻子寡情薄义。 马氏纵然有隐瞒,可她嫁过来之后并没有过失,现在还给二哥生了长子,别说是皇家,贬妻为妾这种事情到哪儿也说不通啊。 看望 且不说二皇子和二皇子妃之间的官司怎么论,刘琰和刘雨出宫去看过了新出生的小侄子。 二皇子生得算是一表人才,二皇子妃也十分清秀,这个孩子怀胎时养的就很好,生下来白白胖胖,是个漂亮康健的孩子。 刘琰和刘雨是做姑姑的,看过孩子,给了见面礼,也看望过了二皇子妃。 从头到尾二皇子都没露面,听豆羹说,二皇子根本不在府里,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二皇子妃脸色腊黄,头上包了块帕子,神情十分憔悴,刘琰和刘雨进屋看她,她答话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精神很差。 刘琰以前是见过大姐姐怎么坐月子的,那叫一个红光满面,屋里屋外的人都喜气洋洋来回奔忙伺候。二皇子妃这里哪有点喜气,进出的人轻手蹑脚,一个个象锯了嘴的葫芦。 刘琰她们没多待就出来了。 刘雨吃了一年没滋没味儿的药膳了,虽说东西不好吃,但效果还是有的。刘雨脸上总算有点肉了,不会风一吹看着就要倒了一样,气色精神也比去年刚解了禁足的时候要好。 刘雨这脾气比过去那是大改了,一开始她不找碴生事,刘琰还有点不习惯。 现在宫里年纪相近住得近来往多的,也就是她们两个了,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好歹还算是有点情分。 出了二皇子府,刘雨长长的松了口气。 二皇子妃屋子里气味儿可真是……谁进谁知道。 幸好这会儿天气不算太热,不然二皇子妃坐月子不洗头不洗澡,屋里还不开窗通风,那个味儿啊! “对了,父皇给这孩子取名了吗?”刘雨问。 刘琰摇头:“好象拟了几个字,没定下来呢。” 那天刘琰去宜兰殿,看见书案上有张纸,问了英罗,说那是皇上给新降生的皇孙拟的名字。 反正最近不年不节不祭祖,新出生的孩子不会一落地就登宗谱玉碟,这名字也不急在一时。 “我听说……”刘雨放低了声音:“宫里宫外都有传言,说父皇是不喜欢这个孩子,所以才没给取名的。当年大皇兄家的琪儿出生,皇上不是第三天就给取名了吗?” “这些人嘴也太坏了。” 刘琰摇头。 这话一传出来,对二皇子妃和这个孩子,那真是雪上加霜了。有好些人整天别的事情不做,一味的“揣摩上意”,他们要觉得皇上喜欢谁,那就一味的捧着谁,比如陆轶,听说官绩考评是“上上”,立马又可以升迁了。其实就陆轶那个人,最怕拘束,上衙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真要把点卯的册子拿出来,他那考评一准儿惨不忍睹。 可谁让他有圣宠呢?还与四皇子交好,在禁军统领林夙交好,与几位驸马、侯世子都交好——好象京里就没有与他交情不好的人了。 这么一个人,大理寺的人哪怕难为他?恨不得端着捧着,连他的顶头上司都怕惹恼了倔。不管陆轶这一日有没有去衙门,他在点卯册子上天天都是一个圈儿,一个迟到、早退和误班都没有。 这是好的。 不好的,就比如现在的二皇子妃,还有这个新出生的孩子。 父皇一时没有择定给他取什么名字,那肯定不是因为不待见啊,这个刘琰可以做保。父皇选的字都是不错的字,刘琰记得,那纸上的比如贲、靖、弘、都是好字,叫着好听,意思也好。 可是到了这些人嘴里,怎么就成“皇上不待见这个孙子所以不给赐名”? “这能一样吗?琪儿是第一个皇孙啊。” 长子嫡孙,对皇上来说意义不同啊,父皇那时候高兴,所以早早就赐了名,现在这个孙子是第二个了,跟头一个那毕竟不一样。 “那些人才不管这些呢。”桂圆斟了茶递与自家公主和五公主,轻声说:“公主刚才怕是没留意,二皇子妃没把孩子安置到厢房,听说就和她一个屋睡,她睡榻上,乳母带着孩子睡屏风后头,一刻也不让孩子离了眼。” 还有句话桂圆没说。 她看得出,二皇子妃屋里刚才伺候的人,都是她陪嫁的人手,一个旁人都没用。 这防备心是有多重啊。 桂圆说的这事,刘琰还真没有注意。 她和刘雨对望了一眼。 二皇子妃这是担心什么? 担心有人把孩子从她身边抱走?还是担心有人会对孩子不利? 这是在防谁? 刘雨轻声说:“其实我刚才还在想,要是二皇嫂让我们替她在父皇和母后娘娘那里说情,我们该怎么应呢?应下她吧,这个情可不是好说的。不应吧,又抹不开面子。” 其实刘琰也想过。 二皇子妃现在这处境吧,说不定还真的会求她们帮忙。 她能求谁呢?也只能求皇后了。可她现在又在坐月子,想进宫也进不了,眼见二位公主来,说不定就会求恳她们,帮着在皇后面前说说情。 结果二皇子妃一个字没提。 这为什么? 怕是信不过她们吧? 刘琰和刘雨对看了一眼,就心照不宣了。 说是姑嫂,其实平时没怎么见过面。二皇子妃马氏性情吧,比较内向,和以前的朱氏不一样,她不大出门交际,进宫请安也是按着日子守着规矩,绝不少一次也绝不会多一次。对刘琰她们,礼数上挑不出错处,但绝不亲近亲热。 说什么姑嫂情分,那绝对没有。 不但没有,看起来二皇子妃是把她们一起提防着呢。 桂圆觉得马氏是个拎不清的,是名正言顺的正妃,结果他们那府里乌烟瘴气的,那些女人都不怎么怕她,甚至听说时常不敬她,她都没个手段压制收拾。 即使二皇子是个好色昏庸的,她还有娘家。就算娘家靠不上,她讨好了婆婆,曹皇后为人公正,绝不会在这事上偏帮儿子,她要在府里立足也没这么难。 可这些摆在面前的路马氏一条都不走。 变成今天这样,谁也靠不上,谁也信不过,她能怨谁啊? 只能怨她自己啊。 说起这个桂圆觉得三皇子妃也是个奇葩。二皇子妃脑子不清楚一心只知道听丈夫的,三皇子妃连丈夫都不愿意亲近,和二皇妃一样,她对曹皇后也不讨好,只维持个礼数不错,面子上过得去。 桂圆出身贫苦,进宫后为了出头也挣扎得艰难。在她看来,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好,那有什么不能做?有什么话不能说?如果换成她是皇子妃,只要婆婆高兴,她能跪着给婆婆洗脚,还感激婆婆愿意给她这个讨好的机会呢。 或许马氏、萧氏都是大家闺秀,人家觉得犯不着,更不愿意弯腰低头做小伏低。 这*子不好好过,迟早有天都自作自受。 好话 “眼睛大大的,又圆,又亮,”刘琰连说带比划,跟曹皇后说新添的小侄子什么模样:“头发也长得好,可黑了呢。” 曹皇后微笑着点了点头:“生得挺好。” “乳母说他胃口可好了,一个乳母都不够他吃,得两个人轮流喂才行。我还听见哭声了,哭声特别大。” 二皇子妃生了孩子,曹皇后按例赏了东西,既没多,也没少。无非就是尺头、长命锁、砚台这些。京城这里风俗,生了男孩儿要送砚台,一是指望这孩子有文气儿,长大了读书上进,二来,不知道哪里的说法,说砚台是吉物,不要新的,且要用过的更好,好象是说这沾了圣人文气的砚台够“沉”,能把孩子的命压住。 不管这说法有没有道理,总归曹皇后按例赏的,并没有出格的地方。 曹皇后也没忽略了刘雨,问她:“你这几天身子怎么样?药吃着还好?” 刘雨以前在曹皇后面前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答话也总是敷衍轻慢,可现在不一样了,曹皇后问她话,刘雨坐直身,头微微抬起,十分认真的答:“比之前好多了。吃得东西比往日多,精神也比往日更好。张太医近来给拟了山药粥,鱼茸粥、百果素什锦这些药膳,吃着味道好。” “嗯,一定要好生调养。” 刘琰的注意力顿时就偏了:“百果素什锦是什么?好吃吗?” 刘雨笑着说:“挺好吃的,听张太医说,按着各人体质不同其实这菜的做法是不一样的。” 她俩在宜兰殿用的午膳,刘雨吃的自然是单做的她那份儿。 刘琰好奇,让宫人都给她每样挟了一点儿尝尝。 有一道牛乳蒸蛋就挺好吃的——原来药膳也不都是一股怪味儿嘛。这道蒸蛋甜丝丝的,又软又滑入口即化。 刘雨也分了刘琰的一道菜。 牛肉汤。 刘琰有点儿犹豫:“你能吃这个吗?” 刘雨说:“张太医说,不多吃,不油腻就行。” 张太医的原话其实还有一句。想吃的东西就吃,别忍着。 毕竟刘雨长久没有胃口,吃对她来说更象是不得不做的苦差事。时常吃下去了也不克化,食物在胃里沉甸甸的象块石头坠在那儿。 所以张太医才说,有什么想吃的就吃些。对于刘雨来说,有食欲是好事。 宫人给刘雨盛了半碗汤,里面还有两片嫩嫩的白菜,两片煮得烂烂的牛肉。 汤不多,两三口就能喝完。白菜自带着清甜甘脆,牛肉煮得火候正好,肉还一点儿都不柴。 刘雨喝了这半碗汤就不敢再多吃了,不过还好,直到午膳撤下去,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看样子这汤没坏处。 刘琰胃口可比她好多了,一年三百六十天她吃饭就没有不香的时候,刚才那牛肉汤,她直接泡了饭,本来这进贡的大米蒸出来就格外的香糯,不用菜,光吃白饭她都能吃一大碗,用牛肉汤一泡,那叫一个美味! 她那吃相看着都让人羡慕。 曹皇后让人去取了两只锦盒来,给她们两人一人一个。 “说是宫坊新制的珍珠粉和玫瑰胭脂膏,你们拿去玩儿吧。” 刘琰倒没在意这些小东西,反正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些,脸上左一层右一层的搽满了脂粉,闷得慌。 以前桂圆她们要帮她染指甲,刘琰染过一次就再也不干了,沉,又沉又闷,染完了这些,手指头好象都不灵便了,写字都会分神。 “母后,要是父皇得空的话,就把小侄儿的名字给定下来吧,”刘琰轻声央告曹皇后:“外头的人说话难听,反正这名字早取晚取的都一样的。” 曹皇后摸摸她的脸:“行,我知道了。” 刘雨回了麓景轩,这会儿正是歇中觉的时候。 歇中觉对旁人来说可能是件舒服的事儿,可对现在的刘雨来说也不容易。她不大容易能睡着,不过张太医说,即使睡不着,闭目养神一刻钟也是好的,躺在那儿什么也别想,怎么舒服怎么来,实在心里不安定可以默念一段经文,要么数数也行。 可晴服侍刘雨睡下,放下了帐子,自己守在榻边做针线活。 帐子还留了一掌宽的空隙,刘雨嫌全放下了气闷。 可晴听见五公主笑了一声。 “公主有什么吩咐?” “没有,”刘雨眼睛没睁,声音也很轻:“四姐姐的品行,我确实比不上。” “公主怎么说这个?” “今天在宜兰殿,她替二皇子妃和那个孩子说好话来着。” 如果跟二皇子夫妻关系好,那这么做不奇怪。如果这事有人托了她,做了有好处,那也不奇怪。 可是二皇子夫妇俩一路货色,为人处事一点儿不招人喜欢。刘琰替那孩子说情,也没谁给她一文钱的好处。 可晴今天没跟着出宫,听五公主这么说,可晴想了想:“是不是那娃娃生得可人疼?” “嗯,是挺可人疼的。”又白又胖,可刘雨不喜欢他。只知道吃,睡,除此之外就只会哭,嗓门儿还大,哭声真是难听,吵得她脑袋都要跟着疼了。 “反正换了我,我是不会替他说情的。” 可晴笑了:“公主和四公主不一样,四公主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公主处境比她难,当然要比她谨慎一些的,可公主的心是好的,这个奴婢知道。” 刘雨哼了一声:“你知道些什么。” 说巧不巧,这会儿宜兰殿里,英罗也在同曹皇后说这事。 “要说咱们四公主那心性是没说的,奴婢听说马家四处托人想替二皇子妃母子说情,又送金又送银,房子美人都送了,也没人肯揽他们家的事,躲还怕躲不及,也就四公主心眼儿实,旁人都不敢说,偏她说了。她说又不是为了什么好处,纯是因为骨肉至亲,不忍见那孩子受委屈受挫磨罢了。” 曹皇后侧身躺着,闭着眼睛,只是还没睡着。 “她就是这个性子,做事儿之前从来不先想想得失,想做就做了,这样可不好,总这么实心,以后怕是要吃亏的。” 过年 曹皇后担心刘琰,但其实刘琰没那么傻。 她在宫里已经几年了?这几年总不是白住的。 即使有皇上和曹皇后的庇护疼爱,就象给她撑起了一座安全的屋宇,可是屋外的疾风骤雨她不是毫无知觉。 其实不久之前就有那么一件事,刘琰从梧桐苑回安和宫的路上,突然路旁冲出一个宫女,哭哭啼啼跪着,拦着不让她走。 桂圆和豆羹可不是吃素的,跟着伺候的人也不是摆设,没等那个宫女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就被两个太监堵着嘴拖走了。 桂圆当时还怕公主会拦下那个宫女,问她是否有什么苦衷,谢天谢地公主并没有问。 公主不提,桂圆当然不会主动去提。 刘琰又不傻。 不管那个宫女是真有什么不平冤屈要诉,还是受什么有心人指使,这件事都不是她应该过问的。 倒是后来她辗转从英罗口中听到一鳞半爪的,说是宫里又要好好整肃一番了,有宫女有孕,她说和她相好的是个侍卫,还说那个侍卫许诺要娶她。 结果查无此人。 也不知道真是侍卫还是什么人冒充侍卫,又或者是报了个假名给她。 连名字都不是真的,那什么明媒正娶自然更是无从谈起。 刘琰进殿的时候,英罗一见她,刚才那些话当然就不提了。 没过几日宫里确实好生整肃了一番,出入宫禁查检更严格了,内禁卫里也有人被革职,有人被调职,还有擢升了。 至于那个有孕的宫女后来怎么样了,刘琰也没去过问。 国有国法,宫里也有宫规。更何况现在宫女满了年岁就能出宫,又不会象前朝那样老死宫中熬成白头宫女,她有一千一万个苦衷,也不能掩盖她确实触犯宫规的事实。 既然违犯宫规,那自然要受宫规处置。 刘琰她们去二皇子府探望过之后,隔了一日,皇上就给新出生的皇孙取了名字。 贲,刘贲。 这名字取得自然好,皇上取的,谁敢说不好? 何况这个字本来就是个意思极好的字。 一时间那些谣言全都销声匿迹了,再没一个人议论二皇子妃的过失,又或是小皇孙有什么不详,好话不要钱似的洒,仿佛之前的暗潮涌动从未存在过一般。 隔了不到三个月,三皇子府上也传来喜讯。三皇子妃也生下了一个儿子。 这个孩子,皇上也没有厚此薄彼,一视同仁的也取了个名字。 岙,刘岙。 刘琰也见过了这个侄子。 也是个很结实的孩子,就是吧,这孩子褪了刚出生时的红皱之后,不那么白。 满月的时候再看,确实黑,哪怕来贺喜的宾客再会夸,也不能违心的说这孩子“白胖”。 这孩子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长得黑……呃,这也不能怪他。 三皇子自己就不白净,兄弟姐妹全算上,他是最黑的一个。 而三皇子妃萧氏呢,生得也娟秀,打扮起来也有动人之姿,可她也有个不足之处,她也不够白皙。 萧家也是行伍出身,据说萧氏的父兄在世的时候,相貌很是英武。 也不白。 既然爹妈都不白,孩子上哪儿去生得白净呢? 刘岙既不白,也不胖,可这小身板儿也很康健,哭起来嗓门奇大无比。 刘雨小声跟刘琰说:“听着这孩子也不象个脾气好的。” 没错,刘琰也是这么想的。 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嗯嗯,这刘岙也不是个好脾气,和他老子一模一样。 会这样想的不止她们两个人,不少人都这么猜度。据三皇子府伺候的人说,这位小祖宗脾气确实急躁,哪怕现在不会走动不会说话也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个好性儿的。说是有一日他醒了啼哭,乳母和伺候的人一看他尿湿了,就想先给他换好干爽衣裳,再重新包好了再喂他。结果他就急了,换衣裳尿布的时候就气得浑身通红又踢又蹬,好不容易重新包好了乳母要喂他,结果他气得不肯吃了,强给他塞到嘴里他就乱摇头,乱挣动,哭得那叫一个惨烈,活象有人要杀他似的。 曹皇后听了这事之后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虽然都是她的孙子,可是她却不能对这些孩子表露出自己的喜恶,即使心里有什么想法,她也不能说。 这一年过年人难得的齐全,也比往年要多。 各家有添丁,连二公主府上也有一个女儿降生,不过不是从公主肚子里生出来的。 一群孩子,大得大,小得小,因着过年,都穿着一身红团团的,看上去别提多喜庆了。宜兰殿里铺下了地毡,摆上了厚的拜垫,能自己走动行礼的孩子就给曹皇后下拜磕头,不能自己动弹的,就由乳母宫人抱着代为行礼。 刘琪已经开蒙读书了,这样的场合礼数自然一丝不错。可是后头两个小皇孙刘贲和刘岙就不一样了,两个都由乳母抱着代为行礼。 刘琪有些好奇的打量他们两个。 刘贲养得越发好了,眉眼生得好,将来长大了必定也十分英俊。刘岙嘛……这孩子还是黑黑的,一会儿都不安生,在乳母怀里不停的动弹,嘴里啊啊哇哇的叫嚷,只是谁也听不懂他的意思。 曹皇后倒是问了一句:“是不是今天穿的衣裳不舒服?” 乳母不敢怠慢,连忙回话:“回禀皇后娘娘,小皇子遇着人多的时候就高兴。” 不管是不是高兴,乳母必须得说他高兴。 难道还能说这孩子性子暴躁不喜欢长久待在一个地方不动? 就算现在不赶着过年,她也不能真蠢得说实话啊。 左右现在过年,大家话里话外都要捎上高兴、吉祥的字眼儿。 再说高兴也不算谎话,看他这精神头十足的样子,说高兴也很应景。 曹皇后点了一下头:“这会儿的孩子觉多,他们八成也该困了,抱下去歇息吧。” 乳母们八不得这句话,赶紧应了一声就退下去了,要不然等下这小祖宗们不耐烦起来开始大哭,那就更不好哄了。 好处 曹皇后让孙子、孙女,外孙女下去歇息,刘琰厚着脸皮权当自己也年纪小需要休息,从善如流也出来了。 桂圆跟着劝了一句:“公主,就这么走了怕是有人会说闲话的。” 刘琰头都不回:“让她们说去。难道我在里面坐着她们就不说了?” 桂圆也不是真心想劝。 今天来的人里头,固然有福玉公主她们这些真亲厚的人,可是宗室之中人着实不少,有的人桂圆只知道也姓刘,至于亲戚关系到底隔了多少层,那只有天知道了。 今天好些人盯着刘琰。 和前头三个公主不一样,刘琰那是皇后亲生,几位皇子亲妹妹,能娶到她,那绝对和前面几位驸马是不一样的。 皇上对前头三位驸马,没有闲置他们,但也没有多么重用。除了赵磊算是沾了做驸马的光得了个爵位,但实职没动,还在翰墨馆挂着呢。别人觉得他没出息,他自己倒觉得挺好的。 赵驸马唯一不大顺心的地方,大概就是突然多了许多人让他画画,而且大多不是赏花、集宴,就是画肖像。 画画是他毕生所爱,他是不讨厌,但再不讨厌,也架不住总要画同一样事物。至于肖像,那些人的要求千篇一律,越威武,越体面越好。 至于和本人象不象,有无神似,那不重要! 三公主乐不可支,给他出个妙招,让他就画同一张脸,再根据被画的人细微不同往上添点枝叶,比如衣裳,武将和文官自然不同。 至于其他,就没有什么大不同了,因为现在流留蓄须,而且大多数人都向皇上看齐,蓄的须都千人一面,他闭着眼都能画。 赵磊本来被妻子打趣,笑着说:“哪能这样。” 可是没想到后来还真是这样。 先是给孟国公,也就是孟驸马的爹画了一副肖像之后,打出了名气,后来的人要求特别简单:“就照孟国公那样画。” 就象刘芳说的,除了衣裳饰物背景略微不同,脸全一样就行! 这活儿还用他来干?随便街上找个画师,五钱银子一张一天给你画十张八张的。 可赵磊名声已经打响了,似乎成了一种权贵身份的象征。 你看,孟国公都画了,谭老将军也画了,孙尚书也画了,难道你不画?你不画你就落伍了啊。 不过这画画也不是白画的,人家会送润笔,画完了觉得满意,还额外有礼物,算一算,进账不少。 这对刘芳是意外之喜啊! 当然她也不缺钱花,她有丰厚的陪嫁,不指望丈夫的驸马俸禄,更不指望他在翰墨馆挣的那仨瓜俩枣儿——不是她说话直啊,翰墨馆那真是清水衙门中的清水,一个月下来,挣的钱不够公主府日常的一桌饭菜。 可不指望归不指望,发现丈夫竟然生财有道,刘芳还是高兴的。 她不是为了钱高兴,而是男人在世上立足,倘若不能养家糊口,庇护妻儿,而是一切倒了过来,由妻子养家糊口,未免旁人会看不起他,说他闲话。 现在赵磊有才情,画的画还挺抢手,刘芳当然放心不少。 外面那些人想的是,要是做了四公主的驸马,那原来出身贫寒的必定一步登天,原来出身富贵名门的也肯定能更上一层楼,至少多三代的富贵吧? 上次还有个不知道哪一路的亲戚,也姓曹,跟着曹夫人混了个进宫请安的机会,见着刘琰一把拉着她的手,那油腻的感觉顿时让刘琰心生不喜。 更不喜的还在后头。 那个自称伯母的陌生女人一张嘴就喋喋不休,一张涂得红红的血盆大口一开一合,把自家子侄吹成了一朵绝世奇葩牡丹花儿,可刘琰从一开始注意力就跑偏了。 因为她……牙挺大,挺黄的,更重要的是,她抹的那红红的口脂沾在了牙上,嘴巴每开合一次,就露出那沾了红渍的黄牙…… 直到英罗让人把她给拉走,刘琰都没记住这位“伯母”到底姓甚名谁,更不知道她介绍的自家儿子还是侄子抑或是外甥。 但这样的着实不少。 大家都知道,皇上与皇后疼爱四公主,做这个驸马最难的一关其实就是公主自己那一关。假如皇上与皇后择了一个人,他哪哪儿都好无一处不完美,但四公主自己不喜欢,这人也没戏! 但假如有个人,可能家世不显,文才武功都欠缺些,长相嘛,不算多俊美惊艳,可四公主自己喜欢,那皇上和皇后那一关反而好过了。 可惜的是公主并不那么好接近,以前公主还年幼时,出宫游玩的次数多,可话说回来,公主还年幼他们有什么好盘算的? 现在公主已经及笄,正是待出阁的好年华,可出宫的次数锐减,让想接近公主的人难寻机会。 上次那个曹家的亲戚,打的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主意。亲戚虽然远,可也是姓曹啊。曹皇后也是曹家女啊,把公主嫁回曹家,这亲上加亲多好啊! 不得不说,这么想的人可着实不少。 就连前阵子缩头避祸的马家,也就是二皇子他老丈人家,也动了心思。 嫁一个女儿给皇子,本以为是一本万利,结果现在看来是赔本买卖。 虽然有皇上赐名,二皇子不能提再娶个正妃这回事了,可他看马氏横看竖看都不顺眼,以前两人还有些恩爱,自从马氏生了孩子,二皇子根本不进她的屋,不见她的面了。 这样下去,马氏生了长子也不算多大优势。 可要是能娶到四公主,那就不一样了! 马家人也算消息灵通,四公主替二皇子妃和小刘贲求情的消息他们辗转打听到了。 看看,四公主就是有这么大的面子,在皇上皇后那里说话就是这么有分量! 要是马家子弟能做了四公主的驸马,起码马家这几十年的平安富贵是不用愁了,再也不用象上次一样战战兢兢,时时刻刻唯恐皇上降罪。 而且,马家觉得要是娶了四公主,对二皇子妃和刘贲也是大有好处啊,没准儿马家的外孙,现在还不到一岁的小刘贲,将来就能能当太子,当皇帝,那马家的荣宠权柄还用说吗? 清静 被那些目光打量,那感觉很不舒服。 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是一块肉,正被这些人称斤论两,他们想着怎么把她吃下去。 再和这些人待在一起,刘琰怕自己忍不住会掀桌子。 宜兰殿的桌子是不能掀的,所以她只能自己出来。 桂圆替她把斗篷系紧,轻声说:“里头确实闷得很,那么多人搽着脂粉头油,还有身上熏的香,奴婢都觉得这鼻子快要给熏坏了。” 外头天晴得好,蓝蓝的,冬日里这样的晴天不多见。 冬天的太阳光也不刺眼,照在脸上微微的暖。 树叶该落的都落尽了,不落叶的依旧苍翠。 刘琰其实没有走远,她就站在宜兰殿宫墙外,一墙之隔,墙里的喧嚣热闹和墙外的寂寥空旷象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公主,咱们先回去?” 刘琰想了想:“回去也没什么事做。”没人作伴,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安和宫没什么意思。 豆羹伶俐的接话:“可不,离用午膳还好半天呢,公主想去哪儿逛逛?听说御园北边暖房养出了在冬日里开放的茶花和牡丹,公主想不想去赏花?” 刘琰头摇得象波浪鼓。 可能因为最近别有用心的赏花邀约太多,她现在听到赏花两个字就只想摇头。 豆羹马上换了提议:“听说今天下午晌安排了宫戏,这会儿乐署的人八成已经把台子搭好了,公主要不要去那儿看看?” 豆羹本来以为这个提议十拿九稳了,毕竟宫戏平时可不是想看就能看的,就算公主想听,顶多叫两三个人来唱上一折,不会单为了她搭起台子,乐署上下更不会全副出动整出偌大的阵仗只为了让公主高兴一回。 刘琰还是摇头。 “呃,听说西苑那边有两只大鹦鹉,会说不少话呢。” 还是刘琰自己说:“西苑太远了,去锦绣阁找本书看吧。” 豆羹赶紧应下:“是。”一面要去传步辇。 “又不远,走过去就成了。” 一传步辇难免兴师动众,让人知道她偷溜了。 桂圆其实不大赞同。 倒不是公主去锦绣阁有什么不妥,而是——原先小津就在锦绣阁当差,后来病重回了锦绣阁,死在那里。 公主好久没到锦绣阁去了,怕也是因为这事心里有疙瘩。 要换成平时,去也就去了,可是现在过年的大好日子,去那儿难免想起不高兴的事儿,有点晦气。 桂圆劝了句:“公主,难得过年这些日子得闲,平时写字念书的怪累的,公主也该好好歇歇。” “不要紧,就去转转。” 桂圆也不好再劝了。 锦绣阁比旁的地方都要清冷,安静。这儿一年到头都是如此,很少有人过来。为了防火,锦绣阁这儿连树都没栽,空落落的。 迎出来的太监面生,刘琰以前没见过。 “胡公公不在这儿当差了吗?” “胡公公身子不大好,前阵子更是病的起不来身,实在支应不了差事,上个月他病有些起色了,就自请回乡养老,掌事李公公宽厚,已经允他出宫了。” “是吗?”刘琰也没有要追问的意思,问过这句话也就算了。 桂圆松了口气。 姓胡的不在也好,不然公主要是见了他,难免会提起小津来。 象这种年老的太监出了宫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可去,说是回乡,但一般都不会真回去。说到底,太监比宫女还要命贱,能够挣扎着活命的人家,怎么也不会送孩子做太监。太监一般在宫外都没什么亲人,而且又是身体残缺的人,就算回了乡也不能进祖坟,死了也没脸见祖宗。 手里有些积蓄的,出宫后还能过两年安生日子,找人给操办一下后事。手里没钱的大多就老死宫中了。 锦绣阁里格外安静,新书搬进来也很快就会变得和陈书一个气味,陈旧,安静,象是凝固了的时间。 刘琰站在门口微微出神。 靠门边的地方摆了一张矮桌,有个身形干瘦的小太监跪在桌旁,可能因为乍见公主心里慌,还紧紧攥着一把扫灰的刷子。 桂圆心里都微微一惊,仔细看才发现不是小津。 看年纪可能差不多,可是这个小太监肩膀窄,人也很干瘦。 刘琰走到近前,伸手将书翻过来看了看封面:“这是在修补?” 小太监结结巴巴说不出句整话,还是一旁的人替他回话:“这些书存的时间久了,有的都生虫子了,得好生清理干净。” 刘琰点点头:“今天过年……你们也可以歇歇。” 桂圆垂着头。 公主肯定想起小津来了。 小津虽然已经去了,可桂圆有时候总有种错觉,总觉得他还在。 每次公主写字、作画、看书的时候,桂圆总觉得书房里还有那么一个人站在那儿,似乎一转头还能看见他。 也许公主也有这种感觉。 有的时候,公主写字写到一半会停下来,怔怔的坐在那儿不动,隔一会儿才会重新蘸墨继续向后写。 刘琰随意取了两册书,然后吩咐给锦绣阁今天当值的人每人多赏一个月的月例,中午再给他们加两个菜。 这赏的合情合理,既不多,也不算少。 别处的奴婢过年总得能多得些赏,锦绣阁太偏僻,放赏的好事儿总轮不着他们。要是公主给多了,旁人难免侧目。再说,真给多了,锦绣阁的人不会巴结,赏钱未必真能落到他们自己手里。 只是赏一个月的月例,外加两个菜,既不薄也不厚,好歹是过年,添点喜庆。 倒是从锦绣阁出来之后,有个太监气喘吁吁寻了过来,说是皇后娘娘让人来寻公主。 “这还不到午膳的时候,”桂圆替公主问:“娘娘这会儿寻我们公主为着什么事啊?” 她问话,来寻人的那个太监不敢不答,可说实在的他只是个跑腿的,究竟为什么他也说不出来:“是英罗姐姐吩咐的,只说见着公主的话请公主快些过去,到底为着什么奴婢也不知道啊。” 曹皇后应该知道刘琰是出来躲清净的,没事儿应该不会让人来寻她。 毒茶 确实出事了。 刘琰能判断出来。 宜兰殿里和她走的时候一样热闹,有说的,有笑的,有饮茶的,有……凑在一块儿脸红脖子粗不知道干什么的。 看上去一切如常。 连曹皇后也是坐在那儿没有挪动过的样子。 只不过看见刘琰进殿的时候,曹皇后飞快的抬起头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随即轻轻招了下手示意刘琰过去。 刘琰也若无其事的走过去,挨着曹皇后坐下了。 曹皇*住她的手,那手心里净是冷汗,又湿又冷。 这是出了什么事? 刘琰默默的回握着曹皇后的手,母女俩坐了约摸一刻钟,曹皇后起身去更衣,刘琰顺势扶着她出来。 到了后殿曹皇后才长长的松了口气,抓住刘琰的手猛一紧,握了好长的一刻,才慢慢松开。 “母后,怎么了?”刘琰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曹皇后深吸了一口气:“没事……” 刘琰静静的靠在曹皇后身边,也没追问。 过了好一会儿,曹皇后才出声:“没出什么大事,就是茶房发现茶叶有点儿不妥,怕你误饮了。” “宜兰殿的茶?” 竟然有人能把手伸进宜兰殿里来? 那这宫里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曹皇后把刘琰揽在怀里,一想到刚才英罗悄悄来回禀,说茶里可能被人动了手脚,曹皇后当时背上冷汗就出来了。 平时宜兰殿很难有什么纰漏,但是逢年节的时候是例外。尤其是宗室命妇、亲眷会进宫领宴的时候,这些王妃、郡王妃,夫人们,还有她们带的人,实在又乱又多。加上宜兰殿平时得用的人手现在不大足够,不得不临时再抽一些人过来帮手,这引路的上茶的,这些人不见得个个彼此间都相熟,这就给了人钻空子的机会。 过年的时候饮的茶与平时不一样,平时常饮的也就是清茶、浓茶、牛乳茶、果子茶这些,过年的时候讲究吉祥,喝的茶有讲究,里面通常有各种配料、果子干、还要搁上红糖,用滚水煮上一时半刻的端上来。 刘琰觉得这哪还叫茶?格外的甜稠,都快成羹了。 所以她不爱喝。 刚才英罗一来回禀说茶有问题,曹皇后第一个看向刘琰的位置。 无论她平时为人处事多么明正公道,在这种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只有自己的孩子。 发现刘琰不在位置上,曹皇后一刻也等不了马上命人去找。一面又赶紧让人去皇上那里禀报这个消息,提防那里也有人下手。 她怕刘琰刚才喝了茶,哪怕只喝了一口。又或者,她可能会到侧殿、后殿去,在那里用了茶。 怕女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出了事。 幸好她没事。 曹皇后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幸好女儿没事。 刘琰轻声说:“母后别担心,我没事。那茶我碰都没碰一下,您也知道的,我平时就不爱喝这种杂味儿的东西,今天的茶煮的又格外的稠重,我就没动。” 曹皇后点点头:“好,没碰好。以后……” 以后这茶还是别上了。 倘若上的是清茶,那要下药想必更难。这茶里东西多了,又是糖又是果子,以前还有种做法往里浇点香油,毒药有异味也尝不出来,容易让人做手脚。 “茶房那儿人进人出的,今天进宫的人太多,着实不好查。”曹皇后定了定神,接着说:“茶已经让太医院的人去查验了,今天进过茶房的人却不止一个两个。” 不止宫人、太监们进出过,连今天伺候主子们进宫的奴婢也有去过的。 宫里的人好办,拘起来怎么审怎么查都没问题,跟着进宫的这些人就不一样了。这事儿不宜声张,就不能大张旗鼓把这些人都揖住。 也许下手的人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才大着胆子在宜兰殿行事,浑水才好摸鱼。 “有没有别人误饮了茶?” “还好发现得及时,只有建桓侯的夫人喝了一口。” 说是喝了一口,其实只是浅浅的抿了那么一下,曹皇后让人把建桓侯夫人请下去歇息,紧盯着她,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来报说建桓侯夫人有什么异状,那就是说没有中毒。 真是谢天谢地。 现在曹皇后益发觉得年关难过了。 前年过年的时候朱氏暴毙,去的过年没什么人祸,却有天灾,宫中也裁减用度,那个年过得并不喜庆。 今年竟出了在宜兰殿投毒的事,倘若没及时发现,任由今天进宫朝贺的人把毒茶喝下去,那出事的不是一个两个。 “母后,你觉得呢?” 曹皇后刚才出神,没听清她说什么。 刘琰又重复一次:“额娘觉得,会不会跟上次的刺客有关系呢?” 曹皇后也觉得象。 毒下在茶里,不管谁喝了都会中招,而且今天来的人不是皇亲国戚就是重臣家眷,身份贵重,要是倒下一大片,那麻烦就大了,简直难以收拾。 这样的事情,也就是那些丧心病狂的前朝余孽干得出来。 要是毒死了皇后、公主,那八成那些人做梦都能笑醒。 “这宫里的人,整肃过不是一回两回,可是这些人就是查不完,杀不绝。”曹皇后再宽厚,说到这些人也没有半分悲悯。 这些人不仅有弓箭刀枪,还有毒药和奸细,明的不行来暗的,暗的不成再出别的招数。 宜兰殿出的事没有几个人知道,宫宴算是平平安安的应付过去了。 虽然今天跟进宫伺候的人不能扣下来,但是每人能带进来的人是有限的,不管她们在自家有多大排场,进宫来每人只能带一个人伺候。这些人即使今天没事,但名字也都被记下,早早晚晚总会一一查清。 建桓侯夫人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她早年也是过过穷苦日子的,没少劳作,现在虽然做了侯夫人,养尊处优的,身子却挺康健,走路也不要婢女搀扶。 一直到她平安出宫,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太医院那边来人禀报,说下在茶里的毒验出来了。 毒是厉害的,但幸好份量不多。下在茶水里,总不可能一次下个一斤半斤下去,真有这么多毒药也不可能瞒过人带进宫来。 阴冷 “是什么?” 英罗小声说:“太医也没说清楚,反正不是砒霜,砒霜一下银针就能验出来。我听说,好些厉害的毒药其实银针都验不出来。但是这些毒药吧,普通人一般弄不到手,而且这些毒药用起来也不是那么好用啊,要都象戏台上那样无色无味,入口人就断气,那这世上可不早乱套了?” 刘琰对这种东西也所知不多。她印象最深的其实是前年害死了朱氏一条命的毒药,那个药后来听人说,也是有气味的,但是因为下在了胭脂里头,朱氏又喜欢浓重香气,胭脂头油都香得厉害,就把药气盖过去了。而且那个药让朱氏中毒之后不适,也不是立刻就断气的。 还有些毒药,听说要掺在酒里,因为和水相比,酒喝下去催动毒性发散的更快。 刘琰以前没认真琢磨过这些事,但是饮毒酒而亡的事情她听过不少,不管是戏上、书上,还是她听说的一些真人真事,都是喝毒酒,没有听说哪个喝毒茶、毒汤的。大概就是英罗说的这个原因,毒发的快些,能少受点罪吧。 话说回来,谁闲着没事儿净琢磨这些?琢磨什么毒的毒性更猛烈?能害更多的人? 那些人整天琢磨这些,过得快活吗? 等进宫朝贺的人一走,曹皇后就吩咐刘琰:“你也回去吧,这半天吵扰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着。”顿了顿又说:“不要乱走。” 刘琰知道曹皇后为什么现在就打发她走。 平时她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宜兰殿里还专门有她歇宿的宫室,里头衣裳和各种器物用度一应俱全。 明明曹皇后不放心也舍不得她,却还要让她回去。 刘琰默默的起身行礼,可经过今天的事情,她也不放心曹皇后。 谁知道宜兰殿里还有没有潜伏着凶徒?那个人可能面目平平无奇,混在一众宫人或是宦官里,看上去卑微胆怯,一点儿不象个会下毒的人。 曹皇后拍拍她的手背:“听话,回去吧。” 刘琰轻声应是。 走到殿门处她还转过头看了一眼,曹皇后催她:“快回去吧。” 桂圆只知道肯定出了事,谨慎而沉默的扶公主上了辇轿,紧跟着辇轿向前走。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上午那暖暖的和煦的阳光仿佛只是昙花一现,风吹得她的裙裾翻卷起来,用手压下去,可一迈步又会翻起来,冷风嗖嗖的从脖颈、袖口和脚腕那里往衣裳里灌,透心刺骨的冷。 桂圆从来没觉得从宜兰殿到安和宫的路有这么长。 辇轿经过景昭门的时候,桂圆看见一队禁卫快步穿过宫道往西走。 他们的面色也如天色一般阴沉肃杀,步子又快又急,一转头的功夫就已经去远了。 李尚宫已经听见了风声,正在宫门前张望迎候,一看见辇轿就急急的迎上前。 “公主回来了?” 这一句话里包含了不止一重意思,桂圆赶紧回了一句:“公主回来了。” 这一问一答听着和平时无异。 可是桂圆答的这一句话,让李尚宫悬坠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天这般冷,快快,快扶公主进殿去。” 天太冷,殿内门窗紧闭,已经燃起了灯烛,不然殿内太过昏暗,已经象是到了晚上一样了。 桂圆和银杏两个忙着替刘琰解开斗篷,李尚宫心疼的摸着刘琰冰凉的手,吩咐人多搬两个炭盆过来,又放了一个熏炉在刘琰脚边,让她褪了鞋子把脚放上去暖着。 刚才在外头刘琰并没觉得冷,这会儿被暖气一烘,反则打起了寒战,连着好一通咳嗽。 李尚宫忙说:“端姜茶来。” 姜茶一直在茶炉上热着,一声吩咐就即刻呈上来。 刘琰平时最不喜欢这个味,可今天竟然好象没觉得辣,也不觉得怎么烫,端起来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 公主没回来时李尚宫别提多担心了,现在公主回来,看样子是吓着了,也冻着了,李尚宫心里反而踏实起来了。 公主渐渐长大,她早就成了安和宫这些奴婢们的主心骨,也是他们仰赖以活命和富贵的唯一指靠。只要公主好端端的,那出什么事儿李尚宫都不怕。 后来刘琰再想起这一天,明明这是过年的时候,处处都喜气洋洋的,红绸,福字,春联,还有各人身上穿的衣裳,头上戴的绒花,都是红彤彤的,可是她记忆中这红色一点都没有留存住,褪得一丝都没剩。她印象中,这一天宫里是青灰色的,就象那种金铁经了霜的颜色,又冷,又重。 李尚宫对今天宫里出了什么事绝口不提,看刘琰喝了姜茶,脸色渐渐好看起来了,就絮絮的说起一些繁杂的琐事。 每逢年节时,安和宫都会收到许多礼物。吃喝穿戴,字画玩器,但凡女孩儿家可能喜欢的,能用得着的,就起劲儿往这边送。 皇上赏的,娘娘赏的,这些就不少了,还有更多的是外头的人送的。 安和宫地方很大,只住刘琰一个人,可安和宫地方还不够用,因为刘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即使那些不住人的屋子全用库房,也装不下这一年比一年更多的东西。 “皇上让人送了一匣子珍珠过来,奴婢看了,全是浑圆无瑕,颗颗大小相若,看得人眼睛都要花了。”李尚宫笑着说:“世上常说什么珠光宝气,这平时看的一些珠子,也就那么回事儿,可好珠子就是不一样,外头就是有一层光晕包着,若是串成珠串戴着,那一定把公主衬得特别美。” 刘琰终于有心思回了她一句:“是么?什么时候送来的?” 不管她说什么,只要开口就好。 李尚宫说:“就今天,要不让人取来公主看看?” 刘琰摇了摇头:“不用了。” 其实李尚宫的意思她明白。 李尚宫是怕她吓着了。 可刘琰并不是吓着。 她在想今天的事,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很蹊跷。 在茶里下毒,份量又不算多,就算有人把一杯茶全喝了,可能也毒不死——顶多毒个半死,毒药起效没那么快,足够太医赶到施救。 但是进宫的人都是有身份的,谁会在皇后的宫里放开了胡吃海喝的?茶端上来,能喝上个半杯就不算少了。 几乎没有可能毒死人。 那下毒的人明白这一点吗?要是明白,那是图什么? 也许,对方的目标不是为了把谁毒死。 刑室 豆羹迈门坎的时候腿一软,膝盖重重磕了一下,泪花顿时出来了。 换做平时,早有人扑上来问长问短讨好奉迎了。 可眼下这地方没人巴结他,豆羹自己爬起来,看看前后的人,默默跟着往前走。 天刚擦黑,有人去安和宫,把豆羹提了出来,带往刑室问话。 宫里的奴婢,不管资历多深,权势多高,听到刑室两个字也会两腿直打战。 不止他们,听说前朝的时候就算是嫔妃、皇子,听到刑室也会缄口不语,暗自胆寒。 豆羹只知道今天宫中出了事,可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不敢去打听。 天黑风又大,连气死风灯笼都点不住,豆羹听着风声在宫巷间呜咽,象是有人在哭,许多人一起在哭。 他腿更软了,要不是后头有人跟上来拎了他一把,豆羹真要瘫地上了。 不象豆羹想的,把他捆起来先上一顿刑。 只要一想到传说中那些血淋淋刑具,豆羹的尿都要憋不住了。净了身的太监在这上头本来就不如平常人,天冷又怕得很。 这间屋子不大,摆了一张桌两张凳子就没多大空了,墙上有扇很小的气窗,窗子离地很高,上头镶着铁栅,根根都有拇指那么粗。 豆羹站不敢站,坐不敢坐,使劲儿的夹紧了腿,靠在墙根处,一听见门响,他象惊弓之鸟一样跳起来。 进屋的那个人拉开凳子坐下,指着另一张凳子:“坐下说话吧。” 看豆羹僵在那儿不敢动弹,他还安慰了一句:“不用怕,坐下说。” 豆羹有些结巴:“陆,陆参判?” 这人是他认得的人,而且关系还能算是不错! 陆参判这人和一般的权贵子弟不一样。那些人可不会把他们这些奴婢放在眼里,哪怕豆羹在外头被人巴结礼遇,他也知道那些人是冲着公主,冲着他在公主身边得用才来的,转过头去那些人根本不屑说起他。 因为他是个阉人。 比宫女都不如。一样是奴婢,许多宫女也看不起他们。 但陆参判这人可没有什么将门公子的架子,对着皇子公主他谈笑自若,对着寻常人看不起的三教九流他也一样讲义气肯结交。 豆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闭眼又睁开,这才确定眼前人真是陆轶。 一见着熟人,豆羹的眼泪都要出来了,陆轶手在桌上轻叩了两下:“有什么好哭的?不过叫你来问几句话,说清楚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我,我真还能回去?” 豆羹一边擦泪一边抽噎。 不是他胆小如鼠,实在是刑室这里凶名在外!只要进了刑室的门,不管你有无罪状,最轻也得脱一层皮。 豆羹早就听说过,曾经内宫监的两个大头目都被刑室的人带来“问话”,可这一问,就再也没人见过这两个人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再没人提起这两个人的名字,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连有品阶的,位高权重的大太监都落得这般下场,那些不入流的小人物,进了刑室还想出去? 除非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豆羹没指望公主能把自己从这儿捞出去。 公主是很好,温厚怜下,对安和宫的人算是护短。 可眼下这事,不是一般的小事。公主的面子在刑室这里也不好使。更何况,就算公主愿意捞他一把,李尚宫她们也一定会尽力阻拦,绝不会让公主淌这浑水。 豆羹万万没想到在这儿见到陆轶。 按说刑室这里除了司刑太监,还有禁卫,一般是没有外官会进来的。 仿佛看出豆羹的疑惑,陆轶说:“我是临时被抽了来帮一帮忙,刚才听人说你也被带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豆羹战战兢兢的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说是坐,其实他只挨着一点儿凳子的边儿,根本不敢坐实了。 “陆,陆大人要问我什么?” 虽然面对的是熟人,可豆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他在宫里一路摸爬滚打,见过太多杀熟的事了,嘴上叫着哥哥兄弟,脚底下就使绊子。一面保证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转脸就陷害动刀子。 熟人有时候可比陌生人还可怕,要是因为是熟人就放下了防备之心,那说不定死得更快。 陆轶伸手,将一个纸包放在桌上:“这个东西你认得吗?” 豆羹低头看了一眼,嘴唇有点哆嗦:“不,不知道……” “先别急着说话,再细看看。” 豆羹本来打定主意,不管谁来问,问什么,话一定要少说,多说多错,谁知道哪句话就踩了人家的坑。 可这纸包,他还真撇不清。 豆羹试探着伸出手,把纸包挑开一点看了看:“这个……这个是旁人托我给带的。” “谁托了你?带的什么东西?” 豆羹茫然的抬头看了一眼陆轶。 难道这东西带出祸来了? 从前他为了讨得大宫女们的好,也常帮她们跑腿,捎带些东西也是常事。 捎带东西确实是宫规所不许的,可大家都这么干,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现在豆羹后悔了。 没出事的自然不算事,要是出了事,这捎带东西可就说不清楚了! 能给甲捎,那当然也能给更多的人捎。捎带了丝线、家书,那当然别的东西也能捎带! 豆羹都快要绝望了。 他现在一千次一万次的后悔,后悔自己行事不谨慎。明明李尚宫和桂圆都告诫过他,甚至就连和他交情算是不错的毛德也曾经跟他说过一席推心置腹的话。 毛德比他大个几岁,比他可精明多了。豆羹努力的想多结交些人脉,多几条路子,毛德就说过:“不必花这个功夫,见面说话客气些,不得罪就行了。这些人没事儿的时候只想沾你的光,有事儿的时候你却绝对沾不到他们的便宜。” 这话说的一点不错,可豆羹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才后悔却来不及。 “我是帮宜兰殿的宫女碗儿捎的丝线,虽然她是宜兰殿的人,却只是干粗活儿的,好差事轮不上她,主子放赏也落不到她自己手里。大概就是去年这时候我认得她,帮过她一两个小忙。真的只是小忙……” 脱身 陆轶关上屋门,外头一个穿灰蓝禁卫服,佩五品官阶腰牌的禁卫赶紧迎上来。 “大人,他说了吗?” “他一共送了四回,没帮那个宫女往外捎带过东西。” “那就肯定还有个人帮她往外捎带吧?” 陆轶点了下头。 “那这个太监怎么处置?” 陆轶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放他回去吧。” “是。” 豆羹腿已经软的走不了路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挟着他从屋里出来,穿过狭长的巷子,他迈不过门坎,抓着他的手臂格外有力,直接把他拖过了门坎放在了门外头。 其中一个还问他:“要不要叫人送你回去?” 豆羹连忙摆手:“不不,不用送,不用送。” 他哪里敢让这些人送,谁知道会把他送哪儿去。 面前的门重重的关了起来,豆羹扶着墙好半天才站起来。 裤子一片冰凉,连靴子都湿了。 刚才在里头没尿,可是门一关,他这边就象开了闸了,再也憋不住了。 豆羹摸着墙往回走,一路上遇见两回巡夜的禁卫,一拨过来查问过,另一拨是他认识的——就是以前在麓景轩前守门的孙侍卫,也问了一句,要不要送他回去。 豆羹现在谁也不敢信,一个人不知道跌了多少跤,往常那么熟悉的宫道现在却分不出东西南北。 等他终于摸到安和宫门前的时候,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叫开了门,两个小太监把他扶进屋去,给他打了盆热水。 手脚都冻得木麻了,这会儿暖过来才觉得疼。 那两个小太监把李尚宫请了来,豆羹听见门响吓得往后一缩,看见推开门的是李尚宫,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李尚宫从身后茯苓手上接过食盒,转身关上了门。 豆羹连滚带爬从床上下来,赶紧说:“姑姑,李姑姑,我这屋里腌臜……” 李尚宫把食盒放下。 太监们住的屋子当然好不到哪儿去,豆羹现在也算是混出头来了,有自己一间屋子,平时他也就回来睡个觉,屋里东西凌乱,气味儿更不好闻。 “我让人做了点热汤,你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豆羹端起碗,汤确实是热的,豆羹象是不觉得烫,端起来就往喉咙里灌。 “慢些。”李尚宫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看着豆羹象是饿了三年一样把整碗热汤喝了个干干净净,等他放下了碗,好象比刚才多了些活气。 刚才李尚宫进来的时候,豆羹的脸色格外难看,眼神儿也说不出的怪异。 李尚宫见过吓掉魂的人——她以前曾经见过有人活活吓疯了,豆羹看起来已经和那个人很象了。 豆羹抹了抹嘴,小声说:“多谢李姑姑。” 李尚宫没说话。 豆羹两手按在肚子上,象是怕刚吃下去的东西会消失一样。 他知道李尚宫是为什么来的,定了定神,把自己被提到刑室,问了什么话说出来。“你给那个宫女送了绣线?没送过别的?” 豆羹摇头:“姑姑,我真后悔……我以为送绣线没什么……” “送绣线是没什么。” 李尚宫也是打年轻时候过来的,太监尽管切了一刀,身体残缺,可不代表他们就不想女人了。 相反,他们也想,可能比一般男人还要想得厉害,他们愿意跟宫女们套近乎,献点小殷勤,哪怕不是真正的男人,还想跟宫女结对食。 当然,宫规是绝对不许的。可宫规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活着,就有七情六欲,就有人情往来。 豆羹犯的这不是大错。 可是谁让他偏偏赶在了这个时候。 “姑姑,”豆羹恨不得指天誓日,把心掏出来表白给李尚宫看,以证明自己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再没干过别的,只给她捎过那么两回线,话都没有多说几句。” 豆羹不知道送线还能送出祸事来,真是后悔也后悔不来。 “送线不是大事。”李尚宫语气平稳:“不过宜兰殿的宫女,就算是小宫女,也不会就缺那几根线使。她说想做点针线活儿换钱,那她绣的东西呢,没托你替她换钱?” 豆羹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异常。 “我毕竟年轻,没门路。宫女们其实常年都有托人往外送东西,送月银,那些经手的人都是有抽头的。捎银子的要给,送东西换钱的也要给……” 宫女太监们不但会把月银攒了送出去,有的宫女也会卖些绣活儿,外面专门有店子做个营生,说是宫里出来的东西,有人还专就爱买这些。倒不是这些活计一定特别好,而是沾了个宫里出来的名头,似乎就和外面的人做的不一样。 不止这些,还有些别的,不好说出口的东西。 比如,主子给的赏赐,留着没什么用,托人偷偷变卖。更有那种说不清来路的东西…… 这些豆羹没干过,可他都知道。 和那些人比,自己送点线算什么? 他也并不指望和那个小宫女怎么样,只是总想着,多条人脉不是坏处,没准儿什么时候就能跟她打听打听消息。 “那个小碗什么来路,你知道吗?” 豆羹摇头:“她说家里没什么亲人了,老家在哪儿也记不清了,拨到宜兰殿时日不算长,没靠山,旁人不干的活儿都让她干……” 旁的,他实在也不知道了。 他要真对那个小宫女有心思,肯定不会只知道这么点儿,肯定会找机会同她多说话,多打听她的事情。 “你今天见她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 “真没说什么,我就是在茶房外头回廊上见着她,把线给了她,她说多谢。今天事情多,又忙,我和她什么也没有说。” 李尚宫反复问了几遍,看得出来豆羹说的不是假话。 他应该与今天出的事情没什么干系,不然的话,刑房的人不会放过他。 不过李尚宫还是有一点奇怪。 刑房行事一向是有错杀,不错放。豆羹就算说了实话,他们未必就全信了,就算暂时信了,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豆羹回来。 “问你话的人,是谁?” 说起这个豆羹也是满心的感激。 他也知道进了刑房能好端端走出来的人没有几个。 “是,陆参判。” 如果换个人,他肯定回不了安和宫,更不要说全须全尾没点儿伤损。 暖被 “陆参判啊……”李尚宫重复了一遍:“他还说过什么吗?” 豆羹摇头。 “你好生歇着吧,这几天就别上差了,我会跟公主说你着了风寒。今天的事,还有宜兰殿那个宫女的事,不许再跟任何一个人提起。” 豆羹连连点头:“李姑姑你放心,我死也不说。” 李尚宫站起身,走到门边时又看了他一眼。 象豆羹这种无意中被卷进风波中的小人物,确实很微不足道,杀了也行,放了也没大碍,端看主事人的心思。 陆参判一句话就能决定豆羹是死还是活。 既然他让豆羹活着回来了,李尚宫就不会再对豆羹做什么。 麓景轩里,刘雨正坐在镜前,可晴和另一个宫女正忙着服侍。新拨来的这个宫女话不多,生着一张小巧的瓜子脸,刘雨给她取了之前身边宫女的名字,仍叫绿翠。 这个绿翠以前专门学过如何照料名贵首饰。可晴替公主摘下来的珠花交给她,绿翠将这枚在头上戴了一天的珠花放在绒布上,先用软软的刷子扫去珠花的细微孔隙的灰尘碎屑,再用细绢拭去上面可能沾到的头油脏污。等料理好了,放入一旁空置的锦盒,盖好扣紧。听起来象是很繁琐,但实际上绿翠动作格外的灵巧迅速,这边可晴替公主把头梳好,她那边已经把珠花、镯子、耳坠这些都收拾好了。 冯尚宫端了一盏安神茶进来。 “公主,时候不早了,喝了安神茶就早点歇息吧。” 刘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安神茶说是茶,其实是药,再怎么调配熬煮,还是有一股去不掉的药味。 喝得久了,这味道刘雨也习惯了。有时候她还能品评几句,比如今日的熬浓了,昨日的茶味道偏酸,应该是煮的不到火候。 这茶喝了确实也有点用处。不喝茶,刘雨不大容易入睡,睡着了也容易多梦惊悸。那些梦有的她醒来还记得,有的则会在转瞬间就忘记。 帐幔一重重放下,可晴今晚在寝殿内值夜。 等外头的灯也熄了,刘雨从里面伸手掀开一角帐子:“可晴,上来。” 可晴犹豫了下:“公主快些睡吧,奴婢的铺盖也收拾好了。” “快上来,你身上暖和,帮我暖一暖啊。” 可晴转头往后看了一眼殿门处——殿外还有值夜的小宫女和太监,不过不得召唤他们都不会进来。 可晴褪了鞋子,上榻躺到了刘雨身边。 这真不是她胆大包天。 这可不是头一次了。 头一回是五公主被禁足的时候,即使殿内点了炭盆还是冷得很,五公主还着了风寒,半夜里冷的睡不着。她那被窝里,除了背脊和胸口的位置有一点暖意,其他地方都冰凉一片。 可晴那会儿就替五公主暖过被窝,不过暖热之后她不敢在公主的榻上睡觉,自觉的下来睡地铺。 说起来公主这身子是真不强健,可晴睡地铺,被衾又薄,地毡也冷,她就能睡得暖和踏实。 而五公主睡进已经暖热的被窝,开始倒还暖和,没多会儿功夫,就又凉下来了。 所以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可晴就在公主榻上睡了一晚。 这一晚刘雨睡得特别香,从头到脚都觉得暖烘烘的,一点儿都不凉。 虽然嘴上不说,可刘雨觉得可晴比什么安神茶、铜捂子都顶用。可晴陪她一块儿睡,她不但不冷,连噩梦也变少了。 而且可晴睡觉特别老实,不乱动,不磨牙,不说梦话,连口水都不流,躺下什么姿势,差不多睡醒起身还是什么姿势。 刘雨以前只是听说,说宫女们睡觉也是有规矩的,不知道可晴的睡相是天生如此,还是进宫后才练出来的。 公主的被衾自然柔软松厚,比打地铺强多了。 可要可晴说,还没有她睡地铺上自在。 刘雨轻声说:“也不知道这次的事情又会牵连多少人进去。” 可晴一板一眼的回答:“公主别多担心这个,太医说了,你身子弱,这胡思乱想是耗心气精血的事,要安心保养。” 刘雨躺在那儿无声的一笑:“不用这么担心,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不管牵连多少人,只要麓景轩的人别惹麻烦就行了。” 还有一句话她只在心里想了想,并没说出来。 希望……皇后一直平安,别出什么事。 这是她真心真意的想法。 不是她对曹皇后有什么母女亲情,但是刘雨现在想通了不少事。 以前她总钻牛角尖,觉得自己生母早亡一定是曹皇后迫害所致,自己不得父皇喜爱也肯定是曹皇后从中作梗。 可现在她知道,她在宫里能过现在这样的日子,是因为曹皇后处事还算公正,从来没有房间打压、薄待她。 只要曹皇后有那么一点儿这方面的意思,她肯定活不了这么大,没准儿早早就已经夭折了。 如果曹皇后有点什么闪失,这后宫里会换成什么人来作主? 刘雨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换成谁,也不会比曹皇后做得更好,她不可能还有现在这样安稳的好日子过。 她在心里默默祝祷,祈求满天神佛保佑曹皇后长命百岁,一切宵小与暗算都伤不了她。 第二日仍旧是个阴天,用过早膳之后不久,外头扬扬洒洒下起了雪。刘雨抄了一卷祈平安的经文,抄的时候她格外虔诚专注。 这卷经是给曹皇后抄的。 麓景轩的太监高二从外头回来,悄悄去找冯尚宫。 “安和宫?”冯尚宫压低了声音也难掩话语中的意外:“安和宫能出什么事?” “豆羹那小子一直没露面,我暗暗打听了几句,他们的人说豆羹是病了。” “病了?” 冯尚宫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时候,病的这么巧,确实让人难免猜度揣测。 “昨天你见豆羹,象是生病的样子吗?” 高二摇头:“没有,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奴婢们轻易是不会生病的,小病也咬牙忍着,硬撑着也要当差事。他们是奴婢,哪有躺下养病的福气? 豆羹就更是这样了,一个小小的着凉,他肯定不当回事,更不会因此误事。 轻狂 冯尚宫深吸了口气:“这事儿你可别再打听了,知道吗?” 高二现在也有些后悔,他真怕这一打听把自己给栽进去。 他一开始打听也不是因为想知道昨天的事儿。 东苑这边儿现在就住了俩公主,还有就是大皇子的一双儿女,自成一国似的,跟他们来往很少,不是一路人。 所以麓景轩和安和宫的关系现在还是很微妙,高二平时就觉得豆羹张扬,觉得他其实没什么本事,就是运气好,当时拨到了安和宫里。要换成自己在安和宫当差,那肯定比他强十倍。 既不服,又忌惮,毕竟安和宫就是比麓景轩底气硬。 高二没看到豆羹露面,就想打听。 结果现在后悔不来。 他这么打听,会不会已经被人怀疑他别有用心?是不是已经有人去举发他了? 这……他真的就是随便一问,如果说真有什么用心,那也是想看豆羹倒霉的小心思。 他可真没什么别的用心。 “那,我现在怎么办啊?” 冯尚宫看他一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话说得好象不管他死活一样,但高二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不然还能如何? 跳出去大喊大叫,说他与昨天宫里出的事儿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是躲起来瑟瑟发抖不再露头,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 就象冯尚宫说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那么该干什么呢? 今天还得去宜兰殿请安,今天曹夫人她们会进宫,公主们也照来。总之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就象昨天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如果因为昨天那点儿事,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所有年节该有的饮宴之类一概取消,也太给那些反贼涨脸了。 最后这句话是四皇子说的。 刘琰觉得小哥这句话说得够霸气。 没错,刘琰也是这么想的。 昨晚她想了半宿,投那点毒应该毒不死人,她这个外行都想得明白,下毒的人肯定比她更明白。 不为毒死人,就为了吓唬人呗? 真是要让他们这一手吓怕了,皇室宗室朝臣们全缩在家里不动弹,节不过了,亲戚不走了,宴会全不办了,这不就表示他们被吓坏了,认了怂,服了软,那些刺客不得乐死啊。 所以今天宜兰殿里比昨天还要显得热闹。 昨天来的人全是刘琰不喜欢的,今天不一样,来的人都是她喜欢的。 说来奇怪,她姓刘,按理说她应该跟同样姓刘的人更亲近才对。 也许是因为她小时候就没怎么在刘家生活,从刚能记事的时候就生活在了曹家,对她来说曹家人才象是她自家人。 也不光为这个。 主要是,刘家的亲戚们都太糟心了。 连亲伯父,亲叔叔都那么糟心,更不要说再远一些的族人了。 亲伯父就是溱王,刘芳的亲爹,人品性情嘛……不必多说,那是个只顾自己的人。如果还有多一分心力,那就只顾亲生儿子了,对别人,他从来都不闻不问。 不闻不问也很伤人,比如刘芳的后妈折腾她,溱王知道也装不知道,懒得过问。 亲叔父就是宣王,刘翠的亲爹,只有儿子是个宝,吹起牛皮来天都快让她吹破了。 还在乡下时,宣王这个小叔子老和曹皇后过不去,后来还是曹家几个舅舅放话要收拾他他才老实。皇上才登基的时候,他还想对朝政指手划脚,对皇上说你这样不对,那样不妥,应该听我的我才是老刘家最有能为的人,见过的世面多懂的道理也多,惹得皇上直接问他,要不要朕这个皇位让给你坐? 宣王当场吓跪了。 他毕竟没有蠢到家,打那以后是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老老实实窝在王府里享乐。 说到溱王一家子,还有件破事。当初皇上离家,几年后曹皇后也离开了,住在隔邻的溱王一家就看上了刘琰家的旧房子。 先是院墙塌了,溱王家说是雨太大冲垮的,但是那墙好几年都没有修,后来终于修了墙,把刘琰家整个圈到溱王他们家去了。 这占了弟弟家的房子之后溱王也没半点儿心虚,连皇上登基之后他们封了王来了京城,他也没有对过去的事情解释过一句。大概在他看来,反正刘琰一家不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他占了去天经地义啊。等弟弟成了皇帝,那乡下的几间旧房还有什么值得说的?皇上肯定不会在乎啊。 皇上肯定不在乎两间旧房,但是溱王这么干就是不对。 别人的东西,即使人家现在不用,那也是人家的,不能说你不用,我拿起来用那就是我的了,你这原主就该老老实实双手奉上。 总之要让刘琰自己说,刘家的族人就没几个好东西。 可曹家挺好的,她在曹家过得挺快活,还有吴小惠家,吴小惠是刘琰的姨表姐,吴家刘琰也挺喜欢的,而且吴家出了好些读书人,比曹家更多了一分书香气——唯一不大喜欢的就是吴家住得靠湖,夏天蚊子特别,特别的多,吃罢晚饭在外头乘凉,一会儿功夫腿上被咬了十几个疙瘩,十几个!吴家姨丈真是个好人,读过书,脾气好,前几年还曾经在户部做过事,众人都赞他心细又肯担责,是个好官。 可惜就是身子不太好,现在只能在家里休养着,不能劳累。 吴小惠也定下了亲事,她定的那人家姓华,是小儿子,名叫华彦,上头还有两个兄长,亲事就定在春末夏初的时候。 吴小惠对刘琰一向直言不讳:“他这才出父孝,母亲也就这两年的事了,我们成了亲差不多就可以分家另过,不用和一帮子妯娌叔嫂的挤在一起。” 刘琰赶紧看看左右:“你小声些,让人听到该说你对公婆不孝了。” 吴小惠就笑:“怕什么,我对旁人才不说呢,就和你说两句。华彦是小儿子,他母亲今年都快七十了。我见过她两次,老得不成样儿了,靠在那儿只会喘气,耳背得很,跟她说话她也听不清,她还中过风,右半边身子不大听使唤。” 那听起来是不大乐观。 福玉公主听见了,先是狠狠剜了吴小惠一眼,才低声告诫她:“这样的话以后不能说。华夫人她也是命苦,生了八个孩子,最后只活了三个,对长辈怎么能这样轻慢?你要下次再这样轻狂,我一定不轻饶你。” 吴小惠最怕她,赶紧缩头装鹌鹑。 懒人 刘琰在一旁捂嘴笑。 吴小惠就是这样,你说她坏?其实她也不坏,她也不会盼着旁人不好。但你要说她这人特别好吧……那倒也没有。 她就是挺普通的一个姑娘。 姨母吴夫人很担心这个女儿,从小时候就看出女儿心眼儿有那么点不大够使。吴小惠两个哥哥都挺能干的,一个现在在兵部,另一个在户部,都前途无量,偏吴小惠自己,从小是念书不行,女红不行,就连身子骨都不大行,一年起码要病一回,且不是小病。 吴夫人早就说,给女儿寻婆家不求门第高,人品端正,能待她好就行,而且最好嫁得近一些,自己能时时看顾,帮衬着。 刘琰记得当时曹皇后和吴夫人说起这件事,一起笑了。 曹皇后还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你说这生儿育女是为了什么呢?真是要替他们操一辈子的心。” 吴夫人就笑。 她和曹皇后不一样,虽然是亲姐妹,但是曹皇后念过书,后来跟着丈夫东征西讨的,眼界见识都不同于一般妇人。而吴夫人是个很贤惠的女人,相夫教子操持一大家子人的生活,对公婆、妯娌都很好,底下几个小叔子也都敬服长嫂。 吴夫人娶的两个儿媳也都挺好,大儿媳妇是书香门第出身,人干瘦了些,进门后先生了个女儿,隔一年又生了一个儿子。二儿媳人泼辣些,但为人处世也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进门当年就生了个胖小子。 如果说吴夫人还有什么心事,那就只有女儿吴小惠了。 这孩子不傻,就是……比一般人脑子转的慢点儿。 吴小惠还小的时候,因为吴家日子比旁人家好过,邻家的孩子们常哄着她把自家的吃食拿出去供他们分享,还在背后笑话她傻。其实要说,她也不傻,她只是想不到很多太复杂的事。 而且她还懒。 没错,吴小惠就是懒。 教她什么她都不好好学,资质是一方面,人太懒这就没法子了。吴夫人曾经给她请了两个人专门教她绣花,然后她花了三四个月的功夫,给吴夫人绣了一个小炕屏——真是小炕屏,四面纱屏每一面也就比巴掌大一点,上面分别绣的梅花、牡丹、荷花和腊梅,绣的还算不错。 她能拿得出手的绣活就这么一件。 不是她真不会,她就是不愿意干。 要说她最喜欢干什么? 除了胭脂水粉,漂亮衣料首饰,那就是玩。 只要有人陪着,玩什么都行,哪怕她最不喜欢的下棋她都能玩得高兴,就算下一天都在输她都乐滋滋的。 当然最喜欢的还是玩各种牌戏。 说起这个吴夫人真恨不得再揍她一顿,能把她打得聪明些就更好了。她玩牌戏就是图高兴,图有人陪着说话,热闹。人家合起来坑她的牌她也看不出来,首饰都让人赢走了她也就是抱怨几句,一点儿没想到自己是被骗,下次人家一下贴子邀她,她又高高兴兴的去输钱去了。 这在自己娘家,父母兄嫂护着尚且如此,等她出嫁了可怎么得了。 吴夫人哪能放心她远嫁?最好就在眼皮子底下能天天看着才好。 那边刘琰和吴小惠正说话,声音大了些。 “你要喜欢,我那儿有一盒新得的各式嵌宝首饰,珠簪、步摇,耳坠都有,我又戴不过来,回头你去挑一挑,挑些喜欢的送你。” 吴夫人听得清楚,赶紧说:“四公主留着自己戴吧,不用给她,她也不缺这些东西。” 而且女儿心眼儿太实,这些好东西到她手里,她忍不住要出去炫耀,一炫耀,没准儿要不了几天又会被别人给哄了去。 刘琰笑着说:“不要紧的姨母,过年就该打扮得鲜亮喜庆些嘛,那些正合适过年戴。” 曹皇后也说:“她们姐妹要好,你就别多管了。” 皇后都这样说了,吴夫人也就不多劝了,不过她下定决心,回头一定给女儿身边再多派两个机灵些的丫头,一定把公主馈赠的衣裳首饰看严了,不能再叫人给骗走。 福玉公主不太喜欢吴小惠,在她看来,吴小惠太不讨人喜欢。她生得不算太漂亮,这不能怨她,长相是父母给的。吴夫人夫妇俩都生得不错,吴小惠的两个兄长也都是姿仪不凡,长兄浓眉大眼,笑起来更显得可亲。老二生得更加清俊,不知道是不是兄弟俩把吴家的灵气儿都占尽了,吴小惠生得不丑,但远不如两个哥哥好,心智什么的更是差了一大截。 不聪明吧……这也不能怨她。 可是这么懒,真让人看不过去。 福玉公主是天生的勤快,没做公主之前她各种活计都做得来,甚至骑马射箭也不输于男子。成了公主之后,她比以前更加勤力,知道自己书读得不多,这些年一直坚持读书练字,现在她一笔字写得也相当漂亮,力道间构都阔朗挺拔,象个男人的字。 所以她格外看不惯吴小惠这样不求上进,不想想怎样安身立命,只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睡之外只想着玩乐。 现在她是有父母兄长护着,可等她嫁出去了,谁知道她的日子能过成什么样。 她还有些贪心。 小时候她看见刘琰有件好看衣裳也想要,看刘琰有漂亮的绒花也想要。 刘琰倒也是大方,她要就给她。 要福玉公主说,就不该惯她这毛病。 看出刘小惠不大自在,刘琰拉着她手起身,跟曹皇后说:“母后,我们出去转转,一会儿回来。” 曹皇后点头:“别乱跑,天这么冷,记得午膳前要回来。” 天固然冷,但更要紧的是因为昨天的事,曹皇后不大放心,一面嘱咐刘琰,一面示意一旁的英罗。 英罗会意,自然会安排人手跟紧了四公主。 瞅着她俩出去了,吴夫人轻声问皇后:“四公主的亲事,不知道娘娘是怎么个打算?” 以前吴夫人还曾经想过,要是姐姐不放心将四公主外嫁,就让自家二儿子娶公主。这小子生得比他哥哥好,也聪明,知道上进。后来看皇上皇后并没有这个意思,吴夫人也就给儿子下聘娶妻了,现在二儿媳妇魏氏也挺好的。 美少年 这会儿殿中坐的都不是什么外人了,曹皇后也就说:“皇上很舍不得,总说要再留个两年。” 吴夫人乐了:“当爹的都一样,我家小惠的爹也是这样说,总觉得女儿在家是宝,到了旁人家,人家是要使唤的,伺候公婆,相夫教子,自然不能与嫁人之前相比。” 说起来,现在宜兰殿里的坐着的,差不多都是已经出嫁的人了。吴夫人一向都有人羡慕,有人家办喜事常请她去做全福人,曹皇后更不用说,皇后娘娘啊,天底下还有谁比她嫁得更好的? 可是尽管她们现在儿女、富贵都有了,夫妻也远比一般人和睦,可是真要说真心话,这一生中最快活无忧的日子,那还是出嫁之前。 什么事也不用担心,有父母护着,快快活活的和姐妹们在一起。等一嫁了人,这种好日子就再也没有了。 头一条,这一家柴米油盐的开支得自己管着了,什么该用什么不该用,这都是当家主妇头疼。要是婆家一大家子人在一起过,天长日久的委屈多了去了,哪怕象曹皇后一般能干大度,架不住公婆偏心,小叔子大伯子都难缠,丈夫又数家不在家—— 是啊,这最后一点最要命。 曹皇后那些年日子不好过,就是因为丈夫不在身边,只留下曹皇后一个在家里带着孩子忙里忙外,虽然没到要自己下田劳作的地步,可是家中的活儿是没少做。说起来都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可是全都觉得她没丈夫撑腰好欺负,要不是曹家兄弟多,曹皇后怕不让他们欺负死。 福玉公主也探身过来:“娘娘,这事儿不能全听皇上的,要是把四妹妹留着老大年岁再嫁,不说旁的,就是流言蜚语也肯定少不了。况且前两年皇上才下诏,说这天下要休养生息,更要多添人口,四妹妹也不宜拖得太久了。这驸马须得好好选,现在若不先留心,等再过两年怕是都让人家挑走了。” 吴夫人点头:“就是福玉说的这个道理,先挑着,选中了晚两年再嫁也不晚啊。”一面又问福玉公主:“娘娘在宫里,平常也见不着外头的人,都说孟驸马朋友多,你们府上总有青年才俊进进出出的,这事儿你得上心。” 福玉公主笑着说:“娘娘和姨母只管放心,这事儿我就揽下了,交给别人我还不放心呢。前儿驸马还和我说,冬日里大家都得闲,想邀人来家赏赏雪,赏赏梅花,要是天气好,我也想请四妹妹和五妹妹一起来玩玩。” 吴夫人点头:“这个好,冬天里头没什么事做,总闷在屋里烤火怕是也让炭气熏得胸闷嘛,对身子不好,多出去玩玩,散散心,多好。等将来她们一嫁了人,想再这么自在的玩乐也没这机会了啊。” 福玉公主扭过头来就去问丈夫,要说当今这些少年俊彦,怕没有孟驸马不认识的。他人缘儿好,朋友多嘛,从以前没成亲的时候,有些穷书生没钱吃饭寻到他,他必定慷慨解囊救人急难,有的在京城没有居处,他还有一所庄院专门供给这些人住。直到他做了驸马,这些接济、襄助也一直没断过。 出手这么大方,人缘能不好吗?就算不是人人都受过他的好处,可是一传十,十传百,这好名声连从没进过京的人都知道。 “四妹妹的亲事?”孟驸马笑着说:“这个事儿,我可不敢揽啊。” “没让你揽事儿,你给荐几个人嘛。”福玉公主虽然是公主,可是对着丈夫从来不摆架子,家里大小事情都要问过丈夫的意思,哪怕孟驸马不爱处置这些事,总说“公主看着办就好了”,她也照问不误。 不管别人怎么说,福玉公主希望孟驸马面子里子都有,实实在在的做一家之主。 夫妻俩能这么和睦恩爱,孟驸马体贴是一方面,福玉公主的敬重体贴也是一方面,如果孟驸马是个风流好色两面三刀的人,又或者福玉公主是个骄横霸道的性子,两个人都不会象现在这么好。 “人么……”孟留想了想:“有是有的,只是要说有多出众,那就不见得了。” 福玉公主特别干脆的说:“不出众的不要。” 孟留乐了。 福玉公主这口气不象是要嫁妹妹,象是要嫁女儿一样。 孟留现在也有女儿了,十分理解这种心情。自家姑娘要长大了,那也一定要嫁一个有才又有貌的。 首先人品得端正,这一条过不了那当然免谈了。 再一条,出身家世不能忒差了。 不是孟驸马看重门第,他自己交友倒是不在乎这些,正因为朋友多,所以很知道寒门固然能出才子,但大多数人都很难摆脱出身和族人的牵累。 那长相当然也不能差,不然将来生下孩子随了丑爹,那可怎么好? 自己尚且如此,那皇上皇后就更不用说了。 孟留笑呵呵的给妻子递茶:“其实这事儿咱们不用忙,四妹妹和其他人不一样。我看她一片赤子心性,她要嫁人,不会多看其他条件。合眼缘,脾性相投最要紧,否则,就算咱们寻了宋玉潘安来也不中用。” “那你先把宋玉和潘安寻来啊,然后再让四妹妹看看哪个更合眼缘不就得了。” 这话说的真是…… 老婆大人发话,孟驸马能说什么? 不过提起宋玉潘安,孟留倒是想起一件事。 “要说人品相貌,你可还记得原先李家兄弟吗?” “李家?你是说李崆,李峥兄弟俩?他们不是回乡守孝了吗?” “孝期已满了,我记得李崆今年已经二十二了吧?李峥也十八了,年纪都合适。要论相貌,满京里能和他们兄弟相比的也没有谁了。” 其实还是有的。 单论相貌,京城少年中还有一个徐崇贤、一个王芝,孟留都熟悉。不过徐崇贤年纪大了些,而且吧,他丧妻。这人成婚早,虽然才刚刚二十出头,老婆却已经死了两年了。 这一关在皇上皇后那儿肯定过不了。 王芝倒是不错,孟留记得他应该与四公主同岁,家世也还过得去。 馈赠 吴小惠和刘琰挤在一乘辇轿上,悄悄问她:“今天宜兰殿好象少人了。” 刘琰问:“少了吗?” 吴小惠细想想:“也没少,就是……” 虽然叫不出名字,可有的面孔时常见着,总是眼熟一些。 今天来宜兰殿,她总觉得和以往有哪儿不一样。 想了又想,吴小惠归结于,多半是因为熟面孔少了那么几张,生面孔多了那么几张。 尤其是侍卫,看起来从头到脚都象是紧绷着的,吴小惠进出的时候本能的离他们远一些,感觉离得近了会被他们身上的那股锐气刺伤一样。 “过年嘛,总会和平时不一样。” 吴小惠没再为这事儿纠结,这个理由很顺利的就把她给说服了。 “咱们这是去哪儿?” “回安和宫一趟,我让人拿首饰衣料你挑些喜欢的吧。” 昨天宫里的事,吴夫人是肯定知道的,但吴小惠不知道。 这姑娘藏不住话。 刘琰也没打算告诉她,说来吴小惠也只能在家里过这一个年了,明年这时候她就是旁人家的媳妇,回娘家或是进宫都没有眼下这么方便啦。 还是让她高高兴兴的把这个年过了吧。 虽然吴小惠年岁比她大,可刘琰现在却觉得自己看吴小惠象看个妹妹似的。 一见到样式新颖珠光宝气的首饰,还有那些精致织绣绸缎,吴小惠顿时把什么都忘了,眼里只有这些金灿灿亮晶晶的小东西,还把缎子翻开来搭身上,在镜子前头照来照去。 “这个我要做裙子。” “这个正好做夹袄,做鞋面儿也好。” 桂圆笑着在一旁跟着收拾:“那可得赶着做了,不然等到做好,天气都暖和起来了,做了也不能穿。” 吴小惠看着这个喜欢,那个也舍不得放下。刘琰让人搬出了好几只匣子,一层一层打开,看得吴小惠眼都花了。 对刘琰来说这些东西太花哨了些,多是旁人送的礼物,很舍得下工本,一只步摇怕得有四两重,要是戴上一对、两对,感觉头发就沉甸甸的往下坠,脖子扭转的时候象是能听到里面的骨头喀喀的响,就象年久失修的门轴一样,真怕脖子转快了,把脑袋转掉。 平时还好,遇到年节庆典的时候必须穿吉服,首饰戴多少,怎么戴,也都各有讲究,折腾一天下来整个人快废了一半了。 刘琰并非不喜欢漂亮首饰,可她只有一个脑袋,把自己插成刺猬也戴不了这么多。嗯,这会儿吴小惠倒是巴不得自己多长几个脑袋,不然这么多漂亮首饰戴不下了啊!这个珠花漂亮,那个凤钗精致,还有那支步摇,上面的镶的宝石一粒粒光华璀璨,正月十五赏灯赴宴时戴一定能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起码这么些年吴小惠从来没见旁人戴过这么好看的步摇! 这个她谁也不给,求她也不会给。 “银杏,你去找个大点儿结实点儿箱子。” 东西太多,不找个结实点儿的箱子怕是不好装。 银杏应了一声,看看吴姑娘挑出来的这些东西,暗暗决定箱子起码要找三个,一两个不够装。 吴小惠挑了不少,剩下的刘琰也没让人收起来,吩咐桂圆:“你们一人挑一样,缎子什么的不经放你们也不能穿,将来再赏你们。” 桂圆赶紧劝:“公主,年前就赏过一回了,今天就不赏了吧。奴婢先收起来,等正月十五公主再赏也是一样的。” 一旁李尚宫赞赏的看了一眼桂圆。 她就喜欢桂圆这一点,识大体,不贪这些小小的好处。 再说了,底下的人也不能太惯着,公主宽厚是一回事,可不是人人都懂分寸,公主这么三五不时的赏,他们要是习以为常了,不知道感恩,不赏反而要招他们怨怼。 刘琰就笑:“行了,我知道了。” 领过宴出宫时,吴夫人看着太监们吭哧吭哧帮着抬上车的箱子,脸都要绿了。 “你这是把安和宫洗劫了一遍啊?”要是揍一顿狠的能把她揍开窍了,吴夫人绝对不会手软。 可是白搭啊。 以前她没少管教,可这孩子典型的记吃不记打,打了手心肿得象馒头一样,泪都不擦转头就去拿糕吃。 丈夫倒是心疼女儿,她要管教的狠一些,丈夫就来拦阻,儿子们也心疼妹妹。 可这孩子光长个头不长心眼,吴夫人生怕她将来要吃大亏。 “这是四公主一定要送我的。”吴小惠防备的看着她娘。 就算挨打这些东西她也不会送回去的。 吴夫人原先只以为四公主送女儿一两样首饰之类,那倒是能收下。 可眼下这,这也实在太多了。 当然是不可能再给公主还回去的,这傻女儿都已经要了来,眼下都搬上车了。 只是也不能让她由着性子来,今天戴一头金银,明天挂一身珠宝,不但让人看笑话,说吴家没底蕴,一身暴发户习气。 还有她时常来往的那些姑娘,吴夫人想起来就头疼。 那些小姑娘里有人品尚可的,可是喜欢占小便宜,拿吴小惠当傻子哄的也不在少数。 只要不是太过分,吴夫人也不至于和她们认真计较。 以前她只严禁两个不许再登吴家的门。 一个是嘴太坏了,你占点便宜不要紧,你不能占了便宜再在外头满世界的糟践吴小惠蠢钝吧? 另一个是手脚不太干净,吴小惠手里散漫,东西都没数,自己东西少了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吴小惠身边的管理妈妈来说,说那姑娘趁别人不注意进了内室,出来时袖子里掖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手帕包,那里面的东西吴夫人最后都拿回来了,包括两副镯子,几对耳坠,一串明珠项链和好几个戒指。 大的东西倒是没有。 这可不是她不想偷,是实在不好藏,不好带出去。 除了这些首饰居然还有一盒胭脂。胭脂是宫中内制,外头买不到,胭脂盒子也别致,是个烧蓝的莲花扣模样,胭脂用完了还可以自己再填些别的进去,串了丝穗可以佩在身上,也是个妆点。 连这点东西都要偷……吴夫人都要气笑了。 别人家的孩子什么品格吴夫人管不了,但是她不能再放任女儿和这些人来往了。 俗话说,近墨者黑,吴小惠这拿公主的东西毫不知道客气分寸的模样,显见是沾染了那些人的坏习气。 再待久了,谁知道还会学些什么! 哪怕要得罪人,也要把自家闺女和她们隔开来! 探望 桂圆给自家公主端了一盏莲子羹。 鉴于过年嘛,大宴小宴不断,膳房恨不得把所有的锅都用来炸鱼炸肉炸丸子——没办法,过了油的菜料理起来特别省事儿快捷,一席十个菜,蒸炖溜焖乃至于凉拌,做汤,它们全能包办了。 东苑这边膳房的人被抽了不少去帮忙,剩下的嘛,也不是说就不能干活了,可总是感觉差了许多。 公主这几天胃口又不大好,桂圆就琢磨着,是不是还在自己宫里弄个小厨房更方便。 现在只有个茶房,烧水沏茶,热个点心什么的还成,连做当权派莲子羹都费劲,茶炉子火太小嘛,不是专门做饭烧菜的灶头。 刘琰的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豆羹怎么样了?” 一早起来刘琰听李尚宫说,豆羹病了。 什么病呢? 李尚宫说:“昨晚着凉了,起了烧,我就做主让他先养着,不用急着起身当差。” 刘琰就点头:“知道了,让人照看他一下,如果病迟迟不好,还是想办法看一看。” 李尚宫说:“公主说得是,只是现在这时候,不好请医延药。” 没错,病的日子不好,大过年的,哪有奴才病了看病、熬药的道理? 李尚宫并没有骗刘琰,豆羹确实病了。 昨天晚上受的惊吓太大,他还穿着半湿不干的衣裳在那么冷的夜里自己摸回安和宫来了,即使回来后就换了衣裳,李尚宫还让人给他备了热汤,天没亮的时候豆羹就发烧了,病得还不轻呢,一早上都没醒,直说胡话。 胡话嘛,说得当然很含糊了,不过也能听清楚几个字。 那几个字是“我没有”和“别杀我”。 李尚宫听了禀报之后摇摇头。 看来豆羹是真吓坏了。 不过在宫里头活得久了,什么事儿都能遇上一两回。豆羹这关要是过了,以后没准儿有大出息。 桂圆伺候公主吃了莲子羹,又端了温水来服侍公主漱了口洗了手,轻声说:“吴姑娘今天得着这么些新鲜料子和首饰,怕是高兴坏了。” 刘琰就笑:“她这个脾气就改不了。我们还小的时候住在外祖母家里,舅母给我们东西从来都是一人一份儿,不偏不倚,哪怕是头绳,都会一人一根。可她从来都觉得我这份儿好,要跟我换。换完了,还觉得我的比她的好,又说要换回去。” 桂圆乐了:“真的?” 不过想想以吴姑娘那性子,她真干得出来。 按说吧,吴姑娘打小家境就不错的,家里只她一个女儿,她还最小,吴大人,吴夫人,还有她两个兄长对她都不错,也不知道她的脾性怎么这么怪,好象总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别人要对她好点儿,愿意和她玩儿,她就恨不得对人掏心掏肺了,哪怕桂圆在宫里也听说过吴姑娘交的一帮子朋友不怎么成器。明明那些女孩儿不管是家境还是旁的都不如她,为什么吴姑娘跟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倒象是……在巴结她们似的? 桂圆还听说过一件事儿,好象那几个姑娘里头还有特别胆大的,想叫吴姑娘把自家公主请去给她们认识认识。 桂圆觉得自己算是好脾气了,听说这事儿的时候都恨恨的骂了几句贱婢。 谁借她们的胆,难道她们在吴家便宜没占够?觉得自家公主也象吴姑娘一般好骗? 别做白日梦了。 好在吴姑娘虽然不怎么大聪明,这事儿她还是拎得清,任凭那些人怎么说,她也没答应这事儿。 “小时候吧,有段时间我也特别不喜欢她,其实她没做什么,可我看着她就莫名的心烦,说过不少难听话,后来想想很不应该。”刘琰也说不上来那时候自己为什么这么莫名其妙的老是冲吴小惠发脾气。 后来长大些,懂事了,觉得当初那样很不应该。 可能那时候……她其实嫉妒吴小惠吧? 姨丈虽然也不常在家,可总还是能回来探望的,姨母则一直在家。看着和母亲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姨母,刘琰怎么能不想念自己的母亲呢。 有两回她恍神了,差点儿对姨母喊出母亲二字来。 结果吴小惠就莫名的被她讨厌了,多无辜啊。 现在,大家都长大了,吴小惠还马上就要成亲了,刘琰觉得这么多年下来,吴小惠是她身边唯一一个没有什么变化的人,她还跟小时候一样天真,嗯,天真得有点傻乎乎的。 今天坐在宜兰殿的人,不知道昨天宫里出事的只有她。一点首饰和衣料,她就能开心好久。 能过得这么天真,这么快活,多难得啊。 晚膳前毛德来了一趟,替四皇子送东西来。 一件狐狸皮的围领,那皮毛油光水滑,摸上去手感厚厚的,滑不溜手,象抹了一层油一样。 “真好。”刘琰摸了一把,又摸了一把,这感觉真让人爱不释手:“小哥自己留着戴就好了,我这里也有呢。” “殿下说这红彤彤的颜色好看,衬公主。”毛德多会说话啊:“还有两样点心,都别致,殿下说送与公主尝尝,看看公主喜欢不喜欢。” “知道了。”刘琰说:“你回去跟小哥说,我挺好,吃得香,睡的也香,今年冬天都没怎么咳嗽过,叫他不用挂念我,这几天也好生歇息保养,过年事情多可累人呢。” 毛德笑着一一应了。 四公主也懂事了。 自家主子打发他过来,当然不是为了特意送个围脖,而是怕四公主被昨天的事情吓着了,特意打发他来探望,送东西不过是个幌子。 这其中的意思四公主也明白,所以才让自己回话说一切都好。 毛德从安和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人,两个小太监已经点起了灯笼,他们没耽误,直接往回赶。 冬日里天黑早,其实现在时辰不算晚,离宫门关闭的时间还早着呢,可是连毛德在内,没谁想在外面多逗留。 昨天的事折进去不少人,谁知道这事儿接下去还会牵连谁,待在外头总让人心里慌慌的,觉得心里没底。 结果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他们走了一半路,前面来了两个侍卫,后面跟着的人应该是刑房的太监,他们拖着一个人,走得很快。被拖的那个死沉沉的,也不知道断气没有。 查索 林夙往外看了一眼,顺手推开房门。 门一响,屋里窗榻上睡的人就睁开眼,转头看了一眼,又懒洋洋的把眼闭上了。 林夙有点心虚,揉了揉被风吹得通红冰凉的鼻子,反手把门关上。 “还是屋里暖和,外头天寒地冻的,鼻子都要冻掉了。” 陆轶不吭声。 林夙又说:“我来的时候跟膳房说了,让他们整治点热汤热饭来,你起来洗把脸清醒清醒,吃点儿东西。” 陆轶懒懒的说:“多谢了林大统领,亏得你还想着赏口饭吃。” 林夙能说什么啊? 这事儿是他理亏。 本来宫里这事儿,与陆轶不相干,是他顺手把人给拽来了。 这种事一般人躲都躲不及,查不出来自然落不是,查出来了也未必有功。 林夙也不绕圈子了,还是开门见山吧。 “问得怎么样了?” 陆轶打了个哈欠,示意他自己看桌子上:“都在那儿了。昨儿夜里死了三个,今天白天又死了两个。” 林夙嘀咕了一句:“回头得整治整治,手上没轻没重的,案子没办完人都弄死了叫怎么回事。” 案上放着一迭口供,薄薄的几张纸,林夙拿起来一目十行的看完,沉默了半晌,闷声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死。” 陆轶乐了,拿被子把头一蒙。 有人一天吃三顿薄粥也会觉得日子不错,有人就算三顿都吃肉尚有不满。有人觉得是觉得自己是帝裔,是贵人,如果不是乱臣贼子谋逆,现在他们肯定过着人上人的日子,富贵已极,权势滔天。想到他们祖宗曾经过的好日子,到了他们这儿好日子却没了,那不象掏心挖肺一样的难受? 这种人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对不住他,既然他过不好,那全天下人都别想过好。 和这种人,有什么道理可讲呢? 膳房的人敲了两下门,把两个食盒提了进来,取出两荤两素四个菜并一小壶酒,还有一钵白饭数个馒头放好。 “两位大人慢用,小的在外头候着。” 陆轶给自己盛了碗饭,也不招呼林夙,坐下开吃。 两个荤菜是一个是烧羊肉,汁多汤浓,一个是白切鸡,鸡皮煮得又紧又弹,就着蘸汁十分鲜美可口。 两个素菜是笋丝香干和清炒小白菜。 别看四个菜都不值什么,但是这时节能吃到两样清清净净的素菜也不容易了。 陆轶吃了不少笋丝和小白菜,林夙看完了口供才过来坐下,迟来一步,素菜没剩多少,只能多吃几口羊肉了。 至于白切鸡,两人都没碰。 说到底,林夙是禁卫,陆轶是外官,两个人都不是刑房的人,对刑房这一套也不习惯。刑房五花八门的酷刑之中有一样是用滚水的,人的皮与油烫熟了……唉,这白切鸡别说让他们吃了,就是放在这儿都让他们觉得倒胃口。 刑房的太监对这些司空见惯,还笑着跟他们说用刑的技巧。因为天冷,早年间就有把犯事的人剥了衣裳浇上水扔在外头的,据他说“特别省力,天儿冷,那风吹身上跟刀子一模一样的”,但是“不太好使,有些人冻不到一刻钟就僵了,拉屋里暖过来之后脑子有点不大清醒,反而问不了话”。 谢谢了,林夙和陆轶谁也不想学这些招数。 陆轶吃完了饭一推碗:“你这差事什么时候能完?” 林夙还是有点不大好意思的:“明天,明天不管人抓不抓得着,我都去回禀皇上。” 刑房这地方是个正常人都不喜欢,但林夙进来了,就轻易不能出去。事情未了,他不能出宫回家。同样的道理,他甚至不能象以前似的,去往四皇子处,或是熙丰门外的学舍借宿。 嗯,天底下倒是有个地方不怕这麻烦。 陆将军府。 可陆轶都多少年没回去了,现在他也不想回去。 陆将军不在府里,他兄长,陆小将军也不在,现在陆将军府里只有陆轶的大嫂带着孩子住着,别说陆轶和他爹不对付,就算中间没什么缘故,他也不会往年青的嫂子跟前凑啊。 林夙的差事办得很顺利,但是也很糟心。 问出来的口供,汇总到一条,这次宜兰殿投毒,下手的是一个叫四桂的小太监。 不用问,去拿四桂的时候,他已经“畏罪自尽”了。 查到的经常与四桂有往来的传递消息的宫女小碗,也死了。 至于现在拿到的这些人,有些是贪图小利给人行方便,有的是咬死不开口,或是受了刑乱咬一气。 最后拿到的两个一个是姓贺的老尚宫,这人都七十了,刑是用不了,肯定一用就死,一个是姓张的太监,是内司库管柴炭的。别看职位低,油水却大,而且各宫各院都要和他打交道,人脉广消息也灵通。 他供出来的那人姓彭,叫彭会扬。 这人是二皇子府的人。 所以这事儿糟心就糟心在这里。 彭会扬当然是抓不着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如果真是他,那肯定早跑出京城了,哪儿找去。 如果不是他……那估计这会儿这人大概也沉尸在不知道什么见鬼的地方,八成这辈子也都不会被人找着。 林夙愁得想揪头发:“这事儿查的真窝囊。” 他们这一通查,简直象是有人领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似的。 最后这盆脏水扣在二皇子头上了。 皇上会信? 就二皇子那个头脑,他能干出这事来?明摆着不可能啊。 “往好处想。”陆轶安慰他:“对方折腾这么一通,其实是得不偿失。这几天抓的审的,拔出萝卜带出泥,至少又筛出二十来个奸细吧?” 林夙点头,有些勉强的说:“这些人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能被抛出来的,都只能算是小喽罗。 陆轶笑了:“我和你想的不一样。你也知道那些前朝的余孽们都是多大岁数的人吧?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多了,他们在宫里要有足够的人手,早就发动宫变了。他们人很少,所以要用哄、骗、威吓的手段拉拢这些小宫女小太监们做事。那个四桂,他从进宫不多久就被盯上了,费了四年的时间和不少银钱,才让他找着一个进宜兰殿暂时帮忙的机会。这样的人他们手里多不多?肯定也不多,每一个也都是花了时间力气才弄到手的,可是说废就废了,你觉得他们手里还有几个这样的人能用?” 林夙的眼顿时一亮。 内城 “没错,没错!”林夙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动:“时间越长,皇上登基时间愈久,天下太平,人心思安,其实对他们越不利,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还记得前朝的?” 这一次他们在宜兰殿搞这么一下,其实并不高明。 如果说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恶心皇上皇后一下,那他们是达到目的了。 可是他们这一次人手前前后后起码折进去了十几个,损失不能说不大。 那个贺尚宫和张太监可不能算是喽啰了,一个在宫中已经待了五六十年,另一个在内司库那个位置也算是要职,这两个人手一去,差不多算是斩断了他们一只手。 “二皇子……”说到这个人,林夙和陆轶你瞅我,我瞅你,心知肚明就不用说下去了。 志大才疏这四个字简直安在他头上简直是天造地设的。那个下落不明的彭管事在他府上很得重用,因为此人一是会逢迎拍马,想在二皇子身边出头,首要一条得先把他拍得舒服了。而且这人在另一方面很会投其所好,二皇子府里单是经他手送进去的美女就有好几名…… 想到这里,林夙的脸色不大好看了。 这一手挑拨,不能说是没有效果。 二皇子识人不当,重用的管事、身边的女人都不知底细,皇上当然不信儿子会谋逆,但是无能二字算是挂在二皇子头上摘不下来了。 至于二皇子,他会怎么想谁知道?皇上对他失望,没准儿他还对皇上心存怨怼呢。 二皇子行事很不周密,上次他被皇上在慈恩寺关了几个月,着实吃了不少苦头。结果他出来之后也没见改过,还曾经在酒后发劳骚,对皇上和皇后都有抱怨。 林夙心说要是自己将来生了这么不成器不知好歹的儿子,又不能把他给掐死,那还能怎么办?给他娶门亲,远远的打发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去最好,眼不见为净。但人不是个物件儿,人长着嘴会说话,长着腿会乱跑,指望扔到一边去那想得太美了。 父子之间……这样一次,两次下来,还能剩下几分父子情分呢? 算了,那是皇上的事,自己操不上心。 林夙晃了晃酒壶,里面还有点儿,他凑到壶嘴处闻了闻,并没有倒出来喝。 虽说现在天冷,当差熬夜喝两口酒暖一暖对他这身份的人来说不算事儿,但林夙自律甚严,他是皇上养大的,皇上就十分自律,不象其他人一样,占了点地盘就开始纵情享乐,那样的人注定没有大出息。 “这一次一次的没个头儿,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人一网打尽。”虽然这一次也逮住不少人,但幕后主使一点头绪都没有,一想到这个林夙就烦躁不堪。 对方在行宫行刺,他们就在行宫抓刺客。对方在宫里下毒,他们就在宫里抓太监……林夙觉得这差事办得窝囊。 “哪有一劳永逸的好事儿。”陆轶比他看得明白,这世上永远不乏野心之辈,只要有人在,就有争斗,就有各种阴谋算计,皇帝家永远别想安生。 他话是这么说,可林夙听出来点儿别的意思,笑着拱手作揖:“好兄弟,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这些事儿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差事办不好,你要是能指点我一二……” 陆轶连忙摆手:“快别,我又不是算命卜卦的,这些人在哪儿我怎么知道。” “诶,没说知道,你就猜猜,帮我猜想猜想。你看你这两年名气大的,京里人没少看你的戏和书,你这走南闯北,那些江湖宵小,开黑店的劫道儿的偷鸡摸狗的就没有一个能逃过你的眼,这些逆贼实在太会藏,要是这回不深挖一挖,他们缓过气儿来又要作乱。” 林夙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不是图立功升官,我这年纪,坐到现在这位置上,已经是皇上破格提拔了。你也知道,我父母早早离世,我是皇上看着长大的,上次行刺不提,这次下毒都下到宜兰殿了,谁知道他们下次还能干出什么事情来,又要再冲谁下手。不把他们除了,我心里过不去这一关。” 陆轶倒了半杯茶,抿了一口:“嗯。” 就嗯了一声,没下文了。 林夙也没催,坐在一旁一脸真诚的等他发话。 “行吧,那咱们就猜猜。”陆轶问他:“你如果是幕后之人,你会怎么做?” 林夙愣了下:“啊?” “你就闭上眼,想想自己如果处心积虑要害人,得怎么做?” 林夙愁眉苦脸想了半天,长长的出了口闷气:“我想不出来。” 陆轶笑着摇头:“行吧,你这一片忠心赤诚,让你想着怎么造反谋逆,也确实难为你了。” 他把未收走的空盘子放在桌子中央,说:“这就好比是皇宫。” 林夙看这带着油渍和菜渣的皇宫,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这皇宫是不是太寒酸了点儿? 行吧,懂这个意思就行。 “如果我要是那幕后主使之人,”陆轶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知道自己干的事是要灭九族的,我身边能信得着的人必然没有那么多,人一多,就容易走露风声。” 林夙点头:“这是自然。” “我要图的事情机密紧要,得算计很多步骤,动用不少人,中间哪一环出了错都不行,离开京城的话不能时时盯着掌控局势,这些事儿还能办得了吗?” 林夙精神一振:“这人在京里?” “八成就在京里。” 林夙接着说:“抓着那个管柴炭的张秉金之后我就在想,柴炭院是个好地方,人来人往,既方便宫外的消息进来,也方便宫内的消息出去。张秉金出宫的机会不少,柴炭院的几个人都说,他隔三岔五就要出去,有时候为着差事,有时候就在外头喝个茶听两段书就回来。平时一些零散消息能转手,要紧消息他肯定自己亲自去。” “明天宫门一开我就去那茶楼……”林夙摇头:“那人肯定不去再去了。” “他是不会去,但总会有人看见过他们。另外,若是不去茶楼那种地方,另外有个隐密固定的地方见面,那地方肯定就在内城,而且离宫门不能太远。” 追索 “臣从会英茶楼的小二处问得了消息,顺藤摸瓜找到了另外两处地方,一处离德顺门很近,另一处离崇圣门也近,没抓到重要人物,不过缴到了一些东西,可能很要紧。” 皇上点头嘉许:“不错,抓不到人不要紧,他们迟早还会冒头的,有账到时候一起算。” 林夙觉得皇上说话就是这么的……嗯,直爽。 皇上又问:“你身手不错,不过这么弯弯绕绕的事情不是你的专长,是陆轶那小子给你出的主意?” 林夙也没掩饰:“正是。陆参判同臣说,茶楼的这些小二眼睛都很毒,谁有钱谁没钱,谁是本地的谁是外来的,南方人北方人他们都看得出来。而且太监尤其……” 他觉得下面的话不雅,结果皇上听他断在这儿不乐意了:“说啊,太监尤其怎么样?” “太监嘛,一面觉得在宫里头当差高人一笔,一面呢,有时候又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太监的身份,会换了衣裳,刻意做点掩饰,比如……”林夙顿了顿说:“张秉金就有两撇假胡子,而且总是会换身儿衣裳。” 但都没用! 用会英楼那小二的话来说“闭着眼我都闻得出他身上的太监味儿。” 当然,问话不是林夙问的。 要是林夙他们去问,对着官老爷,会英楼的人肯定战战兢兢,有一句说一句,能不多说绝不会多说。 问话是林夙央告陆轶去帮他问的。 陆轶嘛,就是有那么个本事,他跟谁都能说得来,对方哪怕头回见他,都不会把他当外人看待。他在京里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物里挺有名气,提起他来人家都说他,懂规矩,会做事,很爽快。 同人来往嘛,这几点很重要。 陆轶不但问出了张秉金的行踪,小二还主动的说起了经常和张秉金见面的人。 “生得挺和善的,穿戴富贵,五十来岁?也可能还要年轻几岁,样子象个员外老爷,每次都不多待,给赏钱也不多不少。就是吧……”小二也犹豫了一下,可能不太拿得稳:“我觉得他也象个太监。” 要说哪儿象?小二也说不出来,就是感觉着象。 五十来岁的太监? 至于模样,小二说看着就挺普通的,个头不高不矮,人也不胖不瘦,比较白,嗯,比一般男人白净,五官什么的都很寻常,其他特色实在说不出来。至于名姓什么的,这个实在不知道了。 皇上对这个结果还是很满意的,指示将那些抄来人和东西抓紧再查,要是能挖出对方的根底那是最好。 说完了公事皇上还问了句不算题外话的题外话:“陆轶嘛,本事是有的,就是性子太过懒散,这两次的事情他倒是肯替你帮忙出力了,你是怎么劝服他的?” 林夙听出皇上没有怪罪之意——要是皇上怪罪人的方式就是另眼相看擢升官职,那这怪罪可就人人想要了。 “臣也没怎么劝,陆参判虽然确实有时候懒散一点,到了紧要关头,轻重缓急他自然心里明白的。” 皇上一笑,没再说什么,摆手让林夙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笑容一点一点的从他脸上消失了。 这次宜兰殿被下毒,看起来宫中一切如常,皇上更没受什么影响,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对着臣子也只是发了几句劳骚。 只是看起来。 实际上皇上比林夙还窝火,还糟心。 这些年里要说皇上遇着的刺杀少吗? 不,每年他都能遇着几回刺客,但都没有能够要了他的命,就象上一次在行宫,刺客扮成太监,但还没能进殿门就被外面侍卫发现不妥。 不知道是不是刺客也发现对他下手太难,这几年出事的变成了他的妻子儿女。 曹皇后那里也遇到过不止一次危险,不止是生命危险。 试图在他面前露脸的宫女,是谁在那宫女背后,打探皇上的喜好,*她能歌善舞,并且制造机会让宫女在他面前出头露面。如果他真的宠幸了这样来路不明的女人,可不就等于在枕边放了一条毒蛇?也在他和皇后之间埋下了祸患。 前朝余孽,外族边患,还有朝中一些有异心的人,这些人各有所图,纠合在一起,始终阴魂不散,时不时就要伸出头来咬上一口,就象割韭菜一样,一茬又一茬,就是割不完。 皇上也明白,对皇权有企图的人永远都会存在,只要坐在这位置上一天,就摆脱不了旁人的觊觎。 但至少,他要把眼下这一拨人挖出来,杀个干净。 从前……在他还没有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时候,他听说对于犯了大逆之罪的人,夷三族,五族,有的诛九族,当时真觉得这人的九族也是倒了大霉了,说真的株连的这些人,或许其中是有罪人,但肯定也有无辜被牵累的,也不分青红皂白也给杀了个干净,据说世上没有皇帝之前,是没有这种族诛的酷法的。 坐到这张龙椅上,不用旁人来教,皇上也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从他坐到这张龙椅上开始,全天下的人他都要提防,有异心者斩不尽杀不绝。 他没有多余的慈悲分给那些逆贼的至亲和族人——毕竟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的至亲和族人。 那些前朝余孽屡屡作乱,不就因为当初没有对他们斩草除根吗? 皇上推开一扇窗子,屋里让他觉得闷热难忍。 屋外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檐瓦上沙沙作响。 皇上看到林夙快步下了台阶,在雪里越走越远,斗篷被风吹得扬起来,看起来象是张开了翅膀的鸟。 林夙顶着一身雪推门进屋,身上的雪粒被屋里的热气一扑,都变成了亮晶晶的水珠。 他的副手宋岂跟了进来,来不及行礼先禀报说:“大人,刚问出来一件事情,可能很要紧。” “什么?” 宋岂说:“从崇圣门那里抓来的两个下人,说这宅子里去年还曾经有一个少年来过,虽然只待了两天就走了,以后再也没来过,那老贼说那是他的族亲,让他们不得怠慢,要以公子相称,有一次他们还听着那老贼唤他少主。” 少主? 馄饨 刘琰有点着凉。 安和宫上下顿时如临大敌。 其实刘琰自己觉得没多严重,就是早上起来觉得嗓子干涩,咳嗽了几声,结果桂圆一听见她咳嗽就赶紧放下手里的水盆,吩咐人把李尚宫找来。 李尚宫笑着说:“公主张口,奴婢瞧一瞧。” 刘琰实在想叹口气给她瞧瞧。 李尚宫看了一眼:“公主今儿还是别出门了,静静的歇一天。” 嗯,这提议她喜欢。 刘琰现在已经学会掩饰不耐烦,和熟悉不熟悉的人坐在一起庆贺过年,赴宴,说话,看戏。 她也知道,和她坐在一起的人也未必喜欢过年的这些应酬,累身更累心。刘琰只要坐着,那些人还得挖空心思讨好她,比她要累多了。 刘琰才要开口说话,鼻头痒痒的,话没说出来先打了两个大喷嚏。 李尚宫脸色都变了。 刘琰也不想出去了,万一病气过给旁人就不好了。 那就索性歇一天。 李尚宫不放心旁人去传话,还是桂圆说:“我去宜兰殿回禀一声吧,娘娘要问什么话或是要嘱咐什么事,我就一趟都办了。” 李尚宫点头:“那你穿暖和些,外头雪还下着呢?” 桂圆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宫女了,她出来后面跟着个小宫女给她撑伞挡雪,还有两个小太监跟着跑腿。 结果就是这么巧,桂圆才出了门,就看见麓景轩的大宫女可晴正好经过安和宫门口,见着桂圆连忙问好,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和以前的绿翠、玉茹她们没法儿比。 桂圆也犯不着难为她,尤其是在外头这么人来人往的地方。 “这么早,是要去哪里?” 可晴说:“我们公主早起身子不大爽快,我去宜兰殿禀报一声,今天看戏就去不了了。” 这事儿……怎么这么巧呢? 桂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沉默了片刻,桂圆说:“一起吧,我也去宜兰殿。” 两个人同时去告病,难免让人有一种“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的”感觉,不过曹皇后深知道这俩姑娘说不到一处去,就算是装病,那也肯定是各装各的。 况且这应该不是装病。 这些日子天格外冷,刘雨那身子就不说了,刘琰虽然身子比小时候好些,可一冬天也总得小病一次。 “让她们好生歇着,回头太医去看过了开什么药记得来回禀。” 曹皇后还差了香罗去东苑看看她们两人的情形。 香罗去了一趟,回来禀告说:“四公主还好,早膳用了一碗粥,还吃了半个小煎饼。五公主看样子精神不太好,早膳听说就喝了两口汤。” “不吃饭可不成,哪怕没有胃口,多少也得吃些。”曹皇后吩咐:“让东苑膳房的人用点心,别弄些油腻荤膻的。” 香罗应下了。 膳房的人也愁啊,皇后娘娘都说让他们“用点心”了,要是他们做的东西公主还是不爱吃,那在娘娘眼里这肯定是他们不用心啊。 但冬天里菜蔬瓜果本就没那么丰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生病的人没有胃口,味觉迟钝,也闻不着香味,油腻的会恶心,太清淡的也吃不下去。 张公公琢磨了半天,只好挽起袖子亲自下厨。 四公主那儿除了清粥小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馄饨,做这个他有秘方,连徒弟都不让看,小宋和另外一个太监叫小城子的,两个人站在门口使劲儿吸气,这么香,闻着都觉得自己赚到了。 五公主那里,张公公就不那么费心了,他和五公主算是有过节,不在她菜里吐口水加料就算他宽厚了,给五公主费那么多心,一来她不领情,二来嘛,曹皇后那儿更心疼谁? 那肯定是四公主啊。 五公主那边就按平时的菜单挑出几样清淡的,再添两样滋养的做了让人送去,管她呢,爱吃不吃。 不吃那就是不饿。 安和宫那边是小宋去的,回来时笑着说:“四公主把一碗馄饨都吃了,汤也喝了,还说师父手艺好呢。” 小城子去麓景轩回来也说:“五公主又喝了几口汤,冯尚宫在旁劝着,又吃了两口菜,真的只两口,她说嘴里发苦。” 张公公摇摇头,十分真情实感的说:“这可没有办法啊,还是问问太医吧,可不敢乱给五公主做饭菜。” 小宋口齿伶俐,在师父面前一向比小城子得用。 “师父说的是,太医还说呢,五公主还是底子虚,脾胃弱,油盐辛辣都不能吃,牛羊肉不敢多用,酒更是不能沾……” 张公公摆摆手:“行啦,你去练练手艺吧,整天就会瞎跑,到现在烧个火还烧不好,小城子都要比你强了。” 麓景轩那儿也不能真不管。 张公公琢磨着晚上做点儿什么? 刘琰吃了热腾腾的馄饨之后觉得身上暖和多了,就是人还是没大有精神,午觉歇得比平时要久。 桂圆悄声说:“要不还是把公主唤醒吧?下午睡多了,怕晚上睡不着。” 李尚宫也觉得这时辰差不多了,冬日里睡多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结果这会儿有人来了。 四皇子和小侯爷曹仲言,三公主刘芳和她家驸马,另外捎带了一个陆轶。 四皇子进门听说刘琰还没起,顿时有点急:“怎么这时辰了还睡着?是不是身上难受得厉害?太医来看过没有?开的药是不是没吃?” 刘琰特别怕苦,以前想叫她吃药那叫一个折腾啊,直到现在四皇子都印象深刻。 李尚宫赶紧解释:“这就要请公主起身了,太医说不打紧,开的药也吃了。” 四皇子反过来说:“让她慢慢起,穿暖和些,小心一起床吹了风会头疼。” 四皇子的话李尚宫不敢不听。 刘琰起身之后被裹的象个棉球一样慢腾腾从寝殿出来,脸都没有洗,眼睛眯着,看见四皇子头一句话就问:“给我带什么啦?” 小哥肯定不会空手来啊,一准儿有东西给她。 四皇子听到这句话先放了一半心,还惦记着想收礼呢,这病也重不到哪儿去。 “炒栗子,你吃吗?” “吃!” 意外 四皇子洗了手把栗子拿出来剥。 栗子还烫,毛德在一边儿看得心疼。 殿下的手指尖都烫红啦! 肯定会疼的。 殿下的手哪是剥栗子的手啊,这手拿枝笔,拿把扇子,那才相衬啊。剥栗子这种活计,怎么能是殿下应该干的呢? 毛德心里想什么都写脸上了,刘琰觉得挺可乐。 栗子仁儿金黄金黄的,甜、糯、香,他剥一粒,刘琰就吃一粒。 不过吃了五六颗,四皇子就不给剥了。 “栗子好吃也不能当饭吃了,尝尝味儿就行了。” 他把剩下的栗子收起来,交给人拿出去。 刘琰问:“小哥你没去看戏吗?” “去了,看了一折就出来了。” 四皇子没说的是,大皇子今天也露面了。 许久不见兄长,四皇子发现自己险些认不出他来了。 大皇子瘦了很多,面颊都凹陷下去了,而且他蓄了须。 按年纪算,其实他也该蓄须了。 这么一个瘦弱的,面目陌生的人冲他笑,唤他“四弟”,四皇子很难说清那一瞬间他是什么感觉。 他感觉到那根本不是他的兄长,是一个陌生人冒充了他。 他在这个人身上没有感到任何亲切和熟悉,这个人说出来的话,一举一动,都让四皇子感到警惕,还有抗拒。 有的人蓄须之后和原来看着没有多大区别,有的则模样大变。 可就算样子有点变化,人还是原来那个人。 四皇子心里明白,这不是旁人冒充的,这个人确实是皇兄没错。 大皇子一年妻孝已经过了,听说他推拒了旁人的试探,表示这几年里还无心续弦。 有人寻思着,这是准备放长线钓大鱼? 本来嘛,这夫妻俩都跟仇人一样了,现在外头还流传着大皇子杀妻的谣传。虽然不敢光明正大的说,但可有不少人这么想。 在大皇子闭门不出之后,倒是有人替他说话,说毕竟是结发夫妻,又有一双儿女,就算人活着的时候总吵扰,可是陡然间去了一个,也象是折了一只手一样,怎么会不难过? 四皇子在台下坐了一会儿,觉得台下的戏比台上的戏要丰富热闹得多了。台上的戏子画着一脸油彩粉墨,台下这些人也不逊色。 谁能看出来他们那一张张笑脸下的真实面目? 真真假假的让人分不清。 戏唱了一折他就出来了。 曹仲言是和他一同出来的,陆轶本来就是和曹仲言在一处说话,来东苑的路上,他们还遇着了三公主夫妻两个。 有人成了亲之后没多大变化,可有的人成了亲之后变化挺大的。 三公主和赵磊两人的变化一致——他俩都胖了些。 赵磊嘛,本来很瘦,现在脸上多了些肉,气色显得比过去好多了,瞅着比成亲之前好看。 三公主呢,成亲前差不多正好,成亲之后她脸圆了一圈儿,腰也圆了一圈儿,四皇子一见她就笑了。 “可见你们夫妻俩平时没少躲起来偷吃好吃的,一个两个看着气色都好。” 三公主有点儿不大好意思。 她也发现自己发福了—— 结果好些人见了她纷纷问她是不是有孕了。 这让三公主很是尴尬。 她没怀孕,她就是单纯的胖了啊。 要说吃的多,她也没觉得比过去吃的多多少。 真的没多少。 以前在宫里过活,刘芳很少去膳房点菜,多半是膳房送什么她就吃什么,反正她也不挑食。现在自己当家作主了,每天厨房的人都要诚惶诚恐的来问公主今日想用点儿什么。 刘芳口味绝不刁钻,非山珍海味不吃。她其实特别好养活,尤其喜欢……菜汤拌饭。 素的也行,最好提荤的,那焖了肉,烧了鱼之后,汤汁其实比菜都好吃!在宫里的时候她不大好意思把菜汤也吃了,现在终于可以怎么高兴怎么来了。 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没人管也没人问。厨房很快发现了她这个偏好,特别会投其所好,每餐饭都必有带汤汁的菜,汤汁肯定格外的香、浓、刘芳吃的十分欢快,餐餐都吃不亦乐乎—— 现在她也发现了,自己这么吃好象不太好。 起码,去年做的衣裳,今年想翻出来再穿就不能够了。 四皇子他们来安和宫一为探病,二来也是因为别处人多,来这里躲清净,刘琰让人上茶果,摆开棋盘什么的招待他们,然后和三公主一起到偏殿说话。 “三姐,你和三姐夫吵架了吗?” 刘芳一抬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刘琰就笑。 两个人神态都不大自然,刘芳扭着脖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赵磊,这么明显,还用得着说? 四皇子他们不问不是因为没看出来,而是觉得不好过问。 “什么吵架?谁和他吵架了?”刘芳气哼哼的:“亏我还觉得他是个老实人,身边干干净净的,跟姑娘家说几句话都容易脸红,没想到他居然是那么个人!” 刘琰吃了一惊:“三姐夫外头有人?” 看不出来啊! 赵磊确实一看就是个很老实的人,没那么些花花肠子。可以说刘琰所认识的和赵磊差不多年纪的男子,很少有他这么老实本分的人了。 结果现在听三姐的口气,赵磊的老实其实是装的? 天哪,这世上还有没有什么人可以信啊? “倒不是有人,”刘芳端起茶咚咕咚咕灌了一气,好象这样把心火也压灭下去了,气鼓鼓的说:“他竟然……他……” 说到嘴边刘芳又有点说不出口。 尤其是对着刘琰好奇又关切的大眼睛,刘芳觉得这事儿吧……和别人她不能说,可是和妹妹也不好说。 “三姐,你说呗,要是他真的不好,咱们好生收拾他,我可以去母后和父皇那里告他一状。” 准保让赵磊落不着好。 刘芳有点儿急:“不不,也不是……” 看她这样子,刘琰更纳闷了。 到底赵磊都干了些什么啊? 刘芳没办法,凑到刘琰耳朵边小声说了两句话。 “呃……” 刘琰确实也有点愣了,还有点点脸红。 这个事儿,确实挺出乎人意料之外。 赵磊不是在外面养女人,他是画女人。 画画 画画是没有错…… 让刘芳又羞又愤又觉得对妹妹难以启齿的是,赵磊他居然画不穿衣服的女人! 刘琰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实在不知道说啥。 刘芳的脸也红成一片。 别看她嫁了人了,懂得男女之间怎么回事了,可是这个,这个事…… “那,你怎么知道的?” 刘芳声音特别的小,要是两人坐得稍远一点儿,刘琰都听不见她说什么。 “我看见那些画了。” 赵磊的东西不多,搬进公主府里头的那些个大箱子,里面全是他的画稿。刘芳新婚燕尔,夫妻恩爱和顺,觉得丈夫爱画画其实也是件好事,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寻常人会很快忘记,但赵磊却能用一张纸,一枝笔,把看过的美景,见过的一些人留在纸上,即使过了多年,取出来之后观看,往事情景历历在目。 反正待在府里没什么事做,刘芳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就替赵磊整理一下画室,翻出他那些旧作来看也是顺手。 赵磊的东西放得乱,但是这些画收的很精心,景物单放着,人物又放在另一处,画上往往还有标记,记下来是哪年哪月在何地所绘。 刘芳翻了几张,有的画上只有一人,有的有好几人。 结果就翻出了…… 咳,刘芳当时就愣了,再往下翻的时候发现不独那一张,那只箱子里有半箱子都是没穿衣服的女人! 嗯,其实还有没穿衣服的男人!但这个刘芳对着妹妹就更不能说了。 “那你问过姐夫没有啊?他怎么说?” 刘芳一脸的气不过:“我问了,他居然一点儿不觉得心虚理亏,还说那些破画是宝贝!这得亏是我看见,要是让旁人看见,传扬出去,他的名声脸面还要不要啦?” 刘芳是知道外面有春宫画的,她又是不懂事的小娃娃,但是不管怎么说,那种画总归是上不得台面的,画师们若不为了糊口,可不会去画那种东西。就算画,也肯定不会用真名实姓。 刘芳发现那些画之后也想过,赵磊画这个会不会也因为生活所迫?可是人家画那些都是为了卖钱的,他这个却藏在自己箱子里,明显不是。 那…… 那他怎么画这些不穿衣服的女人?嗯,还有男人? 她问了,赵磊跟她讲了一通道理,总之,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把画画好,隔着衣服他哪里知道人身上长什么样?画来画去就跟盲人摸象似的……等等等等,总之他是振振有辞,一副自己特别占理的模样。 可把刘芳给气坏了。 她本来想,就算赵磊画过这些……说不定是年少好奇嘛,把这些烧了,让他保证以后不画也就是了,可是赵磊一听她说要烧,赶紧把画抢了回去,看她的样子好象在看豺狼虎豹一般。 然后一直到今天,夫妻俩都还在冷战,刘芳懒得理他,而且打定主意,如果赵磊不烧画,她绝不先开口跟他讲一个字。 画这种画的人都不是什么正经人!被人知道的话那可怎么收场?刘芳到现在都记得,她曾经听人说过,说前朝的一个皇帝,也是个有名的昏君,这人就喜欢画画,常画不穿衣服的美女!据说还留传下来不少。 赵磊难道要跟这种人学?真要这样,不但他名声没了,刘芳更是没脸见人了! 真到那一步,她是不是得休夫? “这个……”刘琰也不知道怎么劝三姐。 一开始她还以为赵磊那人是假老实,表面上正经,在外面偷偷风流。 可是三姐说了之后,刘琰才知道自己想岔了。 都说这人是画痴,行事带着股呆气。 果然是有点儿呆。 不过刘琰觉得吧,他画……这个,虽然是怪了点,可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好在刘芳也不指望妹妹给她出主意,把憋着话说出来,胸口就觉得痛快不少了。 “好些日子没见你,怎么反而瘦了?”刘芳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是不是这些日子过节闹的累着了?” “也不是。”刘琰说:“没少吃也没少睡,说不定我又要长个儿了。三姐你呢?看着你也倒是没少吃啊?” 刘芳不乐意了:“会不会说话啊?怎么上来就揭短?你就不能当没看见吗?” 刘琰笑了:“是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 刘芳最近除了为了画的事情闹心,还有一桩心事。 不过这事跟刘琰,也不好讲。 她成亲日子也不短了,大姐姐家的女儿都会喊爹喊娘会爬会走了,她……还没动静呢。 一般人家,要是成了亲却总没喜讯,少不得长辈们就要着急了。进香祈愿也好,请医问药的也好,总归是要忙乱的。 到了刘芳这儿,赵磊家没长辈,她呢,又没有亲娘,曹皇后不催她,倒是她身边的人急切。 陈尚宫就问过她,要不要悄悄找个郎中看看? 刘芳当时就说不用。 她觉得自己身子挺好的,赵磊应该也没什么毛病,夫妻俩每个月同房的日子也不少,至于孩子嘛,肯定会有的。 但是到现在也没个动静,刘芳也有点儿急了。 不会……真有点什么不妥吧? 是她有不妥还是赵磊有不妥?要不要请郎中看看?开两剂药吃吃? 可是请郎中她总觉得有点儿丢人。请外头的,还是请宫里的太医?外头的怕医术不大信得过,请太医呢,只要一请,宫里皇上、皇后肯定就知道了。 这阵子又出了那画的事,请郎中这事就先按下不提了。 对着刘琰,刘芳报喜不报忧,说嫁出去之后一切都好,府里她最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跟宫里比可自在多了。 其实刘芳才嫁出去的那两个月,晚上睡的不大好。 一来,她不是一个人睡了,床上多了一个人。 二来,换了地方,换了床,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睡的不大踏实,多梦,夜里有时还会醒个一两次。 不过时日久了,就渐渐习惯了。 外头四皇子和陆轶下棋,陆轶和赵磊坐在一边儿,陆轶精神不大好,一边打呵欠一边问:“你与三公主吵架了?” 体谅 赵磊跟陆轶是没什么不能说的。 如果说刘琰和刘芳和亲姐妹一样,那他俩也跟亲兄弟差不多了。 陆轶安静的听完了赵磊和刘芳的争执。 赵磊有些苦恼的搓了搓脸:“我也知道她气什么,大多数世人都是这么想的。可是我画的真不是什么春宫淫画……” 陆轶点头:“我知道。” “可眼下怎么办?” 陆轶一笑:“虽然说我觉得你没做错,你自己也觉得自己没错,可既然你和公主一起生活,她的想法你也要考虑。那些画你可以先换个地方存放,眼不见心不烦,过个几年,也许公主就能明白你的想法,到时候你再把画搬回去也不迟。” 赵磊抬起头,没马上答应。 他能画下那些人,其实很不容易。 就算是风尘女子,愿意陪酒卖笑,可赵磊一提出想画她们,她们也会惊骇不已。就连已经脱下的衣裳,也忙不迭的穿回去。 赵磊从那时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和做法,是为世人所不容的,哪怕是这些风尘女子都认为他离经叛道。 所以他能画到的,都是一些有年纪的男女了。那些愿意为了一口饭,一点银钱,为了活下去别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陆轶手心有点痒痒的,很想象过去那样在他头上乱揉一把。 看他这副好象迷了路找不到家的样子,跟十来年前陆轶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样。 很多人小时候都做过傻事,等人慢慢长大,他们就学会怎么在这世上立足,自然而然抛弃了曾经的那些傻念头。 但也有人一直坚持着那份傻气,撞了南墙都不回头。 “你要不放心放在你家老宅,先放在我那里也可以。” 赵磊低下头,怏怏的说:“好。” 陆轶劝他:“今天就算你娶的不是公主,换成旁的女子,也会吓着的。这世道让人们循规蹈矩的活着,尤其是女人,她们比男子活得更难,要守的规矩更多。你说,要是今天干出这事儿的不是你,换成一个女子,画了许多这样的画,世人会如何看待她?” 赵磊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懂。 他画这些如果被人知道,也就是会有人笑话他不正经,说不定还会有人称一句“风流才子”。才子嘛,大多是有怪僻的。 可如果一个女子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世人容得下她吗? “夫妻一体,公主会怕,会担心都是人之常情,你不要因为这个跟公主生分了。” 赵磊点点头:“是,你说得对。我已经成亲了,不能只想着自己,也得为她考虑。” “嗯,”陆轶转头向侧殿那边看了一眼:“这会儿三公主没准儿也在跟四公主抱怨你呢。” 对陆轶的话,赵磊从来都深信不疑。 “你这眼里全是红丝……”赵磊伸手指了指:“这几天都没睡觉?” 陆轶端起茶来灌了一大口:“三天加起来睡了能有五六个时辰吧?” “你自己也多上心,别把身子熬坏了。” “哟,成了亲就是不一样,你以前一进画室就不吃不喝不睡觉,现在还懂得劝我了?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磊被他说的有点不大好意思。 成了亲确实不一样。 不象以前没人管了,三公主不反对他画画,但是三餐总得按时吃,觉也得按时睡。 一开始赵磊不习惯,可是他也并不厌烦。 有人管着你,担心你是不是吃饱了,穿暖了,睡得好不好,这感觉并不坏。 赵磊的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他又没有兄弟姐妹,最亲的就是祖父,可祖父也已经离开多年了。 现在他又有了个家,有家人了。 原来有家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如果祖父还在,看见他和三公主成了亲,多半也会欣慰的吧? 陆兄说得对,他活在寻常人之中,就不能做太过离经叛道的事,起码,不能明目张胆的做。 其实赵磊也知道,三公主嫁了他,有不少人在背后说闲话,说他没有孟驸马出身好,也没有鲁驸马那么英武有为,他不知上进,整天只知道沉迷画画。 这些话连他都听说了,三公主也肯定听说了,可她从来没朝他抱怨过,也没有逼着他非得上进,求高官厚禄,旁人请他画画,三公主显得比他还高兴。 她已经很不容易了,就算是公主,做为女子依旧活得比男子艰难,陆兄说得对,自己确实不应该让她再多添烦恼。 四皇子朝他们招了招手:“过来吃茶,你们坐窗户边儿不冷吗?” 四皇子和曹仲言下棋下得也不怎么认真,边落子边说话。 曹仲言说起正月十五赏灯的安排,四皇子也插了一句:“我本来是想带四妹、五妹去慈恩寺观灯的,只是这一天天的冷,司天监的人说,正月十五八成有雨雪,要是天公不作美,这灯怕是赏不成了。” 雨雪是一回事,宜兰殿出事之后,皇后可不会放心他们兄妹往宫外跑。 曹仲言就笑了:“慈恩寺是稍远了些,其实不必跑那么远,就在神英门外头那条街上,到时候也会有灯楼,一样热闹。” 刘琰别的话没听到,这最后一句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真的?到时候我们也能去赏灯吗?” 曹仲言笑话她:“难道宫里就没有灯吗?” 刘琰摇头。 这两年过年宫里总有事,而且刘琰也不是孩子了,她知道那些热闹都是钱堆出来的。一盏最普通的纸灯也要花银钱、花人力,要点亮更要用蜡烛灯油等物,更别提那些烟花焰火了,那纯是在烧钱。过一个灯节,花钱象流水一样。 父皇和母后时时都在说节俭,父皇今年冬天连斗篷都没有添,说往年的一样暖和。 刘琰又怎么会闹着要在宫里赏灯呢? 她本来想着,要是外面有灯市,看小哥和表兄有没有空闲,能不能带她去看看,她听大姐姐说过外头过节有多么多么热闹,总也想着自己能去看看就好了。 不过她这会儿偏病了,也病的忒不是时候了,也不知道到了上元节那天病能不能好,母后肯不肯让她出去玩。 伺候 “我还记得,小哥以前给我做的灯笼呢。” 刘琰这么一说,四皇子也露出了怀念的神情:“做的不好。” “挺好的,我留到了第二年又点了一次呢……” 那个灯笼用了竹子,纸,高梁杆,都是不值钱的材料,是小哥亲手替她做的,做了两三天呢——主要是要等浆糊干等的时间比较久。她特别喜欢,上元节点过之后小心的收了起来,第二年还想拿出来玩。 但是过了一年,灯笼已经残破,尽管刘琰小心翼翼的想把它修好,但是搁了一年,不管是纸还是浆糊都已经不行了,她的手又不算灵巧,最后还完好的只剩下了竹子做的框。刘琰不甘心,哪怕不能提在手里,只能放在桌上她也要点。 其实能不能出去赏灯刘琰也不那么在乎,能出去是好,但是母后不放心,舅母大概也不会放心。 其实……要是能一家人坐在一起团团圆圆的过个节就好了。父皇母后,兄长,姐姐们,大家都在,象寻常人家那样一起吃顿团圆饭,每人分几个元宵,芝麻桂花糖馅儿的,又香,又甜,又烫,就着汤热乎乎的吃下肚,接下来的一年似乎也都会变甜,变暖的。 但刘琰知道这不可能了。 不是说坐在一起吃饭过节很难,这一点儿都不难,每逢节年都能聚到一起,但是亲亲热热毫无间隙的坐在一起,那实在太难了。 大家各有各的心思,脸上带着笑,说的话却多半是言不由衷的。 这样坐在一起吃饭,非但不让人觉得高兴,刘琰反而觉得有点儿难过。 也许其他人家也是这样的,孩子长大了自然各有各的盘算,情分变得一文不值。 好些事儿刘琰不是不懂,只是她平时不去多想。 四皇子摸摸她的头:“你要喜欢,我再给你做一盏。” 他还记得当时那盏灯是怎么做的,其实一点儿都不好看。 曹仲言在一旁笑:“嘿,你那手艺就别献丑了,四公主喜欢什么样儿的,我打发人出去找巧手的匠人做,他们什么花样儿的都能做,大的象小房子一样,小的还没个拳头大呢。记得去年老宋家摆出来一个灯,叫聚宝盆。” 这事儿刘芳也听说过:“我知道,听说那灯就快有一栋房子那么大,下面是个金色的大盆子模样,上面全是花灯,做成了金元宝啊、珊瑚啊、珍珠啊什么的样子,晚上一点起来,那光华闪闪的,离老远就能看得见。” 刘琰笑着摇头:“不要那么大的,我这里也不缺灯,前两天内宫监的人还来送了好些灯的样子让我挑捡,我都这么大了,也不好意思总玩这个,就留了一个金鱼的,其他的灯让他们送给纹儿和琪儿去了,他们才是小孩子,一年里能好好高兴的也就这么一个灯节。” 曹仲言说:“放心吧,我说了要送一定会送的,而且一定送你个别致的。到时候要是天气好,我带你们出去逛街赏灯去,这灯节一年比一年热闹,错过了可惜。” 被他一说,刘琰也有些期盼正月十五快点到来了。 可惜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本来刘琰觉得自己风寒并不严重,四皇子他们来探望,用了晚膳才走的,刘琰晚上临睡前还喝了汤药。结果等第二天一觉醒来,头沉鼻塞,喉咙肿得说不出话来。 赵太医照例来请脉,一看她这样吃了一惊:“公主这是怎么了?” 李尚宫也着急:“公主没有乱吃东西,昨日一整日也没出过门,没再着凉,我们炭盆也足足多添了一倍呢。” 赵太医就明白了。 其实李尚宫也是关心则乱了,生怕公主冻着。可是有时候这太热了并不是好事,一个季节有一个季节的时气,赵太医一进殿里也觉得热,这会儿汗都要下来了。他重拟了方子,又嘱咐了李尚宫几句,回去的时候又去宜兰殿禀报了一声。 这下曹皇后也有些坐不住了,亲自过来安和宫一趟,见刘琰病恹恹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李尚宫领着人在殿外齐齐跪着请罪。 公主生病,那就是她们没伺候好,这责任她头一个逃不了。 外头雪已经停了,她们跪的石砖上雪也是扫干净的,可毕竟天冷的很,跪了一刻钟,个个冻得脸发白嘴发青。 还是英罗出来传话,让她们起来,看着倒是和颜悦色的,跟桂圆说话时口气也不重。 “公主那儿还要好生伺候,若缺什么东西,只管打发人去宜兰殿说,咱们是什么交情了?不要同我见外才是。若是人手不够了,也只管说,给你们拨派过来。” 话是很亲热,可是话里的意思李尚宫和桂圆都听得明白。 要是真等宜兰殿拨人过来,那是皇后所赐,身份可不比她们都高了?到时候这安和宫谁听谁的?还有她们的立足之地吗? 英罗这敲打可不算不重了。 而且李尚宫和桂圆都明白,英罗说的出做得到,要是公主这边儿真的再出点什么岔子,英罗就能把她们全撵出去。 曹皇后不能多待,尽管舍不得女儿,可是宫规法度摆在这里,她不能待在安和宫里照料女儿,也不便接她到宜兰殿去。 “一定要听话,太医说什么你都照做,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要紧。这几天先委曲一下,那些要忌口的东西一定别吃,劳神费力的事儿也都别去碰。” 刘琰老老实实的点头。 曹皇后替她理了一下头发,又多嘱咐了几句才走。 桂圆端药进来,轻声说:“公主,药得了,趁热喝了吧。” 刘琰看了一眼药碗旁边的碟子,先把药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然后从碟子里捡了一小块梨肉脯。 “这里没什么事儿,你下去歇一会儿,把膝盖用热手巾捂一捂吧。” 桂圆连忙说:“多谢公主,奴婢不要紧,哪里就那么娇贵了?公主这儿交给旁人奴婢不放心,公主就让奴婢在跟前伺候吧。” 刘琰觉得桂圆一直都很尽心的,可自己有病,曹皇后是肯定会对桂圆她们不满。 画谱 转眼就是上元节,刘琰这次风寒来得重,虽然好医好药养着,还是拖拖拉拉得不肯好,一咳嗽恨不得把心肝脾肺都一起咳出来,李尚宫心焦又心疼,捧着温水在一旁伺候:“这样咳要咳坏嗓子的,公主,要不赵太医晚间再来时,让他开点止咳的药吧。” 刘琰小口小口的抿着温水,因为咳嗽,她的面色透出一股不正常潮红。 “昨天赵太医开的药就有镇咳的功效,”刘琰不敢大声说话,甚至喘气都只轻轻的吸气,再缓缓的呼出去,生怕喘气急又引起一阵咳嗽:“如果有更好的方子,昨天肯定就用上了,又何须今天再催他。” 李尚宫何尝不知道?可眼看着公主这么病着,心里实在着急。 “公主还是别说话了,好好养神。”李尚宫怕她说话再引起一通咳嗽,可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桂圆来回事也是自说自话,只用刘琰点头或是摇头就行了。 “公主,御膳房送了十二盏灯来,奴婢让他们送进来公主瞧瞧吧?” 这样回话刘琰就只用微微点头就行了。 过上元节,各处都进灯笼之类礼物来,连膳房都凑这个热闹,而且是赶在过节的当天送来。 不过灯送进来了,刘琰就明白了。这些灯都是面做的,一共十二盏,是十二生肖的样子,不知道是膳房谁的手艺,灯做得栩栩如生,还上了颜色,看上去一点儿不象是面做的。 这些面灯里面都可以注灯油,放灯芯,如果嫌灯油有气味,不方便挪动,也可以用蜡烛,点完了,节过了,还可以上笼再蒸一蒸接着吃,可以说是一点儿不浪费了。 “做得好,赏。” 然后又接连有人送灯来,有宫里头各处的孝敬,也有宫外亲近要好的人送的。比如曹仲言的灯,昨天就打发人送来了,一共送了八盏,果然象他说的那样,从大到小都有。大的简直快有个缸那么大,小的确实小,只有茶杯那么大。 最大的那个象不象他们说的那个聚宝盆,而是做成了个粮仓的样子,上面满满的稻麦高梁瓜果菜蔬,下面还写着一个大大的“丰”字。 不得不说,曹仲言还是很了解自己这位公主表妹的,除了这盏五谷丰登,其他的灯笼也都不是那种华贵精致的。比粮仓略小一圈儿的是个大南瓜灯,圆滚滚红彤彤的,很是可爱。再往下还有小猪灯,小鸡灯,鱼灯,最小的那个灯做成了个橘子的模样,别提多逗趣了。 福玉公主也让人送了两盏灯来,这是两盏细纱宫灯,灯没什么出奇,但是送灯的人说的很清楚:“这是我们公主和驸马亲手做的。” 大姐姐亲手做的那当然不一样。 刘芳和她一向要好,也让人送了节礼来,里面当然也有一盏灯,这是一盏琉璃灯,哪怕不点亮,摆在屋子里也是很好看的。 “还有一本画谱,奴婢看着倒是有趣,给公主解解闷。” “画谱?那多半是姐夫的主意吧?” 刘琰现在不能出门,待在屋里又什么劳心费神的事儿都不能做,这画谱来的正是时候。 这本画谱画的并不是什么山水美景,也不是亭台楼阁,更不是仕女簪花一类的。 这上面画的是各种吃食。 桂圆站在一边儿看得清清楚楚,看到公主翻开画谱的头一页,上面画着黄澄澄的大金橘,旁边还有剥开的橘瓣儿,用色明丽,看着活灵活现的。 桂圆诧异的说:“公主,这送的是画谱吗?怕不是三公主拿错了,这送的是食谱吧?” 刘琰就笑:“应该没错,挺好的。” 再往后翻,这一页是极大极圆的红枣,枣皮红亮,看上去象玉似的。 这枣儿看得人心里就喜欢。 再往后也不光是吃食,还有画一对兔子的,还有鸡,两只公鸡,看起来刚啄过一场,一个冠子残了,一个翅膀耷拉着,可见是一场恶战。 连李尚宫都乐:“这画儿倒和平时常见的不一样,画的有趣儿。” 平时常见的那些也不是不好,只是和这张画谱上的画比,一板一眼的,太过正经,而这上头的画,让人觉得鲜活,嬉笑怒骂信手拈来。 刘琰自己也在想,这画谱说不定是三姐夫自己画的? 就算不是,也肯定是他搜罗来吧? 更有意思的是,这两张斗架的公鸡后头一张,是一盆——鸡汤。 没错,就是鸡汤。用一只粉彩大汤钵盛着,露出来的那个鸡的头,冠子还是半残的。 刘琰还以为自己看错,定睛再一看,没错。 往前翻一页,再看那只咬过架的鸡,冠子残的地方一模一样。 呃…… 连桂圆都看出来了,捂着嘴笑:“这画画的人好生促狭,难道是看这鸡斗来斗去的心烦,索性一刀宰了它炖汤喝?” 刘琰也笑了:“保不齐真是。” 刘琰是在乡下待过的,乡里养鸡,小公鸡一面长大就一面吃,吃到最后留下一两只也就行了,毕竟还要靠它打鸣的。但是公鸡留多了就不好了,它们确实好斗,整天的不消停。 刘琰一面看一面笑,到后头来看到一大碗油汪汪的红烧肉,再看到如意馒头的时候,她已经不意外了。 如意馒头就是两个圆的馒头连在一起的,也不知道是谁取的名字叫如意馒头,后来一逢节庆喜事有宴席的时候,人们就把馒头蒸成这样,上面还要用筷子点上一点红,这是什么喻意刘琰不知道,总归也是求好,求吉祥的。 “再没有人这么画画的,哪有画一碗肉在上头的……”桂圆说着,居然不自觉的咽了一下口水:“不过这画的可是好,看着仿佛能闻见肉香味儿呢。” “好,中午让人给你们添一道红烧肉吃。” 这一下桂圆她们都纷纷谢恩。 三公主打发来送东西的人已经走了,刘琰本想多给他一份儿赏钱的,这下只能作罢。她还想问一问这画是谁画的,这么有趣。 虽然桂圆她们猜可能是赵驸马画的,但刘琰觉得不是。 礼物 刘琰这儿收着好几幅赵磊的画,赵磊爱画也擅画,他的画技那是不用一夸再夸了。如果他画的真不好,京城里那么多人就算拜高踩低,也不会个个都来寻他画肖像。 这本画谱,画的很好,但是看得出来画技还有粗疏之处,颜色上的也未必都一样匀净,要是赵磊来画,肯定不会这样的。 赵磊现在在翰墨馆待着,那儿会画画的人不少,刘琰又不认得,上哪儿去猜中是谁画的。 她把画谱翻完了,也没看到个落款儿印章之类的。 这也不是什么难题,下次见着三姐姐问一声就是了。 “昨天内宫监送的灯里挑两盏,再把这缎子拿两匹颜色鲜亮的送到麓景轩去吧。” 桂圆应了一声,出来吩咐人收拾东西去麓景轩。 两处离得近,豆羹病倒是好了,这些日子打点起精神当差,比之前倒更显得沉稳谨慎了。李尚宫冷眼瞧了几天,放心之余,也不无感慨。 豆羹以前还是过得顺当,人呢,不狠狠吃几次亏,那肯定学不乖。现在看着不是就沉静多了吗? 安和宫里刘琰又咳嗽了一通,泪都咳出来了,李尚宫也顾不得这些东西都是谁送的,赶紧让人都搬出去,刘琰唯一坚持留下来的就是那本画谱了。 看一遍笑一遍,尤其是那两只斗鸡和后来的一碗鸡汤,象是那情景就在眼前一样。 这画画的人是谁呢?倒真是不俗。 上元节不管有多少菜肴上来,一碗汤圆是少不了的,刘琰窝在安和宫里,灯没得看,戏也没得听,汤圆是端上来了,李尚宫却紧张的劝说:“公主吃一颗应应景就行了,这个又黏,馅儿又甜,吃了嗓子要不舒服的——也容易积食。” 平时也不觉得这东西好吃,可这会儿明说了只能吃一颗,反而显得物以稀为贵。刘琰细嚼慢咽把这一颗汤圆吃了,感觉很是意犹未尽。 可李尚宫是再不敢给她吃了,哄着说:“公主尝尝这道梅汁豆腐,膳房小宋说这是他师傅特意做的,又清淡又开胃。” 刘琰尝了一口豆腐,确实酸酸的带着甜味。 可是这些日子吃的菜全是这个味儿的,不能与药性相冲,不能与病情相克,一定得清淡,还得滋养…… 真是难为膳房那帮人了,大概天天挖空心思的琢磨菜色,生怕伺候得不好反而获罪。 李尚宫见公主嘴边带笑,还以为是这菜进得好,忙又舀了一勺:“豆腐易克化,公主多吃两口也无妨。”还打定主意,回头跟膳房的人说,要放赏,公主既然爱吃,那这道豆腐要常备着。 刘琰不知道李尚宫误会了,后来隔三岔五的能在桌上看见这道豆腐呈上来,还着纳闷过。 眼下刘琰可只顾着过节了。 虽然她在安和宫里不能出去,可安和宫里也十分热闹。刘雨过来了一趟,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刘纹和刘琪两个也来过,刘琰是亲姑姑,他们住得近,不来探望一趟不太说得过去。 但他们走了之后银杏不大高兴,小声抱怨:“纹郡主怕成那样子,都不敢叫弟弟进殿来,象是一进来就沾了咱们的病气要害了他一样。” 桂圆瞅她一眼,银杏一向怕她,可这会儿还是坚持把话说完:“她这哪是来探病,就是来走个过场,专给人添堵来的。” 都说大皇子妃活着时不讨人喜欢,纹郡主这一点倒是象她娘。 桂圆顺手把一块糕塞到她嘴里,这下算是把她的嘴给堵住了。银杏两手都端着东西腾不出空,又不能把糕吐了,只能努力的往下咽,腮上圆圆的鼓出一块,噎得直瞪眼,还得跟桂圆的教训。 “你别总是看郡主不顺眼,她啊……”桂圆最后长话短说:“她母亲活着时没好好教她,她现在想做个好姐姐护着弟弟,只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合适的。” 说起来郡主也不过是个孩子,可一朝没了娘,爹又对他们不上心,皇上和皇后……毕竟隔了一辈,也不亲。宫里不少人也是看在这一点,对他们姐弟二人多体谅三分。 银杏心直口快,可是话不能乱说,乱说话不但会害了她自己,还得给公主添麻烦。 其实桂圆心里也觉得纹郡主这样下去不是个长法,曹皇后指派的尚宫和嬷嬷宫规教得不错,但是如何为人处世,这个旁人教不来。似乎有人天生就格外灵秀,言语伶俐讨人喜欢,亲朋好友间人缘儿好,街坊邻里也处得来。有人就不成,一辈子几十年过来,硬是一个能说句话的朋友都没有。 皇上和皇后打发人来了几次,皇上让人送了一盒玉书签给她赏玩,这是下头人进献皇上的,这玉做的书签和纸一样薄,晶莹透亮,隔着书签可以看清楚下面书页上的字,玉质之佳是不用说了,这份做工手艺更可称得上是一绝。 刘琰都没从盒子里取出来,就打开看了看。 好是好,但是这一点儿都不实用,别说跌了砸了,就算手劲大一点,没准儿都能把它捏碎。 曹皇后送了个枕头。 枕头里塞的是菊花、竹叶、莲心,还有荷叶和茉莉,闻着苦中带着香气,是曹皇后亲手做的。 李尚宫捧着枕头,活象那是件了不得的宝贝——实际上也确实了不得,曹皇后这两年不大做针线了,除了皇上身上穿的,也就是公主这里了。尤其这正月里,本来规矩是不拿针线的,曹皇后这是心疼女儿,特意送这么个药枕过来。 刘琰拿过枕头压在脸上闻了闻,虽然鼻塞头沉,也觉得这个枕头挺好闻的。 四皇子也差毛德过来了一趟,说还有一样东西送她,不过要到晚膳之后才能看见。 刘琰好奇的问:“也是灯笼吗?” 毛德笑着说:“这个奴婢可不能说,到时候公主就知道了。” 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也快了。 刘琰想着,大姐姐一家说不定正在吃团圆饭,二姐姐可能会对着月色和灯盏吟两句诗,三姐姐不知道和姐夫合好了没有……父皇母后那里宴席应该正热闹的时候。 焰火 毛德在心里算着时辰,估摸着差不多了,笑着说:“公主,咱们不往院子里去了,就把窗户开一扇,您就能看见四殿下送的礼物了。” 李尚宫赶紧拿了最厚的一件大氅给公主披上——赵太医再说不须保养太过,李尚宫也万万不敢让公主吹了晚上的北风。 窗外院子里应景的点了好几盏灯,反正安和宫现在也不缺灯。 只是看着那点点灯火,刘琰想起前年这个时候,小津还在,还有一个手特别巧的李武,做了好些别致的花灯剪纸。 一转眼他们都不在了。 毛德伸手指着西南方向,笑着说:“公主看那边。” 象是约定好了一样,毛德说完这话,那边天空中就有焰火升空。 刘琰笑了。 “原来四哥预备了这个,这又不是单给我一个人的,不能算。” 毛德说:“公主且看看好看不好看,要不好看,那回头您赏我一顿板子,我一准儿没二话。” 烟花在空中炸开,看着与往年节庆的时候并无两样,无非是花开富贵,锦绣山河,国泰民安,龙凤呈祥这些。 不过放完这些,后头的就好看了。 毛德虽然经手办了这件事,可是自家殿下为什么这样安排,毛德也不知道。 可刘琰知道。 她一看到天上放的焰火爆开后象是一行大雁,旁边毛德还在解说 :“这是鸿雁来宾。” 刘琰笑着摇头。 不是,这是小哥以前和她说过的。 忘了那时候她几岁了,小哥带着她去镇上看灯,镇上有人家放焰火,年年都放,那年上元节不知道为什么偏没放。 那年天还格外冷,路上都是雪。她没看到焰火,抽抽噎噎的不肯走,总觉得再等等人家就放了,小哥就陪她等,可是等到来镇上看灯赶热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刘琰才明白过来人家今年是不会放了。 小哥带着她往回走,她走不动了,小哥就背她一段。雪地本来就滑,她不哭了就要自己下地走。 虽然天冷,可是走着走着就不冷啦。 对了,那次去镇上也不止他们两人,好象还有一两个同村的,其中还有一个同他们家有点亲戚。 小哥不知道从哪儿摸出块糖来给她吃,还跟她说,镇上那家人放的焰火也不怎么好看,等将来他也给她放焰火放看,都放她喜欢的,放最漂亮的。 一转眼过了好些年了,刘琰都差不多全忘了,当年那个踏着雪回村的上元节,小哥对她说的话。 她也觉得小哥肯定忘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 这个鸿雁来宾,以前在老家镇上看过,当时她不懂这些焰火都有什么名堂讲究,还是小哥跟她说的。 当然了,乡下放的焰火跟宫里的不可同日而语,哪怕安上各种好听的名目,其实放出来之后和该有的效果差着十万八千里。可是乡里人并不在乎,大家还纷纷说这焰火好,每当有一个新的在半空亮起来,大家就在底下欢腾雀跃。 一年到头里,大概上元节是最热闹高兴的一天了。 小哥说到做到,放的焰火都是小时候在镇上看到过,或是听说过的。 其实刘琰都不记得那些焰火是什么样子了,就记得那颜色,金的,银的,紫的,红的,亮闪闪的,象是在夜空里开了一朵又一朵的花。 她还记得放完烟花之后那股气味儿,有点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觉得很好闻。 安和宫里没人说话,主子也好,奴婢们也好,大家都仰头张望,欣赏这瑰丽的焰火盛宴。 焰火放到最后,又是几句吉祥话。 “平,安。” 前头已经放过国泰民安那些吉利话了,这些显然是单给刘琰的。 李尚宫轻声说:“公主,这是四皇子殿下特意给公主祈愿呢,公主的病一定很快就会痊愈了。” 刘琰点点头。 接下去的两个字是如,意。 这两句话常常听人说起,都用滥了,不稀罕。 但是现在焰火中这闪亮的大字,代表着四皇子对妹妹的祝福。 最普通,最常见的字眼,也是他最简单,最真诚的心愿。 也许是她的病本来就快好了,也可能是赵太医最后换的这方子有效验——也可能是四皇子对妹妹的心思诚挚,上元节之后,刘琰确实一天天好起来了,咳嗽渐渐少了,人也比之前精神多了。 就是天气还冷着,不能出去走动。 三公主来看她的时候,还笑着说:“哟,过一个年人家都发福,你倒清减了。” 不但清减了,约摸是久不出屋子,刘琰看着比夏天的时候更白皙了。 刘芳都有些感慨,好象就过一个年,刘琰就完全褪去了孩子气,看着完全是个大姑娘了。 而且生得那么漂亮。 好多人都说五公主生得好,刘芳就不觉得刘雨长得好,她觉得刘琰比刘雨漂亮,而且又大方又端庄,只是刘琰以前一直在衣饰穿戴上不在意,不象刘雨那样小小年纪就爱臭美,又描眉又敷粉的。现在刘琰略一收拾,可就把刘雨比下去啦。 刘琰摸了一下脸——她自己也感觉脸好象瘦了些。 “给你捎了些干果蜜饯,和京里的做法不大一样,尝个新鲜吧。” 看她的气色,刘琰就知道她心情不坏。 等桂圆她们上了茶之后退下去,刘琰就问:“和姐夫和好了?” 刘芳哼了一声,可是脸上尽是笑意:“他是有点呆气,不过好在还听劝。” 那就好。 刘琰觉得就三姐夫那个人吧,画那些画肯定不是象一般人说的那样,是存了不正经的心思。多半他看着那些不穿衣服的人,跟看着花鸟鱼虫是一样的。但是就象三姐姐所担心的,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外面的人肯定不会这么想,驸马画春宫,这奇谈可够香艳离奇的,够京里人津津乐道多少年了! 在这事儿上,刘琰当然帮亲不帮理了。 她可不愿意三姐姐为这事儿烦恼,以至夫妻不和。 既然赵磊愿意听劝,那自然再好不过。 刘琰不能出门,刘芳一来就装了一肚皮的新鲜话题说与她解闷。 父女 刘芳说起这些事情来眉飞色舞的,情不自禁就声音越来越大了。 刘琰听着听着就有些恍惚,她忽然想,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她和刘芳大概还会这么头碰头凑一起,象一对碎嘴老太太一样东家长西家短的,叨叨个没完。 这么一想她就乐了。 刘芳也乐。 能让她高兴的事儿挺多,不过要说最让她高兴的,那还要数溱王府的事儿。 只要那一家子过得不好,她就过得好了。 刘芳永远忘不了她看到当年她娘陪嫁的镯子戴在后娘手上那事。 尽管这次她出嫁,溱王也补了她点嫁妆,可当年刘芳她生母留下的东西早就一样不剩了。溱王补的这些,刘芳看都不想看一眼。 “刘毓从上次断了腿就不大出来走动,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说她腿好象没接好,现在走路有点不自然。” “是吗?”自从上次刘毓的事情之后,刘琰也没再见过她了,也没听说她腿伤的事。 “嗯,我也是听旁人说的,太医说当时她腿伤之后就给关了起来,虽然有人给她治腿,但是她自己总是哭闹,嫌疼,后来好象还生了旁的病,谁知道呢,反正最后她能下地的时候,走路就显得有点跛。”刘芳提起她倒不是专为说她的腿:“溱王府给她找了婆家,好象也要嫁到京外去。” “是吗?”刘琰有些意外:“嫁到哪里?是什么样的人家?” 她和刘毓没什么交情,纯粹是有些好奇。 刘琰所认识的刘姓姑娘,嫁在京里的居多。没人愿意远离京城。在这些姑娘看来,京里是天下最富贵繁华的地方,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除了京城,其他地方全是穷乡僻壤,谁想不开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外头受罪呢?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心疼女儿的父母,也不会愿意女儿嫁得太远的,这一远了就难通音讯,女儿在婆家过得不好,受了欺负,或是病了,出了事,娘家父母连个信儿都得不着。 “听说要嫁到渠州吧。” 刘琰听说过,那儿离京城五六百里地呢。 “那刘毓能乐意?” 刘芳露出个讽刺的笑:“她乐不乐意有什么要紧?溱王反正拿定了主意,女儿嘛,反正是赔钱货,无所谓嫁得远近,反正嫁得近了她也没什么好处给娘家,嫁得远了没准儿还省了很多烦恼呢。” “那溱王妃呢?” 溱王妃能乐意? “她是不乐意啊,可那又怎么样?”刘芳说:“她说话现在可不大顶用了,溱王说刘翠也是郡主,她也嫁到京外去了,刘毓怎么就不能嫁了?溱王妃固然疼女儿,可是儿子才是她的依靠,她怕再和溱王争执下去,溱王真敢休她,连带着儿子的世子之位也难保,所以这事儿她也就认了。” 刘芳以前很憎厌刘毓,尤其是她居然想让马车惊马,如果真让她办成了,刘芳和刘琰两个非死即伤。 当时刘芳活吃了她的心都有。 但刘毓被打断腿关起来之后,刘芳对她的恨意就慢慢消减,到现在她提起刘毓来都没多少感觉了,象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因为上次的事情刘芳终于看明白了,即使没有刘毓、没有现在的溱王妃,溱王一样不会善待自己。 世人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可刘芳觉得不对,这话得倒过来说。明明是有了后爹才有后娘。后娘刚进门的时候,折腾她的胆子并不大,但是当她发现,她做了这事儿之后,丈夫也好,婆婆也好,都无动于衷,连象征性的指责都没有一句,她的胆子就大了,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 刘家没几个人在乎刘芳的死活,反正不过是个赔钱货。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刘芳对溱王妃和她的儿女就没那么憎恨了。 刘毓现在的境况还不如刘翠那时候呢。 听说溱王没给她预备什么嫁妆,溱王妃想替女儿多争取一些,溱王就说,反正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他不会厚嫁的,溱王妃要是不舍得可以自己用私房贴补,反正她攒私房挺多年了,她想贴给女儿还是将来留给儿子随便她。 一听到儿子,溱王妃又犹豫了。 女儿她是心疼,可她将来是要靠儿子的呀。要是儿子因为她给女儿贴补,心里怨她,将来不孝顺她,她可怎么办?她将来靠谁去? 说到这里刘芳更乐了。 瞧,这还是亲母女呢,到了紧要关头,还不是要先顾自己。 刘芳陪刘琰说了好一会儿话,在安和宫用了午膳才走的。 她能说话的人也不多,跟刘琰说话最舒服。两个人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世人讲究孝道,她就不能跟这么兴灾乐祸的说自己生父后母一家子的事,哪怕是福玉公主,也会教训她几句,不会象刘琰这样,全然站在她这一边。 再说刘琰嘴也紧,跟她说了什么,她可不会一转身就给说出去了,转天就传得满城风雨的。 可惜刘芳的好心情没持续多久,等赵磊回府,衣裳还没换下来,刘芳就听他说了件事。 今天赵磊碰上溱王了。 过年时各家王府亲贵都给皇上送了年礼,赵磊送的就是自己精心绘制的一副画,并不是什么万里山河啊,圣世太平之类的画,照刘芳看这画是不错,但不适合做年礼。 画很简单,就是竹子。刘芳觉得竹叶萧萧落落很好看。 但再好看也不能说这张画喜庆吉祥啊。 偏偏这画送上去之后,皇上挺喜欢的,还让人挂在书房的墙上。 这一下赵磊名气更上一层楼了。 刘芳觉得皇上这纯粹是看在赵磊的驸马身份才给这么大面子,但是这么一来,赵磊身边的人比以往多出许多,让他烦不胜烦。 一些不熟的人,不熟的应酬赵磊能推就推了。可是今天遇见溱王,溱王叫住了他跟他说话。 赵磊知道刘芳与溱王根本不象是亲父女俩,从两人成亲到现在,刘芳从来没提起过要去溱王府看看,一次都没有。 吃鱼 刘芳不但没去过溱王府,甚至从来没提起过这家人,好象她根本没这么个亲爹还活着一样。 当然了,从礼法上来说,刘芳已经写在了皇上与皇后的名下,有公主封号,她与溱王已经不算父女了,她见了溱王客气一声喊声王爷不喊爹,别人都不能说她有错。 但是这世上除了规矩,还有人情啊,甚至人情很多时候比规矩还大。 所以赵磊明知道妻子不待见溱王,不把他当父亲,赵磊却不能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溱王不理不睬,更不能恶言相向。 他一说这事儿,刘芳的脸顿时沉下来了。 “他都说什么了?” “嗯,也没说什么……就是说有空的时候让我,我们去坐坐。”赵磊掏出个金酒壶,这酒壶做成个葫芦的模样,只有半个巴掌大:“他还硬要给我这个……” “干嘛要他东西?” “我不想要的,他非得塞我手里……” 刘芳瞪他一眼,倒是没再训他。 赵磊这人老实嘛,也腼腆, 完全不是溱王这种老油条的对手。 “算了,下次遇着他,早点躲开,躲远点。” 赵磊是驸马,不比她腰杆硬,对着溱王他若有不敬,那太难为他了。 赵磊点头:“知道了,我下次一定躲开。”他把酒壶递给刘芳:“这个呢?” 刘芳看着那个酒壶——这明显不是个常用的物件。说实在话,这个金葫芦其实配不上溱王的身价,刘芳知道溱王平时更喜欢玉器,腿上的泥还没洗干净呢,就嫌金银之物俗气,不衬他的身份了。 这金葫芦八成带着也就是备这种场面——遇着人可以当个见面礼。这人可能是张三也可能是李四,赵磊今天是刚好赶上了。 “随便你吧,赏人也行,扔也也行。” 这意思就是她不想看见这个东西。 赵磊很懂,两人做夫妻时日也不短了,刘芳的脾气他怎么也能摸着七八分。 于是不提溱王这人了,赵磊问:“白天进宫去怎么样?四公主病可好了?” “好差不多了,我们中午一块儿用的午膳,有一道丸子白菜汤味道不错,我把方子抄回来了让厨房人照样做了,等下你也尝尝。” 赵磊就笑了。 没成家之前,是体会不到成家是什么感觉的。 以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把成亲又叫做成家,而且总说什么先成家后立业。 现在他明白了。 成了亲之后,他确实有了个家。 而且成了亲,和公主相处之后赵磊发现,公主很好相处,她并没有骄矜的架子,一定要过富贵奢靡的生活,公主府里人手将将够用,日常吃用绝没有吃一碗,倒一碗,穿一件,扔一件的,上次赵磊还听见她说,那桃子红和柳叶黄两个颜色的缎子不要送到针线房去,留着送人走礼用。 赵磊擅画,对颜色也格外关注,当时他说:“你穿桃子红好看,为什么不留着自己做裙子?马上开春了,该多穿些娇艳的颜色。” 刘芳笑着说:“桃子红这颜色好看不好配,做了新裙子,还要做新衫子,新鞋子,还要单给它搭首饰,烦琐得很。而且这颜色就是太娇了,只能穿一次,下一次水就褪了,很不实在。” 别的公主怎么样赵磊不知道,反正他知道三公主是很会过日子的一个人。 厨房早有预备,上菜很快,那热腾腾的丸子白菜汤做得挺地道,跟刘芳中午在安和宫吃的差不离。丸子粉圆圆的,白菜白,汤色清,闻着清香又不见油腻。 赵磊先盛了一碗汤,连汤带丸子唏哩呼噜吃了一碗:“味道确实不错。” 刘芳端着碗笑:“不错吧?四妹妹是最会吃的,东苑膳房里有一个张公公,手艺很巧,一年到头儿换着法儿的琢磨新菜样子,我也总跟着她沾光了。” 赵磊嗯了一声,给她舀了一勺豆腐羹:“吃点儿这个,晚上冷,吃这个暖和。” 相隔不远福玉公主府,这顿晚饭用的就没那么宁静,怎么着也得先喂饱了小祖宗的肚皮,福玉公主才能自己坐下来好好吃上几口。孟驸马这两天也有些咳嗽,不敢往女儿跟前靠,只敢眼巴巴看着,干眼馋。 福玉公主看看这父母俩,吩咐白芷:“把大姑娘抱出去吧。” 孟驸马不舍:“天都黑了,外面又冷,让她在屋里玩吧。” “不成。”福玉公不惯这父女俩的毛病:“她吃起东西不知饥饱,你也不瞧瞧你女儿那肚子,自己干掉大半条鱼,还用了鱼汤拌饭吃了满满一碗,还对着饭桌流口水。你也是,她一要,你就给她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下午给她几块柿饼了?” 孟驸马摸着鼻子,心虚的不敢抬头。 “这要是个儿子,养得壮实些也就算了,你这是养女儿,真成个胖墩儿有你愁的。” 孟驸马想说,自家女儿会吃,喜欢吃,那是好事,可比那些挑嘴难养的好多了!怎么就要长成胖墩儿了?就算长成胖墩儿,那也是天底下最最可爱的胖墩儿好吧? 但是这个嘛,他只敢心里想想,对老婆可不敢这么说。 不说女儿,那就说说桌上的菜吧。 “今天有鱼啊?这河冻还没化开呢,鲜鱼难得啊。” 福玉公主把鱼肚上最嫩的好肉挟给他了:“这是送宫里的,宫里又送来咱们府里头的,赶紧吃吧,凉了就腥了。” “嗯,是只给咱们呢?还是大家伙儿都有啊?” “别人我不知道,我们姐妹都有。” 鲜鱼不是天天有,有也不是满桶满缸的尽够分的。不管是宗正寺还是内宫监,那帮子人精明势力着呢,谁能分着谁分不着,没人比他们更有数了。 福玉公主这儿不用说,肯定不会少,熙玉公主那里,更要一碗水端平。三公主和四公主那么交好,也不会少了她的份儿。 其他能分着的,也就是几家亲厚的宗室王亲,比如溱王、宣王,曹家,嗯,其他人家里福玉公主就不知道了,也不关切。 别看只是一条鱼,这条鱼上头也看得出圣宠薄厚来。 不怪世人都汲汲营营的往上爬,而居于上位的人,又战战兢兢的为保宠眷绞尽脑汁,为的可不是吃这一口鱼吗? 可也不止是为了这一口鱼。 春来 “你今天出门都见着谁了?” “还不就是那一帮子人。”没女儿之前孟驸马酷爱交朋友,有了女儿之后恰似得了心头宝,格外的恋家,外头的应酬可没那么热衷了。何况现在天气刚刚开始转暖,他身子又不那么康健,外头是能不去就不去。 说起这个,他且顾不上吃,把鱼肉咽下去就搁了筷子:“今天见一个少年。” “嗯?” “好一表人才,不在李家兄弟之下。” “真的?”福玉公主好奇:“京里有这样的少年郎?我怎么没听说过?” “原是京里人家,但没在京里长大。你知道郑元彬吗?是他隔房侄儿,叫郑,前些年回乡守孝去了,不久前才来京,现住在宿云里郑家老宅子里头备考呢。” “真生得那么好?” “很好的。”孟驸马想了想:“比李崆多了份英气,比李峥嘛……不相上下,但更沉稳。” 既然他这么说,那肯定人品十分出众了。 “那品德才学呢?” 孟驸马笑了:“这才刚见面,他又不是京里长大的,一时间哪能尽知。” 福玉公主往后一靠:“说得是,这光生得好不算,可别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这也简单,行不行的,科考上溜一圈儿就见分晓了。要是他有貌无才,那还不一试就试出来了?” “光有才学也不行,还得看人品呢,最好是个心性忠厚的。其实,最要紧的是人品。” 做为已经成了亲的人,福玉公主很明白这一点。 长相嘛,当然是要的,最少最少也要看得顺眼才行。要是一个人你横看竖看都不顺眼,怎么能看几十年? 才学嘛,也得要有一些,毕竟跟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汉,那夫妻间有话说吗? 但最最要紧的还是人品。 毕竟成了亲是要睡一张床的,宁可睡在一根木头身边,也不能睡在一条毒蛇身边嘛。 长得再好,一年半载下来也看腻了,才学再好,夫妻俩也不能整天喝茶作诗,那些个条件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好相貌好才学若有当然好,若不能十全十美的也不强求。 “那回头,咱们邀一次,现在也要开春了,请他们来赏次花,我也见一见过一过眼。” 孟驸马笑着应:“好好好,这事儿我记得了,改天一定记得把贴子送到。” 过了惊蛰,桂圆领着人把安和宫院子好生熏了一回。东苑地方大,草木多,蛇虫鼠蚁的也比别处多,过了一冬天,眼看时气转暖了,可得好生防备着。 刘琰这几天精神也好,要了她们用的诸般药粉药草一一过目,还拿起一两样来闻闻。 当然,能熏虫子的东西,大多数都不会好闻,要说最好闻也就是薄荷、艾叶了,其他的药草,闻一下就能呛两个喷嚏。 李尚宫无奈的劝:“公主别摆弄这个了,当心熏坏了。” “没事,又不是毒药。”刘琰放下手里的药瓶,拍了拍手:“这药挺呛的,连我都能熏个半死,熏虫子更是不在话下。” 李尚宫赶紧合什:“公主不可乱说话,那些不吉利的字眼儿千万别提。” 宫人端了水来给刘琰洗手,桂圆替刘琰挽起袖子把手洗了。 说个死字怎么就不吉利了呢?世上哪个人不是要死的?这从生下来的时候就注定了。可世人都喜生,不喜死,连听都不愿意听见,似乎听见了便沾染了晦气一般。 难道不说死,人就不会死啦? 刘琰看着庭院里诸人忙而不乱,宫墙外柳树新发,绿枝嫩芽,向阳处桃花、梨花都开了,还有海棠。安和宫里有两株海棠,可以开很久,那会儿一推窗就只能看见花,花开得铺天匝地,轰轰烈烈,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怪不得人人都喜欢春天,总说一年之计在于春。 这春天确实好,什么都是新鲜的,娇美的,处处生机勃勃。 嗯,如果不是这三天一会,两天一宴的,就更好了。 这天一暖和,不光蛇虫鼠蚁的要出洞了,这在屋子里窝了一冬的人也都从屋里出来了,纷纷换上轻薄鲜亮的衣裳,今天赏花,明天看戏,后天约个诗会,再后天聚在一起吃个野菜品个小酒什么的,听起来挺风雅是吧? 可是这些人聚一块儿可不光光是为了风雅。 刘琰发现递到她手里的贴子陡然间变多了,去了一趟大姐姐家,发现花厅湘妃竹帘外头好些青、年、才、俊! 大姐姐还推心置腹的劝她:“旁人说得再好不及你自己看一眼来得真切,你瞧瞧这花园里的人,有合眼缘的吗?” 刘琰只顾笑:“眼都看花了。” 都穿的很鲜亮,各色锦袍,装束齐整,跟小青葱儿似的,难为大姐姐怎么把这么些个少年人邀来的。 “别光笑,你仔细看看呀。” 这屏风是透纱的,上面漫绣山水青松奇石,外头看不见里面,里面看外头可是清楚。 刘琰忍着笑:“多谢大姐姐为我操持费心,可是……我还不想嫁人呢。” 她说一句,福玉公主这里有十句等着她。 “没让你嫁啊,现在先瞧着,看有没有顺眼的,先预备着也好。你也在乡下看过收囤粮的,这人也好,田鼠也好,秋天不囤粮,到冬天想吃可就得挨饿了不是?想不想的,先囤起来再说嘛。” 行吧…… 说嘛,她是肯定说不过大姐姐的。毕竟大姐姐以前就泼辣,什么都敢说,现在嫁了人,孩子都生了,这脸皮比做姑娘时厚实,嘴上功夫也历练得越发不一般。 “是是,那我就看看吧。” 不拿他们当未来夫婿看,只当景儿看,还是挺好看的。 如果只此一次也就算了,问题三天两头的…… 甚至还有人想凑到她面前来毛遂自荐! 不过那人还没走到她面前就被侍卫拖下去一顿收拾,险些被当成了刺客。 结果那人又哭又喊的说了实话,原来不是刺客,倒是想攀上公主,做个皇家的东床娇客。 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请客 刘芳也趁着热闹给她递了贴子来,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她最近的事情就够多的了,刘芳又不是不知道。 这是打算看她的笑话吗? 但刘芳也没说错——从她出嫁,刘琰只去过一次她府上,而且那次都不能算去,因为特别不巧,刘琰是路过,想进去瞧瞧,结果刘芳那天偏不在,就在门外停了一停就走了。 后来嘛……事情多,曹皇后倒没有拘着她不许出宫,可是她出宫一次,曹皇后就要跟着担心一次,好几回还让宜兰殿的太监跟着伺候,就是因为不放心。 曹皇后本来就够劳心劳力,刘琰也不想再多给母后添事。 行吧,既然三姐姐都这么说了,那就去她那儿玩一天。三公主那栋宅子小是小了点儿,花园绝对和福玉公主那里不能比——福玉公主府里那池塘大得着实让人羡慕。 但这座府邸修得相当精致,小小的院子里也要嵌上假山,摆上鱼缸……不过刘琰记得上回来,假山上似乎是有竹子的? “有,”刘琰说:“是一种从南边儿移来的竹子,名头叫什么来着?” 赵磊跟着一旁好脾气的笑:“叫玉丝,说是从海外来的,生得特别玲珑,也就一两尺高。” “对,挺金贵的,就是不好养。就过年之前,全死了,我就让人干脆都拔了。” 怪不得看着这假山上秃了。 虽然刘芳这么做是有些煞风景,但是那样金贵别致的竹子,也确实是不好伺弄。 “回头让人补上块苔藓,或是移点别的花草在这儿挡一挡,要不然这一块显得怪空的。” 刘芳点头:“说的有理。”接着吩咐赵磊:“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你眼光比我强。” 赵磊自是当仁不让,自己住的地方,当然要收拾的顺眼些。 要让刘芳来收拾?她还说要在园子里搭个架子种胡瓜吃呢。 当然种种菜也挺好的,田园之趣,也可怡情养性。 不过那架子旁边原来的名品芍药怎么办呢?赵磊还指望等到今年开花时多画上几张呢。 赵磊大着胆子为芍药请命,还好刘芳回心转意,最后是在靠墙边没栽花的地方开了一小块地方当菜园。 “我知道你最近应酬多,今天没请外人,都是你认识的。” 刘芳请的果然都不是外人。 赵磊要好的人没有多少,陆轶当然请了,据说还请了鲁驸马,不过今天他临时被抓了差,说是中午能来赶一顿饭,刘芳请的也就是两个相熟的姐妹,吴小惠,还有一个刘娥。 刘娥也是宣王的女儿,刘翠的姐姐,她的亲事也定好了。妹妹因闹出不光彩的事儿,倒比姐姐先嫁了。 要刘芳说,宣王一家脑子都不有点不大够使,也难怪娶了个缺心眼儿的韩氏当儿媳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 但是和宣王夫妇,宣王世子他们比起来,刘翠她们姐妹还算好的。她们生得都不错,捡着父母的好处长,比她们那个哥哥不知道强出多少去,就是宣王和宣王妃实在不把闺女当回事儿,但凡给两个女儿多读点书,开了眼界明了事理,也不会象现在一样…… 她们现在当然也没有什么错处,她们姐妹总之对人没有坏心,和这样的人相处不用处处留心防备,很省心。反正她们这些姐妹,不管公主、郡主、县主又或是县君,总归又不可能象外头男人一样做官升迁,姐妹间有点小口角,争点闲气没什么大不了。 就是吧,有时候听她们说话有点别扭。 刘娥和吴小惠凑到一起,两个人都是要出嫁的人,就开始说起谁家婆婆更恶毒,该怎么对付婆婆这种事来了。 刘芳虽然嫁过人了,可跟她们绝对说不到一块儿去。 刘琰一来就被吴小惠拉住夸了一通首饰衣裳。 刘琰今天这一身儿……嗯,很是明艳端丽。 不是她自己要穿的,是李尚宫和桂圆已经替她把要穿的衣裳备好了,刘琰懒得再挑再换而已。 再说刘琰对衣裳的第一要求是舒服,第二是方便,第三才是顺眼。李尚宫伺候她几年十分了解,前两条都满足了,那衣裳的颜色裙子的绣花刘琰也就不挑剔了。 当然了,怎么挑剔啊?这花绣的只能这么美了! 素色的裙子,绣着极艳的一朵花,那花瓣层层叠叠的绽开,越往边缘越浅,越向花心越深,那深红浓得让人移不开眼。 裙子本身不贵,上面也没镶珠嵌玉,但是细工慢绣出来的一朵花,用的沉甸甸的线,将本来应该轻盈的裙子坠得很是贵重大气。 吴小惠都恨不得把这花捧起来看了。 “这手艺真是绝了!这得多细的线,绣多少天啊!” 刘娥也是叹为观止:“这裙子在京里一定是独一份儿,再没第二条了。” 吴小惠一向眼馋穿戴,马上说:“这个花样子还有没有?我要让人绣条一模一样的。” 刘芳扭过脸笑。 又不是小孩子了,过年一起穿个红袄吉祥喜气。现在都大了,姑娘们谁爱旁人跟自己穿一样的衣裳? 再说了,不是刘芳瞧不上吴小惠,这条裙子穿在四妹妹身上,那是雍荣大气,是白雪里盛开了洛阳红,还透出一股少女初长成的妩媚来。 要是吴小惠穿上——简直象白面缸上贴了个大红喜字,俗。 牡丹这种花,还是这样怒放的绝世名品,不是人人都撑得起来的,有人穿上,那就是公主,有人穿上,怎么也是村姑。 吴小惠就是……唉,不是刘芳瞧不起这个小姐妹,实在她穿上龙袍不象太子,总显得缩手缩脚的小家子气。 刘琰倒是并不介意:“那我回去后让人给问一声,要有样子就让人给你送去。” 吴小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算了,就算拿着样子,我娘也不会让人给我做的,我家也没有这般手艺的绣娘。” 裙子的事刘琰没放在心上:“我好象还有一条差不多的裙子,不过上面绣的什么花我记不清了,还没穿过,回头送你穿吧。” 转过头刘琰就问刘芳:“今天到底请了谁?怎么请了鲁驸马没请二姐姐?” 这客请的古怪啊。 以前吧,刘琰也管鲁驸马叫过二姐夫,但是后来不叫了。 不为别的,就是觉得他和旁的女人生了孩子,心里膈应。 点心 “请了啊。”刘芳一脸无奈:“我能干得出只请他不请二姐的事吗?毕竟离得那么近。”从她的公主府后门出去到熙玉公主府,也就几步路的事了:“可是二姐说身子不爽利就不过来了。” 刘琰愣了下。 “二姐姐一直这样吗?” 刘琰知道赵语熙自从出嫁之后是深居简出的,不出面应酬,给驸马安排人,甚至让那女子生下孩子,用的理由都是“身子弱”。 旁人不知道,她们几个过去天天同进同出还能不知道?赵语熙身子确实比一般人要弱一些,但没弱到这个份儿上。 刘琰也知道,赵语熙身份尴尬,所以不愿与外人往来。那些人见了她面上客气,称一声公主,其实背过身去对她没有半分敬意。 连刘琰都没少看到那种场面,就在宫宴上头,那些人都敢一边评头论足打量着赵语熙,一边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 说到底,赵语熙姓赵,在许多人看来那就是前朝余孽,能活到现在她已经该谢天谢地,要知道前朝覆灭时,赵姓皇室那会儿就给杀得差不多了,那些曾经尊贵无比的后妃、公主郡主们,落到乱军手里,会有什么遭遇更是不必多说。 那些人看赵语熙充满了恶意,活象她是台上被耍的猴儿一样。 赵语熙自己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她不愿意与那些人应酬来往刘琰明白。 可今天是刘芳请客,请的也绝没有一个外人,她仍旧不来。 “又病了?” 刘芳摇头:“反正她啊,一年到头都在熬药。我请她不是一回两回了,她一次都不来。” 就算刘芳有心和赵语熙维持交情,可赵语熙不领情,刘芳也懒得一次次的碰壁。 “不说她了,我今天叫了个班子来家里,咱们想听什么让他们唱什么。” “你叫了戏班?” “不是什么名班,名班这阵子太难请,听说都排到四月里了,那还赏什么春?该消夏了。” 陆轶正好进来,接着说:“请的什么班?” “吉平班。” 刘琰确实没听说过。 倒是陆轶知道,给她解释:“人家班子里都要鲜嫩的,买来孩子从小调教,十几岁就上台,唱个十年八年就不唱了,自然有下一茬顶上。安平班吧,我记得那旦角都有四十了吧?乐师都快七十了,这样的班子自然红不了。” 这确实稀奇。 赵磊连忙说:“但他们唱得好,许多老戏外头都不会了,他们会,而且扮相也好……” 一说这个刘芳就在旁边瞥他。 刘琰低下头偷乐。 赵磊什么都画,他八成也画过这吉平班的人吧? 还是陆轶打圆场:“我一听说今儿有宴请,从昨晚起就没吃饭了,赶紧的,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尽管摆吧,甭担心,都剩不下。” 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刘琰问他:“真饿了两顿了啊?” 陆轶点头:“新宅子里连个烧水的地方都没有,吃的更没有。早知道我还睡值房,可是想着衣裳什么的得换啊,就回去了一趟。” “那你水也没喝?” 没吃东西吧,饿劲儿还能顶过去,可不喝水人多难受啊?这个渴劲儿不是一阵阵的,一直可难受着呢。 “喝了。” 刘琰眨眨眼:“凉的?” 陆轶一笑。 其实刘琰早年也没少灌凉水,从井里提起来的直接就喝,当然这些年是养尊处优了,别说喝凉水,手指尖儿都没碰到过凉水。 喝凉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刘琰听他这么说,不知怎么就想起他一个人在没人的院子里,打一桶井水上来解渴,这会儿白天渐渐暖和,可晚上还冷着呢。 这会儿还没用开席的时候,刘芳先让人给陆轶端茶点来。 这茶点挺精致,桂花糕,枣泥馅儿小酥饼,蜜渍芋头……呃,汤点是芝麻糊,全是姑娘家喜欢的香香甜甜软软的吃食,好在最后一样是咸酥味儿的肉沫团子。 陆轶胃口特别好,桂花糕切成菱形块儿,他一口一个,蜜渍芋头压成圆球状,他可以一口两个,肉沫团子一整盘儿都让他给吃了。 本来花厅里大家坐着说闲话,后来话都不说了,全在认真的看着陆轶大口吃喝。 陆轶挺坦然的,被围观了一点儿都没什么忸捏别扭。几盘点心差不多被扫空了,芝麻糊他没动,端起一旁的清茶一仰而尽。 呃……虽然他没说话,可大家都从他脸上看出两个字。 痛快。 赵磊最不意外,他俩熟嘛,同吃同住的,陆轶这吃相不难看,吃得还特别香。别看他现在扫荡了几盘点心吧?一会儿开席可不耽误他再吃一顿。 毕竟这点心做得小巧玲珑的,一个盘子里摆个三五块,很好看,真要说把人吃撑着,那不能够。 不过旁观的几个人暂时没想那么多,各人心里转的念头都不一样。 刘芳想着,这些点心够不够吃?好象不大够。那要不让厨房现做碗热汤面来?可是请人来赏花听戏,正菜一样没上呢先给客人上碗热汤面? 吴小惠在想,这人面善,在哪儿见过呢?个头挺高的,肩膀也宽…… 刘娥有点脸红,想看,又不敢大方的看——她可是定过亲的人哪!行事说话都要注意分寸规矩。 刘琰想的可能最简单。 她琢磨着,三姐姐换厨子了?这些点心都是最寻常的,做的有那么好吃?她是不是也尝尝?要是好吃的话,顺带把方子抄回去让膳房的照着学? 等到鲁驸马一来,今天的客人就算齐了,于是戏上了台,酒菜上了桌。 戏台不大,就正对着花厅,坐在厅里看得清楚,听得也响亮。 刘琰也有阵子没见鲁驸马了。 对这个二姐夫,她不象对孟留和赵磊那么熟悉,也没见过几回面,话更是没说过几句。 不过,刘琰看得出来他……似乎是瘦了。 嗯,最起码跟成亲的时候比,是瘦了。 而且精神好象也不大好。 刘芳安排的是大家在厅里散坐,一人一席,他菜还没吃,先提壶喝起了酒。 不和 不用心细如发观察入微,除了刘娥,连吴小惠都看得出来鲁驸马这酒喝的没来由。 菜没吃,戏没唱,抓起酒来灌一气的,不是太高兴了就是心太堵了,总不能是太馋酒吧? 鲁威宁堂堂驸马,肯定不是馋酒。 看他这样子也不象是高兴。 吴小惠想悄悄跟刘琰咬耳朵,奈何离着好几尺远,咬不着。 今天请客,鲁驸马来了熙玉公主没来,是不是夫妻不和啊? 这个,按说夫妻不和,总归是女人受气居多。但是公主又不一样,这是……公主给驸马气受了吗? 外面戏台上,吉平班的人已经开唱了。 离着远,看不见这些人是不是都已经鸡皮鹤发一脸菊花褶,听声音还是很清朗的。 开席时大家坐的挺齐整的,没多大功夫就各顾各自的,陆轶和鲁驸马两人多半是找个清静地儿说话去了,刘芳和刘琰也两席拼成一席,两个人嘀嘀咕咕起来。 桂圆偷了点空,和春蓉春草两个就在花厅外头歇一会儿,春草还端了壶热茶来。 她们这种贴身伺候主子的宫女,在吃穿用度上头其实是相当优裕的,自己的份例一般都吃用不着,就比如这个茶,主子喝不完,怎么办?还不就赏了她们。 春草现在泡的就是一壶好茶。 过去她们同在宫中,交情还算不错,从三公主出嫁,她们也有好久没在一块儿说话了。 要说出了宫有什么变化,那是有的。 春蓉本来就是一张圆脸,春草脸比她可瘦。结果现在春蓉的脸更圆了,春草脸上也肉嘟嘟的,看着气色都极好。 桂圆好奇一问,春草就笑,春蓉摸着脸,有点不大好意思:“冬天天冷,吃得多动得少,等天暖和起来就好了。” 春草说:“我可和你不一样,我并没有多吃。” 但出宫之后睡得比在宫里多了。宫里规矩严,几时睡,几时起,一刻错不得,哪怕困得挨不住,只能狠掐自己一把,绝不敢真的睡过去。 到了公主府之后就不一样了,春草不当值的那天头一次,睡到了自然醒。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得这样好是什么时候了。不用怕旁人窥伺,不用怕什么时候说错了一句话,走错了一步路,随时可能受罚、送命。这几年她都是怎么过的?她怎么觉得自己这些年从来没有睡过觉呢?尤其是这个冬天,主子出门少,不爱动弹,她们也跟着窝冬,睡得那叫一个美! 怪不得常言说,心宽体胖呢。果然这出了宫之后心放宽了,自然体也跟着胖了。 三公主很舍不得她们两个,已经说了,给她们成家之后不离府,还让她们在府里当差伺候,到时候就不是丫鬟,而是管事娘子了。 前程一定,春蓉春草这简直走路生风,觉得这天也蓝,树也绿,花也香,简直哪哪都好。 能伺候公主,她们实在太有福气了。 一起进宫的那些姑娘,有的早就不在了,有的不知道落在哪里做苦差,熬着日子等着出宫的那一天。可出宫了未必就好,她们在宫外可能已经无依无靠,大多数都过得不好。 能象她们一样,那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 桂圆笑着听她们说,一点儿也不嫉妒。 有什么好嫉妒的?三公主大方,难道四公主就不宽厚了?以桂圆伺候了这么些年的情分,四公主必定会给她一个好结果,说不得比春蓉和春草还强。 桂圆就好奇的打听:“今天怎么鲁驸马一个人过来了?听说二公主身子又不好了?请了太医没有啊?” 春草和春蓉互看了一眼。 换旁人问她们是不说的,但桂圆不是旁人嘛。 “我们离得近,松香、莲露她们也常来常往的。二公主和驸马好象闹了别扭,听松香说,他们好久都不在一块儿了。” 在一块儿什么? 桂圆不傻,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都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合,这句话重点在哪里? 六个字里,床就占了二席之地啊,这说明夫妻过日子床有多要紧。 这两人都不在一床睡,这可不问题大了嘛。 “为什么闹的?驸马是不是欺负公主了?” 春蓉摇头:“不是,公主先前不是给驸马安排了房里人嘛,驸马不乐意收,后来不知怎么又收了,还生了个女儿。听松香说这孩子出生,驸马和公主就没亲近过。” 但再多的,春蓉她俩也不知道了,松香也不会说。 桂圆打听着了消息,不但没释疑,反而更纳闷了。 驸马与二公主不合,外头也有隐隐约约的传言。 可之前桂圆没尽信啊。 那些碎嘴多舌的人就见不得旁人好,就连曹皇后那么贤德的一个人,外头还有人说她善妒,为人奸毒,不许皇上亲近后宫女子,更不许那些人生儿育女。 听听,连皇后都敢编排,公主和驸马又算得了什么? 有人说鲁驸马本来就不想娶公主,不过是因为皇上指婚不能拒绝罢了,要不然怎么先跟个丫头生孩子? 有人说二公主本来也不想嫁驸马,这位公主可是个有才情的,哪里想嫁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 不止这些,比这些更离谱更龌龊的还多着呢。 可她们三个凑在一起也就说说罢了,公主和驸马的事,又不是她们使得上力,帮得上忙的,她们是小小奴婢,能把自己份内事儿做好就不错了。 春蓉转了话题,小声问:“四公主的驸马之位,可有不少人盯着呢。连我们府上都有人来试探。” 这可是和自己切身相关的事儿啦!公主的终身大事,桂圆能不关心吗? “你们府上也有?都是什么人啊?” “还不是觉得我们公主和四公主要好呗,要我说这些人想的也真美。想要前程,想要富贵,不好生学文习武,建功立业,净想着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儿,觉得娶了公主就一步登天了,呸,净做他们的春秋大梦。” 春草说:“是什么人桂圆姐姐也不用问,反正有出息的人家才不会这么下作呢,我们公主能不见的都不见,就算见了,也不给他们好脸子瞧。” “就是就是。桂圆姐,宫里对公主的亲事有什么定论没有?这一天不定,外头那些轻薄小人就断不了痴心妄想。还有啊,四公主要成婚的话,公主府打算选在哪儿?要是近些最好,咱们往来就更方便。” 憋屈 “我们公主啊,”桂圆忍着笑:“好象还没开这个窍呢。而且看皇上和皇后,也舍不得,打算慢慢的挑这个驸马。” 春蓉快人快语:“换我我也舍不得,四公主那么贴心可人疼。桂圆姐姐,我听旁人说,四公主招了驸马也不出宫,叫驸马跟着一起住宫里,有这事儿没有啊?” 桂圆连忙摇头:“又什么人造谣哪,从来没听说有这说法。” 再疼公主,也没个叫驸马住宫里的理儿,这成什么了? 外面这些人的心怎么都这么坏啊。 虽然说谣言未必人人会信,但也不能总叫这么传着不理会。 桂圆决定回去就跟李尚宫说说这事儿,不能由着那些人信口胡谄败坏她们公主名声。 吴小惠和刘娥两个翻绳玩,刘琰没吃多少东西,倒是这石榴甜酒喝了不少。温温的,甜甜的,喝起来有点酒香但却毫无辛辣之气,结果这酒和以前喝的那些玫瑰甜酒,桂花酒不一样,它居然真有酒劲,刘琰有点儿晕乎乎的,就在在侧厅厢房里歇着。 刘芳给她盖了张薄毯,还开了半扇窗子。 刘琰迷迷糊糊的听着外头还在唱,一男一女的声音,象是在一对一答。 后来这曲乐声渐渐止了,她倒是听到了说话声。 桂圆一直守在一旁,见她睁眼,赶紧递了一盏茶过来。 刘琰正好口渴。 这会儿头还是有点晕晕的,可那甜酒喝着分明没什么酒味儿,下回还是要问清楚才行。 她醒过来,听着说话的声音就更清楚了。 “外头谁在说话?” 桂圆凑近一点小声说:“是鲁驸马,还有陆参判两个。鲁驸马也喝得多了,说醉话呢。公主,要不咱先回宫吧?” 刘琰看一眼外头天色:“还早着呢,都出来了,干嘛非急着回去?” 反正这屋里没别人,刘琰索性大大方方走到窗户边,支起耳朵听外头说什么。 桂圆接过空茶盏无奈的站在一旁。 她能说什么呢?能说“公主你别偷听,有失身份”吗? 公主又不会听她的,还是省省气力吧。 再说身份不身份的,只要旁人不知道那就不丢人。 听得不太清楚,刘琰索性把窗户推开了半扇。 这回不但听得见,还能看见。 “这是 ……” 桂圆也好奇的往外瞅。 鲁驸马大概是真醉了,这会儿已经爬上了戏台子,自己的袍子不知道扔哪儿去了,现在拽了一件大红的武生的穿的行头胡乱披在身上,还拿了一杆枪——不是他们平时用的那种,就是戏台上用的那种花枪。看鲁威宁站台上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通乱挥乱舞,险些扫到了赵磊的头。 赵磊是想上台去把他劝下来的,还没说话差点儿挨了当头一枪。陆轶扶着戏台的栏杆朝他招手:“你下来吧。” 赵磊脸挺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你上来啊,把他劝下去。” 陆轶挺没良心的笑了:“不成,我劝不了,你快下来吧,喝醉的人手上没轻没重,你别回头没劝成他自己倒伤了。” 鲁家也是将门世家,鲁威宁兄弟也是从小习武的,这会儿一耍起来,可比平时看到的那些武生有看头,拳脚挥动间虎虎生风,那把看着过于玲珑袖珍的花枪在他手里象是活了一样,枪身上的绸带矫夭如灵蛇,枪头的红缨更是被劲力震荡时而乍开,时而收拢,陆轶在戏台下击掌大声叫好,赵磊是又摇头又叹气,干脆在戏台边木梯上坐了下来,等着这两个人来疯的劲头过去。 桂圆也是忍不住,又想乐,又挂心公主。 “公主,咱们别看了吧?” “看看有什么呀,平时可看不着。以前听人说鲁驸马身手不错,这还头回见。桂圆,你说是林副统领功夫好,还是鲁驸马更强一些?” 桂圆摇头:“这奴婢哪里知道,奴婢又不会功夫。不过,奴婢觉得林副统领可能更强一些吧?” 嗯? 刘琰转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呀?” “奴婢也说不清楚,可皇上那么英明,知人善任,林副统领年纪也不比鲁驸马大多少岁,可是皇上却委以重任,那应该是因为林副统领更厉害吧?” “哦……” 刘琰没再多问,转头继续看戏台。 要她说,鲁驸马这段拳脚和花枪,可比上午看的那些戏精彩多了。 不过,看他这么一头热的莽劲儿,刘琰觉得他和二姐姐过不到一处去不奇怪,两个人真恩爱起来那才有些奇怪呢。 二姐姐那个人吧,几年相处下来刘琰也算了解,别人说一句话,她能在心里揣摩 三天,心事格外的重。而鲁驸马呢,都不用相处,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真的有话说吗? 鲁驸马又打了一套拳,看样子也是累着了,站不大稳当,扶着柱子呼哧呼哧喘粗气,赵磊赶紧过去扶他,想把他从戏台拉下来。 想法是美好的。 问题是,赵磊是个文人,鲁驸马不折不扣是个武将,就算喝醉了那力气也不是赵磊能左右的。赵磊拉了两下,跟蜉蝣撼大树一样,鲁驸马就地一蹲,跟个受伤的大狗一样,弓着背,缩着头,嘴里还含含糊糊的说着旁人听不明白的话,赵磊拉了几下拉不动,自己反倒累着了,索性跟他一起蹲在台子上,把领子也扯松了些:“人呢?快去厨房催一催,把醒酒汤端来。” 陆轶劝他:“你就别管了,让他把酒劲儿散出来就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鲁驸马这是憋着气。 说真的,做驸马本就憋屈。寻常人家,夫君夫君,夫是君,那妻就是臣了。可是尚了公主,公主才是君,驸马不但在公主面前矮一头,甚至公主身边得势的尚宫嬷嬷,宫女管事,都不把驸马放在眼里。听说前朝的驸马很不好做,还要讨好、塞钱给公主身边的人才能见到公主的面,许多人提起驸马二字,认为和窝囊废就是一个意思。 趋利 以前刘琰还纳闷,为什么女子嫁入高门,大家就羡慕不已,多半还觉得她光耀了娘家门楣。 但男子若娶一个地位高于本身的妻子,那就成了吃软饭,攀裙带关系。 说真的,刘琰觉得三位姐夫不论出身门第出何,都是堂堂正正的男子,孟驸马很有才学,只是素来体弱限制了他的前程。鲁驸马则是勇武过人,鲁家更是财大势大,至于赵磊嘛,他也不差。 他们就算不做驸马都照样能过得挺好,反倒是做了驸马以后不得不承受许多鄙薄与非议。 以后她的驸马是不是也会如姐夫们一样?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才学志向,成了驸马之后,之前的一切就全被抹杀,从此只能顶着驸马的名头过一世。 醒酒汤早就预备好了,很快端了过来,鲁威宁接过碗,也不管里头是什么,仰头就灌了下去,抹了下嘴,信手就把碗扔了。 桂圆轻声说:“外头人都说鲁驸马的不是,其实奴婢看,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是啊。” 这件事情的内情,刘琰也知道一些。 这事儿是二姐姐同意的,甚至可以说是她一手安排的。小哥说,鲁驸马一开始是不愿意的,后来嘛……也许是没拗过二姐姐,也许是顺水推舟。 反正男人哪有嫌妻妾多的? 现在看来,鲁驸马这日子过得可不怎么顺当如意。 齐人之福也不那么好享。 桂圆想的更多一些。 “公主,这是二公主夫妻自己的事儿,咱们可不好插手去管。” 刘琰瞅她一眼:“放心吧,我没那么傻。” 赵磊蹲在鲁威宁旁边,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这位连襟。 直到刘琰她们告辞的时候,鲁驸马还没走。 第二天刘琰才听说,鲁驸马因为吃醉了酒,就在三公主府上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去出城去成山大营了,没回二公主府,也没回鲁家。 都说二公主与驸马夫妻不和,看来他们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隔一日四皇子得空,带刘琰去护国寺。 护国寺一年四季都热闹非凡,去的人可不光是上香去的,护国寺景致美,春日里有桃花,夏日里沿山而上的山溪池塘里数不清的荷花绽放,秋天有半山枫叶,冬日里人纵然少些,还有不少文人墨客去踏雪寻梅吟诗作赋。 现在正是春日赏花的好时节。 四皇子只带了刘琰和刘雨,可是等他们到了护国寺,刘琰发现今日多半真是个宜出游的好日子,不时的就有人“偶遇”他们。用茶的时候刘琰身边已经有四五个年轻姑娘了。 怎么说呢?今天出来踏青,刘琰是穿着一身骑装出来的,坐车坐轿又闷又慢,她换了骑装,戴了帷帽,跟小哥一道骑马来的护国寺。 出来玩嘛,自然穿得轻便些好。 可是这些和她“偶遇”的姑娘们,一个个穿戴齐整,妆容精致,说话慢声细气,一个比一个端庄。 刘琰跟她们一点儿都不熟。 都只算是见过。 其中一个姓孟,就是孟驸马的堂妹,以前在大姐姐府上见过。 那会儿刘琰就不喜欢孟家的两个姑娘,别以为她看不出来,那俩姑娘既想占着有个公主嫂子的好处,其实又暗暗瞧不起福玉公主,似乎公主嫁了孟留,反倒是高攀他们孟家了一般。 除了这孟姑娘,还有一位姓孙,一位姓张,另两个姑娘姓齐,是一家里的姐妹两个,都曾经进过宫,据说也和刘琰见过面,可刘琰对她们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听说四皇子那边更是热闹,有宫学里的同窗,有亲戚,有亲戚的亲戚,好象大家约好了一样今天一起来护国寺上香踏青赏桃花。 连刘琰都看出来这事儿有鬼,四皇子焉能看不出来? 毛德都急出了一头汗:“主子,奴婢绝没敢随意泄露主子的行踪,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哪儿得的消息……” “不怪你。” 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皇子再加上公主要出门,消息可瞒不了这些“有心人”。 这些少年不用说,都是想赶热灶,打着做驸马的主意。 可那些正当妙龄的姑娘们,那分明是冲着四皇子妃的位置来的啊。 皇上就这么四个儿子,三个都有主了,唯独四皇子还光棍一条。 四皇子虽然年幼,但是皇上皇后都挺偏疼小儿子的,将来四皇子的前程至少也是个亲王吧? 哪怕不图权势富贵,只说四皇子本身,敏而好学,性情温厚,但凡认识他的人没有谁能说出他的不是,这样的人哪怕不是皇子,只是个寻常官宦人家出身,甚至是寒门出身,那也是做女婿的好人选啊。 四皇子这会儿在那些有待嫁女儿的夫人们眼中,那真是个金光闪闪的大宝贝,恨不得立时就抢回自己家里招了女婿。 当然了,皇子是不能抢的,那就只能在别处下功夫了。 一方面,宜兰殿最近也挺热闹的,递牌子进宫请安的人那是络绎不绝,这些人进宫还时常捎带着自家女儿,没女儿的还有侄女儿,没侄女儿的还有外甥女呢。要是能得曹皇后青眼,那成为四皇子妃就指日可待了。 另一方面,还有人往四皇子本人身上使力气。 四皇子这年纪,少年人血气方刚,知好色则慕少艾,这些人认为自家姑娘哪哪儿都好,生得不差,出身那是不用说了,而且打小也都是请人好生教导过,知书达礼,琴棋书画这些都通晓,四皇子要是见了她们,不会不动心吧? 只要动心那就好办了。 四皇子自己喜欢上了谁,大可以去找皇上、皇后开口,以皇上和皇后对他的偏疼,不会不答应。 这样做还有个好处。 倘若是父母之命,小夫妻成婚后日子也能过得去,至少也能相敬如宾。可要是四皇子自己喜欢上的人,那成婚以后日子肯定会过得更恩爱。 别人打他的主意,四皇子并不恼,可是这些人对妹妹存心不良,他就不能忍了。 这些人和自家妹子话都没说过,也不了解她的脾性,这么执勤的上赶着,分明是冲着她公主身份来的。 好好儿的出来踏青,兴致全让这些人搅和了。 四皇子这会儿突然觉得自家三哥为人处事也有可取之处。 对于这些硬贴上来的居心不良的人,跟他们客气委婉完全没必要,提起来挨个儿揍一顿才最痛快。 人选 虽然今天踏青的兴致被搅了,可刘琰并不讨厌今天凑到她面前来的几位闺秀。 嗯,孟雪燕不算。 刘琰还是头一回和想做她嫂子的姑娘们齐聚一堂。 虽然她已经有三个嫂子了,可是大嫂进门的时候……嗯,她没见着,因为那时候她在老家,而大皇子和朱氏是在一个叫惟州的地方成的亲。 二皇兄的亲事定下来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刘琰整天顾着吃吃玩玩的,根本没在意过。 至于三嫂嘛……虽然认识,可是萧氏那个人实在让刘琰亲近不起来。 现在在座的这几位姑娘,大约都想做她的嫂嫂。 刘琰有些好奇的打量她们。 这一次她不是在打量世家闺秀,而是在打量“未来可能的四嫂”。 小哥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啦。 前三位嫂嫂刘琰都不喜欢,说实在话,前面三位兄长她也不怎么喜欢。 但小哥不一样,小哥和她格外亲近,一直很疼爱她。 比如象今天这样带她出宫进香、踏青,其他三位兄长就从来没有做过。 这些姑娘们说是来偶遇她的,其实是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想着来偶遇小哥的。 嗯,她总会有一个四嫂,这一天不会太遥远了。 如果可以的话,刘琰当然希望可以和四嫂的关系亲近一点。 即使不是屋里这几位,她很快也会有个四嫂。 嗯,她会长什么?什么脾气禀性?和小哥站一起是不是相配? 要刘琰说,小哥应该娶天下最好的姑娘,长得好,脾气好,嗯,还得聪明,不能是个糊涂虫,能帮着小哥,做好贤内助。 要是两个人能恩恩爱爱的就更好了,父皇和母后多恩爱啊。 象大姐姐和孟驸马也很好。 而且刘琰发现,这些并不熟悉的世家闺秀们,也并不都象孟雪燕那么让人讨厌。 她们很会说话,虽然刘琰对她们一点儿都不熟悉,可是都是年轻姑娘,年纪差得不多,只要起了个头,后面就聊得热闹了。 起头的是齐家姑娘里的老大。 她笑着问:“公主今天是打算来骑马的?这身骑装样子真是别致。” 然后大家就纷纷说起了骑马,骑装,孙姑娘说起自己有一次和姐姐骑马出京,是因为两人在书上看到一首前人写的诗,里面提到了方圆寺,两个人瞒着大人悄悄溜出了家门,甚至出了京城。 这样大胆的行径在姑娘们之中引起了小声的惊呼。 连刘琰也非常好奇。 她一向只知道京城这些名门闺秀循规蹈矩,没想到也能干出这么出格的事。 “找着方圆寺了吗?” “找着了。”孙姑娘摇头:“可是看到之后大失所望,那庙周围的墙都已经不见,方圆寺早就没了和尚,屋顶塌了大半边。我们还觉得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结果下山回去的时候又下起雨,山路难走,马也不能骑了,当时真以为会死在半路上。” 大家为之惊叹,连刘琰也不例外。 只有两个姑娘,下着雨,在城外的山上,这可真是……搞不好会送命的。 当然,和刘琰纯然惊叹不一样,其他几个人心情各不相同。 孟雪燕就在肚里腹诽,这孙秀秀是不是傻子?她是不是想讨好公主想疯了?因为公主喜欢骑马,就把自己这样的丑事拿出来说,想讨公主欢心? 她也不想想,这事儿一说出来,没准儿明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孙家养出这么胆大妄为不知轻重的女儿,还指望能把女儿嫁入皇家?这样的姑娘怎么能做皇子妃呢? “后来啊,我们家里人找来了呗。”孙秀秀十分活泼的做了个鬼脸:“保住了一条小命,回去以后被灌了半锅姜汤,等第二天确定我们俩没风寒没摔坏骨头,就被罚跪祠堂抄家训,整整禁足大半年没能出门。” 一旁张宛青显然与孙秀秀相熟,笑着说:“活该,要在我们家,非把你腿打断了不可。你当时还不跟我说实话,只说家里拘得严,你干出这事儿来家里人哪还敢让你出门啊。” 茶点端了上来,姑娘们纷纷低头品茶。 茶叶是从宫里带来的,水则是山泉水,沏出的茶其实刘琰喝不出大区别,孟雪燕说:“这茶是淞州贡茶吗?茶倒不错,可这冲泡的火候差了些。” 刘琰根本不想理会她,没让人轰她出去纯粹是看在大姐姐面子上。 显摆什么啊。 说起这贡茶,刘琰跟着药罗经常看一些内司库的进出账目,其中许多都是给宫外的赏赐清单。 孟府并没有得过贡茶的赏赐,尤其孟雪燕并非孟府嫡支,她只是孟驸马的堂妹,说难听点国公主府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要是能喝着贡茶,除非是大姐姐得了之后分送给孟家,然后孟雪燕又从孟家沾了好处。 她在这里说这么一句话,好象金贵的贡茶她可以随便喝一样。 旁人听了,多半还以为她在宫里多有关系多得脸呢。 她不是在这几位姑娘面前炫耀她有脸面有能耐? 刘琰反正不喜欢孟驸马的妹妹,不光孟雪燕,还有一个孟雪琴她也不喜欢。 孟驸马反正没有亲妹妹,他只有一个姐姐早就出嫁了。至于他叔伯家,孟驸马自己都不喜欢。 因为嫡支人丁单薄,他那些叔伯这些年里没少打歪主意,给孟国公送过女人,还想叫他娶为平妻,还好孟国公没上这个当。后来因为孟驸马身子病弱,那些人又打起了过继的主意。 福玉公主曾经跟刘琰说过,孟驸马从小到大很是不容易,曾经有过睡觉时有人偷偷把窗子打开令他着凉生病,险些落水……总之,孟家的那些亲族可不是省油的灯。 看孟雪燕现在这神情作派,仿佛四皇子妃一位非她莫属,在座其他人都不过是她的陪衬一样。 也不知道她父母平时都是个什么做派,才把女儿教成这个样子。 张宛青轻声说:“听说护国寺这儿的泉水被称为落雁泉,很是有名,我来过两次都想去瞧瞧,奈何都错过了,今天趁着大家都在,又高兴,不如咱们去看看那落雁泉吧?” 皇子妃 孟雪燕一直在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四公主。 她其实一共就见过四公主三回,一回是在福玉公主府上,一回是曹夫寿辰她随伯母孟国公夫人去拜寿的时候,还有一次就是这次了。 头一次见面的时候福玉公主才刚成婚,四公主看起来也就是个小姑娘,可是隔了快一年没见,四公主和从前可不大一样了。 她长大了些,面容显得更加清丽秀美。 切,长得好好看有什么用?德言容功里,容可排不上前两号。 可是一边这么贬低她,孟雪燕心里却象猫抓似的难受。 她特别想知道四公主用的是什么粉,看起来那么匀净细腻。孟雪燕现在用的是五两银子一盒的香玉粉,只是涂得薄了她总觉得不够白,涂得厚了就容易掉粉,很不好看。 还有她那身儿骑装,水红色的,上面绣的花别提多精致了。 还有耳坠,就是用金线系着一颗珠子,一点花巧都没有,可是那么浑圆无瑕的珠子,光泽柔和,一看就知道有金贵。 孟雪燕挺清楚,自己今天插了这一头的首饰,也顶不上人家耳朵上那一颗珠子。不,兴许把她家里的整个首饰盒子都算上,也比不了。 不仅衣裳华美,首饰金贵,她身边永远不缺奉承讨好的人。 一向与孟雪燕不和的齐家姐妹,孙家的,还有张家的,大家平时的关系就是面和心不和,孟雪燕只是国公的侄女儿,又不是国公的女儿,她再想抬高自己的身份,别人也不认。 可现在她们都跟在公主的前后,那模样别提多恭顺多亲热了。 富贵、权势…… 孟雪燕很明白这是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刘琰是皇后所出的公主吗? 从出身上头孟雪燕这辈子也赶不上,可是她也不是没有办法。 如果她能成为皇子妃…… 那刘琰现在有的一切她都有,有成群的宫娥宦者伺候她,有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尽的绫罗绸缎,各种珠宝首饰天天换样儿戴,还有,还有这些人,她们都要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讨她欢心。 孟雪燕嘴角露出了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就在不远处朝她招手。 到时候就算四公主也得对她客气,否则她这公主出了嫁,以后指不定还能保住几分体面尊荣呢。 前头孙秀秀正问:“公主一般都用的什么脂粉?” “公主用的肯定都是宫坊内造的呗。” 刘琰摇头:“我不大用脂粉,总觉得糊在脸上沉甸甸的不自在。” 于是姑娘们纷纷改换口风:“没错,咱们这年纪原也用不着浓妆艳饰的。” “不见客的时候我在家里一般也不涂这些。” 孙秀秀也说:“没错,我嫂子自从生了侄儿之后用脂粉也少了,因为她总怕哄孩子的时候这些脂粉被孩子摸了、啃了呢。” 孟雪燕看着眼前这有些讽刺的情形。 公主说什么她们都应着,顺着,明明她们今天一个个也没少打扮,现在却一个个义正辞严的说脂粉不好。 况且她们现在从禅房出去,说是去看落雁泉,其实一眼泉水有什么看头?又没有镶金嵌玉,其实不过是想借机会…… 喏,机会正朝她们走过来。 四皇子今天穿了一身天蓝色的骑装,长身玉立,面目俊秀。 都说四皇子生得象皇上,而皇上当年的英武俊美可是出名的。 几位姑娘纷纷向四皇子行礼问安,四皇子声音温和清朗,说:“不必多礼。” 孟雪燕也见过四皇子的,但都是远远的瞧见,只有这一回,这么近的站在四皇子跟前,她能看清楚四皇子袖摆处的云纹刺绣,她甚至觉得自己闻见了四皇子衣裳熏香的气息。 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脸悄悄的红了。 她只以为是今天天气和暖,从屋里走到太阳下头,自然是要热一些的。 她也没注意到其他几个人,虽然大家表情神态都十分得体,但是她们的脸也悄悄的染上了红霞。 “这是要去哪儿?” 刘琰说:“想去落雁泉看看,我还没有见过呢。小哥你呢?” 站在刘琰身后的几位闺秀清楚的听见四皇子说:“那我陪你一同去。” 这句话让她们止不住在心中欢呼雀跃起来。 四皇子果然如同她们曾经听说过的一般,面容俊朗,举止又温和有礼。看他对四公主多好,想必将来他对自己的妻子也差不了。 刘琰偷偷的向四皇子做了个鬼脸。 结果舌头才吐出来还没收回去她就愣了。 刚才她明明只看见了四皇子一个人过来,没想到后头还跟着一个。 陆轶也来了。 她吐舌头的样子被陆轶看了个正着。 不止陆轶一个。 陆轶身后还有个人,没有陆轶高,所以刚才被他挡住了。 这人刘琰也认识,只是感觉上……好象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然后她第一反应先把嘴巴闭上。 刘琰记得李峥。 嗯,当然不全是因为他长得好。 也不全是因为三姐姐曾经喜欢过他。 刘琰还记得自己头回见李峥的时候迷了路,他把她送回去时的情形。 其他人也看见了陆轶和李峥两个人。 陆轶就算了,李峥在年轻姑娘中的名气可大着呢,不见得人人都见过他,可是许多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孟雪燕早就听说了李峥回京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今天打听着消息来“偶遇”四皇子,还能遇见这位李家三郎。 孟雪燕以前也曾经憧憬过自己能嫁入李家,不管是李峥的兄长,或是李峥,都是京城姑娘们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 哪怕现在看到李峥,她觉得自己心跳还是乱了节奏。 可是现在的孟雪燕不是三年前的孟雪燕了。 李峥祖父已经去世,李家现在可大不如前了。 俊美的夫婿可没有权势富贵来得实惠,这一点孟雪燕很明白。 李家玉郎、李三郎,他们是很好,可是四皇子更好。 陆轶和李峥的脸上毫无异样,就象他俩刚才一起失明了,什么都没有看见,更没看见四公主做鬼脸。 落雁 孙秀秀是没对四皇子脸红的那个,可是见了李峥脸却悄悄的红了。 今天来的几个姑娘里头,除开四公主,孙秀秀是年纪最小的一个。李家兄弟在京里名气正盛的时候,她年纪还小,还没跟大人出来走动应酬。等她出来走动了,李家人都回老家去,守孝去了。 她早听说,李家兄弟都象画中人一样,李玉郎真是有如琳琅美玉,李三郎比其兄更盛一筹,以前就有人说他象小仙童,现在长大了,那不就是谪仙人了。 传言果然不虚。 李峥他,他怎么这么好看…… 孙秀秀觉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好词儿全用上,也没法儿把他的样子形容出来。 别人没注意到她,就算注意到了多半也不会说什么,可是孙秀秀身边跟的丫头银桂看得清清楚楚,一行人往落雁泉去的半路上,趁着旁人不注意,这个忠心的丫鬟赶紧拉着自家姑娘叮嘱了一句:“姑娘,你可别盯着李三郎看了,临来时夫人的吩咐你都忘了?” 孙秀秀有点心虚。 出门时她母亲当然嘱咐她,要争取让四皇子多留心,多喜欢她些。 “可我也没跟他说话啊……” 这年头当丫鬟也是不容易啊。 银桂小声说:“姑娘,哪怕咱不能让四皇子注意,你也不能跟李三郎说话。你可得想想,四公主也正是待出嫁的年纪,这个时节,四皇子把李三郎带来是为了什么?” 孙秀秀愣了,刚才红晕的面颊渐渐褪去了血色:“什么?” “听说今天来护国寺的人可多了,其中年轻才俊着实不少,四皇子殿下为什么别人不带,偏只带了李三郎过来呢?” “那不是还有……”还有那个陆轶呢。 “哎哟我的姑娘,陆家二公子那是个有名的逆子,”虽然说陆二公子生得也很是英俊,比李三郎还高,还显得有男子气慨,可就冲他那个名声和他以往的作为,他明显是个陪客好吧?和李三郎一比,不管是相貌、才学、家世、品行……哪一样都比不过好不?再说还有年纪呢,这陆参判比四公主大了有十岁,李三郎也比公主大个几岁,但起码没有十岁那么多嘛:“我知道姑娘面子薄抹不开脸,咱不往四皇子跟前凑也可以,但你不能明着跟公主抢人吧?” 孙秀秀这回不反驳了,头也慢慢低下去。 银桂说的当然不错。 而且银桂这个不识字的丫头都明白的道理,她能不明白吗? 可是孙秀秀心里也有一股委屈。 其实她也没想和李三郎怎么样啊。 四皇子固然是天潢贵胄,李三郎大抵也不会看上她这样的姑娘,可是她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就因为公主要,所以她们就得乖乖的让开,不能表露,更不能惹公主不快。 孙秀秀接下来一直沉默,一直到落雁泉。 落雁泉嘛,一听名字就知道来历了。就是说当年有人在山里迷路口渴了,看到有大雁纷纷落往山坡后,好奇去看,发现这里有一眼泉,泉水清澈甘甜,大雁们在这儿饮了水又重新飞走,后来这里自然就叫落雁泉了。 后来护国寺就建在这儿,还在泉眼旁立了块碑。 落雁泉边上这会儿很清静,四皇子没因为自己出门,就让人把护国寺清了场——但正因为他没摆排场没让护国寺封门清场,才有那么多人围拢上来,以为他们兄妹奇货可居。 世人都喜欢走捷径,这也不算什么大错。四皇子身为皇子,早就习惯了旁人想要在他身上攀附谋算。 但是算到妹妹身上,那就不行。 毛德笑着说:“刚才泡茶的水就是在这里采的泉水,都说这山上的水干净,味儿甜,不知道公主喝着觉得怎么样?” 刘琰笑着摇头:“我一点儿也喝不出来。” 她一向胃口好不挑食,对茶点羹汤也不挑剔。要说水,要是那种发咸发苦的水,自然大家都能喝得出来。 可问题谁会把发咸发苦的水呈给她喝啊。 既然呈上来的都是好水,刘琰也实在不会闲得一一去分辨什么水更甜,更清冽,入口更滑,更软之类的。 也许有人的舌头生得特别灵巧,一尝就能尝出水是滚了三滚还是滚了七滚之类的,刘琰并不羡慕,她只是觉得那人得有多闲啊?还有,这人舌头如此灵敏,那平时吃饭口味是不是也得比别人清淡许多?稍重一点恐怕舌头就该不舒服了。 刘琰很有自知之明,她就是个大俗人,画画程先生说她没灵气,弹琴呢,又被批手似老鹰捉鸡,书吧,下了苦功还是不得不失,至于下棋——是个人就比她强。 与她正相反的是刘雨,也不怪她以前那么好强好胜,她是真的很聪慧,琴棋书画样样都拿得起来,还能做诗,做得好不好且不说,总比刘琰绞尽脑汁的的硬凑字还总错韵要强多了。 象她这样的人,让她赏花、做诗,品画,鉴茶……实在太为难她了。 毛德笑着说:“是,咱平时用的水也是好水,不比这落雁泉的水差。” 落雁泉周遭十分安静,刚才有人在泉水用竹筒打水,不过现在已经被侍卫远远隔开了。泉水确实清冽,汩汩的上涌,不时有小气泡冒出来,又眨眼间就消失无踪了。 陆轶过去用竹筒打了水,灌进随身带的水壶里。 他这个壶是铜壶,一般的水壶样子不大一样。 刘琰看着好奇,跟着过去,陆轶挺大方的把壶递给她细看。 刘琰翻来覆去的端详这个水壶。 看起来水壶挺旧了,新打制的东西和老物件是有区别的,哪怕保养的再好用得再细心也看得出来成色不同。 这个壶看起来怎么也象是用了几十年的样子,上面的花纹都快磨平了,看样子不象中原常见的形制。 “这是哪里来的?以前没怎么见过。” 四皇子也接过去看了看:“这象是西域那边儿的样子。” 陆轶点头:“这个确实是从胡商处所得,应该是出自西域宿离一带。” 亲事 前些年战乱连连那就不说了,这几年天下太平,胡商们才重新在京城与西域间往来,很多从西域来的新鲜玩意儿,便渐渐又在京城里风行开了。 但这个壶很旧了,显然不象是人家专门贩了来货卖的。 四皇子把水壶还给陆轶,这壶扁圆,有点象葫芦形,有一条皮索系在壶口,盖子一盖,装了水不会泼洒出来。 “这么小,装了水带着也不够一日喝的啊。” 感觉要是用这么小的壶装水,早上带出门,到午时就该喝光了,出门在外,这个小壶显然不顶用。 话说完,刘琰就看见陆轶和四皇子脸上的笑意,连站在一旁的李峥眼里都带着笑。 “傻妹妹,这本来是个酒壶。” 四皇子挺想摸一摸刘琰的头,但是看她今天梳得很齐整的头发,还是改为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拍:“出门在外除了带水,酒也很顶用。” 刘琰是没怎么出过远门的,但小哥说的话她也懂。 不管是提神也好,解乏也好,取暖也好,总之酒这样东西大多数男人都离不了,既然是酒壶,那当然不用做得太大。 陆轶随身带着这么个壶,怎么不装酒用来装水了? 陆轶就着壶嘴儿喝了一口,抬起头细品了品:“确实有些甜味儿。话说我尝过的水着实不少,山上草木繁盛处,甜水居多。若是荒滩戈壁,纵然有水也咸涩发苦的多。” 四皇子笑了:“论起见多识广,我们自然和你不能比。” 于是话题就从落雁泉、水壶扯到了胡商,又说到了胡地的香料—— 刘琰时不时的插一句,听不明白的多问问。四皇子对妹妹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算说到胡姬卖酒什么的也并不隐瞒避讳。 说真的,京里卖酒的地方多了,但凡卖酒的,背后总有倚仗,没有靠山做不了这一门生意。而且与酒沾了边,可不会只有酒,一应的声色玩乐都少不了,胡姬卖酒,卖的当然也不止只是酒了,听说乐舞、比斗之类的热闹很不少。 “你要喜欢,下回带你去看看。” 四皇子不以为意,陆轶和李峥两个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后头跟着的几位姑娘听着却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四皇子这是多宠着妹妹啊,就没听说过谁家有这样的好哥哥。 虽然觉得四皇子这样难免有些离经叛道……可是也让人觉得更心动了。 毛德看四皇子和公主凑一起小声说悄悄话,再打量一番旁边几位姑娘的神情,暗暗觉得好笑。 这是看着四皇子温和体贴眼热心动啊? 可是自家主子可不是随便对谁都这么好的,就算是将来有了四皇子妃也未必,这亲兄妹同胞手足的关系,外人怎么替代得了? 马是没有骑,可赏花还是挺有意思的,漫山遍野的花树,风一吹,落红纷纷,落得人一头一身都是,刘琰一边抖着袖子上沾的的花瓣一边笑着说:“这下咱们个个都香喷喷的。” 中午自然是在护国寺里用的素斋。但凡这些有名气的大寺院,素斋做的总不会多差,有的菜外头还吃不到。 比如今天中午就有一道羹,味道十分鲜美,春日里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逛了半日人难免燥热,但是吃这道羹,虽然也是热的,却觉得很是鲜美爽口,吃了两口刘琰就出了点汗。 出了些汗,人倒觉得身上更松快了。 席上还有野菜,微酸甘脆,腌得恰到好处。 四皇子说:“手艺不错吧?还有人专为了吃素斋才来的。” 刘琰点头赞同。 说到吃,她想起之前有一回去赵磊家里,那会儿赵磊还没和三姐姐成亲呢,那次在赵家附近吃的那一顿也别有风味,鸡汤和自家制的腊肠让她到今天都念念不忘。 回去的路上四皇子让人备了车,太阳太大,他怕把刘琰晒着了。 一上车刘琰就忍不住好奇,追着四皇子问:“小哥,今天那几个姑娘,你觉得如何?” 四皇子只是笑:“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怎么是胡思乱想呢?其他皇兄都成家了,听父皇的意思,你也该成家了啊。小哥,你想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嫂子?” 四皇子压根儿没注意今天那几位闺秀,知道了她们各自的姓氏,至于长相举止,他一点儿没留意。 刘琰听他这么说也不觉得多意外。 今天那几位姑娘,就没有一个让她眼前一亮的。再说……刘琰觉得她们能得着今天的消息赶到护国寺来,家里未免太会钻营。 这么上赶着,心太热了,以后只怕不消停。 刘琰不希望小哥娶个不省心的妻子。 小哥本来就过得不容易,就算娶的妻子不能带来助力,也不能娶了来专拖后腿吧? 刘琰问完了,四皇子反过来问她:“琰儿想要个什么样的驸马?跟哥哥说说,我帮你参详参详。” 跟自家小哥刘琰是没什么可害臊的,她只说:“我还没怎么想过呢。” 她觉得自己日子过得挺好的,什么都不缺,似乎不需要身边多出一个“驸马”来。 那很大可能是一个陌生人,彼此根本不了解,却立时就要做夫妻? 感觉就是别扭。 三姐姐说,她成亲之后不习惯和人同榻,身边多了一个人让她觉得哪哪都不对,过了好几个月才渐渐适应。 刘琰设想一下,她的床上也多摆一个枕头,一个陌生人睡在她身边? 只要一想她就觉得汗毛直竖。 “傻丫头,”四皇子揉了一把她的头,成功的把刘琰的头发给揉乱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早晚总是要成亲的。父皇母后固然会替你打算安排,你自己心里也要有数,满京里的年轻才俊你尽管挑,挑一个最合心可意的。” 刘琰头一歪靠在他肩膀上:“我不想嫁。” 四皇子也有些感慨:“其实我也舍不得你出嫁,总觉得昨天你还象个泥猴儿似乱疯乱跑……” 成了亲的女子就要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有说不尽的苦累,四皇子一想起来就觉得有些恍惚,又心酸又不舍,未来妹夫八字还没一撇,他就已经看不顺眼了。 应酬 冯尚宫捧着两双新鞋进来给五公主试鞋。 鞋样子是冯尚宫亲自按着五公主的脚描下来的,大小肯定不会出错。 去年、前年五公主的鞋样子冯尚宫都留着呢,每年尺寸都会长多一些,冯尚宫看着也觉得欣慰。 “公主觉得怎么样?” 刘雨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挺好的,鞋底不硬也不软。” 可晴替她把鞋子褪下放到一旁,冯尚宫有话想说,都憋了大半天了。 “公主,今儿出游公主应该去的。天气这么好,花儿也开得好,错过这次,春天就过去了。” 刘雨只是一笑:“懒得动弹,赏花在宫里也能赏。东苑这么多花儿还不够我赏的吗?” 她装傻,冯尚宫索性把话说透了:“这怎么能一样呢,公主年纪也不小了,该有些交际应酬。下次宫外再有贴子送来,或是四皇子要带公主出宫,公主就别再推托了。” “何必呢。”刘雨懒懒的把书又翻了一页:“我不想和那些不相识的人应酬,那些人当面恭敬,转过身去多半在肚子里对我评头论足的。先花个把时辰梳妆打扮,在车马上颠簸,又要跟那些人一道赏花饮宴,看她们做几句酸诗,写几笔破字,再吃一顿尝不出味道来的宴席,简直是自讨苦吃。” 冯尚宫可没被她说服。 “公主,话不是这样说。前番公主禁足的时候,那些人可都觉得公主失宠了,以后只怕对公主都敢当面轻慢。公主很该出去多露露面,也让他们看看公主并未失宠啊。” 再说,五公主就比四公主小了不到一岁,四公主那边亲事自是不愁,可以说,满京城,甚至满天下的好儿郎是随便她挑,皇上皇后没有不答应的。可自家公主嘛……冯尚宫心里明白,那差了不是一截。 世人本来就拜高踩低势力得很,公主总不愿意出门,那些人不定都琢磨些什么,四公主这亲事有得是人抢,五公主嘛,怕是反过来会被别人挑挑捡捡。 其实那些三天一宴五日一会应酬不停的人都是真喜欢应酬?那应酬的是身份,是脸面,是关系。 公主三五不时也该去露个面的。 可晴从来不插话,她只管低头干活儿,这会儿给五公主端了碗银耳莲子羹。 刘雨用调羹在碗里搅了一搅,吩咐说:“给冯姑姑也端一碗来。” 一碗羹,冯尚宫不至于受不起,起身道了谢,就接了。 五公主是和以前不一样了,换成从前,她哪里会想到身边的人,只管自己高兴。那些能露脸的,风光的场合,她一个也不会露下,劝她少去,她还会生气。 现在可倒好,变得从前全不一样了,竟成了劝着去也不肯去。平日里除了去宜兰殿请安、去梧桐苑上学,连麓景轩的门都不迈出一步。 这也真是……冯尚宫觉得以前那样固然不妥,太过拔尖要强,处处都想压过四公主。且不说嫡庶,就算论长幼,五公主这样也是对姐姐不敬。可现在也是矫枉过正了,正年轻的姑娘,花儿一般的年纪,怎么比老太太过得还无趣,形如槁木一般,没点鲜活气。 刘雨吃了半碗羹。 她也知道冯尚宫是为她打算。 禁足了一年,始终在身边儿的人只有冯尚宫和可晴她们,刘雨也不是不念情。在这宫里头,父母子女也好,兄弟姐妹也好,其实连见面的次数都不多,更不可能象寻常人家一样大家和乐融融共处一室。陪着他们的其实就是乳母、教习、宫女和太监们。 冯尚宫以前待她也用心,但是和现在不一样。 患难见人心,冯尚宫现在是全心全意盼着她好。 “可晴啊,你是不是也觉得冯姑姑说得有理?” 可晴没想到公主问到她头上来,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奴婢不懂……” “你就说说,换成你,你愿意不愿意多出去应酬应酬?” 可晴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冯尚宫,又看了看五公主:“奴婢嘴笨,见了人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哪里会应酬。公主和奴婢可不一样。” 冯尚宫苦口婆心的劝:“公主别拉上可晴,她是个老实头,嘴笨得很。那些送贴子来的,公主倘若愿意去,那是给她们脸,没有让公主反过来迁就她们的道理。花儿好看就看一眼,若是那些人言辞堪听就听一句。上次赵太医不也说了?要想身子好,公主也该多活动活动,不能老闷在屋子里。” “是是,冯姑姑说得有理,那改日,改日我就出去走动走动。看四姐姐去哪儿,我也跟着去凑一凑热闹。” 冯尚宫听她松口,终于也算放下了一桩心事,笑眯眯地说:“正是呢,公主今年新做的春装还多半没上身呢,皇后娘娘给的首饰,公主也没怎么戴过,白搁着多可惜,倘若过了季,下一年又不能再穿了。我这就去收拾整理出来,公主也挑挑,捡出好看的来留着出门穿戴。” 等冯尚宫出去了,刘雨也慢慢的松口气,把手里的书放下。 窗外日影西斜,麓景轩的庭院显得格外安静。 冯尚宫是为了她好。 现在这宫里能真心为她着想的人有几个? 可能也就她身边的这一两个了。 曹皇后毕竟不是她生母,至于皇上…… 她知道,这两年里说不定她的亲事也要定下来。 曹皇后不会在亲事上为难她,也不会全心全意替她操持打算。她只要做了份内之事,在皇上那里能说得过去也就够了。 至于皇上——她知道父皇不会给她指一个高门显宦出身的驸马,多半也就象三姐姐一样,找个没什么根基的,给她一间公主府,让她过自己的日子去。 不管她是不是多出门,多露面,多应酬,反正结果必定如此。 四皇子也曾经让人来问过她,今日要不要一同出宫,她说身上不舒坦,推辞了。 反正四皇子也不是真心想带她这个异母妹妹一同去,四公主才是他亲妹妹,让人来麓景轩问一声,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不好真把她撇在一边。 荷叶裙 春天来得快,去的也快,花儿开了又谢,仿佛一觉醒来,夏天就到了。 京里不声不响的流行起了荷叶裙。 福玉公主府春季里办了一次画会,那天四公主穿了一件白绫短襦衫,素白无华,然后搭的是一条红色的荷叶裙,那裙摆又阔又长,象是一大片散开的荷叶。红色是最正最红的大红,裙摆处有金线平绣芍药花。 再加上她还带了个赤金镶红宝垂丝缨络项圈。 这一身可以说俗也是大俗,雅也是大雅了。 衣裳不管好赖,关键是看谁穿。 那一天画会之后,荷叶裙悄然无息的在京里盛行起来。京里大大小小的衣铺、裁缝,绣娘们接活儿接到手软,一条荷叶裙翻出多少花样来,长的短的波浪边儿的裙子做成了多层重叠的……至于绣花镶边之类那些就不用说了。 刘琰完全没想起来自己穿过一次的裙子,在宜兰殿看见进宫的姑娘里八个人倒有五个穿了荷叶裙,还慢一步的问:“怎么今年都穿这个?” 英罗只是笑:“公主尝尝,这是才贡上来的新茶。” 刘琰对自己的亲事不怎么上心,但是她突然间发现了小哥已经到了待嫁……嗯,已经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前头三位兄长都已经成亲有子,只怕这会儿父皇母后已经商量过给他找个什么样的媳妇了。 刘琰特意去找小哥,悄悄的问他,是喜欢娴静点儿的?还是喜欢活泼一些的?要漂亮的?还是端庄的更好?如果要饱读诗书的才女,那也没问题,她都能帮着打听。 “真的小哥,你喜欢什么样的你就说,我一定……” 四皇子一脸冷酷的把她的脸给推开了:“话少的最好。” 刘琰的热情一点儿没被打击到:“你要指望父皇给你找个合心的那不成,你瞧二嫂,再看三嫂,这不都是父皇给指的吗?结果他们过得好吗?你要是自己心里有个大概的模样,咱就按那样的找。你要是喜欢圆脸的,结果父皇给你找了个马脸的,那多糟心啊。” “有这你样的妹妹,父皇给我找个什么样的我都庆幸着呢。” 刘琰坐在一边乐,四皇子低头继续写他的字。 毛德能怎么办呢? 虽然他也想笑,可他得忍着。 他觉得四公主说得非常有道理,这男人看女人,跟女人看女人那是不一样的,四皇子将来的正妻那也是毛德的主母啊,他当然不希望来个祸害。要是让四公主帮忙看看,那多好啊。 当然皇上肯定是疼儿子的,绝对会给四皇子挑个好媳妇,可是皇上已经失手三次了。已逝的大皇子妃朱氏,那是个泼妇,活着的时候还贼小气,送人两张薄纸恨不得从人家身上割回五斤肉。二皇子妃马氏,虽然马家隐瞒她曾是六指这个不好查出来,但马氏软弱又特别偏听偏信,一身小家子气,皇上当时是闭着眼挑的儿媳妇吗? 再说三皇子妃萧氏,萧氏本身是没大毛病,忠烈之后,全家男丁都为皇上的江山送命,就算算交换吧,人家这么多条人命换个皇子妃的位置也换得到了。可问题是,萧氏跟三皇子那是真过不到一起去啊,这夫妻俩过的是相敬如冰的日子,萧氏从生下儿子之后,大概觉得自己身为妻子已经尽了最大的义务,不必再忍受粗鲁的令人厌恶的丈夫,反正这夫妻俩的日子过的是……唉,跟恩爱毫不沾边。 到了四皇子这儿,毛德不能不担心。 皇上他老人家是英明,可朝堂上英明不代表他老人家挑儿媳妇这事上也英明啊。 毛德在宫里日子也不短了,深知道女人在男人面前,和在其他女人面前,那不是一张脸,要是自家皇子也娶个泼妇、又或是个没主见的墙头草,又或者来个萧氏那样同床异梦的,那真要了命啊。 唉,这可真是皇子不急太监急啊。 四皇子写完这一张字,提起来看看,不太满意,递给了毛德:“拿去烧了吧。” 刘琰又凑了过来:“小哥,你跟我说说呗,我保证不跟父皇和母后透风声,怎么样?就咱俩知道。” 四皇子不为所动,刘琰一边探头探脑打量他的神情,一边拿起墨条给他磨墨。 “水多了。” 刘琰低头一看,真多了。 而且墨都沾到她袖子上了。 她本来磨墨就是个生手嘛,程先生虽然对她们严格,也没到磨墨裁纸都要她们亲力亲为的地步,她自己写字都单有人给磨墨的。 毛德赶紧过来接手了这活儿,又让人打水来服侍公主洗手。 四皇子将纸掀过一张,问刘琰:“倒是我想问问你,你想要个什么样的驸马呢?” 这一回轮到桂圆她们耳朵竖起来了。 可不得关心嘛,公主嫁什么样的人,这也关系着她们的前程呢! 刘琰不太乐意,甩了甩指尖上的水珠,接过绢布擦手:“不知道。” 四皇子就笑了:“你刚才说的不是振振有辞吗?怎么到自己身上就不乐意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刘琰坐在一边的短榻上:“反正什么人也不会象父皇母后,象小哥一样的待我好吧?” 四皇子顿了一下:“也不尽然,或许这世上有个人,能比我们待你的心更诚挚。” “哦,”刘琰不怎么抱希望:“可那个人在哪儿呢?” 这一句话,同样问到了四皇子心里。 他的亲事也不会再拖了,说不定明日父皇就会下旨,给他指一个正妻,说不定再送个搭头,连侧妃一并指了。 可那个人,真能与他知心吗? 四皇子深知女子在世上不易,不管父皇给他选一个什么样的妻子,他都会好好待她。 也许一开始两个人是陌生人,但是相处的日子久了,真心……总能换来真心吧? 兄妹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刘琰往他身边挪了挪,很无奈的叹了口气:“人为什么要成亲呢?” 四皇子摸摸她的小脑袋。 因为世人都得成亲,所以他们也不能例外。 夏初 刘琰怀着“找个靠谱的好嫂子”这想法,这个夏天特别热衷于应酬。顶着要把人晒化的大太阳,她觉得为了小哥她可是太不容易了。 各种各样的姑娘她见了不少,端庄持重的,活泼天真的,清高矜持的……嗯,当真不少。 但是几次饮宴下来,刘琰发现自己想替小哥相看是很不靠谱的一件事。 在公主面前,这些姑娘们也都挺会装的。 她所看见的,也不见得就是她们的“真性情”。 在吴家她见到一个秦姑娘,别人都打扮得格外精致光鲜,她一身儿半旧衣衫就来了,在刘琰打量她时,十分坦然的说自己家境况并不好,父亲卧病,好一段时间只能典当度日,所以无钱置办新衣。 刘琰微微一笑。 看起来这姑娘多正直,多纯善,而且还不虚荣——是吧?大多数姑娘都挺虚荣,有个宴会,那借也得借出一身行头儿来,穿成这样就来了,这是多真性情啊。 可你这么正直这么纯善不做作,你来这宴会干什么来了?家里这么苦这么难,你跑出来跟人风花雪月吟诗作对,还穿的与所有人都不相同,纯为了散散心?不象。 这是想混顿饭吃?想跟人借点儿钱?还是来显示一番自己清贫不失气节,特别与众不同? 吴小惠觉得这位秦姑娘特别不容易,等大家散了的时候,让人悄悄给她准备了一份儿回礼。 一个挺实在的大食盒,里面有糕点蜜饯还有两册新刊的诗文。 给其他人的也是差不多的东西,只是没有给她的份量足。 刘琰好奇的问:“你怎么不送她点金银之物?” 这才是吴小惠会送的东西啊,她的手太散漫,好多人都从她这儿占便宜,她也特别喜欢接济这些缺衣少食的可怜人。 “我娘把我的东西都锁了,不叫我自己乱用。她说我自己一文钱都没挣过,我屋里所有的东西都不算是我自己的,不能拿着别人的东西送自己的人情儿。”吴小惠很不高兴,但是她身边的人都听吴夫人的不听她的,她也扛不过她娘:“再说,秦姑娘这么清高,我要给她些金银之物,是不是反而让她恼了?” 刘琰捂着嘴忍笑:“你说的是。” 那位清高的秦姑娘收到这么一份儿厚礼是个什么心情,刘琰倒挺想知道的。 可能会十分欣慰吴小惠同她是知音吧。 毕竟这么有气节的姑娘,怎么能用衣裳首饰金银这些俗物来玷污她呢。 刘琰不知道这姑娘成色真假,也许人家真是表里如一,格外清正坦荡。也可能她全是装的,就是来混吃混喝混好处,顺便在公主面前露个脸。 反正刘琰不认为她能自己当自己嫂子。 父皇肯定不会给小哥选个破落户、平头百姓家的姑娘做正妃。 而且这姑娘长的又不算多美。 还别说,这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能见着。有那种一门心思奉承讨好她的,不管刘琰怎么明示暗就是不走,肉麻的吹捧不但听得刘琰难受,连旁边的人都受不了。还有另辟蹊径的,从头到尾看着都对刘琰爱搭不理,说话还不中听。 桂圆都觉得这姑娘脑子是不是长坏了,她这是图什么?难道她觉得她一脸冷淡高傲,公主反而会对她另眼相看吗? 回来银杏听说了这事儿,还笑:“是不是看戏看傻了?那戏文上有本事的人,总得拿着架子,比如什么让人拾鞋啦,三请四顾啦之类才放下架子愿意出山啦,可能这姑娘也觉得自己有圣人的本事,有非凡的身份,需要人追着捧着吧?” 李尚宫正喝水,一听这话忍不住喷笑。她一向注意仪容,赶紧掩住嘴,莲子赶紧给她擦拭。 “这样的人其实也不少,有的人骄纵,有的狂妄,只是有人病不那么重,有人病的不轻。”李尚宫笑着说:“今天公主是碰着一个重病的了。” 笑归笑,李尚宫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公主想多观察一下旁人,但李尚宫却比较关心公主自己。 “今天出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有没有什么事?” 桂圆知道李尚宫想问什么,但她只能摇头。 李尚宫放下了茶盏。 “李姑姑别急,公主才刚过及笄之年,这亲事尽可以从容些,慢慢儿的挑。当时福玉公主出嫁的时候,可都二十多了呢。” “是,我也不急。”李尚宫嘴上说是不急,但真的不急吗? 可这事儿她急也没有用。 刘琰沐浴过,换了衣裳,刚送来的书册就放在手边,都是簇新的,散发着油墨香。 刘琰翻开看了两页,桂圆从外头进来禀告,说豆羹来回话。 豆羹是被打发去送东西了,今天刘琰从宫外带回来的几样新鲜玩意儿和吃食,回来之后让人分作几份送人,豆羹顶着大太阳跑了一圈儿都送到了,刚刚回来,擦了把汗就进来回话。 “皇后娘娘让奴婢带了一篓水蜜桃回来。四皇子殿下不在,毛公公收了礼物,还让我捎了些东西回来给公主。五公主说多谢公主想着,说晚上想来找公主说话。纹郡主那儿也送到了。” 豆羹顿了一下又说:“纹郡主正不得空,让人打发了奴婢两个锞子。” “不得空?” “奴婢没进殿,只看见有两个生面孔的人站在外头,好象是以前在大皇子府上伺候过郡主的人进宫来请安。一个有些年纪了,可能是乳母,另一个挺年轻。” 殿内还有一个人,不过豆羹没看清楚。 宫里头生面孔很少的,东苑这边更是清静,难得见着这么两个人,豆羹自然而然就注意到了。 他没进殿,也没听见殿内的人说什么,可是豆羹总觉得,纹郡主可能不太高兴,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来,殿内那个人是跪着回话的。 豆羹现在行事可比以前谨慎了不是一星半点,这种一看就象麻烦事,他是肯定不会往上撞的,也不会胡乱打听,但是他也不能把眼蒙上,耳朵捂上,让自己变个瞎子、聋子。 新人 用过晚膳之后不多时,刘雨就如约而来。天气还闷热,她只带了可晴来,替她挑着纱灯照路。 “父皇说,给大皇兄续娶的还是朱家的女子,这几月就操办亲事了,四姐知道吗?” 能不知道吗? 可刘琰对这事儿不热心,根本不想搭理。 大皇兄以前还成,跟弟弟妹妹还有说有笑的,从朱氏没了,他闭门过了一年,出来以后人显得很是阴郁。 刘琰不喜欢他倒也不是因为这个。 大皇子对刘纹他们姐弟不闻不问,似乎这一对儿女进了宫之后与他就没什么干系了。也许他觉得三五不时差人送点东西过来,就算是尽到了为人父的责任?孩子又不是猫狗,扔给口吃的就养活了。 至于朱家,那就更别提了。他们倒是想笼络两个孩子,可是想笼络人,你倒是舍点好处出来啊,每次递牌子进宫都是空手而来,见着两个没娘的孩子了,还要哭一番穷,说朱家过得多苦多不易,让两个孩子千万别忘了舅舅。 听说就有一次不是空手来的,那次是端午节,带来的是两个荷包,说是朱家老太太给两个外孙孙亲手绣的,料子用的是又红又花,别人忘了两个孩子在守母孝,难道这老太太自己也忘了?荷包里不过塞些不值一文的艾草薄荷。送了俩荷包,走时倒是从宫里又捞了一大份儿端午节礼回去。 这样的舅家,怎么让人看得起。 也不知道父皇怎么想的,为什么给大皇兄续弦还从朱家挑了人呢?朱家就是个大坑啊。 “我倒是听说了一些,这姑娘也姓朱,也是司庵镇的人,不过和大皇子妃这一支早就出了五服了,她父亲是秀才,原来自己办了个私塾,教着几个蒙童,后来在上关书院做教丞,这位朱姑娘也算是书香门第出身了,据说性情温良,跟先前大嫂不是一样的人。听说选定了人之后,朱老太太还闹了一场,先是说自家还有待出阁的姑娘,为什么要从族中另选,还与自家关系这么远。等看人定下了,又说要把这个姑娘过继到自己名下,仍旧算做自己女儿……” 刘琰摇了摇头:“朱家除了当初的老朱将军,就没有一个成器的。” 谁说不是呢。 但愿这一个朱氏和前一个真的不一样吧。 再来个泼货,不但大皇子日子不好过,刘纹他们姐弟俩对着继母怕是要吃亏,就算是曹皇后,大概也难忍受再来一个搅家精儿媳。 “大皇兄成亲,我们是不是也要送份贺礼?” “嗯,要送的。” 不过送什么东西也不用刘琰费心。若是她们已经成亲了,那这份儿礼得送的厚些,体面些。可眼下她俩都还是养在宫中的公主,对兄长成亲,略表心意即可。 “我让人准备了一对联珠瓶,一对金镶玉如意。” 刘雨点了点头:“我和四姐想的差不多,我和冯尚宫商量了下,准备送一双赤金鸳鸯壶,一对万事如意佩。” 得,果然是一样的。送的都是怎么都挑不出错儿,但绝对没什么亲密关切之情的礼物。 “四姐适才让人送来的两样茶果我尝了,清淡美味,和宫里做的略有不同,是在外头坊市买的吗?” “啊,是回来路上经过白家铺子买的,听说这铺子在京城开了得有上百年了,能开这么久,想必味道差不了,就顺手捎了些。你要喜欢,下回一块儿出宫去,我带你去那铺子逛逛。” “好,那多谢四姐了。四姐姐,你将来的公主府,想要个什么样子的?要个地方阔大的,还是小巧精致的呢?” “嗯……不用太大,”刘琰说着忍不住笑了:“上次听人讲个笑话,说是有人乍富搬进了大宅,结果在自己家里迷了路,还以为自己进了邻居家,拉着家中的下人问,大姐,请问从这儿去某某家怎么走啊?” 刘雨也跟着笑了:“四姐说的是,说实在的,东苑住了几年了,我也就熟麓景轩这一处,要是蒙上眼,把我拉到随便哪个偏僻院落去,我也一样要迷路。” 在自己家里迷路,听起来可有点傻。 但有些身份底蕴的人家不都是这样吗?在家里互相往来就跟宫里一样得坐个软兜、便轿、有的还坐牛车呢。 换做以前,刘雨一定觉得宅子越大越好,越气派越华贵越好,不这样怎么衬得上她的身份? 不过禁足、重病之后她算是明白了,大宅子也好,面子人情也好,都是假的。真到了无人问津生死关头的地步,大宅子不过是座空坟,面子人情都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根本顶不了事。 等刘雨回去了,桂圆看着人收拾茶盏,又命备水服侍公主沐浴。 “公主和五公主还有说有笑的挺投契啊?” “她特意过来,我总不能不理人吧?”刘琰把玩着象牙插梳:“再说她现在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怎么尖刺儿怎么来,现在可圆滑多了,从解了禁足到现在就再没有主动生过事,看来是真懂事了。 只要她不找事,刘琰也犯不着排揎她,大家相安无事,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是,可是公主,毕竟五公主以前曾经想……”给先生下毒,这事儿一般人干不出来:“防人之心不可无。” “知道,我和她也没说什么贴心掏肺的话啊。” 这倒也是,桂圆刚才一直在旁边听着,公主和五公主确实没说什么亲热的话。 “那,公主真不喜欢太大的宅子吗?” 刘琰靠在浴桶边,认真想了想:“有一阵子我挺羡慕大姐姐的公主府,那湖当真美,日日赏玩也不会厌,还想着将来要是我有自己的府第了,也得让人掏挖个大点的池塘,能养荷花采莲蓬,能划船能垂钓,还得盖个亭子,下雨的时候在亭子里听雨声,想想就觉得挺美。” “这又什么难?挖池塘又不费什么的。” 她们公主要是 新人 “要这么大的地方做什么?也不用多大,三姐姐家里的池子就不大,但是该有的都有了,能观鱼,能采莲,能听雨,也能划船……” 就是划船勉强了一点,毕竟池子过于玲珑精致,曲曲折折的,船有点不大划得开,刘琰见过三姐家里仆妇划的那个船就比澡盆大不了多少,不可能象大姐家一样,自家里都能办个赛龙舟。 嗯,大姐家那个太大了,三姐家的也确实小了点,不如取个中间数,反正她就是想要个池子,必须得有池子——活水的最好。 因为在老家的时候,曹家旁边就有池塘,还不止一处,夏天的傍晚,太阳将落还未落时,四面都是蛙鸣。舅母带她去池塘边洗过衣裳,表兄还折了芦苇做哨子给她玩,虽然她一直吹不出声来。 “是,要有个池塘,除了这个公主还有什么想要的?” “嗯,还要栽片鸭脚树,那个叶子好看。” “确实挺好看的,象小扇子一样,秋风一吹就金灿灿的,奴婢也喜欢。”桂圆舀水替她冲去头发上的膏沫儿:“府里还得多栽点芭蕉、竹子,是不是?” 刘琰抿着嘴笑。 “还要栽些腊梅,奴婢记得公主说过,腊梅越冷越香,尤其下过雪之后,香气凛冽侵骨。” “嗯……” 刘琰都快在浴桶里睡着了,桂圆和银杏一边一个把她扶出来,擦干头发,换上寝衣,刘琰这会儿眼都已经睁不开了。 将来要住个什么样的宅子,刘琰心里挺有谱的。 但是和一个什么样的人共同生活在这宅子里,刘琰却没有想过。 刘琰迷迷糊糊的想,要是她坐在池塘边亭子里听雨,身边陪着她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她这么想的时候,仿佛自己真坐到了亭子里,身边还有一个人。 可是她看不清楚这个人长得什么样子。 大皇子续娶的这位妻子,今年十九岁,成亲之前刘琰见过她一次。 和之前的朱氏完全不一样,这位小朱氏生得很清秀,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人,多数时候她并不说话,毕竟是待嫁的姑娘,若有旁人打趣,她只是低下头不言语。 那屋里大家说说笑笑,刘琰觉得有点儿闷,就找了个借口出来了。 看起来这姑娘不是随便挑的。 皇上虽然对大皇子失望,但毕竟还是自己儿子,不可能真给他找一个目不识丁不识礼数的女子做妻子,就算不顾儿子,也得顾皇家体面吧? 这个小朱氏怎么说也比先前的朱氏要强些,念过书,性情看着也比先前好,当然,也年轻得多。 旁人都说她有福气,从一个教丞的女儿突然被选为皇子妃,这简直是一步登天,活生生的麻雀变凤凰了。 不知道她自己是不是也这么想。 毕竟要嫁一个鳏夫,前头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前头妻子更是被宠爱的外室所杀。 但是她做不得主,这是皇上指的婚,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 至于成亲后她过得好不好,那可难说了。 毕竟,皇子妃不好做。 如果只是待在王府里管个家,这不算多难。但是她也得出来交际应酬,该和什么人交好,如何待人接物……她不能插手干涉外头的事,却不能对外头的情势一无所知。 她的父母教不了她这些,毕竟他们没有想过女儿会有朝一日嫁入皇家。曹皇后派来的尚宫也教不了她这些事,她们能教她的也不过是些礼仪规矩而已,这些东西得她自己悟,自己摸索。 也许她终有一天能学会,也可能会象之前的朱氏一样,到死都学不会。 大皇子成亲算是一件大事,虽然是续弦,但排场依旧不小。亲生父亲要成亲,刘纹姐弟也暂时出宫,回大皇子府居住。 银杏有些担心,这姐弟俩出宫的时候,银杏还帮忙提两个包袱,回过头来就去找李尚宫。 “郡主她们这回出宫还回来吗?” 以前郡主姐弟被接进宫来,当时是说朱氏不在了,她们姐弟在皇子府中无人照管才接进来的。现在大皇子续弦了,说不得他们就要被留下来。 李尚宫看了她一眼,银杏被训习惯了,一被李尚宫看,就赶紧低头看自己是不是有仪容不洁之处。 还好没有。 “怎么,你这么舍不得纹郡主?要不等公主回来,我替你回了话,拨你去伺候郡主啊?” 银杏连忙摆手:“不是,不是的,姑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这以后他们要是不回宫里来,就跟着后母过日子了,这天底的后母,有几个是好的啊。” 李尚宫深吸了口气,把手里的账本合上,冷冷地说:“跪下。” 银杏还不知道自己又出了什么错,可李尚宫既然让她跪,那她肯定错了。 银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这张嘴真得好好管束,什么话都敢说。大皇子妃这才进门你就在背后毁谤?知道的人说你有口无心,不知道的还当是咱们四公主看不惯新嫂子,所以身边的贴身宫人才敢这样放肆。” 银杏头上的冷汗唰一声就下来了,连忙认错求饶:“姑姑,姑姑我不是有心的,我不是对大皇子妃有心诋毁……” “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你也是替纹郡主她们担心。”李尚宫实在是恨铁不成钢:“可我知道,旁人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未必能宽佑你。今天你不许吃饭,给我在屋里好好反省反省,哪怕当个哑巴以后一句话都不说,也别留着舌头招灾惹祸。” 银杏赶紧应下了。 训完了她,李尚宫也给了她一句准话:“会回来的,多半过个三五日就回来,至多也就十天半个月的。” 银杏这个做奴婢都觉得郡主他们处境堪怜,曹皇后对亲孙子哪能放心? 人心隔肚皮,刘纹还好说,只是个姑娘,刘琪却是大皇子的长子,理所当然也是小世子。新娶的小朱氏将来要生了儿子可怎么办呢?她想不想为亲生儿子争一争?就算本性纯良的人,为了儿女只怕也会移了性情,谁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恶事。 至亲 李尚宫断定他们姐弟会很快回宫,但是这回没有猜对。 大皇子成亲之后数日,刘琪是回宫了,刘纹却没有一起回来。 说是因为病了,染了风寒,不方便挪动,先养着,待好转了再回宫。 这听着能让人放心吗?明明是更担心了。 连刘琰都觉得,这姐弟俩在宫里住了这么久,刘纹一直康健,连刘琪也只病了一两次,可见曹皇后指派的人照看得很不错。可这一出宫就病了?是不是大皇子府的人伺候不周?是没有按时添减衣裳?是饮食不周让郡主贪凉受寒? 曹皇后让太医过去给孙女儿看过,太医回禀说是小恙,不打紧,三五日就能好。 但是刘纹这场小病硬是拖了大半个月,倒让曹皇后担心的不行。不说她,就算旁人也难免有所揣测。 李尚宫就私下里同刘琰说,八成大皇子府的人真的没有尽心照顾,不然怎么这病怎么延绵不愈呢?说不准就是这位小朱氏有坏心。 “不能吧?”刘琰手一顿,这朵兰花算是画残了,她索性搁下笔,反正就算不画残,她这画也好不到哪儿去:“新嫂子不过才刚进门,府里的人事她也说不上话啊,就算她有使坏的心,她能办得到吗?” “公主说得是,”李尚宫先捧她一句,接着说:“可公主毕竟年轻,不懂得这人心的复杂。小朱氏是才进门,可是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那府里头的下人不少,以前出头管事儿的,现在未必还能得意。以前捞不着油水的,现在多半想着早早向新主母投诚讨好,说不定就想着先立个功好在新主母面前做为投名状呢。” 刘琰仔细想想,摇头说:“不会的。就算他们有坏心,那应该冲着琪儿去啊,世人都重男丁,琪儿才是嫡长子,害纹儿做什么?” 李尚宫没再驳公主的话,她的本意也不是替刘纹姐弟俩抱不平,不过是想着,公主也到了年纪,这些事儿也该让她心里有点数,公主的心性是不会害别人,可也得学会提防,不能让人害了自己。 对于刘纹的病,李尚宫还是坚定不移的认为,这里头一定有人为的原因,就算得病不是旁人害的,但一场小病,太医都说了三五日的事儿,拖延着总不好,这肯定有问题啊,不是有人暗算,那也是伺候的人不尽心尽力。 刘纹终于回宫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儿,精神更是大不如前,看得曹皇后很是心疼。英罗更是把刘纹身边伺候的人拘起来全细问一番,想看看她这次生病是不是为人所害。 刘纹身边伺候的人大致分做三拨。 一拨当然是她身边原来的人,自小就伺候她的乳母和丫头。一拨是她住宫里之后曹皇后给了几个人,都是老成谨慎,懂礼守分的,教养公主郡主绰绰有余。还有一拨是原在东苑当差事,他们姐弟迁入之后奉承伺候提拔上来的。 等曹皇后让人送刘纹回东苑,英罗进来回话。 “大皇子对郡主还是挺上心的,不说每日都去看望,这衣食汤药也时常问询,算是尽心了。小朱氏面儿做得是很不错的,每天早晚都去照看,还亲尝汤药,送了郡主好几样玩意儿在病中解闷。” 这都是表面上的,也不用多说。 英罗还是问出了一点旁的:“有个小宫女说,郡主好象不爱吃药,嫌药苦,她看见郡主身边的素沅倒漱盂的时候,里面好象有药汤,看那份量,八成就喝了两口,其他都倒漱盂里了。” “是么?”曹皇后问:“她看见几回?” “两三回呢。” 看见了就有两三回,那没看见的次数起码要多一倍,或许更多。 “这孩子不吃药,是怕药里被人动手脚?” 英罗只说:“有可能。” 反正不管是曹皇后还是英罗,都不会以为刘纹是为了怕苦才不吃药。刘纹平时管教弟弟甚严,对自己更严,撒赖不吃药这种事儿可能同年纪的姑娘干得出来,放在她身上不可能。 “那是她自己家中,父女之亲却相疑至此。”曹皇后的笑容说不出的讽刺:“这到底怪谁呢?怪当爹的不尽责,还是做儿女的心思重?” “想来,郡主应该是怕小朱氏不仁厚,不是为了防备大皇子,毕竟是亲父女,焉能至此。” “男人要是能当得起家,护得住妻儿,纹儿一个小姑娘又怎么会这样小心提防呢?说来说去,还是……” 大皇子的不是。 英罗一心向着曹皇后,让曹皇后伤心烦心的人,她一个也不喜欢。 但她也不能在曹皇后面前说大皇子的不是,不但不能说,还得尽量帮他圆着些。 要不然伤心的还是曹皇后。 这天晚上皇上没来宜兰殿,曹皇后早早洗漱安歇,却一直睡不着。 能困扰她的也就是儿女的事。 这是家事,但又不只是家事。女儿呢,到了待嫁之龄,却好象还没开窍,对终身大事懵懵懂懂的,这事也不会让曹皇后过于担忧。没开窍那就再等两年,琰儿年纪不大,等得起。 但儿子就不同了。 皇上还在壮年,儿子们却已经长成,长子和次子,一个个摩拳擦掌,都要等不及了。 大皇子成亲后携小朱氏进宫拜见,曹皇后也想规劝儿子几句。 曹皇后说什么他应什么。 可是曹皇后知道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至于次子,曹皇后都不想说他。 除了吹牛,就会往女人身上使力,还一副“太子之位非我莫属”的狂妄样子。真让他做太子?怕是刘家的这基业也要二代而亡了。 曹皇后忽然坐起身来,一向平静的面容带着惊惧。 这动静当然瞒不过外头值夜的宫人。 药罗连忙端着灯过来,在帐子外轻声问:“娘娘?是要吃茶吗?” 曹皇后缓过口气,嗯了一声。 等药罗把茶盏端过来的时候,曹皇后已经平静下来,起码药罗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曹皇后喝了两口水重新躺下,心里比先前更乱,更加绝望了。 风雨 福玉公主又邀了一次宴席,说是赏荷花。 刘琰笑着把贴子放到一边:“赏什么我也不去了。再说天这么热,让大姐姐也别折腾了,慧姐儿最近怎么样?上次听说她不大爱吃饭,大姐姐还进宫来讨了一个厨子呢。” 白芷笑着说:“挺好的,到底还是宫里的厨子有手艺,做的那果子露、酸汤、鱼面羹都是清淡开胃的,我们慧姑娘爱吃着呢。公主,送贴子这事儿其实差遣旁人来也是一样的,我们公主特意差遣奴婢进宫来,其实是有两句话说,请公主后日务必要来。”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公主不要急,也不是什么太紧要的事,就是吧,我们公主也邀了二公主和驸马一起来,并没有多邀外人,是想给二公主夫妻两个调解调解。鲁驸马这些日子都没有踏进公主府一步,二公主也没有象以前一样让人送衣物吃食给他。” “驸马一直没回去?” 白芷摇摇头。 “这样……”刘琰想了想:“我知道了,那你回去跟大姐姐说,我一定去。” 桂圆送白芷出去,回来时先看了一眼银杏。 银杏前几天被李尚宫罚了,最近老实了不少,不敢随意插嘴说话了。 看着确实没有以前鲜活机灵。 桂圆才进宫的时候,也曾经觉得奇怪,怎么大些的宫女们,都象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无表情,垂头肃立,仿佛连气都不用喘,一个个象泥塑木刻的假人。要是多看几眼,心里就觉得惶恐。 这些人刚进宫的时候肯定不是这样的,但是时日长了,就都一样了。 少出错,少说话,学不乖的可活不长。 但愿银杏这回能多长记性,别过个十天八天的又故态复萌了。 桂圆总担心她会闯祸,小错也就罢了,看着公主的面子也不会有人同她计较。可要是她闯下的祸事公主也护不了呢? 在一起几年,她们这情分也和亲姐妹差不多了,桂圆实在不愿银杏枉送了性命。 “公主,奴婢听说这两日说不定有雨,若是天儿不好,公主还要出宫吗?” “都答应了大姐姐了,自然是要去的,再说大姐姐的公主府又不远。”刘琰说:“也该下场雨了,天热得不成了。” 今年夏天确实太热,早上起来席子上都被汗浸出一个人睡过的印迹来,换了衣裳用过早膳又是一身汗,刘琰都想泡在水里头不上岸了,哪怕坐着一动不动,还有人打扇,她也觉得心慌气促。 这种天气要出门,那可真是需要些勇气。刘琰反倒盼着能下场雨,好歹把这热气压下去。 第二天傍晚时变了天,夜里就下雨起来,刘琰已经睡下了,听见外头的动静乐的又爬起来,指手划脚,让桂圆她们去开窗,把窗子全打开。 “那可不能够,公主听听外面这风声,恨不得屋顶都给掀开了,怎么能开窗呢?公主不用急,这雨一下,再等一会儿殿内自然就凉快了。” 刘琰这一夜听着风声雨声,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哪怕一早起来看见安和宫庭院里一片狼藉也没有坏得了她的好心情。 昨夜风雨实在太大了,推开门就能看见一残枝败叶。不但花树草木受损,连瓦片、个别宫室的门窗都有破损,可以想见等到雨停,桂圆她们可得忙活些日子才能收拾好残局。 雨还没停,不过比起夜里雨势已经渐小。 要是还象昨晚那么大风雨,李尚宫今天死活也不能放她出宫。 福玉公主府的情形不比宫里好哪儿去,刘琰进门的时候,一拨拨的下人还在忙着收拾呢。福玉公主有些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这府里乱糟糟的,实在没想到昨晚的雨这么大。” 刘琰倒不觉得这有什么,看着人修剪残枝败叶她还觉得挺有意思。这也是因为福玉公主府地方大,花木多,所以收拾起来格外费力。 家大业大的就是有这么点坏处。 而且今天是不能游湖了。虽然雨是不怎么下了,可是昨夜的风雨之后湖水变得混浊不堪,福玉公主是用赏荷的名义请的客,但是现在湖里是没剩下几朵完整的荷花了,不要说荷花,只要没搬进花房里的花木,就没有能逃得过风雨摧残的。 好在雨后天气凉爽,福玉公主邀人赏荷本来也只是个借口,荷花虽不能赏了,但是戏照看,宴照开,花赏不赏的其实无伤大雅。 刘琰从宫里来却是来的最早的一个,她到了之后三公主才来,而且只来了她自己。 福玉公主难免要问:“怎么只有你来?驸马今日不得闲?” 刘芳摇头,一脸无奈的神情:“天不亮不起来画画,画到现在都没停下,我就先过来了,真是废寝忘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大精神,还请大姐姐别见怪。” 福玉公主见怪不怪,还反过来劝解刘芳:“不打紧,这人活在世上都有些嗜好,我们家那一位,一遇上本好书,那是捧上了就放不下,饭也不吃了,觉也不睡了,非得要一气读完了不可。要我说那书又没长着脚,放在那儿明天再读难道它还会跑了不成?好在书画都是风雅的事,总比那种彻夜饮酒赌戏取乐的人要强多了吧?” 刘芳可不是空手来的,她最近得了一张点心方子,让人照方子做了,给福玉公主家里的慧姐儿带了一份,当然也少不了刘琰这份。 糕是才蒸好的,还热乎,喧腾腾的,入口即化。 刘琰尝了一块:“做得好,三伏天吃着也不觉得腻,慧姐儿八成也喜欢。” 福玉公主这个夏天一直为女儿发愁,天气热,大人都难熬,孩子就更不用说。慧姐儿养得好,身上的小肥膘儿那别提多招人喜欢了,一动弹身上的小软肉就颤乎乎的,一直到入夏之前,她那胃口都特别好,有时候孟驸马一顿吃的都不如他闺女多。 可一入夏就不成了,孟慧儿姑娘身上那是唰唰的往下掉膘,小圆脸儿上的肉很明显的少了一圈儿,把福玉公主心疼的啊!感觉那不是女儿身上掉肉,那是拿刀从自己身上割肉。 小孩子脾胃弱,又不能象大人一样给她吃冷食,可天这样热,热食她又吃不香。 新酒 乳母很快把慧儿带来了,这丫头不认生,多半是因为昨夜下雨今天天气十分凉爽的关系,她显得很高兴,活泼泼的挣开乳母的手就自己朝这边奔过来。 真是奔,不是走。 不过这动作看得人心焦啊,摇摇摆摆跟个小鸭子似的,福玉公主赶紧伸出手,赶在她把自己绊倒之前一把将她捞起来抱住,慧儿笑呵呵的露出没长全的小糯米牙,小脸贴在福玉公主的脸上一通乱蹭,蹭得福玉公主心都要化了。 刘琰还好,刘芳却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 她在想,是不是请太医悄悄替自己看一看,是不是身子有什么毛病。 看到慧儿这么可爱,刘芳忽然挺想生一个娃娃,是男是女都行。嗯,最好象慧儿一样,长得象爹,因为刘芳就算不大想承认,但事实明摆着,赵磊的眉眼生得就是比她还显清俊,生的娃象爹多一些更好。 嗯,她们已经成亲的姐妹三人中,好象也就是二公主赵语熙生的绝对比驸马好看,毕竟鲁威宁是有名的黑脸驸马嘛。 刘芳想到这儿有点好笑,可是一想到二公主和鲁驸马之间的关系,她也笑不出来了。 福玉公主在一旁哄女儿,刘芳和刘琰两人凑到一旁说话。 “其实刚成亲的时候,二姐和驸马还是挺恩爱的吧?我听说当时鲁驸马还去过京城有名的金宝斋,给二公主买首饰呢。” “有这事儿?”刘琰就没听说过。 “别人当笑话告诉我的,鲁驸马他哪懂首饰,觉得贵的就好,结果破费了不少,买的头面首饰又重又累赘,老太太们都不见得喜欢戴,二姐就更不会喜欢了。” 如果不是真的恩爱,鲁驸马那性子,哪会走进金宝斋那种地方。 可是他们夫妻俩却那么快就由一对恩夫妻变成了现在的样子,简直快成了一对怨偶。 说曹操曹操到,赵语熙也来了。 她还是不怎么爱打扮,不过今天多半是因为都是熟悉的姐妹们见面,她穿了一件水波裙,裙摆层叠,绣纹精美,走动间确实有水波轻摆之美。至于人嘛,还是十分清瘦,看那细细的手腕,刘琰都觉得自己用点儿劲儿说不定都能把她手腕捏断了。 她一走近,刘琰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二姐姐最近身体怎么样?” “也就是那样。”赵语熙倒是仔细打量了她之后问:“四妹看着也瘦了。” “真的?”刘琰摸摸脸:“没有吧?” 赵语熙这么一说,另两位公主倒是凑近来仔细的打量起刘琰。 刘芳倒还没说什么,福玉公主先说:“好象是瘦了些。” “大姐我没瘦啊。” 刘琰有些无奈,在这一点上曹皇后和福玉公主是一样的,总觉得她瘦,觉得她体虚,需要进补调养。 夏天她吃的是少了点,可刘琰觉得自己一点儿没瘦,更用不着进补。 不多时孟驸马几人从外头进来。 他和赵磊一左一右,鲁驸马被夹在中间,从进来之后他除了行礼,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往赵语熙那里多看一眼。 这就有点儿欲盖弥彰了。 旁的夫妻可不会这样。 很多权贵人家的夫妻哪怕私底下已经形如陌路甚至反目成仇,一到了应酬的时候,照旧显得恩爱如旧,谈笑自若。相比之下,赵语熙和鲁驸马这就…… 刘芳悄悄问福玉公主:“大姐,今天宴席怎么安排的?” “我和你姐夫坐一席,你和赵磊一席,语熙当然和鲁威宁同席。” 刘芳想想都觉得别扭:“他俩坐一起……成吗?” 从刚才一直到现在,这夫妻俩相互没说过一句话,让他们坐一席,他们自己不别扭,旁边的这些人看着都会别扭的。 “那四妹妹呢?让她一个人单坐不好吧?” “她刚才还跟我说她想坐靠窗的位置,凉爽,还说回来让慧儿跟着她坐。” 刘芳还是觉得这事儿不大靠谱。 要是想调和二公主夫妻,福玉公主单请他们夫妻来说话不是更好吗?现在人这么多,只怕他们就算有和好的心,也抹不开面子。 “大姐,这样真行吗?要是他们当场吵起来怎么办?” 福玉公主没再多解释。 她成亲的日子可比刘芳要长,更何况她本来就比刘芳年长许多。 这夫妻间其实最怕的不是吵架,而是根本不说话,冷冰冰的,误会越来越深,两个人也会渐行渐远。 福玉公主实在不想看赵语熙和鲁驸马闹成这个样子。 虽说这两人是有点不大般配,可是已经成了夫妻,就该互敬互让的好好过下去。 现在这样两个人都过得难受。 更何况,他们俩的亲事与旁人不同,可不单单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赵语熙是前朝宗室,鲁家是本朝新贵,看着他们这门亲事的人可不少。他们夫妻不和,就连皇上和皇后也要跟着忧心。 福玉公主还是希望能帮他们调和一二,有什么心结,若能解开最好。有什么误会,当面分说清楚比这样各自憋着心事要强。 等到开席,福玉公主夫妇一席,刘芳夫妻俩也坐了一席,刘琰抱着慧儿逗她,喂她吃一碗刚调好的果子羹。 赵语熙和鲁驸马也坐到了一起。 结果…… 就象刘芳刚才担心的那样,这两个人纵然坐到了一席,中间也离着二尺远!都能再挤下一个人了。而且鲁驸马坐的那姿势格外僵硬,就象旁边的不是他老婆,是洪水猛兽一样,身形绷得紧紧的。刘芳都担心要是谁不当心闹出点儿大动静,他能跳起身来拔腿就跑。 赵语熙呢,看着比鲁驸马好些——也就好一些。 不熟她的人看不出来,可问题是今天来的都是相处了好几年的姐妹,能看不出来她也和平常表现的不一样? 侍女给她斟了酒,这是孟驸马自酿的酒,据说今天刚从地下挖出来,刚刚开坛,还没有取名字。 赵语熙听着侍女说着这酒的来历,就把一盏酒给喝完了。 喝完了! 这可是酒不是水。 鱼冻 一时间,旁边的人都想起了那天喝醉了撒酒疯的鲁驸马。又哭又笑,又打又闹,在戏台上甩枪,翻跟头…… 难道今天他不喝了,换二公主喝? 行吧,起码二公主就算喝多了,也耍不了酒疯。 福玉公主今天现改了菜单。原来没料想到今天下雨,天气凉爽,预备的都是一些清淡爽口的小菜,一早起来福玉公主就让黄连去厨房把菜单改了,划去了几道菜,又新添了几样。 其中有一样看着象是炸黄豆,但闻着味儿应该不是。 刘琰嫌筷子不好夹,直接用手拈了一粒放嘴里——反正在坐的一个外人都没有,也不用讲究什么规矩。 唔,果然不是黄豆,应该是栗子面儿做的,过了油之后很酥,还一点儿都不油腻,吃起来又香又脆。 一道鱼冻端了上来,里面的鱼肉嫩而白,被鱼冻包裹在其中,刘琰尝了一口,果断挖了一勺喂给慧儿。 这小丫头果然也喜欢这个味儿,咽下了这一口,小嘴咂巴着,眼睛紧紧盯着那盏鱼冻,一看就是吃出馋虫来了。 刘琰自己来了一口,然后再喂她一口。 一小盏鱼冻本来也没多少,这么吃着,没几勺就吃完了。 刘芳看着好笑,把自己席上那一盏没动过的端过来:“想吃这儿还有。” 刘琰摇头:“不吃了,毕竟是凉的,自己吃就算了,就怕慧儿吃了闹肚子。” 再上来的是烤的羊肉,格外的嫩,火候恰到好处,酱汁儿是边烤边往上刷的,现在烤好的羊肉是红通通的酱色,下面垫着一层豆面儿饼,饼摊得薄薄的象层纸一样,包着肉吃。豆面儿有一股清香,裹着烤好的羊肉同咬,那滋味儿,啧啧,真是鲜的让人没话说。 这烤肉味美是不用说了,如果不是今天天气凉快,这道菜是肯定不会上桌的。大热天的吃羊肉,还是烤的,不说吃不吃得下,这多燥热啊,吃了铁定会上火。 这个就没分慧儿了,哪怕她可怜巴巴的瞅着刘琰,刘琰也十分铁石心肠的把几块烤羊肉全塞进了自己嘴里。 “大姐姐这烤羊肉做得好。” 福玉公主笑着说:“做得是好,关键是羊肉好,不是我们本地的羊,是前些天有人送你姐夫的,就那么一只,今天全做了,咱们本地的羊只怕做不出这个味儿来。” 一旁刘芳也说:“确实,这羊肉一点膻味儿也没有,格外的嫩,这羊是哪里来的?找人再买几只来啊。” “是赵参判送的,说是从胡商那里得的,人家也就那么两只,这个有钱也没地儿找去。” 这羊肉如此难得,赵磊尝了一块儿就不吃了,都让给了刘芳。 刘琰都见怪不怪了。 她见过大姐夫给大姐剥橘子,打扇子,现在见着三姐夫让给三姐羊肉吃也觉得寻常。 可是二姐那边就…… 没有说笑,没有恩爱,夫妻俩都不说话,菜点一道一道上来,他们也没动筷子。 宴席还没过一半,赵语熙已经起身离席了,说身子不适要去歇歇。 鲁驸马肩膀动了一下,可还是没抬头也没吭声。 倒是福玉公主站起来,顺便安抚住了两个妹妹:“你们自管吃,我去看看。” 刘琰咬着一片笋看着大姐出去。 大姐姐八成是有话想对二姐姐说。 但愿她真能劝得动吧。 不过刘琰觉得事情肯定没有那么容易,二姐姐这个人平时话不多,看着象没脾气,其实可不是这样,不管什么事,只要她拿定了主意,旁人怎么劝也是没用的。 松香她们伺候着赵语熙在侧厅坐下,两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松香先开口:“奴婢去要些热汤羹来,公主多少用两口吧。” 公主这些日子吃的格外少。 固然有天气炎热,药汤又败坏胃口的影响,可是往年天气热,公主的胃口也没有坏成这个样子。 可她们劝也劝了,求了求了,她们又做不了公主的主,只能是干着急。 刚才在席上她俩别提多心急了,还对鲁驸马很怨怪。 一个大男人,个头儿比旁人高出一截,怎么心眼儿这么窄呢?还跟公主呕上气了? 公主对他不好吗?吃穿用度哪样也没亏着他,虽然公主自己身子弱,却也没让他空着啊,不是给他安排人了吗?还安排了不止一个,甚至还许她们生孩子! 满天下去打听打听,象她们公主这样贤惠的人有几个啊?鲁驸马不但不感恩,还赌上了气,几个月都没有回府了。 公主这身子不好,精神也不好,每天坐在屋子里头不说话,她们想足了法子,也不见公主有多高兴。 虽然说公主出嫁之前,也是一样安静不爱动弹,可…… 可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 明明刚成亲的时候,驸马总爱缠在公主身边,她们守在外头,也总能听见屋子里有说笑声。只要驸马在,哪怕就多了他一个人,府里也显得热闹有生气。 可现在驸马不回来,公主府里象一潭死水,人人无精打采,不要说旁人,就连松香都觉得日子过的……没多大盼头。 见福玉公主进来,其实松香她们两个是挺高兴的。 公主这样下去可不成。 要是福玉公主能劝解劝解,没准儿自家公主听得进去,跟驸马也缓和缓和,要是再这么下去可不成啊。 福玉公主看赵语熙行礼时温婉从容的样子,肚里也忍不住叹气。 有的人呢,是外刚内柔,有的人呢,却是外柔内刚。赵语熙看着最好说话,其实她是个最不好说话的人。 福玉公主让人把食盒放下,将里头的碗碟一样样拿出来。 “我让厨房特意单给你做的,还特意问了太医,和你现在吃的药不冲克,你多少尝一口吧。” 赵语熙抬起头来看了福玉公主一眼,又低下头:“多谢大姐姐这么体贴我。” 福玉公主让人单做的是四样小菜,两样粥。两样粥一样甜,一样是咸粥。松香在一旁伺候,手脚麻利的将咸粥先盛了半碗,递给赵语熙。 接诗 松香她们也被打发了出来。 不是松香想听两位公主说什么话,只是关心情切。 福玉公主的为人,哪怕她们这些小宫女也都是钦服的。她的能为,那也不必多说,这是个难得的既大气,又通透的人。 有时候松香都想,要是自家公主能和福玉公主匀一匀就好了。 起先她能听见一点点声音,但听不见说的什么,福玉公主声音并不高,她们站在游廊下头,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下,风吹着雨丝往廊下飘,湘妃竹帘上沾了一层雨珠。 福玉公主声音提高了,松香听见半句:“那你想清楚了?” 她心里一哆嗦。 福玉公主这是生气了?她一惯好脾气,生气的次数屈指可数。 松香微微侧过脸,借着眼角的余光往后看。 窗子敞着,湘帘半垂,她能看见两位公主相对而坐,但是看不见她们的脸。 但后面福玉公主的声音又不高了,她还是听不见。 过不多时福玉公主就从殿内出来了。 她看起来确实不大高兴的样子,但也并没有怒色,出来之后还嘱咐松香她们:“好生伺候公主,勤召太医看着些,要什么药材没有,只管来我这儿取。” 福玉公主面子大,孟驸马人脉也广,要找什么稀罕东西,除了宫里大概也就是她这里了。 松香连忙应是,赶紧进去伺候。 赵语熙低着头坐在那儿,松香起先担心她是不是哭了,但是她到了跟前发现不是。 赵语熙脸色铁青,紧紧咬着嘴唇,脸上那神情让松香形容不上来,可是她本来要出口的话不知为什么在舌尖上打了个滚又咽了回去,怔忡片刻回过神来,连忙倒了一盏茶递过来。 其实赵语熙平时不大饮茶,但是这盏茶她接过去就喝了大半盏,松香把茶盏再接过来才发现里面茶水浅碧色,茶水半温,香气不如热的时候浓,但还是闻得出来这是松岩茶。 公主一向不吃这个茶,一来是这茶性寒,二来公主说这茶鄙俗。 皇上都喜欢这个茶,怎么就鄙俗了?松香不明白也不多问,反正公主不喜欢,她们府里平时也不沏这个茶。 但今天她斟茶时走神,公主怎么也没尝出来,把一盏半温的松岩茶全喝了! 松香有点慌,不过她手很稳,把那剩的半盏茶折在一旁的漱盂里,干净的茶盏放回案上。 “公主,外面席好象还没散呢,公主也好一阵子没见四公主了,不再去和四公主说说话?” 赵语熙这会儿已经回复如常,点头说:“给我理妆。” 松香赶紧唤人进来,打开随身的妆盒,给公主抿了鬓发,重新匀了粉,又上了一点口脂,这才扶着公主出去。 外面席确实没散,几位公主驸马正坐在一起玩接诗。当然不是做诗——是句诗就行,前人的今人的都可以,到了刘芳这儿她卡住了,是赵磊代说了一句,算她过了,刘琰有些恨恨不平:“你们都两个人,还可以这么作弊。” 刘芳用扇子挡着脸笑:“你也找一个啊,赶紧找,下次咱们再玩接诗就有人替你说了。” 刘琰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 刘芳凑过来小声说:“早晚要找的,你自己先物色物色,若是看到个合心的,去求皇后娘娘作主,总比让大人们替你择定的好。” 看刘琰的神情刘芳就知道她有点儿意动。 刘芳再接再励劝她:“当初我选驸马,好些人说我选的不对,当时几个人,数他家世最寒薄,有点事儿连个可以支应的亲族都没有。可是日子是我自己过,又不是旁人替我过。我觉得驸马好相处,听他说话舒服,看他吃饭,看他披散着头发光着脚也不讨厌,这些事情别人哪会明白。” 她小声告诉刘琰一个秘诀:“你要是有人选了,就试试单听这个人说话。要是听得下去那才行,要是一开始就觉得索然无味,那以后几十年里两个人怎么相处呢?” 赵语熙出来的时候,没看见鲁驸马。 刘琰朝她招手:“二姐,你过来帮帮我,我都江郎才尽了。” 这比方打的…… 其他几个人都笑,连孟、赵二位驸马都不例外,孟驸马好笑地说:“四公主可不要枉自菲薄,你可不会江郎才尽。” 刘芳接着说:“对啊,人家有才的会才尽,你根本从来没有过怎么会才尽呢?” 乐极生悲,刘芳乐着乐着就被刘琰一把从后头拽倒了,头上簪环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鲁驸马去哪儿了呢? 在座的几个人都没提起,赵语熙也不好自己开口问。她想,也许是去更衣了,也可能是喝多了两杯去醒酒了…… 可是一直到这天席散大家各自告辞,赵语熙才知道,鲁威宁早就走了。 等她回府之后还有一个消息在等着她。 留在府里的沉香急的不行,在府门口等着,一见她便说:“公主,刚才驸马回来过。” 赵语熙问:“他人呢?” 她的语气比平时急切,可沉香也正焦急一点儿没听出来:“他把孩子抱走了。” 公主府里有一个孩子,但不是公主生的,而是二公主给驸马安排了一个女子,生了一个女儿,孩子生的很不顺利,自从那个叫洛红的丫头怀孕之后,公主让人安排她好生养胎,但是驸马却没再见过她,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却一天比一天瘦,总是心神不宁,生孩子的时候是难产,孩子生下来哭声很弱,大人当时就没气了。 鲁威宁就抱过一次那个孩子,从那之后他没回公主府,对这孩子自然也谈不上亲近了。 可是他现在突然把孩子抱走了,赵语熙不用深想,脸色就变了。 “怎么不拦着他?抱哪儿去了!” 怎么就让他把孩子抱走了? 沉香都要急哭了,跪下来说:“奴婢们也拦不住啊。” 公主府本来就没几个侍卫,就算有,他们能和驸马动手吗,驸马那么英武他们打得过? 驸马要抱自己的孩子,公主又不在,让这些奴婢和侍卫能怎么办? 不甘心 “公主?” 桂圆唤了两三声,刘琰才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桂圆在自家公主这儿没什么不敢说的:“刚才在席间,公主更衣去了那么久?” “嗯,”刘琰就这么应了一声,然后又转头看着外面的街市,忽然说:“不回宫了,再逛逛。” 现在也不算晚,再说难得今天天气凉爽,蒙蒙细雨也不妨碍出行。 桂圆没猜错,刘琰确实听见了大姐姐和二姐姐两个人说的话。 有些好奇,更多是因为关切。 可是……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知道的太多了未必是件好事。 刘琰觉得,她现在就不那么高兴。 突然发现,一直以来觉得很熟悉的人,突然间变得陌生了,陌生到她都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认识过这个人,过去数年的相处是不是全是假的? 其实她也不算是有意想去偷听,当时她确实是去更衣,因为在台阶处滑了一下,脚上沾了泥,莲子赶紧蹲下替她擦拭,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听见了大姐和二姐两个人在说话。 毕竟只是一墙之隔,大姐姐声音稍微提高一些,就能听见个囫囵大概。 那时她听见大姐姐说:“你不就是不甘心吗?” 不甘心? 刘琰没想到大姐姐会这样说。 在今天之前,刘琰一直以为二姐姐更多的是不得已。 她处境尴尬,既不想别人过多关注她,也不能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怕惹出误会麻烦。她性情柔顺,沉默寡言,深居简出,乃至于给驸马安排通房,让没有她自己血脉的孩子出生,都是源于不得已三个字。 她一直活得艰难,小心翼翼的维持着一份平静。 可是眼下大姐姐声音里带着怒意,听起来话里更多的是斥责。 莲子也听见了,她抬头望了一眼,刘琰摆手示意她退开,自己走到窗子前,这就听得更清楚了。 “你不就是不甘心过这种受人摆布的日子吗?不光是不甘心,你是不是还怀恨在心?毕竟这江山,这天下都曾经是你赵家的,现在你却只能仰人鼻息,做着这么个窝囊屈辱的公主,你真能对皇上这个安排感恩戴德吗?” 赵语熙没有反驳。 刘琰怔怔的站在窗子外头。 二姐姐这是默认了吗? 福玉公主接着说:“是,这不怪你,这也是人之常情。设身处地想想,要是把我换成是你,我或许也会不甘心。每吃一口饭,都想着这是旁人施舍的。每穿一件衣,就想着穿着再华丽也掩饰不了现在处境的难堪窘迫。别人每称呼一声公主,都象是一声讽刺,就象是一巴掌一巴掌的打在脸上。众目睽睽之下被评头论足,简直象被剥了衣裳当众羞辱,这种滋味儿的确不好受。” 是这样吗? 原来二姐姐一直都过的这么难受? 也是,她这个人心思这么细,想法这么多,哪怕旁人没有恶意的一句寒喧,她可能都要多揣摩几遍其中的含义。 而宫里那种地方,最不少的就是他人的恶意。 “你处境是很艰难,我也知道,从皇上才登基不久,娘娘就曾经单独叫我过去,嘱咐了我很多话。说你国破家亡,吃了许多苦,宫里头人又多嘴又杂,怕你受委屈,她担心照应不周全,让我多多看顾你,我当时就应下了。之后数年,咱们一起住在东苑,我扪心自问我做到了对娘娘的承诺。若我当初有什么不周全、不诚心的地方,你现在可以说出来,只要你说得出,我就认下。” 刘琰听见赵语熙轻声说:“没有。大姐一直待我很好很好,并没有半分亏负。不但你,连皇后娘娘,三妹四妹她们,乃至我身边伺候的尚宫、奴婢们,都没有什么错处。” “你的这门亲事,是不是辱没了你,让你寝食难安?” 赵语熙又说:“当时选驸马,皇后娘娘让我一一见过了人,鲁威宁是我自己选的。” 是啊。 大姐姐说的都没错,可是二姐姐还是难受…… “没人对不起你,可你就不想过现在的日子,不想做公主,不想成亲,也不想跟鲁驸马生儿育女,更不想抛头露面让人看到你这个赵姓的公主,是吧?” 赵语熙又不出声了。 跟她说话真是要把人闷死。 别说福玉公主,连刘琰都觉得胸口憋得慌,有口气堵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能想怎么样?”赵语熙总算出声了:“当初没人问过我要不要当这个公主,也没有人问过我要不要成亲嫁人。是,你说的对,皇上皇后待我不薄,一应供给,身边伺候的人,都很尽心,我要是说自己不愿意,那是我忘恩负义不识抬举。皇上皇后那么宽厚的人,对我一个赵氏余孽这样厚待,我能怎么办?” “那你为什么不说呢?你当时若跟娘娘说你不想做这个公主,皇上和娘娘不会强迫你,也绝不会跟你为难,伤你的性命。” “对,我知道不会强迫我,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可是我不做这个公主,我能去哪儿?我没有父母亲族,我姓赵,这天下之大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当初被乳娘抛弃的时候我就明白,我没有地方可去,我也想活下去。” “是吗?”福玉公主声音很冷,刘琰就从来没听过大姐姐用这样的声音说过话:“这么说来你也明白的很,你活下来了,一直活到现在,成为公主,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得配驸马,这些富贵,这些好日子,你都受用了,这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你好处都得了,却觉得自己过这样的日子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不觉得你可笑吗?” 赵语熙又不出声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八成觉得,自己血脉高贵,出身宗室皇裔,若不是一帮乱臣贼子祸害了这天下,你本来就可以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这些原就是你的,可现在你却不得不违心的、出卖自尊不要脸面才能得以保全性命和平安,所以你就是不甘心,日子过得越好你越是不甘心。” 公主 刘琰从来没听大姐姐这样说过话。 很多人都说大姐姐厉害,可是刘琰从来不觉得,在她看来,大姐姐永远是笑容满面,在大姐姐这儿她要什么有什么,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有的事儿刘琰不能跟曹皇后说,但是能跟福玉公主说。有想要的东西求曹皇后没用,求福玉公主肯定能让她心愿得偿。 大姐姐出嫁之前,很多宫务都是她管着。 刘琰还听说,大姐姐骑马射箭都拿得起放得下,甚至亲手杀过乱兵。 可听说归听说,刘琰从来没真正想过大姐姐会有这么严苛,甚至是冷酷的一面。 还有,刘琰也从来都不知道二姐姐心里是这么想的。 不能说完全不知道,但是…… 她只是知道,二姐姐很不快活,她不喜欢与人应酬,不喜欢抛头露面,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与人攀谈。虽然她们相处了好几年,但是赵语熙和其他姐妹的关系仍旧维持着一个不算陌生但也绝不亲近的距离。 其他人都说,赵语熙身子弱。 刘琰也知道,她有苦衷。 可是她没想到…… “鲁驸马是个实心眼,直肠子,他不懂你心里那些曲折算计。你跟他说,因为前朝余孽频频作乱,你怕惹祸,不敢生儿育女,让他和婢女同房,他也应了。可是他听了你的话,你又嫌弃了他。从你给他安排了婢女之后,你就再没和他同房过,甚至不与他同桌用膳,仿佛他多么肮脏下流,靠近一点儿你就被玷污了一般。”福玉公主冷笑着说:“你让他睡别人,睡完了你又看不起他。就象你一贯以来的所做做为,你享了做公主的福,却不愿意受公主这名声该受的罪。你让驸马难受,让鲁家难受,顺便要是能让皇上和娘娘一起难受,八成你会更得意。你这么凉薄的性子,果然是赵家的人。” 赵家的人? 刘琰有些出神。 赵家有不少出名的公主、皇帝。有成亲之夜就把驸马杀了的公主,有丧夫之后养了面首三千的公主,也有……和驸马殉情的公主。 至于皇帝,那就不用多说了,既有为青楼女废皇后的,也有把几十个儿女都杀了个干净的。也许赵家人的血脉确实比一般人更加凉薄、偏执,甚至是疯狂? 刘琰最后听到福玉公主说:“你觉得你这个熙玉公主举足轻重?不可或缺?我可以告诉你,赵姓宗裔流落民间的不少,你这公主不爱做,自有人求着、抢着做,到时候你大概就可以顺心如意,去过你的清静太平日子了。” 后面的话刘琰没再听下去,她缓缓迈步往前走,回了厅里入了席,同其他人一起玩接诗。 没想到,二姐姐一直是这样想的,自己不舒坦,也让身边的人跟着一起不舒坦。“公主,到了。” 刘琰抬起头,车已经停了下来,这儿是一家书坊,小哥曾经带她来过。 侍卫先进去,不多时店里的客人三三两两的离开,放下了门板不再接待散客,桂圆和莲子这才服侍刘琰下车进了店。 店主已经有五十来岁了,领着一个约摸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在门口迎候。刘琰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随便看一看。” 她虽然这样说,但店主哪里敢怠慢。 书坊里没有旁的店铺那么多的花样,这儿显得很安静,这会儿店里没有人,与外头街上的热闹显得象两个全然不同的地方。 刘琰随口问:“这边是画谱?” “是,都是画谱,前面这一排都是新印的。” 画谱贵,卖一本画谱可以顶卖数本普通的书籍。 刘琰自从上次收到一本画谱作礼物之后,就对画谱挺感兴趣。 不过象上次大姐姐送的那种有趣的不多见。 这些画谱,有些画的是佛家故事,菩萨坐像,山水,甚至还有姑娘家用的绣样。 刘琰随手拿了两本,山水可以送给刘雨,绣样嘛,李尚宫她们都用得着。 下头一本画是的猫儿。 各种姿势的猫儿,有卧的,有跑的,有玩球的,还有两只,三只在一起嬉戏的。 桂圆在旁边,她看得出来公主喜欢这个。 “这猫儿倒是有趣,画的活灵活现的。瞧这尾巴,这胡子,都画的真真的。” “嗯,是不错。” 这本就留给自己吧,下次程先生再让交功课,她可以从里面挑一张临摹。 店主安静的站在一边儿。 虽然这位贵客一来,就把他店里其他客人都赶出去了,算是一笔损失。但是那些人在店里看得多,买得少,一群人在店里半天,也赶不上这位贵人一个人肯掏钱。 这几本画谱一买,他就不亏了。 回头这位贵人再买些花笺、笔墨之类的,今天下午他就不用再做旁人生意了。 刘琰又拿起一本画谱,店主定晴一看,有些紧张的说:“这,这本印的不好,太过粗糙……” 他不知道这一位贵人怎么称呼,只能含糊着说:“贵客还是不看为好。” 刘琰低头看了一眼。 不粗糙啊,印的好象比前面几本都细致呢。 画谱的封页上印着数朵盛开的花朵,大红的牡丹,紫红的芍药,娇艳的桃花,清雅的芙蓉……这些花朵中间则是“花谱”二字。 而且这两个字写得十分流畅飞逸,绝非寻常书生老儒的手笔。 刘琰觉得她好象在哪儿看见过这手字,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看着就是本花谱嘛,最寻常的那种,有什么不能看的? 刘琰掀开了封页。 店主的头深深的垂下去,好象这样就能假装自己不存在一样。 呃…… 刘琰怔了下。 里面头一页不是花儿,而是一位美人。她穿着樱草色的衫裙,外罩着象牙色披帛,发髻松挽,头上簪着一朵半开的芍药花,淡匀脂粉,薄点绛唇,端地十分美貌。 这不是花谱吗?怎么成了美人图? 美人图就美人图,也没什么可避忌的,那店主怎么好象一副闯了祸似的神情? 刘琰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仍旧是位美人,打扮得更加风流别致。 熟人 刘琰明白了。 看到第四页上面那个酥胸半掩的女子她就知道这是本什么花谱了。 一旁的店主脸色很尴尬。 刘琰比他还显得坦然。 “这本花谱也是新的?” 店主觉得自己是少见多怪,人家姑娘都没觉得不好意思,他在这儿别扭什么。 再说这姑娘一看就出身不凡,不是宫里出来的那也是王府的,指不定比他还见多识广呢。 “是是,这是今年春天才评出来的十大名花,能参评的都是五大楼的头牌,评选的人里也不乏书画名家、大才子,这本花谱就是几位才子合力画的,姑娘再往后翻,还有才子驸马爷画的呢。” “赵驸马?” 虽然现在京里的驸马好几个,但是以画画见长的也就是赵磊了。 店主赶紧说:“对对,就是赵驸马。” 赵磊画的那张刘琰不用问店主,自己就找着了。 赵磊毕竟是赵磊嘛,就算被人请去画花魁,他也画的与众不同。别人画的都差不太多,专画脸,无非是正面或是侧转一点点。画全身的,也是把衣饰画的尽善尽美,努力将花魁娘子们的雪肤花貌袅娜身姿留在纸上。但是赵磊画的这一位花魁,一簇桃花,半扇湘帘,只有一只手在帘子边,似乎她是午睡初醒,正慵懒的想将窗子推开。 除此之外就没了。没画出她的身段儿,也没画出她的相貌。 但是跟其他那些画儿相比,刘琰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才子手笔。起码刘琰看了这张画,都对画上没有露面的女子格外好奇,很想看看要是帘子真的撩起来了,会露出一张什么样的面孔,远比其他几张更引人遐想。 嗯,而且这画很是含蓄,虽然画的是花魁,但画了这个也不墮赵磊这个驸马的身份。 不用问,刘琰也知道他多半又是被人硬拉去撑场面的,画这张画也是却不过人情。不过三姐姐这人不至于小气成这样,这种事情在才子们当中只能算是普通应酬,就算三公主知道他画了这个大概也就是一笑了之。 “这本也要。” 桂圆面不改色将这本画谱,嗯,花谱,接过来也抱在手上。 这真不算什么,桂圆也不会瞎劝一通,比如说“这画不正经公主可不要买”之类的。 只要别人不知道,那就算不得一回事儿。所谓的规矩那也都是学了给旁人看的,这儿又没有旁人。 嗯,除了那店主。 他也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到处瞎嚷嚷。能在这条街上做买卖的可都不是蠢材。刘琰买了好几本画谱,不光这些新出的,还有几本旧的,画的都是景色。有一本画的就是京城几处胜景,比如长明湖,乐云山,还有一座有名的花园别业,也在上头。 除了这些,刘琰还买了好几套书、纸、店主搬出好几十样花笺来让她挑选,刘琰年只看了一眼,并没有细挑,吩咐说:“每样要两匣子吧。” 店主这真是喜出望外,这就是大主顾啊,做成这一笔买卖,顶得上一下午几十个散客了。 回去以后刘琰把买回来的礼物分了分,画谱送了刘雨两本,给宜兰殿送去一本,就是那本绘着长明湖的。还有就是那本“花谱”,她又翻开来看细看看,觉得这些女子果然不愧是能在一众美女之中拔尖儿成为花魁娘子,春兰秋菊各有千秋,有的纤瘦,有的丰腴,有的画上是在抚琴,想必是精通音律,有的手持纱扇翩翩起舞,那舞姿的确动人。 刘琰倒不觉得她们低贱,反正只是看看美人,赏心悦目就够了。 她倒是听其他人抱怨甚至咒骂过这些女子,比如以前的大嫂朱氏,她一提起这些女子就认为她们下贱,说她们脏。可是她怎么不骂那些去花街柳巷消遣的男人呢?也不嫌他们脏? 说到底,这些看起来风光无限的花魁娘子们也都是可怜人,若有旁的出路,想来她们也不会沦落风尘。 “这衣裳倒是挺好看的。”桂圆也在一旁看,还看得挺认真的:“公主瞧她这头发梳的,够别致的,宫里头梳头的样子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看着一点儿都不新鲜。” 刘琰就笑。 这个她懂。 人家花魁娘子就是靠这个吃饭的,色艺双绝,色还在艺前头,哪能不在头脸上多下功夫?可宫里嘛,那就不一样了。主要是父皇没什么姬妾,对女色从来不看重,宫女们的衣饰可玩不出花样来,就算有人手巧会梳,也没处施展啊。 刘琰的头发也就是身边的宫人伺候,她对打扮不怎么上心,不爱弄那些复杂的花样儿,李尚宫有一手梳头的本事,也教了桂圆银杏她们。麓景轩那边呢,刘雨以前身边倒是有个手巧的宫人,好象是叫玉茹吧?梳头上妆都十分拿手,不过上次麓景轩出事,刘雨身边的大丫头被一网打尽,现在新分派来的宫人不知道如何,毕竟刘雨现在不象以前那么爱新巧衣饰了。 “这字……”刘琰拿着那本花谱出神。 她总觉得这字迹有些熟悉,一定是见过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不是赵磊写的。 赵磊的字画她这里好几轴呢,赵磊画画灵气纵横,但字不是他所长,他的字迹刘琰认得。 那这个…… “公主,时辰不早了,歇息了吧?” “我不困,”刘琰忽然站起来:“我去下书房。” 桂圆赶紧吩咐人去书房掌灯。 刘琰现在有一屋子的书,而且差不多她都看过。读得书越多,甚至越让人觉得自己十分浅薄无知,越觉得这世界浩瀚广阔。 “公主要找什么?” 书太多,要找起东西来就有点费事了。 不过好在有些要紧的东西、书册,刘琰记得位置。 有些书她没放在架子上,而是收在了柜橱里。 “就这个。” 刘琰从柜子里取出来一本书册,这不是印制的,而是手抄的。 就是陆轶曾经写下来的游记,野庙遇狐仙的那册,书印出来之后,这本册子刘琰就留了下来,一直放在书房里。 把花谱那两个字和这册子上的字迹一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人写的。 熟人啊。 第三百三十一章 这也不奇怪,赵磊和陆轶两个人好的跟亲兄弟似的。 可是看到他们俩都在这花谱上,刘琰忍不住好奇,其他的画或是诗,会不会还有她认识的人? 结果没两天她就听说她认识的人和这本花谱扯上关系了。 嗯,二皇子又欲纳新人,正是刘琰买到的那本花谱上第四页的那个女子。 她是芳雨楼的花魁娘子,也是这一次名花谱选出来的花王牡丹。 单以容貌而言,她确实是今年诸位花魁中最美貌的,据说那一身肌肤真称得上肤如凝脂,没有半点儿瑕疵。 可是按着一般的俗例,成了花魁娘子,一般不会很快脱籍从良。就拿这位芳雨楼的宝霞姑娘来说,她是八岁的时候被芳雨楼买下,这些年来芳雨楼对她悉心栽培调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会作诗,琵琶弹得精妙,舞技更是一绝,相貌那自是不必提了,她那身瑕肌肤可是花了大钱娇养出来的,芳雨楼一直没让她抛头露面,就赶着花魁赛会的时候才把她推了出来,果然是一炮而红,被公推为牡丹花王。芳雨楼投了这么大本钱,就指望着宝霞姑娘红了,接下来就该大把大把的给芳雨楼挣银子,扬名气。趁着她现在有名气,正当红,接下去的三五年就是芳雨楼回本挣钱的好时候。想要从良,怎么也得等芳雨楼捞够了赚足了,才能放她脱身呢。 结果这才刚评完了花魁,就来了摘桃子的。 评为海棠花的那一位被一位富商用天价赎了身,芙蓉花听说也已经离开京城了,现在这位牡丹花又被二皇子强抢了去,可以说这上了花谱的刚刚扬名的花魁们盛开得快,凋落得更快。 芳雨楼愿不愿意刚养大的摇钱树就这么被人抢了?那当然不愿意啊! 这还不光是钱的事,芳雨楼还指望着靠着宝霞这一次的名气,把芳雨楼的名气和生意一起捧出来,这突然间招牌被人强摘了,想要再培养出和宝霞不相上下的姑娘来,谈何容易?这起码一两年里是办不到了。 更何况二皇子还没给个好身价。 听说海棠花魁赎身银子是个天价,比她容貌更励,才艺更佳,名气也更大的牡丹花魁,怎么也得再翻一番吧? 结果二皇子派出的管事居然跟人家这么说的,说这芳雨楼当年买这个宝霞,不过花了几十两银子,算上这些年吃的穿的,她一个女子又能吃几碗饭,穿几件衣?一年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二十两吧?给个整数二百两,已经不少了。 二百两就买断了芳雨楼头牌花魁? 连刘琰听了都觉得…… 无话可说。 二皇子哪来这么大脸呢?怎么他就这么理直气壮觉得全天下的好事儿都该轮到他,所有人都该捧着他让着他,不然的话,哼,他可记仇着呢。 这人从来不记得旁人对他有多少好处,但要是稍有不顺他意的,就会招致他记恨咒骂甚至要残害报复。 就象他的结发妻子马氏,他不念着马家对他有多少助益好处,只一听说马氏出生时是六指,就翻脸无情,一点体面也没有留给她。 这花魁宝霞的事,二皇子只怕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给二百两身价银子给少了,在他看来,他看上宝霞那是给了宝霞天大的脸面,芳雨楼就应该赶紧把人主动送进府里,最好再搭上一大笔丰厚的体己钱,才配得上二皇子的身份哪。 如果芳雨楼服软认栽,乖乖把宝霞送给二皇子,这事儿说不定还传不到刘琰耳朵里。 关键是,芳雨楼不干!人家不答应。 刘琰听说这事儿十分吃惊:“真的?芳雨楼是谁家的买卖啊?” 在京里想把买卖做大做好,没有靠山是不成的,有的直接可能就是哪位权贵授意手下的人在外头置办的产业,有的可能是为了找人撑腰庇护,主动让出份子来给人吃红利。 芳雨楼这种地方,没有靠山,在京里能这么红火吗?怕不早就让人挤兑垮了。 二皇子要是想寻个开心快活,芳雨楼咬咬牙说不定就忍了。可他这一出手就要挖人家的根基了,芳雨楼背后的人物也肯定不乐意啊! 二皇子多半以为他一开口,芳雨楼还不立马乖乖就范?牛皮都先吹出去了,说回头宝霞来了,就给她府后头那栋楼住,听说牌匾都已经改成牡丹楼了,没想到芳雨楼回话说,宝霞姑娘与养母情深难舍,不愿离开芳雨楼,承蒙二皇子一片盛情看得起她,她也很是感动,送了一幅亲手绣的牡丹锦帕,算是对二皇子这片心意的答谢了。 话说得再婉转,芳雨楼的意思可是明摆着的。 二皇子这就是被拒绝了。 这下子京城的闲人可有热闹看了。 有人说二皇子这事儿做的本来就不地道,人家好不容易把姑娘捧红了,你这二百两银子连给人置身衣裳首饰都不够,还想把人赎走? 有人说,芳雨楼这胆儿也太大了,二皇子可是皇子啊,他们这一下可把皇子得罪狠了。做买卖要和气生财,他们没了宝霞,不是还有宝云、宝露这么几个一拨儿养大的姑娘吗?一样也是年轻水灵,包管能客似云来。这要得罪了二皇子,只怕这芳雨楼就开不下去了,实在是目光短浅,因小失大。 当然也有人说,二皇子身为皇子,却不思上进,整天只在女人堆里打滚,简直成了一酒色纨绔之徒…… 不管外头说什么,反正二皇子的脸是叫芳雨楼给打了! 满京城的人都等着看后事如何。 有人就猜以二皇子的脾气,说不定要让人把芳雨楼砸个稀烂,把宝霞抢回去。 不过这些人没有猜中。 二皇子并没立时发作,他倒会给自己寻台阶,也可能是身边那些马屁精哄着劝着,说人家花魁娘子自然要矜持一二的,不是真的不愿意。二皇子又让人去了一趟,送了两匹牡丹彩锦去,听说还抄了一首歪诗,以表情思。 二皇子觉得这一次算是给了宝霞面子了,可是没想到送去的锦缎被原封不动的又抬了回来,芳雨楼的意思很明白了,这事儿不成。 贡酒 二皇子又一次被打脸了。 当然了,芳雨楼也没那么不懂人情世故,虽然说他们不愿意让出宝霞,但是他们也说了,如果二皇子愿意,芳雨楼其他的姑娘任选,包括跟宝霞一起栽培长大的那两个姑娘也没问题,一起送给二皇子都行。 听说这两个姑娘那也是很不错的,长相据说是和宝霞不相上下。宝云似乎是才艺不如宝霞,宝露是天生肌肤不够白晳,即使后来芳雨楼在她身上花了不少力气,也没把她养成宝霞那样期霜赛雪似的,所以最后三个人里,芳雨楼捧红了宝霞,另外两个人名声不显。 如果二皇子答应,那这事儿也算皆大欢喜,芳雨楼可以继续挣钱,二皇子也赚了两个美妾。 可刘琰觉得这事儿不会这么轻易就了解。 果然,后头发生的事也证明刘琰预感没错。 二皇子不答应,不但不答应,他还打发人去芳雨楼说,如果三天之内芳雨楼不把宝霞送到他府上,他就让芳雨楼开不下去。 听说二皇子在家中摔砸东西,破口大骂,认为宝霞是不识抬举,骂芳雨楼狗胆包天。大概照二皇子看,他纳宝霞那是宝霞祖上积德。她一个娼女,在芳雨楼过的是什么日子?任人攀折,既受苦,又低贱,要是从了他,从此后在二皇子府那过的日子可就全然不一样了,锦衣玉食,不必迎来送往侍奉恩客,比她在芳雨楼再厮混下去好了百倍不止吧?娼女总是要从良的,难道凭她自己,还能找着二皇子府这么好的归宿? 可估计芳雨楼和宝霞自己不是这么看的。芳雨楼不能让摇钱树跑了,宝霞自己对于二皇子……可能也没看上吧。毕竟二皇子好女色的名声也没谁不知道了,喜新厌旧的速度尤其快,宝霞纵然美貌,可又能新鲜几时呢?最多一年半载吧,到时候她会有什么下场?再说了,就冲二皇子只肯出二百两身价银,她真从了二皇子,保不齐以后的吃穿用度还不及在芳雨楼的日子呢。 刘琰都要怀疑,这个二哥真是父皇母后亲生的吗?真是她亲哥?怎么他既不象爹,也不象娘,不知道他象了谁,除了相貌不错,拳脚骑射还成,其他简直一无是处。 啊,现在还得把拳脚骑射抹掉,他这几年除了吃喝玩乐,对骑射碰也不碰,春天里有人邀他去骑马,他差点儿从马上栽下来。 如果这不是亲哥,刘琰还挺想看看他怎么让人家芳雨楼开不下去的。 可是……这也实在太丢人了。 芳雨楼背后的靠山肯定也不是吃素的,这事儿再闹下去整个京里的人都有大笑话可看了。 曹皇后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把二皇子夫妻都宣进了宫,这夫妻俩在宜兰殿待了一个时辰才走,刘琰特意去找英罗打听消息。 英罗没瞒她,二皇子这事儿不但宫外,连宫里都传得沸沸扬扬的。 有人自己不要脸,那旁人何必还想着给他留脸呢。 “娘娘告诉二皇子,若是他再胡为,这一次禁足多半不会象上次那么轻易出得来了。” 曹皇后也明白跟儿子讲道理没用,上次他惹事,皇上不但让人打了他二十杖还关了那么久,只有粗茶淡饭布衣陋室,还天天抄佛经、法令律条,结果他改了吗?这人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有错,如果有错,那一定是别人的错。 所以曹皇后不用跟他多费口舌,让他明白自己怎么错的,跟他讲多少话也是白搭。只要告诉他如果他一意孤行有什么后果就行了。他 “娘娘还跟二皇子妃说,让她也要尽到为妻之责,规劝约束丈夫,管好府中事务。”说到这儿英罗和刘琰一起摇头。 马氏能办到吗? 根本办不到啊。马氏那个性子根本就是……甭指望她能干成什么事儿。如果马氏没有嫁入皇家,而是嫁个,嗯,中等人家或是小门小户,那可能更合适一些。她女红不错,还能下厨,据说擀面条儿和小炒肉做的比厨子还好。 但是做皇子妃,她这两样本事全用不上。她得会管束安排下人,打理二皇子府的许多事务,但这些事她全做不了,要不是马家给她身边安排的陪房还算得力,她这个皇子妃只怕一天都做不下去。 她这人既没主见,也没胆量,更没人伶牙俐齿,对着二皇子只会是是是,指望她规劝约束丈夫? 曹皇后估计也没对她抱多大期望,只是敲打儿子捎带着对儿媳妇也说上两句。 “但愿二皇子能老实一阵子吧。”英罗没指望二皇子能从此后都循规蹈矩,但愿能老实几个月也行啊,让皇后娘娘省点心。 这会儿刘琰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但愿二皇子真能老实一阵子,让京里头关于这个“皇子强霸花魁”的风声赶紧刮过去。 英罗笑着说:“公主来得正好,娘娘这儿正有上贡的香瓜、蜜桃儿,还有贡酒,都是果子酿的,说是那酒色如珠宝,浓稠香醇,公主先去挑一挑。” “真的?”刘琰果然被这个消息吸引了注意力:“真的?那可得尝尝。” 这天儿热,刘琰觉得果子酒里放些冰粒,那滋味儿当真是妙不可言。 曹皇后笑着看她挑酒,不忘了叮嘱:“别喝多了,这到底是酒,不比果子露,喝多了也是要醉的。” 回去以后刘琰就让人先把樱桃酒开了一瓶尝尝。 “放些冰,就用我那琉璃盏盛,那个好看。” 桂圆笑着应:“奴婢知道,公主放心吧。” 太阳正好要落山了,西面天际那颜色,嗯,正和玻璃盏里的酒色看着相仿。 因为放了冰,玻璃盏外壁上很快凝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抿一口,酒味果然甜醇,后绵长,一股浓浓的樱桃香。 桂圆看她一口接一口,很快把一盏酒喝完了,示意还要。 “公主,凉酒不可多饮,免得伤了肠胃。奴婢让人备了玫瑰露和碧荷饮,公主尝尝?” 诉苦 刘琰喝了几口玫瑰露,又说要尝尝那贡酒里的白玉酿,桂圆这次就比较小气了,只给她倒了那么一丁点儿,勉强盖住酒盏的底儿,也就一口的份量。 这白玉酿名字好听,其实也就是一种米酒,但是确实比寻常米酒更香,甜味儿适中。 “公主,可不能再喝了,当心明天一早起来头疼。” 刘琰这会儿喝出馋虫了,说:“那个梅子酒,也给我尝一口。” 桂圆这回不给倒了:“公主,瓶口封的好好的,一打开怕走了气,就不好了。还是等哪天跟三公主、或是跟五公主一块儿的时候,痛痛快快的喝了岂不好?” “行吧。” 刘琰觉得自己喝的不算多,就那么几口,可第二天硬是爬不起来,只觉得懒洋洋的身上没力气,倒也没有头晕头疼,就是犯懒。 李尚宫进来看了一次,见刘琰也没发烧没生病,裹着被子在榻上拱来拱去只是不想起来,笑着跟桂圆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也不用叫起,让公主多赖一会儿也无妨。 后来还是刘琰自己躺不下去了才起来。 外头天阴沉沉的,很是气闷。刘琰胃口不怎么好,起来洗漱之后懒洋洋的,就喝了一碗粥,然后往宜兰殿去请安。 她这请安没一定的时候,起得早了就早去,起得晚了……那就不定什么时辰了。 曹皇后一见她就笑:“又起晚了?你这懒病三五不时的就要发作一回,是不是昨儿睡晚了?” “睡的倒不算晚。”刘琰笑着靠坐在曹皇后身边:“多半是昨晚喝了点酒的缘故。” 喝点酒没什么,曹皇后摸摸刘琰的脸:“今天膳房进了一道豆腐羹,我觉得你多半喜欢,就让人备着呢,盛一碗来你尝尝吧。” 豆腐羹十分清淡美味,看着素白简单,但刘琰吃出里面除了豆腐,还有鱼、虾、贝,估计做法一点儿都不简单。 “这个小哥多半也喜欢,给他也送一碗去吧?” “好,不过他一早出宫了,等晚膳时给他送去。” “出宫了?小哥去哪儿了?” “说是有个诗会。”曹皇后问英罗:“在哪儿来着?” “回娘娘,就在长明湖。” 刘琰揭自家人的短处一点儿都不客气:“小哥做诗也不比我强多少,上次我还听见胡学士说他做的诗端肃有余,但没有灵气。” 英罗笑着帮腔:“公主不用担心,想来四皇子殿下去了也是给人做个评判,当个摆设,人家不会真逼他作诗的。” 刘琰自己作诗也不成,偶然能得那么一个句子还成,平时做诗只求不错韵,以至于程先生给她的批语最多的就是“生硬堆砌”“言之无物”,还说外头学了一年的蒙童都比她强。 唔,多半她和小哥都是不是作诗的材料。 母女俩一起用了点心,正坐在一起说话,殿外头有人求见。 溱王妃来了。 曹皇后拍了拍刘琰的手:“你若闷了,就去园子里逛逛。” 刘琰是不闷,不过她不喜欢溱王妃这个伯母。 以前她还小,觉得这个伯母就是戏上书上所说的那种恶毒的后娘,对刘芳百般苛待折磨,还想着让人悄悄打她一顿给刘芳出气。 后来她渐渐长大些了,懂事了,不象从前那样傻乎乎,觉得溱王妃才是唯一的恶人。 溱王妃当然心地不善,但是溱王做为亲爹,他怎么对刘芳受苦视若无睹?当时祖母也还在,她怎么也对亲孙女受折磨不闻不问? 刘家的其他人,除了曹皇后,谁向刘芳这个孤女伸出援手了? 坏人远不止溱王妃一个。 不过这不代表刘琰对溱王妃的厌恶就削减了。 她从后头走的,快出殿门的时候,就听见溱王妃已经进殿请安了。 溱王妃嗓门大,声音又尖,她说的话,隔着老远刘琰都能听见。 溱王妃才请过安就放声嚎啕起来:“求娘娘给我们娘几个做主啊!我们真是没有活路了。” 刘琰倒不急着走了。 溱王妃这又耍什么花样? 别看她哭声那么响亮,刘琰一点儿都不为所动。 早年间——嗯,她还没进宫的时候,见过好几次这位伯母是怎么撒泼的。 那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不知道这句俗话最先是什么人说出来的,描述泼妇的行径真是活灵活现,纹丝不错。除了一点,溱王妃好象不大偏爱上吊,她总是对撞柱、撞门、撞墙之类的格外偏好些,常常哭着闹着就会叫喊:“都别拦我,让我一头撞死了吧。” 话虽如此,但是有两回根本没人拦她,她自己就靠着门继续哭闹,一点儿没有要撞死的意思。 从她做了王妃之后,比以前要脸了,这种撒泼的行径也比以前少了许多。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外头溱王妃连哭带说——说了一盏茶时分还没说到重点。 这也是她的习惯了,总要先替自己表表功,诉诉苦。说她嫁进来是填房,当时老刘家又没什么家底,她又要伺候丈夫,又要照料前头留下的女儿(?),又要操持家务,还生了儿子(这一点最重要),劳苦功高!老刘家能娶到她这样的媳妇实在是祖坟冒了青烟。 刘琰站的脚有些酸,药罗已经搬了一张圆凳过来,刘琰就靠着殿门坐下,再从宫人手上接过一盏茶,坐在这儿还不错,有点穿堂风,还算凉快。 桂圆在一边儿小声嘀咕:“公主这是把溱王妃当笑话解闷呢。” 好不容易溱王妃说到重点了。 重点就是,溱王对不住她,没有给她儿子请封世子,还又纳了一个小妖精!好东西,好衣料,好首饰,流水似的往那个妖精院儿里抬,整整一个来月都宿在她那儿。更重要的是这个妖精有身孕了。 溱王妃哭得真情实意:“他半点儿不念多年的夫妻之情,眼里只有那个小妖精。现在都已经这样专宠,真等她生下孩子,这府里哪还有我们娘几个的活路?这种妖精只知道勾引男人,王爷如今也算是五十岁的人了,身子哪经得住这样虚耗……” 桂圆觉得溱王妃这些话实在不够体面,公主听见这些都是脏了耳朵。 可刘琰捧着茶盏坐在那儿听得津津有味,并没有要一点儿要离开的意思。 雨声 老实说,桂圆觉得溱王妃实在是…… 她都这个年纪了,儿女都到了要婚嫁的年纪,说不定过个一两年就当了祖母、外祖母,还跟年轻姬妾争风吃醋,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就算现在那个妾,呃,叫什么来着?没记住,那就暂且用小狐狸精代称吧。就算那个狐狸精真有孕了,生了个儿子,可是一个奶娃娃,要长到可以袭爵,还那得多少年?溱王妃用得着怕他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溱王脑子不清楚,这袭爵不袭爵,溱王自己说了也不算,那得皇上点头的。 所以溱王妃急什么? 她跑来找皇后娘娘又图什么?难道皇后娘娘还能去管溱王的后院?下旨申斥、杖责一个无名无分的妾室?那也太给她脸了。 刘琰放下茶盏站起身:“行了,咱们走吧。” 听到这儿事情的前因后果她也明白了,后头也没什么新鲜的了。无非是溱王妃又哭又求,曹皇后怎么不耐烦也得安慰她几句,当然替她出气是不可能的,不过少不得要从别的方面安慰她一下,比如,赏点儿东西。 其实溱王妃八成自己也明白曹皇后不会给她撑腰,但她进宫一趟也不是白进的,起码回去以后她可以对溱王和那个小妾炫耀一把,说皇后娘娘替她撑腰,让溱王别那么放肆,也让那小妾老实安分点儿,别觉得肚子里揣了孩子就有多了不起了。 刘琰觉得母后也很不容易啊,身为皇后也不可能事事顺心,比如溱王妃这样的人,总在眼前蹦跶,也不能让人把她们堵了嘴拖出去。 溱王妃这样的人吧,你说她蠢,其实她心里也有算计,甚至可以称得上狡猾。说她聪明,可她过去的经历和眼界都决定了她聪明不到哪儿去。 她要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就该好生教导儿女,而不是极力纵容,把孩子都养成了废物。刘毓就不说了,她品性不端,溱王就象扔什么脏东西一样把她随便许了户人家远嫁了。至于溱王妃那个儿子刘继,和他老子一样,只会吃喝玩乐,宫学的功课从来都是应付差事,要动笔的全叫伴读、小厮替写,到了学弓马骑射的时候就装病,今天头疼明天脚疼的,实在推托不了,到太阳下站不到一刻钟就装中暑。有句俗话说,富不过三代,这眼见着溱王府第二代就已经成了这样的废物,真不知道第三代会成个什么样。 这王位又不是可以子子孙孙一直传下去的,每传承一次就要减一笔,若出点什么意外,犯点什么错,直接除爵也不是不可能。 就他们这作派,皇上要认真计较,这些宗室王府谁家没过失?一个两个觉得姓刘就了不起了。 可父皇能登基,跟这些亲族根本没什么关系,那些年父皇征战南北,这些刘姓族人都出了什么力?现在他们倒一个两个抖擞起来,话里话外好象没他们支持父皇就得不了天下,一个两个都把自己当成了功臣。 刘琰一点儿都不喜欢刘家这些人。 以前刘琰不太明白,为什么父皇母后非得叫她们读书,还叫程先生她们务必严加管束,她又不是皇子,将来又不会为官理事,程先生却那么严厉,动不动就罚,功课多得要命。 何必呢!她不是只要好吃好喝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路玩儿到大等着出嫁就行了吗? 不过后来她慢慢明白过来了。 读书让她眼界开阔,让她明辨是非,让她懂得道理……让她不至于有一天变成溱王、溱王妃这样的人,享受着滔天富贵,可是没有与这权势地位相配的才德和心性。 倘若一个小人物无知、愚蠢、贪婪,刻薄,他也没那本事祸害许多人。可是当这个小人物突然间一夜醒来成了王爷、王妃,他们就开始不可一世耀武扬威,不把别人当人看。 别看溱王妃现在哭的好象很可怜,可是溱王府这些年也没有别的庶子庶女生得出来,这可不是溱王不能干,而是溱王妃太能干了。 晚膳时刘琰觉得鱼的味道很不错,真是太鲜美了,鱼肉那么嫩滑,刘琰从头吃到尾——就一截尾巴没吃。她觉得鱼尾刺实在太多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专喜欢吃鱼尾巴。宜兰殿还送了一道汤来,这汤居然是用豆角做的。 刘琰平时是不吃豆角的,尤其是老豆角,嚼不烂。但这个豆角是嫩豆角,掐下来最嫩的,切丁,滚了面,过油炸,然后再烧汤。这么做的豆角一点儿豆腥味儿也没有,搁在汤里味道极美。 刘琰喝了两大碗汤,小肚子撑得鼓鼓的,坐着难受,只能出去散步消食。 外面天色已晚,两个小宫女挑着纱灯在前面照路,刘琰晚上其实不大出来——东苑这么大她到现在也没有逛遍,虽然已经在宫里住了好几年了,她还总是觉得这儿不算是家,这是别人的地方,她只是借住的客人而已。 其实这么说也不算错,毕竟她是要嫁出去的人,东苑就算再美,她也住不了几年了。 所以她才说将来的家不用太大——太大了就不象个家了,在自己家里还会迷路,家里的下人仆佣都不认得,说起来固然可笑,可是那样的家,住着会让人觉得安心吗?大约也会象现在一样,只觉得是借住在别人家里头,那是住不踏实的。 阴了一天,这会儿终于落雨了,雨丝细细的也不算大,桂圆早有防备,忙把预备的杏花伞撑起来。 这伞也是今年京里流行的,闺秀们人手一把,刘琰这里当然也有,且不止一把。她不止有杏子红色的,还有水红的、正红的、杏黄的,雪青的,一个月里天天换着打都不带重样的。 雨初时还小,等刘琰回到安和宫就变大了,等她洗漱歇息的时候,外头雨声哗啦啦的象爆豆一样,在殿内说话都要尽量提高嗓门儿,不然就听不见说什么了。 第二天雨还没停,刘琰先听见殿外的风声,松一阵紧一阵的。 用过早膳之后她又听到一个消息,说那个芳雨楼才选的新花魁宝霞死了。 和离 正巧刘雨也在,最近宫里头关于二皇子的笑话特别多,就算曹皇后使人查禁,那也禁不完的,刘雨当然也听说了。 “死了?”刘雨转头看看一旁宫女玉茹:“她有二十岁没有?” “没有,听说也就十六七岁吧。” 玉茹还有话没说。在宝霞她们那个行当里,二十岁的女子都算年纪老大了,一般来说,她们那里要的就是一个鲜嫩,很多买进去就开始干活儿,大的姑娘们出来唱曲子跳舞,小的就跟着抱个琴、倒个茶,等十三四岁许多人就已经开始待客了,听说还有更早的,等到二十出头那已经是残花败柳,该谋个后路了。 玉茹见过教坊的老妓——其实也不太老,将将三十,不知道为什么却象一般四五十的人一般满脸皱褶,神气衰败,老尚宫说她们那是“花开得早,自然也凋得早”,说是早年太折腾了身子亏损的厉害。 但这个宝霞死在这个时候,实在太不是个时候了。 “是怎么死的?” “说是跌死的了,昨夜风雨那么大,也没人听见什么动静,早上才有人看见她跌死在楼下,或许是半夜起来去关窗子不当心才出了事吧。” 谁知道她是怎么出的事呢?但是不管她是怎么出的事,死在这个当口儿,着实太不巧了。 二皇子才放过话说不叫人家好过,人家转头就死了,这不是他干的也是他干的了。 那是不是二皇子干的呢? 刘琰对外面那些事情一知半解,她既不太懂刑律,也不会堪验查案,但她了解自己那个二皇兄。要说他这个人,好人算不上,坏又坏的不太到家。如果芳雨楼真不给他宝霞,曹皇后又没有训斥,多半他会派人把芳雨楼砸了,把宝霞硬抢走,这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杀人他是不会的,一块鲜肉还没吃到嘴里他是舍不得杀的。 但旁人可不会象刘琰这么了解他。 桂圆可不乐意公主琢磨这个事,赶紧另挑了一件事禀告:“奴婢才刚去膳房回来,听说二公主进宫了。” “二姐姐进宫了?” 刘雨也说:“今天不初一不十五的,她怎么来了。” 倒真稀奇。 赵语熙从出嫁之后很少进宫,不象福玉公主,三天两头总要进宫请安、说话,送东西,有了女儿之后,曹皇后很喜欢这个外孙女儿,时常叫带进宫来给她看看,连宜兰殿的人都常说笑,说大公主这跟没出嫁的时候差不离儿,天天能见着面。但赵语熙一出嫁就跟远嫁了似的,除非到了请安的日子,又或者有什么节庆大家都要进宫的时候,那才能见着她。 刘琰问:“二姐姐进宫是为了什么事?” 桂圆摇头:“这个奴婢还没来及细问呢。”总不好二公主还在宜兰殿她就去瞎打听,总得等人走了才好说啊。 刘雨回了麓景轩,冯尚宫也说:“听说二公主今天进宫,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儿想求皇后娘娘了。” 刘雨难免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坏处了。 且不说这么临时求人人家肯不肯应,让旁观者一看就知道她出了事,脸面很难看。冯尚宫跟二公主也没什么交情,只是借着这个又劝劝五公主:“公主不要跟她学,皇后娘娘那儿还是要多去。平时不恭顺亲热,有事时再去求人这说不过去。” “姑姑怎么知道二公主一定是来求人的呢?” 冯尚宫端上来一盏温茶:“不是求人难道是来说闲话的?或是来报喜的?她有什么喜可报?这么些年来一直端着架子,好象姓赵多了不起多光彩似的,有本事架子就端到底,别走到半路架子又倒了,这多招人笑话。” 刘雨把书一合就笑了——怕弄脏了书,所以喝茶说话的时候她还是习惯把书合起来:“照姑姑这么说,那我不也是一样?以前我也不驯,吃过亏才会向皇后娘娘低头。” 冯尚宫说:“那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刘雨再作腾她也姓刘,赵语熙姓赵。一家人怎么折腾也没事,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外人哪来的这个情分?客套面子情儿都没了那还剩什么? 冯尚宫也悄悄让人去打听,二公主进宫是为什么。 是跟人争田了?受了鲁家的气?反正公主们能有什么麻烦?无非就是这些,总不会赵语熙被人告谋逆吧?要真是这样求皇后娘娘也没用啊。 料来不至于此,谁被告也轮不到她被告,她多会明哲保身啊。 二公主没到午膳的时辰就出宫了,刘琰和刘雨过来没见着人。 曹皇后没等她们行礼就说:“免礼,”又问她们:“外面雨可停了没有?” “毛毛雨,不撑伞也没事。” 不过两位公主当然淋不着,自有人给撑着伞。 曹皇后又问过了刘雨的身体。 刘雨一直在调养着,对太医的的叮嘱也都听从,汤药膳食也不敢乱吃,气色是眼见着好起来了。 这个年纪的姑娘,花一般的颜色,一养好了,看着就让人心里喜欢。 更何况她现在乖巧得多了。 曹皇后一人给了她们一盒钗子,贝母碎玉拼嵌的珠花,很别致,不过曹皇后这个年纪是不适合戴这样的东西了,给她们小姑娘们正好。 刘琰拿出一枝钗子来在头上比划了一下,示意桂圆替自己戴上,一面问:“二姐姐来做什么?母后没留她用膳?” “嗯,鲁驸马要与她合离。” 刘琰和刘雨一起愣住了。 “真的?鲁威宁他怎么能……” 刘琰想到前两次见这对夫妻,确实已经恩爱全无,形同陌路了。 可是驸马跟公主提合离,这也太胆大了。 “鲁家什么意思?二姐姐自己什么意思呢?” 曹皇后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鲁家的意思,就是鲁二妄为,鲁家实在管束不了他,只能请罪了。” “想管还能管不了?”刘琰不信:“鲁家这意思就是不想要二姐姐这个儿媳妇了呗。二姐姐自己呢?” “她刚才进宫,说她想请驸马回去,把误会分说明白,只是她让人请了,没请着人。” 劝和 “她是想请母后给她说和?” 曹皇后点了点头。 刘琰也不觉得意外。 曹皇后很得人敬重——这是天下公认的,她检朴,贤惠,待人以诚,宽和大度,就没人能挑出她有什么不好的。 如果曹皇后替她说和,那保不齐鲁威宁真会放弃和离这个打算,都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嘛,虽然刘琰对于拆庙没什么心得,但是一门亲事有多少牵扯瓜葛她现在明白不少,鲁威宁尚公主,这更不是寻常人家的的亲事可比的,这门亲事不光是亲事,结亲的时候不只是他们两个的事,能不能散伙也不是他们两个就说了算的。更何况曹皇后不光是个德行令人钦服的长辈,她还是皇后!这个身份本身就有莫大的说服力了。 “母后答应了吗?” 其实刘琰觉得给夫妻俩劝架吃力不讨好,不管劝和还是劝分。人家夫妻要是和好了,也不念你的功劳,那是人家自己一日夫妻百日恩,和旁人有什么关系?至于劝分了……那不用说,这个中间人肯定是最招人厌的一个,不光人家夫妻不会感谢你,亲戚朋友街坊们都会说这人不厚道,怎么好好的要劝分呢? 曹皇后摇了摇头:“我只应下她,可以让鲁驸马回府一趟,两个人有话就说一说,有误会趁这机会能解开也好,至于劝和这事,我就没有应了。” 刘雨现在在宜兰殿也没那么拘束了,她说:“娘娘说得,他们夫妻的事情谁对谁错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别人都不好劝。” 话是这么说,但是在场三个人都不认为这夫妻俩真会合离的。 年轻夫妻打闹不合的很多,但真的合离了的几乎百中无一,打着闹着,日子长了就渐渐习惯了,日子也就凑和着过下去了。 要说这世上的夫妻,神仙美眷少之又少,多数还是为了柴米油盐,等到生儿育女之后,骨血都融到一处了,那就更拆不开了。 “鲁驸马居然要和离……真是看不出来。” 说到这个曹皇后也有些头疼,揉着额角说:“这个孩子没什么拐弯的心思,他的意思是,既然公主和他在一起过日子难受,那不如分开的好。” 而且曹皇后还知道鲁威宁没有说出来话。 他的意思是,现在分开,于二公主更好。她本来待在宫里不自在,现在和离了,她也有自己的公主府,生活并不拘束。至于那个孩子,本不是她生的,鲁家抚养就是。 还有一点,就是现在的一个规矩也是俗例。都说初嫁从父,再嫁由己,二公主如果再看上什么人,她要再走一步不是不行的,只要那个人不是一个于政事朝堂牵涉特别深的大人物,她要再嫁可比初嫁要容易得多了。 一般人都说半道夫妻不好,寡妇再醮的,鳏夫续弦的,世人形容他们那是“夹生饭”,半生不熟,焦糊难啃,牵扯到姓氏、家产、儿女,事儿多着呢。 但其实半路夫妻也有些过得不错,就因为这个“再嫁由己”了。大家都失败过,等到第二回的时候,自己有多少斤两,想要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这些自己心里都清楚,既然清楚,那第一回犯的错第二回总不会再犯。 从宜兰殿出来刘雨看看天色,这会儿雨差不多停了,她说:“我想走一走,四姐你要坐轿辇回去吗?” 难得天气凉爽,刘琰也说:“我同你一起走走。” 即使她们现在不坐,轿辇也会一直在后头跟着,万一公主累了不想走呢?又或者嫌雨后地下湿滑了? 刘雨小声说:“四姐,你说二姐姐他们会和离吗?” 刘琰想了想,摇头。 “我不知道。” 和离不是一件小事,也不是他们夫妻说要离就能离的。 但是世上的事情谁说得准呢?有的事写在书上大家都觉得荒唐,可是偏偏现实之中就真的发生了。 前几天买的那本画谱还没有收起来,刘琰信手一翻,这画谱刚印出来,里面的人就少了好几个,有病的,有赎身脱籍的,还死了一个。 看宝霞在画上犹自风情万种的样子,可真人已经香消玉殒。 桂圆在旁边小声说:“也是可怜。” 刘琰总觉得她死在这个时候太巧了,如果她不是自己跌死的呢? 她死在这个时候,最有嫌疑的就是二皇子了,可是死一个花魁,就算二皇子有嫌疑,也不可能因此问他的罪吧?顶多名声再臭点——他名声本来就不好,其实再多这一条也不嫌多。 夜里头刘琰翻来覆去睡不着。躺着实在难受,她索性唤人起来,点了灯读会儿书。 莲子劝说:“公主别看了,快些睡吧,不然明天白天没有精神。” 刘琰摆摆手:“我也想睡啊,只是睡不着。” “那奴婢给公主捶一捶腿吧?”莲子很会服侍,这捶腿的活计是专门练了几年的,力道轻重拿捏得特别准。 不知道是捶腿管用,还是看了一会儿经文顶用,再躺下之后没一会儿就有了睡意。 刘琰这回是睡着了,可是连做了好几个梦。 外面恍惚又下起大雨来,有个穿红衣的女子站在窗户边摇摇欲坠的,刘琰想冲过去拉她下来,可怎么也动不了,想喊住她,又喊不出声来。 后来又做旁的梦,她迷了路,隐约觉得自己好象是在宫里,又好象是在行宫,想找个领路的人也找不到,急着想要回去,似乎若是回去晚了就会错过一件很要紧的事,可是要错过什么事她又想不起来。 睡了半宿觉,纷纷扰扰的没个消停,起来后一脖子都是冷汗,头发黏腻腻的的沾在身上很不舒坦。 这大暑天儿人真是受罪,不是燥热就是闷湿,但愿这夏天快点过去。 听说鲁驸马回了一趟公主府,不知道他们夫妻俩是怎么商量的,鲁驸马没再提和离的事,但是他仍旧住在城外不怎么回去,那个没了娘的孩子也一直放在鲁家没有抱回公主府。 这到底是和好了没有?当真让人看不明白了。 送礼 豆羹笑呵呵的同人寒喧了两句,扭过身儿就快步往回赶。 路上还遇见了麓景轩的高太监,高太监也脚步匆匆的,两个人迎头碰上,一个嘿嘿,一个呵呵,皮笑肉不笑的打过招呼就各奔各的了。 反正他们的交情就是这么回事儿,面儿上过得去就行了。 高二呢,对豆羹不大服气,但也不敢惹他。豆羹呢,对麓景轩的人必须得防备着,尤其高二这狗东西,阴着呢。 豆羹进了安和宫也没停步,一路往书房去。 这个时辰公主已经下学了,又不到用膳的时候,肯定是在书房。伺候的时间长了,主子的习惯自然就摸透了。 书房的窗子都敞着,芭蕉碧竹的绿意都映在了墙上,显得格外静谧。在房门外值守的宫女进去替他通传过,豆羹听见公主说:“让他进来吧。” 豆羹掸了掸衣裳,又抹了把脸,这才迈步进去。 书房靠西北角落里摆了冰盆,屋里书香氤氲,比外头显得清凉许多。 刘琰坐在书案前执笔写字,头也没抬:“说。” “回公主,奴婢刚才在外头听说一件新鲜事,前些日子那个坠楼身亡的花魁娘子,公主还曾经说她死的甚是可惜的,原来她不是跌死的。” “嗯?”刘琰抬起头来:“难道又说是二皇兄害了她?” 这消息对刘琰来说一点儿都不算意外。 有时候她甚至想,宝霞死在这个时候,于谁有好处呢?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二皇子放话强索人在先,伤了颜面之后,弄死宝霞很可能是他在泄愤示威。果然这事一出,京里顿时象滚水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了,听说还有人往二皇子府门前扔脏污之物,可见二皇子有多么招人厌憎了。 “不是不是,”豆羹忙说:“不是二皇子,已经查清楚了,是芳雨楼的那个叫做宝,叫宝云!对,就是那个宝云,是她与宝霞争执,把人推下楼跌死的。” “怎么是这样?” 虽然刘琰挺确信二皇子没杀人,但是听说杀人的是芳雨楼的另一个姑娘,仍然十分惊讶。 “是,奴婢特意打听了。据说宝云她相貌不在宝霞之下,但是最后仿佛是因为才艺不及宝霞,所以最后芳雨楼把宝霞捧成了花魁,两人衣食住处都差了不是一截,宝云心里不忿,和宝霞本来就有旧怨了,又听说二皇子看上了宝霞,宝霞却还不答应,这又添了新恨。” “这恨从何来啊?” 豆羹觉得公主吧,有的事情上特别聪明,有的事情上就糊涂了:“公主,那宝云好象是想给二皇子做妾的,她又不是花魁,在芳雨楼日子也没那么好过,要是能跟了二皇子那也是好出路啊,可宝霞不要的偏是她求不得的。” “原来是这样,那……宝云失手杀人,如何处置了?” “这个自然是被衙门下了狱了,”豆羹倒是没打听宝云会怎么处置,他还急着回来报信儿呢:“她是失手杀人,可能不会抵命,但肯定是要落罪的。” 刘琰点点头,还是觉得可惜。 不管是宝霞,还是宝云,都很可惜。年纪轻轻,貌美如花,两个却都没好结果。 “这事儿,怎么查出来的?” “是陆参判,听说陆参判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查清楚了,不但找出了人证,还有宝云从宝霞那里拿走了两只贵重的宝簪也是物证,陆参判可真是有能为。” “原来是他。” 听说是陆轶,刘琰都不觉得意外。 这个人确实有本事,别人注意不到的事情他注意得到,有许多旁人不及的见识。就象前几年大皇子妃朱氏中的那毒,来处偏僻,一般人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过,他却能协助太医和大理寺的人查验,确实挺了不起。 刘琰的字是没心思写了,她搁下笔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肩膀,吩咐桂圆:“跟李尚宫说一声,备份儿礼给陆参判,多谢他查清楚了这件事,替二皇兄洗脱了污名。” 桂圆应下了,服侍过公主午膳,就去李尚宫那儿商议。 李尚宫听说这件事,让桂圆把匣子搬出来,取出账本子,先寻着乙字号下面的翻开来,挑了一方砚台,一套贡笔。然后又翻出丙字号的册子,从里面挑了青羽棉缎两匹,素缎两匹。 桂圆在旁边记下来,抄成一张礼单。 “姑姑,这礼重了吧?” 除了前头的几样东西,李尚宫还加了一个金鹤登云的摆件,一个海棠纹玛瑙镇纸。 那镇纸上是天然生成的朵朵海棠花,十分别致。玛瑙本来不算金贵,但是因为这海棠花,这块镇纸就身价不凡了。 “你不懂,你把单子拿去给公主看看,公主肯定不会说礼重了。” 果然这单子刘琰看过之后说:“李尚宫选的都合适,就这么办吧,明天让豆羹跑一趟送去。” 桂圆不太明白这单子上的玄机,回头来虚心向李尚宫请教。 李尚宫喜欢桂圆沉稳,也愿意教她。 “你觉得公主为什么要给陆参判送礼呢?” “自然是因为二皇子牵涉到这麻烦里了,陆参判这一来,替二皇子洗刷了杀人的嫌疑。” “那公主平时和二皇子关系好吗?” 桂圆本能的摇头。 哪里好了,根本没什么往来,二皇子这人没什么手足之情,从来也没把姐妹们放在眼里。 那这样说来,公主送重礼就更费解了。 “公主这不是为了二皇子啊。”李尚宫点拨她:“这件事固然是给二皇子身上泼了脏水,可更是给皇家颜面抹了黑,有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二皇子名声坏了,还是这么个坏法,其他皇子、公主、王爷们,难道都脸上有光吗?皇上、皇后娘娘,难道不为这样的事情心烦气恼?” “是,姑姑说得是,我明白了。”桂圆不笨,李尚宫一点拨她就明白过来了:“皇后娘娘确实因为这事儿烦恼,前几天还把二皇子叫进宫来训诫,结果宝霞反在这时候死了。” 曹皇后训过了儿子,麻烦不但没有就此解决反而闹大了,如果没有陆参判查明宝霞的死因解决这件事,天知道京里的谣言会传成个什么样子。 这么一想,怪不得公主要特意谢过陆参判了。 画像 豆羹送了一大箱子谢礼出去,回来的时候照样两手满满当当的。 “这是什么?” 豆羹赶紧回话:“这是陆参判给的回礼。” 这回礼…… 刘琰先没看是什么东西,只看那份量就笑了:“要是他回礼都这么回,估计早成穷鬼了。” “公主说得是,想来陆参判回礼肯定也有个薄厚高下之分的。”豆羹说:“陆参判也没给个礼单子,说是让公主自己看吧,喜欢的留着玩,不喜欢的随便赏人就是了。” 陆轶的回礼送的五花八门的,和平时常见的东西不大一样,看得出大多不是京里的东西。 “这个笺纸好象是香的。”桂圆凑近了闻闻。 “是香的,而且不象是后来薰上去的香,是这纸本来的香。” 还是刘琰自己想起来:“上次翻了本书,讲的各种纸,常见不常见的都有,提到过郴州一个县里,用当地湖边儿的草造纸,那纸造出来天然带着香味儿,几十年都不会散。” “真的?到底公主读了书,见识广,不比我们这坐井观天的。” 刘琰笑着说:“你都知道坐井观天,那也不算见识短浅了。” 桂圆又闻了闻:“嗯,这个味儿好闻,不象花香,也不象那些什么香料的味儿,要奴婢说,有点儿象锯开的木头,又象新割的草茬,味儿清淡,就是不知道用起来怎么样。” “回来裁了写字试试。” 除了这香纸,还有木头雕的一些小玩意儿,石头盆景儿,都十分古拙别致。 刘琰回头就让人把那香纸裁了,试着写了写字,这纸润墨好,而且听说因为天然带着草木香气,所以也不易虫蛀。 纸是挺好,连银杏和莲子她们都看得出来。 “公主,既然这纸好,那不如跟娘娘说一声,让以后内宫监多采办些备用?” 刘琰笑着摇摇头。 这样的话,李尚宫和桂圆就不会说。 银杏和莲子也不错,但考虑事情毕竟不如李尚宫她们周全。 这纸好是好,但材料有限,产量也不会高。这样东西真成了贡品,只怕反而会害了那一地百姓。 用个新鲜也就是了,反正她又不缺好纸用,这纸也并没有那么不可或缺,何必多生事端呢。 谢礼好送,不过不代表糟心的事儿就此完结了。 陆轶查清了宝霞的死因,替二皇子洗脱了杀人嫌疑,除了刘琰,还有不少人对陆轶十分感谢敬佩,可这些人里不包括二皇子本人。 他对陆轶没有一点儿感谢的表示,还在外头褒贬议论陆轶,说他对父不孝,对兄长不恭,还说查清这事儿全靠了他府上一个掌事,跟陆轶没什么关系。 刘琰都叫这个人给气笑了。 她早就知道二皇子是个刻薄寡恩的人,还特别自负,只是没想到这个人蠢成这个样子。就他这样,还时时处处以准太子自诩——就算父皇失心疯了真立他当太子,那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能对这个蠢货服气吗? 反正刘琰头一个不服。 人家陆轶帮他没承望他感谢,可他也不能这么恩将仇报吧?难道他觉得把陆轶踩的一无是处,把功劳扣在自家属官的头上,他就特别有脸面,显得他格外有能为? 别恶心人了。 这件事儿宫里倒没多少人再议论了,已经真相大白了,没啥可议论的。再说二皇子那德行,也让人真心懒得搭理。既然知道这是个蠢货,何必跟蠢货一般见识呢?岂不是把自己放到跟蠢货一样的位置上了? 刘琰也绝口不提这事了。 还是小哥的亲事重要啊! 四皇子的亲事,可有许多人关心着哪。福玉公主当仁不让,揽了重要的活计去,隔了大半个月,就带了一大卷画像进了宫。 这些画像都是正当妙龄的待嫁闺秀,出身都不算太低——父祖官职至少也是五品起。 倒不是福玉公主势力眼,也不是曹皇后偏心小儿子,想给他寻个门第高的岳家。 实在是前三个儿媳妇各有瑕疵,都有不尽人意之处。 这也确实都是有缘故的。 朱氏呢,那是定婚早,早先谁也不知道皇上能当皇上呢,而朱家老爷子确实是个忠正能干的人,就给大皇子定了这门亲。 可爹好不代表闺女也好,皇上登基后,朱氏明显才德能为都够不上皇子妃的要求——就算以普通人家对长媳的要求来说,她也不够格。她对公婆没有孝敬之心,相夫教子也谈不上,除了享受,其他全部力气全用在了嫉妒上头。 现在朱氏没了,换了个小朱氏,倒是没有大朱氏那个泼辣和醋劲儿,不过她嫁进刘家时日尚短,以后如何还得再看看。 二皇子妃马氏呢,她倒是不泼辣了,可是太没刚性,人情应酬做不好,连下人都辖制不了,贤惠的过了头。若丈夫是个能体贴心疼她的人倒还好,偏偏二皇子不是那性情,还因为六指的事情,反正这马氏从生了孩子之后一直独守空房呢。 三皇子妃萧氏,是忠烈之后,知书达礼,才德都不缺,可是她和三皇子明显是毫无情意,夫妻二人同床异梦。 这也不能说皇上和皇后不会选,实在是……这结夫妻过日子,和其他事情都不一样。人若在别的事情上努力,总会能见着回报的。唯独这男女之事,并非你付出一分就能收获一分的,两个人脾性不合,就是过不到一起,又或者一方有心另一方无意,这剃头挑子一头热也是不可能成就恩爱夫妻的。 这一次挑小儿媳妇,曹皇后决心一定要细细的挑,好好的选,绝不能再成就一对怨偶了。 刘琰也格外热心,听说大姐姐进宫,就赶到宜兰殿来了。 她说自己是来帮忙的,曹皇后却说她是来添乱的。 不管是帮忙还是添乱,那一大卷画像刘琰是仔仔细细翻了个遍。 这上头画的闺秀,有的是她见过的,不过好些她没见过——刘琰交际的圈子其实没那么广阔,她对应酬不那么热衷,常见的除了宗室里的姑娘,也就是亲戚家的女孩儿,那些不沾亲不带故的,她有好多没见过呢。 姐妹 关于画像还有笑话。 福玉公主命人准备这些画像,自然不可能大喇喇的跟人家说,四皇子要娶亲,皇后娘娘要挑一波人,你们快把自家闺女、侄女、孙女的画像送来吧。 且不说不能这样干,就算真这么干了,能保证送来的画像就是按照本人画的吗?保不齐就把饼子脸画面鹅蛋脸,绿豆小眼画成翦水明眸…… 所以福玉公主这些画像,先保证是按着本人画的,这一下就先把体态、相貌上有大瑕疵的先滤掉了,剩下的这些怎么说都是五官端正,体态匀称的。 估计赵磊又被福玉公主拉了壮丁,帮了不少忙。 这事儿他是义不容辞,况且别的画师也没有他这么方便。 画上的这些姑娘都正当妙龄,虽然刘琰知道这娶妻须要看门第,人品,总之,相貌只能算做敲门砖,但在其后的选择中相貌绝对不是最重要的,可是她还是不由自主先品评起画像上姑娘们的容貌来。 人嘛,不管嘴上说得多高洁,其实无论男女老幼大家还是喜欢长得好的人,目光也总是在这些人的身上流连,有好些诗文词赋都是专夸人有多美貌的,从古到今出了好多美男子和大美女,他们的品行有好些都不怎么样,可长得美啊,人们只记住了这个。 这堆画像里,要说长得好看的,至少可以挑出四五个来。 这就得夸一夸赵磊了,和一般只会照猫描虎的画匠就不是一个水平,赵磊画人不但能抓住特点,重要的是,他还能画出神韵来。 神韵这个东西说来有点儿玄虚,但是每个人的气质特点都不一样,一般画师能把五官画清楚不走形就不错了,什么气质神韵就别想了,有的画师画一百人,这一百人哪怕高矮胖瘦都不一样,看起来都象是一家子。 画上这几个姑娘应该都是赵磊画的,而且看得出来她们都各具特色。 头一张这个是标准的鹅蛋脸,嗯,眉眼很秀气,鼻头很圆润——这鼻子很讨长辈们喜欢,认为这是有福之相。嘴唇生得也好,挺饱满,又不显得肥厚,这大概是因为唇峰和唇角生得玲珑有致的缘故。看身形,也挺好的,个子不高也不矮,要是太高了一般总会显得有些笨拙,骨架不大,骨肉匀亭。 是个美人,而且是个很端庄、让人挑不出毛病来的美人。 刘琰看了一眼画上的名字。 袁若锦。 名字也挺好听的。 刘琰确定自己没见过她。 按说这么漂亮不应该没听说过啊,毕竟一年里总有几个做寿、成亲、送殡的大场面,按这姑娘的相貌和气质,就算没见过,也该听人提起过。 掀过这一张,下面这一张也是个美人,不过和袁若锦不太一样。 这位姑娘看着就有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穿着白衫青裙,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画中人的眼神带着那么点儿幽怨,看起来仿佛离着很远。 这姑娘名叫章敏之。 名字不大象个姑娘的名儿,不过这个人刘琰听说过。 章家也算是家世不凡了,他家的人好象特别会读书,据说往前数好几辈还出过宰相,现在也有人出仕。 刘琰听说过这位章姑娘,有才气,但为人倨傲,今年已经十九岁了。 呃,这个年纪才议亲已经算是晚的了。 要不是大姐弄这些画像来,刘琰还不知道京里有这么多漂亮姑娘,亏她平时还觉得自己不算见识短浅呢。 再往下翻,这几张画里有一个她认得的人,是外祖母那边儿的亲戚。 刘琰她外祖母,曹皇后的亲娘姓陈,陈家在他们那一块儿也是个大族,陈家的几位表舅刘琰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根本记不住谁是谁。只有这位陈表姐她有些印象,因为这位陈表姐也在曹家住过一阵子,刘琰印象最深的就是她会翻绳,而且会的花样儿特别多,绣花儿绣的也不错。 怎么这位陈表姐还没出嫁? 刘琰不太记得了,毕竟她跟陈家人真的没多少来往,后来也就知道陈家有个表舅舅应该入朝为官了,不过做的什么官刘琰记不太清楚。 这位陈表姐在曹家她又见过一次,只是那回她没多待,也没有跟她说过什么话。 呃……嫂子待选人之中突然冒出个表姐来,刘琰总觉得怪怪的。 她也知道有人跟曹皇后鼓吹什么亲上加亲,说自家亲戚知根知底,比外人又贴心。用他们的话说,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刘琰总觉得这样别扭。 哪儿别扭她也说不上来,总归就是别扭。 不管是表姐可能当嫂子,还是那些亲戚们谄媚讨好样子,都让她觉得别扭。 最后一张画上那个姑娘看起来挺娇小的,模样真是俊俏,明眸、樱唇,乌鸦鸦的头发梳着双鬟,簪着细巧的花饰和一枚玉梳,脸上带着讨喜的微笑。 再看名字。 袁若秋。 这名字……和刚才第一张那姑娘挺象啊,一家的? 福玉公主点头:“正是,这两位姑娘确实是姐妹,父亲袁镇文,曾任武德郡守,今年春天的时候调任进京,袁家人也跟着进京居住。” “怪不得呢,”刘琰说:“我说这么漂亮的姑娘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原来是才进京的,多半还没有和京里的官宦人家交际往来,不然以这姐妹俩的相貌,刘琰肯定会听人说起的。 她们说起袁氏姐妹,曹皇后也示意宫人展开画纸,细看过这姐妹俩的相貌。 “袁家有姐妹三人,袁若锦居长,今年十八岁。袁若秋是最小的一个,与四妹妹倒是一年生人。” “哦,”刘琰顺口问:“她们姐妹的画像这次一起送来……那要是咱们最后挑中了妹妹,这个姐姐怎么办?袁家是不是得赶紧也给她找个人家嫁了?” 曹皇后笑着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这想的也太远了。” 刘琰摸摸头,也笑了。 确实是她想得太远了,这八字都没一撇的事。 袁家姐妹两个确实都长的不错,但是她们才进京,不比在京里的其他闺秀熟悉知根底,这也是她们的短处了。 长处 既然曹皇后注意袁家姐妹了,福玉公主就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袁若锦这个姑娘是家中长女,她母亲贺氏是袁镇文的原配妻室,不过已经过世多年了,袁若锦是由祖母和婶娘照料抚养长大,听说既有文才,品性也不错,能打理家中事务,孝敬祖母和父亲,管教弟弟妹妹,很是能干。” “袁若秋是继室所出,听说是个很乖巧孝顺的姑娘,她母亲身子弱,她曾陪着母亲在庄子一住就是五六年,陪伴于病榻前侍奉汤药,她母亲病逝后,她又在庄子上守足了孝才回到袁家,也是个好姑娘。” 刘琰有点儿意外,还真没看出来这个小袁姑娘也挺可怜,没有了母亲,终归是极大的憾事。 曹皇后对双双丧母的袁家姐妹并没有什么偏见,不会觉得丧母长女缺了教养,更不会觉得她们命格硬,是不吉之人。真要说,难道母亲在世的姑娘就都有教养了?那先前的大皇子妃朱氏她母亲倒一直活得好好儿的呢,老太太别提多硬朗了,骂儿媳妇的时候中气十足,隔壁人家都听得一清二楚,她可给了儿女什么好教养?再比如她跟前的福玉公主,钱家十几口人只活了她一个,难道她就命硬不吉?她现在的教养品行又比谁差了? 曹皇后问:“她们你都见过?” 福玉公主点头:“前些日子见过,是在端家的寿宴上,袁家跟端家有亲,她们姐妹也去赴宴了,这位大姑娘举止娴静,待人处事都很有分寸,这位小些的袁姑娘性情看着挺娇憨的,端老夫人很喜欢她,说她可人疼。后来我府上的水阁修缮好了,我还请她们来过一趟,看着都是好姑娘。” 说过袁家姐妹,福玉公主又跟曹皇后说其他几个姑娘。 刘琰扯扯她袖子:“大姐姐,陈家这个表姐叫什么来着?” “哦,陈云岚啊。”福玉公主并没多说,只说:“你还记得她?” “记得啊,我还记得她有一块绣着燕子的手帕呢。” 福玉公主想了想:“她女红是不错。” 但陈云岚是没指望做这个四皇子妃的,这一点福玉公主很清楚。别人家也许有的知道福玉公主准备画像的用意,有的也许不知道。但陈家这画像是他们家主动跟福玉公主请托,才放进这一次人选之中的。她们家不指望能入选做皇子妃,可是想着毕竟是亲戚,要是能做个侧妃也很好,四皇子将来总会照应陈家一二。 陈云岚做不了四皇子妃的缘由刘琰不知道,曹皇后、福玉公主心里都明白。就算陈家早年两面三刀,对皇上犯过的错事儿按下不提,陈家还另有一件大隐情。 陈云岚也好,陈家她这一辈的其他兄弟也好,都并不是亲生的。也不知道是生了什么病症还是遭了什么冤孽,刘琰她那几个表舅舅家没有一个生得出孩子来的,陈云岚他们全是陈家悄悄抱养来充当亲生的,为了避人耳目,没从近处抱养,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抱回来的婴孩,还在老家时,一般人都不知道陈家这秘密,京城就更没人知道了。 “这是宋葳英宋姑娘,父亲是少府官宋灏全,我记得她随她母亲进过宫,不知道娘娘还记得吗?” 曹皇后点点头:“我还记得,不过那时候是个小丫头,现在也长这么大了。”曹皇后抬手摸了摸脸:“真是不服老不行了。” “娘娘哪里老了,眼下是正当年呢,等这小儿媳妇娶进门,您将来还要操心孙子孙女儿的教养,再过些年,还要给他们再安排亲事呢。” 曹皇后只是一笑。 听起来这人活着就是永远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累。 不过什么人不是这样呢?真等到哪天什么心也不用操,什么累也不用受的时候,大概也就该咽气入土的那天了。 这些画像她们看得津津有味,用过午膳接着看,外头有几拨人过来都让英罗先打发回去了,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儿,不用问皇后娘娘,就让他们先按过去的旧例办着就是了,眼下还有什么事是比四皇子的亲事更要紧的? 用过午膳喝茶的时候,福玉公主同刘琰开玩笑:“你这尽心尽力的给自己找嫂子,回头四弟肯定得好好儿谢你。对了,你也不用担心,姐姐我不会厚此薄彼,回头我给你也弄一箱子画像来,让你选驸马的时候也方便省力气。” 刘琰就笑:“好呀,那大姐你赶紧着,我先说好,歪瓜裂枣的我可不要。” 福玉公主忍着笑说:“好好,我一定给你寻个好的,出去应酬必让你面上有光,人人都羡慕你。” 最后那些画像里挑出来十幅左右,这已经把四皇子妃的人选固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了,值得一说的是,刘琰先前挑出来的那几个比较美的,曹皇后都留下了。 而且刘琰看得出来,自家母后应该对袁家大姑娘比较满意。 她是家中长女,稳重端庄会持家理事,上能孝顺侍奉父亲祖母,下又能照料弟弟妹妹,更何况她的长相特别合长辈们的眼缘。 至于她比四皇子还要大一岁的问题,那就不算什么问题了。上次刘琰还听见大姐姐她们说这个事儿呢,说为什么好些地方都有人家买童养媳?一是因为省钱,因为正经娶一个媳妇彩礼可不便宜呢,而且十来岁的女孩儿,持家干活儿未必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少不得婆婆还要费心教,二来最要紧的是,年纪小,身子没怎么长开,生孩子的时候很费力。童养媳就不一样了,年岁小些买来很便宜,给口吃的就行,而且买来就能帮家里干活儿,等到自家儿子能成亲的时候,儿媳妇又能干活,又能生孩子,又不要再付聘礼,又没有娘家撑腰想怎么使唤怎么使唤,实在是方便得很。 皇家虽然不用找童养媳,所以袁大姑娘比四皇子大一岁不是什么短处,倒显得是她的长处了,比小姑娘性情沉稳、懂得管家理事,身子也好。 主意 既然已经有了人选,那接下来就是仔细查清楚姑娘们的家世品行,表面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掀开这层外衣之后,下面成色未必是十足真金。 就象二皇子妃马氏,她当初在闺中的名声难道不好吗?不止是马家人,连亲戚故交之间都说这姑娘仁善待下,俭朴,孝顺……说白了,马家给她营造的名声可以说是有的放矢,那会儿大朱氏骄纵,奢侈,对皇后不够敬重,时常鞭笞打死婢仆,马氏可以说是完美的避开了朱氏的所有缺点。 可是结果呢? 不能说马家骗人,马氏确实够软弱的,也不奢侈,二皇子一个月成千上万的银子不够糟蹋,而马氏一个月在自己身上用不了几十两。 可她就是个好媳妇了吗? 再到萧氏,萧氏很好,如果她愿意,可以做个贤惠能干的妻子,问题是她不愿意啊,对于做妻子这件事,萧情爱完全是消极怠工,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就敷衍应付。 这都叫什么事儿。 皇家娶了三回儿媳妇结果上了三回当,到了四皇子这儿,要是再娶个不靠谱的小儿媳妇,估计皇上皇后再有涵养也不能忍耐了。 一方面,福玉公主也会观察这些姑娘,看她们的谈吐举止日常行事如何,就算她们会装,但毕竟也都只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再装也不可能做得十全十美毫无破绽的。另一方面就是要遣人暗中查探了,其实后一件事更好办。 谁家没有一两个对头呢?连相隔一墙的好邻居都可能为了你家的树我家的宅基又或是一条污水沟的事儿闹得鸡犬不宁,有机会给对方下绊子的时候他们才不会手软呢。纵然这些人的话可能是挟私报复不能全信,但也能探知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 比如没过几天,就有两个姑娘悄无声息从曹皇后那张圈定好的名单上被划去了。 至于什么缘故,刘琰也没去细打听,反正肯定是有瑕疵呗。 宫里的事总是不可能保得住秘密,更何况这事儿也算不得什么秘密,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关心这事儿的人也不可能打听不着消息。 过了中秋天气变得凉爽,各种螃蟹宴、菊花会、登高、骑马、泛舟、上香的应酬又多了起来,似乎这一夏天把人都给憋坏了,这阵子京里格外的热闹,纷纷扰扰,你来我往。 过不多久又划去两个名字,剩下的人基本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了。 姑娘们都挺好,品行、家世、容貌或是才学都相差不大,没法儿说谁比谁更好一些。 福玉公主还笑话曹皇后说:“母后这是挑花眼了吧?可惜现在咱们只能娶进一个来,要不然其他人就让四弟都纳了?” 这当然是说笑。正妃还没娶呢先纳一堆侧妃?前朝倒是这么干过,结果呢?不管是那些王府里还是后宫里头都是一团乱,嫡庶长幼不分,各种倾轧残害之事层出不穷,怎么禁也禁不住。 哪怕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在利益权势面前尚且要你死我活,更何况不是一个肚子生出来的,说什么骨肉情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皇上就根本没什么嫔妃,对宗室管得也严——那种脑袋拴在女人裙带上的皇上固然不能把他砍了,但是实职实权肯定没他的份儿,哪怕亲兄弟也不例外。比如溱王和宣王,那可是皇上的嫡亲兄弟了,皇上给他们什么权力了没有?女人再多,也没有一个能请封侧妃的,既然妾都没名份,那她们生下的儿女也不可能有实封,俸禄极少。 “这还得看敬儿自己的意思。”曹皇后说:“都是好姑娘,我实在挑不出来,只能看看哪个合他的眼缘了。” 福玉公主笑着说:“母后娘娘给他选一个也是一样的,他那么孝顺,又知礼脾气又好,肯定会和妻子好生过日子。” “是,他的脾性我是知道,可越是这样,越不能随便选一个,委屈了他。”曹皇后说:“回头他来请安的时候我同他说说,那些画像可给他看过?” 福玉公主摇头:“我是没有,不过他可能已经看过了——四妹妹也好,赵驸马也好,他们可都交好,肯定跟他透过信儿了。” 这倒是。 曹皇后也乐见他们这样,这才象一家人的样子。 至于刘琰,她早就往小哥那儿探听好几回消息了。 可小哥吧……他也太沉得住气了,刘琰使出了浑身解数,硬是没从他嘴里掏出什么准话来。 反正他那意思就是,但凭父皇母后做主,反正父母给他挑的人一定是不错的,他自己不好对姑娘们挑挑拣拣评头论足,都是好人家的姑娘,他若待之轻慢,那实在太不尊重。 行吧,讲道理反正刘琰是讲不过他。 而且她也确实没摸清小哥有什么偏好。他是更喜欢端丽些的?还是清秀些的?是持重些的,还是活泼些的?又或者更喜欢有才气可以谈诗论画的? “小哥,你跟我说说嘛,我保证不和旁人讲。” 四皇子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你保证?” “呃,母后不能算是旁人吧……” 四皇子还是没上她这个当。 曹皇后下定决心要让四皇子自己来决断,福玉公主领会了这意思之后,很快就做了妥善安排。 既不张扬让人觉得尴尬,又能让四皇子和几位姑娘都能见上面,这对福玉公主来说可一点儿都不难。 不过能不能说上话那就……只能看他自己了。 刘琰缠着福玉公主也要跟了去,福玉公主从来就宠她,一口答应了:“你也替四弟看看,也帮着出出主意。” 刘琰一边用调羹挖栗蓉糕吃一边说:“我就不乱说话了,怕反而帮了倒忙,小哥太有主意了,我都不知道他究竟喜欢环肥还是燕瘦。” 福玉公主点头:“他是个有主意的。” 曹皇后显然也很了解儿子,所以最后选谁,还是交给他自己决断。 福玉公主安排的游园饮宴从来不叫人失望,虽然是给四皇子相看的机会,邀的人可不止最后入选的几个,哪怕大家心里都猜着七八分了,也不会招来闲话。 清水 眼下这时节算是最舒服的,暑热渐消,早晚都凉快,有时候还得披件夹衣、薄斗篷来挡挡风,也就正午的时候还有些热意。 刘琰到的时候,福玉公主府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看到水榭边儿那个大的观景台刘琰还有点儿纳闷。 “这有几日没来,你们府里起了这么大的的一座台子?” 白芷笑着说:“四公主说笑了,这不是建的台子,下面是船,一排船扎起来,上面铺板,也就临时热闹热闹,过了今天还要拆掉的。” “怪不得,我说这台子建的也太快了。” 白芷还说:“知道公主要来,奴婢已经吩咐了船娘划了小船在底下等着了,这就让她们去采些新鲜荷叶荷花和莲蓬回来,公主可以在水榭那儿瞧着,看喜欢哪朵就让她们摘哪朵。今天船娘里头有个十七岁的姑娘,能在水里空手捉鱼,还会做鱼儿舞,公主今天不愁没有解闷的了。” 本来今天也不会闷啊。 刘琰小声问:“小哥呢?他来了没有?” 白芷也压低声音:“四皇子殿下已经到了,和我们驸马在书房说话呢,等下人齐了这边饮宴开始,他们那会儿过来。” 说话功夫,刘琰看见好几张熟面孔。 上次她和小哥本来想去骑马,后来因为有人打岔,马也没有骑马,只去看了落雁泉。 一般来说,只见过一次的人刘琰是记不住她们名字的,可能是因为那天场合不同,刘琰记得这两个姑娘,一个姓孙,好象是叫孙秀秀,另一个也面熟,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名姓了。 不过她想不起来没关系,身边自有人能提醒她。 白芷是福玉公主的得力心腹,客人就没有她不认得的。 “那是张姑娘,闺名唤作宛青。” “啊对,我想起来了。” 孙、张二人上次她都见过,只是没想到今天大姐姐把她们也请了来。 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刘琰还看见了今天的几位主客。 袁家姐妹来了。刘琰看过她们的画像,很容易就把人认出来了。 略高些的那个鹅蛋脸,应该是袁若锦,真人看着比画像还漂亮一些,毕竟画像上的衣饰妆容可不如真人这样鲜妍动人。她穿着一身浅樱子红的衣裳,裙子是一袭素绢湘妃裙。这裙子细褶多,不费料但费工,行走间无风自动,裙波如水纹一般,很是柔美。 旁边的那个必是她妹妹了,姐妹俩脸庞其实挺象,不过她没姐姐那么珠圆玉润,身形有些瘦削,水蓝衣裳配着象牙色芙蓉裙,两个人一前一后相伴而来,看着有如一朵枝头上开出的两朵姐妹花,着实让人赏心悦目。 章敏之也来了。 刘琰离近些仔细打量过她,这位章姑娘看起来娇怯怯的,脸上那层薄薄的脂粉盖不住她苍白的气色,而且看样子她人缘不是怎么好,已经来了许多姑娘,正三三两两坐一起说笑,唯独她一个人坐着,显得和其他人都有些格格不入。 刘琰走到跟前,章敏之也看见她了,起身来行礼:“见过四公主。” 刘琰说:“不用多礼。” 她是真心不敢让这章姑娘行礼,看她说话有些气促的样子,刘琰真怕会一口气转不过来晕过去。 也正好她身旁还有位置,刘琰就顺势在她身边坐下了。 白芷在一旁笑着替她们引见:“这位是章敏之姑娘,家住在琵琶巷。” 刘琰白在京城待了几年,京城许多地方其实她都没见过,也不知道。 “琵琶巷?” 章敏之轻声说:“琵琶巷是外城,靠着城南的平安坊东。” 一说平安坊刘琰就知道了。 平安坊,不平安。 外城,又是城南,住的人很杂乱,三教九流都有。人一杂,自然就没有内城这么太平。 约摸是猜到刘琰想到了平安坊不平安那句话,章敏之多解释了一句:“琵琶巷还好,靠近离荣河,这几条街住着好些读书人,也有不少吏员和散官。我们那条巷子里住着两户正是家父的同僚,相互走动很是方便。” 那倒还好些。 京城里越来越繁华,人越来越多。有好些来京城谋生的、赶考的、候官的、这些人没什么钱,挤不进内城住,在外城寻个稍好些、清静些的地方赁居的有不少。 可不对啊。 听大姐姐说,章家也是世家,世代官宦,怎么会落魄到去住外城呢? 可是这才一见面,刘琰当然不好问这个。 人家去住外城,肯定是有缘故的。至于什么缘故……那多半不好宣诸于口,更不好头回见面就对陌生人和盘托出。 正好上茶,刘琰顺势改了话题。 “尝尝这茶如何。” 白芷在一旁笑着说:“公主一向不喜欢浓茶,也不喜欢在里头搁糖霜蜂蜜和果子,不知道章姑娘喜欢喝什么茶?” 章敏之却说:“这茶已经很好了,我家里平常喝的都是杂茶呢。” 刘琰又听到了个新词儿。 杂茶是什么? 白芷肯定懂,只是不好解释。 而且这章姑娘也真是……是不会说话呢?还是有心给人添堵呢?这话说的让人怎么往下接? 杂茶就是仓底货渣了,好些茶底子掺杂在了一起,差不多都剩了些碎渣,卖茶叶的铺子里将这个贱卖了随便换点钱,这个杂茶二钱银子能买一大包,稍微讲究些的人家都不喝那个。 公主又哪里知道杂茶这种东西。 正好外头人禀告说三公主这会儿来了,白芷趁势赶紧让四公主去和三公主一起往旁边水阁里去叙话。 去水阁的路上白芷就给刘琰解释了几句。 “这章姑娘的父亲,其实是章家庶出子,章家已经把他们分了出来,他们家人口多,家底薄,庶子当然分不着多少产业。再加上章姑娘的父亲喜好风花雪月,不擅长打点家业,日子过的……就比旁人要困顿些。” 刘琰问:“她父亲有官职吧?” “有。”白芷说:“他父亲就在翰墨院。” “嗳呀,那不就和三姐夫是同僚吗?” “是啊,她父亲也就是个七品,翰墨院那地方公主肯定也知道,清水到底的衙门。” 隐情 确实是,翰墨馆那儿一点儿权势油水都没有,而且那些写字儿、画画的人,也没有升迁掌权的指望,那点儿俸禄一个人吃饱没问题,要养活全家可就有点儿吃力。如果养活全家的同时还想住得体面舒服,能有婢仆可使唤,那绝不能够。 如果会打算的,在外面接些私活儿,倒也不少挣。比如自家三姐夫,他就挣钱挣得很快活嘛。可要是不会挣只会花,那就…… “那这章姑娘的画像能到母后那儿,是大姐姐看中她,还是三姐夫替同僚说情了?” 白芷笑着说:“这个么,是赵驸马提了一句,章姑娘的父亲托的他。倒也不是为了让女儿攀高枝,而是他以前也见过四皇子殿下,觉得咱们四殿下是个难得的好男儿,虽然希望渺茫,也希望女儿能有一个机会。” “倒是个好父亲。” “是啊,我们公主原也觉得这章家姑娘不错,除了身子稍弱些,就算她不能成为皇子妃,给她些交际应酬的机会,让旁人知道有她这么个人,她寻婆家也会容易些。可是这章姑娘吧,也不善交际,和旁人不大说得来。” 白芷可算是知道了,这章家的爹不是个会来事儿,女儿这方面也不怎么样。这样的性子,就算长得好看,学富五车那也没用,对娶儿媳妇的人家来说她只能当个摆设,不实用。 左右机会是给了,她自己抓不住,那怪不了旁人。 刘芳也是听说了今天四皇子相看,特意过来的。 “三姐,你住得那么近还来晚了。” 刘芳有点儿不大好意思:“前阵子天热睡的不大好,近来晚上凉快,有点贪睡了,象是要把夏天里亏的都补回来似的,就起得晚了。” “不要紧,反正这会儿还没开席呢,今天来了许多漂亮姑娘,你看见了没?” 刘芳点头:“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真是春兰秋菊,各有各的娇美之态。真亏了大姐姐有这样的本事,怕是满京城的美女都叫她给邀来了。”她摸摸自己的脸:“把我可给给比下去了。” “把我也比下去了。”刘琰挺坦然的承认:“只是一个京城就有这么多美人,而且差不多个个都有才学。这天下这么大,咱们一辈子才能见过多少人?” 略过这个话题不说,刘芳兴致勃勃的跟刘琰说她打听来的消息。 刘芳以前就特别喜欢这个,活脱脱一个“包打听”。未出阁的时候还不好太放肆,自从她嫁了,自己当家作主,再没别人管束,她现在可是无所顾忌。 只不过她就算有再多的新鲜见闻,装了一肚子只能跟赵磊那个闷葫芦说说,实在不够尽兴。可她又能和谁说呢? 今天终于逮着刘琰,刘芳可以好好过瘾了。 “你知道上次闹的沸沸扬扬的花魁娘子被杀的事情吗?” “当然听说了。” 事涉二皇子,她对这事儿不是一般的关切呢:“不是说,那个宝霞是被她的同伴宝云失手杀了吗?” “外头的人都只知道这个,其实这事儿还另有内幕。” “还有内幕?”刘琰很是惊异:“难道真凶不是宝云?” “不不,是宝云,但是这事儿吧……”刘芳摇摇头:“那你觉得宝云和宝霞要是真的吵架了,还动了手,芳雨楼的其他人会不会听见动静啊?” “那天晚上风雨声很大,应该遮掩了人说话的声音吧?” 刘琰可记得那天晚上雨有多大,桂圆她们说话都得高声大气的,不然根本听不见。 “诶,可是芳雨楼那种地方晚上人反而比白天多呢,很热闹的。”刘芳顿了一下,至于为什么芳雨楼晚上人更多的,她就不跟刘琰细说了,反正刘琰即使现在不明白,将来也会明白的:“那天晚上没什么人听见宝云和宝霞的声音,而且宝霞被人发现时穿着一身寝衣,明显是已经睡下了,按说宝霞要是睡了,宝云去找她就很不寻常,而宝霞穿着一身儿寝衣和宝云争执,似乎也不大合情理。要说陆轶这个人真是不寻常,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看得到,一般人想不到的事情他也想得到。我听说他那天只看了宝霞的屋子之后,就说这事儿一定还有内情,果然有!宝霞那里有好几件珍贵首饰都不见了,在宝云那儿只搜出了簪子,那其他东西哪里去了呢?” 怪不得刘芳说这事还有内情,听起来果然不简单。 “那宝云还有个同谋?” 刘芳点头:“对,是个进京赴考的书生,据说生得一表人才,和宝云好上有些日子了,宝云想脱籍,跟这个书生走,可是脱籍需要一大笔银钱,宝云虽然身价不能和宝霞比,可是一个穷书生也出不起这钱。” “那宝云晚上趁宝霞睡着了进她屋子,是想偷钱?” “对,宝霞当上了花魁娘子,那风光一时无两,得了不少好东西,就算被芳雨楼收去了不少,但是好些首饰之类的还是在她自己手里。宝云想拿了首饰趁夜跟心上人私奔,结果宝霞醒了。想来宝云也不是有心要杀她,毕竟她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那个书生呢?” 刘芳哼了一声:“书生全身而退啊。毕竟偷东西的不是他,杀人的也不是他,他只是跟宝云有点来往,既没什么情誓也没有什么盟约,宝云的作为他全不知情,当然不可能和宝云同谋了,至于首饰,那是宝云赠他的,他又不知道那是贼脏。” “那宝云……”刘琰有点事没想通:“我听说宝云是因为嫉恨宝霞才争执的,宝云没说实话?” “是啊,宝云一个字也没提起那书生。可是书生被查出来之后,他说他当然不可能和宝云私奔了,他是来上京科考的,前程一片大好,怎么能为了一个勾栏女子自毁前程呢?一切事情都是宝云自说自话自己作死,同他无关。” “这……”刘琰也觉得这人不是个东西。他不愿意替宝云赎身,或是同她私奔,为什么会接宝云给的贵重首饰?出了事之后他把自己洗得一干二净,坏事全是宝云干的,坏人都叫她一个人当了,他倒是完全清白无辜,这怎么都叫人不能信服。 头巾 “这书生叫什么?” 刘芳乐了:“你是不是想让人去揍他一顿?我也想这么干来着,不过赵磊说,不用揍他了,他右臂伤了,到赴考之时未必能好,既然写不了字,那就……” 刘琰心领神会:“那就歇着吧,过三年再考。” 还是觉得便宜他了,总觉得这人奸坏奸坏的。 “唉,可怜宝霞和宝云这么两个姑娘了。” 是可惜了。宝霞的画像刘琰见过,宝云虽然没见过,但是听说与宝霞不相上下,那也肯定是个绝色。 刘芳又跟她讲刘毓出嫁时的情形:“溱王府给她预备嫁妆很少,好象给了一个小庄子,二百亩薄田,其他就是些不值钱的散碎东西。” “这么少?” “反正宗正寺那里会给一份,怎么也值个千儿八百两的,溱王妃应该也会贴补她些——毕竟多年掌家,私房钱肯定攒了不少,就嫁这么一个女儿,压箱银还不多给填送些?” “那谁去送嫁呢?” 刘芳一摊手:“她亲弟弟肯定不去,路远,溱王妃舍不得儿子受累,反正宗正寺也会安排人送嫁,总之肯定会把刘毓送到地方,丢不了的。” 人是丢不了,可这么一来刘毓是够丢人的。娘家摆明了不给撑腰,那她在婆家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刘芳伸手朝水阁外指:“他们来了。” 四皇子、孟驸马走的靠前,后头跟着的那些人有的刘琰见过,还熟悉,有的则十分面生。京中这些年因为皇上与皇后日子过得都十分简素,所以今天也没有人打扮的格外奢靡华丽,姑娘们甚少穿洒金织金满绣的衣裳,少年们也没有戴金冠佩玉带的,有几个人穿着骑装,更多的人就是一袭长衫直缀,颜色也多以月白、象牙、天青、灰蓝、深灰等颜色,佩饰也不过就是简单的一两样——嗯,还有佩剑的。 刘芳小声说:“你别走神,快仔细瞧瞧,四殿下后头跟着的那几个人。” 刘琰原来没有特别注意,刘芳这么一说她才留心。 四皇子后头跟着的那几个人……嗯,刘琰明白过来了。 福玉公主是搂草打兔子,顺带着也想让她过过眼,相看一二啊。 跟在小哥后头的几个人,都称得上仪表堂堂,出众拔群。虽然离得远,眉目看不太清楚,可是只看那身姿风仪足以令人心折,其中穿着深蓝色长袍的那个比旁人更显挺拔,头上未系纱冠、布巾,只绾了一根簪,肩膀又平背又挺拔,腰上系着宽约四指的黑灰色宽带,佩着一把长剑,行走间袍服衣纹恍若流云,那腰身,那长腿…… 被姐妹俩注目的那人似有所觉,忽然转头朝这边看过来,遥遥挥了一挥手。 “哎呀,是陆轶啊。”刘芳笑出声来,忙以扇掩口:“离得远倒没认出是他。” 刘琰也是看他转头才认出来的。 “陆参判好象瘦了些?” “可不得瘦,最近你不知道他忙成什么样。”刘芳说:“说是整住在衙门值房里,连着一个来月了,就前些日子花魁娘子那件事,他也才就抽出小半天功夫去料理的,你说他年纪轻轻,位不高权不重的,也不知道整天在忙些什么。驸马吩咐了我们府里厨房天天给他送饭、送换洗衣裳去,唉,这人老不成个家,日子过得可不就苦捱了。” “既然他这么得用,想来父皇不会亏待他,说不定还会给他指门亲事呢。” 这话一出口,刘芳神情有点古怪,刘琰心里也有点古怪。 姐妹俩你看我,我看你的…… 因为太相熟了,两人刚才都没想起来,陆轶和其他那些出色的少年站在一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咳,陆轶这个人……”刘芳一直把他当成驸马的至交好友——比好友还好友,不是兄弟但胜似兄弟,所以一时没想起来他也算是未婚才俊,今天大姐姐安排他过来,似乎也有让四妹妹相看的意思。 刘琰自己也没想到。 大约也是因为太熟了,真的是太熟了,看着他一点也不觉得他是个外人,且认识不过两年,心里只当是个极熟,极亲近的,就象曹表兄,她实在也没把陆轶往未婚夫婿这一层上去想过。 “三姐吃茶。” 刘芳连忙说:“对对,吃茶,今儿茶不错。” 然后赶紧跳过这一节,刘琰把注意力放在旁人身上。 有个穿着苍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正好朝这边过来,这人生着一张娃娃脸,眉眼挺讨人喜欢的,就是头巾的颜色有点怪…… 约摸是为了和衣裳搭衬,他那头巾的颜色怎么看怎么有点象铜锈色。 刘琰指给刘芳看,刘芳还以为她意在询问这人是谁。 “巧了,他我认得,姓余,叫余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了。” 刘琰笑着摇头:“不是,三姐你瞧他那头巾。” 刘芳还没反应过来,张口就说:“绿的嘛。” 呃,绿头巾? 刘芳才含了一口茶,这下憋不住,只来得及转头,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还接着咳嗽了好几声。 “这人怎么想的,今天大家都精心打扮,他倒顶个绿头巾就来了!”刘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难道他家里人眼神儿都不好,怎么会拿这样的料子做头巾?就没看见他今天这装扮?今天同来的这些人也没个提醒他赶紧换一顶。” 笑归笑,虽然这人看着有些不靠谱,刘琰倒是对这顶绿头巾印象十分深刻。 这绿头巾身后还有个人,穿着一身儿霜色素棉缎袍服,衣襟袖摆都是深深的墨灰色,可以说是素雅到了极致。他快走几步赶上了前头的人,拉着他轻声说了几句话。 绿头巾象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在了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忽然惊呼一声伸手捂住了头巾,扭头就往回跑。 “咳,看来是有人提醒他了。” 刘琰点头:“其实头巾本来没有过错,也不知道绿头巾、绿帽子这词儿是打哪里先传起来的,弄得人们谈绿色变。” “走走走,我们也入席去。” 第三百四十五章 福玉公主正在换衣裳。 她向来畏热,出汗多。今天天气虽然凉爽,可是对她来说还是热了些。再说了,做为女主人,她要安排今天的宴席,待客,一应事情都要过问,一忙乱起来,汗出得就更多了。 白芷伺候她更衣——今天要宴客,她提前预备了四五套衣裳好替换。宴席上衣裳也容易脏,多备两套好有备无患。 “三公主和四公主都到了,正在水阁那边说话呢。另外,殷先生已经到了,白芷姐姐安排了人在清芬苑待茶。”她绕到背后替福玉公主系裙带,接着说:“田都尉送了份儿贺礼过来,说再过两日就是公主生辰了,他这两天不得空,就不亲自过来了。” “送的什么?” 白芷说:“是两匹料子,两盒兰珠香。那料子好象是叫做渭云纱,奴婢看了一眼,格外轻薄柔韧,做裙子,做披帛都好,穿上之后人就象是罩在一层云雾里头一样。兰珠香也是荼家老字号的上品。” 福玉公主只说:“知道了。” 可能他是真不得空,不过他不愿登门多半是为了避嫌,就算他们两人现在心里坦荡,可落在旁人眼里,不知道那些人会揣测些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她和田霖现在仍有来往,比一般人家还要亲近些。孟驸马在这件事情上很大方,还和田霖吃过两次酒,也算是是另一种“化干戈为玉帛”。 只是田霖的亲事到现在还没有着落。上一次听说有人给他提亲了,姑娘人还不错,因为家中有事耽误了亲事,只是还没有下定,听说那户人家就获了罪被罢了职,一家人都已经回原藉去了,这件亲事也就没能成。 一晃眼几年了,田霖始终没成家,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带着侄子侄女儿过活。 福玉公主也曾经托人给他说过媒,但那回也不巧,赶上了田家破落的时候—— 这人也是运道不好,总是坎坷不顺,经历的挫磨比旁人多多了。 这边开席没多大功夫,刘芳借口更衣离了席,福玉公主安排了人领她去清芬苑。她一面是急着想求子,一面又不想这事儿被旁人知道——要是一看太医,消息总会传出去。还是福玉公主替她帮了忙,请的这位殷先生来替她看诊。这殷家名气不大,前朝是做过太医的,不过殷家祖上早早辞了官,子孙后辈还都习得医术,家中开着药铺,只是再没有入宫供奉过。 今天过来殷先生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位女眷,是他妹子,殷先生话中之意,他这位妹妹也是自小学医的。 福玉公主起先是觉得,殷先生是男子,毕竟有许多话不好问,看诊不太方便,带着妹妹来做个帮手。结果殷先生说的居然是真的人,他这个妹妹挽着头不施脂粉,模样生得倒是清秀端正,行过礼之后就是由她先开口,问刘芳日常起居,身子情况,到后面搭脉诊断也全是她一个人,问得既细致,诊的也精准,竟然不是来搭下手帮忙,而是有真本事的。 但是诊完的结果却让刘芳心里沉甸甸的担上了心事。 倒不是她的身子出了问题。 殷姑娘和她兄长商议了几句,兄妹俩看法一致,刘芳的身子没有问题,挺康健的。 可既然她康健,为什么她成亲这么些时日却没身孕呢? 是象别人常说的,子女的缘分没到,还是…… 难道是赵磊身子有问题? 刘芳不愿意往那上头去想,可是又不能不想。 她隐晦的问了殷先生,殷先生答的也委婉,话里的意思就是,刘芳年纪还轻,不必心急,倘若过个一年半载的还不见动静,那夫妻俩一起调养调养也好。 刘芳是中途离席出来的,悄悄的看完了还得赶回去,春蓉扶着她往湖边走,轻声劝:“公主确实不必心急的,殷大夫的话也是有理,公主这成亲也没多久,依奴婢看,耐心的等等,好生调养着,必然会有好消息的。” 刘芳手里的一块帕子都叫她揪得不成模样了,快进水榭的时候,春蓉赶紧取了一块替她换过。 去更衣回来添补点脂粉,换块帕子都是常事,不过刘芳这回去的时候长了些。刘琰都已经无心观赏湖上的歌舞,正要打发人去寻她了。 刘芳坐下时还有些心神不宁,刘琰问:“你这是身子不舒坦?” “没有,就是刚才空肚子喝了两盅酒,喝的急,头有点儿晕,就在外头清静的地方坐了一会儿透透气。” 刘琰顿时紧张起来,关切的问:“头晕的厉害吗?现在怎么样?你也是,觉得不舒服就去歇着嘛,要不给你要碗热热的醒酒汤来?” 刘芳摇头:“不用了,这会儿已经好了。” 她和刘琰一向无话不谈的,原本今天悄悄请郎中看病的事情她也没打算瞒刘琰,可是不想看诊得了这么个结果,若是她自己的事情,她没什么不能对妹妹说的。但是牵扯到了赵磊,还是这样事,她对妹妹也说不出口。 “刚才行酒令,作诗来着,袁大姑娘做的好。” 刘芳顺口说:“真做得好?” 刘琰就笑了:“我也说不好。兴许人家先在家做好了,背熟了,今天正好用上。反正赏荷,游湖,诗做来做去也就这些花样。” 左右皇家选的是媳妇,不是选状元,会不会做诗是细枝末节,并不重要。当然有才学更好,那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打紧。 一旁桂圆倒是看着刘芳神情不大对,不象是身子不好,倒象是心事忡忡。 刚才她去更衣,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桂圆把疑惑默默咽回肚子里,决定等下再悄悄问一问。 说话功夫,酒令又行,这回被点中的是一个少年,他起来之后笑着说:“我愿不大会作诗,不如这样,这湖上小船不少,在船上立个靶子,我来射十枝箭,给大家解个闷下个酒吧。” ———————————————————— 选妃 这边看射箭的时候,刘娥也悄悄过来问:“你刚才出去半天,是不是身子不舒坦?” 刘芳只好把已经用过的借口再跟她说一遍。 刘娥有些失望:“只是不舒服?我还以为你是有喜了呢。”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其实刘芳自己固然也很想要孩子,可是更多的还是因为周围许多人都在或明或暗的催她。就象刘娥这样的,她倒也没什么恶意,可是生活中除了男人、斗小老婆、其他还剩什么?也就是吃喝穿戴,外加生孩子了。不但自己要生,还得关切别人生不生,脑子里整天除了这些鸡零狗碎没别的事儿了。 刘芳也知道这样不对,她又不是没念过书没见识的女子,关上府门,就觉得整个世界就这一亩三分地大小,天天在泥水潭里打滚就过了一辈子。 可是这样的人太多了,十人里,一见面七八个都这样问——仿佛她不生孩子就成了人群中的异类,成了她的短处。就要被她们侧目、非议、同情甚至排斥,就不是她们的“自己人”。 刘芳焦灼的心情中混杂了几许厌弃。 当然她也是想要孩子的,自从亲娘早早没了,她无依无靠,幸而曹皇后收留了她。 可是婶娘再好,终究不是自己的亲娘。 好些次刘芳看着刘琰在曹皇后怀里撒娇撒赖,心里说不出的羡慕和酸楚。 不过现在她也成家了,她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和自己骨血相连,再贴心不过的一个亲人。 自己想要,跟别人催着,逼着她赶紧要,那心情绝对是不一样的。她自己现在也说不清这想要孩子的心里头,有几分是出自于自己的意愿,几分是出于别人的压力。 刘琰往前头去看射箭去了,刘娥小声跟刘芳说:“瞧今天这架势,真是选妃呢,前头几个人谁都没有这个排场。” 刘芳顺口说:“也不算排场,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不仔细看一眼,怕将来要后悔。” 刘娥啧啧有声:“瞧瞧对面那些公子哥儿,一个两个的都在争风头,也不知道这驸马有什么好当的。” 驸马? 刘芳慢了一步才明白刘娥的意思。 她说的竟不是四皇子,而是说的刘琰。刚一说选妃,她只当是说四皇子呢。 “快别胡说了,看让人听见。” 真让旁人听见,对刘琰名声可不好。 刘娥有些悻悻然:“你们一般都是公主,偏她这么尊贵。” 刘芳这回不和她含糊了,转过头来有些严厉的看着她:“你这话是说皇后娘娘没有一碗水端平?” 刘娥没想到她说话间就拉下了脸,有点儿心虚,又有些恼:“你这是拿皇后吓唬我啊?我是替你抱不平。” “谢了,你有这份儿好心冲别人使去吧,你也有庶出的弟弟妹妹,他们穿的什么你穿的什么?他们一顿饭两个菜,你几个菜?你怎么不去抱怨你娘一碗水不端平?” 刘娥恼了:“那能一样?我们又不是一个娘生的。” 刘芳似笑非笑:“原来你也懂这个理儿啊。” 活生生把刘娥气跑了,刘芳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顿时觉得心情比刚才好了许多。 怪不得人在气闷的时候总忍不住想撒气呢,这看别人不痛快,自己心里就痛快多了。 刘芳也跟着到前头去看。 刘娥也没说错。 今天这些姑娘们,至少一小半是冲着四皇子来。不说家世不家世,只是四皇子自己说喜欢,皇后八成就会依着他,但是姑娘们要面子,讲矜持,心里一百个愿意,面儿上都得端着。 可是那些少年郎就不一样了,他们中盘算着驸马这俩字儿的,那绝对不能往后缩,一缩到人群里公主哪里还能看得见?自然得出风头,亮本事,叫公主看见,不光看见,最好还能记住。 那自然的擅文的要做诗赋,擅武的要玩骑射,刘琰不知道看没看出来,反正在那儿瞧热闹瞧得挺乐呵,看人家射得靶心,还跟着拍手叫好。 刘芳看得真真儿的,那个挽着袖子擎着弓的少年朝她们水榭这边扭头笑了一个,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儿。 刘芳忍不住噗哧一笑,最后那点儿闷气也散了。 可能是因为自己已经成了婚,刘芳再看这些少年总觉得自己和他们不象是同龄人,甚至不象同辈人,看他们这神气活现的样子没觉得哪里俊朗英武,只觉得他们象小公鸡似的,头上的冠子还嫩着呢,尾巴却急不可待的翘得高高的。 真是有精神。 不知道是不是乐极生悲,刘琰也吃了几杯酒,又在外头吹了一会儿风——湖上的风又大,又比别处的风要凉,等她再进水榭里来,就觉得右半边头疼。 刘芳刚才说不舒坦是借口,她这回不舒坦却是真的了。 这下刘芳也没心思看热闹了,赶紧让人扶她去歇着,福玉公主也赶紧过来,一面吩咐人去热热的端一碗药汤来,一面问她:“只有头疼?身上冷不冷?肠胃可难受?想不想吐?” 本来不想吐,只是胸闷,现在被福玉公主一问,刘琰顿时觉得胃里不舒坦,桂圆赶紧端着漱盂伺候着,可是刘琰空难受,吐不出来。 一转眼儿药汤倒是端过来了,这些药材都常备,尤其今天宴客,怕客人着凉、中暑,这些药都备着,还有跌打伤损的外伤药更是备了一大盒子。 刘琰闻着那药汤的气味儿,头顿时觉得更疼了。 “太烫了,凉一凉我再喝。” 她这话是真心的,可身边儿两个姐姐都不信,一致认为她是逃避吃药的借口。福玉公主脸一沉:“这会儿喝正好,回头凉了再热药效就要打折扣了。” 刘芳则在旁边利诱她:“你乖乖喝药,送药的蜜饯任你挑。大姐姐家弄来的葡萄果干果,可大了,一粒起码有一寸长,比蜜还甜。” 两个姐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硬是让刘琰把一碗热药汤给灌下肚了,桂圆赶紧捧着一盒子蜜饯过来:“公主快甜甜嘴,压一压药味儿。” 刘琰摆摆手。 不敢吃了,她现在嘴都不张,生怕一张嘴,药汤再从喉咙里倒出来。 门外有人问:“究竟是哪里不舒服了?”话音未落,四皇子快步进了屋门。 心思 刘芳看看跟在四皇子身后的两个人。 陆轶她熟,平时三五不时就见着,这人光棍一条,时常去公主府蹭顿饭吃,府里甚至专给他收拾了个院子以便常住,刘芳看见他再不可能见外。 但是今天不一样。 刘芳以前只当他是丈夫的好友、兄弟,熟了以后就当是个家里的亲戚,人挺靠得住,本事大得不行,什么事也难不倒他,什么路子他都走得通。 可是现在她突然发现,陆轶出现在这儿,其中含义可能不那么简单。 有时候呢,人死活在一个圈子里打转并不是傻,而是习惯了,不会跳出圈子去想。 今天的情形,就象有人给她推开了一扇门,刘芳的心思一下子跳出来了。 陆轶出现的,未免有些频繁。 赵磊明明说他最近忙得很,饭都顾不上吃,但是隔行如隔山似的,赵磊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这么一个饭都顾不上吃的大忙人,今天却能抽出空来这里应酬,还把自己从头到脚拾掇得如此英俊不凡——这是图什么来了? 唔,不说今天,往前数一数的话,刘芳忽然发现,但凡为数不多的、四妹妹出宫的时候,陆轶几乎一大半儿时候都在场。就算是四公主没出宫,陆轶和四皇子要好,也得皇上信重,进宫能见着四妹妹的机会也不少。 不琢磨不觉得,一琢磨起来,刘芳顿时感到十分的…… 这人不会早就看上四妹了吧?要不然他这么一个大忙人,怎么哪回休息都能正赶上和四妹见面? 刘芳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不光有意思,还觉得有点儿惊恐。 这个人吧,当一家人处着是不错,可他看上四妹有多久了?这么不着痕迹的见面,拉近关系,又有多久了? 这人怎么这么有心计,这么深谋远虑啊? 这要拉出来比一比,外头那些少年才俊全让他比成不懂事的毛头小子了。他们那点儿显摆,那点儿热切算得了什么啊?根本没法儿比,不能比。 当然了,也可能是她猜错了,陆轶并没有这个意思,也没有这么算计。他在京城虽然有个家,可跟没有也是一样的,亲戚故旧全算上,也就赵磊、孟留他们这么寥寥无几的两三个人,又结识了四皇子,这不是驸马,就是皇子的,所以才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头频繁露面,不应该把人往坏处想。 可刘芳还是放心不下。 她在旁边儿就忍不住观察上了。 人心里要是没成风了,看什么都坦荡无伪。可是一旦有了点儿什么揣测,再看别人一举一动都不对劲了。那眼神是不是过于关注了?站的是不是有点儿太近了?四皇子这个亲兄长还没问几句,他倒问了一串了,比如头怎么个疼法,还晕不晕?胸怎么个闷法,手脚凉不凉,有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等等诸如此类。 这…… 刘芳一面说自己这是疑邻盗斧,一面又觉得陆轶这一举一动实在让人猜疑。 索性刘芳不是个闷性子,她一转头就跟赵磊说了这事儿。 赵磊听得直挠头:“真的?陆兄对四公主有意?” 刘芳嫌弃的推了他一把:“你小声些,我也就是这么猜着,没作准呢。” “那简单,直接问他就好了。”赵磊这人也没多少弯弯绕绕的心思,再说他和陆轶什么关系啊?除了不一个姓,那比亲兄弟还要亲呢。以前他年少时受欺凌,陆轶帮过他。他遇上险难的事,陆轶也救过他。陆轶离家出走这些年从来不进陆家门一步,都是在他赵家吃吃喝喝住着的,这样的两个人,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不能问的。 “直接问他……”刘芳愣了下,毕竟她以前遇到的人,在这种事情上好象都没这么直截了当的。不,也有个例外,有个人就够直率爽朗的。 不是旁人,就是大姐福玉公主啊。 用福玉公主的话说,其实把人肚子都剖开了看,那些世家子弟,高门显贵,心里想的,做的事情和他们乡里人一样,只是做法各有不同而已。乡下人争地争水争一口气,这些达官显贵们何尝不是?只是争的东西更多更大一些,用的办法更加曲折隐晦而已。所以很多事情没那么艰难也没那么复杂,大可以摊开了说,不必画蛇添足,舍近求远。 “成,那就问问他。” 赵磊想了想:“那问完了呢?” “嗯?” 赵磊问她:“要是陆兄对四公主有意,你是有意撮合他们?” “没有啊。”刘芳说:“谁说我要撮合他们?” “那你是想从中拦阻?” 拦阻? 刘芳愣了下。 她觉得自己没这个意思。 陆轶这个人吧,如果单说出身、还有他这个人,那放在一众未婚男子中也是不错的。陆将军之子,这出身没得挑。至于他本人,生得是……马马虎虎还不错啦,才学嘛,书虽然只念了那么几年,但绝对不是胸无点墨,他也能作诗,还能写出让人追捧的游记来,肯定不是粗鄙之人。今天来的好些少年虽然都上了宫学、官学,可是吃不得苦,混日子的人不少,作诗都是事先找人代作的,要是说起吃喝玩乐,那他们个个都精通。 至于武艺,那是不用说,武艺不好上次行宫闹刺客他能立功吗? 而且这个人实在太有谋算了……就说前些日子花魁案,别人都被各种谣言和表相迷惑,唯独他毫不动摇,一眼就能看穿事情的症结出在什么地方。 是个有本事的人,而且是个难得的有本事的人。 硬要挑毛病的话,就是他年纪比四妹大。 但是这也不能算什么短处,外头那群上下蹦跶的倒是和四妹差不多年纪,那一个个有点儿样子吗?毫不稳重,简直是一群小毛孩儿,真做了夫妻,难不成还得象哄孩子一样哄着他们? “先问了他再说,兴许咱们都猜错了呢。” 赵磊都没等到今天宴罢就直接找陆轶去了,劈头就问:“我家三公主说,你仿佛是对四公主有意?” 陆轶也没怂,直接就说:“没错,咱俩做个连襟如何?” 赵磊都叫他这份儿理直气壮给惊着了:“你……你,这事儿你说了可不算。” 想娶金枝玉叶?驸马做不做得成,皇上说了才算啊。 日子 赵磊跑去问陆轶的时候,刘芳正坐在刘琰旁边儿替她剥莲子。 喝过了药刘琰哪儿也不能去,被勒令就在房中好生歇息,只能听着外面一阵阵的热闹过过干瘾。 旁的东西她也不能吃,还是福玉公主自己说新鲜莲子好,清甜,而且也养人,刘芳左右也没心思出去看热闹了,就自告奋勇替她剥。 要说莲子好吃,可剥莲子不是个好活儿。刘芳反正不着急,慢慢的剥,她剥出一颗来,刘琰就吃一颗。 “三姐,三姐?” 刘琰唤了两声,刘芳才抬起头来。 “你有心事啊?” 刘芳低下头,发现自己捏着一枚剔出来的莲芯揉捏好半天了,都揉碎了,指尖让它染得发绿,带着一点儿青涩发苦的气味儿。 “也没什么……”刘芳琢磨着陆轶呢,可是这事儿吧,和刘琰不好说。 她岔开话问刘琰:“我想……大姐上回怎么劝二姐了?你知道吧?” 刘琰略微沉吟,用最直白的话把福玉公主的劝说或者说是告诫转述出来:“大姐姐的意思是,让她知道惜福,好好的日子就好好的过,别既折腾自己又折腾别人,嗯,要是不想好过,说不定鸡飞蛋打。” 刘芳眼睛微微圆睁,嘴也张大了:“大姐真这么说的?” 刘琰点头:“就这么说的。” 当然福玉公主说的没有这么粗鲁,可是话里的意思比刘琰说的还要危险。 福玉公主那天的意思刘琰都听明白了,想必赵语熙更听明白了。 说白了,她这个面儿上的前朝公主其实没有那么要紧,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她要是折腾自己、折腾驸马,顺便给皇上皇后添堵,整天不过日子就想着恶心人,福玉公主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最简单的,直接让她进道观清修去,反正她在家的日子过得跟出家一样,又茹素,又不跟驸马亲近,不与外人往来,说自己身子不好不行的,那干脆去个清静地方好生将养去吧。至于去了还能不能回来,那可不好说了。 “不过……”刘芳小声问:“她是自己不想要孩子的吗?” 刘芳对这一点始终不能释怀。 “二姐她好象很害怕,这几年刺客、谋逆的案子好几桩,她怕生了孩子遭人利用谋害……” 刘芳点点头:“这担心也有些道理。” 但福玉公主不是这么说的。 记得那天福玉公主说,人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死的,可能寿终正寝几十年后入土,也可能染上各种疾病,更有不少的天灾人祸等着,既然都要死,那是不是人人都不要生了? 刘芳其实对赵语熙的心情,也能理解那么几分。 “其实她这性子孤拐,也不全是她自己的错儿。襁褓时便家破人亡,好象被乳母抛弃虐待过,虽然这几年日子过得好,但是前朝覆灭,她或许看全天下没有一个可以信任依赖的人,都是她的仇人,这么战战兢兢的活过来,长大了……也是不容易。” “是啊,我想大姐姐之所以说重话,也是盼着能叫她把日子好好过下去。要不然的话,大姐何必费时费心的安排她和鲁驸马碰面,又干嘛费力气劝她?外头过得不好的人多了,与大姐姐什么相干?也不见她非要去劝别人。” 刘芳对这一点是赞同的:“大姐姐确实是热心肠,不为了她好,干嘛费力管她的事?肯管教说明心里还是亲近她的。” “但愿二姐能想得通吧。”刘琰说:“其实咱们这几年下来,难道彼此间的情谊是假的不成?就是父皇和母后,也没逼过她什么。” 成功的把刘琰的心思给岔远了,刘芳心里还是惦记赵磊和陆轶那边的事。 她越想越远,都想到如果陆轶真想做驸马,那皇上和娘娘那里会不会许他呢? 这个……刘芳想了又想,觉得还真是五五开。皇上对他可是够看重的,这点刘芳十分清楚。至于皇后娘娘,可能会觉得他年纪比公主大了些,但是年纪大些也自有他的好处,稳重,会照顾人嘛。 最要紧的,其实是四妹自己怎么想。 如果她自己喜欢,刘芳敢担保皇上和娘娘那儿都没二话。如果她自己不乐意,那陆轶有再多的好处也没戏。 想到这儿刘芳更是心惊。 她都能想明白的事儿,陆轶这人比她聪明了何止十倍,他当然更能想得明白。 那他之所以频频的找各种机会和四妹见面,是不是就打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主意呢? 毕竟人的心都是偏的嘛,真到选驸马的当口,一个熟人,和几个陌生人,那选熟识的人机率更大嘛。再说他在四妹妹面前挺会表现的,又开朗,又风趣,又有文采,又有武艺,又有谋略…… 他今天更是着意打扮,平时穿着随意显不出来,今天好好一收拾,那英武俊美的模样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买样东西还要货比三家,选驸马更要好好挑选了。陆轶这不动声色已经把自己的好处都一一表现出来了。 刘芳又剥了一颗莲子直接喂给了刘琰,看她全无心事只顾着吃的样子,心里忽然对这个妹妹很是同情。 她都不知道有人在她身上用了这么多心机吧? 而且那个人很大可能会把事情办成! 即使有旁人入选,能与他相争,刘芳相信陆轶肯定有本事把别人都给干下去。 “你想没想过,你的公主府要安在哪儿?” 刘琰正摆弄那些被剥开来的莲蓬,对刘芳的问话也没怎么在意。 “不用太大,咱们离得近些也好,不过这一带好象没有合适的地方了。” “地方有的是,哪怕没有现成的,选个地方新盖也没问题啊。” 刘琰笑着摇头:“新盖就不用了,父皇母后都过得那么俭省,哪能为我就破例铺张抛费。再说新盖的园子总少了几分幽静意趣,我还是喜欢草木多些,安静一些的。” 刘芳暗暗把她这几句话记住,她可以帮着打听打听看附近还有没有合适的园子宅子。 规矩 太过于关注刘琰的事,刘芳直到回了自己的公主府,才想起她把四皇子“选妃”这事儿忘了个干净! 赵磊呢? 赵磊也没关心这事儿,他让陆轶的话震得两耳发晕,迷迷糊糊的上了车,迷迷糊糊的下了车,定睛一看,已经到家了。 不过不要紧,还有人全程认真关注了四皇子今天的一举一动。 刘芳身边伺候的人不算多,她不爱讲那些虚排场,但有一个算一个都挺顶用的,春草就够机灵,不比春蓉差。 她把今天刘芳没看到的那些热闹一五一十的讲给这夫妻俩听,刘芳今天明明没骑马没划船,却累得坐都坐不直,大约是心累——她靠在那儿眯着眼听春草回话。 “奴婢看四皇子对今天来的女客们都不怎么上心,四公主身子不舒坦退席之后,四皇子去探望过四公主又回来之后,客人们就分别乘了三艘船去游湖了。” 刘芳问:“没什么人落水之类的吧?” 春草笑着说:“没有,想来没人愿意出这个丑,就算想让别人出丑,也得打量打量福玉公主好惹不好惹。” 刘芳点头:“大姐姐大方好客,可是对那些心术不正的人她也一点儿不留情面呢。” “那今天来的这些姑娘,难道他一个也没有看上?” 春草犹豫了下,刘芳抬起眼皮瞅她:“只管说,我又不打你。” “公主什么时候也没打过奴婢啊,不过奴婢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四殿下并没有这个意思。就是,四皇子殿下好象和袁家大姑娘说了两句话,而且当时和颜悦色的呢。” 刘芳顿时翻身坐起来:“是吗?说的什么?” 春草一摊手:“离得远,奴婢哪里能到四殿下跟前去啊,远远看着哪里能听到说的什么,所以奴婢才说怕自己想多了,可能只是无关紧要的两句应酬话。” “不,你不懂。”刘芳可不象春草想的那么简单。春草虽然机灵,但毕竟只是宫女,想事情有限。 今天是什么场合?四皇子心里明镜似的,刘芳可一点儿不敢小看他。今天福玉公主摆宴,摆明了就是让四皇子自己看看未来的妻子,今天来的客人们也都对这件事心知肚明。这种情形下,四皇子的一举一动多少双眼睛看着,别说是跟个姑娘说话了,就算是他发会儿呆,咳嗽一声,多走了一步路,都会叫人妄加揣测。 他明知道,还和一个姑娘说话。 那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看来……是对袁大姑娘有意思?” 这个话春草可不敢接。 安和宫里刘琰也听豆羹说了同一番话。 “小哥难道看上了她?”刘琰又被李尚宫灌了一碗药汤,这会儿打嗝儿都是一股药味儿,她问豆羹:“你觉得呢?” 豆羹在自家主子面前倒不用太拘束,反正主子不是那等喜怒无常的人,她问话,最好别拿奉承话敷衍,也别拿假话搪塞,公主可都听得出来。 “奴婢觉得吧……未必是这样。” “哦?为什么呢?” 桂圆在一边儿也是很好奇。 豆羹寻思着这怎么解释呢? 他也是个男人,虽然说割了那物件儿不算是个完整的人男人,可总比女人们更懂得男人的心情,而且伺候了主子几年,豆羹自问对四皇子也熟悉。 “奴婢就是觉得,虽然四皇子殿下年纪不算很大,可是却比好些人都更沉稳。就算四皇子殿下看中了今天赴宴的哪个姑娘,也不会这么沉不住气……这事儿吧,会让有心人说闲话的,对姑娘家的名声不好。” 刘琰点了点头:“说的不错。”又对桂圆说:“赏他。” 打发了豆羹出去,桂圆问:“公主也是这么想的吗?” “嗯,有一半儿。” 桂圆在一旁轻轻替她打扇:“那另一半儿呢?” “我觉得小哥应该不会喜欢袁大姑娘那样儿的。” 刘琰跟小哥的关系不是一般的近,四皇子的性格喜好她不说全都知道吧,也总有个七八分准。 那个袁若锦不是不好,以大多数人的目光来看,她挺好,四平八稳,从头到脚都照着“好儿媳妇”“贤妻良母”的规范长的,一分都不错。 福玉公主夸过她,其他人提起她也都是满满的赞不绝口。 这样的人他们身边已经太多了,大太监们,年长持重的尚宫们,身边的教习、师傅们……这些人也都是在严格的规矩下面过了十几乃至几十年的,一抬手,一迈步,一躬身,全都精准的象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刘琰自己对这些人没什么厌烦,因为他们那四方板正的样子跟身边的桌子椅子没什么区别,没活气儿,都不大象人了,谁会莫名的去厌恶一件器物呢? 可是刘琰觉得,小哥应该不会想要娶一个四四方方板板正正的老婆。 都说娶妻娶贤,但真娶了这么一个穿着规矩顶着道理的媳妇,也只能供在家里当当摆设,反正男人可以有不少女人,妻子不喜欢还能纳妾,总会遇着可心的。 小哥应该不会想要娶一个姑娘回来当摆设。 看小哥平时身边交往的人,呃,当然他们都是男的,可是一个人的喜好总是能看出来一些的。 大郑小郑兄弟俩就够没规矩的,大郑还好些,小郑在家有母亲祖母婶子一起宠着,等进宫做伴读,四皇子待他也十分宽厚,他一直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四皇子也都乐呵呵的从来不生气。 还有曹家表兄,孟驸马,赵驸马,以及宗室内和他尚算谈得来的刘笱,再加上一个陆轶,全都不是爱守着礼教规矩的人。 “嗯……”刘琰有点事情想不大明白,在榻上翻了个身,忽然说:“叫豆羹进来。” 刘琰打发豆羹去四皇子那儿一趟,找他毛德哥哥也好,小罗弟弟也好,总之要打听打听四皇子今天究竟和袁姑娘说什么了。 “奴婢就这么去打听?” “就这么打听,”刘琰理直气壮的说:“要是小哥知道了,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人选 “毛公公,公公你看。” 毛德一回头就看见豆羹正站在门边儿对他挤眉弄眼,看见他转头还笑着打了个躬。 毛德笑着骂了一句:“猴崽子,站门口做什么?还等我请你进来?” 豆羹当然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一小包茶果来,正巧毛德这会儿歇着,刚沏了茶。 “坐。”毛德给他他倒了一杯,豆羹本来已经坐下来,赶紧欠起身两手把茶接过来:“多谢,多谢,我这是有口福,赶上好茶了。” 他带来的茶果是雪白白的粉酥,清甜不腻,格外爽口,配毛德沏的这茶正好。就有一点儿不便的是,粉酥外面那层细细的粉面儿会粘在手指上,豆羹就搓了搓手指,毛德干脆把把手指头上的粉面儿给吮了。 “你是来打听袁姑娘的吧?” 豆羹满脸堆笑:“毛哥哥就是毛哥哥,您这双眼把我的心肝脾肺都看透了。” “不是我看你透,”毛德意味深长的说了句:“你已经是第四个来打听这事儿的了。” 豆羹一愣,随即笑着问:“前三个都是谁啊?” 毛德看他一眼:“你真想知道?” 豆羹把这句话一品:“不不,我不想知道。哥哥还是指点指点我,我回去跟我们公主好回话儿啊。” “其实没什么,袁姑娘是来向四皇子道谢的,说她弟弟袁若清在宫学里生病,承蒙四皇子照应才没出大事。” “还有这事儿呢?我都没听说过。” “不是什么大事儿,宫学里现在风气也渐渐不好了,没背景,家世不行的,总要受点排挤,我们殿下若能拉一把手的,也不会坐视不理。” 豆羹机灵的捧了一句:“咱殿下一向待人宽厚,这个,还用得着特意来谢?” 袁姑娘看着可端庄哪,这么多人看着,她非得赶今天道谢? 当然了,也有可能人家觉得错过今天就没机会再见着四皇子了。 也可能…… 豆羹回去的路上猜着前头三个来冲毛德打听消息的人是谁。 这不难猜。 皇上身边的姚公公算一个,皇后娘娘身边的闵公公算一个,他们肯定会来问的,不亲来也得打发心腹来。 那还有一个是谁呢? 这剩下的一个可就不好猜了。宫里虽然主子不多,但有势力的大太监和尚宫还是有几个的,比如内宫监那边儿的人,四皇子若要办婚事,那可轮到他们大展身手的时候了,他们事先打探一下女家的消息也有可能。 当然,说不定是宗正寺那边……宗室里头颇有几位“事事关心”的多事人。 豆羹就这么一路琢磨着回去了,如实把毛德的话一五一十的回禀给刘琰,自己没有增减一个字,更没有对这事自己妄加揣测和评断。 刘琰点点头说:“知道了,你去歇着吧——李尚宫那儿应该给你留着甜汤呢,他们都喝过了,你快去喝吧。” 豆羹虽然才在毛德那儿喝了茶吃了两块粉酥,但是来回奔波这么一趟,那顶什么事儿啊。李尚宫让人把甜汤热了端给他,当然了,也顺便问了他刚才的差事。 跟李尚宫说话,豆羹就比在公主面前要放得开一些。 “姑姑,这袁姑娘干嘛找咱四殿下说话呢?” 李尚宫只是一笑:“你不知道?那你说说,袁姑娘是个聪明人,还是个蠢人?” 豆羹笑了:“奴婢又不认得袁大姑娘,就远远看了两眼,哪能说得清楚呢。” “不要紧,你只管说。” 豆羹试探着说:“很多人都夸袁大姑娘好,应该……不是个蠢人吧。” 李尚宫就笑了:“是啊,应该不蠢,那就是个聪明人了?” 豆羹只好点头。 李尚宫终究没多说什么,只是凭着她在宫里几十年的阅历可以断定。 “这事儿没完。” 很快豆羹就明白了李尚宫这话的意思。 都说出头的橼子先烂,没过几日,就听说了袁大姑娘落水的消息。 她当然不是自己往水里跳的,据说当时有不下三个人都看见有人撞她下水。 至于是无意撞上,还是有意为之,这就不好说了。 之后豆羹还打听着,袁姑娘的那个妹妹,似乎也牵涉到这事儿里头,好象要被打发回老家了。 没想到福玉公主请客那天没人落水,拖到今天还是有人落了一回。 听说这消息的时候桂圆她们正好在茶房里待着。 银杏哎哟一声,压低声音说:“这是,姐妹争夫?” 桂圆难得的没有呵斥她:“咱们也就是听说,未必准呢。” “这也太狠了,要是这袁大姑娘不会水,那这一下不就送了小命儿了?” “送命是不至于,又不是在荒山野岭四下无人的地方,游园做客去的,人那么多,肯定会有人救她的,不过,倘若是由男子救她上来,那这名声……” 银杏忙点头:“对对,那可嫁不成咱们四殿下了——想嫁好点儿的体面人家都难。” “是啊,所以这不是奔着要她的命去的,只要不让她当皇子妃就行。” 可难道不取人性命就不恶毒了吗?对一个姑娘来说,坏了名声嫁不成好人家,这辈子就毁了一大半啦。 “好象还有别家,”莲子也凑近了插一句话:“想让女儿当上皇子妃的人家不少呢。” “四皇子要是听说这事儿,一准心烦的很。”桂圆摇了摇头。 四皇子妃的位置被人如此争抢,这已经到了图穷匕现的时候了,不管最后是谁家胜出,谁家中选,这选皇子妃的过程中出了这样的事情,四皇子心里这坎只怕很长时间过不去。 而且……这些人家奔着名,奔着利,奔着权势富贵来的,四皇子肯定不想娶这样的人家的女儿吧。 宜兰殿那边的反应很快,大约是怕夜长梦更多,隔了两天,就快刀斩乱麻定下了四皇子妃的人选,听说是皇上与皇后娘娘一起做的决定。 定下来的人叫大家都十分意外! 不是端庄的袁大姑娘,不是有才气的章敏之姑娘,更不是先前有人猜测过的陈姑娘、张姑娘等人。 而是那位听说因为涉嫌嫉妒陷害姐姐而险些要被送回老家去的袁家另一位姑娘,闺名唤作袁若秋。 袁家 不少人起先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者,写圣旨的人不熟悉袁家姐妹,把姐姐的名字错写成了妹妹的? 当然他们没听错,一个人或许会耳误,总不能一群人一起耳误了吧? 至于写错,那更不会了。写圣旨又不是蒙童写大字,错一个半个的不足为奇,这可是要命的啊!哪怕不要命,降职罚俸甚至杖责下狱都有可能,哪怕他们把自家亲爹讣闻上的名字写错也不能把圣旨写错啊。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袁若锦姑娘不应该才是中选的那个吗?她落水之后,福玉公主还曾经打发人登门探望过,送了一份儿厚礼过去。 谁都知道福玉公主经常替曹皇后办事分忧,这袁姑娘落水,福玉公主送礼,摆明了就是袁大姑娘中选了,福玉公主是替曹皇后看望未来的儿媳妇啊。 而她妹妹袁若秋,以及一位张姑娘,明明是陷害袁若锦落水的罪魁祸首啊。 这怎么好人落了选,坏心眼儿的倒中选了? 豆羹想到李尚宫说“这事儿没完”,是不是李尚宫当初就预见到了今天这一出? 豆羹当然知道自己没耳误,写圣旨的人也没手误,当然皇上、皇后娘娘和四皇子殿下肯定不会糊涂到一起挑错人。 那也就是说,前几天的事儿必定有内情,事实真相肯定不是外面纷传的那些。 豆羹极力回想袁家那位袁若秋姑娘的模样,但是他当时离得远,看得不真切。依稀记得个子不如她姐姐高,虽然脸庞也是鹅蛋脸,但是看着人要瘦些。之后姑娘们都在一处,豆羹就没多注意过她了。 刘琰听到消息的时候反而没多意外。 银杏可是意外死了,心里象揣着猫一样,抓挠得难受。 难受也得受着。 她可不想再被训斥,被责罚了。 李尚宫早就把道理给她讲明白了,当奴婢就别好奇,知道的多了未必是件好事,话说多了更不是一件好事。 刘琰和刘雨一起去宜兰殿请安说话。 儿媳妇终于定下来了,这可值得恭喜啊。 曹皇后面带微笑,先问刘雨晚上睡的怎么样,赵太医开的药有没有按时吃,又问刘琰:“程先生夸你最近画画有长进了,字也写的认真。” 刘琰就笑:“不提程先生,母后,我就是想问问,怎么最后选的不是袁大姑娘,而是她妹妹?” 曹皇后让人给她们一人端了一碗羹汤:“这个啊,你们四哥本来性子就够安静的,象个小老头儿一样,应该给他娶个活泼些的媳妇,不然两个人你稳重,我更稳重,坐在一起哪有话说?” 刘琰坐到曹皇后身边儿去:“哎呀母后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这袁若秋姑娘,是你看中的?还是小哥看中的?那个落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一旁英罗笑着说:“瞧公主这话问的,一串一串的,倒是让人先答哪一个?” 刘雨在一旁也是满脸的好奇。 “那就说最要紧的一个。”刘琰笑嘻嘻的:“袁若秋是小哥自己看中的吗?” 曹皇后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就你机灵。” 没错,这才是最要紧的关键啊。 “你小哥是个端方持重的人,可不会做什么轻薄越礼之事。”曹皇后先定下调子,然后才肯定了刘琰的猜测:“你小哥和袁姑娘连话都没说过,就是袁家有个儿子托门路跟着到宫学来念书,你小哥帮过他,后来他为了表示谢意,送了两本古籍,你小哥也是个爱书的人,知道这两本书可比一盒金子值钱,没收,他说那是他二姐给准备的,原是她二姐生母的陪嫁。” “怎么他们还不是一个娘生的?” 英罗在一旁解释:“袁大姑娘的母亲是原配,二姑娘母亲是继室,袁家这位公子的母亲是妾室,他们家还有两个庶出的姑娘,一家兄弟姐妹五个,都不同母。” 这可真是……光听就知道袁家这情形清静不了。 “所以小哥是从袁姑娘弟弟口中知道她的啊?” 英罗接着说:“事情都过去好几个月了,袁大姑娘在公主府游湖那天特意跟四皇子道谢,这谢也真是有诚意啊。” 曹皇后问刘琰:“你好象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袁大姑娘?” “我就是觉得……她既然是个恪守礼仪规范的人,就不该那时候去找小哥说话,她知道会有很多人看见,就算这事儿有个再光明坦荡的理由,别人依旧会议论纷纷,诸多揣测。为了她自己和小哥的名声她都不该这么做。” 刘雨附和了一句:“正是这个理儿,若是一个直率的不拘小节的人做这事,倒说得通,她做就说不通了。” 刘琰说:“而且吧,我以前听说袁家的一点事,就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后来有事就抛到一边了,这几天再想,还是觉得有哪儿不对。” 曹皇后问:“你什么时候打听袁家的事了?” 刘琰摆摆手:“那不要紧。我听说袁二姑娘她生母因为生病,好几年都自己住在庄子上养病,袁二姑娘孝顺,一直跟在母亲身边伺候她。” 英罗说:“这个奴婢也听说了。” “我后来才想到,袁二姑娘那会儿才几岁啊?袁家人就那么放心她们娘俩住在庄子上?一个病的起不来身,一个才几岁大都未必能懂事儿,只靠下人那靠得住吗?而且一住就是好几年,直到她母亲去世她才回袁家的。” 曹皇后与英罗相视一笑。 曹皇后是欣慰,英罗是真心替曹皇后和四公主高兴。 没有人提醒,公主自己就能想通这一点,这说明公主是真懂事了啊,以后别人想蒙骗她可没那么容易了。 刘雨想了想,慢慢的说:“可见袁家没他们标榜的那么治家有方,和睦温厚。” 既然袁家这名声不过是刷了一层金粉,只是面子光,那袁大姑娘照管教导弟弟妹妹,格外友爱手足这就也值得存疑了。 “还有就是那天落水的事情之后,听说袁家二姑娘是幕后指使?袁家还说要把她送回乡下,我觉得这也不对头。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他们这种书香世宦人家最要面子,姐妹相残这传出去这有多难看?袁家应该捂着盖着,怎么能这时候就把人往乡下送?再说,袁二姑娘这年纪,送回乡下老家她怎么寻婆家嫁人,终身大事怎么办?袁家人是不是也忒大义灭亲了?袁大姑娘真那么性情宽厚,一心爱护弟弟妹妹,就应该会劝阻家人啊。” 无畏 英罗由衷的夸了句:“公主聪慧。” 刘琰有点儿不好意思:“我可算不上聪明,这世上也不缺聪明人,肯定也有别人看穿袁家这点儿事,但是与己无干,人家犯不着多管闲事。” 传好名声收益是很大的,但风险也不小。就象那开门做买卖的,几十年诚信把招牌树起来了,但是卖一次假货,那招牌就砸了,前面的功劳全白搭。 更何况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装一时容易,装十年几十年可就难了。袁家才上京,京城的人对他们不是很了解,天长日久,就算没有四皇子要成亲这档子事儿,袁家的真正情形也总会被人看出来。 英罗把宫中命人打探来的消息告诉二位公主。英罗很会说话,一段其实不怎么出奇的掌故被她说得抑扬顿挫,悲欢离合人生百态全在里头了。 袁家的事说白了很简单。 袁家老太太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大镇文,老二镇武,老三镇海。不过这个镇海不到十岁就溺水死了,女儿自然也早就嫁了人。袁镇文头次成亲娶的是他老师的女儿,两家既有恩义交情,两人也是青梅竹马,婚后第三年添了袁若锦,之后又过了两年,袁镇文的这位原配就过世了。隔了一年,他当时的上司撮合,又续娶了一位妻室,就是袁若秋的母亲。 那会儿袁家后宅上上下下都是袁家老二袁镇武的妻子王氏把持,王氏还是袁家老太太娘家亲戚,这亲上加亲关系自不必说,别看这家是袁镇文支撑,但袁镇文的继室进门之后没少被婆婆和妯娌挤兑欺负,她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却小产了,宫中派出的人还问到了当时给这位夫人接生的稳婆,还有当时去过袁家的一个郎中,说这小产是劳累过度所致。 听听,劳累过度。袁家也是官宦人家,一用不着媳妇儿下田二用不着她舂米,怎么劳累的人都小产了? 袁镇文当时还没有儿子,为这事也跟母亲和弟弟吵过,第二年袁若秋出世,但是她母亲的身体慢慢不好了,一直吃着药,后来挪出去静养,袁若秋一直跟着她母亲。 “那袁家管家掌事的一直是袁老太太和袁若秋的婶子?” “对。后来袁若锦长大了,她可是个厉害角色,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劝动了她父亲,袁家的不少事情慢慢就到了她的手上了。袁大姑娘这个人治家有方,既恪守规矩,又十分俭朴,弟弟妹妹都被她管束教导着……” 英罗说起管束教导这几个字,口气带着讽刺。 想来袁大姑娘不但自己守规矩,更要从严要求弟弟妹妹,不但自己简朴,说不得要求他们更简朴。 不必英罗再说,想来袁若锦、袁若清他们的日子不太好过。袁若清应该还好点儿,他毕竟是袁镇文唯一的儿子,袁镇文还能给托人进宫学念书,日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至于其他姑娘,她们可没有这个自由,也没人给撑腰,那处境可想而知。当然,袁家这几个孩子不至于象刘芳当年那样,在自己家里还要忍受饥寒,甚至毒打。可是高门大户里折腾人的手段多着呢,不挨打不挨冻,说不定吃的苦还要多。刘琰上次听人说,有一家老太太折腾儿媳妇,也不打不骂,也给饭吃,就让她和自己一起跪着念经,跪个两三天,人就小产了,这就是杀人不用刀。 嘴上说着都是一家人,行事却都龌龊着呢。 “那这回落水怕是另有内情吧?” 落水有什么内情,猜也猜出来了。 说起来这事儿也是袁若锦一手促成,张宛青是上了套儿,也不是说因为袁若锦设局在先,那张姑娘就没错了。人家诱敌,但跳坑的是她自己。她如果没有嫉恨害人的心,那旁人再怎么诱也是白搭的。想必袁若锦故意和四皇子说过话之后,嫉妒她想取而代之的不是一个两个人,但是真的做错事的就只有张宛青了。 只是没想到袁若锦更想除掉的对手不只是张宛青,还包括自己的妹妹。或者说,主要是为了除掉自己妹妹,不惜栽赃陷害也要把她赶出京城,叫她做不成皇子妃。 最后事实证明,袁大姑娘忌惮自己妹妹确实没错,四皇子最后选的还真就是袁若秋。 可世上的事孰是因,孰是果很难说清。可能小哥早就觉得袁若秋不错,袁若锦才想害她。也可能倒过来,因为袁若锦要害她,小哥才最后选了这个姑娘。 而且吧,皇上和皇后不是袁大姑娘这三招两式就能蒙蔽的。 “四姐,你说她这么折腾是图什么啊?如果她老老实实的,说不定她中选的赢面儿比她妹妹还大呢。” 刘琰摇头。她又不是袁若锦,哪知道袁若锦是怎么想的? 刘雨也不一定要刘琰回答,她自己又接着说:“兴许她以前一直过得太顺当了吧。” 关上门,在袁家那一亩三分地里,袁若锦可能一直无往不利,或许她觉得这世上的人和事都是这么简单的,她总是能赢的。 刘雨以前何尝不是如此呢,她以前也总把事情,把人想得很简单。 袁若锦干的这事儿,让刘雨想起自己给程先生下药的事。 那会儿她是怎么想的? 她没想过事情败露会怎么样,或者说就算知道败露她也不怕。 真是无知者无惧。 刘琰本来还想杀到小哥那儿去问一问,也跟他道声贺,结果在宜兰殿一待就待到了晚膳后。 皇上也来了,曹皇后于是留她们姐妹,和皇上一道用的晚膳。 一般人都觉得皇上用膳怎么也得百八十道菜,其实不是的,皇上其实吃的一点都不奢侈,那种太过劳民伤财的山珍海味他从来不碰,现在也听太医的话,不吃太过肥腻的东西。因为留了两位公主一起用膳,所以今天比寻常时候要丰盛一些,刘琰喜欢那道鸭子汤,里面的笋很脆生。 曹皇后和皇上说了几句四皇子的亲事安排。 四皇子成亲的话,也要从宫里搬出去了,她的府第安在何处皇上已经有安排了,宗正寺也提前就开始了重整修缮,约摸再过几个月就彻底完工。 袁家 袁家这会儿气氛古怪。 若是旁人家,接了圣旨那得高兴坏了。四皇子,不说他本身出众,那是皇子啊!袁家虽然一向标榜自家是书香门第,清流世家,可他们家真这么清高有气节,一来不会走门路送儿子去宫学,宫学其实不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去那儿的人更多都是去攀附结交的。二来,也不会那么上赶着想叫女儿做皇子妃。 书香门第说出来好听,但袁家现在其实大不如前。 袁若锦听到有圣旨来的时候,那素来端庄的脸上掩饰不住的露出了狂喜,连忙让人将她预备好的衣裳首饰拿出来换上。 这个她可早就准备好了,务必看起来既美貌又不失端庄,既体面又不显得刻意。 只是等香案摆好,宗正寺来的那位廷阳郡王看了看预备接旨的袁家人,问:“家人都到齐了?” 袁镇文刚想说齐了,幸好咽住了。 他家别的人没到,人家可能不记得,但是二女儿袁若秋,最近闹的不象样子,险些坏了袁家的名声,宗正寺的人焉能不知道她? “下官还有个女儿,这几日身子不适,卧病在床。” 廷阳郡王声音温和:“既然这这道旨意是要全家接旨,还是请袁二姑娘也过来堂上一同接旨吧。” 袁镇文略微犹豫,反倒是袁若锦劝说他:“父亲,就请二妹妹一起来接旨吧。” 现在事情已经定下,袁若秋再也翻不了身了,今天接了旨,明天就打发她回老家,这辈子她也别想回到京城,更不可能再同她相争。 今天这场面应该让她看看,让她亲眼看着,让她以后在乡下的日子里牢牢记住,反复回想。 怎么能漏下这个好妹妹呢。 袁镇文看了长女一眼,眼下这事情也由不得他,郡王都发话了,他还能不从? 不多大功夫袁若秋就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结结实实的仆妇,不象随侍,象是看押。 廷阳郡王仔细打量了袁二姑娘一眼。 还好,看起来不象是受了多少折磨,精神还好。 袁镇文看了二女儿一眼,若不是郡王站在这儿,他一准儿疾言厉色,叫她一定安分别再惹祸,给袁家丢人。 圣旨不长,三言两语就说完了。皇上素来如此,他不耐烦臣子们在奏折上长篇大论的说废话,自己下旨从来也不绕弯子。 廷阳郡王念完最后两句,看着面前一脸茫然的袁镇文,笑着说:“恭喜袁大人了,接旨吧。司天监那边这几天应该就能定下婚期,袁大人可该操办忙碌起来了。” 袁镇文接圣旨的那动作象梦游。 是他听错了还是郡王念错了? 皇上下旨,命他女儿和四皇子成婚。 可是郡王念的是“次女”而非“长女”,是“若秋”而不是“若锦”。 袁镇文捧着圣旨,都不知道谢恩的话是怎么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长女,袁若锦表情比她爹还要茫然。 刚才圣旨她都听见了,可是她觉得没听懂。 怎么会是若秋的名字呢? 她看看宣旨的郡王,看看父亲,看看祖母,又转头去看袁若秋。 就象做了噩梦,可怕的是她知道自己是醒着的。 袁镇文狠掐着自己的手心,堆起笑来问:“郡王,这……这旨意是陛下的意思?” 这话他头脑清明的时候肯定不会问,问题现在他觉得自己不那么清明。 廷阳郡王只是一笑:“袁大人这是高兴糊涂了,这要不是陛下的旨意,难道是本王来假传圣旨?” 袁镇文这一下是真清醒了,连忙告罪,自认自己是“高兴糊涂”了,一面请廷阳郡王去堂上用茶,一面又让人赶紧备礼,打点这些跟郡王来的人。 若换成别家,这会儿该欢天喜地,大家更应该围住袁若秋恭喜讨好打趣——不能怪世人势力,袁若秋与四皇子亲事一定,她就是这个家里身份最高的人了,袁家人以后只怕全得仰仗她,安能不讨好? 可现在袁家人个个面色古怪,目光不停的在袁若锦和袁若秋两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这明明是大姑娘得四皇子青眼,还因为这事儿遭人嫉恨陷害,怎么这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遭陷害的没当上皇子妃,据说害了人的居然雀屏中选了。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就象劈面扇了几个大耳光,打得人头晕目眩直发懵,怎么也醒不过神儿来。 要说被打的最狠的,那还是袁若锦本人。 刚才她噙着笑,怀着满腔的得意与欢欣等着接旨,然而圣旨上没有她的名字,皇上指了她妹妹给四皇子为正妻。 这怎么可能呢?一定有哪儿弄错了,肯定弄错了。她才是那个端庄得体面面俱到的,她才是要做皇子妃的那个啊。 对,一定是袁若秋搞的鬼!一定是她搞的鬼。她肯定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骗过了外头的人,甚至骗过了皇上和皇后,硬把自己的皇子妃给抢了过去。 她上前一步,急切的喊:“郡王……” 廷阳郡王对袁家的事情略有耳闻,虽然挺想留下来看个笑话,不过想想四皇子的笑话可不好看,再说袁家虽然有拎不清的,可皇子妃确确实实也姓袁,还是要给她留体面的。 想通这事儿,廷阳郡王就不多留了,免得让这个一看就快要发疯的袁大姑娘给缠上,还是快走的好。 还没出袁家的大门,廷阳郡王就听见背后传来嘈杂纷乱的声音,有人叫,有人嚷,好象还有人哭? 随同他一起来传旨的太监小声问:“王爷,皇子妃不会被他们给生吞活剥了吧?” “说什么呢。”廷阳郡王露出一个充满讥诮的冷笑:“那是他们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的依靠,他们可没那么傻。” 兴许以前袁若锦在这个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可从今以后就不是了。就算袁若秋一时还硬气不起来,要不了两日内宫监和宗正寺就会往袁家派人来了,负责教导皇子妃的尚宫,还有伺候的宫人都会有。虽然还没有成亲,但是袁若秋已经算是刘家的人了,她的衣食用度一言一行都要与过去不同,逐渐变成一个合格的皇子妃。 变天 宫里来人其实比廷阳郡王想象的还快,才颁了旨,就有两位尚宫外加四个宫女指派到袁家。 来得这么快,也不知道是有人担心袁若秋的处境呢,又或者还有人想多打听些袁家的新鲜事儿。 能被指派来教导、伺候未来的四皇子妃,内宫监的一众闲置之人差点儿没打破了头——即使没有真的打破谁的头,但台面下的较量,那凶险可比打破头更甚。 现在宫里奴婢没有前朝那么多,可轮不着差事的人还是大把大把的。 主要是宫里主子实在太少!皇上皇后的排场也太少。既然少了,就用不了这么些人。比如,皇上一季才做几件袍服?除了皇上皇后,宫里头还有几位主子?就那么三五个人,还得去掉王嫔陈嫔那些不得势的,能轮到他们的位置实在不多。虽然皇后娘娘慈悲,常往外放些人,但是这也改变不了宫里人手富余,特别富余的现实。 现在去伺候袁姑娘,伺候得好了,将来就是皇子妃身边能得信任重用的人,这样好的差事,可不得让人抢破头了。 至于袁家可能不太平,这算得什么大事儿?难道她们还怕了?要是袁家一片花团锦簇,父慈子孝的,她们还没什么显身手的地方呢。正是因为袁家乱,乱才好呢,不乱怎么能显出她们的本事?怎么才能叫未来的主子看重? 袁家这会儿其实已经乱过一回了。 廷阳郡王前脚走,袁家就乱起来了。袁若锦说自己被陷害了,看袁若秋那目光简直射出淬毒的利箭来,再也顾不得平时的“端庄”“规矩”,扑上去就想撕破她的脸。 结果……这脸当然是不能抓坏的,连袁镇文都明白这个道理。他虽然一向钟爱长女,怜惜她自幼丧母殊为不易,可眼下二女儿已经被指婚,那可就不是他们家能得罪的人了。说句不好听的,这是君臣之别。在今天之前,袁家姐妹相争,那是袁家自己的事儿,关起门来别人谁也管不着。但今日之后,袁若锦如果真伤了袁若秋,那就是以臣害君,是大罪,认真追究,袁家全家都得不了好儿,袁镇文要头一个被问罪。 也不知道袁若锦哪来那么大力气,两三个仆妇都拉不住她,袁镇文急得眼里要冒火,也不知道这个平时最有规矩的女儿今天怎么变成了失心疯,没有半点端庄样子。 “你们都是死人?还不把大姑娘带回屋去!” 袁镇文动了真火,又多了两个人过去,有的抓手有的抓脚,有一个看着大姑娘满口胡言实在不象样子,干脆捂住她的嘴,这么半拖半扶的把她给带走了。 袁若锦是拖走了,可剩下的人也并不平静。 袁老太太受惊也很不小,她也不明白,大孙女儿稳当当的一个皇子妃就要做得了,怎么煮熟的鸭子还能飞? 不说她,袁家上上下下都是这么想的。 明明大姑娘就要青云直上,二姑娘已经给踩进泥地里再也翻不了身了,怎么一下就变了天了? 这从前……眼下……还有,以后,他们可该怎么办? 原本大姑娘如果今天接了旨,她们肯定会一起拥上去恭喜磕头,讨赏卖好。 可眼下那圣旨上说的是二姑娘。 二姑娘平时可没少受她们排挤冷落,裁衣裳,她那儿必定最后才得。送饭菜,她那里一准儿都是下脚料。至于平时更多的零零碎碎,那也不必多说。 这事儿要往前数,从袁若秋的母亲进门的时候,袁家门里就没太平过。袁老太太和王氏把持家务大权在握,但实际上,袁镇文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的妻子理所应当是内宅主母,袁老太太也好,袁镇武的老婆王氏也好,都不管名正言顺。再加上一个敌视后母的袁若锦,这台好戏早早就开唱了,到如今已经唱了多少年了,突然晴天一声霹雳,这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一时真想不出来了。 没等袁老太太转过这个弯来,外面下人来报,说宫里派了人来伺候二姑娘,人已经到了门口了。 宫里来的人手段确实不凡,进了门通了名,跟袁老太太和袁镇文见过礼,就将袁若秋身边一应事宜全接手了。 首先就是这个住的问题。 袁家现在住的这座宅子并不多宽敞,当然了,这个不宽敞也是要看同谁比。同一般百姓家七八口人住在一个院子里比,袁家当然要宽敞多了,可是官宦人家自有讲究,袁家这宅子可就有点不大够住了。首先,袁家两兄弟没分家,袁镇武家就占了一半去,虽然是一小半。但剩下来的地方也不多了啊,老太太自然要住得宽敞,袁镇文是一家之主,亏谁也亏不了他。分剩下来的不过是一些边角旮旯,袁若锦住的地方还好些,袁若秋和其他人嘛,那可就讲究不起来了。 以前将就也就算了,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些宫里的人,难道叫她们跟袁若秋挤一间屋?就算她们愿意,那也挤不下啊。 袁若秋和其他两个妹妹是住一个院子的,院子不大,也就讲究不了什么格局了,一共五间屋三个人分,还有丫头们要挤住着,平时就是我放个屁都能砸了你后脚跟,别说要挤六个人,就是要挤进六只耗子那也为难。 这事儿到了眼前,立马就得安置,可袁镇文从不管家,他都不知道三个女儿住在哪儿,本来一直管着家的袁若锦又给拉回自己屋里去了,老太太和王氏嘛……她俩眼下还跟没醒神儿一样。 难题再难也要处置安排,不过小半天这问题就快刀斩乱麻解决了,另外两位袁姑娘从那院子里迁出来,腾出来的地方正好安置下宫里来人。不但住处,其中一位尚宫还让把袁家一众下人聚起来,给他们讲一讲、教一教规矩,该怎么伺候贵人。 虽然说人家反客为主,可是也让袁家人慢慢醒了神儿明白过来了。 袁家的天,真的变了。 就象那位尚宫姑姑说的,以后再见着二姑娘,得行大礼,等二姑娘成了亲,倘若再回家,袁家人得跪接跪迎,再不能唤以旧时称呼了。 生辰 九月初三这日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这一天虽然没大节,中秋过了重阳还没到,可是刘雨是今天生辰,一早麓景轩的人都聚在一起,由冯尚宫领着行了礼拜了寿,这样的好日子自然人人都有赏。 宜兰殿的赏也早早就送来了,十分丰厚,冯尚宫看着,不比四公主生辰的时候差。 甭管人家曹皇后心里偏不偏,至少人家面儿上做到一碗水端平了,也从来没有那么多小心思小算计,让人吃了哑巴亏还有口难言。 赏是一同送来的,说是一份是皇上的,一份是皇后的。但谁都知道皇上才没那个闲情给五公主备什么生辰贺礼,这一式两份全是曹皇后给的。 刘雨收了赏赐,当然要去谢恩,曹皇后留她和刘琰用了膳,又说:“今天你生日,后半晌乐署的人也要进来献艺贺寿,你都邀了什么客人?如有外头进宫来的,可要好好招待别疏忽怠慢了人家。” 刘雨说:“也没有邀什么外客,就姐姐们说要来,母后要是得空,赏脸也来坐坐就好了。” 曹皇后一笑:“成,回头得空我就过去。” 说是这么说,但刘雨也知道曹皇后多半是不会去的。曹皇后其实不大喜欢过于喧闹的动静,毕竟不是年轻人了,操持皇宫这么大一摊子事,前年起还时常头疼,就更不喜欢那些扰人的响动了。宜兰殿这两年,走路脚步都放得轻,说话声音也都放缓,连刘琰过生辰时,曹皇后也没有去听曲儿观热闹,她刘雨哪来那么天大的面子? 至于今天热闹不热闹,刘雨也没那么在乎。就算今天她下贴子大邀宾客,请个几百号人来给她庆生,又有什么意思?那些人只怕脸她都认不全,名字也叫不出来。再说这些人又对她五公主有什么真情实意?大家凑在一起逢场作戏? 很没那个必要。 要说刘雨今天高兴吗? 也说不上高兴,主要是旁人都对她说恭贺,她也让自己笑着,象是很高兴的样子。 一早醒过来还没起身的时候,她躺在那儿,想到十五年前的今天,就是她出生的日子。 那个生下她的女子,在十五年前的这天丧命。 崔嫔葬在哪儿她都不知道。 想到这些,她要如何高兴的起来呢? 就算不提这一茬,只说年纪。 她也十五了,也是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一想到要成亲,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惶惶不安。 她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将来的日子就一定比现在好吗? 不管怎么样,今天这场面还要好好应付过去。 好在今天来的人不多,毫不意外,二公主又没有露面。 不过据三公主说,今天倒不是有意不来,是真病了。 这人总是拿生病当借口,到现在就算是真病,大家也不那么上心了。 刘琰问:“这回是为什么病的?” 刘芳摇摇头:“不知道,前两天我见过文太医,文太医说了一句,不过二姐姐的病不是他去瞧的,他也不甚清楚。” 对刘芳来说,二公主生病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她要是什么时候不生病了那才是新鲜事。换成别人生病,大家总得关心一下什么病,怎么病的,探望一下,哪怕只是走个过场呢。但是换成二公主,她生病大家基本不怎么探望,也探望不过来,不然就以她生病这个频率,大家还不得一年三百六十天的往她府上跑? 刘琰却从她这话里听出了另外一件事。 “你见文太医做什么?你也病了?” “没有,就是……”刘芳顿了下:“最近驸马胃口不好,让文太医来给瞧瞧。” “没什么大碍吧?” “没有。”刘芳这话说的真心实意:“文太医说他挺好的。” 文太医确实是这么说的,只不过说的不是胃口。 刘芳还是忍不住,跟赵磊说了自己看郎中的事,结果赵磊一点儿都不讳疾忌医,直接就说:“那让太医也给我瞧瞧吧,看看是不是我身子有什么隐疾。若能治,就请太医给开方子治治,要是没毛病当然更好了。” 旁人要是有这种“隐疾”,那肯定要藏着瞒着,生怕旁人知道了丢了颜面,结果赵磊浑不当一回事,弄得好象刘芳白搭几天心事显得特别傻。 本来她觉得这是天大的事,若真是赵磊有什么问题,那简直天都快要塌下来了。结果现在看赵磊这样,刘芳也恍惚觉得这事儿好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太医院的诸位各有所长,文太医名声不显,但人缘不错,个中情由嘛……有心人想打听自然打听得到 文太医倒没象旁人一样劝她说什么缘份未到,而是挺大方的说:“那我给公主开张方子,公主可以按照方子调养一二。” 刘芳如今就照那方子抓药,已经吃了两天了。与其说是药材,其实倒更象是食疗的方子,熬出来的药汤也不太苦,每天当茶汤喝了。 知道两个人的身子没问题,她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调养当然是要调养的,她还琢磨着,是不是哪天去进个香?不管有用没用的,好歹能试的办法都试试嘛,万一就灵验了呢? 去了最大的一桩心事,刘芳的另一桩心事就是刘琰了。 赵磊从陆轶那儿问出来的消息当然没瞒着她,刘芳这会儿却犹豫着要不要跟刘琰说。 看着陆轶那么步步为营的,刘芳总觉得应该提醒刘琰一声。 可是刘琰本来没往那边儿想,刘芳这一提醒,会不会反而给陆轶帮了大忙,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为这事儿她这几天都心事忡忡的。 “……这一出又一出的真不消停,听说袁家已经要把袁若锦送到乡下去了。” 刘芳回过神:“把她送乡下?为什么?” 福玉公主说:“听说一直闹腾得厉害,而且上次落水的事情,分明是她自己设计陷害了妹妹,再留着她在家中,袁家怕她惹出祸事。” 生辰 “不管是谁陷害谁吧,反正我觉得她们那个爹是够糊涂的,一点家里的事情都处置不好。” 刘芳还有一句“都是他一碗水不端平”没说出来。 说真的这天底下不偏心的人有几个? “但愿这袁姑娘是个……”刘芳自己摇摇头:“反正好不好的已经定下来是她了。” 刘琰也知道刘芳的意思。 但愿她是个省事的吧。 前头三个嫂子,人品性情各异,但共同点都是不省心。虽然刘芳知道袁家闹出来的这些事情,多半的错处都在袁若锦身上,但是袁家人这么能折腾,刘芳对袁若秋的印象也实在好不起来,总觉得袁若秋也不是个省事的,但既然四皇子自己都看中她,那刘芳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希望她以后安分踏实些,别折腾的四皇子不得安生。 宫人新呈了一点道心上来,眼下天气渐凉,膳房上的点心也都是热的、喧软的,可不敢给公主们冷菜冷点吃。甜羹里一粒粒银杏焖得绵软糯香,刘琰以前不爱吃银杏,总觉得味儿有点怪,但是后来也不知是口味变了,还是膳房做得格外精致,银杏吃着也挺香的。 乐署的人热热闹闹的又唱又跳,刘雨让人给了笔赏,打发他们出去了。桂圆还说:“乐署这几年也很会偷懒了,也没有什么新曲新舞乐,整天就是老几样翻来覆去的演,早就看烦了。” 桂圆心说那确实不象个样子了,也怪不得前朝要亡。 李尚宫还说:“你年纪小,没赶上,我那会儿才进宫没几年,跟着大宫女做事。前朝最后那几年,宫里也乱得不成样子了,我们晚上睡觉都提心吊胆,就连白天都不大敢出院门,生怕惹祸上身。现在好些年轻的孩子总抱怨宫规严,过得苦,让她们到那时候看看,就知道现在日子过得多舒坦了。” 桂圆以前不敢问,现在李尚宫自己提起来了,她小声问:“那几年京里也都是乱兵,李姑姑你们那会儿是怎么躲过来的?” 李尚宫抬起头来,表情有那么一会儿尽是茫然:“我自己都不去想,那些事情都跟恶梦一样。那会儿皇帝跑了,能跟着一起跑的人不多,倒有九成人都扔在了宫里。那些娘娘们平时多神气,那会儿一个个哭着喊着不成样子,好多人趁乱就逃出宫去,还有一多半没逃出去,心里还抱着指望,觉得那些人不会打进宫里……” 李尚宫把菜倒是留下了,酒放到了一旁。虽然今天是五公主芳辰,她哪怕喝那么一两二两的酒也没事,况且酒也都是淡酒。但是李尚宫这人对旁人严,对自己也不宽纵,越是这样人多事杂的日子,越不能掉以轻心。 上次宜兰殿不就是过年时候出的事?旁人能忘,李尚宫可不会轻易就忘记了。 结果她这小心还真没白担,晚膳之后,东苑这边一天的热闹也都散了,各处宫门一闭,东苑这边顿时冷清凄凉。毕竟这边地方大,人却少,两位公主,再加刘纹他们姐弟俩而已,一共就住了三处宫院,人气不足。白天还好,晚上这里灯火零星,看着跟荒山野岭一样。 “有人在水边烧纸?” 豆羹应了一声赶紧出去了。 不过这个天儿草树都还没尽枯,不是天干物燥的时节,想烧起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在水边烧纸的人究竟是谁,李尚宫心里能猜着个五六分。但是话说回来,这事儿跟安和宫又没关系,她何必多管闲事呢,管也没好处啊。 不光是她,豆羹心里也有点数。 旁人他不知道,但今天是五公主的生辰——也是五公主那个短命的生母崔嫔的忌辰了。崔嫔这个人,宫里向来没人提,五公主如果想让人给烧点纸钱表表孝心,那也不奇怪。 重阳 重阳节,九月初九日。 刘琰挺好奇的打量着袁若秋。 之前也见过,可那时候袁若秋还不是她嫂子,现在不一样了。 袁若秋的相貌真的很标致,很讨人喜欢。她话也不多,旁人说话的时候,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听丰,脸上常带着恬静的微笑,一点儿也不会讨人厌。当然她也不是从头到尾沉默不语,偶尔说上一两句,虽然没有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也是言之有物,看得出来从前的教养必定不差。 好些东西容易做伪,可是一个人的本质不会因为穿上绫罗锦缎的衣裳,戴上满头珠翠首饰就会变得不同,而言谈举止,眼界气韵,这些却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得来的。 而且这位袁姑娘还不是个死板无趣的人。有人说看戏,她也能跟着说上一两句行头贵贱。有人说花木,她也知道什么季节当赏什么花,这花若插瓶又该如何摆设。总之,目前看来挑不出什么毛病。 过了重阳之后福玉公主邀她们一起去骑马,袁若秋骑马骑得也好,竟然不象一般书香门第的女儿那样娇怯怯的,她们那骑马哪能叫骑马?不过叫人搭个软鞍,侧身坐着,前头还得配个牵马的,走起来四平八稳,慢慢悠悠,那也叫骑马?那跟坐人抬的软轿也差不多。 刘琰就好奇问了这问题,袁若秋笑着说:“我在乡下庄子里住了好几年,但凡庄子上孩子会的我都学会了,不光骑马,钓鱼、捉虾、爬树、逮兔子,挖坑烧火烤芋头烧麻雀——没我不会的。” 刘家姐妹顿时对她好感大增! 她们也是乡下姑娘出身,这些贵女们琴棋书画的玩意儿都是后来恶补的,这些年固然过得富贵已极,可是要说自在,还是早年在乡下的时候过得更自在。 她们出来的时候赶早,登山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道旁的草木枝叶上头凝结的露水沾在身上,不多时就将头发衣裳都打湿了。 到了护国寺头一件事是先换衣裳,头发也用软布擦干。刘琰为了骑马方便,就没让人再给她梳髻,不过将头发分作两股,辫成了眼下京中比较流行的葡萄辫。纵然公主对穿戴不上心,身边的这些人却不能不上心,这看似普通的辫子,也用明珠编在上头,发梢还缀上了金缀角。 刘琰自己扯过辫子看了看:“很不用讲究,我就怕骑马的时候不当心会掉了。” 说起马,她这马鞍子做得也精致,鞍辔上的流苏缨络和银铃铛也都讲究得很。 两个太监伺候着公主的枣红马,照料得比伺候祖宗还精心。就怕再出个什么坠马、刺客之事,两人盯着这马眼都不敢眨。公主上了马,后头的侍卫太监们连忙跟上。 刘琰没有跑远,就沿着河岸边跑了一段路,秋风微凉,秋天的太阳也与夏天不同。没有夏天那么炽烈酷热,却显得更加灿烂明朗,满山的叶子被秋风一吹,变得花色斑斓,红的黄的绿的,那颜色在阳光下浓艳的象要溢出来,干爽的草叶被秋风吹得呼啦啦的作响,连秋天的河水都更加清澈,映着蓝蓝的天色,水面有如一条彩绸,变幻着形貌,一路奔流远方。 刘琰就在桥边停下,这会儿太阳早升起来了,今天重阳,来护国寺上香,赏秋景的人着实不少,走路来的,骑马的,坐轿的,还有小贩挎着篮子兜售香烛、吃食。 刘琰也打发人去买了一份儿重阳糕来。 其实就是白米糕,上面撒上点儿菊花瓣儿,下面垫的是菊花叶,染了菊花香气,就叫做重阳糕了。刘琰本来是想尝的,可是豆羹赶紧抢上前一步:“奴婢今天早上出来的急也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肚里正饿,公主赏奴婢先尝一块吧。” 难道随便买块糕里面还能有人下毒害她? 可是看豆羹那一脸焦急殷切的样子,刘琰也不是为难人的性子,示意他取了一块糕。 豆羹把一块糕分了三口吃——品的那叫一个细,象是要凭自己的舌头把里头的所以配料工序全尝个明白不可。 “这面磨得细,糕也打得结实,”豆羹把糕咽下去:“虽然没搁多少糖,可是米糕天然也有点甜味,做得算不错了。” 都被他这么仔细的品评过了,刘琰对这重阳糕也没多大兴致了。 其实她出来也带着糕点,里面也有重阳糕。宫里的做法自然比外面要考究得多,面那是细磨的,磨好了之后还要筛个至少五遍,用的糖、油和其它配料全是最上等的,哪是外头这两文一块的重阳糕能比得上的? 刘琰歇了一会儿又翻身上马,绕过放生池、碑林,落雁泉、还去了看了看离护国寺不远的佛洞,这佛洞里外都是佛像,在山石上雕出来,有的显得粗陋,有的却极精致,大大小小,高低远近各有不同。 这些佛像有的是富人家请人雕刻的,也有信徒自己发愿在这儿一雕就是好几年、十几年的。 等她转了一圈儿回来,已经到了正午时分,福玉公主她们拜过了佛,上了香,还抽了签筒,这会儿都已经找人解完签了。 刘芳求的是子嗣,是个中等签儿,不好也不坏,从字面上来看,就是说要耐心等候机缘。 “我也给你求了一签。” 刘琰端起茶喝了一大口,这茶不凉不热正宜入口。 “这还能代求的?” “当然了,”刘芳笑嘻嘻的说:“还求了个好签呢,我帮你问了姻缘,解签的那个师傅说,你好事将近了。” 刘琰摇头:“你们肯定没少给香油钱,那解签的还不是净捡好听的话说。反正那些签文都云山雾遮的,好话歹话还不全凭他们一张嘴嘛。” 刘芳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赵磊同她说过的话,他说,那些求神拜佛的人,都是有所求的,日子过得总有不如意,所以寄望神佛能大发慈悲让自己的心愿实现。 刘琰的日子可没有什么不如意,她就不怎么信这些。 素斋 护国寺里素斋做得是一绝,素八珍,干烧笋,莲藕汤,还有一道什锦饭。 刘琰尤其喜欢素八珍和什锦饭。素八珍的汤汁浓浓稠稠的,十分鲜美。什锦饭就更不用说了,里面内容格外丰富,一掀盖子那香气就直往人鼻孔里钻,颜色也是五彩缤纷的。 这饭吃着比闻着更香。俗话说新米陈麦,米就是越新越好吃,将当季的新米和山药、荸荠、鲜菇、银杏、栗仁儿混在一起蒸熟……奇就奇在放了这么多配料,味道却一点都不杂乱混浊,就这个饭,不用菜她都能吃下三大碗。 刘芳都要劝她:“小心积食,逮着喜欢的也不能这么猛吃。真喜欢这个饭,回去叫膳房照样学着做就行了。” 福玉公主笑着说:“膳房怕是做不出来,护国寺这几样拿手菜都是他们的独门手艺,外面也有人学着做过,配料都一样,做不出这个味儿来。” “那叫人抄一张方子带回去也是一样的,反正咱们又不会给他散出去抢了他们寺里的生意。” 刘琰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天天吃就不稀罕了,下次再来也是一样。” 反正今天是吃过瘾了。 袁若秋在公主们面前吃东西也没有装斯文,换成旁人,可能做个样子吃上两口就说饱了,生怕被人说贪嘴,又怕吃东西姿态不雅让人看见。她虽然没有刘琰那么好胃口,饭也吃了满满一碗,还喝了一碗莲藕汤。 福玉公主挺喜欢她这样的姑娘。那种整天饭不好生吃,看上去娇弱弱病歪歪的姑娘,福玉公主是满心看不惯。 袁若秋被福玉公主这么一夸,也落落大方没做出什么羞怯之态来:“不敢当公主的夸奖,其实以前家里请的教习,还有现在宫里指给我的尚宫姑姑教起规矩来也都是很严格的,不过我想着,那些规矩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这会儿又没旁人,也不必为难自己。” 福玉公主点头说:“说的没错,讲规矩本不是错事,但人不能被规矩捆住手脚。” 还有一句话福玉公主没说,不过将来袁若秋嫁给四皇子,慢慢的也会明白。 规矩这种东西也是因人而异的,越是有身份的人其实越不讲究这个。袁若秋现在还要学规矩,但是等她成了四皇子妃,规矩嘛,也就是那么回事儿,要紧的场合不出错也就行了。 后半晌刘琰还舍不得走,领着人在护国寺的碑林后头差点儿玩疯了。这会儿山上的野枣儿、红山果,野葡萄都熟了,刘芳见她摘这个,还说:“这些东西酸得很,除了皮儿就是核,干巴巴的又没汁水,摘了做什么?”话没说完就被刘琰往她嘴里塞了两颗野葡萄。别看这葡萄不大,样子也不好看,紫黑紫黑的,有的葡萄破了,汁儿淌出来黏在其他葡萄的皮儿上,看上去脏脏的,可是这野葡萄还真甜,比蜂蜜都甜,简直甜得发齁,刘芳吃了两颗赶紧让人端了水来喝两口,好冲一冲嘴里的甜味儿。 不过野枣儿确实皮厚核大又不算甜,红山果就更不用说了,酸倒牙。 不光摘了很多野果,刘琰带出来的侍卫还逮了两对野兔子。护国寺一片地方没人射猎,这兔子日子多半过得比别处安逸,长得十分肥胖,一身儿灰黄杂色的毛皮也显得厚实,被揪着耳朵拎了过来,后腿儿还直蹬踹,看着可有劲儿了。 刘芳笑着说:“你这是想烤兔子肉吃?” 刘琰摇头:“不好吃。”她不爱吃兔子肉,再说,看它们这么鲜活生猛的样子,也挺趣儿的,吃了怪可惜的。要拿回去养……它们又粗笨了些。宫里也有养着取乐的各种玩意儿,猫猫狗狗的自不必说,鸟儿鱼儿也极多,除了这些,象仙鹤、梅花鹿,雪兔这些也有。跟那些专人养出来,显得格外温驯漂亮的雪兔相比,这野兔子就上不得台面儿了。 “放了吧。”这护国寺附近也常有人在这儿放生,没准儿这些兔子也是有人放生在这里的。 除了他们这一拨人,估摸着也没谁就在人家寺庙后头抓兔子打猎玩。 刘琰的辫子被树枝勾松了,幸好上头缀的东西都没掉,免得桂圆她们一场麻烦。 野果装了一兜,野花,蒲草和芦穗也摘了一大捧,扎在马车后头一路晃着回去。 刘琰玩了大半日,靠在车里头昏昏欲睡。马蹄声起落不断,车轮轱辘辘的转,车身一晃一晃的,车帘也被风吹得扬起来又落下。 她有点迷迷糊糊的,察觉到车停下了,问了一声:“到哪儿了?” 刘芳随口说了声:“要进城了。” 刘琰翻身坐起来要吃茶,桂圆连忙斟了一盏茶递过去。 刘芳靠在车窗边,望着外头出神,好半晌都没动弹。 “三姐,三姐?” 刘芳转过头来:“怎么?” “你看什么呢?” 刘琰也凑到了车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太阳快落山了,城门处人挤了不少人等着进城。倘若她们亮出身份,那自然其他人都得给公主让道。不过…… 刘琰看见她们前头不远有两个人骑在马上。左边那个不认识,右边那个穿着一身深青色袍服,头系乌纱冠,这深色的衣冠衬得那人一张脸如同画中人。 是个熟人。 刘琰认识,刘芳更不可能不认识。 是李峥。 刘琰转头看了刘芳一眼。 当初的事情,她知道的比旁人都清楚。可现在三姐姐已经成亲了,和驸马也是挺恩爱的。 刚才她也不一定就是在看李峥嘛。 “三姐?” 刘芳神情中带着一丝怅然:“没事,我也就是看一眼。” 有好一段时日,她以为自己把这个人忘了。 可是真见着他了,她才明白自己并没忘记过他。 当然,赵磊也很好,她现在过得也很好……只是,这个人是她头一次 茶棚 “要是……”刘琰轻声说:“难得碰见,叫他过来说会话儿呀,反正现在也进不了城。” “不用了。”刘芳摇头。 没有什么话要说,要说的,以前已经说清楚了,也说完了。现在再见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无非是客套几句,寒喧一番。 刘琰看看刘芳,又看看不远处的李峥。 三姐的神情让她好象明白了一些什么,又好象什么也没明白。 车厢壁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两下,刘琰一转头就看见了陆轶站在车旁,笑着问:“公主今天也去登高了?” “啊,我们去护国寺了,你呢?” 陆轶摇头:“我没那个福气啊,原来还想着今天去登玉钟山,顺便游赏桂溪寺,结果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忙个没停,别说登高了,连觉都只睡了两个时辰,到现在午饭还没吃呢。” 刘芳听得清楚,换做以前她和陆轶可不会见外,可是现在一看到他,就立刻想到“居心叵测”四个字。 怎么这么巧,四妹妹难得出宫一趟,又碰见他了。 没准儿是他打听清楚她们的行程,特意来这儿守株待兔的吧。 刘琰却没想那么多,听陆轶卖惨,就让桂圆找找车里还有没有点心。 结果不巧得很,今天本来也没带多少糕点出来,现在车里除了茶水,就只有一盒蜜饯了,没法儿拿来充饥。另外就是从山上采的野果——这个就不可能填饱肚子了。 陆轶也不是来讨吃食的,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棚:“我还有两个手下在那边,公主若不急着回宫,下车来尝尝这儿的茶点,这里的馄饨做得不错,面茶、油糕也都做得干净。” 刘琰肚子倒不饿,不过坐了好一会儿车,也觉得身上发酸。 “三姐,咱们下去走走?” 刘芳有点儿不情不愿:“你今天还没玩够?当心明天浑身发酸起不来身。” “那你在车上歇会儿,我下去舒散舒散。” 刘芳张了张嘴——总不能硬拦她。可是放她和陆轶两个人,刘芳又很不放心。看她已经要下车了,刘芳赶紧也起身:“等一等我,我和你一同去。” 茶棚这边坐着歇脚的人不少。许多秋游登高归来的人,这会儿都等着进城,顺便来吃盏茶解解渴。 玩了一天的人多半都累得够呛,一个个无精打采的。陆轶在角落里拣了张干净桌子,茶棚的伙计拎着壶来给他们倒茶,还十分应景的送了他们一碟重阳糕,不多时他们点的面茶,油糕,馄饨和其他吃食就都端上来了。 那馄饨果然挺香的,热气腾腾,热汤里点了几滴香油,不饿的人闻着那香味儿,也觉得食欲一下子就给勾起来了。 刘芳本来不是为吃东西来的,闻着这香味儿,竟然有点忍不住口水了。刘琰还舀了一勺递给她:“三姐你也尝尝。” 这一尝开了个头,后头就更忍不住了。刘芳索性也不端着架子了,取了一张新烙的面饼,撕了一角,就着馄饨吃起来。 刚烙好的饼本来就格外的香,外面一层酥,里面软韧,咬起来十分筋道。 刘琰尝了一块油糕,看陆轶象风卷残云一般,把油糕夹在烙饼里,一口就咬下去小半个,馄饨喝得稀里呼噜的,眨眼功夫那碗就空了。 “你慢些吃吧,我们又不和你抢。” 陆轶足足吃了八张饼,大半盘油糕都让他一个人干掉了,馄饨喝了三大碗。放下空碗抹了抹嘴:“这会儿算是活过来了,刚才饿得眼都发绿了。” “你这都在忙什么呢?饭都顾不上吃?” 陆轶在袖子里摸出张纸卷来摊开,刘琰探头看了一眼,上面似乎写着人名和地名,人名不熟悉,但地名有她知道的。 “方石桥?双柳巷?这都是什么?” “是要去查访的地方。前面点了点的,是已经去过的,没点的要么没去,要么是去了没找着人。” 有点的地名好长一串,字又细小,一张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要把这些地方都跑一遍那可真是不轻松。 “怎么这些事全压你一个人身上?这下头还有将近一半地方要跑,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陆轶吃饱了,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神情带着几分无奈:“人手不够有什么办法呢?” “可你这本来就是个闲职,难道你们衙门就没别人可使唤了?” 刘芳倒是知道一些:“他们那衙门人手从来没富余过,恨不得人一个人当三个人使。有两次连驸马也给借去帮忙,连着好几晚上都没回来睡。” 刘琰更加纳闷:“姐夫也给借去帮忙?他一个翰墨院的人,能给大理寺帮上什么忙?” “近墨者黑呗,现在他说起那些司务刑案来也头头是道的,可上心着呢,可惜他这白帮忙还得自带干粮,人家也没多开一份儿俸禄给他。” 刘芳说起来话里还满是怨念。 能不怨嘛,本来翰墨院挺清闲的地方,理一理书画,涂两笔丹青,日子过得要多悠闲有多悠闲,可谁叫他交友不慎呢?被陆轶拉上贼船了,一出了门象丢了似的,总不记得回家。 陆轶朝她拱拱手:“都是我的不是,忙完这几日我一定好生治一桌酒向三公主赔罪。其实拉着驸马帮忙也不是我的本意,他原本是个又风雅又清闲的人,可眼下实在是没人可用。” “你们司里几十号人呢,难道个个都帮不上忙?” 陆轶真心实意的说:“真帮不上。人是不少,能做事的不多,有一小半是科举出身,律令背得熟,实务一窍不通。另一小半倒是办了多年吏务的,可见识有限,且都当差当油滑了,躲懒的本事一个顶俩。” 刘琰听他好一通抱怨,忽然想起刚认识的时候,这人闲云野鹤一般,无事一身轻。还是小哥和他交好,劝着他写游记、印书,后来父皇又给他安了个差事…… 虽然他嘴上在抱怨,可是看他那样子,一点儿也不象他自己说的那么苦不堪言,反倒精神十足,很有干劲儿。 生活 一面叫苦,一面乐在其中。 刘琰抿着嘴笑。 其实陆轶很喜欢现在这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吧?这世上的人多得很,每个人的活法总会和别人有些不一样,有人喜欢每日闲着,吃喝玩乐各种享乐。有人却喜欢事情在屁股后头催着赶着,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有劲儿。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只要不妨害着旁人,爱怎么过怎么过。 刘琰看着这个以前满京城有名的不上进的忤逆子,感觉那些人和说的和现在她面前坐着的真不是同一个人。 有人拎着篮子在茶棚里卖吃食,是个干瘦干瘦的小丫头,穿着一件落了好几处补丁的衣裳,她在各个桌边转来转去的,也没有卖出去几样。 陆轶招了招手叫她过来,问:“你这都有什么?” 那小姑娘赶紧掀开篮子上面的盖布:“大人可以看看,我这儿什么吃食都有。” 陆轶要了好几样,那小姑娘赶紧一样一样端了给放在桌上,收了钱,又说:“大人吃完了,碗碟留在桌上就成。” 刘琰很是惊讶:“你还吃得下?” 陆轶拍了拍肚腹:“差不多饱了,不过这天快要黑了,这小丫头东西还剩那么些没卖出去,卖不了东西就不能回家,我多买几样,也就是尝尝鲜。” 他把买的吃食分了些给坐在一旁的两个跟班,刘琰肚子不饿,看着豆羹在一旁眼巴巴的,拿了一碟子豆腐分给他:“你也先垫垫肚子吧。” 豆羹笑着谢了赏,然后三口两口把那一小碟豆腐吃了。 乡下做的吃食也没真好吃到这份儿上,不过一来他也确实饿了,二来,他可不想叫公主多吃外头的东西,尤其那小丫头这么挎着篮子叫卖,谁知道干净不干净,公主吃了,回头出点儿什么毛病他们这跟着出门的可担不起罪责,不如让他吃了的好。 再说,陆参判说的也有道理,这小姑娘……这么点儿大的年纪,提个篮子都怪费劲儿的,这么出来卖吃食讨生活也不容易,买她些东西吃,也算是做点善事了。 等回车上的时候,刘芳还是没忍住,落在后头两步,拦着陆轶问他:“你今儿是不是有意来等候我们的?” 陆轶笑着摇头:“你把我想的也忒有本事了,我这真是忙得要死,你看那纸上,我今天还有两个地方得去,公主也快进城吧,再过一刻城门可得要关了。” 刘芳瞅了他一眼,看他身上那衣裳起码两天没换过了:“行吧,那你……”虽然她觉得陆轶心机太深,看他忙成这样还是忍不住劝两句:“你也别太赶着了,差事永远都办不完,当心把自己累死。再说了,你这么抢着赶着把差事儿都办了,你上官未必就真高兴,你这么有本事,又有出身,又有圣眷,他可怎么压得住你呢?你同僚也未必高兴,光你能耐了,人家可不都让你给衬成饭桶了?就算你的下属肚里也多半在抱怨,你自己累成孙子,他们也跟着累成死狗了。” 陆轶故作惊诧:“哎哟,真没看出来,三公主你对做官的门道也如此精通啊,原先实在是我小看你了,失敬,失敬了。” 刘芳哼了一声:“官我虽然没做过,可宫里头那些人把戏我是看得多了,真出一个有本事的,也很快就泯然于众人了,不然就是被打压排挤,你们做官儿的肯定也差不多。” 陆轶说:“多谢三公主提点,我心里有数。公主放心吧,我这里没什么烦难事要劳动赵磊帮忙,他往后肯定能腾出空儿来多陪陪你。” 刘芳真恨不得踹他两脚。虽然她提醒陆轶也有这个意思……可也不单是为了这个,好歹陆轶和赵磊兄弟要好,她也当陆轶是个夫家的亲戚一样看待的。 他们的车进了城之后就与陆轶分开了,刘琰靠着软垫坐着,半晌没有说话。 刘芳问:“怎么?累了吗?” 刘琰摇摇头,又点点头。 刘芳有些担心:“是不是有哪儿不舒坦?” “不是的。”刘琰转过头来,车里虽然暗,但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是想到件事儿……” 难道她看出陆轶的心思了? “人这一辈子,到底该怎么过呢?” 刘芳先是松了一口气——不是陆轶那事儿。 可是刘琰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也着实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突然想这个了?” “也没什么,就是刚才看赵轶那么奔忙,忽然想到我们自己。我们每天的日子过得多悠闲,我除了三日去程先生那儿上一回课,其他时间都归自己支派。每天都过得差不多,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刘芳似乎明白了一些,但还是摸不清刘琰的意思。 “那有什么不好吗?” 这样富贵的日子,天底下的人谁不想过?她们是公主,是金枝玉叶,就该享这个福。 当然了,刘芳以前有时候也曾经冒出过这样的念头。 假如皇上没有坐了这龙椅,没成了皇上,她们这些刘家的女儿又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象现在这样奢侈尊贵是不可能的,不说刘琰如何,刘芳自己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用操持家务,不用侍奉公婆,不用劳心劳力,以前最大的心事就是溱王一家人。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不在乎前事了,唯一的心事也就是迟迟未能有孕。 如果她们还活在乡下,那她这会儿多半也成亲了,而且可能不会嫁着什么富贵的人家,没有锦衣玉食,不能使唤奴婢,一切都得自己亲力亲为,说不得还要下田劳作。 “我是想,我是不是以后几十年都这样过?除了吃喝玩乐没有什么旁的事可以做,每天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吃好的,穿好的,交际应酬……”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这样没什么不好。只是…… 只是刚才看到陆轶,还有,看到那个提篮子的小姑娘,刘琰忽然觉得,自己的日子,是不是要一直这样过下去? 内外 “可咱已经是公主了,难道你还能不做公主吗?” 刘芳觉得刘琰这想法有点儿怪。 “不是……”刘琰自己也说不太清楚,认真想了想:“我是觉得,人活这一辈子,大概总有想做的、爱做的事。” 刘芳大概明白了些她的意思了,可是这想法只让她想笑。大概还是孩子气,所以爱胡思乱想。等她再长大些,就不会有这么些奇怪的想法了:“你说的我知道,可那都是外头男人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做事挣钱糊口的女子也有,可那不都是没办法吗?有那家里没儿子的,缺人手的,或是成了寡妇没办法,或者象程先生那样的,那都是没有男人可依靠,才要女人抛头露面吃苦受累。倘若家里有顶梁柱,何用女人辛苦? 刘芳说的也没错,可刘琰还是觉得,从现在起她就等着嫁人,嫁了人再生孩子,吃吃喝喝享乐一辈子……总有哪儿不大对。 刘芳还问她:“那你是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刘琰摇头。 她真没想过。 刘芳笑着说:“那不就结了,你就是闲得慌,非想寻点儿乐子。” 不是的,刘琰知道不是的。 车到宫门处的时候,宜兰殿的太监赶紧迎了上来,见着刘琰好端端坐在车里,长长的松了口气:“公主可回来了,这天儿都黑了,公主要是再不回来,娘娘就要打发人出宫去寻了,公主先去宜兰殿让娘娘看一眼好宽宽心吧。” 车也不用下了,直接进宫就往宜兰殿去。刘琰心里也有些不安——本来今天也玩了大半天,回宫本就比平常要晚,又在城门口处耽误了时辰,回来的就更晚了。 只怕这会儿母后还没用晚膳呢。 刘琰猜的没错,曹皇后确实还没用晚膳,一见她进来,就赶紧问她累不累,渴不渴,让人去给她端果子露来。 刘琰一头扎在曹皇后怀里,小声的认了错,又保证:“下次一定早些回来。” 曹皇后并没有要怪她的意思,虽然她迟迟未归也是挂心,但是只要她好端端回来了就成,犯不着为了这个训斥她。刘琰也不是天天爱往外跑,年纪越大,人也比早先要稳重了。 刘琰还让人把今天在山上采的果子拿上来。长于山林的野果,被洗得干干净净盛在精致的盘子中端上来,曹皇后很给面子,每样都尝了尝。 果然还是野葡萄比较甜,红山果酸的很,曹皇后咬了一口,眉头都酸的皱了起来,赶紧喝口水冲一冲那酸味。 “可饿不饿?有什么想吃的?” 刘琰说:“不是太饿,想吃点酸凉开胃的东西。” 英罗赶紧去膳房传话,不多时晚膳送来,果然有她要的一道酸凉开胃的菜肴。 巧了,也是豆腐。 当然这宫里的豆腐,和那城外头人提着篮子卖的豆腐不是一回事。 刘琰尝着这道凉拌豆腐,跟曹皇后说了那个提着篮子卖吃食的小姑娘。 “……看着也就比桌子高一些,提着篮子很费劲的样子。”刘琰小声说:“当时忘了问她家在哪里,也没想起多给她点钱。” 曹皇后给她舀了一个丸子,看她吃的香,轻声说:“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下次若再遇上再给就是了。不过,可不要给多了,多了反倒不好。” “我懂,过犹不及这道理程先生也说过。” “陆轶过节也还忙着办差呢?上次见他还是中秋那会儿,这些日子也没见他进宫了。” “说是忙得很,连饭都顾不上吃。” 英罗又呈上一盘菜,揭开盖子,笑着说:“公主尝尝,今天膳房有极好的鲜鱼。” 这鱼是清炖的,汤都成了有点浓浓的奶白色,鱼肉极嫩,嫩白的象是要融在汤里一样,确实鲜得很。 刘琰吃着鱼肉,忽然想起以前听说的膳房的一些门道,当成笑话说与曹皇后听。 “膳房的人说做鱼虾的菜。要是虾很鲜,那就怎么清淡怎么来,清蒸啊,虾球,鱼片啊,就要那个鲜味儿。要是不新鲜,那就按味儿重的做,红烧,油焖,麻椒糖醋使劲儿的放,就算不新鲜也吃不出来了。” 英罗在一旁笑着说:“公主说得是,这鱼虾难得——膳房的人也会取巧,难道公主也被他们糊弄过?” 刘琰笑着摇头。 膳房的人再会踩高拜低也不敢糊弄她,父皇、母后这儿也不会。不过其他人……那就难说了。比如那进贡来的葡萄,蜜橘,香瓜之类的好果子,各处都能分着,但是有人分着的又大又红,饱满完好,个顶个儿精神,有人就只能分着青的,歪的,上面带疤带虫的。 再比如这鱼虾,有人就能吃着鲜活现杀的,有人就只能吃那浓油赤酱掩盖了原味的。 不光吃食,其他东西也是一样的。 用过晚膳曹皇后也没多留她,叮嘱她晚上回去了早些歇着。 刘琰回去好好儿泡了一个澡,在浴桶里就险些睡着了。等从水里出来往榻上一趴,桂圆领着两个小宫女从头至脚的给她捶打揉捏,外头莲子正在收拾刘琰今天穿的衣裳。 骑装上头勾了一条口子,幸好口子并不算大,回头让人补个两针,应该也看不出来,斗篷下摆沾了颗苍耳子。 还有今天戴的首饰,莲子数了数,轻声向银杏回报:“银杏姐姐,公主的明珠好象少了一颗。” 银杏也没怎么在意,她听豆羹说了,公主今天玩疯了,又骑马又打猎,还钻了林子采了野果,掉个珠子坠子的也正常,跟着的人毕竟不是三头六臂,注意不到也是有的。只要公主人好端端回来了,丢一件半件首饰不算事。 银杏管着公主的这些衣裳首饰,穿戴出去的东西倘若有丢失损坏了,她必得记清楚,是哪一天丢的,要不然将来对不上数她又说不清楚去向,那可就是她的责任了。 桂圆放好帐子,从内殿退出来。 银杏小声问:“公主睡了?” 桂圆点头。 公主刚沾上枕头就睡熟了,她们捶腿捏肩的公主也没给折腾醒,可见今天是玩得尽兴,累得狠了。 心事 刘琰一夜做了好几个梦,梦里她居然穿上一身皂衣,和陆轶一起去查访案子。那心情真是又惶恐,又兴奋,仿佛自己马上就要干出一番大事业,名扬天下了。 但人家一张口她就傻了,说的什么她既听不清,也听不懂。陆轶问她记下来了没有,梦里的她不受自己控制,居然大言不惭的说都记下了。 记下个来屁啊。这会儿死鸭子嘴硬,等回头要她记下的东西她拿不出来,那丢人是小,耽误了正事可怎么办?一时间她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草菅人命”“尸位素餐”这些惨烈可怕的结果。 结果梦境一转,她不是陆轶的跟班儿了,居然变成了坐堂审案的官老爷!手里捧着公文一个字也不认识,堂下还有人立等着,等着她的裁定。 刘琰在梦里直冒冷汗,随即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已经醒了。 清醒过来之后,她第一个反应就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幸好那只是个梦,幸好她没有闯出什么祸事来。 刘琰翻身坐了起来,外头银杏问:“公主醒了?” 刘琰嗯了一声,问:“什么时辰了?” “卯时二刻,还早呢,公主再睡一会儿吧?” 不睡了,她现在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刘琰坐在榻上吃了半盏茶,靠在那儿静静出神。银杏很少看到公主这么神情郑重,一声也不敢出,生怕扰了她。 刘琰其实没想什么严肃的大事。 她只是在想,她昨晚才琢磨着,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简直就是活脱脱的混吃等死嘛,她不甘心,结果晚上就做了这么个梦。 吓得她都不敢再睡了,生怕接着刚才那个梦再继续做下去。 这梦虽然说是夸张了些,可是也确实是给刘琰提了个醒,在她发热的脑袋上结结实实浇了一盆凉水。 她要不要这么混日子,要不要做些什么事情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能做什么?她有什么本事? 好象……她什么本事都没有。 文不成,武不就,女红一塌胡涂,拿起针来现在还时常扎手。学了几年的功课,到现在一本诗经也背不下来,字也只写得马马虎虎。曹皇后让身边的大宫女药罗教刘琰一点儿简单的理财看账的本事,这个她也就学了个皮毛,处于能够看懂账本,但是要她从里面理出门道,找出错漏来,这个她就办不到了。有一次药罗特意给她一本错账,里头有一项是宫里银子重新融铸兑零的火耗,账上头把这个火耗银数目多写了一个零,一下子这项火耗就翻了十倍,可刘琰竟然一点儿都没看出来,把曹皇后都气笑了,说她这么马虎大意,将来自己当家理事了可怎么得了。 就她这么块材料,似乎是百无一用,搁在哪儿都派不上用场。 更可怕的是,刘琰从噩梦中醒来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身份,决定了她不能任性妄为,想起一出是一出。 如果她爹没当皇上,她也不是公主,只是个平常人家的姑娘,她有些新鲜念头倒不算什么大事,反正既没钱,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祸害,也不会有什么人听从她,讨好她,欺瞒她……但她现在的身份,让她做事之前,得谨慎再谨慎,一定要想到后果。 不然的话……她可能会闯下大祸,可能会糟蹋许多东西,甚至可能会祸害到别人。 银杏吩咐人预备公主梳洗的东西,听见公主颇为惆怅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银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主怎么会叹气呢? 难不成功课又忘了写?今天又要被程先生数落了? 程先生一如既往的严格,好在公主也比从前要认真得多了,以前大公主还在的时候,那得劝着哄着看着催着,才能给写出个一张半张的来。二公主在的时候呢,还会悄悄的替她分担一些,反正对二公主来说,写字比喝水还省事省力。 公主对功课认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银杏往前想了想,似乎……是小津来了之后的事。 一想到小津,银杏也想叹气。 挺好的一个人,可惜命不好。要是命好,就该投生到富贵的人家,生成个可以正大光明读书认字儿的公子少爷。要是命好,也不会才十几岁就早早的染病离世。 一想到小津,就难免想到李武。 李武最后去了哪儿,银杏也不知道,她也没敢去问。 李武在的时候,虽然他这个人不大安分,又想挤掉豆羹,又妒嫉小津在公主跟前伺候,每每总要生事,但是这个人嘴甜,会来事儿会巴结,他在的时候,其实安和宫挺热闹的。从小津死了,李武被罚,豆羹经了许多事也老成了起来,安和宫也越来越安静沉肃了。 刘琰的功课倒没什么问题,程先生一页一页看过,还把她写的不错的字圈出来,让她以后还照这样写。 “怎么了?莫不是昨天玩得太狠,累着了?” 刘琰无精打采的,刘雨怎么会注意不到? 刘琰只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这话也不是假话,就是没睡好的原因……太复杂了,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刘雨今天精神也不大好。 昨天她没有跟刘琰一同出宫,是因为入秋之后天气转凉,她时常咳嗽,药汤又不能多服,一些平喘清润的膳食,又怕与现在的病情要冲克,也要谨慎着用。重阳节前两天,她吃了两块膳房进的重阳糕,还尝了一口菊花酒,也不知道是哪一样不妥,咳嗽得更厉害了。 没有生病之前,刘雨从来不知道生病是这样沉重的负担,身体的不适,还有心里的阴影,时时刻刻缠绕在身上,让人一时都轻松不起来。 以前她身子好端端的时候,常无事生非,没病也要装病,现在身子不得劲,却又只能强打精神,总不能时时卧床不起,刘雨感觉……越是卧床,精神越是差,病也好得越慢,没什么病的人总躺在屋子里也躺坏了。 教养 刘琰是隔了一日才听说重阳那天发生的另一件事。 说起来……唉,也真是没事找事,说难听些,都是闲的慌。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也不算小。 重阳节那天溱王妃和宣王妃打起来了。 不是夸张,是真打起来。溱王妃撕坏了宣王妃的衣裳,宣王妃抓破了溱王妃的脸。 这一对老妯娌多年不和,虽然王府离得近,平时也没多少往来。 结果这好端端的过重阳节,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谁都不让谁,最后都顾不得王妃的脸面和身份了,亮出了她们在乡下时的本色,上手就打。 不但她们打起来,旁边还有人被波及,劝架的广平郡王妃就被误伤了,眼睛上挨了一下,乌青乌青的,肿得很厉害,当时那么乱,也不知道是谁招呼到她的脸上了。 广平郡王妃倒是个老好人,脾气好,为人也宽厚,平素人缘儿不错,大家有什么口角纠纷,她时常给劝解调停一二,大家也肯听,这一回实在是没劝住,还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那究竟是为什么吵起来的呢? 桂圆说:“起先吧,两个人声音不算太大,旁边的人也没有刻意去听她们说什么。” 刘琰表示理解。 她们老刘家这帮人,虽然现在一个两个的都成了体面人了,可实际上,体面的多半只有衣裳穿戴而已,至于规矩礼法,她们能装一时,可不能长久,时间一长一准儿露馅。要赶上这种过节人多热闹的场合,再多吃个两盏酒,那就等着原形毕露吧。 刘琰见过,两盏酒下度,她们坐也不成个样子,说话的嗓门儿那叫一个响亮,就算好好说话儿都象吵架一样,一屋子女眷在一起吵吵,房顶都快叫她们掀翻了。在这种情形下,想留意溱王妃和宣王妃先前说了什么那是挺难的。 “好象是因为……说起女儿的事情才吵的。”桂圆说的比较含蓄:“两位王妃平时就难免攀比,比儿子,比女儿……” 刘琰也点头赞同。 一个是伯母,一个是婶子,她都了解。 这两位王妃相同之处是都只有一个亲生儿子,然后溱王妃只有一个亲女儿,宣王妃有俩。 儿子嘛,没什么可比的。溱王妃的儿子不爱上进,走鸡斗狗,听说这一二年还喜欢赌,宣王妃的儿子那简直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的色鬼,从睁眼到闭眼,满脑子都在盘算着女人,他那个老婆韩氏,不就是这么娶回来的?本来是看着韩氏确实貌美,想玩玩儿没打算当真,结果韩家不依不饶,他实在甩不脱了,只好把空有美貌而头脑有点问题的韩氏娶回了家。据说他在宣王府里,能睡的女人都睡遍了,外头各家秦楼楚馆他都有相熟的相好的,而且他还偷偷勾引调戏良家,刘琰都觉得他很不是个东西。 这哥俩儿是大哥别笑二哥,一样不成材。 说到女儿…… 唉,说到女儿啊,刘琰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宣王妃的家的刘翠同人私奔未成,找回来后被宣王匆匆嫁了,随夫家去了千里之外的义州。刘琰倒不讨厌这位姐姐,刘翠出嫁的时候她还给添了一份儿厚礼,毕竟她要离乡背井,手里有钱,遇着难事儿也总能支应一二。 至于溱王家的刘毓,刘琰对她可一点儿都喜欢不起来了。刘毓是因为嫉恨刘芳,想对刘琰和刘芳的马车下黑手,结果被林统领逮了个正着,溱王怕皇上问他个教女不严之罪,抢先一步把女儿打断了腿,随后也给她定了一门亲,把刘毓也给远嫁了。 这俩王妃的儿子是半斤八两,女儿的话…… 刘琰觉得刘翠比刘毓好,但是旁人不一定是这么想。对于很多人来说,女人倘若犯了一个“淫”字,那就十恶不赦,这么一来,刘翠的过错在他们看来那是罪无可恕。 而刘毓呢,她当时想害人,真让她得了手,没准儿刘琰和刘芳两条小命就要送到她手里,可溱王妃还能用“女儿还小不懂事”“并没有坏心只是想作弄人出口气”这样的理解替她解释开脱。 唉,真是一团乱。 这两位王妃可能见了面之后,习惯性的又开始比儿子,结果谁也不比谁强多少。那就又开始比女儿。 结果女儿也是…… 互相掐短,互骂之后就成了互打了。 桂圆替宣王妃解释了几句:“宣王妃家的事情出在前头,溱王妃没少拿这个刺她。现在溱王妃的女儿也远嫁了,宣王妃原本是想出口气的。听说义州来了信,翠郡主她有身孕了,宣王妃眼见着能做外祖母了,可不就想炫耀炫耀嘛……” 结果溱王妃嘴里没好话,阴阳怪气的说那孩子指不定生下姓什么呢,也不知道那女婿头巾是不是绿的发亮了,宣王妃就算平时性子比溱王妃要软和一些吧,可旁人这么说自己女儿,那换了谁也忍不了啊。 桂圆其实也更同情刘翠一些,十分厌恶刘毓。如果说这俩姑娘里有一个不懂事,那不懂事的应该是刘翠,要不然她不能把自己害到这个地步。而刘毓却是想要害人,那完全不一样的。 “那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呢,无非就是把这两个的拉开,各自送回家去。皇后娘娘让她们闭门思过,估计到过年前是不可能让她们出来了。唉,实在是丢人,传出去了让旁人如何议论啊。” 这事儿能传出去吗? 刘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铁定是传出去了,这么多人在场,又闹得那么难看,哪里瞒得住啊。 好些人家其实不愿意娶刘家女儿,这也不能全怨人家。固然那些人自矜身份,可刘家也确实…… 象溱王妃和宣王妃这样的身份——堂堂的王妃啊,就象市井泼妇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言秽语互骂,还动手撕打,有这样的母亲,让旁人怎么能相信刘家女儿会有好教养? “唉,母后又要为这事儿头疼了。” 桂圆点头:“可不是,娘娘还打算给她们一人身边派两个人,平时提点教导她们些。” 曹皇后用心是好的,可她们又不是孩子了,大半辈子养成的脾性习惯那是改不了的。 偶遇 四皇子府正赶着修缮。 趁着最近都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刘琰特意约了小哥一起去瞧瞧。 四皇子劝她:“正在修缮的地方没什么好瞧的,尘土飞扬,到处乱糟糟的。你想看,等修好了你住进去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那小哥你去看过了没?” 四皇子握着书并没有抬头:“我看过图纸。” “这么说你自己也没去看过?”刘琰拽着他不让他再关注书本了:“那可是你将来要住好久好久的地方,你怎么漠不关心啊?要是等修好了你再去看,到时候发现窗子不合意,彩画太艳俗,又或者想在花园哪里修座亭子,开个角门,到时候再让人返工多不方便。走吧走吧,趁着你今天有空,咱们一块儿去看看啊。” 四皇子让她缠的没办法,只好吩咐毛德:“听见公主说的话了?赶紧让人备车。” 毛德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出去传话,笑着说:“奴婢前两天怎么说来着?殿下是应该去看看,要有不合意的地方赶紧改过。我可听说现在京里修宅子修园子都时兴南边儿的式样,都是小巧精致那一路的。殿下平日里不是更喜欢疏阔开朗的房舍?咱们去看看,好歹别让内宫监和宗正寺那帮人给蒙了啊。” 刘琰纳闷:“难道他们还敢使坏?” 四公主在,毛德也没什么话不能说的。 “公主不晓得,内宫监和宗正寺下头的人都滑头得很,主子上心盯着问着,他们也更勤勉些,要是主子不闻不问的,他们使坏是不敢,但敷衍了事是一定的。” 有些事儿虽然是瞒上不瞒下,但毛德对四皇子很忠心的,这修缮府邸的事,四皇子不着急,毛德可急得很,生怕自家主子被人糊弄了。 再说了,毛德跟内宫监的人吧,要说交情也有一点,内宫监的人素来对他客气,每逢年节还总有点红包孝敬,但是这点交情没有大到要让毛德为了他们一起欺瞒四皇子的地步。 说到底毛德相当清楚,他有现在的风光地位,全是因为四皇子信重他,要不然他一个二十才出头的太监,指什么让那些四五十的大太监对他这么客气?要是毛德因为他们那点儿好处而在四皇子这儿失了欢心,那才是舍本逐末,蠢到了家了。 毛德还有话没说。 他怕有人从里面捞钱,用料采买以次充好。下头人捞钱这是肯定的,尤其是内宫监和宗正寺这些人特别会捞钱,毛德也是做奴才的,他也不至于要断那么多人的财路,那可太招人恨了。但捞了钱也得把事儿办好了,不能说捞了还把人当傻子坑。 车马不多时就备好了,刘琰不愿意坐车,要和四皇子一起骑马。她今天出来就打算着一定要跟四皇子出门,就穿着要出宫的衣裳过来的。 四皇子平时对于她的穿戴不怎么在意,今天也忍不住夸了一句:“这衣裳别致,新做的?” 刘琰扯了下裙摆:“今天头一次上身,我还没有穿过这么深的颜色呢。” 这身儿衣裳在屋里看深的近乎黑色,衣襟下摆处以银线绣了莲花,走动时衣衫飘摆,那银线象是活的一样在墨色的衣底上舞动,有如银蛇。到了太阳底下,这衣裳就看出来其实不是黑色,而是深墨绿,质料厚而密,象是染了霜的老秋叶,衬得那银绣纹更是熠熠生光。 虽然还没骑马,想来骑上马会更好看。 四皇子平时出行坐车居多,马也能骑,只是路程稍远些就不行了,幸好他这府邸离皇宫不远——骑马就一盏茶功夫,索性陪着妹妹一起,反正在城里也不会骑快,慢悠悠的吹着风晒着太阳逛过去也不会晚。 这一路过去,刘琰还特意绕道从长荣坊那边过去。 今天街上格外热闹,长荣坊靠东北角有一片空地,因为靠着官学很近,这一带也多是文人学子出没,比别的地方多了几分书香气,少了几分铜臭。 刘琰让人买了一大包糖炒栗子——四皇子没收了大半,只让人给她剥了四五颗:“快到中午了,你这会儿吃零嘴把肚子都撑满了,到时候又不好生吃饭。” 好在刘琰也不饿,只是闻着糖炒栗子香得厉害,吃了两颗过过瘾也就满意了。 吃完栗子要走的时候,他们遇着熟人了。 赵磊从人堆里钻出来,笑着朝他们摆手。因为此地人多,他便没有把殿下、公主这些称呼带出来,只是问:“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是来寻什么书画的?” 刘琰笑着说:“纯粹是路过,我们要去小哥宅子里看看,怕修缮的人偷懒。姐夫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赵磊就笑:“还能为什么?今天官学里也放假,我过来赶趁热闹。今天有诗会,他们说要赏菊、画菊,再做菊花诗,我也是听熟人说的,特意过来。要是你们回头得空,也可以过来看看,就在前面,有人把自家花园借出来了,地方虽然不算太大,但是还算干净。” 刘琰对这赏花会还挺有兴致的,不过还得看四皇子的意思。 本来四皇子对看房子这事儿就不是太上心,现在听说有花会,就从善如流的点头:“也好,那我们回头过来。” 赵磊以前虽然对俗务不大通达,成了亲之后被三公主没少提醒,现在也懂得些人情世故了。 “等下来了,在门口报我的名字就成。” 认得四皇子他们兄妹的人不多,不亮身份也省得多有麻烦。幸好今天四皇子他们穿的都是便装,和一般官宦人家的少年人差不多——嗯,四公主这衣裳挺别致,赵磊盯着看了好几眼。 刘琰笑着问他:“你瞧这莲花好看?要不要我让人把花样子寻给你呀?” 花样子这种东西只有女子用得着,但赵磊嗜画嘛,听刘琰这么开玩笑,他居然连连点头:“也好也好,那就有劳你了。我听说宫中绣样有好些外头没有,且都不是一般匠人、绣娘能画出来的,早先我就想多比较看看了。” 这人还真是…… 刘琰本来是玩笑,结果他还认真了。 “行啊,那我回头让人给你找。要旁的不多,要绣花样子,能给你送一车。” 他们与赵磊暂别,先去看一看宅子。 花会 四皇子这新宅子吧,现在确实没什么好看的。房子上了漆现在不能进人,花园挖好了坑可树木还没栽下去,新池塘是打算从上面引水进来,可是现在水还没引进来呢…… 刘琰是什么也没看出来,四皇子倒是胸有成竹,告诉她哪里是正院,哪里是回廊,还指着一口大坑边儿的光秃秃的小院落说:“这里单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来住都成。” 刘琰看着那个大坑边上的小院,实在看不出来这里有什么好。 兴许全修缮完了之后会挺好看吧。 “咱们去花会转转吧。”四皇子挺善解人意的转了话题:“在这儿多走几步你的新衣裳新靴子可就不能要了。” 可不是,到处都乱糟糟的,简直没处下脚。 刘琰还有一个要紧的事儿没问。 “小哥,你和未来嫂子住的院子打算如何修?你同袁家姑娘说过没有?” 四皇子理所当然的说:“这种事情何必告诉她?况且……” “别况且了,”刘琰笑眯眯地说:“既然将来是两个人一起住的地方,那也有必要问问她的意思啊,万一她更喜欢小窗户,或是想把厢房做绣房、琴室,这不得问一问吗?” 四皇子认真想了想,勉强同意了妹妹的说法。 “也好,那我就让人送个信问一问她。” 刘琰笑着点头。 她也不是特别喜欢袁若秋,才帮她说话的。 她还是想让小哥过得好。 至于怎么才能恩爱,过得好呢,刘琰拐弯抹角的问过大姐姐。因为在她看来,大姐姐是过得挺好的,别人一说起来就很羡慕她。 而大姐姐说,她和驸马在一起有话说。虽然刘琰没有进一步打听他们都说了什么,在她看来,重要的是说话,说什么不太重要。再说了,各家人过的日子不一样,种田人家夫妻俩的对话肯定和皇父母后的对话不一样,读书识字的两口子和大字不识的夫妇也肯定说的不是一个内容。 但是不说话肯定是不行的。 大皇兄和曾经的嫂子朱氏基本就没话说,硬要说有的话,那也是朱氏撒兼唠叨。 二皇兄和马氏,现在是根本不说话了。但即使是马氏怀孕生子之前,两个人之间也是二皇子发号施令,马氏唯唯诺诺,那不能算是说话。 至于三皇兄夫妻,那就更别提了。 刘琰还是希望小哥可以过得顺当些,在外头劳累烦难的事情够多了,回去以后家里能和睦些,有人能说两句话,纵然帮不上什么忙,也能解一解乏,松一口气。 虽然她没成过婚,可是见也见多了。 夫妻和美的人家,那一家人似乎做旁的事也会顺遂得多,父皇母后就很好,大姐姐和大姐夫也好,三姐过得也不差。可是不和美的,虽然各有各的不足,但是共同点是那些人身上都带着隐约的怨气或是戾气。比如她其他三个兄长,还有二公主…… 唉,不提了。 今天出宫不算白来,还有菊花可赏呢。 回头说不定还可以讹赵磊一幅画。 刘琰有时候很羡慕会画画的人,有时候她看到什么美景,也想过要是这一刻能够永远留存下来就好了。可惜她自己试过,不成,不说传神了,她连形似都很为难,简直是糟蹋美景。 刘琰还试着画过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画笔在赵磊手里就那么听话,那些墨线流畅光滑,仿佛是从笔尖淌出来的一股清泉,又象是白纸里自开出的墨花。 这本事多半她这辈子也学不了了,但学不会也不怕,有个好亲戚就成了,不光赵磊那儿的画她得了不少,因为赵磊的缘故,她还收了几幅别人的画,都不是有名的大家,但各有所长,画都没有匠气,不拘泥死板。 四皇子知道这园子,这边的主人是一个工部的侍郎,他儿子在官学里做教喻,也是个擅诗画的风流人物,这间园子他时常用来待客,也算是风雅的地方。 这些人的风雅,那就代表着诗、画,酒,曲乐,美人……这些东西都有,这样的雅集当然有才思纵逸的一面,但同时也放浪形骸,四皇子不好这个,但他都了解。 就是怕妹妹看不惯。 结果他白担心了,刘琰别提多喜欢了。 报赵磊的名字果然直接就进了子,四皇子陪妹妹一路赏花。这儿菊花确实不错人,有些刘琰看着不远处岸边的花圃,那儿有男有女玩儿得正高兴。 那几个男子装束不一,不过看年纪都不大,十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那些女子都打扮得十分艳丽,谈笑风生,饮酒玩乐。 她们的身份一眼就看得出来,不过这一个行当里美女不少,想要冒尖不易。不光要读书识字,学琴棋书画,这些玩乐的东西也得精通。象捶丸、投壶,行令,赌戏这些都要会,且要比一般人玩得好。想赢的时候要能赢,该输的时候还得会输。 刘琰觉得这些能混出名的女子,差不多都挺聪明,她们要学会怎么让别人高兴,人高兴了才会给她们花钱,会花心思捧她们,照顾她们的生活。 这些人玩得高兴,不过那些学子、才俊们是真高兴,那些陪着玩乐的女子是不是真高兴,那就不一定了。凡事不必太较真,思量太多人就不快活了。 眼前这一片花开的好,四皇子笑着问她要不要簪花。 刘琰笑着说:“你簪我就簪。” 四皇子平时最不喜欢男子簪花敷粉的,不过今天让妹妹高兴一下也无妨。 一盘子菊花被端过来,刘琰兴致勃勃的给四皇子挑了一朵绿蕊,把多余的叶子枝梗摘去,给他簪上了。 四皇子也给她挑了一朵流朱。簪好了花,兄妹俩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起来。 刘琰簪的这朵花白芯红边,娇而不妖,四皇子那朵更与艳丽不沾边,十分素净,有君子品格。 “小哥果然人品不俗。” “妹妹也是貌美如花。” 互相吹捧了一句,哈哈一笑,连旁边跟从伺候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菊花 赵磊一来就看见这兄妹俩人一头上簪了朵花儿的情景,忍不住笑出声来:“不错不错,都很合适。” 四皇子也笑着说:“你画画出奇的好,你既然都说好看,想来是真的好看。” 赵磊问他们:“有人带了两盆菊花来,养得着实好,要不要一起过去瞧瞧?” 刘琰问:“到时候人家若问我们是谁,你打算怎么介绍呢?” 要说是赵磊的亲戚,那他的亲戚可都是皇亲国戚。 赵磊摇头:“放心吧,他们不会多问的。” 真的? 居然就是真的。 赵磊领他们去了一处凉亭,这儿有四五个人围着两盆花儿,见赵磊领了两个生面孔来,居然就一句话也没问,只笑着招呼:“快来赏花,就等你了,你可不能白赏,回头你得给我画下来。” 赵磊一口应下了,可是另一个人不乐意了:“怎么叫给你画下来?这花儿说到底也不是你的,凭什么画就得给你啊,要我说这画儿该归廖兄才是,今天他是主人,地方是他的,酒菜也是他的,咱们沾了这么大的光,这画儿难道不该归他?” 得,花儿还没赏完呢,他们倒要先吵起来了。 这些人根本一点儿不在意来的这两个人是谁,都没问他们的来历名姓。 刘琰有点儿明白赵磊的意思了。 这些人性情都有点儿那么……嗯,放旷不羁,不拘俗礼。 问什么来历名姓啊?寒喧客套什么?有那个必要吗? 多半在他们看来,规矩礼法这些是世上最没意思的东西。 刘琰也就不在意这些人了,专心看花儿。 这两盆菊花确实都特别,以前没有见过。一盆是白的,看叶子明明是菊花叶子,可是看花儿……这花的样子乍一看可不象菊花,有那么点儿象牡丹,花瓣特别大,特别舒展,一层层的,颜色清丽,形态娇美。 刘琰有些疑惑的说:“这有点儿象牡丹……” 刚才说要画的那个人乐呵呵的说:“对对,我觉得该给它取个名字就叫赛牡丹。” 其他人纷纷驳他:“什么啊,这名字也太难听了,你自己听听,象不象不入流的野花滥草?俗不可耐。” 刘琰也觉得赛牡丹不好听,牡丹没什么错儿,关键这个赛字用的……确实太不入流了。 再说人家明明是个菊花,给取名叫什么什么牡丹的,总觉得很怪异。 另一盆花就不算稀奇了,就是一般的千头菊,但是颜色好看,深的发紫,浅的偏粉,错落层叠,深深浅浅的,一盆花就开出四五盆的热闹来。 的确都挺别致的。 刘琰赏过花,又过去看赵磊画画。 四皇子对花草没那么感兴趣,毛德进来轻声回了两句话又退下去,刘琰知道肯定是有事,不然毛德不会在这时候过来。 “小哥若有事只管去,晚些时候我自己也能回去。” 赵磊停下笔抬起头来:“我回头送她回去。” 四皇子点了点头:“那也好,可别玩儿得太晚了,早些回去。” 刘琰送四皇子到凉亭外头,看着他渐渐走远,不免有些担心。 不知道毛德刚才说了什么事,但愿不是什么麻烦事。 小哥也不是小孩子了,成了亲之后他也要从宫里迁出去,也不会再去宫学里念书,以后刘琰想见他也没有现在这么方便,什么时候想去就去。 一旁还有人把画纸铺好,紧紧盯着赵磊,看样子是打算等赵磊一画好他们就着手临摹。毕竟赵磊这画儿只有一张,他们若也想要,也只能自己临摹一张带回去了。 刘琰心里存了事儿,心思没全落在画上。 凉亭这处地势高,可以清楚的看见不远处围墙外头人来人往,乘车的,骑马的,挑担的,有女子戴着帷帽在街上闲逛,还有高鼻深目,看着就和中原人长得不太一样的人走过。 可能是胡商。 听说京里这两年胡商挺多,他们从遥远的异邦前来,带来了和中原全然不同的货物,又从京城带走许多中原产物。 那远处到底有多远?也许在路上会耗几个月的时间?在这条长路的另一头的异邦他国,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她站那儿出了一会儿神,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凉亭里的人比刚才又多了几个,靠坐在栏杆边说话。他们坐姿不拘一格,有一个提着酒壶,另一个伸着头去壶嘴下面接酒喝。 离得不远,刘琰都能闻见那酒香。 重阳节才过,这会儿大家都喝应季的菊花酒,比米酒甘冽,比黄酒和果酒也爽口。 赵磊的画已经画好了,这仓促间不好调色,他就没画那盆热热闹闹的千头菊,画的是那盆赛牡丹——嗯,暂时就用这个名儿称呼它吧,反正它的新名字还没有取出来。 这张画被好几个人展开在面前临摹,刘琰过去同赵磊说:“画儿给我吧,我拿回去给母亲看看。” 赵磊顿时有些紧张:“就这么拿走?要不我先拿去让人装裱过……” 曹皇后待人温和宽厚,待女婿们尤其好,赵磊和刘芳都是自幼丧母的人,夫妻俩对曹皇后的敬重孺慕之心却都一样诚挚。刘琰要画赵磊并不当回事,但一说要给曹皇后看,赵磊顿时就紧张起来了。要是刘琰早些说,他肯定会画得更用心。 “不用裱,这样就挺好,回去再裱也是一样的。” 赵磊小声问她:“是我想的不周全,这儿的人你都不认得,是不是闷得慌?要不我送你先回去?” 刘琰摇头:“不要紧,不用应酬我反而自在。” 这里的人差不多都是生面孔,以往赏花会也去过不少,可是那些人哪是奔着赏花去的?姑娘们踏青、上香,赏花、拜寿……各种交际往来,其实都不过是为了嫁得一个好人家。说着赏花赏花,那赏的都不是花。 今天这花会旁人不认得她,她也不认识这些人,在这儿也没人当她是公主,刘琰反而觉得一身轻松。吹吹风赏赏景,既不太喧闹,也不显得太冷清。 画 最后今天花会上所有的画都到了赵磊这儿来。 他现在声名鹊起,又是翰墨馆的学士,回头这些画他拿去交人裱糊,可比这些人自己动手装得好,再说这些画经他过目,评点一二,也给画和画主人增光添彩。默默埋头画画的人也有,有不少,但更多的人还是向往出名,要出名最便捷的一条路就是与名人来往,那些来赶考的举子、想出名的才子,不都向前辈,高官,名士们行卷吗?若得这些人一言半语的褒奖,那名气身价顿时就和过去不同了,对前途大有好处。 赵磊不但是翰墨馆学士,更要紧的是也是皇家的驸马,名气大,地位超然,这一二年来想拜他为师的,连宗拉关系的哪个月都不少,象今天这样的应酬也不少。不过赵磊也并不觉得很为难。反正他这个人的性子就是不看其他,唯才是举。如果是有才的,管他是哪家的子弟呢,他都愿意提携,如果没才的,那也一样,姓什么叫什么都不顶用,不行就是不行。反正他家是没什么亲戚,他平时也没几个好友,妻子又是公主,没什么人情面子难推托的关系。 今天大约是玩得尽兴,花儿也赏的尽兴,送到他面前的画足有二十多张。 不过大多数在赵磊看来,都……不值一看。 不是他眼光太高,其实赵磊这人在品评画作时要求并不高,画技不足,有新意也很好,没有新意,用色好也可以。只要有一点好处,他都愿意给予肯定。 但今天这些画,都什么货色啊。 真是一点儿优点也挑不出来,勉强要说有,那只能说,用纸不错,颜料也不错,但这些跟画画的人和画有关系吗?只能说今天提供园子、酒菜和纸笔颜料的廖公子是个大方的人而已。 这样的集会也不都是刘琰看到的那么好,起码廖才彬就曾经和他提起过一件事儿,好些回办完集会,不管是他自己主办还是将园子借给旁人用,最后清点打扫时总会少些东西。 可能是客人打碎了,也可能是下人手脚不干净,还有人喝酒上了劲头把东西往水里扔的也不是没有。 但也确实有人将园里的东西悄悄带走的。 不知道是哪一个,还是哪几个,廖才彬没有深究过,既伤和气,又伤颜面。水至清则无鱼,他喜欢交朋友,可不喜欢得罪人——反正这园子里也真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除了房舍,园子,花木,也就是一点陈设。有的名品花木倒是值钱,但再不讲究的客人也不可能把花儿连根给挖走啊。 这画的都什么啊。 不要说赵磊,刘琰也看不上。让她自己画不行,可她眼光却还不错,这些画真是白费了好纸好笔好颜料。 画的那花儿……凭良心说刘琰觉得让自己画没准儿还能强点儿。还有画的是姑娘,不知道那姑娘本人看了如何,反正刘琰觉得想要凭这张画去按图索骥,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人找出来的。这鼻歪眼斜胳膊象面条儿一样的美人,实在看不出来美在哪里。 也有好的,不过太少。 有一张画的不知道何处一院墙,墙边有桂花树,树下又有石凳,地上有星星点点的落花。 赵磊也觉得这张尚可。 压在最下头的一张也还不俗。 赵磊看着上头一扇打开的窗子,窗子外头则是大叶芭蕉,可能是因为在园子里时间来不及,只上了一层淡彩,芭蕉只有一层极淡的绿影,看起来象是一片褪了色的剪影。窗子里是一角书案,书案上还有一本摊开的书,象是主人刚刚还在窗下读书,才走开不久,书都来不及收拾。 刘琰微微有些恍惚,这画上的情景,她好象见过一样。 人时常有这种错觉,没去过的地方,没见过的人,没经过的事,却总会时不时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跳出来,仿佛在过往已经到过这里,见过这么一个人,也经历过这么一件事情。 也许是梦里吧。 赵磊看了一眼落款,笑了。 “原来是他。” “是谁?” 赵磊说:“王芝,你认得吗?” 刘琰摇头:“好象听人提起过,是哪家的?” “湛州王家的旁枝,他祖父是王襄。” 说到这个刘琰就明白了。王襄这个人还有点名字,他的名字在于他的节烈。他是前朝的才子,曾经点中探花,还曾经任过起居郎,但这人性情太过耿直,起居郎没干多久就被贬了,这人索性辞了官,前朝覆灭的时候,这个人自尽了。他的名声,就是他这自尽换来的。王家也有人在朝为官,这个王芝听说小时候是在湛州长大的,来京城时间不算太久。 刘琰听说过他,忘了是大姐还是三姐说的,说此人生得真如芝兰玉树,看得出性情也不错。 不过刘琰当时没那个心思,美少年多了去了,她难不成个个都要记住? 现在她倒是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这张画我挺喜欢,姐夫你帮我问一问,看他能不能割爱。” 赵磊一口答应:“我先把画送去装裱,回头问问他的意思。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会答应的,这人不是个小气的人,不象那种名利场中的人,倒有些闲云野鹤的超逸。” 刘琰把赵磊那张画卷吧卷吧带回宫去给曹皇后看。曹皇后果然很喜欢。这一入秋,画菊花、画枫叶的人特别多,但赵磊的画里总能透出一股与旁人不同的意味。 说句俗套的话,他的画是有内涵,有意境的,有时候刘琰看着画,觉得自己能捉摸到画画的人当时在想什么。 可惜她眼高手低,能欣赏不代表自己画得出来。 曹皇后旁边有个太监正在回话,刘琰就坐在一旁跟着听了一耳朵。 说的是袁家的事。 袁若秋学规矩很用心,学得也快,看得出来是个灵透的人。袁家其他人也明白这亲事已成定局了,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儿上总得做出敬重亲近来。 但是有一个人例外。 袁若锦呗。 袁大姑娘这些日子都没出屋子,似乎是袁家人不想让她出来。 “今天袁若秋去给他们家老太太问安的时候,袁大姑娘也去了,她那样子看着可记恨着呢,只怕迟迟早早是要生事的。” 送画 曹皇后吩咐:“给齐尚宫她们传话,不要出什么岔子,要平平稳稳的把差事办好,一直到成亲,我给她们厚赏。” 刘琰说:“这个袁若锦看着象个聪明人,她不会犯蠢的吧?” 曹皇后摇头:“你年纪还小,有时候越是聪明人越是会钻牛角尖,她大概从小到大都过得很顺当,头一次跌跟头就摔狠了,她不甘也不服。” 而且这袁若锦满眼都是皇家的富贵,却没有看到这事背后的凶险。她如果就此安分守己,那曹皇后未尝不能放她一马,毕竟曹皇后不是心狠手辣的人,才择了袁家女儿做儿媳妇,转过头来把人家另一个女儿杀了,不管是对袁家,还是对袁若秋,这都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这是要办喜事,而在喜事里掺杂进骨肉相残…… 但是袁若锦真要自寻死路的话,曹皇后也不能姑息她。 太监继续回话:“齐尚宫说袁二姑娘很聪慧,平时除了学规矩,还喜欢读书。” 曹皇后问:“都读什么书了?” “读的书挺杂的。袁姑娘那儿有不少旧书古籍,听说是她生母留下来的,袁姑娘常读诗词,也看史书、游记杂谈什么的。” 曹皇后微微点头:“爱读书是件好事。” 读书能明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曹皇后又嘱咐了几句让人退下去,又给刘琰灌了一大碗清心茶,成功把刘琰给灌跑了。 接着英罗又进来回禀事情。 二皇子似乎挺不忿四皇子定亲的事,曾经嚷嚷着前三个兄长都没他这么摆谱,娶个媳妇折腾得人仰马翻云云。因为是酒后说的,话很没分寸,连“他以为他是皇上选妃不成”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曹皇后一点都不意外。 这个儿子就没有哪天是不喝酒的,恨不得从一早上就开始喝,身边跟着一群只会拍马逢迎的的帮闲儿,把他捧得以为天老大他老二,觉得自己天命在身,老大无能,老三更无能,他现在唯一敌视的就是自己的四弟,认为父母偏疼幼子。他还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皇上打算在四皇子成婚后给他们兄弟一起分封,那心里就更不平了。 凭什么老大成亲的时候不分封……呃,老大成亲的时候皇上还不是皇上呢。自己成亲的时候也不分封……这个么,那时候他才被解了禁足,皇上见了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是捏着鼻子放他出来成的亲,分封那也不可能。至于老三,他也太不给皇上长脸,天天在惹祸,天天在打人,为了他成亲给他分封? 道理二皇子也能想明白,既然没有在长子成亲的时候办这事,老二老三又各有不足,索性攒在一起分封了。 可他就是不平,就是气不忿。他觉得老四就是他最大的绊脚石,父皇母后就是偏心他。上次他坠马,又不是自己害的,自己哪能想到有人在马身上动手脚?可是就为了他小子那条腿,自己足足关了好几个月,过的那叫什么日子?那段时日吃的苦,二皇子一辈子都不会忘。结果呢?他那条腿不也没事儿吗?能走能跑还能骑马,有什么残疾? 分明就是偏心,就是偏心! 曹皇后对此一点儿也不奇怪,他要是不抱怨不记恨旁人,那反倒不是他了。 皇上那儿只会知道的更清楚。二皇子太爱享受,手下的人有样学样,那没钱怎么办?就想着办法勒索搜刮,还想叫旁人“主动孝敬”,甚至都不是暗示人家,而是明目张胆的跟人说,现在给二皇子孝敬了好处,将来必定能得着更大的好处。 什么叫更大的好处?傻子也明白,这不就是想说二皇子将来登上了皇位,会给这些人回报吗? 曹皇后已经不会为这些事生气了。以前生气那是还对这个儿子存有指望,所以才会焦急,气愤,动怒。现在对他没有任何指望,非要说有,那也指望他少惹祸,少给刘家丢点人。 三皇子那边照旧,三皇子老些日子没回府了,回去也就在外院睡个觉。最近他打架倒是打得少了,酒也喝得少了,前些日子跑到山里住了些天,那儿他有一个很小的庄子,既跑不开马,也打不了猎,据人回报说,那庄子附近有人在修庙,他天天跑去看人修庙去,听说还上了人家搭的那脚手架子帮着上瓦! 他身边的人反正是没本事拦住他,还担心这位主儿要是想出家可怎么办呢? “他出家?不能够。” 知子莫若母,三皇子是个最没有规矩的人,出家抛却尘世并不代表就不用守规矩了,正相反,出家之后俗世的许多规矩一样要守,还要守出家的规矩,他才不干呢,哪怕夫妻再不和美,他也不会出家的,一个不能吃肉就要了他的命了。 以前曹皇后觉得地四个儿子里,老幺最省心,其次是老大,老二还过得去,就老三最让人头疼。现在看,老三其实还好些,老二和老大…… 刘琰没忘记答应赵磊的事,特意寻了许多本花样子给赵磊送去。李尚宫还以为是送给三公主的呢——送花样子本是件小事,但一次送这么多实在不多见。 等知道不是给三公主是给赵驸马的,李尚宫也是一个愣神儿,后来就努力忍笑。 赵驸马还真是……与从不同呢。绣花样子这种东西和男人一般是没有关系的,他们顶多知道有这么一样东西,绣好了之后还会被他们穿在身上,仅此而已。 赵驸马要这个做什么?难道想画仕女图,那上头的衣带衫裙需要做个参考?总不会赵驸马想改行替她们画绣花样子吧。 隔了一日赵磊也让人送了画来。 一张是他以前就答应了给刘琰画的园子图,不是别的园子,就是三公主府上的花园,刘琰有一次去,发现那水边的芦苇生得茂密,尤其是芦花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光泽的样子,风一吹,苇叶沙沙作响。 赵磊答应了给她画下来,他可没食言,只是画得慢了些。 还有一张就是在菊花会上看到的那张,王芝画的。 探病 莲子在一旁伺候,豆羹也在,画就是他捧进来的,所以也有些好奇这是什么张画。 头一张他认了认,说:“这似乎是三公主家里那园子吧?这亭子有些眼熟。” 刘琰点头:“是。” 豆羹就说:“那园子实际上没这么大,一到了画上显得大了。后面的院墙啊什么的都没画出来,看上去好象这湖没有边际似的。” “是啊。” 明明是城里的庄园,看上去却有种山野间的阔朗。 不得不说,这也是刘琰当时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芦苇的感觉,就象置身乡野一样,那些芦苇在风里摇摆,显得那么自在,那么安静。 所以这就是赵磊与众不同的地方,连刘琰自己都说不出来为什么喜欢水边那片地方,但赵磊明显把握住了。 站在那儿心里可以放空了,什么也不想,湖边的风象是能把身体直接吹透,把一切思绪都带走。 第二张画豆羹一开始没看出什么好处来,这好象和一般的画不一样,好象画画的人就信手那么一画,整张画透着一股随意,家常的意味。 再看一看他也有点儿纳闷…… “公主,这画儿画的是什么地方啊?” 刘琰问他:“你觉得象哪儿?” 豆羹也说上来。如果说象安和宫的书房,可窗子样式明显不一样,他们的书案也没放在窗前的位置。至于外头的芭蕉——芭蕉哪儿都有,好些人的书房外头都种芭蕉,天气好的时候,那大叶子把粉墙都映得绿油油的,这不能算。明明不一样,但还是觉得象。 “象个书房。”豆羹觉得自己说的话象废话:“跟咱书房也有点儿象,就是……我也说不上来哪儿象。” 刘琰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这也是她自己的感觉。 象书房,象她这间书房,明明窗子、书案什么的都不一样。 就是觉得象。 “这也是驸马画的?” 刘琰摇了摇头:“不是的。” 桂圆在一旁问:“公主,这两张画收哪儿?” “不收了,挂起来吧。”刘琰说:“把侧殿里的春夜图摘下来,把这张芦苇挂上,这张书房的……就挂这儿吧。” 莲子进来禀报了件事儿。 王嫔病了。她身子一向不怎么好,这回病的格外重些,八月十五的时候她就没露面儿,一直拖到现在病也没见好。 刘琰曾经派人送过东西去,但是这会儿莲子来报,说王嫔这病可能不好了。 “公主要不要去看一看?” 算是尽尽心,哪怕走个过场呢。王嫔,还有陈美人,虽然在宫里跟隐形人一样,但是曹皇后对她们一向很照顾,客客气气的,从来不让人轻慢、磋磨她们。 刘琰还记得以前才见着王嫔她们的时候,刘琰很不喜欢她们。她那时候岁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已经懂得妾是什么意思了,在她看来,妾都不是好东西,她们都是坏人。 王嫔见她的时候是很客气的,还送了她一个亲手绣的香囊,刘琰当面儿就扔地上了。 后来她也知道,做为皇帝,父皇就这么两个做摆设的妃子,已经是少之又少了,王嫔和陈美人也不是她听说的,想象中的那种“坏女人”。 “病的那么重?哪位太医给看的?” “好象是一位闫太医吧,王嫔的病一直是他看的。” 王嫔没有大病,就是早年身子亏了,底子不行了,再说,她的日子过得没有盼头儿,人要活得没劲,那多半就不想活了。 刘琰过去的时候,外头太阳正好,地下的砖石年头久了,磨得格外光滑,被太阳一照亮得刺眼。 但王嫔住的那殿阁里却很暗,人一进去就觉得眼前一黑,要过个片刻,才能慢慢看清屋里的大概。 王嫔半靠在那儿,想起身行礼,刘琰忙上前拦着,然后看着宫人扶她躺下。 王嫔很瘦,那脸色真是没法儿看了,而且她眼睛都有些发黄。屋子里的气味儿很不好闻,药味儿,还有病人身上的味儿,那是一种腐败的气味儿。 刘琰即使还年轻,也懂得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死亡的征兆。 王嫔已经不太能说出完整的话来了,她张着嘴,刘琰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也能听见隐约的声音,可是很含糊,完全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 但是能猜得出来。 多半就是感谢公主特意来探望她的话。 刘琰觉得自己不该来。 病人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强撑着想起身?那能起得来吗?她这样艰难的想说话的样子,更让刘琰觉得难受。 她这来探病没有给王嫔带来安慰,反倒让她更虚耗了许多气力。 刘琰没有多待,说了几句话就从屋里出来了。 她跟王嫔的宫人说:“如果缺什么……若是去宜兰殿不方便,打发人到东苑去和我说一声。” 陈美人端着药碗过来,见着刘琰她也挺意外的,刘琰看看她那副不施脂粉的打扮,又看看她手里端的药,也意外。 陈美人主动解释:“我反正也没事……就过来照应照应。” 陈美人把药交给别人端进去,她送刘琰出来,又诚心实意的向刘琰道谢。 “多谢公主过来看望……王嫔她也一定很高兴。” 刘琰轻声说:“她怎么就病到这个地步了?” 陈美人声音也变低了:“她一向身子也不怎么好,我俩住得近,我最知道,她一年里得有半年都在吃药,平时坐在屋里不爱说话也不爱动弹,这人哪能不动弹呢?该多晒一晒太阳,那才能多点儿阳气不是?” 对于阳气不阳气的刘琰不太懂,但是她也知道,王嫔这样,显然自己求生欲就不强。 陈美人说:“妾身说的是真的,多谢公主今天过来看她,人在病中,总难免胡思乱想,而且总往坏处想。这会儿能有人来看看她,让她知道还有人在挂念她,对病人来说心里总会好过些,应该比吃药还强呢。” 刘琰不知道陈美人说的对或是不对,她还以为自己不应该过来的。 也许陈美人说的有道理。 冲喜 陈美人站在那儿目送四公主走远,才转身进了门。 宫人已经服侍王嫔把药喝了,扶她躺好了。陈美人在榻边坐下来,替她掖了掖被子,顺便握了一把王嫔的手。 王嫔这些日子又瘦了不少,皮都松了,摸上去有种不详的滑腻。 陈美人以前就是当丫鬟的,伺候人的活计虽然多年不做了,但是该怎么干她也没忘。 王嫔躺在那儿,眼睛只睁着一条缝。 陈美人坐在她身边絮叨:“你瞧你面子多大啊,四公主还特意来探望你,就为这个你也得好好儿把身子养好。以前是日子不好过,有时候吃不饱,有时候是乱兵,随时可能掉了脑袋,现在日子好过了,有吃有穿还有人伺候你,这么好的日子你不多过几天你不觉得亏得慌?” 反正王嫔是不能出声,陈美人一个人在那儿自己说自己的。 “你这病啊,一多半都是心病,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样,我就是乡下丫头,打会走路就干活儿,家里爹娘还只看重哥哥,我不值钱,等再大一点就卖了。卖不卖的,卖到哪儿,反正我都要活啊,乱兵来了,主人家没了,我觉得我命还算好啊,后来跟了皇上。皇上……皇后娘娘人都好,现在过的这样的好日子,我过去想都不敢想。” “我以前哪敢想,我居然还有这么些人伺候,每天吃的饭都有肉,有鱼,什么山珍啊,海味啊,都吃得着,我还能吃得上燕窝呢。你知道不,我小时候伺候的那主人家都吃不上燕窝,人家给送礼,他们家既舍不得吃,也不会做,因为没做过嘛,不会做,结果白搁着,一直到家破人亡了,也不知道那燕窝便宜了谁,多可惜啊。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早早儿把那燕窝吃了多好。” 陈美人看了一眼王嫔:“你也是,皇后娘娘赏你那么些好补品,你都吃了没有?你要不吃,那可不知道会便宜谁了。” 陈美人唠叨一会儿,又让人去张罗看看粥有没有熬好。 王嫔这会儿只能吃个两三口了,这粥还不能熬得太稠了,否则……她就咽不下去了。 下午再给喂一回药,陈美人又坐在她身边儿跟她说话。 她俩这些年的关系也就那样,王嫔看不上陈美人,陈美人觉得王嫔也忒不识时务了,不识时务这个词儿还是陈美人听宫女儿背后说闲话时学来的。前朝早亡了,她那所谓的王家也早破败了不知多少年了,皇上又看不上她们,她到底整天在跟谁较劲呢? 虽然两人多年不合,但也就是你瞪我一眼,我酸你两句,并没什么深仇大恨。反正谁都没有宠,没宠哪来的恨。 可是这宫里,互相还能说两句话的,也就她们两个人了,虽然说的不是什么亲亲热热的话。 住得近的,也就是她们两个人,住挨着,有时候陈美人听见王嫔在院子里,就站在墙边提高嗓门刺她几句,墙那边听得清楚着呢,反正王嫔那性子又不能提高嗓门儿跟她对骂。 现在想想,陈美人也觉得自己不对。知道那个人心窄,为什么老想刺儿她呢?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的心也没那么宽,她就觉得王嫔那作派怎么看也不顺眼,刺了她,让她生闷气,自己就高兴了。 现在想想很后悔,不该那么刺她。 在她身上找乐子,看她不痛快自己就痛快,这算怎么回事儿呢? 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啊。 陈美人没让宫人在跟前,一个人跟她说。 “你说以前我可不喜欢你了,可我从来也没盼着你早死啊。你在呢,我知道隔壁有你这么个人,天天一睁开眼,我就有精神了,你都在呢,我更得好好活着好好过。可你要是撒手走了,以后撇下我一个人,我可怎么办呢?我说话给谁听呢?你在我好歹还有个伴儿啊,你要不在……我觉得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也不知道王嫔听见了没有,陈美人把手指放在她鼻子下面试了试,还有热乎气儿。 不过这点热气显得那么微弱,说没也许就没了。 陈美人又坐了回去。 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陪伴王嫔未必能知道,她现在时昏时醒的。 可是……这么多年的相识,突然间王嫔就要走了,陈美人才发现自己这么舍不得。 在这个后宫里头,王嫔和她一样是尴尬人,说是嫔妃,其实不过是摆设,平时她们和旁人也没什么往来。要王嫔真一走,只剩陈美人一个了。 到时候陈美人想想自己这日子……大概过得更没趣儿了。虽然她嘴上说,有好吃好穿,有人伺候,这日子怎么不能过? 可是陈美人也知道,光是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这日子其实不那么好过,一天天的没事做,没人说话,睁开眼梳洗之后,这一天漫长的没法儿打发。 陈美人想过,要是自己当年那个孩子还在的话,那日子肯定会不一样的。那孩子要在,应该……应该是跟三皇子差不多大,可惜了,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孩子就不在了。要是还在,现在也该成亲了,成亲了就该搬到宫外去住了,多半也是天天见不着面儿。比如皇后娘娘,孩子不少,亲生的,收养的,可是成了亲,孩子们自然有自己的日子。 大家都以为王嫔撑不下去了,陈美人还悄悄掉了泪,结果不知道是太医的医术突然变高明了,又或者阎王爷还不想收了她这个人去,挣扎了几天,王嫔居然又慢慢儿的好起来了,能多吃几口粥,还能撑着说上几句话。 这可让陈美人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还悄悄的多拜了几回屋里供着菩萨,可嘴上却还抱怨着,说王嫔这就是吓唬人,折腾人。 宜兰殿那边儿,曹皇后其实也觉得王嫔要不行了,已经让人把后事一应的东西都预备起来了,结果王嫔又好起来了。 人好起来毕竟是好事,预备寿材什么的,大家也常管那个叫喜材,又说这样能冲喜,不管这说法有道理没有,总之不用办丧事,就权当是有道理的。 病愈 王嫔病这一次,和陈美人关系倒是比以前好得多,当然这个好得多,多半是陈美人单方面这么以为。她还是天天往王嫔那儿跑,每次都坐下来唠唠叨叨说上个半天的话,也不管王嫔乐意不乐意。 在她看王嫔肯定是乐意的啊,没看她说什么王嫔都只管听着嘛,她要不爱听大可以走,没走就说明她爱听着呢。 “你身子再养养,等能走动的时候,也去四公主那儿道个谢,人家前些日子还特意来看你呢。” 王嫔这回点了点头,表示她听见了。 不过她还是不跟陈美人说什么话,懒得理她。 那会儿她病的迷迷糊糊的,就听陈美人的声音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在耳边响起,烦得她都躺不安生,直想坐起来给她一巴掌,让她把那张嘴给闭上。 多半是有这么一口气堵着咽不下去,所以阎王没收她,她又活过来了。 王嫔其实也知道陈美人的心思。 绝对不是因为两个人交情好,彼此有什么姐妹情谊。陈美人纯粹怕她死了,以后就没人听她唠叨了。 这么些年,这宫里就住了她们两个,吵吵扰扰也好,总归是过了这么些年了。 以前王嫔也嫉妒过陈美人,嫉妒她还有家人,虽然是拖后腿的家人。有时候看不惯她在曹皇后那儿讨好,王嫔做不来,其实……其实她也想讨好曹皇后的,毕竟曹皇后才是掌握着她们生死荣辱的那个人,可是,她就是做不出来,好象有人掐着她的喉咙,不让她把那些话说出来一样。 更难受的是,她觉得周围的人似乎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那些人目光全落在她的身上,看得她无地自容。 有时候她自己待在屋里,盘算着自己该怎么跟曹皇后不着痕迹的说奉迎话,可即使只有她一个人,没别人在旁边,她也张不开这个口,那些话就象刀子,假如一从口中说出,就会割了她自己的舌头。 有什么办法呢?做不来就是做不来。就象以前陈美人说她的那样,假清高,臭架子。 但是和以前比,她也有些不一样了。 陈美人说的那么多话都没意义,但有一句话还是对的。 以前日子那么难熬她都熬过来了,现在日子好过她反而不想过了。难不成女人这辈子没个男人,没个孩子就不活了吗? 都说人死了要去阴司地府,谁知道那儿的日子会怎么呢?还是趁着现在的日子好过,且惜福着过吧。 再说想到她要是死了,这里就剩下陈美人孤零零的一个,她也确实怪可怜的。 现在她药是按次的喝着,那些金贵的补品也吃着,趁着太阳好的时候,每天早晚出来晒晒太阳。宫人们给她预备了一张软榻,铺在太阳好的地方,她就这么半躺着,头顶支着把伞,这样眼睛不会被刺得难受。 太阳晒得身上暖洋洋的,特别舒服。 陈美人每当她晒太阳的时候就过来,有的没的说一大车话,顺带把王嫔这儿的茶点挨样品尝过,吃白食还要挑三捡四的,嫌这个甜了那个干了的。 这人的胃口还真是好。 陈美人自己胃口不怎么好,主要还是喝各种粥,甜粥咸粥翻着花样儿轮着喝,配的也是清淡好消化的小菜。膳房那边儿对王嫔她俩说不上多巴结,但也从来不怠慢。 只喝粥也总是会腻的,膳房又给做其他面食,细细的面条儿煮得格外软烂,点上一两滴麻油,再搁上半久勺香醋,也算是鲜美开胃。 这么养着,王嫔身上还是没怎么长肉,一把骨头,感觉衣裳厚些都能把她压塌了。不过人的精神是一天比一天好,气色也见好了。 “四皇子的好日子快到了,幸好你没死,不然不是给人添堵吗?” 王嫔寻思陈美人是不是就不会好好儿说话?怎么什么话到了她嘴里就这么让人不爱听呢? “四公主的亲事,听说皇后娘娘也在留心着呢。这驸马可得好生挑,一定要挑个才貌俱全的,我可听人说,有好几家儿公侯府第都在皇后娘娘那儿献殷勤,想叫他们家的子侄尚主。要我说,这门第其实也不用选太高的吧?高门大户出来的孩子肯定傲气的很,和公主在一起怕是不能做小伏低,要是到时候吵起来谁也不让谁怎么好?说不定还是小门小户的好些……” 王嫔实在忍不住刺了她一句:“你管得忒宽,有这功夫,还是多管管你自己家里人……”她喘了两口气才接着说:“上次他们闯的那祸你忘了?” 陈美人的脸唰就沉下来了。 这人一张口就揭她短,三公主选驸马时,陈美人娘家人兄弟骗人说能让人家做驸马,因为这事儿,陈美人原来晋位的事儿也黄了,还被禁足、罚俸。 无论如何,宫中不用办丧事总归是好的。 刘琰趁着天还没下雪,痛痛快快的出去骑了几次马,她在前头跑,侍卫们紧催着马在后头跟着,豆羹也想跟,可他那骑术不行,也没有好马给他骑,跟也跟不上,每次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可怜巴巴的在一旁等着,时刻提心吊胆,恐怕公主出点儿什么万一自己这小肩膀担不起责任。 这会儿豆羹突然明白李尚宫她们为什么总是教公主们“贞静”“守礼”,因为贞静守礼,在屋里待着不容易出事儿啊,可比出来骑马撒野要安全多了。 这道理放到哪儿都通用,上头的人让他们这些奴婢守规矩,也让外头的百姓守规矩,最好世上人人都守规矩,这样管起来可有多省心多省力啊。 好在公主好端端的出去,也好端端的回来了,脸红扑扑的,额角见汗,豆羹赶紧着上前去伺候,擦汗什么的这种活儿轮不着他,可他也没闲着,跑前跑殷勤得很。 他能跟个好主子,可得伺候好了,以后公主嫁出去宫去了,他还要跟着伺候,等有了小主子,他也要尽心的把小主子伺候好,就算让他趴在地下当马骑那也不在话下啊。 刘琰不知道豆羹看似平静的表情下头有那么丰富的心理活动。她只是觉得今天的风有些硬,骑在马上跑这么一圈儿,身上都被风吹透了,冷得很。 茶楼 刘琰的感觉没出错儿,回去才走到半路,就下起雨来了。 侍卫头领过来和豆羹商量了一下,豆羹赶紧过来:“公主,这雨怕是要下一阵子,咱们先在前头找个地方避一避雨,等车来接吧。” 刘琰看了一眼天色,点头说:“也好。” 幸好已经进城了,要是在半道儿上,想找个能让这么多人避雨的地方也不容易。 路旁不远就是一间茶楼,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都往里头去避雨了。 茶楼大堂里挤满了人,不过店里的伙计倔很有眼色,马上说楼上雅座还有空,楼后面穿过厅堂还有更安静的地方。 “就楼上吧。” 店伙计抢着引路,他看得出来这位客人非富即贵,这年头能带着人出去骑马的姑娘,这身份绝对低不了。再看看人家带的这些护卫,人高马大,别提多体面了,一般人家绝对用不起。 店伙计倒是一心想巴结,可在伺候人这事上,豆羹比他还专业,哪能让他抢了自己的活计,茶楼里的吃食一样没要,他们的茶叶豆羹也看不上眼,只让他提了一大壶热水上来,不过店伙计也没失望,他提完热水也落着赏钱了。 豆羹就用热水沏茶,将四样细点从食盒里取出来,连盘子都是自家带的。 其它侍卫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不过这茶楼里的茶点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的,只要出得起钱,自然能要上好的,就算茶楼没有,还可以让他们到附近去调。 雅座位置很好,临街的窗户打开,下面的街道看得一清二楚。向里一面的窗户打开,大堂里说书卖艺的也看得清清楚楚。 外头雨越下越紧,茶楼里人也越来越多,不少人都让雨困在这条街上,在茶楼避雨总比在别处强,起码这儿有座,粗茶一文钱一大碗,既能歇个脚还能解渴。 豆羹难得捞着一个服侍的机会——要知道平时他一个太监可没有近身伺候公主的机会,都是桂圆她们这些宫女在做,他能做的事儿全都在公主的寝殿之外,就连书房豆羹也没法子进去。 虽然豆羹苦学了不少时候,认得的字约摸还是也就一二百,还都是最简单,最常见到的字,磨墨这活儿他倒是私下里也练过,可是识字不多,书房的书如何收拾他就一无所知了。 他预备好了茶点,又出去张罗,用盆端了热水进来,服侍刘琰简单的洗过手擦了把脸,今天骑马本来就风尘仆仆,刚在外头又淋了几滴雨,这收拾一下就齐整多了,人也舒服些。 “公主,下头有说书的,还有唱曲儿的,要是想解闷儿,可以点一回书,或是叫人上来唱两个曲儿听听,都方便。” 豆羹递过来一个纸单,上面写的就是茶楼里常有的说书段落,还有一些其他的杂耍乐子,如果没有人点,这些人平时也就是挣点赏钱,还要给茶楼抽成。如果有人看中了,愿意点一两出看看,那他们也能多挣点。 “这些我好象都没听过。”刘琰翻看着,她毕竟不常出宫,这样的茶楼以前也没怎么来过,所知不多。 豆羹来了精神:“奴婢倒是听说过,这茶楼里头也有不错的消遣把戏。有人能吐火,有人能吞剑,还有人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塞进一口坛子里……”豆羹一边说还一边比划那坛子有多大,生怕刘琰不信。 刘琰就笑了,不过也没有打断他。 吐火也好,吞剑也好,她都听说过,都是借助一些特制的道具玩的障眼法,取个乐而已,哪里有人真能把一柄剑吞下去的?那岂不把人都扎坏了?其实大多数看把戏的人也都知道这是假的,但大家也不必较真,图个乐子就行了,人家出来讨生活也不容易。 刘琰对这些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尤其是把一个人怎么塞进坛子里头的这把戏,就算是自小苦练的本事,那也肯定受罪。 “点一出书听听吧。”刘琰随手指了一个:“就这个吧。” 豆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一行五个字,他只认识一个,就是官字。要说别的字可以不认识,这个字他只认了一次就牢牢记住了,而且从此后就没有忘过,可不象旁的字,学了前头忘后头,下回换个地方再看见就不认识了。 人家都说官字两张口吗,而且这两张口上面还有顶帽子罩着呢,那肯定是官帽啊。 豆羹下去点了这一回书,给了赏钱,等台子上那人下去,再上来的先生就是说这一回书的。 豆羹守在公主身边儿听的津津有味儿。 原来这是个县官儿断案的故事。其实也不能算是断案,因为这不是旁人来告状,他也没有坐公堂。是他有一次出门,看见街头有人发生了争执,上前去给人评断是非的事情,勉强也算是断案吧,其中还穿插着寡妇骂街,赖汉撒泼等等笑料,大堂里那些人听着也时不时发出笑声。 不过真断案的故事,大家真未必爱听,这种有乐子有悬念的市井俚俗,才是多数人喜闻乐见的。 县官最后评断,赖汉是攀污别人,而寡妇也是见财起意,最后将布匹归还给了外地来的商人。 豆羹平时总是待在宫里,其实也很少听到外头这种讲书,他站在公主身后,也是一脸笑容。 “你乐什么?我问你,要是这件丢布匹的案子让你来断,你能不能断得清?” 刘琰问他,豆羹当然不敢搪塞,认真想了想才说:“奴婢应该也能断,因为这三个人里一看就只有布商才会有这么好的布嘛,寡妇和赖汉明显都是起了贪心才撒谎的,事情不难明白,只是这来龙去脉,各种证据……奴婢就说不清楚了。” “是啊,这就是难得之处。” 刘琰让他多给一份儿赏,豆羹乐呵呵的跑上跑下,一点儿怨言都没有。 他这会儿算是明白啦,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喜欢在茶楼消遣,一待一天都不带厌烦的,确实是个好地方啊,有得吃,有得喝,有乐子,若是二三熟人好友约着一起来,那就更好了。 唔,现在他是出宫不方便。等将来啊,公主也有自己的府第,他到时候出门的机会可就多了,这儿他可以常来的嘛。 姜汤 刘琰正在看窗外头。 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可笑,她到京城几年了,可是京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让她说,她都不大能说得上来,内城她还熟悉一些,外城她是一点都不熟。 现在外头雨下得正紧,天色阴沉,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在行走了,偶尔有一两个经过,也都躲在伞下头步履匆匆。 相比起来,内城更严整也更清静,毕竟住的不是王公显贵,就是朝中的官员。外城则更加热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就说这条街,虽然因为下雨,雨幕中街道房舍都变成了铁灰色,显得十分清冷。许多店铺已经取下了幌子、青旗,有的店门已经半掩,可这里的热闹繁华不是内城可以相比的。没下雨的时候,这条街上一定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豆羹以为她看外头是急着回宫,轻声说:“公主不用着急,孔侍卫他们这会儿想必已经带着车马回来接咱们了,很快就到,不会误了回宫的时辰。” 宫门下钥是有一定时辰的,过了时辰宫门可就叫不开了。不过这对公主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她在宫外头可以落脚的地方多得是,曹家、几位公主家都有专门留给她住的院落,哪怕她一年也不见得去一回,那些院子也有人天天洒扫打理着。 刘琰没看到孔侍卫他们回来,不过倒看见有人从茶楼里出去。这人撑着一把纸伞,隐约能看见伞面上绘的片片竹叶。 这人走出几步,停了下来,转身朝后望了一眼。 隔着重重雨幕,刘琰也就能看见这人穿着一身书生们常穿的青布袍,年纪应该也不大,至于面容什么的,实在看不清楚。 那人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就转身向西去了。 孔侍卫他们已经带着车马到了茶楼门外,孔侍卫他们撑着伞护着刘琰上车。 车帘刚要放下,刘琰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豆羹也看见了,转过头来说:“公主,好象是陆参判。” 陆轶站在街对面糕点铺子的屋檐下,朝她咧开嘴一笑。 刘琰提高一点声音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陆轶把手里的点心匣子举高一点儿让她看见:“没带雨具出门,困这儿了。” “上车吧,送你一程。” 陆轶也不推辞,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十分利落的上车坐好。 他头发有些湿,靴子上也沾了些泥水,不免在车里踩出几个印子。 “唉,弄脏你的车了。”陆轶大大方方的说:“不然我把这点心送你赔罪吧。这家也是京城老字号了,我小时候就吃过他们家的果子,一直到现在味儿都没改。” 刘琰没接点心,倒是好奇的问:“你这点心是买了要送谁?” 总不能是他要自己吃的吧? 就算他自己喜欢吃甜的,那也犯不上用这么好看的匣子装——怎么看这样的匣子也是送礼才用得上。 “本来是想送人的,不过咱们先拆了尝尝也无妨。” 匣子里是六样点心拼攒在一起的,刘琰尝了一块蜜饯,太甜,都有些齁得慌了。 陆轶赶紧说:“那个是最甜的,赶紧喝口茶冲一冲。要不尝尝这个?这个不怎么甜。” 刘琰摆摆手:“还是算了……你自个儿慢慢享用吧,我无福消受。” 陆轶问:“公主怎么会在这儿?这天都要黑了,再迟一会儿宫门该下钥了。” “骑马回来,被大雨困在这儿了。”刘琰一句话带过:“倒是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在这儿避了会儿雨,看天色不早了想回去。”陆轶说的一本正经:“刚才我就在茶楼里,喝了两壶茶,听了一段书和两首小调,早知道公主也在,我应该去混点好茶好点心。” “刚才你也在茶楼里?” 这倒是巧了。 “我就坐在大堂靠东面街口的位置上。” 刘琰她们应该是从西面那边的门进来的,怪不得没有碰上面。 有个人作伴,谈谈说说的,路程似乎也变短了。外头孔侍卫说:“公主,已经到会安坊了。” 刘琰点了点头。 “你住处应该是在这附近吧?还是你要去三姐姐府上?” 刘琰知道陆轶和赵磊交好,三公主府他也是常常进出的,听说他住赵磊那儿日子比回他自己的住处还多。 父皇早就赏赐过他一个宅子,只是陆轶光棍一条,那个宅子里除了一个看门的,别的下人一个没有,他也没妻儿,那宅子真不能算做是个家。毕竟有家人在的地方才算是家,没有家人空落落的院子,那什么也不是。 “前头路边把我放下就成。” “就在这儿?”刘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全黑了,雨势还没见小:“路怕是难走,送你到门口吧。” 陆轶推辞了她的好意:“公主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娘娘担心。这儿巷子进去我就到了,公主借我一把伞就成。” 天儿确实不早了,刘琰让人取了一把伞,又给他一盏油纸的灯笼照亮,陆轶撑着伞提着灯,在路边同她道别:“今天不巧了,下回公主要得闲儿,还请来寒舍坐坐。” “成,那下回见。” 她的车已经驶出一段距离,刘琰再往回看的时候人,那盏灯笼的亮光还在路旁。 回去以后曹皇后打发人来给问了一声,还遣了一个太医过来,倒不是担心旁的,就是怕刘琰淋雨着了风寒。倒是李尚宫不放心,难免多劝了几句:“公主下回出游还是不要一个人跑太远了,毕竟这天有不测风云,万一真落下病来,那受罪吃药的滋味儿可不好受,还要让皇上和皇后娘娘担心。” 刘琰对着姜汤,一张脸都皱起来了。 她可不喜欢姜味儿了,这姜汤还熬的这么浓,哪怕再放糖,那股辣味儿依旧冲得人眼都要睁不开了。 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淋几滴雨,顶多就是今天的风冷了些,大了些。 可是李尚宫她们在一旁虎视眈眈,太医也还没走呢,瞧那架势,是等着她用了姜汤,好去宜兰殿复命。 蜜饯 姜汤难喝,不光是喝的时候辣,关键是喝下去之后不代表事儿就完了。这姜汤味儿太冲,一打嗝,一喘气儿,那股辣味儿就从喉咙里,鼻孔里直往外冒。人家说七窍都是通的,刘琰觉得眼睛也辣辣的,耳朵里似乎都能跑出姜味儿来。 不过姜汤的效果立竿见影,一大碗姜汤灌下去,浑身发热,脖子后面都冒汗了。 桂圆还从外面捧进来个点心匣子:“公主,这是今儿外头买的?” 按桂圆她们的意思,当然不希望公主吃外头的东西。 啊,陆轶忘了拿了。 不过都已经拆开了,不管他原来想送谁,现在都送不了了。 “外头铺子做的,你们平时怕也吃不着,都分一分尝个新鲜吧。” 桂圆她们忙说:“多谢公主。” 刘琰看她要把点心匣子抱出去,忽然说:“那个蜜饯留下吧。” 桂圆应了一声,特意把蜜饯挑出来放在几上,她一点儿没多想,只以为公主是因为才喝了姜汤,想拿这个改改嘴里的味。 刘琰拿了一颗蜜饯咬了口。 还是甜,甜腻腻的。 陆轶说他小时候就吃过这里的点心,没想到他小时候是这个口味儿?这么爱甜的一般都是姑娘家嘛。 而且…… 刘琰捏着手里的半颗蜜饯,在烛光下,被糖腌透的果肉是金黄色,半透明的,有点晶莹,象打磨到一半的宝石。 陆轶说他小时候就吃过这个,他小时候住京城啊? 刘琰身边的大多数人,都和她一样,家中祖祖辈辈都和京城不沾边,然后改朝换代了,这些人才来到京城,然后都以京城人自居。 陆轶不是这样吗?他幼年就在京城生活过? 啊,对,以前好象是曾经听说过。虽然陆轶没有细讲过他的经历,但是他和赵磊是自幼就认识,两人交情莫逆,好得跟亲兄弟似的。赵磊祖父前朝就是高官,他自然是在京城生在京城长的,陆轶如果自幼和他就认识且熟悉,那陆轶也应该是京城本地人了。 刘琰这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轶很少提起自己的事,自己的过去,自己的家……大家也都知道他与父亲兄长近乎决裂,他也根本不回陆将军府,所以很少有人会在他面前提起这方面的事,更不会有意向他探问。 以至于刘琰现在想起这个人,明明是个熟人,却发现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 别人了解的,都是他愿意让人了解的那么一点点,至于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想什么,他要做什么,完全一无所知。 刘琰把剩下的那个半个蜜饯塞到嘴里,一面皱着眉倒水喝来冲淡这甜味儿,一面有些不在意的想…… 陆轶小时候怎么会爱吃这些点心?他小时候什么样子?人总不会一生下来就这么难以捉摸的,他这样的城府是怎么历练出来的? 刘琰没有琢磨太久,反正和他交好的是小哥,这事儿且轮不到她去操心,父皇既然重用他,那就说明他这人没什么问题,有心计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再说,他救过她的命呢。 刘琰又想起那次在行宫的事——其实她很少会想起那次遇刺,她尽量让自己把那时候的事情淡忘。 但,其实她忘不了。 利箭从脸侧掠过时带起的劲风,那种尖锐呼啸的声响,有热的,稠的血溅在她脸上,她分不出那是马血还是人血。 那时候的记忆很混乱,天在晃,地也在晃,视野里的一切都是错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时候她不怕,脑子里头是一片空白的,害怕也好,愤恨也好,什么都没有,全是空的。 但是后面她是怕的,她不敢去回想。 陆轶是例外的。 刘琰记得他的声音,他说的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她记得他的声音。 刘琰在榻上翻了个身,帐子外头有一盏灯没有熄。 这习惯她以前没有,从遇刺之后才有的。寝殿里不能全黑,总要留一盏灯燃着,不是太亮,也不是太暗,让她就算一时睡不着,也不会觉得屋里黑的让她心慌。半夜如果会醒来,也会因为这点光而心安。 安和宫她可能住不了太久了,将来……嗯,将来她的卧房不要这么大,太大了也没什么好,住着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在烛光照不到角落里藏着什么人一样。 将来,她总会有另一个家,就象前几个姐姐一样。 她已经看着三个姐姐出嫁了,不出意外,下一个就是她自己。 大姐姐上次替她做的安排,她都懂。那些少年们,不管是英武的,文秀的,爱笑的,又或者更深沉含蓄一些的……她都不讨厌。但是要是想一想和他们更进一步,坐在一起,面对面的说话,又或者,嗯,有什么亲密举止,她就觉得全身不自在。 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不认识的人,怎么能一下子就成了夫妻呢? 可要是认识的人,成了夫妻感觉更奇怪。 外头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一开窗,寒意象潮水一样涌进屋里来,刘琰赶紧拢紧了被子,还觉得肩膀和耳朵都凉凉的。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还真是! 桂圆她们早有准备,秋衣早就做了起来,连夹袄、皮裘都已经预备妥当了。毕竟重阳节已经过了,桂圆记得有一年天气冷的很早,才刚进十月就下了头一场雪,那一次下雪她印象极深,雨珠,冰粒儿,雪片,三样夹在一起下,到处都是冷嗖嗖湿淋淋的,那会儿屋子里还没生火,冻得耳朵和脚趾头都快没知觉了。打那以后,只要入秋她就赶紧做准备,省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刘琰起身梳洗的时候,宜兰殿那边让人过来传话,说今儿天冷,才下过雨地下又滑,让刘琰今天就别过去请安了。 除了传话,还让人送了一道热汤来。 幸好这里头没有使劲儿的放姜。 汤里有虾肉,火腿,菜心,一揭盖子那鲜味儿扑鼻,口水顿时就流出来了。 宜兰殿来的那个太监笑着说:“这是娘娘特意吩咐的,天气转凉了,公主多用些暖热的汤羹对身子有好处。” 宫女 宜兰殿中曹皇后的心情十分平静。 尽管她面前刚刚拖走了一个哭喊咒骂不停的女子,不过她也没有喊出多大动静来,嘴就被死死堵住了。 下手的人是闵宏,他带着两个太监,还有两个面容严肃的尚宫,把那个女子拖走,堵她嘴的时闵宏一点儿都没手软,估计都塞进她喉咙里头去了,手再重点儿八成就能把她活活噎死。 他没有留手的必要,因为这个女子本来就是要死的了,现在留她一条性命,只是还要审一审,总之她是没活路的。 说起来,曹皇后很少做这样的处置,以她皇后的身份,已经没有那个必要,再说,她出身也是普通人家,就算有随丈夫经历了战乱的经历,也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随随便便就将人处置了。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 闵宏对这个宫女没有半点同情心软,不仅仅是他这个宜兰殿的管事太监一向心狠手辣,主要是因为这个宫女是自己作死,她居然跑到皇后娘娘面前来说自己有身孕了,是皇上的龙种,要皇后娘娘怜悯她,看在她怀了龙种的份儿上给她个说法。 皇后娘娘给的说法就是让人来把她捆了,细细审,再叫个太医来给她看看是不是真有身孕。 但是看娘娘的意思,不管她有没有身孕,她都不可能活命。 闵宏一点儿也没犹豫,二话不说就带人把她捆了拖走。 至于她会不会真有龙种? 闵宏一点儿都不担心。 先别说她有没有,就算有,真能保证是皇上的种?皇上没有旁的妃嫔,就算御前有那么一两个贴身伺候的能伺候到龙床上,可是闵宏很清楚,皇上对她们毫不上心,姚德光那货看得可严着呢,不会给她们怀上龙种的机会。 再退一步说,就算她真怀了龙种,是男是女不好说,皇后娘娘可是已经有五个儿女,甚至连孙子、外孙子都有了,这宫女就算生下孩子来,又能有什么用?能对皇后娘娘的地位有一丝一毫的触动没有? 出了殿门,闵宏袖着两只手,步伐比平时略快一些。 “师父,这事儿……”他徒弟小勤子凑近了小声说:“是不是再慎重些?” 闵宏步子顿了一下,问他:“你想如何慎重啊?” 小勤子从闵宏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来,他谨慎的前后看了一眼:“要是她真怀的龙种,皇上要是回头心疼起亲骨肉来,就算不怪罪娘娘,只怕要迁怒师父你。” 闵宏问:“那依你之见呢?” 小勤子心中一喜:“这事儿呢,师父不要急着办,先关着,慢慢儿审一审,要是皇上不发话,那自然就可以处置她了,可要是皇上回头想起她来,要保她,咱们正好能把人交出去,不会惹祸上身啊。” 闵宏嗯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小勤子还是不行啊。 闵宏是看中他机灵,但这机灵也要用对地方,明哲保身不是错,但也要看怎么保。他们是皇后的人,就得一心一意跟着皇后娘娘走,皇后好他们才能好。小勤子想着两边讨好,可是这事儿办不成两全其美,倒是一不小心就成了首鼠两端。他们为皇后娘娘办事,却想着阳奉阴违,回头皇后娘娘还能用他们?到时候难道他们还有旁的出路?皇上也不会喜欢这种三心二意的奴…… 那不是找出路,那是自寻死路。 其实要看她有没有身孕都用不着太医,尚宫里头精妇科的好几个呢,叫太医来不过是为了保险起见。闵宏就坐下喝了一盏茶的功夫,小太监就领着一位太医匆匆而来,来不及多说什么话,就先进去了,过了不多时就出来。 闵宏站起身,目光中带着询问。 太医向他微微摇头。 知道太医出不了这个错儿,闵宏还多问了一句:“确定没出错儿?” “不会错的。”太医说:“多说一句,她不但没身孕,而且想要有身孕也是很难的。” 闵宏赶紧问:“这又是为什么?” 涉及到女子体症,太医说的比较含蓄,大意就是这宫女身子本来就有点儿毛病,近来可能是劳心耗神,又有点儿别的原因,所以干脆就已经闭经了,这种情形下,要是不好好诊治调养,她怎么可能怀得上孩子。 闵宏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既然没身孕那就更好办了,审的时候不怕下重手。 没到中午闵宏就回去向曹皇后交差了。 她背后倒是没什么人指使,谎报身孕吧……其实也不全是有意。她闭经已经有三四个月了,而且身子还有点儿别的毛病,比如茶饭不思没有胃口吃东西,身上乏力等等,她就觉得自己是有身孕了,而且还觉得其他人都想害她,害她的孩子。 其实皇上身边几个近身伺候的宫人都没什么要紧的,闵宏打听得清清楚楚,皇上睡她们的次数很少,也不打算给她们什么位分,顶多是比别人多得一点儿赏赐。完全没把她们当回事儿,就拿她们当个伺候过夜的使唤。她们相互之间就是有什么妒恨倾轧也没多深,都不算得宠,还有什么好嫉恨的? 可这一个就觉得她被皇上睡了那就是了不得,一步登天,从此就金尊玉贵了。看别人全是坏人,仇人,成日里做梦,琢磨着自己要是有了孩子,那就更了不得,母凭子贵嘛,皇后她当然不敢想,可做个妃子娘娘还不是绰绰有余。皇上后宫里没人,皇后娘娘又老了,以后这宫里还不就是她的天下? 前面都问出来了,问到她为什么跑宜兰殿来,她就有点儿疯疯颠颠的了,说不大清楚。不过闵宏还是问到一个人名,是跟她睡一个屋子的宫女。 就算她不说,闵宏也是要查的。毕竟她这么瞎琢磨不是一天两天,她还觉得自己有身孕,种种异常同屋的人不应该没有觉察,这人肯定也得审。 一个痴心枉想的快疯魔的宫女儿不是什么大事,闵宏主要担心她会不会是受人指使,有什么更深的图谋。毕竟这宫里事情一茬接一茬的,宜兰殿都被人投过毒,如果这宫女真是有人精心布置在背后指使的,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闵宏向曹皇后禀报的时候,还多加了一句:“人还在审着,就怕她有什么隐瞒。” 曹皇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同姚德光说一声吧,让他那边也查查。” 闵宏应了一声。 英罗在旁边说:“娘娘,这些宫女的心慢慢都养大了,总妄想着不该要的东西。不光今天这个,其他的怕也都有小心思,要是再放任,怕这样的事还有。” 主仆 曹皇后看了英罗一眼:“这事再看看吧。” 背过身闵宏就提醒英罗:“这事儿你别多嘴,娘娘也不能去管御书房人手啊,后宫的手伸到前朝去那可是大忌。” 英罗也知道自己冒失了:“也不能算是前朝嘛……就那些宫女也太不象话了。” 一个两个的,觉得伺候皇上过夜了,就了不得了,一个两个都拿自己当妃子娘娘看待,还跃跃欲试想在皇后娘娘面前要强。 她们有什么啊?不就是仗着年轻吗?谁没年轻过?皇后娘娘难道没年轻过?她年轻的时候可没有现在这样的好日子过,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奉养老人,她哪样儿不得干?现在这些小妖精 “你放心吧,姚德光也不是吃素的,回头她们都落不着好。”闵宏心里很明白,太监最了解太监,他闵宏管着这大半后宫里大事小事,但姚德光的地盘儿他一手都不能伸过去,这是两人心知肚明的。现在姚德光没管住人,让人跑到宜兰殿来对皇后娘娘胡说八道,丢的是他的脸,不用皇后娘娘明示暗示,他自己也得把剩下的那些人整治好了,不然他这个大总管的威风可就挂不住了,以后旁人有样学样不服管怎么办?他必得杀一儆百才行,根本用不着别人去提醒他。 闵宏说的有理有据,英罗也不多说别的,只是心里气一时还不平服。 “这一天天的,什么时候才能过上消停日子。” 闵宏就乐了。 不过英罗是年轻姑娘,和他争的不是一碗饭,两人相帮相扶才是两下得利,他也乐得指点英罗一二,毕竟英罗小心思不多,权欲也没那么强。 “你这话儿怎么说的?人活着就是折腾,要是哪天不折腾就该死了。虽然我没读什么书,可我倒是听说过一句书的话,叫生于什么艰难死于什么的……” 英罗倒比他要记得清楚:“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一位圣人说的。” “对啊,你看人家圣人都说了,这日子且不能过得太安乐,不然人就要死了。” 英罗笑了:“圣人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这道理啊,你细品品就知道了。” 闵宏也没有多说,反正英罗又不傻,她总能品味出来其中的意思。 在宫里,或者说在这世上随便什么地方都一样,你不往上爬,就会被别人踩脚下,你爬上去了,就有无数的手从脚下伸出来把你往下拽。人呢,一面得把自己现在的差事办好,一方面得应付方方面面的倾轧排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睡。想安乐?想什么心也不操?皇上皇后娘娘都不能过那样省心清闲的日子,哪天真的躺着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那一准儿是要咽气的时候了。 那真是不用吃不用喝,不用烦心也不用费力,多安乐。 闵宏另一个徒弟叫陈雁的快步过来,把那个宫女儿的事说了。 “刚开始装疯卖傻的,非说自己怀孕了,跟她说她没孩子,她又说是咱们把她孩子弄没了,郑嬷嬷给她吃了点苦头,她现在老实多了。郑嬷嬷细问了问,她又多吐出个人名儿,是一个姓吴的老尚宫。” “嗯,知道了。” 对那个宫女闵宏没什么好说的,一个蠢货而已,就算有人在背后哄她,挑拨她,要是她自己要没有那个心,那人家说一千道一万也都白搭。说白了,得她自己心里先有那么个种子,别人浇水松土才能发出芽。 “嗯,行了。”闵宏夸奖他一句:“回头我去见姚公公,你跟着我。” 这可是信重他的表现,陈雁立刻明白了,笑着说:“谢谢师父。” 小太监之间的争斗可不少,陈雁和小勤子都是闵宏的徒弟,小勤子嘴甜,平时很会抢活儿,抢着表现,陈雁就要略差一点。 但是今天小勤子抢出头,说错了话了。 遇事儿先想着保全自己,闵宏可不乐意见到他这种作派。当然小勤子这样想一点儿错都没有,只是他还有一点不明白。 你不给主子卖命,能干机灵的人多了去了,主子凭什么重用你?要不然人家为什么说最得用的人是心腹呢?心腹有多要紧?挖了心腹人就活不了了。当奴才的跟别人不一样,你既然有一个主子了,就最好别三心二意,否则不管你靠上哪个主子,人家也不能信你。 不说旁人,就说闵宏,他现在就想多提拔陈雁了,至少陈雁跟也是一条心。但是小勤子嘛,这次皇后娘娘遇事儿他都想保自己,明天他闵宏自己遇事儿了,能不能指望得上这个徒弟呢?说到底他们这样的师徒说是情同父子,那又不是真的父子,人家拜他为师,那么费劲儿的伺候他图什么?不就图个提携出身吗?既然因利而聚,那利尽自然要散的。 这么想想闵宏也有点儿灰心,徒弟嘛,说到底还是靠不住的,这世上能靠的人只有自己。刚才英罗那样的感慨闵宏也不是没有,不过那都是还年轻的时候才有,在宫里待的越久,心肠就会越冷硬,绝不会让自己再天真软弱下去。 闵宏去办正事去,英罗这边的差事也不能放下。 前天娘娘这儿得了些香露,娘娘自己不好这些,昨天说了要赏下去,能得这个赏的人不多,毕竟这香露金贵,想人人都得着那可不够。 先给几位公主的份留出来,尤其是不能少了四公主的,其他人那里呢,肯定不可能这么给,几位王妃,皇子妃那儿,意思意思有个一两瓶就行了。至于再远的,那可就摸不着了。 真要人人都有,也显不出金贵来了。 英罗回去把单子一列,回了一声曹皇后,就让人开始分送了赏赐了。宫里头的好送,东苑的四公主五公主,纹郡主都有,陈美人王嫔那儿也一人一份儿,宫外的就要晚一些了。 外头有人传话说:“瑞国公夫人和广平郡王妃求见娘娘。” 英罗有些诧异:“她们怎么来了?让她们稍等一等,我去禀告娘娘。” 求见 刘琰拿着那个装在琉璃瓶子里的香露,翻来覆去的看了看:“这是哪里来的?也是西域来的吗?” 前几年这种东西稀罕,不常见,但这一二年这些东西是越来越多了,隔三岔五的就能开开眼。 看来真是天下太平了,不然商道不通,这些东西不可能从远方汇聚到京城来。 天下太平真是件好事,以前刘琰才进宫,第一次遇上大节庆,看着那些颂太平祭天地的乐舞只觉得很是可笑,跟跳大神儿一样,再说了,要是跳几下求一求就有用,那大家还整天辛苦忙碌什么?天天跳着玩儿不就行了。 时间长了她慢慢就明白过来了。 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总觉得别人愚蠢可笑,慢慢才发现可笑的是自己。 希望天下太平真是最好,也是最普通不过的心愿了。 “这么些呢,我留一瓶就差不多,其他这些分一分吧。” 桂圆都有点舍不得。 倒不是她自己想要从这些香露里揩油,主要是……她觉得公主有点太大方,有宫花送,有脂粉送,有首饰送,有香露也送,象吴家姑娘那样,给得多了,她也不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稀罕了,只会乐呵呵的收,只当都是平常东西。 自家公主不应该这么大方的。 “不知道未来的四嫂那儿得没得这个?” 桂圆还真不知道,她放下手里的盒子:“那要不奴婢去打听一下?” “不用了,母后赏是她赏的,我送是我自己的心意,把上次收的那茉莉花油也包一瓶,一起送到袁府吧。” 桂圆应了一声是,轻声说:“公主对这位袁姑娘还真是不同。” 李尚宫是个明白人。 不是公主对袁家姑娘格外不同,这明显是那个爱屋及乌嘛。公主这是和四皇子感情好,所以才对这个四嫂有耐心,愿意给她做面子。 前头几位皇子妃定亲,成亲的时候,公主年纪还小,还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再说,几位皇子妃各有各的不足,实在不算讨人喜欢。 曹皇后那儿来了两位客人。 她笑着说:“不必多礼,”赏了座,又问:“你们两个人今天怎么一同来了?” 这二位其实不是一同来的,而是碰巧在宫门处递牌子候见的时候碰一起了。都想求见皇后娘娘,可不就一块儿进来了嘛。 一位是来替儿子讨恩典的,瑞国公夫人有两个儿子,老大早就成亲,儿女双全了,她替小儿子相看了一门亲事,两家都有意,已经说得差不多了,瑞国公夫人是想,若是宫里给个赐婚的恩典那就再好不过了,一来这亲事顿时就体面了,二来,也显得自家荣宠不衰啊。 曹皇后倒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要和皇上商量一下再办。 瑞国公夫人也不失望,皇后娘娘为人谨慎也不是坏处,自家这亲结的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地方,皇上那儿也不会反驳的,自己只要回家等这恩旨就是了。 广平郡王妃这趟来却是有点儿私心的。 现在四皇子亲事定了,定的人选还令大家伙儿十分意外。在这亲事没定之前,广平郡王妃还打过主意,要是自己娘家的亲戚能够得着这块大饼就好了,自家这郡王爵位说起来好听,但是既没有权,也没有势,说到底还是同皇家关系远了,她想照拂娘家也使不上力。可要是…… 当然这盘算是落空了,她娘家那些姑娘,说老实话,确实拿不出手。和普通人家结亲也就罢了,要做皇子妃真不配。长相吧,只能说是不丑,仪态谈吐那完全没有,连官话都不利落,那塌肩缩头弓背的模样,训了她们好久也改不掉。 但是四皇子没了还有四公主啊,广平郡王妃想的挺好,她娘家还有不少子侄呢,到了成亲年纪的有两三个,这些年条件好了,孩子们都会骑马射箭,也都读了书,锦袍粉靴的一穿上,不比别人差,怎么就不能做驸马了? 就看看前三个驸马那样子,孟驸马是病秧子,鲁驸马是一介武夫,赵驸马文不成武不就的,只会画两笔画。广平郡王妃不懂画也不喜欢画,只觉得那瞎涂瞎抹一气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根本就是没出息没本事。 她觉得自家的侄子外甥比他们哪个驸马都不差,配四公主那是稳笃笃的。 她开口先奉承了曹皇后,说她是越活越年轻,看着真不象做了祖母的人。 这话也不是瞎奉承,做皇后养尊处优,既不日晒雨淋,也不用劳作吃苦,这样的日子过个数年,皮肤细嫩白皙,并没多少皱纹,再仔细一打扮,看着真是不显老。 不过要说她看着只有二三十岁,那还是太夸张了。 奉承了曹皇后,广平郡王妃又夸奖了几句皇子公主们。 这会儿不说曹皇后,连瑞国公夫人都猜着广平郡王妃是来做什么的了。 只是不知道她是想替什么人说好话。 瑞国公夫人觉得广平郡王妃有点儿冒失了。 四公主有多受宠,这个不必说,大家都看得见,曹皇后就这么一个亲生女儿,能不疼爱她吗?关键是皇上也喜欢这个女儿啊,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么一个掌上明珠,那真是千尊万贵,驸马也必定要精挑细选,要照瑞国公夫人说,万里挑一都不为过。广平郡王妃这想说的是谁?八成不是亲戚子侄就是什么故旧至交的家的孩子,以她平时的为人,她肯定不会为一个素不相干的人说好话,哪怕这个人再出类拔萃也不可能。 曹皇后面色不变,还是听广平郡王妃说完了。 反正她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样的人最近曹皇后是没少见。 当然,是有句话叫做举贤不避亲,那问题是你举的真的是贤才啊。一个个只把四公主视为攀富贵的登天梯,曹皇后会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家才有鬼了。 就广平郡王妃娘家那几个子侄,是什么好儿郎?也就她们自家觉得好。文不成武不就,干啥啥不成,成天游手好闲的,瑞国公夫人觉得自己今天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竟然和这人撞在一起。要是回头皇后娘娘恼了,连带着不待见她这个陪客,那她多冤哪。 女婿 好在曹皇后涵养心胸都是有的,并没对广平郡王妃说什么,当然更不会对瑞国公夫人说什么。 她们想的什么,曹皇后都明白。 这也许同位置有关系,当一个人坐的位置高了,再看那些坐在下面的人,她们的一些小心思小动作自然一览无余,藏也藏不住。 不管是瑞国公夫人还是广平郡王妃,她们想的事情都很好懂,都是想借皇家的权势给自家添光彩。不同的是瑞国公夫人的要求很有分寸,赐个婚而已,皇家只需要一张圣旨,一点儿赏赐,这件事就可以办得漂漂亮亮体体面面,对于定亲的两家来说,也大大的涨了面子。 可是广平郡王妃所求就过分了,皇上和皇后可没大方到把亲生女儿舍出去给人增光添彩搭桥铺路。 更何况瑞国公府求的这事儿是一锤子买卖,成了亲就算了事。广平郡王妃这样的人家如果尚了公主,那不是一个结束,那只是一个开头,以后他们就得仗着这个关系一家人都攀附在公主身上吸血了,而且不是一年两年,那是子子孙孙无穷尽啊。 这是把别人当傻子啊。 瑞国公夫人一到宫门口就和广平郡王妃分开了,客气话都说的很勉强。 这种蠢货以后还是远着些的好,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干出什么别的事儿来。 送走这二位,英罗回来时也没生气烦躁。 和广平郡王妃打一样主意的人她也不是头一回见了,兴许头一回遇着她还会生气,这些人把娘娘,把公主当成什么人了?见得多了,为这种蠢人生气实在犯不着,实在气不过来,白白气坏了自己有什么好处? 这阵子进宫的好些妇人都是这样的,明明自家儿孙一无是处,可是说到娶妻这件事,却觉得他们个个堪配公主,把公主看得忒轻贱了。好象在她们看来,只要是个男子那就是了不得,就是比女子贵重,而女子不管什么出身,有没有才貌,品德心性如何,就是不值钱,有人肯娶就不错了,最好是娘家能多多的陪送嫁妆,成亲以后还得多多的生儿子,否则这媳妇就娶亏了。 她们自己也是女人,却这么看不起女人。 也不止她们,很多人都是这样想。 在这世上,生成女人就成了罪过,注定一辈子活得抬不起头来。 正因为这样英罗才根本不想嫁人,图什么啊。在宫里起码她活得不憋屈,嫁了人就得公公婆婆叔伯姑嫂扯不清,不知道得熬多少年才能从媳妇熬成婆婆。 当然了,好多人还是能熬到的,熬过去就可以反过来磋磨媳妇了,可英罗觉得自己还是算了吧。其他人的想法她管不了,有的人觉得当宫女终究没个着落,女人这一辈子还是要嫁个男人,要生儿育女才是正道,将来老了有儿孙奉养孝顺,百年之后有人送终,有人祭拜,否则岂不成了个孤鬼? 这事儿没到天黑刘琰就知道了,她也没气,倒是拿这个笑话下饭,还多吃了半碗。她不气是因为她知道父皇母后肯定不会把她嫁给这样的人家,完全可以当个笑话看。 银杏倒是在一边气鼓鼓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那么几块废料,还肖想做驸马呢,皇后娘娘就应该当面把她骂回去。” 桂圆在一旁说:“皇后娘娘哪会这么没气量?不过宜兰殿的其他人可不是吃素的,回头再有大宴,她还能不能进宫可不好说,就算进来了,给她个边远角落的座位,冷着她,那可比骂她一顿还有用呢。” 李尚宫当着公主的面儿没说什么,公主睡下之后,莲子她们一边儿整理公主的冬衣一边儿小声说话,李尚宫在一边看着她们干活,才说起这事儿来。 “这些上赶着的想当驸马的人家,没几个好的。” 银杏说:“李姑姑说的是,那些无能庸才只想尚了公主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公主怎么能和那样的人过一辈子呢。” 莲子小声说:“咱公主这么好,难道就没有哪个少年英才心生仰慕,主动求为驸马吗?” 李尚宫和银杏互相看了一眼了。 “也许会有吧。” 但是既然是少年英才,那肯定有几分傲气,做驸马……这一辈子多半都只会被人视为一个“驸马”,纵然有才,也难让人敬重。人家既然是英才了,肯定不愁前途,何必做这个窝窝囊囊的驸马呢?要知道在许多人看来,驸马就和上门女婿是一个意思,虽然没到数典忘宗的地步,也差不了多少了。 为这事儿李尚宫最近也思虑重重,毕竟公主嫁什么样人,对她们这些身边的人来说可是一件顶要紧的事。倘若公主和驸马过得好,他们这些伺候的人自然才能好。要是公主和驸马合不来,就比如二公主和鲁驸马那样,听说现在虽然没有和离,可是关系仍旧不好,鲁驸马每个月固定有几日是在公主府住着,但是那个孩子依旧留在了鲁家。 这事儿真是……李尚宫有时候想想,她既不同情二公主,也不觉得鲁驸马有什么可怜之处,他俩可都不是孩子了,做什么事儿之前当先想清楚后果,若是后果承担不了,那就别做。二公主不愿意和鲁驸马亲近,鲁驸马也不该和丫鬟生这个孩子。可那个孩子是真可怜,她这个身份太尴尬了,还不如一般的庶出呢,起码人家庶出的孩子,家里头就算嫡母不照管,总还有个爹在,驸马的庶子女……当然她姓鲁,鲁家也会把她养大,可这姑娘的身世如此别扭,如果公主将来有儿女,她的存在更加尴尬。 这是人家的事,李尚宫是管不着。 她且得操心自家公主的事儿呢。 最好能嫁个象孟驸马那样的世家子弟,既风雅,又体贴,和大公主多恩爱啊,现在女儿都有了,想必要不了多久,又得添儿女,瞧大公主现在的日子过得,那是称心美满,再没什么不如意的。 生辰 亲戚朋友多起来了,应酬也就多起来,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都有几个过生日的人。要没人帮旁边帮忙提点,单凭一个人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生辰全记住,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桂圆那儿有一本册子,这册子还是从宜兰殿的大宫女英罗那儿抄来的,上面写的净是婚丧嫁娶生辰做寿这些琐碎事情。别看琐碎,可要真忘了还是麻烦。 亲近的人,刘琰能记得住。比如父皇母后,姐妹兄长他们,一家人的生辰自然不会忘。另外,象舅舅舅母,几个亲近的表兄表姐们的她也记得住。 至于其他人嘛…… 他连溱王和宣王的生辰都记不大清楚,虽然是亲伯父亲叔父,可是刘琰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们,这两人做寿的时候她有时候去,有时候就不去了,和其他一些亲戚故旧的生辰全混在一起,压根儿记不清楚。 至于再远一些的人,那就没必要去记了,一是关系疏远,二来那些人的身份也更低。 皇上不爱过生辰,登基这几年就没有大肆操办过,可以说简朴得让人觉得这与他皇帝的身份很不相衬。 听说前朝有个皇帝,那生辰过的,差不多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预备,过一次生辰能花掉几十万两银子,臣下们还都得给皇帝送寿礼,送得起的烦恼这寿礼总不能年年送的一样,可是又要贵重,又要年年都有新花样,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至于那种清贫人家送不起的,少不得也得绞尽脑汁把这事儿应付过去。皇帝收了一大堆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塞进库里,其中九成九他根本看都不会看一眼,当然,礼也不白收,皇帝还要给臣下们赏赐,总之,这么折腾一次下来劳民伤财,许多人都元气大伤。 何必呢?除了充了皇帝的面子,没有一点儿益处,省下这些银子、力气做点儿什么事不好? 连带着皇后也不过生辰——这夫妻俩生日挨的很近,都在冬日里头,相隔差不多有一个月。不过说起来,皇上是生在年初,曹皇后则是生在年末。常有人说生在冬日里的人没福气,可是到了本朝这话说的人不太多了。 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是生在一年里极冷的时候的,可是人家能是没福气的人? 皇上早就下过旨,今年生辰依旧不操办,不收什么贺礼。臣子们顶多是多上一份儿折子,上面写了些吉祥话。 不过自家人还是凑在一起聚了一次。 这个自家人就是刘琰的兄长和姐妹们,当然也有嫂子、姐夫,侄子、外甥女……嘿,不说还真没注意到,现在他们一家人可真是不少了。 大皇子带着新娶的继室小朱氏,他们来得很早。小朱氏虽然年纪轻,但是人确实很稳重,从她进门到现在,倒没传出来过什么不好的传闻,虽然刘纹刘琪姐弟俩在宫中生活,她倒也尽到了一个继母的责任,隔三岔五让人进宫来送点儿东西,传个话问个平安。她还给姐弟俩亲手做了衣裳鞋袜,是不是亲手做的不必细究,做得好不好的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态度,贤惠,体贴。刘琰听说过一件事,不知道真假。好象是大皇子的意思,说是想让小朱氏先和两个孩子多亲近亲近,过个几年再让小朱氏生自己的孩子,以免以后家中不和睦,原配子女与续弦所出间隙太大。 曹皇后还曾经在刘琰面前提起过这事。小朱氏眼下看起来,这继母做得还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现在时日还短,不能现在就下评断。只要不是傻子,自己没有孩子之前,也不会表现的对原配的孩子有多大敌意。俗话说日久见人心,要看清楚一个人真正的为人和心性,十年八年只怕都不够。 刘纹和刘琪两个和父亲、继母见过礼,坐在他们身后头。 刘琰瞅着他们这一家人的样子,满心里尽是别扭。 总觉得……太生分了,不象一家人的样子。 他们和继母小朱氏不熟悉,再说,这世上没几个孩子喜欢后娘,这也不奇怪。但是这两个孩子和他们亲生父亲也没话说,尤其是刘纹,她坐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僵硬不自在。 也许是因为在宫里住得久了,和父亲太久没有相见相处,所以才如此生分。 曹皇后把他们姐弟接到宫中来也是出于一片慈爱之心,觉得他们没了母亲,怕他们无人照顾。可是这两个孩子一直住在宫里,和亲生父亲都见不着面,现在坐在一处,感觉竟然象陌生人似的。 刘芳想的倒是和刘琰不一样。 她也是生母早亡,亲爹又早早娶了后娘的,没谁比她更能体会刘纹他们姐弟两个的心情了。 母亲的位置被另一个女人占据了,他们曾经出生长大的家一下子变成了别人的地方,再也不是他们的家了,原本属于他们的一切都变成了别人的东西,过去美好的记忆全都变了味道……至于父亲,他好象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不再属于他们,再也不会如以前一样疼爱关心他们,象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要可怕。 想到这儿刘芳对这姐弟俩就挺心疼的。 等到将来大皇子又有了别的儿女,他们与父亲的关系就会越发疏远,只能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客套,不失礼数而已。 明明是骨肉至亲,却硬生生变成了陌路人,而这种感受和折磨他们还不能说,不能怨,因为大皇子是他们的父亲,一个孝字大过天,他们怎么能反抗,怎么能忤逆呢? 就算现在,刘芳耳边也没有清静过,三五不时就有人,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在她耳边念叨,说溱王毕竟是她亲生父亲,她不应该对溱王如此冷淡绝情,这世上哪有亲生父女成了仇人的?住的那么近,却老死不相往来,这不象话嘛。等将来她也有了孩子,就知道做父母有多不容易了,儿女怎么能记恨父母呢? 这些人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算将来她生十个二十个孩子,她也不对溱王有什么体谅理解,这辈子都不可能。 虎毒还不食子,可许多时候人比豺狼猛虎要恶毒可怕得多。 拜寿 接着来的是四皇子,他就住在宫里头嘛,来宜兰殿也就抬抬腿的事,今日虽然是皇帝万寿,但是既然宫里朝里无一动静,宫学也没给假,所以是应付完了上午的课业过来的。他也没有特意回去换衣裳,就穿着去宫学的衣裳过来了。 二公主和鲁驸马也来了。 这夫妻俩的关系,看起来比前阵子好些——前阵子都到了要和离的地步,现在起码一起来为皇上贺寿,至少两个人都在向修复关系的方向努力吧。 刘琰也想不通这对夫妻是怎么弥合关系的,也不知道他们将来会不会合好如初。 也许会。 李尚宫也曾经说起过二公主,按她的说话,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只要不是什么杀父大仇不共戴天之类的,有什么事儿都会被时光冲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子过着过着就习惯了。 “更何况他们是夫妻啊,”李尚宫说:“床头吵,床尾和,过个一两年,二公主要是有了身孕,生个儿子,以前的那些小心结算得了什么?” 也许李尚宫说的是对的。 可是刘琰就是觉得别扭。 不多时二皇子夫妇也来了。 这也是对别扭夫妻。 对二皇子刘琰理都不想理。 她有日子没见着这位二哥了,没想到他的样子…… 嗯,明明是二十来的岁的年轻人,但是他那模样却一点儿不让人觉得他年轻。他无精打采,双目无神,刘琰忽然想起“酒色过度”这个词儿。 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儿,但绝对不冤枉他。 二皇子成亲开府之后,日子过得简直是荒淫糜烂,通宵达旦的饮酒作乐,前不久还闹出了“花魁之死”这种丑事。说真的,花魁娘子确实不是他杀的,可如果不是他之前闹出那么多事儿,别人也不能把花魁的死硬扣到他头上。 有这样的哥哥,刘琰深以为耻。 马氏还是那副沉默,柔弱的模样,不过她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刘琰总觉得她身上有股阴郁气。 这也不奇怪,她现在除了还有个皇子妃的名儿,基本上在府里就象个摆设一样,二皇子不理会她,连带着也不喜欢她生的儿子。马氏在这种境况下,一个人照料儿子,心情郁结一点儿都不奇怪,她要是能想得开,那也就不是她了。 刘琰厌恶二皇子,对马氏也没多少喜欢,主要是马氏这个人……她好象和谁都处得不好,连她亲生父母都对她没辙。但是相比二皇子,马氏更无辜一些,起码她隐瞒自己天生六指的事情不算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刘琰对六指没偏见,难道多生了一个手指头就成了妖魔鬼怪了?她可不信身体天生残缺,是因为什么上辈子作孽这辈子遭了报应之类的说辞,二皇子一个大男人,却因此对马氏不依不饶,不要说碰她,仿佛连多看她一眼都怕自己会遭祸一样。 这种人怎么会是自己的哥哥呢? 三皇子没来,三皇子妃也没来。 三皇子倒不是忘了皇上的生辰,事实上他记得挺清楚,就算他不记得,想来他身边也会有人提醒他。 提前几日他就把一份儿寿礼送来了,三皇子妃则是因为身子不好所以没来。 当然了,大家心里明白,这八成只是人家的借口。 三皇子和三皇子妃的日子过得……不折不扣是对怨偶。 刘芳之前还曾经说:“她不想嫁难道不会说?既然嫁了就好好过日子嘛,何必害人害己。” 刘琰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就算萧氏说她不想嫁,难道父皇还能杀她全家不成?牛不喝水也不会强按头,随便找个理由,也能把婚事取消了,皇帝的儿子难道还能找不着老婆。 后来……她觉得萧氏或许是不敢。毕竟这是皇上赐的婚,刘琰觉得自家父皇通情达理,十分好说话,未必父皇对着旁人的时候也是这么好说话。萧氏如果拒婚,父皇也许不会降罪,可萧家人敢试吗?万一皇上龙颜大怒呢?萧氏不敢赌这个万一。 但萧氏嫁过来了之后,对三皇子冷若冰霜,避之唯恐不及,三皇子本来就性情暴烈,再娶了这么一个合不来的媳妇,性情和以前相比越发古怪了。 萧氏不来也好,她若来了,连曹皇后都不会有好脸色给她。 现在宜兰殿里可是一大家子人了。 大皇子家里两个孩子,二皇子家一个,福玉公主还有个女儿,小孩子没有大人那么多的心事,一开始还拘束,过了一会儿就玩疯了。马氏不放心儿子,目光总是紧紧盯着,好象生怕她一疏忽,儿子就会被人害了一样。 说真的,刘贲这孩子长得极好,毕竟父母都不丑,二皇子虽然净不干人事,但不得不说,论长相他比哥哥弟弟都英俊,身材也显得高大挺拔——可惜了这身好皮囊。马氏生得也清秀,他们生下的刘贲这孩子也是浓眉大眼,五官俊俏。 刘琰只盼着这个侄子的性情别象他爹娘一样。 象他爹?无情无义只会享乐? 象他娘?那也太懦弱无能。 不知道将来如何的小刘贲和孟慧两个孩子玩到一起了,孟慧现在已经能说不少话了,想要什么,吃,玩,娘,爹,这些话都说得清楚明白,时不时还能蹦出个长句子来。 小刘贲就不行了,毕竟他还是小一些,而且男孩子天生说话就要比女孩子要晚,可能有个小姐姐一起玩他也高兴,只是张嘴除了啊啊啊呀呀呀,就是一些含糊的,谁也听不懂的音节。福玉公主笑着说:“这是想说,不过还说不出来而已,快了,想必要不了多久也会说了。” 人到齐了,皇上也来了。 今天过寿,皇上换了一身新衣,和曹皇后一起坐下来,儿女们一起拜寿行礼。皇上笑着说:“好好好,都起来吧。” 接着是皇孙们,刘纹刘祺在前面,孟慧胖乎乎的跪不正,小刘卉更不成,是奶娘抱着行的礼。 对着孙子辈,皇上与曹皇后笑容更和煦了,每个人都有赏赐。 寿礼 自家人也是有寿礼送的。 福玉公主送的是一块石头,石头不稀奇,不过上面的纹路刚好是个完整的寿字,看上去筋骨挺拔,血肉饱满,竟然象是有人用笔写上去的一样。 “难得,”皇上说:“你们有心了。” 想也知道这么一块石头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想必是费了很大心思准备的。 刘琰也凑过来看了看:“这字儿比我写的还好看呢。父皇你打算放在哪儿?” 一般收的寿礼无非吃穿用这几样,吃穿的不用说,好些摆设玩器都是放进库里,多少年也不会有人想得起来。 这块石头勉强也算是个摆设吧,刘琰觉得放进库里可惜了。 “对了,父皇你书房外头那丛竹子,搁在那儿嘛,衬着竹子多好看,要是下场雨,正好能把石头洗的更干净。” 皇上笑着点头:“这倒合适。” 二皇子有些不忿别人出风头,他送的是件玉雕,不功不过,结果被人家送了块石头比下去了。 一块破石头有什么了不起?就会取巧。二皇子在肚里痛骂福玉公主和孟留夫妻俩太有心机。 而且他也骂刘琰了。 这丫头到底知道不知道谁亲谁疏谁远谁近?亲哥哥她不知道帮衬,跟福玉公主厮混?说到底福玉公主是钱家的女儿,虽然有公主封号可她不是刘家的人。 这块石头要是放在父皇天天能看见的地方,那父皇每看一次,难免就要想起送石头的人,这种好处怎么没落在他头上,偏偏让福玉公主夫妻给抢去了? “天天风吹日晒雨淋的,当心把这心意给晒坏了。” 他声音不大,但跟前的人还是能听见。 不过大家一致装作听不见。 今天是皇上的寿辰,难得的好日子,皇上和皇后也高兴,偏偏有人不识相非得找事儿,为了今天这顿能吃得顺当些舒心些,还是不要理会他的好。 二公主送的是字画,三公主家有赵磊这么个会画画的,送的却不是画,而是一大篮子嗯……吃食。 红枣,辣椒,山薯,扎成一捆的带秆的黍米。 “这是我让人回老家去带来的。”刘芳笑着拿起那枣儿:“父皇尝尝,看这还甜不甜。” 皇上接过那颗枣儿,枣儿不算太大,最大也就小指头肚那么大,不过红彤彤的,闻着就香。 皇上咬了一小口,笑了:“这是老家院子里头那棵枣树结的枣儿?” 刘芳点头。 皇上十分认真的把那个枣儿吃了,还拿了一棵递给了曹皇后:“你也尝尝,好象比往年的还甜。” 那棵枣树还是皇上小时候,同父兄一起移栽来的,当时看热闹的乡邻还说,怕是栽不活。但是这枣树第二年就结果了,虽然不大,但枣儿却甜。 “来来,大家也都尝尝。” 今天来的人里头除了五公主刘雨、二公主赵语熙 ,还有几位皇子妃,驸马,都是吃过这枣的。 刘琰也吃过,只是……那时候她年纪小,已经完全不记得这枣的滋味了。 她吃着,好象也没觉得有多甜 但父皇和母后说都说甜,嗯……也许是过去日子过得清贫,实在没有多少甜味儿的东西能吃,所以这一年结一次果的枣子,对他们来说是难得甜美的回忆。 几位皇子都吃过这枣,但是对他们来说,这枣大概也没有皇上和皇后品尝得那么甜。 刘芳却不一样。 她小日子过得太苦,记忆中有一回她饿的不行,就是四婶——现在的曹皇后偷偷给了她几枚枣子,那么甜香,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滋味。 后来吃到的枣子,再也没有那么好吃过。 除了枣子,其他东西也都是从老家带来的,皇上一下子就被这些家乡土物勾起了乡愁,挥了下手:“这些都好生收着,你们也都分一分,这些都是家乡的地里栽种出来的庄稼果蔬,都尝尝,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了根本。” 除了分赐给众人的人,还有一些直接就送到膳房去,让他们现做了端上来。 刘琰送的是亲手绣的一幅松柏长青图。 她那女工手艺……反正自家人都知道她什么水准,正因为知道,看到这幅水准还不错的绣图,纷纷不吝惜赞美夸奖之辞。 刘琰为了绣这个可是费了大功夫。 主要是,她觉得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父母给的。 她的私房钱,她私库里的东西,全是父母所赐,她用那些东西当贺礼,总觉得没诚意。 所以她请教了程先生,又央告赵磊帮忙画图,自己亲力亲为,一针一线的把这幅图绣了出来。 尽管赵磊体谅她的水平,图已经尽量画得简略,刘琰还是熬红了眼,累伤了肩膀,扎了不知道多少次手指头。 好在终于绣出来了。 皇上十分感动。 他知道刘琰平时最厌烦做绣活,能给他绣出这个来,肯定是花了大功夫,吃了大苦头的。 五公主刘雨送的是画,她自己画的,皇上也点了头,说她用心。 曹皇后给皇上做了一身儿衣裳,皇上二话不说就去后殿换上了。这衣裳不算华贵,但是穿着无一处不熨帖,好些皇上的小习惯,喜好,旁人都不知道,这是只有枕边人才了解的。 比如皇上现在常用的右臂,总要提笔写字,他不喜欢窄袖口,太紧了他嫌拘束,太宽了他又觉得累赘。曹皇后做的这件袖口就收得不松也不紧恰到好处。而且不仅袖口,腋下,领子,腰带也都做得合他心意。 寿礼送过,皇上又把几个孙辈叫到跟前挨个儿亲热过一回,就到了午膳的时辰了。 膳房把刚才送去的几样东西都已经做了,和其他菜肴一起呈上。 那几样东西因为闵宏特意吩咐过,没用什么繁复的作法,也没用什么昂贵的配料,就象普通人家家常做法,辣椒炒了腊肉,山薯去了皮清蒸,黍米去了壳就熬了些粥,原本什么风味儿一丝不改。 说真的,和御膳放在一起,这些乡下粗陋东西一点儿都称不上美味,可皇上和皇后都用了不少。 敬酒 刘琰看着今天坐在宜兰殿里的人。 兄长和嫂子,姐姐和驸马,侄子侄女儿外甥……好大一家子人。 就是三皇兄夫妇俩没有来。 人家形容夫妻俩不和,说是同床异梦。可这对夫妻,连床都没有。 日子过到这地步,其实还不如和离算了,这么拖着两个人都难受。自家三哥还能再娶个妻子,萧氏呢,她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由得她去。 可是刘琰也知道自己这想法太天真。 寻常人家夫妻要和离尚且困难重重,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可见这亲要成很不易,要散就更加不易。 三皇兄是皇子,皇家要出了和离的事,这面子体统礼法都说不过去。萧氏呢,如果她嫁的是寻常人,那说不定她还能和离再嫁,可她做了皇子妃,哪怕是和离了,也不可能再嫁了。 她敢嫁,谁家敢娶呢? 其实他们夫妻今天不来也好。他们不来,大家一起装没事人。他们要来了,就冲他们夫妻那个别扭劲,今天皇上这个寿辰也别想过好了。 她低下头啃了一口蒸的山薯。 不太甜,厨子们手艺没问题,但是这山薯蒸完了还是有点儿发硬。 说真的不太好吃。 平时这样的东西端不上刘琰的桌,即使用到这材料,那也必定挖空心思把它做得好吃了。比如这山薯,蒸熟了捣成泥,拌上蜂蜜牛乳蛋黄这些东西,再用模子倒出一个个精致的形状,或是入油炸也好,或是再蒸一次也好,那口感怎么可能还会发硬?保证又甜又香又糯啊。 刘琰一向觉得自己过得不奢侈,结果今天咬了两口这最朴实最不花哨的蒸山薯,顿时明白过来自己平时过得有多么精细多么讲究了。 曹皇后也知道,这桌上没几个人觉得这些东西好吃。 就连皇上,吃的也不是这个味道,只是……他多年前离开故乡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路程遥远,再说朝局也一直不算安稳。 他只是难抑思乡之情罢了。 而其他人吃这个就是受罪了。 曹皇后善解人意的说:“今天旁的东西可以不吃,但寿面都是要吃一碗的。” 英罗会意,赶紧命人上寿面。 刘琰有点儿羞愧。 好日子没过几年,她竟然已经吃不下平常的山薯了。 用父皇的话说,她这就是忘了根本。 可是羞愧的同时,她又悄悄的松了口气。 毕竟不用再往下硬塞了这山薯了。 端上来的不光是寿面,自然还有其他菜肴,皇上平时喜欢的几味今天自然备上了,其他人也没漏下。刘琰面前就有一道煎的脆脆的什锦肉饼。 这肉饼外头煎得硬脆,里面还是很嫩的,剁碎的鸡肉与鱼肉混在一起,滋味格外鲜美。 刘芳也喜欢这道菜,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盘肉饼吃光了。 曹皇后笑着劝了一句:“别吃得多了,当心积食。” 大皇子领着三个弟弟向皇上敬酒上寿,接着是福玉公主领着几个妹妹也敬了一轮。皇上今天心情好,连喝了好几盏。他平时酒量也就算是一般,也不好饮,今天破例喝得多了些,也是因为心情好。 刘琰不爱饮酒,让人给她换了果子露。刘芳也跟着换了,至于刘雨——她身子弱,太医早就说过她不能沾酒,连茶也不能多饮,今儿打从一开始她杯子里就只是温水。 别人碗里的寿面都是满的,刘雨面前则只有个半碗,其他这半碗也是虚的,多半都是面汤。毕竟这是皇上的寿面,盛到碗里是要吃完的,刘雨这脾胃不行,万一吃出个好歹来,那反而把好事办坏了。所以英罗一早就示意了侍膳太监,给五公主这儿额外照料一些。 二皇子两杯酒下肚,就有点儿管不住自己了。 先是拉着大皇子要和他喝,话里话外那意思,仿佛大皇子这个兄长反倒得听他的话,大皇子陪他喝了一杯,他还不依不饶,非得要再喝。 皇上看了他一眼,咳嗽了一声。 二皇子本能的瑟缩了一下。 好歹他还没醉,知道对皇上要有敬畏。 这敬畏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已经深入骨髓。 二皇子其实心底里也明白,父皇有四个儿子,他既不居长,也不是最小的那个,夹在中间,有些不上不下,虽然他觉得自己格外英明神武,兄弟中再没谁能和他相比,可是在父皇面前也可不敢造次,要不然父皇真能再把他关到慈恩寺去。那鬼地方他可不想再去了,上一次进去叫他吃尽了苦头,还是因为要婚期将近父皇才把他放出来。要真是再给关进去一次,这回可不知道要关多久了。 二皇子身边招揽了不少门客,其中有一个很得他欢心,不但嘴甜,还知道不少前朝掌故。 前朝有个皇帝,一共就生了三个儿子还叫他弄死了俩,说老大谋逆,结果把老大冤杀了。杀老二的时候连个理由都没找,稀里糊涂就杀了。剩下一个老三,也关在一个冷宫似的地方好些年不理不问,直到他死了,朝臣们才想起还有那么个皇子,从旮旯里把这个倒霉蛋儿找出来继了位。 还有另一个皇帝,他儿子倒是挺多,可能一多了就更不值钱,总之最后死的还剩俩。 自家父皇是战阵上拼杀出来的人,估计对他来说,弄死个把儿子也不是难事儿。 二皇子不怕他这些无能的兄弟,他只怕皇上。 二皇子其实还曾经偷偷找人算过卦,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皇帝命。可是算卦的人满口吹嘘,就是没一句准话。 二皇子也不傻,他知道没人能批出这个命数,皇帝的命数是谁都能批的吗?就算能,又有谁敢批? 即使没问出答案,二皇子还是差人把那个据说十分神异的道人给灭了口。 他的目光在席上转了又转,最后定在四皇子身上。 老大无能,父皇一直不立他为太子,说明不属意他。老三粗鲁,他是最早没戏的那一个,其实二皇子最忌惮的是就是四弟刘敬。 父皇母后明显偏疼这个小儿子,上次他坠马,二皇子就受了连累。兄弟几个成亲,唯独他的妻子千挑万选的。 难道父皇不立长,是存着立幼的心思? 是非 可是老四上次不是跌断了腿嘛,虽然接上了,但毕竟不能和好腿一样。 二皇子这么安慰着自己,但他并不能安心。 谁说腿有点儿残缺不能当皇帝呢?反正当皇帝只要能坐龙椅,不聋不哑不瞎的就能当啊。 他上次坠马怎么不干脆再摔重点儿啊,摔断腿算什么?摔断脖子才叫一了百了。 二皇子不是个会做表面功夫的人,就算平时还能做一做,现在一壶热烫烫的寿酒下了肚,他还能有几分平时的耐心也就难说了。 这酒烫了吃,酒性发散得快,他这会儿眼睛眯着,看了兄长又看弟弟,脸上的神情可不怎么和善。 皇上和皇后能说什么呢? 世上的父母,大多都是希望儿女们手足和睦,相帮相扶。可是有几家真能如愿呢?实际的情况是,树大了要分杈,人大了得分家,兄弟齐心的人家有,但也有许多的人家兄弟之间争产争斗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反目成仇的也不在少数。 至于皇帝家……不是有句大俗话说得明明白白的吗?天家无骨肉。 曹皇后不想今天这么好的日子闹得不快。 可是她心里也明白,她看清的事,皇上看得更清楚。 他们夫妻也没奢求一家天伦之乐,儿女们全都亲亲爱爱一心上进,平时各过各的日子,可今日是皇上的寿辰,一年里头难得一家人能齐整整的坐在一起吃回饭,哪怕是装,就不能在今天装得老实本分些? 三皇子夫妻压根儿就没来,这本来已经是缺憾了。结果二皇子……他还不如不来。 皇上现在也越来越压得住性子了。 二皇子那么明目张胆的盘算兄长,打量弟弟,就差没把手足相残四个字顶在头上了,皇上却能视若无睹。 可是……曹皇后内心深处其实也明白。 不是皇上涵养变得更好了,而是……人只有在意,上心,才会被一个人,一件事牵动喜怒哀乐。在上次把二皇子关到慈恩寺禁足抄经的时候,皇上还气了好些天,那时候他还对这个儿子还是抱着指望的。 但是后来二皇子的种种作为,让皇上也没办法用“年轻”“不懂事”来替儿子辩解开脱了。他彻彻底底就不是个东西,干出的那些事儿桩桩件件说出来都让人恶心,如果说皇家的颜面不值钱了,那肯定有一半儿是被他给败坏的。 但今天这顿饭不能不吃,如果连他寿辰这一天,儿女们都不能进宫贺一贺,那皇帝的脸面真是彻底挂不住了。 人有时候不能要求太多,很多时候要了面子,就顾不得里子。 就象今天,皇子、公主们一起进宫团圆,皇上的面子是有了。 但是很明显,儿女们都各自成家了,父母、兄弟姐妹都是外人了。谁真有孝心,谁自私算计,皇上看得一清二楚。 这寿辰过得够糟心的,团圆饭简直如鲠在喉让人难以下咽。 之前不是没有人跟皇上说过,给儿子们分封,分封之后打发他们离京,毕竟连最小的四皇子都要成年了,兄弟之间难免争斗。 皇上当时没应。 他心里明白,这法子只不过是个暂时的缓解,只治治标,治不了根本。难道皇子们到了封地上就从此安分守己,或是洗心革面了?只怕到时候天高皇帝远,那种管不住自己的越发胡作非为。就象二皇子,恨不得一天睡十个八个美女,现在在京里就已经不要脸了,还强索花魁!真让他去一块封地,他还不把天翻了。 皇上知道的事远比曹皇后还多。 二皇子睡的女人来历各式各样,有良家子,有娼妓,有别人的赠妾。如果只是赠妾那皇上也就不说什么了,关键还有他的一个门客,为了讨二皇子欢心,把老婆和妹妹两个一起送给二皇子,而二皇子欣然笑纳,当天晚上就把这姑嫂俩都睡了。不用担心床窄装不下三个人,早有人给他进了一张床,据说上面睡十个人都睡得下。 皇上听到这事的时候恶心的半天没吃下饭。 结果没过两天,他手下人又密报了另一件事。 二皇子不但睡过姑嫂,姐妹,甚至还睡了一对母女。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皇上都想派出两个人,把二皇子那根惹祸的东西给他割掉算了,那才叫一了百了。 不能把他放出去。 皇上很清楚,放出去以后他只会更肆无忌惮。 有时候皇上都纳闷,这孩子是不是皇后在怀他的时候吃错了什么东西?又或者生下来之后难道管教的不够严?为什么他好象天生就不知道廉耻二字?他不爱父母,不爱手足,不爱妻儿,就算他身边那些女子他没有一个认真的,只是用来享乐。 “皇上,”曹皇后轻声说:“是不是累了?” 皇上真不累,酒也没喝多少。 但是心累。 他明白皇后的意思,是不想让他继续在席上坐着闹心。 皇上从善如流,点头说:“今儿高兴,多喝了两杯,这会儿头有点晕了。” 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那当然这场寿宴也就到此为止了,曹皇后让他们也各自散了,自己扶皇上去寝殿歇着。 皇上没醉,他扶着皇后的手,在榻边坐下来,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今天你受累了,操持的这么热闹,趁这会儿也歇一歇吧。” 曹皇后嘴里说着:“我不累。” 不过她还是在皇上身边坐了下来。 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并不是没话说,也不是真累了。 他们都知道对方的感受,不用说出来也知道。 就象皇上说的,趁这会儿好好歇一歇吧,平时很难偷得这么片刻清闲。 然而外头并不太平清静。 本来没什么事,英罗、闵宏他们按着曹皇后的吩咐,送皇子、公主们出宜兰殿。 事情发生的时候,二公主和三公主夫妻俩已经走了,刘琰和刘雨她们也上了步辇回东苑去了,不过大皇子、福玉公主他们还没有离开。 二皇子忽然抬手就是一巴掌,他手劲不小,把宜兰殿的宫女药罗直接打得跌倒在地。 担忧 福玉公主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二皇子打完了一巴掌犹嫌不足,还上去狠狠踢一脚,闵宏先前没反应过来,现在可不是他发傻的时候了,他一动,宜兰殿门前的侍卫也跟着动,拉的拉扯的扯,把二皇子给拦住了——不然看他那个架势,还要继续踢打。 即使闵宏带着人把他拉开了,二皇子嘴里还骂骂咧咧,什么“贱婢”“不识抬举”,这边英罗赶紧让人把药罗扶了起来。 大皇子大步走了过来,冷着脸说:“你这是做什么?不得放肆。”又喝斥伺候二皇子的人:“你们主子喝醉了,快伺候他回府去醒醒酒。” 二皇子不但没收敛,反而冲着他嚷上了。 “你算老几啊?跟我吆五喝六的,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是太子吗?你又不是太子,我凭什么听你的?别跟我摆你老大的架子……” 大皇子脸色更难看了,闵宏这会儿顾不上犯上不犯上了,赶紧让人把二皇子的嘴捂上,再让他多说几句,不知道大皇子是不是动怒,反正皇上和皇后娘娘一定大怒,他这个办事不力的脑壳不硬,怕承担不起啊。至于二皇子以后会不会记恨他——此时且顾不上这事了。 再说了就以二皇子那刻薄寡恩的性子,从来只记仇不记好,不得罪他也不可能从他那儿得什么好报。 这事儿就出在宜兰殿门口,想瞒是瞒不了的,再说谁想替二皇子隐瞒? 估计除了他自己带着贴身伺候的几个,其他人巴不得见他倒霉。 皇上靠在那儿听了人回禀了这事儿,并没有动怒,只问:“挨打的宫女伤重吗?” 姚德光谨慎的说:“药罗姑娘挨了两下,看着不算重,已经让人扶下去了。” “他为什么突然动手?” 姚德光已经把事情问清楚了,刚才宜兰殿外人不少,二皇子动手前后的情形有好几个看见的。 “二皇子拉了一把药罗的手,药罗挣脱了,就挨了打。” 皇上点了点头,和曹皇后对望了一眼。 夫妻俩都很无奈。 药罗在宜兰殿的诸多宫女中,是生的最好的一个。不过她性情纯良,平时不爱掐尖出头,也很本分,从来没想仗着自己生得好干什么蠢事。 可是生得好,常常是招祸的根源。 更别说他不光打了曹皇后的宫人,还辱骂兄长。 “既然是喝多了,找间空屋子让他进去好生醒醒酒。” 姚德光领命出去了。 曹皇后望着窗外,缓缓的叹了口气。 皇上“别为他伤心费神,不值得。” 曹皇后缓缓摇头:“我不难过,就是……” 是啊,那是亲生儿子,不是路边捡来的。不,就算从路边捡个孩子,养上二十多年,那情分也难割舍。 但是二皇子现在这样子,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姚德光出来和闵宏通过气,直接让人把二皇子架走,关进了一间空置的殿阁里。宫里旁的不多,就是空屋子多,长年累月的不住人,也没有修缮,那屋子里什么光景可想而知。 二皇子被关进去的时候还骂这个骂那个不消停。骂大皇子,骂姚德光和闵宏是“狗都不吃的贱奴才,死阉人”,还又想了刚才那个冒犯他的宫女,又骂她。 姚德光站在门外头听着,脸上还笑眯眯的。 闳宏却皱着眉头一脸苦相。 “行啦,你也别犯愁,皇后娘娘是个宽厚明白的人,不会为这事儿迁怒你。” 闵宏摇头:“我倒不是担心娘娘责罚,有责罚我也甘心领受。主要是,娘娘为了给皇上筹备今天过寿,一直挺高兴的,也有些劳累了,今天又出这事,娘娘难受动气,我这是怕……” 姚德光点点头。 曹皇后有头疼的毛病,这在宫里不是新鲜事儿了。闵宏有今天还不是全靠娘娘?娘娘若有不好,他自然发愁。 就不说情分啊,忠心啊那些虚的,奴才和主子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屋里二皇子还骂着呢。 两个大太监领着人往回走。 姚德光问:“二皇子这是真醉吗?” 闵宏没直接下论断,只说:“看步子也不晃,骂人口齿也还清楚着呢。” 真醉得失了神智的人,应该不是二皇子这样的。 再说今天寿宴上根本没喝多少酒,那寿酒也不是烈酒,没那么大酒劲儿让人醉得不辨东西南北。 二皇子这一半是借酒装疯呢。 “你回去再看看酒,”姚德光也得防着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缘故。如果只是撒酒疯,那是二皇子自己作死。如果还有别的缘故,那可就不好说了。 闵宏也考虑到这点了。 但是经过上次茶房被人下药的事,现在宜兰殿里可不是一般的严谨,不管太监宫女都不可能一个人行动,而且他们的住处,身上都不可能再夹藏捎带什么东西了。虽然管得严,但下面的人不敢有什么怨言。上次下药的事情一出,宜兰殿里少了好些人,血淋淋的前车之鉴,真要再出什么事儿他们这些人一个也跑不了。 所以酒菜被人动手脚……不大可能的,真有动手脚的,八成是在别的地方。 比如之前的大皇子妃朱氏,她被人下毒就不是在吃喝的这些东西上。 姚德光说:“那空了很久的殿阁里太冷,我已经传了太医来给二皇子看看,醒酒归醒酒,别冻坏了。” 当然,主要也是让太医看看二皇子身子有没有什么不妥。 刘琰回到东苑,宜兰殿的消息也传到东苑了。 刘琰的反应也是……不太怎么意外,也不太怎么气愤焦急。 二皇兄这个人,好象他干出什么事儿来刘琰都不怎么意外了。 “药罗没事吧?” “二皇子手很重,说身上踢的那一下不轻,不过听说骨头没伤着。” 刘琰点点头。 “简直象失心疯了……” 她能说,桂圆不能接这个话,只说:“公主回头多安慰安慰皇后娘娘吧,估计娘娘气得不轻。” “对了,二皇子妃和贲儿呢?” 桂圆怔了下,她没听说二皇子妃母子的事,当然了,二皇子干的这事不至于让皇上皇后迁怒他的妻儿。 “应该是出宫回府了吧。” 忧虑 话一出口桂圆也觉得有点儿怪。 二皇子被关起来了,关起来可不代表这事儿就这么完了,皇上都说了,是让他“醒酒”去的,等酒醒以后,二皇子非得挨罚不可, 就是不知道是挨打还是怎么着。 二皇子妃居然就这么抱着孩子回府了? 她不管丈夫的死活了吗——当然皇上也不会把二皇子杀了,可是吃苦头肯定免不了。二皇子妃不应该留下替他求个情? 不,二皇子妃没求情,她直接抱着孩子走了。 按理来说,不该。 可是大家也都知道,二皇子对妻儿实在不怎么样,不闻不问,听说二皇子妃都不放心让儿子在别处睡觉,就让人在屋里摆了扇屏风,让乳娘带着孩子在屏风那边的床榻上睡。 反正二皇子早就不亲近她了,她嘛……看起来也不在乎丈夫来不来了,儿子现在才是她的命。 二皇子妃就这么撇下丈夫走了。 当然会有人指责她不贤惠,可是二皇子妃以前可是够贤惠的,结果呢? 她多半也是看透了,对二皇子再好也没用,那何必还要白费力气呢? 就连刘琰都不觉得二皇子妃这样做有什么错。 二皇子不仁在先,二皇子妃不义在后。 “唉。”刘琰也只好叹气了。 桂圆安慰她:“公主不必过于忧心,二皇子……应该也不会被重罚的。” 刘琰摇摇头:“我不是担心他。” 谁担心二皇子啊? 他有什么值得人为他担心? 就看他干出来的那些事儿,刘琰还巴不得父皇重重罚他一顿,让他多少能老实一阵子了。 主要是……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只怕皇家的脸面又要掉地下沾一鼻子灰。 二皇子在皇上的寿辰之日,公然殴辱皇后的宫女,哪怕有“酒后失德”这么个借口也是说不过去的。 “你去预备点儿东西,伤药,衣料子都带些,再添一对簪子,一对耳坠,给药罗压压惊,看看她伤的重不重,回头来禀报我。” 桂圆应了一声。 药罗比桂圆只大一岁,两个人算是交情不错的。 以前,桂圆才进宫不懂事的时候,还对药罗这位小姐姐眼红过。 毕竟药罗生的是真好看,桂圆进宫以后,换上整齐干净的宫装衣裙,觉得自己也生得挺好呢,可是往药罗跟前一站,那对比……实在太鲜明太惨烈了。 人家皮肤怎么这么细白柔腻?自己皮肤怎么显得又黑沉又粗糙?人家的头发怎么这么浓密漆黑?自己就黄稀干枯梳髻也不好看。忘了是什么时候,有一次桂圆和药罗曾经坐得很近在择线,桂圆就发现药罗的睫毛生得也好看,又黑,又密,又长,还微微的往上翘着,她一眨眼,眼睛忽闪忽闪的,睫毛象是两面小扇子。 后来桂圆就不嫉妒了,因为在宫里的时间长了,就知道长得好,又无力保护自己,那路比别人反而要艰难。 药罗运气好,宜兰殿把她留下了,皇后娘娘还挺喜欢她的。如果没留在宜兰殿,以她的相貌只怕有好些苦头要吃呢。 药罗自己也格外留心,从来不往皇上、皇子们面前凑,宁愿埋头多干些琐碎繁杂的活计。 可是千防万防的,还是出了事。 今天宜兰殿热闹,能用的人手都得顶上,药罗也不能躲开。 结果就撞上了二皇子这么个祸害。 桂圆按公主吩咐的备了份儿礼去看药罗。 要是旁人八成连门儿都进不了,但桂圆和药罗算是有交情的旧相识了,多少有些姐妹情分。 再说她是奉四公主之命来的,宜兰殿的人当然不会把她挡在门外头。 药罗虽然只挨了两下,太医说伤的不重。 但是伤看起来真是挺凄惨的。 药罗本来是一张十分秀美的瓜子脸,皮肤尤其细嫩,结果现在半边脸都肿了,一片青紫,连着眼睛嘴巴都变了形。若是这样也还能看,关键是太医给留了药,这药有点棕黑色,说是抹上消肿快,一抹上这个药,药罗这张脸啊…… 桂圆一进门给吓了一跳。 药罗嘴角破了,张嘴说话很吃力:“坐吧,还劳烦你来看我,我没事。” “你快别起来了,”看她说话桂圆都替她难受:“话也少说两句吧,我又不是外人,你不用跟我讲客套话。” 桂圆细细打量了她的脸:“疼的厉害吗?” 药罗微微摇头:“没事。” “肿成这样了怎么叫没事。你身上怎么样了?” 药罗还没说话,一边照料她的小宫女忍不住插了句:“踢得可重了,幸好骨头没断,刚才抹药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么一大块青紫。”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可真是好大一块。 药罗还是说:“都只不过是皮肉伤,看着吓人,其实皮都没破,歇个两天消了肿就好了。” 桂圆还能说什么呢? 她可不会问“二皇子是怎么想调戏你的”这种蠢话,想也知道药罗身上的伤可能不算重,但是被调戏这事儿必定让她难受的很。 她只能说:“你不要多想,把伤养好才是最要紧的。皇后娘娘是个明白人,不会为此事迁怒你。” 药罗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桂圆也没有多打扰,就告辞出来了。人家受着伤,还要强撑着应酬她,多待不合适。 而且桂圆看得出来药罗很难受,这难受更多是来自她的心情。 看药罗给打成这样,桂圆也难免物伤其类。 有个词儿叫红颜命薄,药罗称得上红颜了。 可她这命……也真不好。 陪着桂圆一同过来的是安和宫的小宫女久儿,她这人很机灵,不是那种耍小聪明的机灵,桂圆喜欢她是因为这姑娘是真的聪明,想事情明白清楚,而且又乖巧听话。 两人走着走着,桂圆就听见久儿叹了一声气。 小姑娘叹气,让桂圆觉得有点好笑。 “你叹什么气?” 久儿抬头看了桂圆一眼,小声说:“桂圆姐姐,要是二皇子跟娘娘讨要药罗姐姐,那怎么办啊?” 桂圆一愣,她还真没想过这个。 “应该不会吧……” 她想二皇子应该不会向皇后讨人,而且皇后娘娘也不一定会给…… 女人 如果二皇子真讨了,皇后娘娘真的会为了一个宫人,与儿子再生龃龉吗? 皇上与皇后娘娘也看不惯这个儿子,可人家毕竟才是亲骨肉。 如果今天二皇子下手重些,一脚把药罗踢得重伤,甚至当场身死,皇上和皇后会让二皇子给药罗偿命吗? 那当然是不会了。 药罗再无辜,她也只是个宫人,是个奴婢,没听说主子打死了奴婢还要给奴婢偿命的。 桂圆心里发酸。 一样是人,但却不是一样的命。 二皇子这样的东西,偏偏就生成了皇子,这辈子什么都不干也有荣华富贵,他拼命的作祸,还是活得好端端的。 而当奴婢的人,每天谨小慎微,劳作不休,却即使如此,还有祸事从天上掉下来,躲也躲不掉。 “这种话你不该说。”桂圆告诫久儿:“甚至心里也不要去想。” 因为想也无益。想得太多,日子反而难过了。 久儿点点头。 她一向是很聪明,也听话的。 桂圆摸摸她的头,这会儿她忽然觉得,聪明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聪明人想得东西比一般人多,想得越多人越不快活。 桂圆不记得自己象久儿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么多想法,兴许,也有吧。 但是现在她从来不去想那些了。 平日里和以前的旧识见了面,那些人都极羡慕她。在公主身边做事又轻松,又尊荣,又体面。等公主出嫁了,必然也会给她一条好出路,比其他人强出不知多少倍。 桂圆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她已经活得比旁人都好了,实在不应该有什么不足。 不说其他人,就说药罗。 听说药罗从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家境很好,药罗还能读书认字。 这要是一般人家,能读得起书吗?就算读得起,那也是让儿子读,能让女儿读书的人家少之又少。更不要说药罗生得这么漂亮,这么一个姑娘,如果没遇上战乱,没有家破人亡,她的日子肯定会过得不错,父母娇宠着,将来再寻一门好亲事,一辈子过得和乐美满。 然而战乱不会单绕过哪一个人,药罗家里人死的一个都不剩,她最后是怎么成了宫女的,这中间的过往必定是血泪斑斑。 而且药罗今天被二皇子调戏不成,反被殴打了,以后旁人再提起她这个人来,语气肯定会很古怪。 他们会觉得药罗自己招祸。 对,药罗没勾引二皇子,但二皇子为什么没去调戏别人,没打别人呢?那肯定还是药罗自己的原因。 桂圆回去之后跟四公主回禀,说药罗看着伤势不重,就是看样子受了大惊吓,人没有精神。 “是啊。”刘琰点点头:“她以后要难了。” 桂圆知道药罗以后的难处,可她没想到公主也说出了一样的话。 公主,公主她可是主子啊,是皇上与皇后最疼爱的女儿,一向过得都是好日子,她会明白奴婢们的苦处? 刘琰说:“我听母后说过,本来药罗她们也都到年纪了,是要陆陆续续放出宫嫁人的,其他人还好办,药罗出宫嫁人的话,人家听说了她的事,还敢娶她吗?万一有人寻仇可怎么办?” 这个有人,说的是谁,殿中人人心里都明白。 桂圆默然,过了片刻才说:“药罗留在宫里,也可以做尚宫的,日子应该还安稳。” 刘琰只说:“也许吧。” 也许留在宫里终老会比出宫安稳一些? 但经过今天的事,药罗以后怕是也做不了什么实权尚宫,顶多也就是混一碗饱饭了。 银杏觉得殿内沉闷得让人窒息,心里也闷得难受,有意将话岔开:“公主,奴婢倒是听说了另一件事。” “什么?” “听说二皇子府上闹起来了。” “唉,”刘琰叹口气摇头,听到这消息为什么她一点儿都不意外呢? “谁在闹?” “二皇子近来有两个挺宠的姬妾,听说她们还缠着二皇子,想今天跟着进宫贺寿呢。” 这话一说,殿中人不管觉得好笑不好笑的,都应景儿的笑了。 连个正经侍妾的名分都没混上,还想进宫?这也太会痴心妄想了。 李尚宫笑着说:“你们笑什么?人家一点儿都不傻。” 莲子虚心请教:“姑姑怎么知道呢?给我们也细说说,省得我们下回还闹笑话。” 李尚宫接了她递过来的茶,笑着说:“她们再傻,也知道自己根本不配进宫,这道理只要不是三五岁的孩子,肯定都明白。” “那她们干嘛还……”提这种非分要求? 李尚宫比她们经得多见得多:“这就叫撒娇啊。二皇子那个性子,宠一个女子从来不会太久,”换句话说就是特别喜新厌旧:“这两个现在得宠,只是过两个月怕就要失宠了,不趁着正得宠的时候多划拉点私房,将来可怎么办?她们要一起进宫,二皇子自然不能答应。既然不能答应这个,那退一步,多给她们些衣裳首饰也好,其实她们撒娇多半是为落些实惠。” 桂圆她们可是受教了。 这里面儿的学问,要不是李尚宫解释,她们还真不懂。 闲话说过,接着说今天二皇子府的事。 二皇子是夫妻二人一起出的门,还带着小刘贲,结果只有马氏母子俩回去了。对于那些后院儿的女人来说,二皇子就是她们头顶的天,要是没了二皇子,她们屁都不算。一见二皇子没有回去,又打听了三言两语,知道二皇子在宫里多半出了事,她们焉能不急? “也是二皇子平时对妻子不敬重,那些女子也都不把二皇子妃放在眼里,跟二皇子妃不但说话没上没下的,甚至还想拉扯拾掇她……” “后来呢?”有人急着问。 “二皇子妃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气过了头,当即命人把她们拉开了,还让人打了板子,又把她们关了起来。” “咦?”连刘琰都意外了。 这位二嫂要是早有这个手段,说不定和二皇子还走不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怎么今天她这么有魄力,敢作敢为了? 醒酒 二皇子妃敢作敢为的事情还在后头,她直接让人把那些多得让人叫不出名字来的女人都锁住了,免得她们乱走乱跑乱说。 这样处置才是对的,毕竟二皇子在宫里闹的又是一桩丑事,说出去不但他自己丢人,皇上也是颜面无光。这件事儿最好就是悄无声息的处置了,不能再象上次花魁的事情一样传得满城风雨。 宫中不往外宣扬,二皇子府最好也老实安分别作声。 二皇子妃这时候就应该管住府里上下。 她是该这么做,不过以前她都做不出来。 她……刘琰也不好形容这个二嫂。 也计是她的处境逼得她不得不强硬起来。二皇子不在,如果她再象以前一样躲进自己的院子里只会抱住孩子,其他什么也不做,那二皇子府会乱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二皇子今天这事儿也就瞒不住了。 李尚宫倒是不觉得太奇怪。 马氏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她们不坏,也不傻,就是从小被人管得严,都管傻了。 世道要求女人被男人管着,从父,从夫,从子,永远得听男人的话。马氏没嫁之前十几年都很听马侯爷的话,出嫁之后也很听二皇子的话。 但是光听别人的话,日子是过不好的。因为别人不是你,不会替你受苦受罪,不会时时处处替你着想。尤其是二皇子这样的人,简直不是个东西,要是一味听他的话,那只能走到一条死路上去。 马氏不是傻子,这罪受着受着,就能明白过来了。等着别人给吃给喝给点笑脸,等着别人来决断生死祸福,那是狗,人不能过这样的日子。 二皇子在空殿阁里被关了一夜。 太医来过又走了,说二皇子没事。没被人下药或是动别的手脚,甚至酒也并没有喝到烂醉的地步。 闵宏一开始就没猜错,二皇子就是借酒装疯。 二皇子究竟是怎么想的,闵宏不去多想,他只要一五一十的向曹皇后如实回禀。 皇上在宜兰殿中很自在,甚至比在御书房里还自在,他已经换了一身儿舒服的衣裳,喝着曹皇后给他煮的汤。 只给他煮了,旁人都没有。 其实不是什么金贵的好汤,就是很普通的一碗面汤。 那还是他们刚成亲的头一年,老刘家没有给孩子过生辰这么奢侈的习惯,曹皇后特意留了半碗白面给他做了一碗汤,汤里还只少少的放了一点儿盐,然后滴了两滴麻油。 以后每一年生辰,只要他们夫妻在一处,曹皇后都会记得给他做一碗汤。 皇上捧着碗,一边吹着热气,一边把热汤都喝完了。 放下碗他才吩咐闵宏:“就让他待在那儿醒酒吧。” 那间殿阁空置多年,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也没人给他送水送饭,二皇子在里面这一夜怎么过的——那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中午在寿宴上其实没吃几口东西,被关起来之后还没到天黑他就饿了,可是外头看守的人只管把门,根本没人给他送吃喝来。不管他高声大气还是低声商量,甚至就算他扬言出去了要让外头的人好看,一直都没人理他。 他想便溺也没人放他出去。等到太阳一落山,天一下子更冷了,二皇子饥寒交迫,听着窗外的风声——幸好他身上还有件斗篷,他靠在墙角,把斗篷盖在身上,就这么缩着过了一夜。 中间他迷迷糊糊睡着过,还做了好几个恶梦。 白天那点儿酒劲儿早过去了,二皇子这会儿也不是不后怕。 他手脚都麻了,看着天要亮了想起身,结果起不来,是活动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站起来。 今天是大朝,就算父皇想起他来,也得到中午才有闲暇处置他。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父皇会怎么发落。 想到上次挨板子那个疼,二皇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再想到之后在慈恩寺里清苦的日子,吃的那都是什么东西?真不是人吃的。 这次和上次毕竟不一样,上次是老四坠了马,还有那个宫女,一尸两命,父皇动了大气。可是这次不过是……一时酒后糊涂,既没死什么人也没什么人重伤,父皇把他关了这一夜,也算是惩处过了,应该不会再打再罚了吧? 可是母后居然也这么狠心,居然就放他在这里受罪。 就算不能放他出去,让人给他送些吃食,再送铺盖给他,他也不至于这么受罪啊。 说到底还是偏心。 要是这会儿关在这儿的是老四,难道她也不这么不闻不问的? 二皇子怨一阵儿,又怕一阵儿,肚里没食身上显得更冷了,这一个早上显得那么漫长难熬。 他甚至还想着,他那些兄弟姐妹们怎么也没给他求求情?当时福玉公主和老大可都在呢,别的人就算当时不在场,难道他们就装不知道?尤其是四丫头,她可就住在宫里,父皇和母后又疼她,要是她来求个情,父皇说不定早就放自己出去了。 什么手足骨肉,全是狗屁,全是无情无义的东西。 他还想到马氏。 马氏那贱妇他早就想要休掉她了,可是父皇和母后都不许,他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平时他根本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要不是昨天父皇寿辰,他压根儿不会和马氏一起进宫。 马氏也没有替他求情?这蠢妇不是一直对他死心踏地吗? 可见这什么夫妻情义也不过是哄人的,她也靠不住! 他醒了,饿了一宿的肠胃也都跟着醒了,肚里叽里咕噜的响,从昨天午后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得喝,喉咙里干渴得象要冒烟了。 二皇子费力的咽了口中唾沫,他想喝口水,要是有酒就更好了。他府里有许多美酒,许多人都想巴结他,送来金银、美酒、美人…… 越想越渴,越想越饿。 父皇不会一直这么关着他吧? 二皇子悚然而惊。 他可听说过,人要是没水喝,撑不过三天!父皇不会这么狠,想让他活活在这儿渴死吧? 不不,哪怕不是有意,倘若父皇真忙起了,顾不上他,把他的事儿给忘了,母后那边又不管,他难道就要死在这儿? 惩处 二皇子最后那个惨样儿,刘琰正好撞见了。 她是正要从宜兰殿离开,正好父皇让人把二皇子带过来。 刘琰不想跟他碰面,索性先躲到一边,悄悄往外看。 二皇子那模样,真是狼狈凄惨。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多大罪呢。 头发也散了,衣裳也皱了,灰头土脸,胡子拉渣的,看上去哪里象个皇子的样子。 不知道的人看他这样,还以为他受了多大的罪呢。 可满打满算,他也就给关了十二个时辰吧? 父皇要是看见他这样,八成会更生气。 难道他就不知道简单的整理一下仪容再过来? 他是被人伺候的人日子过久了,自己全然不会束发穿衣了?还是他觉得这么一身儿过来,看起来足够可怜,可以顺带着用一用苦肉计? 桂圆问:“公主,咱们回吧?” 桂圆可不想自家公主跟二皇子沾边儿,桂圆算是看明白了,二皇子既没什么兄妹之情,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 他爱闯祸是他的事,可别带累上自家公主。 外头人都说三皇子鲁莽暴躁爱闯祸,可照桂圆看,三皇子比二皇子还强些,瞧瞧二皇子这两年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一件没干,丑事儿脏事儿一大箩筐。 “嗯,回去吧。” 二皇子被皇上召去又说了些什么,刘琰不知道。她就知道二皇子又被禁足了。 而且还罚了他的俸禄。 皇子们当然是有俸禄的,不但有,而且还不少。 可是皇子们基本上是不靠俸禄过日子的。 二皇子也不在乎那点儿俸禄——话说也的俸禄是多少来着? 他都不大记得了。 二皇子回府之后着实老实了几天。 没办法,这一次被关起来“醒酒”的经历实在让他印象深刻。被放出来之后,他又在宜兰殿外的石阶上被罚跪了半天,跪得他差点儿当场晕过去。 他倒是想装一装晕来着,结果姚德光那个该杀的阉货居然让人抬了一盆水在旁边等着。 那盆水是干嘛用的?肯定不是为了给他梳洗用的啊。他敢肯定,要是他这边儿晕,姚德光肯定会让人用水把他泼醒。 姚德光当然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这是皇上的吩咐。二皇子也不是不懂这个,可他总不能骂父皇,一腔怒气都冲着姚德光去了。 等他觉得自己要跪死的时候,皇上终于发话让他进殿了。 二皇子这会儿真象条死狗一样,进殿的时候双膝一着地,整个人就趴下了,五体投体,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 皇上问他,知道不知道错在哪儿了? 二皇子赶紧细数自己的罪过,给自己列了好几条罪状,其中就包括他对皇后的宫人无礼,有失孝道。 这些话他盘算好久了,反正他知道,在皇上面前,认错儿一定要积极主动,要是推诿抵赖,在皇上这儿是蒙混不过去的,说不定还会再招一顿好打。 他那点儿心思,皇上还能看不明白吗? 这个儿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这话皇后从前也曾经感叹过,现在皇上也有同样的感慨。什么时候,他的儿子变成了一个毫无廉耻,毫无担当的人?薄情寡义,宠妾灭妻,志大才疏,穷奢极侈…… 看他趴那儿哭着认错的样子,仿佛是真的认错了,悔改了。 可皇上知道这都是假的,为了脱罪装出来的。一出了宫门,不……都不用出宫门,只要离了自己的眼前,他立刻会故态复萌。他要不是这样的人,也就不会胆大到调戏宜兰殿的宫女了。 反正他自恃是皇子,不管他干什么,都不会少了他的荣华富贵。 在这个儿子的身上,皇上仿佛看到了同样自私寡情的兄长溱王,只会窝里横,既没本事又没廉耻的弟弟宣王…… 他兄弟五个人里,早逝的兄长是个有担当的人,为了养家、护着家人,短短的人生活得格外艰难,最后连个后嗣都没有。还有病逝的二哥…… 为什么品性好的兄弟一个都没活下来,反倒是品行不怎么样的,福大命大,熬到了他登基,一个个封了王,过上了好日子。 “道理你既然都明白,朕就不多费唇舌。刚才说的那些错处,你若再知错犯错,朕就继续让你象昨天一样好好静静心,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二皇子马上说:“儿子不敢了,再不敢了。儿子以后一定痛改前非,修身养性……” 皇上压根儿不想吃,摆了摆手,姚德光赶紧进来,把这个招人烦的二皇子给带出去。 一到门口,二皇子就猛的甩开他的手,一双眼带着说不出的怨愤凶狠死死瞪着他。 姚德光一点儿都不慌,不但没往后缩,还往前探了探:“二殿下,奴婢安排人送你回府吧。” 他怕什么啊?二皇子要是这会儿敢象打药罗似的打他,姚德光倒佩服他是条汉子! 二皇子敢打吗? 他不敢啊。 他要真敢打,这府也不用回了,皇上能立马让人把他给圈禁起来,到时候天知道什么时候他能解禁? 反正现在他都有儿子承继香火了,皇上就是把他关到死又怎么样? 二皇子果然没敢动手,连句狠话都没敢说,就这么悻悻的走了。 姚德光笑笑,安排人送走他,回去向皇上复命去。 嘿,这种窝囊废,也就会欺软怕硬,说起来姚德光是个太监,割了男人那物件儿,干的又是低头哈腰伺候人的差事,可姚德光觉得自己都比二皇子象个男人。 就他这熊样儿,还天天在外面宣扬自己能当太子?能承继大统?快拉倒吧,就算儿子都死绝了就剩他一个,皇上也不会立这么个东西。 二皇子还觉得这次脱过一劫,皇上没打他,也没再把他关到寺里,就这么让他回去了。 等着瞧吧,皇上的处置可不是那么轻松的。 二皇子被罚俸的事情,很快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虽然这不是什么重罚,可是这是皇上给的一个暗示。 这个儿子不得皇上的欢心。 毕竟大皇子也没罚过俸,三皇子那么暴躁莽撞,也没罚过俸。 门客 二皇子的门前顿时冷清起来。 一开始他自己没什么感觉,毕竟皇上让他闭门思过,他不能出门,旁人也不能去找他。 还能见着面的,也就是府里头的一帮子帮闲儿门客。 二皇子发现好象府里少了人。 但是他一惯对身旁这些人不上心——男人女人都一样,后院女人的名字他常常记错,前院儿那些门客嘛,还不如女人呢。 所以他就觉得好象少了谁,但少的到底是谁,他记不起来。 如果只少一个两个,可能他还发觉不了。但是等少了四五个的时候,二皇子纵然对这些人再不上心,也能看出人少了。 又过两天,这些人里头又悄悄的走了两个。 这些门客并不是皇子府的奴仆,说好听些是门客,说难听些他身边这帮人纯粹是一帮吃白食的,一个个擅长的都是奉迎拍马,跟着二皇子整日里吃喝玩乐,讨他欢心。这些人有的在皇子府里寄住,有的另有住处,只是每天过来。 但是二皇子这棵大树往日里看起来枝繁叶茂的,这些门客都想方设法往自己兜里揩油捞好处,反正二皇子自己对这些琐事不上心,他只管取乐,从来不管每个月开销多少银子。二皇子府里那些管事、账房、听差办事的人,也是上行下效,能捞就狠狠的捞。 这此人逐利而来,就象一群逐臭的苍蝇。眼下看着没好处捞,反而可能惹祸上身,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二皇子毕竟不傻,门前冷落为什么,他心里有数。 摔砸东西也好,破口大骂也好,世情就是如此。 更叫他气恨的是二皇子妃打发人给他送了本账目,上面是他这几个月账房的花销——二皇子平常不管钱账的事儿,可是账上的亏空他还是能看懂。 不但花销巨大,还有一件事儿。 府里有些陈设、字画、古董玩器这些,有的在账上写的是已经缺损打碎了,有的则被人掉包了,拿假的摆在那儿把真的早换走了。 问题是二皇子压根儿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几时没的,想查出是谁动的手脚更是无从查起。那些门客们自然不认,府中的奴婢仆从也是一个个连声叫屈。后院里莺莺燕燕不敢大闹,可是今天争吃明天争穿,搅得他耳根不得清静。 他身子本来强健,可是酒色过度,看着虽然还壮实,其实内里早就虚空了。经过寿宴那一日的惊吓折腾,这些日子又憋闷堵气,二皇子病了。 他还闭门思过呢,这会儿要是请太医来看很不合时宜。 皇上并未重罚,他还“病”的如此之巧,不是装病也是跟皇上唱对台戏了。 太医不能请,外头的医馆、郞中也有得是。这会儿府里的管事不敢擅自作主,二皇子现在不能理事,管事先去请示了皇子妃,然后才敢去外头请了郎中来给二皇子看诊。 郎中有些年岁,若论医术,其实也未必就比太医差。请过脉之后,人家说的很客气,只说是着了点风寒,加上过完夏天,人多多少少都要有些虚症,开了一张方子。 马氏请人封了银子,还另外送了份儿谢礼。 人家郎中是懂事的,二皇子这病跟风寒关系大,看药方明明就是平肝郁,清滞火,顺便补肾气的。 这方子没开错,郎中那么说,只是给大家留脸面。要是他真说二皇子这是气急交加郁结在心,外加肾亏阳衰——这传出去妥妥又是一桩丢人的丑闻。 二皇子这一病小半个月都没好,马氏渐渐将之前失去的管事大权又都拿了回来。 “她算是活明白了。”刘雨同冯尚宫说闲话:“象以前一样只会躲,只会往后缩,那最后她和她儿子在那府里可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冯尚宫说:“公主说得是,这为母则强,马氏她不替自己争,为了孩子她也得立起来,这么点儿大的孩子要养大可不易呢,旁人要使坏,孩子哪里禁得住。” 刘雨没说话。 冯尚宫小心的打量了一眼她的神色,倒看不出什么来。 以前她有什么喜怒悲愁都放在脸上,现在却都放在心里头了,连冯尚宫这么个伺候了她好几年的人,都不大看得出端倪。 冯尚宫怕又勾起她的伤心事。 毕竟五公主从来没见过亲娘。 其实刘雨没想到那些。 她想的是以前看的那些戏文。才子佳人也好,名将红颜也好,大多数都只说成亲之前的经历,历经坎坷终成姻缘。但是那些戏里很少说到结成姻缘之后那些人过得怎么样了。 成亲在戏文里往往就是结束,但是戏台下头人们的日子里头,成亲才刚刚开始,只不过成亲之后的事儿就没有那么多的跌宕起伏了,过日子是件琐碎的事情,柴米油盐,人情来往,夫妻相处,生儿育女…… 所以人们喜欢听戏,戏里头好多花好月圆的故事令人向往。 可晴端了药进来,冯尚宫接过去吹了吹,又搅了一搅:“赵太医换的新方子,公主也喝了两日了,觉得身上怎么样?” 刘雨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过入冬这些日子,倒也不怎么觉得冷。” “那就好,那就很好。”冯尚宫连声说:“女人身子冷可不成,只要身上暖和了,病自然也就好了。”她把药端给刘雨:“公主快喝了吧。” 刘雨的月信不准,这一回跟上一回隔了三四个月。不用赵太医说,她也知道自己这身子得好生调养。 冯尚宫比她还心急。 这事儿可不是小事,五公主年纪也不小了,四公主的亲事一议定,五公主也就该议亲了。可是她眼下这情形,要成亲……怕是不成。 赵太医替五公主诊治调养也算尽心了,眼下比一年前总归是有起色。冯尚宫也明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治病没有立竿见影的好事儿。 但愿公主这身子能早日好起来。赵太医前两天换药方时冯尚宫向他打听过,赵太医说得很隐晦,言下之意,五公主这身子起码还得调养个一二年。 画像 “这……”刘琰扭过脸去,又好笑,又有点儿难为情:“这是做什么啊。” 刘芳笑着说:“别不好意思,这是正经大事儿。我和你说,你姐夫那手本事这一次可派上了大用场,我让他把他见过的,有才学,品行不错的人都画了,你仔细挑挑。” “这么多张,你不怕把姐夫累着啊。” 刘芳催着她看:“有什么好累的,也没画得多细。” 最近刘芳心情比前些日子可好多了。 虽然她还没身孕,可是太医和外头的郎中都诊过了,他们夫妻俩身子都好端端的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既然只是缘份没到,那就再耐心等一等吧。刘芳听说有的人家,夫妻俩结婚七八年都没有孩子,后来一口气生了五六个呢。 眼下四皇子的亲事也定了,刘芳可不一门心思替刘琰打算嘛。 四皇子要议亲的时候,赵磊就帮忙画了好些画像。做为枕边人,刘芳自然比旁人更近便,但凡赵磊画的那些美人,她都曾经一一过目。 她身边儿伺候的几个人怕她心里泛酸,还替驸马解释过,说驸马画美人只是为了给四皇子议亲帮忙,肯定不是因为有外心。 这事刘芳还能不清楚? 驸马心里有没有别人,还有人比她这个枕边人更清楚吗? 就赵磊那个性子,他满心里都是画、画、画,美女对他来说大概也只分为画过的和没画过的。 唔,也不能说他满心里都是画。 他们成亲时日也不短了,赵磊一开始的确有点儿楞,夫妻相处他也不懂,温存体贴那一套他也不会。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赵磊也不是木头人,刘芳对他好,体贴他,他也能感觉得到,然后学着一点一点的回报给她。 虽然一开始挺笨拙的,但心意可贵。 他回府的时候,时常能想着给她捎带些东西。有时候是一两样点心,还买过衣料子,首饰给她。当然也有些让她意外的礼物,比如上回,才入秋的时候,他吭哧吭哧的从外面抱了一盆花回来,叫刘芳看,就是挺普通的一盆菊花,但是赵磊指着那花能说出十个八个不凡之处来。 刘芳就含笑听着,然后命人好生照应那盆花。 不管这花究竟好不好,总归是他的一片心意。 这回四妹妹的事,刘芳觉得自己责无旁贷——毕竟四妹妹要什么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事情,怕也只有这一桩了。 她请赵磊帮这个忙,赵磊一口应下了。 至于有没有累着他…… 刘芳一开始其实也担心过。 但是赵磊拍胸口保证说不累。 他还说:“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也算是把熟人重新认识一回,也趁机会多结识些新朋友。” 他说的可不是客气话,他确实十分投入,画了多半个月没有停手。当然他画的人不止今天刘芳带来的这些,画室里还存着一箱子呢。 赵磊画的时候是把他觉得不错的人都画出来了,画得顺手了,甚至还画了一些局外人。比如他们翰墨馆有一个看书库的老头儿,平时嗜酒,但是库里有多少书画,各是什么来历,存放在什么地方,这些全存在他心里,不管什么时候问他,那都是张口就来。这老头儿生的也很有意思,脑门奇大,还有一个红通通的酒糟鼻头儿。刘芳单看那画,就仿佛见着那么个惫懒又有奇才的老头儿站在面前了一样。 明明是陌生人,可是看着画就象是认识了。 驸马画人当然真是形神兼备。 刘芳一开始觉得赵磊多少有些不务正业,但是相处时日久了,她也能够明白赵磊对于画的痴,还有他所具备的难得的天赋。 就象有一次陈尚宫说的,驸马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八成是要流名后世的,过个几百年,上千年,人们肯定不知道此时有什么王爷、将军、高官,但是他们会知道此时有一个如此不凡的驸马。 嗯,顺便人家也会知道有她这么一个公主吧? 当然了,那些画不合她的要求,她可是为了给四妹妹挑个称心如意的夫婿,所以那些人的画筛选过之后就留在画室里了,她拿出来的这近百张,不夸张的说,可是把京中少年们都一网打尽了。 至于陆轶嘛…… 刘芳不给他下绊子,可也别指望她给他帮什么忙。 这个人心眼儿太多了,一般人绝不是他对手,要是四妹妹嫁了这么一个人,以后夫妻之间保不齐是四妹妹吃亏多。 这一大堆画像里,也有陆轶一张。 赵磊把自己的这位至交好友,生死兄弟画得格外用心,和旁的画放在一起比较,就是能看得出来这张画上的人更加神采飞扬,玉树临风。 刘芳也没点破他这点私心。当然赵磊也未必是一心想助自己好友做驸马。如果他真有那个心,画其他人的时候就不会如此认真积极了。 可人心总是长得偏,赵磊和陆轶打小就要好,对他也更了解,更熟悉,画的比其他人仔细……嗯,也情有可原。 刘芳不大情愿的把陆轶的画像也选出来了。 不过她觉得,四妹妹不大会看得上陆轶。 陆轶的条件算得上不错,但是论家世,他不是最好的。论相貌,比他还好看的也有三五个呢。论才学,陆轶可就不大排得上了。嗯,要说武艺,这些画上的才俊们也没有比过,谁第一还没个定论呢。 陆轶有个最大的短处,他比四妹妹大呀,大着不少呢。 当然陆轶也有他的优势,他和四妹妹熟悉。 不但熟悉,还有救命之恩。 当初在行宫,若没有他,只怕四妹妹就回不来了。 所以刘芳格外矛盾。 她能做的也就是不帮忙,也不阻拦。 要是四妹妹自己没那个意思,那刘芳也不会替陆轶牵线搭桥说好话。要是四妹妹自己看上了陆轶…… 嗯,那刘芳也不会说他坏话,非要把排挤出去。 毕竟,四妹妹自己想要个什么样的驸马,她想和什么人过一辈子,那得看她自己的心意。 “看这个,生得不错吧。”刘芳替刘琰一一介绍画上的人,名字来历家世她都大概打听过,怕自己忘了,还特意设了一个名册记下来。 人选 刘琰眼都看花了。 她倒不是抱着挑驸马的心情来看的,纯欣赏。 还别说,三姐姐一下子拿出这么些画像供她过目,刘琰一下子有种自己左拥右抱,格外荒淫无耻的感觉…… 当然了,左拥右抱是不可能的,而且这画上的人,也不见得她挑中哪个,人家就一定愿意做驸马。 嗯,三姐姐费心了,三姐夫也受累了,把这些青年才俊们画下来,还整理出了每个人的身份家世,肯定花了不少气力。 上头的人高矮壮瘦各不相同,从装束其实就能看出这人偏好读书还是习武。一身儿骑装背着弓带着箭囊的人,一准儿好武。而穿着长衫系着头巾,手里还拿着本书的,那不用问,不大不小也得是个才子。 “这个姓金,嗯,”刘芳未语先笑:“说起来这是个有意思的人。” “嗯?”刘琰没见过这个人,有些好奇的看着刘芳。 “他家是盐商。”刘芳说:“是从他祖父那一代开始发迹的,据说原本不姓金,他祖父是家乡遭灾逃荒出身,只记得自己一个小名儿,姓什么都不记得了。金这个姓是他后改的,因为说穷怕了,要挑一个有财气的姓氏,好保佑子孙后代都不受穷,那世上最有财气的不就是金子嘛。” 刘琰也笑了。 “或许这改姓真有用处,改姓金之后没几年他做生意都挺顺的,挣下了偌大一份家业。这人呢,穷的时候想富,富了又想贵,所以花了大力气栽培家中子侄念书,到了孙子辈,可算有了成效,这金家的公子就是进京来赴考的。” “金大文……”刘琰念出画像下头的名字,和刘芳一起乐了。 不用问,这个名字八成也是那位祖父取的,名字里体现了望孙成龙的偌大期望呢。 大概在这位金老爷子看来,姓名是顶顶有用的。既然姓了金之后他们家发了家,那给孙子起名叫大文,这孩子一准儿能文气纵横考取功名。 “虽然老话常说富不过三代,不过驸马说了,这金大文为人还是不错的,待人以诚,读书也肯花气力,并没有纨绔子弟的浪荡习气。你觉得怎么样?” 刘琰诚恳的摇了摇头。 金大文生得很方正,嗯,字面上的意思,方面,方鼻子,连嘴都显得有点方,身材嘛,也挺方正魁梧的。 不是刘琰的菜。 刘芳就顺势把金大文的画像放到了一旁了。 本来她也没觉得刘琰会看上这个人。 再往后翻了两幅,又有一个十分亮眼的美少年。 “啊,我记得他。”不要说只有男人好色,女人也不能免俗啊。刘芳能记住这画中人的名字,多亏他生得美貌:“他姓石,今年十七岁。” “是京城人氏?我怎么没见过?” 倘若是京里的人,生成这样不应该默默无名才对。 八成也是进京赴考的举子吧。 “他还真是京城本地人,不过他是家中庶子,不怎么出门交际,他父亲是户部的一个司官,不过是个从六品,供了长子进官学,其他儿子就在家里请了个秀才坐馆。不过这人生得是真好,你姐夫说他说话声音也好听,看起来性子和顺。” 从他这个身世来看,他不和顺也不行啊。庶子和嫡出不同,有的人家庶子庶女过得日子连奴婢也不如。这个石家少年还能够有读书的机会已经很难得了。 “怎么样?” 刘琰还是摇了摇头。 刘芳于是把这张画也放到一旁。 刘琰倒不是看不起他的身世。 她向来觉得出身没什么好拿出来比较夸耀的。 出身又不是人能够选择的,而且一个人的品行才华跟出身的关系也不大。从正室原配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也有不少纨绔。 她纯粹是觉得吧……这位石家的少年确实很美貌,倘若刘琰站在他旁边,说不定还会让他给比下去了呢。 美人用来欣赏她是很喜欢,但是她从来没想过要嫁个美貌如花身姿如柳的佳人啊。 有点……缺乏男子气慨? 一张接一张的挑过去,刘琰眼都花了,摇着头把画推开:“歇一会儿吧,挑花眼了。” 看着画里的人仿佛都长得一个模样了,这还怎么挑? 刘芳也坐得腰酸,吩咐春蓉说:“这么没眼色,还不快上茶点。” 春蓉笑着说:“公主们刚才在看画,奴婢这不是怕万一把茶点端上来弄污了画纸嘛。” 刘琰洗了手,和刘芳一起坐在窗下用点心。 已经入冬了,窗外头也没什么可看的景致,树上的叶子落得一片不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刘琰吃了一块点心,听刘芳给她讲过来人的心得。 “还是要挑个好看些的。”刘芳说:“虽然说男子的美丑没有女子那样紧要,可是一个人倘若看都看不顺眼,怎么和他举案齐眉过日子?再说,将来生的孩子也有一半的机会长得随了爹,那可惨了。” 刘琰笑着说:“那三姐姐你是看中了姐夫的相貌吗?” “也不算是……”刘芳想了想,认真的说:“当然你姐夫生得也不丑,眉清目秀的,很耐看。我选中他,其实也因为之前就有来往,知道他这个人品行不错,很老实,不会耍歪心眼儿。” 其实还有一小半原因,是因为刘芳觉得,她和赵磊在身世上也算同病相怜。他们都早早没了亲人。赵磊但凡亲近一点儿亲人都死了个精光,而刘芳呢,虽然还有父亲,有继母所出的弟弟妹妹,可那些亲人跟没有一样,甚至还不如没有呢。 没有亲族固然孤单,遇事儿也少了倚仗扶持,但是好处也有,省心。刘芳已经是公主,她不需要夫家再给她添光彩,添助力,她当初选赵磊,就是想太太平平,安安生生的过日子。赵磊确实也如她所愿,是个好丈夫。 她这辈子能有现在这样的日子已经是福大运大,不能再奢求别的了。 “那三姐你的意思是,相貌要紧,品行更要紧了?” “是啊。”刘芳说:“一辈子的大事儿呢,一定得挑个好的。” 嫁妆 再往下翻,净熟人。 李峥,还有他堂兄李崆,两个人画在一张画里。 刘琰看了刘芳一眼。 刘芳倒是很坦然,还说:“按说他们兄弟俩年纪都早该议亲了,不过因为祖父一去世,守孝给耽误了。还别说,这样看一点儿也不象堂兄弟,倒很象一对亲兄弟。” “唉,好看是好看啊,”刘琰言下有憾:“可惜人家不愿意当驸马。” 刘琰都不大记得李崆的长相了——毕竟之前见得少,而且李家人回乡守孝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李崆了。 现在看起来,这个人已经和记忆中那个少年模样大相径庭了,他身量仿佛更高了一些,脸显得更清瘦了,棱角分明。减了几分少年的清秀,但是眉眼间也比过去显得沉稳了。 兄弟两个还是不大一样的,李崆看起来有几分锐气,李峥看起来更柔和一些。 刘琰想把这画也撂到一旁,刘芳却说:“你不考虑考虑?李家现在不比从前了,尚公主想来也是肯的。” 刘琰还是摇头。 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和这兄弟俩扯上关系的。 三姐姐说得再豁达,也不代表她当时就不伤心了。 那毕竟是她第一次喜欢上的人,意义是不一样的。 刘芳也没再劝,姐妹俩接着往下看。 呃……巧了,这下头一张就是陆轶的。 刘琰一下子就笑了:“怎么还有他。” 刘芳心说,就数他最有心计呢,早早就想当这个驸马了,你个傻丫头还蒙在鼓里,把人家当成四皇子、曹世子一样看待。 四皇子和曹世子那是亲哥哥,亲表哥,陆轶他算哪一路的哥哥啊? “还真别说,在画上看,和真人感觉有点儿不一样。” 刘芳撇了一下嘴:“还不就是那个人,有哪儿不一样啊。” 好象三姐姐不大喜欢陆轶似的? 难道因为陆轶拉着三姐夫总忙外差,三姐姐不高兴啦? “唔,好象画上更好看一点。”刘琰这话没说错。再平常的景,一入画,也显得有几分与众不同。同理,再普通的人,一被画出来了,就显得不普通了。 画上的陆轶带着笑,他穿着一身儿公服,这身儿装束刘琰见过,可是当时并没有觉得有多英武,现在在画上看起来,这身儿衣裳衬得人肩是肩,腿是腿,面目俊朗,英气勃勃。 刘芳觉得那纯是赵磊偏心他,有意把他给美化了。 刘琰却觉得……好象陆轶就是这个样子。 从前不觉得,是因为太熟悉了,全然没有注意这个人长得如何。 对了,上次在大姐姐府上,陆轶那回也去了,刘琰记得那天他看起来就显得和平时不一样。 不过那天她偏巧身子不大舒坦,也没看成什么热闹,连袁家姐妹的事儿还是后来听说的呢。 说起袁家姐妹,刘琰前几天恍惚又听说袁家有什么事,只是因为二皇子闹事,她没能细打听。 “三姐姐可知道,最近袁家怎么样了?” 刘芳乐了:“你不提我还忘了和你说,他们家一出一出的真不消停,明明已经明发了旨意定了亲事,他们家要是懂事的,就该安分守己顾着体面才是,结果他们竟然这么折腾。” “袁若秋她出什么事了?” “倒不是她,”刘芳放下画,端茶喝了一口润嗓子。 刘琰对她是再熟悉不过,刘芳一做这个动作,那就表示后头有很大一篇话要说。 刘琰赶紧也喝口茶垫垫肚子,免得等下听得多,说得多了顾不上喝水。 “袁若秋她母亲是袁家的继室,你知道吧?” 刘琰点头。 这能不知道嘛。 “这位继室夫人名声不显,因为她进门生了袁若秋之后就倔卧病在床,后来干脆被挪出去静养了,就连袁家的几位老仆,提到她时都没有什么印象。她只生了袁若秋一个,按说,她的嫁妆应该是归她亲生女儿所有吧?” 刘琰迟疑了下:“也不能这样说,要是按着一般俗例是这样,但是她也是袁若锦他们其他几个人名义上的母亲,多多少少也要给其他人一点东西做做样子。” “是啊,可大头还是要归袁若秋吧?” 刘琰点头,这个是没说的,应该这么办。 毕竟袁若锦也有自己的亲娘,她亲娘的嫁妆留下来,袁若锦难道不把持着全留给自己吗? 各人的归各人,谁也没什么好说的。 刘芳摇头:“可袁家人不是善茬儿,袁若秋她娘的嫁妆,除了一些书本和小物件,其他的全让袁家老太太和袁若秋那个婶子给占去了,当时就是欺负袁若秋年纪小,舅舅家又早没了人。” 这事儿刘琰听着也不怎么意外。 没娘的孩子在哪儿都要受欺负,刘芳不也是一样吗?她落到继母手里险些命都没了,袁若秋年纪小,又没有舅舅家撑腰,在祖母,婶子和袁若锦这个姐姐手下讨生活,连自己尚且护不住,又怎么可能保得住生母的嫁妆。 “可是现在袁若秋要讨回她母亲的嫁妆了,啧啧,听说她母亲当时嫁妆很丰厚呢,有田庄,有铺子,有古董和银子,折下来怕没有上万两呢。” “她有嫁妆单子?” “有,听说是一个老嬷嬷保存下来的,找到了当时的两个人证。” 刘琰好奇:“袁家人肯还给她吗?” 想来是不会还,不然刘芳刚才就不会说他家闹腾了。 果然刘芳说:“吃进去的肉哪有吐出来的理,袁家老太太装病,说她刚攀上高枝就不孝,袁家那个婶子寻死觅活的,说自己辛苦操持当家还当出不是来了,当年的事情都隔了这么些年了谁说得清?反正她没见银子也没见东西,更没有什么田庄铺子到她手上……这里面还扯上了袁若锦。袁若锦的亲娘嫁进来时,其实是没什么嫁妆的,袁家那时候也还没发迹,也就是一般中等人家。这些年来袁家人又穿金又戴银,又吃香又喝辣,钱都从哪儿来的?袁若锦之前当着家揽着权,给自己备嫁妆,那嫁妆里听说好些东西都是从继母那份嫁妆里抠来的呢。” 刘琰摇了摇头:“真是……” 真是一团乱。 袁若秋要讨回生母嫁妆,刘琰没觉得她做错了。她已经定亲,以后就是皇子妃,荣华富贵都不缺,她要这份儿嫁妆,为了钱的可能很小。 她应该更想替生母讨回公道,想要一直欺压她们母女的人认错求饶吧? 家务 刘芳摇头:“她现在讨要嫁妆,不合适。说真的,她这么干,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本来因为她定亲前后闹的事,就让很多人议论纷纷她和袁若锦到底谁是谁非。有人说袁若锦好,袁若秋太有手段心机。现在她又闹这么一出,越发把娘家人全得罪个死,还落下了不敬祖母、长辈的名声,对她以后没有半点好处。”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刘琰由衷的感叹一句:“明明不是她的错,但她要为自己讨回公道却是处处受制。” 刘芳替刘琰剥了一枚蜜橘,她喜欢橘子皮的气味儿,剥完后喜欢让那气味留在手指上不愿意洗去:“还是太年轻了。她本可以不选在此时发难,或是别这么明火执仗的行事,暗着来最好,既得了实惠,还不落恶名。年轻气盛压不住锐气,现在你瞧瞧,她嫁妆要不到手,反而惹得一身腥,将来不管有什么事儿,别人都要拿她‘贪财’‘不孝’这些来攻击她,对四皇子将来也没好处。” 刘琰承认刘芳说的也对。 “但这件事也好解决。” “你想帮帮她?” 刘琰摇头:“她和小哥已经定亲了,要帮也应该是小哥帮她,而且夫妇一体,帮她也就是帮小哥自己,回头我就跟小哥说,这事儿或许他还没听说呢。” “四皇子怎么帮她?难道要上门去替她撑腰,跟袁老太太打擂台?” 刘琰笑了:“三姐姐你别开玩笑,小哥怎么能和一个老太太打交道呢。” 男人自然要和男人说话了。 甚至都不用小哥出面,只要差个太监跟袁镇文说一声就好。 说到底他是一家之主,修身齐家,他做的就不妥当,这所有的事情,根源其实还都在他的身上。他不能料理好家事,上不能规劝母亲,下不能教养好子女。若他还想要前程,要名声,这事儿就应该他来处置。 “但愿这事儿能顺顺当当的解决了。”刘芳还是觉得袁若秋不太懂事,惹出这样的麻烦来,还得别人给她收拾烂摊子。 明明内宫监给她身边派了教养尚宫,教她各种规矩礼节,但又不光是教规矩礼节,如何待人接物,如何行事妥贴,这些也都要一一教导。袁若秋现在行事这么莽撞,那一定是尚宫没教好,宫人也没劝阻,这些人都不称职,回头还是撤换了为要。 说过了袁家的事情,姐妹两个继续看图。 美少年谁不喜欢啊,刘芳说是帮着刘琰出主意,其实自己也没少饱眼福。这堆画是她挑过的,谁出色谁不成她心里还是有谱的。 跳过陆轶不说,后头几个可都不错。 “这个叫做王芝,才学出众,驸马说他今年必定榜上有名,说不定能中一甲呢。” “这么出众?” 画纸慢慢展开,刘琰先看见了这人的的身量。 有些削瘦,手里拿着把折扇。 嗯,赵磊画的这些人,手里都要拿点什么,不过这东西也不是乱拿的。 能拿折扇,说明他必定美姿仪,风度佳。 “瞧,是不是生得极好?眉眼秀美,又不显得女气。” 刘芳也不太欣赏那种过于阴柔的长相气质,前头看过的那两个显然也不是她的菜。 刘琰看着画中人的面庞,有片刻的恍惚。 这个人,她好象在哪儿见过,但是又想不起来。 “怎么了?”刘芳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呆了?这么中意?” “没有,”刘琰说:“我就是觉得好象在哪儿见过他。” “可能见过吧,对了,上次大姐姐请客他去没去?是不是在那儿见过?” “也许是。” 可是她心里觉得不是。 应该不是在什么文会、寿宴上见过,但是又确实觉得似曾相识。 “啊,上次菊花会时,姐夫替我裱了一张画,落款好象就是叫这个名字——”刘琰想起来了。 刘芳笑嘻嘻的把这张画像让人收好:“那是在菊花会上见过了?不错不错,终于有一个合眼缘的了,和那几张挑出来的放一起,可别弄混了。” 顺带刘芳跟刘琰说了两句王芝的来历。 “他祖父是王襄,湛州那个,脾气又臭又倔,有文才可是不会为官。据驸马说,这个王芝也差不多,生得好,才学好,脾气就有些冷冷的,不爱说话,也不大喜欢应酬的场合。” 这样的性子即使有才华,官途只怕也不大顺畅。做官有时候跟才学没多大关系,关键得会为人处世,会钻营笼络。有句话说得好,世事洞明皆学问。而且这门学问书本不会教你,你得自己一点一点的揣摩,学会。而且做官的人,脸皮得要厚,心也得硬一些。 照刘芳看,王芝若脾性和他那个祖父一样,那八成做不了什么大官,没准儿当驸马倒是他的一条好出路。赵磊在为人处事上就不怎么行,不会来事儿,不会说话,但做了驸马后,他们夫妇不是过得挺好嘛。 不过这个王芝,脾气如何刘芳还没有亲眼见过。若是这人太过孤傲,那也不成。 “这是徐崇贤,还有人写过诗赞他,说他心地无垢,面如美玉。听说春天的时候他出门踏青,差点儿被女孩儿们掷的花果手帕给淹了呢。” “这个是李华晖,听说箭术不错,对了,他现在也是侍卫,说不定你就见过呢。” “这个是鄂迟,他不是中原人,他父亲是皇上当初收服的一个辽州那边的夷人,叫鄂蒙还是什么?现在还在辽州那儿,是个武将,鄂迟倒是在京城长大的,也在官学里挂个名儿,不过这人不爱读书,更喜欢弓马骑射,看来也是个武将胚子。” 这个人刘琰倒是听说过。 “是,我也听说过。” “他母亲倒是咱们中原女子,听说还是个读书人家的女儿,我见过这个鄂迟,他皮肤可白净可细腻啦,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擦了粉呢,后来找了个理由离近看了看,确实是天生的白,可能他们那一族都生得白净吧。” 夫妻 刘琰在三公主府里待了半日,画看了不少,还狠狠吃了一顿好饭菜。刘芳过日子不铺张,不过也不绝不会抠索苛待自己,上的菜都是时鲜,蒸鱼嫩的入口即化,汤格外的鲜,还有一道白玉饭,不知道那饭怎么蒸出来的,米粒粒晶莹,连着锅一起端上来,一揭盖子,热腾腾的香气直往人身上扑。 哪怕不就菜,这饭刘琰也能吃个两碗。 刘琰还喜欢往上面洒点儿东西,磨碎的芝麻、核桃粒,有时候会浇上两勺酱汁儿。在宫里的时候她多少还顾忌着些,现在自己当家作主,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今天蒸鱼的酱汁儿就被她浇在饭上,用筷子拌一拌,吃得别提多香了。 刘琰吃了几口饭,看刘芳吃的那么香,坐在那儿出了一会儿神。 刘芳问她:“吃饱了?让人给你上茶吧。” “嗯,三姐,我想问你……” “什么?你问吧。” “成亲之后,日子是不是过得比成亲之前要快活?” 刘芳咬着筷子:“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嗯……我觉得你好象比以前快活。” 其实刘芳没出嫁之前,也是爱说爱笑的。但是成了亲之后又不一样,她身上好象少了一层无形的枷锁一样,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自在和快活,是过去没有的。 “这个怎么说呢,”刘芳一时间倒是让她给问住了。 日子嘛,天天都在过。可是要问她日子究竟过得好不好,比过去好在哪儿,她还真说不上来。 “过得好不好,一大半得看是不是嫁对了人。”刘芳用手指指右边,这暗示的是谁,姐妹俩心里都明白:“倘若嫁的不遂心如意,这心里一直象堵着块石头,那日子八成是过不好。” “其实鲁驸马为人还算不错。” 刘芳只是暗示,刘琰索性把话挑明了。 起码和自己的二皇兄、三皇兄相比,鲁驸马那为人真是忠厚老实没得挑。二皇子那种丈夫,谁嫁他谁倒霉。三皇兄嘛,其实刘琰觉得他为人并不坏,就是……他象个孩子一样,始终没长大。 可是孩子没有那么会闯祸。人们可以包容孩子,但是对明显已经长大成人,且娶妻生子的人不会再宽容了,他已经是个大人,该承担起责任。 刘芳也赞同刘琰这句话。 三皇子就象个七八岁的孩子一样,都说七岁八岁猫狗也嫌,但别人过了那个岁数就懂事了,能控制自己了,三皇子却一直都跟七八岁一样,做事从不过脑子,有时候刘芳怀疑他那颗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豆腐渣吗?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啊。” 刘芳成亲之前就觉得赵磊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是,他是没什么大本事,用旁人的话说,他也不上进,不会来事儿,但是他这人心地淳厚,旁人对他好,他都明白,而且会想着尽力回报这份好。 事实也证明刘芳没选错,她的日子过得很顺心。唔,虽然偶尔也会有些磕磕绊绊,但牙齿还有咬舌头的时候呢,吵几句嘴怕什么?过后还更好了。 刘芳觉得即使当初她如愿以偿嫁了李峥,大概日子也没有现在过得这么自在。 李家规矩大,人口多,人情来往也多。李峥这个人……他心思太深,他的野心也大。 没错,刘芳现在看得很明白。 之前她暗恋李峥的时候,李峥在她眼中真是十全十美,无一不好,那时候她那种向往,那种狂热,现在想来自己都害怕。 就好象中了什么迷药一样,又好象有人把她的眼睛给蒙住了。 现在那种迷恋消褪,头脑清醒,她看事情也从当局者迷变成了旁观者清。 李家是传承了几百年的世家门第了,李家的所有人都被这个姓氏给拘着,他们不能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不能做任何一件给这姓氏抹黑的事情,再微小也不行。 刘芳很敬佩这样的,但是他们活得太累了。嫁进李家的女人都不长命,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如果她真嫁了李峥,当然,她是公主,可李峥这个驸马做得必然艰难,他们这对夫妻不可能象她和赵磊这样……嗯,浑然天成,如鱼得水吧? 她自幼丧母,跟着曹皇后过日子,虽然曹皇后慈爱,可那毕竟不是亲娘,她觉得自己象一只没有巢的鸟儿,到处漂泊。刘家她待不下去,在曹家那段日子她也觉得尴尬。至于皇宫,那从来也不是一个家。 可现在她有家了。 她和赵磊两个人,成就的一个家。 遗憾的是现在还没有孩子。 不过早晚会有的。 到时候家里就更热闹了。 刘芳都想好了,她至少要生两个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当然,再多生两个也成。孩子生下来她得好好教导,如果象驸马一样爱画,也不算坏事……但最好不象他那么傻气,为人处世上还是要灵透一点儿。 刘琰不知道刘芳这会儿都想的那么远了。 她也能猜得出来,大姐姐也好,三姐姐也好,她们嫁人之后,都比在宫里过得自在。毕竟宫里太大,人太多,规矩也多,看似一片平和,实则暗潮汹涌。 就连二姐姐,虽然她过得不算顺当,可是认真想想,其实她也是比在宫里自在的。 在宫里的时候她表现的可柔善了,一点儿脾气也没有,刘雨都能随便欺负她。但是出了宫之后,她就开始显露出脾气来了,和鲁驸马好一阵歹一阵,歹一阵再好一阵,总之就是是折腾。 要是在宫里,她敢折腾吗? 刘琰回宫的时候,刘芳把好几张画像都给她带上了。 用刘芳的话说,这些人可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华,让她带回去好好琢磨,认真打量,多看几眼总没有坏处。 刘琰笑着,也没怎么当真,不过她确实把画带回去了。 不但带回去了,还给曹皇后看了。 曹皇后也是忍不住笑:“你们姐妹还真是……” 其实这不是坏事。 懂得替自己张罗打算,总比傻呆呆的好。 开窍 “嗯,都挺好的。” 福玉公主上次带画像来,曹皇后是挑儿媳妇,那挑的多么仔细,恨不得连头发丝儿上面有点小毛病都得看个一清二楚。但是看刘琰带来的这些画像,那就宽容多了。 “都挺好的,都是不错的孩子。”曹皇后笑着问女儿:“你看中了哪个啊?” 刘琰一乐:“我看着都挺好的,实在分不出来哪个更好。” 曹皇后故意露出吃惊的神情:“什么?你这也太贪心,难道你还想都嫁了不成?” 一旁英罗她们也都跟着笑。 “诶,都嫁了只怕不成……”刘琰貌似认真的考虑了一下:“我可以先嫁一个,过个两年新鲜劲头过去了,就休了这个再换下一个,这么换着换着,二三十年里头,我也就能嫁个遍了。” 曹皇后笑得直不起腰来,伸手捏她的脸:“快住嘴吧,让人听见了非骂你厚脸皮不害臊。” 刘琰带来的这几张画,一半曹皇后认得,另一半没见过,也差不多都听说过。其中象官宦、公侯子弟,有的就在宫学念书,曹皇后还曾经去看过他们练骑射,打马球,当然不会不认得。 那些没有见过的,她一直在嫁女儿,对京中优秀的少年自然也都有所耳闻。 比如李崆和李峥兄弟俩,生得实在是好,令人一见难忘。徐崇贤这个孩子也不错,心地纯良——就是性子太孤清冷傲了些,作为晚辈,曹皇后很欣赏他,但要是做女婿,曹皇后还是希望找个性情更温和的,以免女儿将来日子过得辛苦。 “这个是鄂迟?”曹皇后示意宫人停下手,英罗上前去将画捧了托近了给曹皇后细看。 “母后也见过他?” “见过,怎么能没见过呢。”曹皇后说:“当时他父亲追随你父皇,这孩子出生之后我就见过,我还抱过他呢。小时候这孩子就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脸圆圆的,生得特别白净,而且他那时候个子比旁的孩子都要矮,看着圆墩墩的,象个糯米团子一样。怎么现在长这么高了?” 英罗笑着说:“娘娘都多少年没见过他了,还不兴人家长个儿的?奴婢上回倒是见过他一回,又高又瘦,不过还是很白净,文质彬彬的,一点儿看不出小时候的淘气劲儿,说话很讨人喜欢。” 再翻过一页,曹皇后先是一愣,然后又笑了。 “这不是陆轶吗?怎么他也在这里头?” 香罗在一旁笑着说:“正是,奴婢也意外呢。总觉得陆大人看着格外稳重,虽然知道他也没有成家,可心里却只当他是个早就成家立业的人了。” 曹皇后之前给三公主选驸马的时候,陆轶的名字还曾经打心里过了一回。 这会儿看见他的画像,再看看女儿,曹皇后觉得陆轶也算是个不错的人选,知根知底,确实很稳重,而且有真才实学。 这里说的真才实学不是说书本上那些功夫。 死背书的人天下不知有多少,但是皇上说过,陆轶这样的人才可不多,现在先放在大理寺,将来肯定要挪地方,皇上是必定要重用他的。 人是不错…… 虽然在京里他名声不大好,人家说他浪荡不求上进,可现在他已经入朝为官了,据说还十分勤勉,所以那些谣言也渐渐绝迹了。 还有就是有人说他对父兄不恭不敬,忤逆不孝。 但是当年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曹皇后觉得,这事儿也不能怪陆轶。陆将军当年也确实……太心狠了,陆轶眼看着亲生母亲是怎么死的,他心里焉能不痛,不怨? 这一条也不能算是什么毛病。 照曹皇后看,陆轶除了年纪大了一点儿,其他方面都挺好。 就是年纪大了一点儿。 在曹皇后看来,自家女儿还天真烂漫呢,定了亲还想再多留她两年,再多疼她两年。不是说嫁了人就不能疼她了,而是…… 成了家,有许多事情必然需要她自己去承担,去面对了,不能再躲在父母的羽翼下面。有风得经着,有雨也得淋着。 这让皇上和曹皇后都很舍不得。 他们只想能护着女儿一辈子才好。 陆轶呢,年纪着实是不小了,和他同龄的人,人家儿女都满地乱跑,有的听说都开蒙念书了,他可到好,东奔西走的,到现在也没定下来。以他的年纪来说,当下就定亲成亲生孩子,都已经算晚得了,再等个两年三年,他都什么岁数了。 曹皇后再看其他人的画像,也只觉得这些少年都不错。 不错是不错,但是做驸马呢,好象都差了点儿什么。 刘琰自己也是这个想法。 三姐姐一片盛情,她也很感动。要把这么些人画出来,打听清楚,再一一挑选,三姐姐八成这两三个月什么都没干,光忙这件事了。 这些少年都挺好的……就是…… 她好象没有那种感觉。 没有象当初三姐姐对李峥那样的感觉。 书里面、戏上头,说起这情情爱爱的事情来可是够多的,什么一见钟情啊,相思成疾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多了去了。 这些感觉,刘琰都没有。 以前她曾经听人这么说过一句话,是一个女子说的,她心仪一个男子,却没有机会向他诉说心事,终于有一天能见着面了,她也没有勇气上前去表白,隔了几十年之后她都已经老了,再说起年轻时的事情来,脸上依旧带着一点憧憬的,甜蜜的笑容。 她说,心里有一个喜欢的人,本身就已经是件快活的事。想着他的时候,心里就象注入了温温的蜜水,甜,软,还暖暖的,让人沉醉,让人向往。 这种心情刘琰是一点儿都没体会到。 喜欢一个人,对方都不知道,甚至和对方一句话都没说过,到底有什么快活的? 大概就象李尚宫说的那样,刘琰在这件事情上还没有开窍呢。 有的人天生就对这种事情无师自通,有的却年纪老大了还懵懵懂懂的,这人和人可不一样的。 四公主大概就是那开窍晚的人吧。 在意 照李尚宫来看,开窍晚也有晚的好处,开窍太早,其实并不算什么好事。 小小年纪就懂得相思懂得恋慕之情,装了一肚子的悲伤愁苦,有什么好处呢?要知道这什么事情都得讲个适时,这不适时的时候有了不适当的心思,顶多只能算是个有缘无份。 比如早前曾经与人私奔的刘翠……还有许许多多,李尚宫曾经见过的女孩儿,许多都没有好下场。刘翠之所以还能平平安安的出嫁,是因为她姓刘,她是皇上的亲侄女儿,皇上愿意给她掩盖这件事。于是婆家也就是当作不知道,把这个媳妇认下来了。 这其中还有一点至关重要,那就是刘翠虽然私奔却没失身。要是她已经失身,就算皇上出面也不能给她找个还过得去的婆家了。 李尚宫自己在这方面就没什么感触和体会了。她在宫里过了大半辈子,身边的同伴来了又去,记得十八九岁的时候,和她同住一间屋子的一个宫女,李尚宫已经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了,她就憧憬一个侍卫,甚至偷偷给他绣了个荷包。就是那个荷包惹来了祸事,当时李尚宫怕的要死,不敢打听。她只知道有一天晚上那个宫女没有回到屋子里来睡觉——那天本不是她当值的日子,也没有什么需要熬夜赶工的活计。第二天李尚宫去寻人打听,可是没人知道,只有一个还算要好的伙伴告诉她,让她别乱打听,当心惹祸上身,说她那个同屋坏了规矩,被处置了。 坏了什么规矩,被谁处置了,李尚宫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从那以后李尚宫更加谨慎小心,她特别惜命,绝不想为了一时的迷惑、冲动枉送了性命。 也许男欢女爱自有其好处,但李尚宫知道这辈子,这种事都和她无缘。 李尚宫作为安和宫掌事尚宫,在安和宫的地位可以说是一人之下,嗯,所以四公主带回来的那些画像,很快李尚宫就看见了。 和曹皇后的感觉差不多。 李尚宫也觉得画上这些少年都不错。 这个好,那个也好。高大的显得英武,瘦削些的则文质彬彬。 李尚宫问桂圆:“公主对哪个更注意一些?” 桂圆也挺茫然的。 “公主……好象没有特别留意哪一个,这些张画里头的,公主和三公主都说过几句,不过说起陆参判的时候,好象公主挺高兴的。” 李尚宫摇头:“那是因为陆参判是熟人的缘故。” 既救过公主,上次还替二皇子解了围,算是全了皇家颜面,很能干的一个人,李尚宫觉得,说不定他将来在官场上能走得很远,很高。 跳过陆轶,李尚宫问:“其他人呢?公主没有特别在意哪一个吗?” 桂圆摇头,不过她很快想起来另一个。 “有,还有一个。”桂圆说:“叫做王芝,是湛州王家的子弟,进京来赴考的,李姑姑还记得上次公主拿回来一张画儿,现在还挂在书房里的。” 李尚宫点头:“知道。” 那张画就挂在书房里,李尚宫也瞧见过。她当时还多问了一句,这画是谁画的。 “就是这个王芝画的。今天公主看见他的画像的时候,还说这个人象是以前就见过的,似曾相识。” “公主不是喜欢他的画吗?应该是见过他的吧?” 桂圆认真想了想:“没有,公主应该没有和这个人照过面,我这几回伺候公主出门,都没有遇见过。” 李尚宫看着这画上的少年。 他侧身站着,头向后转,似乎有人在身后唤他。他手里拿着一柄折扇,那眉眼,那气度,确实不俗。 李尚宫也觉得画上这人有那么几分似曾相识,不过那种感觉仅仅是短短一瞬间,她今天看了不少画像,这些少年们都如此出色,在某些方面有几分相似也不足为奇。 “生的是很好,”而且能进京赴考,说明才学不错。他画的画公主还喜欢,挂在书房里头呢:“湛州王家……我对他们家倒不太熟悉。” “奴婢也不怎么熟悉,毕竟湛州太远了,他们家里自从出了一个有名的硬骨头王襄之后就一直没听说有什么人出仕,京里也没有他们的族人。不过王家听说在湛州人也不少,住的那一片地方成了一个大镇子,镇上姓王的人差不多上千口子呢。” “嗯,那出身也算不错了。” 桂圆凑近了些,小声问:“姑姑觉得这个王芝……会成咱们四驸马吗?” 李尚宫摇头:“这可不敢说。不过呢,年轻男女见面,不管是喜欢也好,讨厌也好,总归得有点儿印象。倘若见一面两面连对方长什么样都记不住,那肯定没戏。” 桂圆觉得李尚宫说的话总是特别有理,她一定得记住,这将来肯定都有用。 “咱公主脾气好,没有那些个骄纵蛮横的脾气,要是谁做了这个驸马,那一准儿是上辈子积了德。” 这宫里就没什么秘密,刘琰拿回来几张画像这事儿,隔壁麓景轩当晚上就知道了。 冯尚宫就有些羡慕,又有些心酸。 这样的待遇,也就安和宫会有了,皇上和皇后那个架势,真是恨不得把天下所有适合的青年才俊排成一排,任四公主一个个的挑。 这可不是她夸张。京城本来就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所有优秀拔尖儿的人才本来就有一多半都聚在京城。而且明年就是春闱,这会儿该赴考的也都进京了,这京城的加上外来的,全天下的好男儿就算没有十成在京城,也总得有个七八成了吧? 只要四公主说声喜欢,只怕皇上和皇后立马就能点头给她指婚。 自家公主可没有这份儿恩宠。 到时候多半也就圈出两三个人选,让五公主过过目,走个过场似的挑一挑就算了。那也叫挑吗?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将军,人家四公主这才叫挑呢。 冯尚宫感觉自己特别心浮气燥,也许是屋里炭盆儿烧得太旺了,逼得人火气直往上窜,心怎么都静不下来。 唉,可是自家公主这亲事且急不来,身子还没调理好呢,她再眼热四公主,五公主也变不成皇后亲生的。 挑捡 冯尚宫心不在焉,可晴提醒了她一句:“冯姑姑,颜色错了。” “哦,”冯尚宫低头看了一眼,果然绕错线了,只好把刚才绕上去的再拆下来。 可晴体贴的说:“姑姑是不是累了?我去打水来姑姑洗了脸早些歇息吧。” 冯尚宫倒不累。 熬过了那一年的禁足之后,日子现在一下子又优裕起来,冯尚宫反倒不习惯象以前一样事事甩手,她还保留着那一年养成的习惯,手边总要有些活计做着。 似乎这样一来,心里会更踏实一些。 可晴虽然不象其它几个大宫女那么机灵,但是能在宫里待到现在也不是傻子。她小声问:“姑姑是在想四公主的事吗?” 冯尚宫手里的线缠成了一团,解不开了,只好拿剪刀都剪断:“四公主这份儿恩宠真是独一无二,羡慕也羡慕不来。” “是呢,我也听说了,四公主将来的驸马一定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比前头几位驸马都不会差。” 何止不会差?那是强远了! 孟驸马出身才学相貌都还好,可他是个病秧子啊。当初福玉公主是急着出嫁,年纪大了,前头三次定亲都不成,所以没得挑选。 到于鲁驸马,出身不错,身板儿更好,但是才学就谈不上,相貌嘛……上次冯尚宫见他的时候就是皇上寿辰那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天天待在军营里,脸黑的简直都找不到五官在哪儿了,真心话,二公主配他是委屈了。 至于三公主家的那一位,大家都知道那是个不理俗务的,一心只有画画,据说新婚不到一个月的时候,他就整日的泡在自己的画室里,都不回新房睡觉。 这三位驸马的缺陷都很明显了。 可是四公主不一样啊,四公主那可是皇上和皇后的亲生女儿,这天下最尊贵的夫妻俩一定会挑个四角俱全,十全十美的才俊做四公主的驸马。 而五公主和四公主年纪相近,跟在四公主后头议亲的话,那不是只能捡四公主挑剩下的吗? 冯尚宫没有直白的把这话说出来,可话里隐约透出了这个意思。 可晴却没想那么多,她一面收拾线轴一面说:“那不挺好的,咱们还沾了四公主的光呢。” 冯尚宫被她说得一噎。 是,可晴说的是大实话。 四公主再挑,也只能选一个驸马,那么多青年才俊呢,五公主正好跟在后头,可以说是捡了便宜了。 可冯尚宫心里就是有点儿委屈。 不是她自己委屈,是替五公主委屈。 要说以前呢,冯尚宫对五公主更多是利用攀附,指望靠着她过上好日子,后半辈子有所依靠,那时候五公主也虚荣,浮躁,刻薄寡恩,对于身边的人毫不在意。但是经过了禁足那件事之后——所谓患难见真情,那段时日她们相依为命,五公主摔了那么重的一个跟头,现在已经和从前全然不同了,她待冯尚宫和可晴她们也亲近宽厚起来。 冯尚宫也是真心希望五公主能过得好。 养好身子,寻一个好驸马,以后好好过日子。 “姑姑平时还说我们,遇事要放宽心不要斤斤计较,我看姑姑是钻了牛角尖了。咱们公主本就是最小的,不管什么事儿都要排在姐姐们的后头。驸马是人家先选,府第也是人家先挑,孩子人家也会先生出来……要是想争先,那除非公主重投胎一次,变成所有公主的姐姐才行。” 冯尚宫都让她给逗笑了。 可晴想事情就是简单。 这哪里只是长幼的事儿。 世人都生着一双势力眼,见风使舵,拜高踩低还算轻的,更多的时候他们还会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尤其是这宫中,谁有宠,谁没宠,谁过得好,谁过得不好,那些人看得清楚着呢。 同样是公主,份例明面上都是一样的。但真能一样吗?一样是樱桃,送到四公主那儿的又大又圆又水灵,一个坏处虫眼儿都挑不出来。为什么?那自然是送去之前就有人精心的挨个挑选过,能送去的都是尖儿。而麓景轩呢?虽然不至于给你坏的烂的臭的,但是凭你怎么看,也就能看出“平常”二字来。 不出什么毛病应付得过去就行了,人家不会给你卖力气。 因为你没有好处给人家。 不仅是吃的,穿的戴的用的都一样。 同样是珠钗,人家更光洁浑圆,给你的就难说了。一样是布料,人家花样颜色都是娇艳华贵,到你这儿不是素淡就是老气…… 那些都是细枝末节,选驸马可不一样。 那可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怎么能不好好选。 看人家四公主这派头,必定要选个才貌双全,文武兼备的,品德要好,家世更不会差。到了他们公主这儿,肯定不可能越过四公主,大概也就是个平庸、过得去的人物就敷衍过去了。 嗨,人活在世上真要计较,可计较的地方多了。 “姑姑别担心了,不会的。”可晴可比她想得开:“咱们到时候托托人,给宜兰殿的几位姐姐送点东西,让她们帮着在皇后娘娘面前给说说好话。或是请大公主、四公主她们帮忙挑个人选,想来她们不会不帮忙的。” “你这丫头……”冯尚宫摇头:“人家凭什么帮你啊?” “可是这事儿对她们来说又不是大事儿,动动嘴而已,又不费力气也不花什么本钱啊。”可晴认真的说:“而且奴婢觉得,大公主为人公道也厚道,四公主对人也从来没有什么歪心眼儿,她们就算不出力帮忙,也不会故意使坏……” “快别说了,你这张嘴啊。”冯尚宫赶紧拦她:“当心让人听见。” 麓景轩现在新补的人手,冯尚宫可不敢担保个个都老实听话。 经过上次的事情,说不定这些人里就有皇上,皇后,或是旁的什么人安插的耳目。平心而论,冯尚宫也明白。五公主上回做的事情确实出格,安插人看着她,也是防患于未然。但是平时说话行事,冯尚宫都格外当心,生怕出个错处被人抓住。 满月 进了腊月,刘琰发现大家话里话外不离过年。 过年好啊,过年这个月都会加恩赏,全宫上下都能多领一套冬衣,一份赏钱。这钱当然根据地位不同而有多有少,各宫各处的主子还会额外发赏。比如安和宫,惯例多发一个月的月例。 就算不为了赏,过年也是件让大家高兴的事儿,过年的时候能吃平时吃不上的东西,比如饺子,这样儿东西宫人太监们平时是吃不着的。还有过年主子会赏的糖糕和肉饼,宫女们破例可以用脂粉,戴绒花,戴耳坠子。 虽然还没到年下,但是已经有人悄悄的把头绳换成了新的,耳坠也已经戴上了。掌事的尚宫和大太监们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并没有要喝斥责罚的意思。 一年里也就这几天能松快,再说主子们在这时候尚且很宽容,他们何必夹在中间作恶人呢。 宜兰殿的大太监闵宏闵公公也换了一身儿新行头,平时石青的袍子换成了枣红缎子的,靴子也换了一双新的,头上的帽冠也换了顶新的,整个人看着喜气洋洋,再加上他那满脸的笑容,让人看着也觉得喜庆。 刘琰笑着说:“要是天天这么高兴就好了。” 李尚宫说:“哪能天天跟过年似的呢,一年里能有这么些天就该知足啦。” 要是天天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那就不觉得快活了,人嘛,总是贪心不足的。 李尚宫给刘琰系好斗篷上的带子,递给她手炉,又吩咐桂圆:“一定要当心伺候,别让公主吹了风,觉得热也别轻易脱衣裳。” 桂圆一一都应下了。 刘琰坐上了车,桂圆赶紧把脚炉也给她摆上。 “还没下雪呢,没那么冷。” 桂圆想了想也是,在车里捂得太暖和,下车的时候反而更觉得冷,就把脚炉摆到车厢的角落里。 刘琰的指尖一圈一圈的描绘着手炉上莲花的纹路,轻声问:“核桃这两天是怎么了?病了吗?” 因为快到年下,宫人即使生病也不敢说,往往就是弄点姜和红糖煮水喝,硬扛过去。 “那倒不是。”桂圆想到这事也有些替核桃难受:“她娘过世了,家里托人给她捎来了信儿,这些日子她都没睡好,她同屋的菱角还听见她梦里哭着喊娘。” “是这样啊……我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她哪敢把这样的事情说给公主听。” 想想也难怪核桃这么难过,自小离家,进宫之后与家中就难通音讯了。亲娘去世,她最后一面也见不着,更无法送终、祭拜。 “你替我记着,回头放赏的时候,多给核桃一份儿,这事儿你经手就行,不必让旁人知道了。” 桂圆连忙说:“奴婢替核桃多谢公主恩赏。” 这算什么恩赏呢?一点儿财物,既弥补不了她缺憾,也安慰不了她的丧母之痛。 就算是赏,也不能多给,多给反而是祸了。 刘琰记得她才刚搬进宫里住的时候,常待在宜兰殿。那时候她听父皇和母后常常在一起说话,不过大多数她都听不明白,也记不住。 但有一件事她记得。 父皇和母后说起选宫女的事,因为宫中曾经战乱,据说前朝末帝时宫中的女子多达万余,但是等到皇上登基的时候,简直十不存一了,所以有人奏请宫中应多召选一些宫人,充实后宫,洒扫执役。 当时父皇说,他们一家统共没有几口人,用不着那么些人伺候,现在国库空虚,没那么多银钱可挥霍糟蹋。再说,人家好好的姑娘给弄进宫来,致使骨肉分离,也有伤天和。 那些话她记得相囫囵大概,但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当时父皇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固然宫中有许多人,象桂圆她们一样,家中没亲人了,进宫反而是找了一条活路。但也有些人,比如核桃这样的,虽然家就在京城附近,但从进宫就再也没有见过人的面儿,一年能托人捎一两次口信儿就已经很难得了。她母亲去世,她也不能哭,不能穿孝…… 这就是父皇所说的骨肉分离。 轻飘飘的一句话下面,是多少人的眼泪。 桂圆见公主坐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赶紧想办法把话题引开。 “公主,贺礼单子在这儿,公主要不要再看看?” “不用了,你办事我放心的很。” 今天是曹仲言的女儿办满月酒,他得长子的时候,也没见这位表兄这么高兴,反倒是生了个女儿,瞧把他乐的,见人就夸“白胖,结实,在二门外都听得见她哭”,舅母也挺高兴的的——家里淘小子多,但闺女儿确实希罕。 刘琰也给备了份儿厚礼,要是礼薄了,她怕曹表兄当面排揎她小气。 现在天大地大他闺女最大,其他人其他事儿全都靠边站。 “还有五公主的这份儿。” 刘雨没有来,天一冷起来,她极少出屋子,听说夜里一直咳嗽,连个整觉都睡不成。 她怕过病气给人,人家好好儿的办满月酒,她带病去了反而添堵,也怕出宫折腾得再添病,这份礼就托刘琰捎来了。 虽然曹仲言乐得忘了形,但是曹家舅母不糊涂,虽然高兴,今天这满月也没有大办,能来的只有至亲好友,大家彼此不拘束,热热闹闹的。 刘琰下车的时候,舅母带着两个儿媳妇在门口迎她,她要行礼刘琰赶紧拦住,刘琰要给舅母问安曹舅母也连连摆手说免了,笑着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过,点头说:“个子仿佛又高了些,看着气色好。”又问她路上冷不冷,今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这就赶着让厨房去预备。 刘琰到了舅舅家可一点儿不拘束,当下就说:“上次做的那个果子冻和肘子都挺好吃的。” 曹舅母就说:“备着呢,果子冻一直温着,可不能吃冷的。” 刘琰又问:“小娃娃在哪儿呢?我能见见吗?” “能,怎么不能,”大表嫂笑着说:“该让公主抱一抱,听说跟漂亮的人待得多了,小娃也能长得更好看呢。” 好意 这娃娃生得很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真大,圆溜溜象黑葡萄,裹在大红的襁褓之中,刘琰进去的时候她刚好醒了,睁着眼睛看她。 “真漂亮。” 刘琰这话可不违心,这娃娃是真的生得好,嗯,不大象仲言表兄,要是象他,女孩子长得浓眉大眼膀大腰圆那可如何是好? “漂亮吧?”大表嫂笑着说:“前些日子请一位老姑姑来看过,说这孩子生得有福相,天庭饱满,你看这耳垂,肉肉的象不象小元宝?老姑姑说,这孩子又有福相,又有财运……” 刘琰笑了。 这孩子生在曹家,能少了福气和富贵嘛,人家指定全捡好听的说,说好话才有喜钱拿。 刘琰从手腕上解下一枚花钱,系在婴儿襁褓边,笑着说:“这是我生辰的时候,父皇让人单给我铸的吉祥钱,上面錾的字吉祥讨喜,就送给她吧。” 那花钱是一枚金制钱,黄澄澄的,掂起来份量十足,可见一向简朴的皇上对于刘琰这个女儿人不吝惜。这枚花钱正面印的是“如意”,背后印的是“长生”,可见皇上对女儿的用心。 不过话说回来人,身为公主,有这样的盛宠,如意二字刘琰早就得到了,至于长生……这个非人力所能强求,谁知道谁的一辈子有多长呢,不过父母对孩子的祈愿总是如此,皇上是这样,曹仲言也是这样。 今天收了不少贺礼,曹仲言觉得还是公主表妹赠的这枚花钱最贵重难得。 “好好好,让她多沾沾公主的喜气,将来一定能欢欢喜喜的过日子。” “有表兄和表嫂这么珍爱她,她将来一定会平顺安康的。” 说话功夫福玉公主和三公主一起来了,除了一般的贺礼,两人也送了寄托心意的东西。福玉公主送的是柄金镶玉小如意,刘芳送的则是长命锁,都是吉庆的物件儿。 二公主没来,托福玉公主送来的礼物是一个八宝绣球,这绣球有成人的拳头那么大,以大红锦缎缝制,上面缀着八种不同的珠宝玉石。 刘琰悄悄扯了一把刘芳的袖子,小声问她:“二姐姐又病了吗?” 刘芳摇头,也小声回答她:“不是的,二姐姐有身孕了。” “啊?真的?” 说起来二公主成亲时日也不短了,但是因为她和驸马不和,甚至闹到了要和离的地步,而且她一惯给人的印象就是体弱多病,听到她有身孕,刘琰还是挺意外的。 “是真的,太医已经诊过了,还不到两个月,不过她身子弱,太医说胎象不稳,让她最好静养,不要下地更不要走动。” 所以二公主今天不能过来了。 民间还有种迷信的说法,说怀孕的女子最好不要相见,也不要进旁人的产房,怕冲撞了。怎么会冲撞着刘琰不知道,不过既然人人都这么说,二公主今天就算身子稳当,怕也是不会来的。 “那倒是一件好事,可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听说。” “这事儿她也不好四处宣扬,毕竟时日还短嘛。” 刘芳倒是明白其中的缘由。前三个月都是很不稳当容易小产的时候,假如刚告诉旁人喜讯,明天这喜又没了——那还不如等过了三个月,真稳当了再告诉旁人也不晚。 还有一点就是二公主怕有人心存不转打她孩子的主意,毕竟前朝余孽一直闹事,谁敢保证京里就一定太平? 也许她自己不那么怕死,可是有了孩子,女人的想法就变了。 自己的性命不足惜,但孩子的性命一定不能有闪失。 所以即使以后胎坐稳了,二公主肯定也不会出门,出门就代表着风险嘛。 “那她和鲁驸马……和好啦?” “嗯,应该是和好了吧。”刘芳知道的也不详尽,但是她听赵磊说,鲁驸马近来天天都回公主府,想来他也担心二公主的身体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夫妻之间有孩子和没孩子到底是不一样的。没有孩——说和离也就和离了,毕竟财物宅第什么的都是死物,是身外物。但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孩子身上有两个人的血脉,别的东西能分,孩子能分吗? 看刘芳的神情带着些惆怅,刘琰小声安慰她:“三姐姐你别想太多,你也肯定会有孩子的,说不定明儿一早起来就发现有了呢。” 刘芳让她逗笑了:“哪有这么快的。” 她呢……惆怅是有一些。 大姐姐有孩子,二姐姐现在也有了,今天来曹家,偏偏喝的是满月酒。好象一夜之间人人都有孩子,就她没动静。 刘芳都想象得到今天必定有人象刘琰一样“关心”她的肚子。不过刘琰的关心是真关心,其他人嘛……还真说不准。 “前两天还有个远枝的刘姓族人上门拜见我,我以为是来打秋风的,还让人给备了一包钱,结果人家不是图钱,是想把女儿送给我。” “啊?”刘琰诧异:“是谁家?” “太远了,说了你也不认得。” “那……他家女儿多大了?” “也有十七了,说是特别好生养,一定进门就能给驸马生孩子,而且一定不和我争什么,孩子就是我的。” 刘芳的表情一言难尽,刘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你怎么说的呢?” “我还能说什么啊。”刘芳一边摇头一边笑:“让人把他们送走了呗。” 当然那包本来想救济他们的钱就不给了,并且交待门子以后不要再放这家人进门了。 福玉公主站在她们身后也听到了,她倒是替刘芳抱不平:“你就该当面骂他们一顿,让他们吃些苦头,他们才不会再如此痴心妄想。” 刘琰点头赞同:“大姐姐说得是。” 刘芳也不是因为脾气好才放过那家人的,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蠢人动怒生气。 “舅母说今天满月酒也没什么外客,不必讲究那么多礼数规矩,不过外头还是吵闹了些,咱们去桐花阁吃酒吧?那儿清静,正好咱们姐妹能好好说话。” 福玉公主的用意刘芳明白,无非是不想让她再听闲话。 “好,就听大姐姐的。” 人选 吴小惠也来了,她用帕子半掩着脸,进了屋门直奔刘琰而去,拉着她到一旁说悄悄话。 福玉公主平常不大喜欢吴小惠,总觉得这丫头爱贪小便宜还小心眼儿,不过她嫁了人生了孩子,现在再看年轻姑娘们,也觉得一点儿小毛病并不算重要。 吴小惠把刘琰拉到屏风后头,非要和她挤着一起坐在榻上,小声说:“我听说你择定驸马啦?到底是谁啊?” 刘琰只觉得好笑:“我什么时候择定的驸马,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吴小惠推了她一把:“唉呀你瞒旁人也不能瞒我呀,咱们俩什么关系。” “那你先说说,你听谁说我选定驸马了,又选定了谁是驸马?” 吴小惠摇头:“好些人都在说,我走街上都听说了,不过人选是谁可不一定,有人说选定了一个进京赴考的举子,有人说选了一个高门世家子弟,还有人说……” “嗯?” 难得她还有知道顾忌的时候。 “还有人说你要和亲。” “和亲?”刘琰又是一乐:“和哪门子的亲啊。” “那不是前几天有番邦使臣进京了嘛,长得人高马大,满脸胡子,和咱们一看就不一样。他们说这些人进京来可能就是为了求亲,那没准儿你就要去和亲了呢,将来要做个番邦的王妃……” 刘琰问她:“你信啊?” 吴小惠赶紧摇头:“不不,我不信。皇上和皇后娘娘那么疼你,怎么舍得让你去和亲呢,要是五公主那还有可能。” “就算是刘雨也不可能。”刘雨说得很笃定。 这不是因为父皇对儿女的好恶而定的,而是和亲这件事儿本身皇上就不会同意。 “那不和亲,到底你要嫁谁啊?” 刘琰反问她:“我告诉了你,你打算出门就和人说去是吧?” 吴小惠赶紧说:“哪能呢,我自己知道就行了,我谁也不会说的……” 刘琰就看着她不说话。 吴小惠有点不安:“真的,我没想去和谁说……” “可人家要问你,你八成就守不住秘密了。” 吴小惠没有坏心,她的性格就是这样。 刘琰很了解她。 还小的时候刘琰因为好些小事和她呕气,后来发现她真的不坏,她就是不太聪明。身边的人捧她几句好听的,她就恨不得跟人家掏心掏肺。就象这次的事儿,假如吴小惠真从她这儿得到了一个答案,想来用不了两天,这消息就能传得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其实吧……”吴小惠小声说:“我以前以为你会嫁我二哥呢。” “啊?”刘琰诧异的问:“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对吴家两个表哥都挺欣赏的,他们为人不错,又有真才实学,父皇也挺喜欢他们,颇为重用。 “不都说亲上加亲好嘛……咱们彼此知根知底的,你挺好,我哥也挺好,要是凑一家人,肯定不会吵架。” “别胡说,二表哥可早就成亲了,表嫂不也挺好的,再说我一直都拿表哥当亲哥哥一样看待的。” “是啊,我也知道不可能……两个嫂子是不错,不过我更喜欢大嫂,大嫂是个热心人,脾气又好,别人找她帮忙她从来不推拒,从她嫁进来,我娘省了好些事,管家啦应酬啦好多事都交给大嫂了。二嫂也不是不好,但是不如大嫂好。” 这个事儿刘琰也听姨母提过一次,二表嫂也聪明能干,就是私心重些,更顾着他们那个小家。 那也不算什么,她毕竟不是长媳,姨母对她的要求也没那高。而且只要她不害别人,只顾着丈夫孩子也算她的一项好处了。 “那你到底择定了没有啊?” 刘琰摇头。 吴小惠不死心,继续问:“那你和我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儿的啊?你说说,我以后帮你留心着。” “算了吧。”刘琰笑了。 以吴小惠办事的能力,她只能帮倒忙。 刘琰就没见她干成过什么事。 让她读书,她嫌苦,说她又不求功名。让她学针线,她也绣不出什么名堂来,叫苦叫累。有一阵子她想帮忙管家,姨母也给了她一揽子事儿让她管着,结果她让底下的人哄得滴溜乱转,事事听别人分派,账上亏得一塌糊涂。 “真没有吗?”吴小惠不死心的追问。 “真的没有。”刘琰认认真真的说:“兴许我还没遇见那个人,遇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啊?”吴小惠有点愣神:“那要是一直遇不着怎么办?你不嫁啦?” “嫁还是要嫁的。” “那你要是嫁的人不是你心上的那个怎么办?要是嫁了人之后才遇到你更想嫁的人那又怎么办?” 别看她比较呆,这话还真把刘琰也问住了。 “这个啊,也有可能。”刘琰想了想:“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既然嫁了,那就好好过,不应该再见异思迁。” 吴小惠觉得这说法不让她满意。 那为什么外头的男人就可以见异思迁呢?好多男人都有妾,还不止一个妾,隔段时间就纳一个,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速度可快着呢。 她当然知道女人不可以。 刘琰说的她觉得不好,可她自己也没有更好的答案了。 嫁了还能怎么办?遇见更喜欢的就和离了再嫁? 那显然是不成的。 离开曹家,刘琰去探望了一回二公主。 二公主卧床休养,看起来脸色不大好,但是精神和心情还不错。 松香侍立在一旁,把太医的交待说给刘琰听。太医给开了安胎药,一天喝两回,药很苦,她们在一旁伺候,闻着那味儿都觉得受不了。还有就是不能多动弹,连饭都是在床上用的。 “太医说公主这情形近来挺多的,头胎是要养得精心些。”松香满脸是笑:“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 刘琰也希望她一切顺顺当当的。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若是不方便,可以让人来宫里说一声。” 赵语熙微笑点头,说若想到什么一定让人去宫里讨要。 但是刘琰看她现在的模样,估计她胃口不会太好。 为母 福玉公主做为过来人,对二公主现在的情形更有话题。 “怕是你明年生的时候,要赶在最热的时候了,大人和孩子都难免受罪。我劝你呀,提前做好预备,要么就去个凉快的庄子在那儿生,要么就赶紧布置一间产室,一定要凉快些,要不然坐月子的时候大人或许能忍受暑热和不便,孩子如何能忍?要是长了痱子,那疼得受不了可不得一哭一夜?” 这话之前还真没有人跟二公主说过,她身边稍微有点儿年纪阅历的就是两位尚宫,但这两位也没有产育经验,没有伺候过产妇和才出生的婴儿。 “回头内宫监那里应该会挑选尚宫和乳母送来,她们懂的不少,伺候起来更周到,至于产室怎么布置能更舒服些,她们也有经验。” 二公主感激的谢过福玉公主,又挽留她们用饭。 “不了,你身子不便,我们在这儿扰得你更疲累,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刘琰也说:“才在舅舅家吃了席,这会儿一点儿都不饿,下次再来扰二姐姐,听说你们府上的厨子做甜汤手艺不错,下回我一定要尝尝。” 二公主含笑点头。 刘琰心里总有点怪怪的。 自从上次无意中听到大姐姐和二姐姐说的话,她才忽然发现一个事实。即使认识了很久,在一起生活了数年,想要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想法那也是件很难的事。 听了那些话,她当然不至于从此和二公主撕破脸不往来了,但是在她心里,也不可能再将二公主和从前一样看待了。 以前她曾经听到过一件事。那还是在乡下的时候,有人家生不孩子,就抱养了一个,这孩子长得和他们家人一点儿都不象,而且性子古怪,当时知道内情的人就偷偷在背后说这抱来的就是抱来的,不是亲生的,羊肉贴不到狗身上…… 话是很难听,但是刘琰觉得,赵语熙对自己的姓氏很看重,对得了天下的刘家也怀有怨愤,这是不争的事实。 大姐姐上次和她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但现在两个人说话寒喧,还象没事人一样。并没有说因为上次的事情,两个人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也是,她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只有小孩子会认真的在吵架之后说“我和你绝交”“老死不相往来”,大人们不会这样的。 外头有人回禀:“驸马回来了。” 二公主欠了欠身,松香连忙上前来,替二公主整理了一下因为靠卧在榻上而显得有些散乱的头发和衣裳。 鲁驸马从外头进来。他脸上带着笑容,先招呼了几位公主,就赶紧凑到榻边去对二公主嘘寒问暖。 问她今天身子有没有难受,胃口如何,吃了什么东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还说自己从外头捎了两样糕点回来…… 得,一点儿看不出他们夫妻曾经闹崩的样子,二公主也含笑一一回答了他有些啰嗦的提问。 刘琰觉得她们站在这儿很是多余。 福玉公主显然也有同感。 人家夫妻既然和和美美,她们这些外人在这儿杵着就不和时宜了。 从二公主府出来,福玉公主倒是松了口气,刘琰凑近了些,问:“大姐姐累了?” “有一点儿。”不过更多的是放下一桩心事,不管二公主现在和驸马和好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管鲁驸马心里对于前事是否还存有芥蒂,总之和好了就行,有了孩子就更好了,只他们两个人说散伙就散伙了,有了孩子可就不能如此任性了。福玉公主也有女儿,她知道女人生孩子之前和生孩子之后,心境变化是很大的,甚至可能是判若两人,大多数的心力都会转移到孩子身上,其他的事情就顾不上了。 “要不要去我那儿用晚饭?”福玉公主说:“你要去了慧儿指定高兴。” 刘琰也想去,实在是慧儿这小丫头太招人喜欢了。生得又白又胖,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一样,又爱动又爱笑,刘琰可喜欢逗她了。 她这么一犹豫,就被福玉公主拉上了车:“去吧,我宫里我派人去说一声,你晚一些回去也不打紧。” 一样是公主府,福玉公主府里就热闹多了。伺候的人手不见得比二公主府里多多少,但是这儿有人气,来往的人脸上带着笑,更有孟慧儿这个活宝贝,刘琰还没进门就听见了她的笑声。 这孩子已经会跑了,福玉公主直抱怨:“别看腿短,跑的贼快,而且她个子那么短,眼一眨就找不着人了。我现在可不敢让她离了眼前,更不敢带她往近水的地方去。” 虽然是抱怨的话,但是刘琰还能看不出来大姐姐真正的心意?她心里其实欢喜着呢。 活泼好啊,活泼说明身子康健。之前大姐姐有孕的时候,所有人都担心孩子会病弱,毕竟孟驸马那身子实在不怎么样,天冷了之后,那些花会啊游园啊他都不怎么露面了,老老实实窝在家里。 结果慧儿生下来这么结实活泼,令人大喜过望,怎么能不喜欢她呢。 听说慧儿的祖母孟国公夫人,已经弄了两个大庄子放在了慧儿名下了,说给孙女当嫁妆的。 孩子才这么点点,嫁人还远着呢,孟国公夫人一向是个从容大方的人,会做出明显不淡定的举动,显然是高兴的收不住。 慧儿迈着她的小短腿从里头噔噔噔跑出来,一见着福玉公主就露出了她才刚长出来的几颗小糯米牙,张着手就跑了过来。 福玉公主赶紧蹲下,把女儿抱了个满怀。 “你又淘气了吧?嗯?你这脸上的灰在哪儿蹭的?” 后头跟着的乳母和丫头们都气喘吁吁的,黄连忙着行了礼:“公主可回来了,大姑娘上午还听话,可等睡醒午觉起来就一直要找您,找不着就四处跑,这是想亲娘了。刚才我们都没听见公主回府的动静,她就往前面跑了,这多半是母女连心,她知道公主回来了呢。” 福玉公主的心都要软了,在女儿脸蛋儿上响亮的亲了一口:“慧儿是想娘了吗?” 孩子 慧儿学话比较慢,福玉公主的问题她回答不了,但是她也不用说话。一天没见母亲,慧儿把脸贴在福玉公主的脸上,口水不客气的糊了她一脸。 自家闺女的口水,福玉公主一点儿也不嫌,抱着她同刘琰一起进去。 刘琰挺眼馋这个胖宝宝,伸手说:“让我抱抱吧。” 福玉公主不敢给:“她现在可沉着呢,等到屋里你再抱。” 刘琰还有点不服气,可是等真抱上了她就知道大姐姐没说错。 这小丫头一身肉肉可真不是虚胖,确实挺重的。刘琰抱着她是能站,但是要抱着她走,那真不大稳当,别回头把小丫头再给摔了。 话说大姐姐还真是有力气,单手抱着孩子脸不红气不喘的,这把力气旁的女子还真不多见。 刘琰记得自己小时候就是大姐姐照看的,不是背着就是抱着。 慧儿一点也不认生,刘琰抱着她,她也乐颠颠的,揪着刘琰衣襟上的绒球球不放。 “我是姨母,姨母——” “别白费力气了,到现在爹娘都不会叫,真是笨。” “咱们慧儿才不笨呢,咱是贵人,这金口不能轻易开对不?说话早的将来指不定是个话篓子,咱们慧儿将来一定稳重着呢,是不是?” 慧儿咧开小嘴咯咯直笑。 “看,咱慧儿聪明着呢,我夸她她听得懂。” 福玉公主接过一盏茶,她在二公主那儿说了不少话,水也没喝一口,回来了别的事儿不管,先解渴才是真的。 “给四公主也上盏茶,搁些蜂蜜,别放太多了。” 刘琰笑着说:“还是大姐姐知道我的口味。” 她爱吃甜食,但是又不能太甜腻了,她还不太喜欢香油味儿,不喜欢菜里搁醋,搁生姜,放一点点儿她都吃得出来。 这也不算是很挑食,外人一般也不知道。 “今天让你赶上了,今早吩咐他们好生吊了一锅汤,回头给你下一碗汤腾腾的汤面,吃了身上暖和。” 一旁白芷笑着说:“四公主就是有口福,今天不光有好汤,还有鲜笋、嫩茄子、鲜虾、还有庄子上才杀的羊肉,都是四公主爱吃的。” 刘琰还没说什么,旁边慧儿却象是听懂了似的,啊啊的喊着,伸着手象是要抓什么东西,嘴一张,口水就往下滴答淌了。 “哎哟,这是饿了吗?” 白芷赶紧说:“咱姑娘一个时辰前才喂过,应该不会是饿了。” 福玉公主一点儿没给闺女留面子,毫不客气的说:“她不是饿,是馋了。别看她不会说话,可是在她跟前说话还得仔细着,她能听懂不少呢。这一听见人说吃,她就跟着犯馋。” 福玉公主不当回事儿,刘琰看着她这小模样可心疼着呢。 “要不,先给她点儿东西垫垫?” 垫什么垫? 福玉公主很知道女儿的德行,不过老让她这么闹也不成。她顺手从桌上果盘里捞起一个梨子,塞到了慧儿手里:“给你,吃吧。” 呃,梨子挺大的,比刘琰的拳头还大一圈儿呢,慧儿一只手拿不住,得两手一起捧着,她也不管不顾,张嘴就啃。 就她那小牙,哪里啃得下来。 刘琰有些担心:“不用给她切开?这样咬不下来啊。” “她又不饿,就治治馋病,这样最合适。” 咳…… 刘琰想笑。 大姐姐这做娘的,对女儿可有点不大厚道。挺大一个梨子,看着黄澄澄的,闻着香喷喷的,偏偏咬不下来,这么啃来舔去只是隔靴搔痒。 唉,慧儿看来也不那么聪明,明明咬不下来。她还锲而不舍的一直努力。这一块儿咬不动,她还知道转一转,换个地方再下口。没多大功夫,刚才还干净无瑕的梨子上头就坑坑洼洼的印上了不少小牙印儿。 可这是大姐姐的意思,刘琰也不能把梨子给她拿下来——看慧儿这个专注的劲头儿,要拿她估计还不给呢。 刘琰这会儿精神不大好,昨天夜里醒了两次,因为殿内有些闷热,她想叫人开一开窗子,桂圆到底没敢,只是把炭盆撤远了些。今天又出宫一天,没歇午觉,这会儿坐在那儿只觉得眼皮发沉,直往下坠。 福玉公主马上就发现了。 “累了?晚膳还得多半个时辰,要不你先去靠一会儿歇一歇?” 刘琰摇摇头,她难得来一回,不把小慧儿抱过瘾反而去歇觉,感觉太浪费了。 “行了,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昨晚没睡好,是不是想着今天要出宫,夜里就高兴的没好生睡?” 刘琰分辨:“我又不是小孩儿,至于为出趟宫门高兴成那样儿?就是寝殿里有些闷热,夜里醒了两回。” “行了,赶紧歇着去。”福玉公主替她就做了主:“回来晚膳前我叫你起来,你要愿意,回头你给慧儿喂饭,包你过够孩子瘾。” 桂圆她们服侍刘琰把发钗首饰先取下来,又宽了外头的衣裳,白芷已经亲自领人把崭新的枕头和被子抱来了。 刘琰靠在那儿没多大功夫就开始迷糊了。 她还能隐约听见隔着门有人说话,走动,中间好象还有孩子的笑声,不用问那肯定是慧儿。 小丫头长得胖嘟嘟的,一身的小软肉,要是抱着睡觉一定也挺舒服。 她自己觉得好象睡了挺长时间,等福玉公主抱着慧儿来把她叫醒的时候,刘琰才知道自己不过睡了小半个时辰。 虽然睡的时间不长,可她的精神却比刚才好多了。 不精神也不成啊。 福玉公主把慧儿一放下,这小丫头蹭蹭两下就爬到了刘琰身上,肉乎乎的小巴掌啪啪的就往脸上招呼。 当然这巴掌打人是不疼的,可提神儿效果真是太好了! 刘琰揉着脸坐起身来:“我起了起了,快把她抱下去,我快给她压扁了。” 福玉公主把女儿抱起来,笑着说:“你这下知道了吧?这带孩子不是件好玩儿的事,闹腾起来三五个大人都招架不住。” “领教了,令千金这份量真不愧是千金啊。”刘琰问:“姐夫回来了吗?” “他也才进门,正换衣裳呢,你起来了咱们就能用饭了。” 假花 孟驸马不是空手进来的,他捧着一只大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桃花,开得灼灼娇艳。 刘琰瞧着那花很意外:“寒冬腊月哪来的桃花?” “不是真花,是假的,可做得的真的一样。” “假的?”刘琰诧异,离近看看,也看不出来是假的。 绢花绒花宝石花都没少见,这假花做得惟妙惟肖,与真花一般无二。离近了似乎还能闻见幽幽的桃花的香气。 “这枝是真的桃花枝,花儿是纸做的。”孟驸马解释:“香气是熏上去的。” 福玉公主伸手小心的碰了一下花瓣:“确实是纸,不软,也不太硬。这颜色上的也自然,怕不是一瓣一瓣画上去的吧?” “确实不是外头匠人做的,是我认得的一个闲人,说冬日萧瑟,做些花儿出来解闷。他取的是桃树枝,用纸做出花瓣儿,然后一瓣一瓣的给花儿上色,熏上香,最后看着简直比真花儿还要真。” 刘琰惊叹:“这可真是个闲人。” 不是闲人,谁有耐心花这么大功夫,就做两枝假花?更要紧的是,做别的东西,最起码可以用很长时间,可这纸做的花嘛,很难持久的。天气潮了,或是屋里炭火烧得旺了,这花可能都会变形,然后就不复原貌了。而且纸质脆弱,沾了灰或是别的脏污也难以清洗。 花那么多功夫做一件这么不实用的东西,这人当真是闲。 福玉公主笑着说:“手真是巧,做得也好,你若喜欢就带回去,放在书案上正合适。” 孟驸马点头:“书案不错,其实放在窗边也好。在屋里插花的人多了,可是真正会插花的却没有多少,我见过许多人把花瓶紧紧摆靠在墙边,里面不管插的什么花儿,都被挤的贴在墙上,全无层次错落,比假花还象假花。” 刘琰笑:“被姐夫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总觉得在好些地方都看到人家把花瓶靠墙摆着,多半人家觉得靠着墙花瓶不易倾侧打碎,既装点了屋子,又不会有花枝碍事碍眼吧。” 福玉公主大为欣慰:“说得有道理,这两年你果然越来越懂事了,母后必定会觉得高兴的。” 刘琰摇头:“其实这也不算是我想出来的,我听见过有人抱怨,说因为碰倒了花瓶受罚,还有,被插花的花枝勾着了头发什么的。” 福玉公主点了点头:“花瓶靠墙放的话,确实不大容易被碰碎,行啦,你们俩别站着说话,再说下去菜要凉了。” 于是真花假花的先放一边,什么都没有吃饭重要。 刘琰还是没抢到给慧儿喂饭的差事——事实上最后给这位可爱的胖丫头喂饭的既不是福玉公主,也不是乳娘、丫鬟等人,而是孟驸马自己。 刘琰以前就听说,孟驸马对女儿特别疼爱,可是亲眼见着了,才知道他对孩子疼爱到什么地步。 他详细问了乳母今天慧儿都穿了什么,换了几次衣裳,有没有出汗,手冷不冷,脚冷不冷,一天里都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吃的高兴还是不高兴。今天有没有哭过,玩了多久,睡了多久…… 刘琰光听着就觉得头晕。 真亏得乳母和丫头们居然一样一样都答出来了,嗯,也有可能是因为她们以前每天都过这样的日子,受这样的盘问,早就训练有素了。 孟驸马喂孩子吃饭显然也熟练得很,他给孩子系了一块小围兜,系的不松也不紧。要知道这活儿刘琰试过,她就干不好。系得紧了孩子不舒服她会乱动的。紧得松了那根本兜不住饭汤菜渣。他喂饭的时候,每一勺都既不多也不少,而且时机合适,等孩子上一口差不多咽完了下一口立刻接上。 多熟练,多细心啊。 肯定他不是头一次喂孩子,可能天天都喂,甚至可能顿顿都喂。 对刘琰疑惑的目光,福玉公主微微点头。 没错,就是她猜的那样。 姐妹俩还是有默契的。 孟驸马就是这么疼爱女儿,以前他还会给女儿换尿布!听听,换尿布!这偌大的京城里尽管去打听,别说他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是普通百姓人家,当爹的给孩子换尿布,能有几个? 刘琰可以说自家父皇就是个疼爱女儿的人了,可父皇给她换过尿布没有? 别开玩笑了,她出生的时候父皇远在千里之外,压根儿不知道家中又添了个孩子。以至于后来他还弄错过刘琰生出的日子。 刘琰是秋天生的,可她家父皇以前总以为她也是腊月生的呢,差着好几个月。刘琰头回见他的时候都不用裹尿布了——就算当时她出生时父皇在身边,换尿布这种事儿估计他也是不会做的。 一来挺臭的,二来……似乎他们都觉得男人不该干这个活儿。 这种活儿和织布啦,做饭啦,生孩子啦……和这些事情一样,天生就是女人应该干的。 虽然有些诧异,还有些好笑,可是刘琰觉得,大姐夫有旁人没有的长处。 嗯,应该是他心中没有那种鲜明的“男女之分”吧。 男人就该顶天立地,女人就该贤惠顺从,男人就该主外,女人就该待在家中…… 很不一般。 可能会有人说这是离经叛道,或许还有人会说孟驸马这是因为从小病弱所以缺乏男子气慨。 可是他和大姐姐过得挺好的。 比一般夫妻都要好。 刘琰一边喝汤——汤确实很鲜。因为孟驸马体弱需要滋补高养,所以福玉公主府上的厨子做这些汤羹啊药膳啊很有一手。她一边喝汤,一边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着大姐姐和孟驸马。 大姐姐对慧儿看样子并不纵容,孟驸马正好相反。一般人家总是严父慈母,他们家好象掉了个儿。大姐姐挺严明,孟驸马对着女儿倒是只会好好好,是是是,全无底线只有宠溺。 但这好象也没有什么不妥,他们一家人和和睦睦,那么融洽和谐。 只要自己过得好就好了,用不着为了别人的指手划脚硬逼着自己非和旁人一样生活嘛。 刘琰觉得自己想通了一件大事,挺高兴的让白芷又给自己添了碗汤。 和亲 吃完晚饭刘琰就告辞了。 倒不是她不喜欢福玉公主府,她挺喜欢的,待在这儿挺自在。 不过想来跟着伺候她的桂圆,豆羹他们,还有那些随行的侍卫们,就不自在了。 再说,公主府突然来了她这么位客人,也是怪不方便的。 刘琰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因为自己高兴就给别人添那么多麻烦。 大姐姐家很好,她们一家人都挺好的。 不过刘琰还是决定早早回宫。 孟驸马表示要送她,刘琰赶紧拒绝了。 她现在还对福玉公主成亲时孟驸马的表现记忆犹新,一辈子都忘不了。就他那个身板儿,到底谁护送谁啊? 要是天气好还罢了,现在寒冬腊月的,他出门纯粹是冒险——据说他成亲之前,那十几二十年,孟国公夫人管他管得可严了,别说出门了,就连屋子都不让他出来。 福玉公主说:“我送妹妹,正好我还有话和她说。” “谁也别送我,就那么短的路,我还有宫女太监和侍卫呢,难不成还能丢了?” “不成,我得看着你进宫门。” 福玉公主可不会被她三言两语劝住,刘琰怎么拒绝也没用。 行吧,送就送吧,反正公主府离皇宫也近。 不过到了府门口,倒是巧了,四皇子来了。 福玉公主一见他就笑了:“你怎么这会儿过来?” 四皇子也笑:“大姐姐好,母后怕琰儿赖在你这儿住下不回去,让我来接。” 刘琰抗议:“我怎么就要赖下了,我这不正要回去呢。” “那正好,那咱们就回去吧。” 既然四皇子带人来接,福玉公主也就不用特意护送她了。 等和小哥坐进了车里,刘琰就缠着他问:“小哥你真是来接我的吗?” 要接她,随便差个人来就成了,前两回她出宫,回去得比今天还晚,有一回没人特意来接,另一回是皇上知道了,让林夙来迎了一段。 四皇子敲了一下她的脑门:“是啊,我自己放心不下出来接你的。”看刘琰又皱眉又挤眼的做鬼脸,四皇子笑着问:“怎么你不信?” “不信。” 四皇子说她:“看把你机灵的。我听说你弄了一大堆画像回宫,准备自己给自己挑个驸马啊?” 刘琰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重重一靠:“唉呀,我要疯了啊。” 四皇子拍她一下:“坐好了,你瞧你这样子,坐不好好坐,歪歪斜斜的。” “又没旁人看见。”刘琰抱怨一句还是坐直了:“为什么见了谁都是驸马驸马,成亲成亲的,京里就没有别的事儿可说了吗?非得所有人都盯着我的事?今天已经经有好几个人跟我说这个了,这会儿天都黑了,你这一张嘴也说这个,我耳朵真的要磨起茧子了。” 四皇子也不开玩笑了,认认真真同她说:“我可不是催着你出嫁,我倒希望你能再晚几年嫁人呢。那些说女子年纪大了不好嫁的人也没理得很。不过呢,也有不少人在我跟前提这事儿,你说你耳根子不清静,你觉得我就置身事外了?” “嗯?有人跟你提我的亲事?”刘琰问:“是谁啊?撞木钟都撞到你面前去了。” “你以为人家是跟我说好话想娶你?” “那不然呢?”刘琰笑着问:“难道还有人求你千万别让我嫁他?我就这么嫁不出去?不对,我这是嫁人又不是嫁祸,怎么还有人这么避之唯恐不及?” 说这话的人是怎么想的?难道觉得自己天生驸马命,公主非贴着他不可? “唉,中间的事儿多着呢,一句两句的说不清。前天官学里有一起学子斗殴的事,其中一个头被砸破,受伤不轻,说来也与你选驸马的事情有些关系?” 这事儿刘琰还是刚刚听说,旁的人一来未必知道,二来就算知道也未必会跟她讲。 “怎么回事儿?怎么打架还因为我?” “总之两边都是妄人,你不用理会。” 刘琰的眼睛慢慢睁圆:“难道还能为了争当驸马打起来?” 这也太荒唐了吧,那些人她根本不认识。 “可有人觉得自己风流俊雅,公主一定芳心暗许,让人画了他的画像思慕不已呢。” 咳…… 刘琰觉得晚上吃的有点儿太饱。 这都什么人啊,还风流俊雅?刘琰觉得风流俊雅这四个字都被他们糟蹋了。 “怎么会这样……”刘琰感觉这事儿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又不是目不识丁的愚人,能进官学好歹也是念过书明白道理的,这种事情他们怎么做得出来?” 四皇子无奈,跟她解释:“宫学里还有一半混日子的,功课都是旁人替写的。两年下来,也就会写自己的名字,倒是身边的小厮和书童练出了一笔好字。官学里也有不少混事儿的,你指望那些纨绔会安心念书吗?” “怎么能这样?”刘琰不满:“那这些人将来做什么?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人品还不成,这样的人要是做官,那岂不是为害百姓?父皇怎么能容许他们这样?” “父皇……也有父皇的难处,毕竟这些人的父辈,有的都是跟随父皇多年的老臣,有的象三皇嫂萧氏那样满门男丁死得没剩下什么人了。” 刘琰明白了。 “以后会好的。”四皇子不知道是安慰刘琰还是安慰自己说了这么一句,很快把话题岔开了:“好些人不知道是天生的傻,还是话本戏文读坏了脑袋,总觉得这公主就象戏文上说的一样,一定会嫁给穷书生,酸秀才,忠臣遗孤,他们个个觉得自己都有机会,没影儿的事自己就先掐起来。” 刘琰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今天我在舅舅家见着小惠,她还问我是不是要和亲呢。” 说起这个四皇子脸色更冷了。 “鸿胪寺是住进了两拨人,有一拨是不是使臣还难说,据陆轶说,好象是商人冒充的,拿了自己贩的货说是贡物,必然另有所图。另一拨来的地方根本听都没人听说过,他说的话咱们不懂,咱们的话他倒是听得懂,就是说不出来。鸿胪寺的人天天叫苦,说这些人饭量忒大,简直象是来骗吃骗喝的。” “啊?”刘琰乐了:“这也算番邦使臣?那和亲纯属子虚乌有喽?” “不,确实有人提和亲。” “真的?母后没和我说啊。” “不是那些番邦人提出来的,是咱们自己朝里有人这么提议,说什么许嫁公主结秦晋之好,以后永为兄弟之邦什么的。” 刘琰诧异:“这人和咱家有仇吗?还是和我有仇?” “不用理会,父皇当时就驳了他,下朝之后他上官随便寻了个由头就让他回家闲置了。” 过年 刘琰倒不是担心这个,她当然知道父皇不会拿她去和亲。 她就是不明白那些人都是怎么想的,做出来的事儿如此荒唐,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样的人是怎么一步一步的走到今天,还能立于朝堂之上的? 是小哥说的那样,读书把脑子都读坏了吗?不不,这不是读书的错,天底下读书的人多了,大多数人读书,都是明白事理,越变越好的。 “那小哥你的意思,也是希望我能早点儿解决终身大事,免得为这件事再多生是非?” 四皇子摇头:“不,我是要想要劝你,对待此事要更慎重。也许你还不明白,你若是随随便便点一下头,指一个人,这个人以后会成为你最亲近的人,比父母,比兄弟手足跟你都更亲近。倘若选的合适,象大姐姐一样,过得和和美美,外头纵然有天大的事,你想着能有一个人在身边不离不弃,一直能护着你陪着你,那事情就没到最坏的一步。倘若随便选的这一个不合心,不合意,同床异梦这个词你总听说过的,你想一想,枕边睡着一个让你放心不下的人,甚至时刻在厌恶提防的人,那又是什么感觉?” 刘琰听得是很认真,不过她越听越觉得,小哥这话,怎么象是有感而发啊。 明明她还没成亲呢。 “小哥,你……没事儿吧?” 她的意思四皇子明白。 “你别多想,我没事。对了,袁家那边今天倒是办了一件事,袁镇文送走了他长女,另外托人再寻个续弦。” “他还要续弦?” 当然袁镇文年纪不算老,这年纪的人,又是做官儿的,人家死了老婆再娶一房没什么不对,再死一次老婆那就再娶一次嘛。 “那,小哥你不别扭吗?” 袁镇文再娶,新夫人大概,可能,八成又是个年轻姑娘,可不管她多年轻,她都要成四皇子的岳母了。 反正刘琰挺别扭的。 “袁家的乱象,其实一多半都是因为袁镇文丧妻,袁家后院没有一个真正的主母,所以袁家老太太、二房的夫妻俩,还有袁家大姑娘,你方唱罢我登场,争夺个没完。他毕竟是个为官的人,不可能一天到晚盯着内宅料理这些事,所以续娶势在必行。” “那他要娶个什么样儿的才能管得住家里一帮牛鬼蛇神啊……”刘琰现在明白三姐姐当时说的话有道理了。 袁若秋是生得好,人品可能也还不错,但是满京里人品不错生得不错的姑娘很多很多,人家家里可没有袁家这么多乱事。以后成了亲,保不齐袁家就要给小哥拖后腿。 就算袁镇文现在娶妻,可是他娶进来的姑娘再怎么老成稳重,上有恶婆婆,中间有刁毒的妯娌,下面还有不省心的继子继女,再加上管理家务、应酬往来——这新夫人得长出三头六臂才能支应得来吧?反正刘琰自问,她自己是没有这份儿本事的。 但是亲事都定了,总不能再反悔。 这选亲事确实得慎重,不能只看本人,本人再好,身后跟着一家子不省心、拖后腿的亲戚,那日子也过不了多好。 毕竟成亲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嘛。 四皇子把刘琰送回东苑,时辰不早了,刘琰也没留他下来用茶,站在安和宫门口看着四皇子带着人回去。 这会儿风紧了,桂圆在一旁劝:“公主,咱们也进去吧。” 刘琰点了点头。 这一天过得好漫长啊…… 李尚宫迎了上来:“公主回来了,这出去一日必定累了吧?” “是有些累了。” 今天去了舅舅府上喝满月酒,出来之后去看了二公主,又在福玉公主府上用了晚膳。 见的人,说得话,都比平时多多了。 感触也比平时要多。 她见着曹表兄、大姐姐这样恩爱和睦的夫妻,也见着二公主和鲁驸马那样曾经要决裂,现在又重归于好的夫妻,还有,小哥今天跟她说的话。 小哥后悔不后悔选了袁家姑娘为妻呢? 若能重来一次他会不会重选呢? 刘琰毕竟不是四皇子,兄妹俩再要好,有些心事还是猜不透的。 也许小哥后悔了。 也可能重来一次,他的选择还是不会变。 刘琰思潮起伏,倚在那儿出神。 银杏取了一对美人拳,替她轻轻捶腿。 李尚宫亲手端了一盏安神茶进来,刘琰平时不喜欢喝这些,她总觉得这些是老太太们喝的。 不过今天她觉得自己要安安神。 李尚宫递上安神茶,坐在一旁小声同刘琰说话。 “今天五公主那儿又宣太医了,听说赵太医看过后开了个方子,是治咳嗽的。” 刘琰点了点头:“知道了,那明天准备些东西送过去。” 李尚宫应了一声,又说:“听说今天年下,娘娘打算给陈美人和王嫔提一下位份。” “是么?” 刘琰睁开眼。 虽然这两位嫔妃在宫里跟摆设差不多,但毕竟是跟了皇上许多年,曹皇后也一向礼待。 她们这升品阶纯粹是靠熬资历熬出来的,既没有宠爱,也没有儿女,在这宫里日复一日的过着,日子没多大盼头。其实提位份对于她们来说,虽然是件大好事,可是提了之后,除了份例多一点儿,其他什么改变也没有,对其他人来说,也没有什么变化。所以这件事情虽然说起来算是件大事,其实宫里会在意的人没有几个。 “八成没错了。” “知道了,那也各准备一份儿贺礼吧。等到时候真的提了,我再去道贺。” “是。” 以前公主还小,这些事情曹皇后就替女儿顺手办了。不过现在公主已经大了,眼看要出嫁,要自己当家作主了,这些事儿曹皇后就撒开手让她自己看着办了。 这些人情往来其实并没太难,刘琰上面儿可是有三个姐姐呢,她行事按着姐姐们的旧例来就行。 “今天针工局又送了两件儿新做的衣裳,两双新鞋子,公主回来得空试一试吧。” 刘琰点了一下头,这安神茶还是有用处的,她这会儿已经昏昏欲睡了。 晋封 李尚宫的消息很准确,第二天陈美人和王嫔两个人晋位的旨意就下来了。 陈美人晋陈嫔,王嫔晋王昭仪。 她们两人穿着礼服前往皇后宫中谢恩。王昭仪身子渐渐康复,只是还虚弱,那一身儿衣裳看样子都快把她压垮了,跪拜行礼的时候,两边一左一右各有一个宫人搀扶着,不然她一个人恐怕根本完成不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一旁陈嫔也不能太厚此薄彼,她身边也有两个宫人搀扶。不过陈美人压根儿用不着她们,她顶着沉甸甸的吉冠礼服走动行礼,脸不红气不喘的,根本没当一回事儿。 这次其实不止她们两个人得了晋封,其实还有另外两个人也得了。不过她们位份低微,不招人注意。 这两个人是由宫女晋封,一个是潘才人,一个是邓才人。 按说晋封是好事,但她们两个人的神情中却看不出多少欢喜之意。 她俩的住处也定下来了,离陈嫔和王昭仪住处不远。 一出宜兰殿,陈嫔就大步走过来,扶着王昭仪,一面吩咐人:“没眼色的,快把辇轿抬过来,没见你家主子这都站不住了吗?” 王昭仪几乎是半夜就起来让人伺候着梳妆更衣,到现在为止,只喝了两口汤,吃了一小口糕饼,这会儿真是撑不住了。陈嫔比宫人可有劲儿多了,靠着她,王昭仪也觉得自己站得稳当些。 “别,别兴师动众的,让人背后说闲话。” 王昭仪和陈嫔性子不一样,平时她就觉得陈嫔张扬。今天才得晋封,怕是有人会在背后说她们得志就猖狂。 “你就歇一歇,缓口气儿吧。”陈嫔从宫人手里接过帕子,替她擦汗。 腊月里头出这么些汗,也是难得。陈嫔也出了汗,那纯粹是行头太重,又要跪又要叩折腾的。王昭仪就不一样,她这纯粹是虚汗。 轿辇很快抬来了,不光有王昭仪的,还有陈嫔的一乘。 按她俩的品阶,乘轿辇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不过对于跟在后头出来的潘才人和邓才人两个人来说,她们还远没有这个殊荣。旁人或许觉得晋封是好事,哪怕是最低等的才人名分,那也是翻身做了主子,再不是奴婢了,有名分,有宫室,有俸禄,不用再劳作,反而有人伺候她们——虽然才人的品阶低些吧,但也有两个宫女两个太监呢。 一下子从伺候人的人,变成了让人伺候的人。 要是有了孩子,那更不得了。 可是潘才人和邓才人两个人都欢喜不起来。 若是能选择,她们情愿不做才人,还做宫女。 她们做宫女,伺候的是皇上啊,而且是贴身伺候。能伺候皇上过夜,这是多荣耀的事儿?虽然没有名分,可是旁人见了她们可不得恭敬客气的称一声姑娘?她们的吃穿用度样样不差,更没有什么粗重活计要干,连姚公公都对她们笑脸相迎。 没名分怕什么?后宫有名分的那两个摆设比她们差远了。 她们既有皇上的宠眷,又有体面…… 可这一切全都毁了。 都毁在那个贱人手上。 原本她们三个人受皇上宠幸的日子差不多,可那一个春然觉得自己生得好,觉得皇上偏宠她,平时对潘、邓二人就不客气,拿腔捏调,那做作样子看得人恶心。 如果只是这样那也就罢了,她们三个人私下闹一闹,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不出格,尚宫们不会管,姚公公就更不会管了。 其实夏天的时候,那贱人就有些不对劲了。她懒懒的,见人不爱说话。不过她以前对旁人也不热络。 后来她干脆躲屋里不见人了。 潘才人觉得她的举动不寻常,悄悄留心着,还发现她居然在偷偷吃药。 当时潘才人没想到怀孕不怀孕——皇上没打算让她们怀孕,起码这些年不会,潘才人也早就死了那个心。她只以为春然是有病了,瞒着人多半是不想挪出去。 要知道出去容易再回来可就难比登天了,换成潘才人,她若有了什么小病,她也一定要瞒着,硬扛也要扛过去,不能让人发现,要不然,有病的人怎么能伺候皇上呢?这可不是小小私心,这是危害龙体啊!要是把病过给了皇上,那她死一百次都不够填罪的。 潘才人没犹豫多久,就决定向尚宫告发她。 春然这个人实在太招她讨厌了,如果这一下能把她赶走,那再好不过。 不过举告她之后,潘才人又有些后悔。 既然抓到了春然的把柄,那赶走她一定不成问题。 问题是,赶走了她之后,她空出来的位置怎么办?会不会,姚公公会再挑一个宫女出来填补春然留下的空缺? 那可不是件好事。 春然比她们两个长得都好看点儿,但是她们在皇上身边都几年了,好看不好看的,皇上看多了也早就不新鲜了。可是若来个新的那就不一样了,认领一不喜新厌旧啊?万一春然走了来个更年轻漂亮的,甚至不用更漂亮,皇上怎么也会更喜欢新鲜的吧? 这么一想,潘才人能不后悔吗?春然不好相处毕竟也相处了不短时间了,再来个新人能担保比春然强? 可潘才人万万没想到,春然并未因为生病被赶出去,她作了个大死,顺便连潘才人和邓才人都一起拉下了水。 春然居然闹事闹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嚷着自己有了身孕,要让皇后给她个说法。 潘才人真没想到她会干出这种事来。 你哪怕找皇上哭一哭求一求,撒个娇讨个情也行啊。 这下可好,为了皇后的体面,皇上干脆连她们也不留了,直接都交给了皇后发落。 皇后娘娘一向有宽厚的名声,没有要她们的命,反而给了她们才人的位份。 对事情一知半解的人,谁不夸皇后娘娘行事大度,说她们福气好。 可是潘才人和邓才人两个人都明白,她们下半辈子,大概也就跟住了冷宫一样了。皇上不会再召幸她们,她们在宫里头,也就象从前的陈、王二人一样,无声无息的当个摆设。过个五年十年的,皇后娘娘可能想起来给她们晋一次位份,然后呢?继续熬日子,一直熬到死。 她们后悔吗? 潘才人不后悔当时伺候皇上过夜,她是自己争来的机会。 但是……她今年才二十多岁,往后几十年都要在这宫墙内慢慢消磨,活着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高兴 陈嫔和王昭仪这儿,贺礼堆了大半个院子。 毕竟是跟了皇上这么多年,陈嫔还曾经有过身孕,只是没能生下来,这也算是有功劳的。宫里宫外,送贺礼的人着实不少。 陈嫔扶王昭仪坐下,乐滋滋的拍着手里一大叠礼单给她看:“瞧瞧,咱们发财了!我和你说,这不过是一小半儿,剩下的礼单还没整出来呢。” 那些堆在院子里礼盒,也要花好久时间才能整理停当收进库房里。 王昭仪喝了半碗药——她现在一次喝药只能喝这么几口,肠胃受不住。吃饭也是一样,若是吃得多了也消受不了。只能是把一回的药分成两回、三回,膳食也是一样,一顿饭分成两顿吃。 这么一来,身子虽然渐好,王昭仪却觉得自己一天什么也没有干,睡醒了就一直在吃,吃,吃,等吃完了天已经不早,又该睡了。 “那两个新人,”王昭仪轻声说:“都安置在银露轩了?” 陈嫔翻看厚厚的礼单头也顾不上抬:“银露轩那边儿虽然不算太宽敞,但是两个人住也足够了。前儿我打那儿过,还特意在门口看了看,皇后娘娘吩咐人重新修缮铺陈过,看着十分齐整呢。” 她们这说起新人,宫人进来禀报,说两位新才人前来拜见。 王昭仪犹豫了一下,陈嫔却干脆的摆了摆手:“让她们回去歇着吧,今天她们也累着了。你就说王昭仪已经服了药歇息了,让她们改天再来。” 宫人看王昭仪没反对,就出去传话了。 王昭仪小声说:“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陈嫔合起礼单,看王昭仪的目光中带着无奈:“你是昭仪,她们不过是才人,她们来,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让她们走,这有什么可顾忌的。难道你还怕她们?” “也不是怕,不过她们毕竟还年轻,以后保不准会有什么际遇,咱们还是客气些,留条后路才是啊。” 陈嫔摇摇头:“你还以为她们将来能重新得宠,然后为难你我吗?” 王昭仪确实是这么想的。 毕竟她们年轻啊,而且也算生得不错。 若是皇上哪一天突然想起她们来呢?人生的际遇起起落落的,这都是说不准的。 “就算她们哪天又能得宠了吧,那又怎么样呢?咱们能有今天靠的又不是皇上,只要皇后娘娘在,就不用担心她们会踩到咱们头上。” 陈美人虽然没王昭仪想的那么多,可是她在宫里这么些年,怎么也学聪明了。潘邓二人显然皇上是不待见的,要是真心喜欢,绝不会随随便便就扔在和她们一样偏远的银露轩这种地方,位份、晋封更是如此敷衍了事。 要说亲近亲近,那亲和近自来是分不开的。都打发得这么偏远了,明显就是想要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就算说将来——这俩才人年纪也不算小了,这以色侍人,讲究的已经一个年轻鲜嫩,自己和王昭仪那是老得没法儿看了,这两个难道还是二八姑娘一枝花儿?即使将来皇上还有那个心,自有比她们更年轻漂亮的,何必回头啃这么两根草。 “她们走了?” 宫女回话:“走了,不过非要把贺礼留下。” 两人的贺礼是一样的,看来是商量好了送的。礼不算厚,但也挑不出错儿。毕竟是皇上跟前伺候过的人,这点礼数她们是懂的,肯定不会在这上头出错。 王昭仪看了一眼,问:“给她们的贺礼也送去了吧?” “早就送去了。” 王昭仪点一点头。 这样就行。 她不会闲着没事非得欺负欺负人,也不想和她们多往来,维持个面子过得去的情形就行了。 陈嫔坐了坐就回去了,王昭仪这大病初愈的身子折腾了大半天也真是撑不住了,陈嫔一走,宫人就赶紧伺候她躺下了。 拆了头冠脱了衣裳,王昭仪觉得这会儿喘气才顺当了。宫人一面执勤伺候,一面小声说:“今儿是主子大喜的日子,膳房的人孝敬了两桌席面,主子要是想请人过来一起热闹热闹也使得。” 王昭仪缓缓吐出口气:“不用啦,我也没什么人要请的,你们这些天也辛苦了,为着我的病,都累的瘦了一圈儿,席面你们分了吧。” 几个宫人连忙谢赏。 她们是真喜气洋洋。 这些日子对她们来说可是大喜大落,悲喜酸苦都尝遍了。 先是王昭仪病重,太医都暗示可以准备后事了。王昭仪再不得宠也是个主子,还是个很好的主子,她们的活儿不重,虽然说没什么大富贵,但是胜在安稳。要是王嫔一死,他们这些人可都成了无根浮萍了,会落到什么地方去谁也不知道,要是问他们一个伺候不力的罪名,或是发落去守陵什么的,那这一辈子也就等于完了。 结果王昭仪的病居然还好了!这就够让他们谢天谢地了,没成想还能有晋位的荣耀。 这晋位,份例可比过去多出了近乎一倍呢,主子的份例他们也能跟着享受到啊,那吃穿用度比过去都不同了。 这宫里除了皇后娘娘就没人比他们家主子位分更高,没圣宠也不怕,这位份在宫里反正是没人敢欺负他们了。 怪不人家都常说,这什么什么失马,焉知非福。主子年前这个坎儿算是过去了,不但病好了,还晋了位份,以后想来日子会越来越平顺的。 “陈嫔这阵子可没少为主子的事儿操劳,平时虽然她这人嘴不好,总和主子对着来,但是患难见真情,主子一病,她还是有真情义的。” 王昭仪嘴角微微一动,虽然疲倦,还是露出了一点笑意。 陈嫔这个人啊……人不坏,不过她们俩确实脾性不合。要说情义……她俩又不曾争宠,几年相处下来,和宫里其他人相比,她俩是最相熟的。 就象陈嫔自己说的那样,要是王昭仪没了,陈嫔就象失了伴儿一样,日子过得那是更没盼头了。 宫人整理出来的礼单,捡要紧放在最上头预备给王昭仪过目。 几位公主送的,四公主那张放在最上面。 难受 王昭仪看了一眼,宫人连忙说:“四公主有心了,送的补品和主子的病都没有什么冲克,还有这金玉满堂,别提多实惠了,主子一晋位,要放一波赏,这会儿再没什么比真金白银顶用。” 王昭仪不缺钱用,但要说她私蓄多丰厚,那也不可能。 年赏月例,皇后从不苛扣,但宫里要用钱的地方不少。很多赏赐看着多,也值钱,但并不能当成钱用。比如赏你一套赤金杯盏,这东西你能拿出一只碟子或是一只杯子去赏人吗?给你一对纹石联珠瓶,你能不能把这瓶子赏给个宫女太监? 别人送贺礼,都是捡好看的,好意头的东西送,可这些东西一多半其实派不上用场。衣料子她穿不了那么多,陈设物件儿换不成银钱,只能放库里落灰。 其实送礼的人难道不知道这些东西不过是面子上好看,其实收礼的人多半用不上吗?就好象曹家摆寿宴的时候,有人送五百斤寿面过去,这曹家上上下下加起来一起吃也吃不了啊,到最后无论如何都要糟蹋不少,可这就是人情,就是面子。 王昭仪说:“四公主这份礼是太厚了。” 那个金玉满堂,说白了就是钱堆出来的,一个个大小形状不一的元宝锞子,金银交错,满满当当,一眼看上去那光亮,啧啧,怪不得有个词叫见钱眼开,这真金白银摆在眼前,那光亮由不得你眼不开啊。 “这可不是占便宜。”王昭仪说话细声慢气,说半句还要歇一歇:“四公主快要定亲了,到时候咱们这份儿贺礼也不能薄了。” “可不就是呢。四公主这驸马啊,可是难挑了,皇上和皇后娘娘那么宠爱公主,想来一定会挑个十全十美,样样出挑的驸马吧。” “你倒知道皇上和娘娘的心思了?” 宫女笑着说:“奴婢可不敢妄自揣测皇上和娘娘的心思,不过奴婢想着,四公主比别的公主都更得娘娘疼爱,找的驸马自然不能比前头三位公主差了。门第才学人品,样样都得强过才是。” 王昭仪闭上眼睛不言语。 一是累了,二来……宫女们毕竟年轻,好些事儿她们想不到。 潘才人坐在窗子前怔怔的发呆。 院子里一片萧索,也许夏日里这儿景致不错,可是现在院子里空落落的。 潘才人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这儿静的怕人。 她以前过的日子不是这样的,以前在御前伺候,人多,事情也多,忙起来好几个时辰都不得歇一歇。 那时候她还想着,假若有一天,皇上给了她名分,让她正经做了嫔妃,那她可有得是享清福的日子。 可现在她算是得偿所愿了吗? 从表面上看,似乎如此。 可她心里明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皇上厌弃她了,她在御前伺候那么久,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也多多少少的懂得一些,姚公公绝不会放她们出宫。 她这辈子,难道就待在这么个院子里,一直待到死? 潘才人打了个哆嗦。 这里僻静荒凉,简直不象个住人的屋子,象一座埋死人的坟。 她不能被活埋在这儿。 她得想个法子……想个法子从这里出去。 哪怕把她这个才人给撸了,再让她做宫女都行。 要是能回御前去……那以后才有指望。 潘才人看向院子西侧。 那边三间屋子住的是邓才人。 潘才人还隐约听到邓才人身边的宫女嘀咕,说一样是才人,凭什么让她们住西边儿,夏天肯定闷热,冬天西北风也刮得厉害。 潘才人无心与她计较。 这宫女懂得什么?眼下是计较住处靠东还是靠西的时候吗? 至于邓才人,她倒是没说什么。 从以前邓才人的性子就是如此,她不爱多说话,遇事也不爱出头。 可眼下……潘才人觉得她俩应该同舟共济才是。她一个人想法子,未必有两个人的商量来得周全。 她站起身,伺候她的宫人马上说:“才人要出门?” 潘才人看了她一眼。 这个宫女看着倒是长得本分老实模样,可潘才人不敢信她。 “并不是要出去,我想问一问,都这个时辰了,膳房还没有送午膳过来?” 那个宫女回答:“小泉子已经去提膳了,马上就能回来。才人想在哪儿用膳?是在正屋用,还是就摆在这屋里?” “在正屋用吧。”潘才人话出口犹豫下,改口说:“你去问问邓才人,反正我们过去都是在一块儿用饭的,请她过来一块儿用膳吧。” 邓才人果然过来了。 说是用膳,其实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膳食上,任凭身边宫女又布菜又盛汤的,潘才人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只是当着这些人不好讲出口。等到捱过了这一顿,等宫人们收拾了退出去的时候,她赶紧趁这机会同邓才人说:“邓姐姐,咱们以后可怎么办?” 邓才人问她:“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啊,可无论如何咱们不能就在这儿待下去啊。时日一长,皇上真把咱们忘了个干干净净,到时候再想办法可就来不及了。” 邓才人看着她,缓缓叹了口气:“我就担心你这样想。咱们好歹在一块儿处了有三年,你听我一句劝,这里的日子没什么不好,且安心在这儿住下来吧。” 潘才人愣了。 邓才人看了一眼外头,放低声音说:“咱们能捡回性命,还得了位份,有个住处,已经是万幸了,你若现在做什么不妥的事情,难道是想步春然的后尘吗?” 一说到春然,潘才人顿时心里发紧。 “可是……” “春然就是太不安分,想要的太多,结果反而落了那么个下场。咱们现在好歹有一碗踏踏实实的饭能吃,说不定以后熬个几年还能象王昭仪她们那样升位份,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皇上……咱们以后可能再也见不着皇上了。” 提到皇上,邓才人也沉默了。 “反正,最近你还是先别妄动,看看情势再说吧。” 邓才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潘才人的心里难受。 这里她一天也住不下去。 钱财 一到过年,刘琰就有些心神不宁的。 不是她对过年有什么偏见,就是……这几年过年难得消停,不是死人,就是出事。 今年眼看着是风平浪静的过了这个年,没出什么岔子,也没什么闹心的事。 只是雪下得大了些。从年初二一直到初五,下了整整三天。宫里宫外处处都在忙着扫雪——宫里都有地方檐瓦被雪压坏,听说宫外头也有人家屋顶塌垮了。府衙的人忙得团团转,照料伤者,给他们安排住处和衣食。 刘琰也特意让人抬了一个小箱子去宜兰殿。 箱子虽然不大,却很沉,桂圆和宜兰殿的宫女两个人抬起来都吃力。 曹皇后一头雾水:“这是什么?” 刘琰自己把箱子盖掀开。 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金银。 “我听说父皇让人在城南施粥,钱是从内库出的,我这……” 曹皇后笑了:“你这是怕你父皇没钱了,想帮他出钱?不用了,你快把这些收起来吧。” “不是怕父皇没钱……就是,我也……”刘琰有点不大好意思,小声说:“我也想出点力。想着外头有人饥寒交迫,无家可归,我却在这儿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心里不踏实。这些东西我有许多,压在箱子底下也没什么用,不如拿出来做点事情。” 曹皇后摸摸她的头:“好,那就依你。” 刘琰高兴起来:“那母后就让人把这个拿去吧,换了米粮、棉衣什么的,要是不够再和我说,我那儿还有钱呢。” 曹皇后有点好笑,但更多的是欣慰。 女儿长大了。 有时候看一个人长大没长大,不是看身量,而要看心智。当他不是只想着“我要怎么怎么样”,而是会想到别人的处境与疾苦的时候,他就真的长大了。 至于刘琰说她有钱,她有没有钱曹皇后还不知道吗? 要说有,那当然是有的,和一般人相比,刘琰的私房算得上丰厚。可是未出嫁的公主再有钱也有限,无非是她的俸禄,父母的给予,旁人的馈赠,这个有钱其实是很有限的。但是如果是成了家的人那就不一样了,皇子们成了家就有了产业,公主们成了亲也有了自己的嫁妆田庄,那才是真的有钱。 成了家的儿子们对这大雪成灾毫无反应,一个个唯恐自己的钱不够使,他们不琢磨着从别人口袋里划拉就谢天谢地了,曹皇后可不会指望他们能想着从自己兜里掏出钱来救济灾民。 女儿抬来的银子,曹皇后是收下了,而且转过头来也一五一十的跟皇上说了。 皇上的反应与曹皇后差不多,十分欣慰女儿长大了,懂事了,心中能想着百姓疾苦,还能想着为父母分忧。 对一个公主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很足够。皇上皇后对女儿的期望本来就没那么高,身子康健是头一条,能知书明理更好。 “她哪里有多少钱,还觉得自己是个富翁呢。”皇上把箱子盖上:“回头再补给她些,别让她真把自己的私房钱掏空了。” 曹皇后点头:“我知道。不过这孩子对钱也不看重,你看她平时也不喜欢那些过于奢华的东西,古怪珍奇的吃食也不喜欢,这性子就很好。” 尤其是有那“不懂事”的一对比,显得刘琰简直好得不得了。 皇上觉得应该给懂事听话的孩子多点嫁妆傍身,免得她一点儿都不会算计,日子过得清苦。 其实刘琰的日子哪里清苦了? 她每季的衣裳都穿不过来,首饰大把大把的,一多半没有戴过。每天膳食如此丰盛,天底下但凡有的,她想要都能要到,起居坐卧一大堆的人跟前跟后伺候着,无微不至。 她什么也不缺。 那些身外之物,要那么多做什么?她这辈子可能都用不完,可是就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隔着一道宫墙,有人却空着肚子无家可归,那这些钱为什么不能用到更该用的地方呢? 成功送出去一箱子钱,刘琰心情好了不少,午膳多吃了一碗,下午的字儿也写得格外顺当。 这件事刘琰没张扬,她也没想让旁人知道,给自己弘扬仁善之名。 而且刘琰很明白一件事。 一件善事假如旁人都不做,那所有人都可以装得若无其事,视而不见。但若是有一个人做了,其他人就尴尬了。 跟着做吧,不舍得,拿钱出去给旁人,简直比从身上割肉还疼。不跟着做吧,脸上又有点儿挂不住,怕别人说自己刻薄吝啬,为富不仁什么的。 这么一来,他们非把带头的那个记恨上不可。 但这事儿总会有人知道的。 皇上皇后当然不必说,隔了一日就给刘琰又送来了不少好东西,生怕她亏着自己子。四皇子也觉得妹妹傻大方,她一个小小的公主能有多少钱?就是心软,听说灾民没饭吃自己心里不安,四皇子也给刘琰送来了一箱珍贵的首饰玩器。福玉公主消息也比旁人要灵通,况且她本来也有帮着曹皇后安排管理一部分赈济的事情,这事儿她一知道,也觉得刘琰吃亏了,要给妹妹些补偿。 福玉公主在皇子、公主里头算是很殷实的一个,主要是她自己嫁妆不少,孟国公府也是有钱的人家,福玉公主一出手,给刘琰的补偿就是一个园子。 这不是她嫁妆里的,也不是孟家的,是福玉公主成亲之后,孟驸马有一次从旁人那里接手过来的。园子地方不大不小,到福玉公主手里的时候就是破败了些,现在也整修一新了。本来福玉公主是打算夏天的时候小住、避暑的,不过自家的园子就够大的,这园子一时半刻的派不上用场,索性当做礼物送给刘琰了。 和地契一起送来的还有园子的图纸,上面将园子的大小、房舍和各处景致描画的十分细致。 刘琰接到这份礼物都傻了。 “送我?”一个园子? 她时常收礼,可以说各种珍贵礼物都见过了,可是有人送她一个大花园儿,这还是头一次! 花园 雪一停,天就放晴了。 刘琰看着檐瓦下头挂下来的一排冰棱柱,天气冷,冰棱结得长长的,亮晶晶的。等太阳升起来,冰雪融化,水滴沿着冰棱柱往下滴滴答答的流,象是围着殿阁装了一圈儿珠帘子,就是进进出出的时候得小心,不然可就要被浇一头一身的冰水。 刘琰预备出门,她想去看看她收到的那个园子。 道路两旁都是积雪,阳光照在冰雪上头,那光亮很是刺眼。 “公主,咱们到了。” 帘子打起来,刘琰眯着眼抬头一望。 园门并不大,也不显得多气派,让刘琰想起以前登山时候路遇的草亭。牌匾就是一块普通的木匾,看上去象是漆都没有上。 刘琰轻轻念出上面的两个字:“朝云?” 豆羹也是头回见着这园子,本来觉得地方应该很大,很气派的,没想到看起来显得有些寒酸。 “听说这园子本来就叫这个名儿,孟驸马让人修缮过,不过没有改名儿。现在公主是主人了,回头改个合心意的名字让人换上就是。” 改名不改名的可以以后再说,刘琰想先看看园子是什么样。 虽然大姐姐送了园子的图给她,可在纸上看,只能模糊的知道个大概,知道这园子里有池塘,有假山,有回廊,靠湖边近的地方也有可以起居的院落,东面向阳开阔处有鸟舍,西北角有马厩——不过现在这些地方应该还都是空的。 “公主应该挑个暖和的日子来,现在这大正月里,到处光秃秃的,既没有花儿也没有叶子,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桂圆在一边小心翼翼的扶着刘琰,一面说:“公主小心,这台阶上有冰。”一面对豆羹说:“你不懂,这可不一样。” 豆羹想这有什么不一样?公主见过的花园子还少了?这园子再好,能有宫里的御苑富丽堂皇?能有行宫那么山青水秀,那么别致新奇? 这大冬天里头,在屋里烤火喝茶多好,结果公主这雪一停就急着跑出宫来。 也亏得皇后娘娘放心。 桂圆可比豆羹了解公主。 这份儿礼物,一开始公主是不收的。 这件礼物太大了,也太贵了。就算福玉公主说,这是孟驸马一个朋友半卖半送的没花什么钱,可这话听听也就算了,刘琰可不会真信。 就算半卖半送好吧,那也肯定是一大笔钱。 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刘琰怎么能收大姐姐这么一份儿重礼? 结果福玉公主根本不容她拒绝,还说:“就当是给你出嫁添箱了。这园子又不大,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将来少不得人情往来,交际应酬,有这么个地方会方便的。就算不待客,自己想躲个清静,舒舒服服过几天消闲的日子,也方便。” 连曹皇后都说:“你大姐姐有心了,你就收下吧。” 收了这份儿礼,刘琰这心就不安定了。 头一次有那么个地方,是属于她的。 她是坐也坐不住,睡也睡不稳,心里象长了草一样,一心惦记着这个地方。 象豆羹说的,让她等天暖了景致好的时候再来? 她哪里等得了那么久,再多等一天她都难受。真要熬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她非得害相思病不可。 这园门豆羹觉得不够气派,可刘琰觉得挺好的,匾上的两个字写的也秀峻挺拔。 “进去看看。” 照管园子的人在门口跪了一排,刘琰摆了摆手:“起来吧。” 这个天儿跪在地下,时候稍长,那膝盖怕是要冻伤。 领头管事的近前回话。 他是知道这园子易主了,从大公主,变成了四公主。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内宫监的人,园子易了主,他们的主子也跟着换了人。 这照料园子呢,差事倒不累——能累哪儿去?无非就是洒扫庭园,打理花木,顶多有修修补补的活计,可以说十分清闲。 可是这差事他们没几个人想一直干下去。 这差事没油水,没有升迁的机会,平时连主子的面儿都见不着,圈在这么个地方跟坐牢一样。 他们这些人是齐心盼着主子能来,来了他们才有机会上前伺候,才有出头的提望。可没想到这……这位四公主来得也忒快了。 才下了好些日子的雪,这天才刚放晴,公主就来了。 他们紧赶慢赶的收拾,能用上的人手都用上了,也不可能把这些雪都清理了,不过是把园中道路勉强清扫出来,不至于让公主没个落脚的地方。 “公主想从哪儿看起?从这儿向东有芙蓉亭、揽云桥,还有个喝茶下棋的青松馆。绕过池塘之后是一大片花圃,里面儿花木不少,不过眼下正值隆冬,没什么花儿可赏。” 刘琰坐在步辇上,左顾右盼。 确实象豆羹说的一样,眼下万物凋零,而且满地冰雪,确实没什么可游赏的。 可刘琰觉得这儿样样都好。亭子不那么精致,但是她觉得古朴雅致,尤其是白雪映衬着乌瓦,别有意趣。过桥的时候,桥下的水面格外平静澄澈,映着天色,显得那么干净。 她不觉得萧瑟冷清,倒觉得这里干净,又幽静。 是个挺好的地方。 她挺喜欢的。 是没有御苑那么气派,也没有行宫和她见过的其他一些园林那么精致新奇,但是这儿是她的地方嘛,约摸有了这一层好处,她就看着哪儿都顺眼。 桂圆一路小心的跟着,一是小心脚下怕滑倒,更要小心看着公主,怕她吹风着凉。 至于这园子——当然园子挺大,也挺好的。可毕竟这只是个园子,将来公主出嫁也不会住在这儿,顶多当个消遣散心的地方,或是在这儿招待人赏个花,喝个茶什么的。 既然不是公主府,桂圆就不那么上心了。 “公主,前面这步辇不好过去,得从回廊那儿绕过了。” “行,那就绕过去看看。” 豆羹探头往水面看,顺口问:“这里可养鱼了没有?” “有,有不少呢,不过这会儿天冷,又不是喂鱼的时辰,所以看不见。” 回京 刘琰对吃鱼挺有心得,喂鱼嘛,统共没干过几回。 管园子的也正懊恼,为什么准备了几日,百密一疏忘了预备鱼食儿呢。现在让人赶紧去库房取去还来得及吗? 怕是公主没有那个耐性等他去取。 好在刘琰并没有顶着寒风站在雪地里喂鱼的心情,她急着想把园子转一遍。 风吹过来,高处的积雪簌簌落下,迎面扑了他们一身。 桂圆哎哟一声,赶紧拿出帕子来替她拂拭。 “不要紧,也不怎么凉。” 下雪的时候她都躲在屋里不出来,现在雪停了倒是给落了一身。 刘琰抬起头往高处看,这儿檐瓦和宫里一样,下头结了好些冰棱。 她记得以前小哥带着她,还有别的孩子,拿弹弓把这些冰棱都给打了下来。乒乒乓乓,大呼小叫的好不热闹。不过打得准的还好,打不准的……石弹子就会撞到人家的门上,甚至把人家的窗纸都打了个洞,引得人出门来骂。 想想那时候真快活。 现在这些冰棱一样结得又长又密,只是没有人会拿弹弓去射它们了。 一扇扇门在她面前打开,这座安静的园子是她的了? 刘琰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新鲜。 太阳升起来了,天那么蓝,那么开阔,雪又那么洁白晶莹。 “再往前是琉璃阁,是个夏天消暑的好去处,不过这会儿寒冬腊月嘛,那儿处处透风,冷得很。” “前头是燕回林,这一片的树都有些年头了,有的是建这园子的时候就长在这里的,有的是从旁的地方移栽来的,当时为了移种这些树,可费了不少功夫了,您瞧那柏树,可高吧?得有二百多年啦。现在是冬天,这儿鸟雀不多。等春天的时候,这儿有数不清的鸟儿过来筑巢,一天到晚的叽叽喳喳,可热闹呢。” 这一片树确实长得好,刘琰又想起自己爬树的事来了。 没谁教过她,她自己就会了。在老家的时候爬过树,甚至进了宫也爬过。 御园里也有不少古树,听说有的树甚至有上千年了,皇宫换过几次主人,好些人死了,好些宫殿毁了,可这树就好象有神明保佑一样,一直活了下来。 不得不说,主仆相处时间长了,有时候想事情多半能想到一处去,桂圆也想起公主爬树的事了。 公主爬树! 那一回可把桂圆给吓着了。 她和银杏那会儿已经分拨到公主央边了,李尚宫、豆羹他们还没有到安和宫呢。公主说要去御园里逛逛,正好看见一棵树,长得歪了,根扎在墙里,可树杈都伸到墙外去了。 公主把脚上的鞋子褪下来,裙角掖在腰里,咬着辫梢,手脚并用就那么爬上去了。 那爬的叫一个快,桂圆和银杏都没来及拦。 幸好后来公主开始学规矩了,身边的人手也越来越多,总不至于再出这样的岔子。 “再前头是松月楼。这儿暖和,公主在这儿歇歇脚,用盏茶再逛吧?” 刘琰点了一下头。 松月楼里已经生志了火,确实比外头暖和。 豆羹脚步匆匆的赶过来,和桂圆说了句话又退开。 刘琰已经看见他了,那么大一个人哪能看不见。 桂圆轻声禀报:“公主,来客人了。豆羹说,陆参判在外头求见。” “他怎么来了?”刘琰意外:“请他进来吧。” 她有阵子没见着陆轶了。 前阵子好象时常能见着面,可是临近年下,他却不见踪影。听小哥说,似乎是领了一件什么差事,离京去了定北。 定北并不远,离京城也就二百多里地。 眼下他这是回来了? 陆轶快步从外头进来,进了门先要行礼。 刘琰抬了下手:“免礼,你这是从哪儿来?找我是有事?” 陆轶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的,斗篷的下摆上溅了泥雪污迹,脸上也显得有些憔悴。 “才回京,我在外头看见公主的护卫了,一问才知道公主真在这儿。” 刘琰笑了:“意外吧?大姐姐弄的这个园子,说是送我了,我今天特意过来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园子。” “这个地方挺好。”陆轶看来并不多意外,他说:“朝云园的第一任主人姓乔,园子没建好他就过世了。第二任主人姓郭,性情象闲云野鹤一般,爱风雅,但是不怎么会持家理财,这园子到他手里算是修建好了,可他出了事,缺钱,所以这园子又转到了孟驸马手里。” 豆羹执勤的搬了张椅子过来,银杏也斟了一盏热茶递过来。陆轶也不客气,接过茶两口就喝完了。 这茶盏是她们自己带来的,小巧玲珑,品茶很好,但是眼下陆轶明显是渴了,桂圆给他再续上,陆轶仍是两口就喝完了。 “你这是才回京?差事办完了?” “算是完了吧。”陆轶露出一点无奈:“只是这事儿到这还不算完,案卷还没有写呢。要我跑腿办事不难,要我去写那些东西才是要了命了。” 呃,这个刘琰很理解他,也同情他。 没错,刘琰也很不喜欢写类似的东西,每次程先生让交类似的功课她都要磨蹭好久,一点一点拼凑,硬挤了那么一篇东西,干巴巴,又空洞,有时候甚至辞不达义,离题万丈。 “你没寻个师爷什么的?” 这种活儿就应该交给文书、师爷们去干嘛。 “唉,原先是找了一个,病了一个来月了还没好。我还拖着赵磊帮了几日忙,可也不能总烦劳他,眼下还是得自己先应付。” 不说他这苦差事,刘琰问:“你对这园子的来历比我还清楚呢,你从前就来过?” “来过的,第一任主人我曾经见过,那时候我年纪还小。第二任主人我熟悉,他缺钱,这园子一般人看不上,喜欢的呢又没这个闲钱接不了,还是我替他寻的孟驸马,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只是没想到这园子转了一圈儿,到了公主手上了。” 刘琰自己也没想到。 不过她真挺喜欢这儿的。 可能让旁人来看,既不华丽,也不够精致,才刚经过的那片林子大有野趣——这儿没有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迹,有一份天然的疏阔。 礼物 陆轶微笑着看着她,听着公主殿下说刚才经过的地方,还说那些鱼—— 陆轶插了一句:“其实我也觉得那些鱼长得太肥壮了,好些鱼怕是已经在这儿待了几十年……” “几十年?”刘琰愣了:“有那么大的鱼?不不,我的意思是,这鱼能活那么久?” 她以为鱼这种东西大概也就是个三五年的寿命,当然,大多数鱼连三五年也活不到,就被一网打捞起成了盘中餐。 “是啊,这种鱼只要好好养着,有时候活得比人还要长。” “那这园子里的鱼,已经……这么大了?” “建园子的时候,这些鱼是从别处运来的,那会儿它们有的就已经不小了,两尺来长的也有。然后这么些年过去,这园子换了两三回主人……这些鱼却从来没有换过。” 刘琰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儿讽刺。 园子不停的换主人,可鱼却始终在这儿住着。 比起人来,鱼的资历更老。要是鱼会说话,没准儿它们会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主人,而这些来来去去换个不停的只不过是园子的过客而已。 “若是你不喜欢鱼太大,可以送人,我知道有人很喜欢这种鱼,越大越好。” “嗯,不了。”刘琰想了想:“它们在这儿住了那么久,想来很习惯这里了,就让它们继续住下去吧。” 陆轶微笑。 他注意到刘琰用的是住,而非养。 一般人都会说养。 养鱼、养鸟、养猫儿狗儿…… 她用的这个住字,很值得思量。 陆轶象是忽然想起来一样,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外面还用布帕包着。 “这是从定北捎回来的,不值什么钱,公主要是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赏人吧。” “是什么?”刘琰伸手接了过来。 手帕包上还温热着,应该是一身贴身放着。 难道是贵重的东西? 刘琰现在对收礼二字格外敏感,实在是大姐姐送的这份儿礼物也太重了。弄得她现在一听到“送”“礼物”就有点想打哆嗦。 她那心思都不用猜,全写脸上了。 陆轶含笑说:“真的不贵,贵的我也买不起啊。这个也不是买的,是旁人谢我替他解决了麻烦事,送我的。” 布帕包着的小盒子还挺沉的。 取开布帕,再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镇纸。 看着非金非玉,不是石头,应该是木头的,上头还有纹理呢。 不过这木头真够沉的。 镇纸刘琰不缺,她那儿各种镇纸都有,大大小小怕是一箱子都装不下,随便哪个也比这个值钱。 打开盒子之前刘琰就担心这又是个金贵的物件儿,现在终于确定这不是了,她悄悄的松了口气。 “挺好的,那我就收下了。”不过:“这个是旁人特意送你的,不管东西贵贱总是他的一份儿心意,你就这么送我了……” 好象不太合适啊。 陆轶笑了:“不管什么东西,物尽其用才最重要,如果说心意,难道以前旁人送我两张大饼,我不吃掉反而供起来?又或者,人家送我双靴子,偏大小尺寸不合,我也不能忍着疼非把脚挤进那靴子里头啊。” 刘琰觉得他这道理有点歪——不过也算说得通。 如果说别人送的东西一定要好生对待,她头一个做不到。因为收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好象一年到头不管年节她总能收到各种礼物,有的她还有余暇看上一眼,更多的她连看都没有看过。 “唉,送给我也算不得物尽其用,我又不是个一心向学的人。”刘琰把那块木头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字,只是字迹很浅,实在看不清楚。 她也没有细究这是什么字。 “定北城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刘琰就对这个感兴趣。 要知道她出宫的次数本来就不多,出城的机会更是寥寥无几。这几年她出城的次数屈指可数,定北城听说也是个很热闹的地方,人很多,南来北往的客商也都会经过那里。 可是她从来没有去过,也不知道定北城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新鲜事儿自然是有的。就在我到定北的那天,有人在定北城最大的酒楼摆开场 子比斗……” “哎哟,那官府不管吗?” “倒不是比武,是斗酒。” 刘琰来了兴致:“斗酒?怎么个斗法?比谁喝得多吗?” “酒量自然也要有,但要是一味滥饮,那就称不上一个斗字了。来斗酒的两边,一边是世代酿酒的酒坊后人,据说他们家祖宗干这一行得有好几百年了。另外一边是个新开的酒家,据说他们家有一本册子,上面记载了不少失传的酿酒的秘方……两边约好了在那里斗洒,还请了不少城里头有名望的人做见证。比斗分三场,一是看谁知道的酒的名目多,二是尝,几十坛酒各不相同,让他们闻一闻,舔一舔,说出这酒的来龙去脉。三是酿,两家各拿出五坛酒来请旁人品尝,看谁家的酒更好。” “啊,居然还有这样斗酒的。”刘琰听得十分神往,恨不得自己也能亲自到场去看这热闹:“那你看到他们如何斗酒了吗?” 陆轶笑着点头:“我到的时候已经开始比第二场了。” “他们真的都能尝出来?” 刘琰对酒是不在行的。不一样的酒放到她面前,她也只能分出个类别,烧酒和黄酒自然不一样,果酒和米酒那也很好辨认。但若是同一类的酒放在她面前,她就分不出来了。反正都是酒,看着差不多闻着也相差不大啊。 “他们都分得出来?” “大部分都能分得出来,酒类,年份,原料,甚至是哪家酒坊所酿的,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好厉害啊。”刘琰点了点头:“这就叫术业有专攻吧?” “没错。” “那最后谁赢了呢?” “嗯,算是不分胜负吧。”陆轶说:“最后比斗的人倒还算清醒,可是请来做品评的人却醉得差不多了,大家都说甲好乙也好,反正都是同行俊才,以后又在一个城里做买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是和气生财握手言和吧。” 醉酒 疼。 头疼。 刘琰一翻身就觉得脑袋里一团混沌,好象脑浆在脑袋里乱晃悠,肚子里更是翻江倒海一样,她往床边一趴,干呕了好几声。 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倒是桂圆她们过来了,七手八脚扶起好,又是喂水,又是擦脸,不大功夫把她拾掇得齐整清爽多了。 刘琰觉得舌根底下直发麻,舌头在嘴里搅一搅,那感觉……就象舌头不是自己的了。 “公主,再喝口吧。” 刘琰皱着眉头:“这什么?” 她现在直犯恶心,看着端到面前的这药汤子也想作呕。 “是太医开的药,喝了就不难受了。” 刘琰皱着眉头把药灌了下去。 倒不是药难喝。好喝难喝的她现在根本尝不出来,关键是她现在肠胃难受的厉害,只想吐,让她喝东西她更难受。 “公主头疼吗?奴婢给您按按?” 刘琰死了半截一样,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 头当然疼了,疼的不得了。 除了头疼,身上还酸疼酸疼的——总之没个舒服的地方。 “公主别怕,太医说这药很管用的,过一会儿人就舒坦多了。下回可别喝那么些酒了啊。” “我没喝几口啊。” 刘琰自己也是后悔的不行。 她以前喝过酒的啊。 舅舅还在的时候她就喝过,因为舅舅这个人吧……人挺好,就是好酒,天天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喝,没有下酒的东西,他用筷子蘸盐舔一舔也能就酒,哪天不喝个二三斤这一天不算过去,酒瘾可以说是大得很了。 不知道是不是喝得太多,舅舅前几年就过世了。 刘琰在舅舅家住着,尝过,不过觉得不好喝。后来有一次大姐姐给她带了一大坛子人家家自酿的米酒——这酒他们老家没有,刘琰看着那那跟米汤似的甜水儿,怎么也不信那是酒。 还挺好喝的,甜甜的有点酸意,稍有点酒味儿,喝了也没什么不舒服。 后来又尝了果酒,也是人家家里自己酿的,有点酸,不大好喝。 后来进了宫,好酒真是不少,各地贡上来的,宫坊自酿的,可以说,大多数能叫出名目来的好东西,宫里都有,山再高路再远,也有想法子折腾来。 不过刘琰又不好酒,舅舅以前整天一身酒气她并不喜欢,再加上二皇兄三皇兄一出宫开府主没个节制,总是花天酒地的,她更加厌恶。虽然说人变坏未必是酒的错,但是酒总是跟这些不好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实在让她喜欢不起来。 至于昨天…… 唉,昨天她是鬼迷心窍了。 因为听陆轶说在定北城看人斗酒的事,他讲的那么绘声绘色,那场斗酒说的精彩纷呈,刘琰真恨不得身临其境也见识见识。 当然身临其境是不可能,就算人家再办一场斗酒,她也去不成啊。定北说不远,可也不近哪。 昨天在朝云园,她看陆轶把一盘糕点都吃了,才想起问他:“你几顿没吃饭了?” “从前天中午就在赶路,路上就啃了几口干粮。” 那岂不是饿了三四顿了? 刘琰问他赶不赶着去缴办差事,要不然,她请客,去紫云楼吃顿好的。 给他接风只是说说,其实刘琰是不舍得放走他,毕竟除了陆轶,旁人肚里可没有那么多新鲜故事。 既新鲜,又有趣。 听他讲述的时候,她好象真的看见了故事里头那些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出现在眼前一样。 好象她真的去了那么个地方,经历了那些精彩的事情,她知道了在离她很远的地方,有那么些人活着,而且,活得那么精神抖擞。 陆轶笑着说:“紫云楼太贵了,找个近些的地方吧,去得远了,怕回头李公公他们回去不好交差。” 李公公就是豆羹。 现在豆羹也是能被人称一声“公公”的人物了。 不过那也要看是谁。要是下头的小太监们这么称呼,豆羹当然坦然受之。可是陆轶这么称呼他,豆羹万万不敢当。 陆大人这是什么人啊? 那是皇上,四皇子,还是公主面前的大红人。皇上器重他,四皇子倚重他,连公主都喜欢和他说话,这样的人前途无量,豆羹哪怕不能交好他,也万万不能得罪他。 再说,他还受过人家的救命大恩呢。 这件事儿知道的人没几个,连桂圆他都没告诉。 也就是他自己,李尚宫,陆大人,还有那天和陆大人说话的那个侍卫知道。 因为宜兰殿被投药的事儿,牵连进去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那些人未必个个都犯事,但谁让你倒霉呢? 而豆羹那一回是结结实实的栽进去了,谁让他和小宫女悄悄来往还帮她捎过东西呢?真砍了他他都喊不出个冤字。 但是陆大人把他给放了。 对陆大人来说这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举手之劳,可他豆羹是捡回了一条命啊。 而这恩情他不能诉诸于口,甚至想悄悄给人磕个头这念头他也打消了。 救了他一条命,磕个头就算了吗? 豆羹也不信那些什么“供长生牌位”“来世做牛做马”的话。 这份恩情他记着,将来若有机会,他总能报答的。 刘琰觉得陆轶说的有道理。 所以他们就找了一个近的地方,地方不算大,多半因为连日下雪,生意也很清淡,没多少人。 刘琰看陆轶和掌柜的谈笑风生,笑吟吟的不出声只在旁边看着,等掌柜的不在眼前,她才小声问:“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 不但认识,他好象和什么人都能说得来。 刘琰就没有这份儿本事,所以她挺羡慕这样长袖善舞的人。 曹皇后、李尚宫,大姐姐她们都教过她,但是这为世处事,跟书本上的学问还不一样。书本上的东西下了力气,总是能背会记住的,但是这个事……不成。 李尚宫笑着说:“公主原也不用在这些事上留心,左右没人敢得罪咱们。” 说的是没错,以刘琰的身份,只有旁人千方百计想讨好她的,她不必去讨好别人。 “对了,他们斗酒,都用了什么样的酒啊?” 刘琰一开始只是好奇而已。 正好这家馆子的酒不少,陆轶又和人相熟,就让人把所有的酒,能端上来的都端上来。 人家卖他面子,真的就给端上来了,几十种,哪怕每种就上一杯,那也蔚为壮观了。 尝酒 这么多酒一端上来桂圆她们就吓了一跳,以为刘琰要全喝了,赶紧上来劝。 刘琰笑着说:“我哪里能喝这么多,我就是看看。” 同一类的酒全放在面前,她也想试试自己分辨分辨,图个开心。 当然有的酒还是好分辨的,比如不同的果酒,她就能分得出来。梨酒和葡萄酒那多好分啊,它们颜色就不一样,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它们不一样了。但是同一种酒里头要分不同,那刘琰就办不到了。闻着香气差不多,看着颜色也一样,要怎么判断出来这酒哪个年头长一点,哪个是新酿的,她实在没那个本事。 但陆轶居然能! 刘琰不知道他是真练过,还是天生有这方面的禀赋,就象说的那样,看一看,闻一闻,再浅浅的抿上一口,就能说出个大概。当然他说的肯定不如人家世代做酒的那么精细,但是知道个大概也很了不起了。 换个人刘琰说不定还要怀疑一下,这人会不会是仗着别人不懂就吹起牛来了,但是陆轶不会。 刘琰也跟着尝了几口。 真的就几口,而且她没碰别的,就是米酒喝了两口,果酒尝了两三种。 梨子酒实在太美了,盛在雪白的玉瓷盏里,淡金黄色,澄澈见底,看起就象是一盏清茶——喝着也是甜滋滋的,并没有酒的辣味儿苦味儿。 梅子酒也是一样,甜中带酸,果香很浓,真心不象酒,象梅子茶。 烈酒她可一口没喝,黄酒也是一样。 照刘琰看自己这喝法根本不算什么啊。过节的时候,有什么大宴的时候,她连烈酒都喝过呢,而且喝得还不少——虽然不喜欢喝酒,但刘家的人酒量都挺不错,就连曹皇后的酒量都胜过一般男子。 结果谁成想她居然这么能喝醉? 刘琰完全理解不了啊。 刚喝下去她没什么感觉,就象喝了几口茶水一样,但是没过多久,大概还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刘琰就觉得脸上发热,头也有些发晕。 她自己还没感觉,只以为是今天在外头待的时间久了,或许是吹了些冷风的缘故,又可能是屋子里炭盆儿烧的旺了。 这在冬天都是常事。 还是陆轶先发觉不对劲。 刘琰还坚持说自己不可能喝醉——就几口果酒米酒怎么会醉人呢?这么点儿份量全换成烈酒她也不会醉啊。 可是不认不行,她舌头都大了,说话变得有点儿不听使唤。 桂圆她们慌了,她们也觉得这点儿酒不会醉人,所以公主喝了几口她们没拦着。 怎么这就出事儿了?难不成酒里有毒? 还是陆轶安慰了他们,说有的人虽然酒量不错,但是喝酒不能掺着来,单喝一种没事儿,要是和别的酒掺着喝了,哪怕喝得少也会醉。 桂圆她们急匆匆的护送刘琰回宫,让太医过来一瞧,果然只是醉酒。 醉酒好,醉酒女子,不是中毒就好。 桂圆一颗心大起大落,知道公主没事儿,整个人站都站不稳,快要瘫了。 豆羹也是一样,不过他多少要比桂圆扛得住,毕竟也是在鬼门关打过转,算是见过世面的人。 不过想想他们不用怕成这样,陆大人那是什么人啊?好象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公主遇刺时还是他救下的,有他在,怎么能让公主当面中了毒呢? 不过他们还是挨了一顿训斥。 公主好好的出门,不醒人事的回来了,且不说主子,李尚宫就轻饶不了他们。 宜兰殿那边也不放心,昨晚上皇后娘娘都到东苑来了,是听两位太医一起保证公主没事,皇后娘娘才回去的。 桂圆被李尚宫结结实实训斥了,虽然不用吃皮肉之苦,但李尚宫也说了,要扣她三个月的俸禄。 对桂圆来说,三个月的俸禄其实不算什么。她们这种公主贴身伺候的宫人,其实都过得不拮据,吃穿都是最上等的,月钱根本花不着,不但主子时常赏赐,还有别人想要打点讨好,要不然人人都争着想出头呢,在宫里,奴婢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啊。 不过被李尚宫训斥,桂圆这丢面子是一定的。 幸好太医开的方子好使,刘琰喝了药之后又歇了一会儿,头渐渐不那么疼了,人比刚醒来的时候轻松了许多。 “公主,用点儿粥吧?” 粥熬得稠稠的,小米南瓜,都是很普通的东西,但是喝起来甜丝丝的,又软又滑,喝完半碗粥,刘琰觉得肠胃也没那么难受了。 “你们昨儿夜里也一宿没睡吧?”刘琰一清醒了,就看得出来桂圆她们都神情憔悴。 想也知道安和宫上上下下肯定这一夜都是熬过来的:“我这会儿没事了,你们也倒换着去歇息吧。” 桂圆笑着说:“奴婢没事儿,这会儿一点儿都不困。今晚不是我值夜,晚上我尽情的睡一夜,这会儿要去睡了,晚上反而睡不着了。” “晚上睡是晚上的,你们白天偷空歇一会儿,人总熬着会熬坏的。”刘琰抿了口茶,小声问:“昨天……后来的事情我有点迷迷糊糊记不太清楚了,陆轶呢?” 桂圆连忙说:“陆大人昨天怕是也吓了一跳,他跟我们一起送公主回的宫,不过他不能留宫里过夜,还叮嘱我们早些请太医,若是没事了早些给他送个消息呢。” “唉,真是……”刘琰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真是丢了人。” “公主快别往心里去,陆大人肯定更加过意不去。毕竟是他先说起的辨酒斗酒不是?公主会醉这谁也想不到啊,再说公主酒品好得很,即使醉了,也是老老实实倒头就睡,又没有失态的地方。” 那也丢人了啊。 再见面多难为情……反正短时间内刘琰是不打算跟陆轶碰面了,怎么也得多拖一段时日,好歹等这事儿淡一淡,到时候就装若无其事也能装得自然些。 不光是在陆轶面前丢了人,回头父皇母后那儿肯定也要数落她的。 未出阁的公主醉得不醒人事,说不定回头还有言官要找麻烦。 以后万万不能把酒掺一起喝了,这喝醉的滋味儿当真难受。 做汤 刘琰去宜兰殿请安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可她不好意思再赖在榻上不起来。 再说,她多偷会儿懒倒没事,可曹皇后那边一定以为她身子不适,会更加担心。 “公主当心,这地下滑。” 天太冷了,感觉一年里最冷的就是这个时节,地冻得硬硬的,行走得格外当心。 远远看见有个人从宜兰殿出来,那人似乎也看到了她们一行人——多显眼啊能看不见吗?光这辇轿就够扎眼了,更别说他们前呼后拥十几个人。 那人就转身儿朝西去了。 “那是谁?” 豆羹眼睛最尖:“看着象是上次得封的潘才人。” “哦。” 原来是她。 刘琰不在意,桂圆却多看了两眼。 虽然这潘才人和她们安和宫八竿子打不着,桂圆也不会对这个人视而不见。 毕竟……谁知道明天会刮哪阵风呢?说不定不起眼的小人物就能让你栽个大跟头。 “看着灰头圭脸的……”桂圆心里嘀咕,不知道这潘才人是不是在宜兰殿里受了什么气? 按说不会啊。 皇后娘娘是个宽厚的人,以前王昭仪、陈嫔从来也没听说过在宜兰殿受什么委屈,反倒是皇后娘娘经常替她们撑腰,免得旁人敢给她们委屈受。 桂圆决定一会儿就去找英罗姑姑打听打听去。 宜兰殿内温暖如春。 不止是暖和,殿内摆着的鲜花正盛放着,花香气被殿内的热气一熏,显得越发浓郁。 与殿外简直完全是两个季节,仿佛已经到了三月里,草长莺飞百花盛开的时节了。 曹皇后握着女儿的手让她坐在身边,把她从上到下打量过,问:“怎么不好好歇着还往宜兰殿跑?身上还难受不难受?” “刚醒的时候有些头疼,喝了太医给开的药,这会儿都好了。” “好什么好,你就是嘴硬而已。”曹皇后还能不了解自己女儿吗?刘琰好端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连笑容看上去都有些有气无力的,这是好了? “我就是想母后这儿的菜了嘛,早上我就用了一碗小米粥,午膳我就在这儿吃了,让膳房多做几道好菜。” 曹皇后爱怜的摸摸她的头发:“好,你想吃什么就同他们说,说他们给做来。” 刘琰这会儿的感觉吧,确实还没算好。 肚子里空空的,但没什么食欲。 可是为了让曹皇后安心,刘琰扳着手指点了好几道菜。 曹皇后当然不会不答应,还说:“回头我亲自下厨给你做道汤。” “这么冷的天儿,算了,下次吧。” 曹皇后笑着说:“不费什么功夫,切菜洗菜又不用我动手。” 曹皇后亲自下厨的时候可不多,除了皇上,宫里也就四公主有这么大面子了。 桂圆趁个空子,悄悄向英罗打听刚才潘才人的事。 英罗撇了下嘴,都懒得说。还是一旁另一个宫人荣心小声说了刚才潘才人来宜兰殿的事。 潘才人是来向皇后娘娘进言,说自己还是想回去御前伺候。 “什么?”桂圆赶紧问:“那娘娘应了吗?” “娘娘当然没应了,这不合宫规啊。”荣心说:“就算不论宫规,她已经是皇上的嫔妃了,身份和以前不一样,御前那里朝臣们来来往往的,她抛头露面,这也说不过去啊。” “那她还说什么了?” 看英罗的神情就知道潘才人必定还有下文。 “她说,她出身低微,又无才德,不配做这个才人,娘娘要是慈悲,就让她再做回宫女才好。” 桂圆算是明白英罗脸色怎么这么臭了。 潘才人这简直是痴心妄想,亏她真开得了这个口。 她当自己是谁啊?她又把皇后娘娘当什么人了? “娘娘是不是让她气着了?” 荣心赶紧说:“咱们娘娘可不是那么气量窄的人,怎么会跟她这样的糊涂人一般计较。娘娘没斥责她,也没为难她,就是让她回去,把宫规好生读一读,回头可能再指派两个尚宫过去,给两位新才人好好讲讲规矩吧。” “那样的糊涂东西,娘娘根本不要理会她们。” “谁说不是呢。” 嘴上说的再天花乱坠,其实她的心思傻子都猜得出来。 不就是想争宠嘛。 在御前的那是近水楼台,总在皇上面前晃悠,皇上自然不会把她忘了。搁在后宫里,别看名分上是嫔妃了,可是自从她们得封,皇上可就再没提起过她们。 潘才人这是不甘心,当了嫔妃反而不如当宫女的时候有实惠,可以说这地位是明升暗降了。象王昭仪、陈嫔一样,就空担个名头被当成样摆设,逢年过节的时候出来露一露面,平时谁记得有这么号人啊。 “下次她再来说什么请安,就别放她进来。” 曹皇后自己不气,可英罗她们气得不行。 这就是给脸不要脸。 上次那个宫女闯到宜兰殿来冒犯皇后娘娘,娘娘就够宽容大度的了。要不然的话,就该把这潘才人、邓才人两个都象那个春然一样处置了才是,皇上把人交给娘娘,那就是听凭娘娘发落,是死是活皇上根本不会再过问,也不会放在心上。 要不是娘娘宽厚,她们连小命儿都保不住,更不要说现在还得封了名分,还好吃好喝有人伺候着。 可结果怎么着?潘才人这一点儿感恩的念头都没有,一心只想往上爬,往皇上跟前凑? 既然这好日子不想过,那干脆别过了。 桂圆看看英罗的脸色,就知道潘才人讨不了好。 皇后娘娘是不计较了,但是让英罗惦记上了,潘才人有得是苦头吃,不用打她也不用骂她,宫里杀人不见血的法子多着呢,整死了人还让你一句冤都诉不出来。 行吧,反正潘才人自己作死,桂圆对她可一点儿都同情不起来。 等到午膳的时候,曹皇后果然亲自下厨给刘琰做了道汤。 这汤格外清淡,一点儿油星都没有,就是很普通的青菜汤,打个鸡蛋搅出了蛋花儿,除了盐和胡椒,就点了那么半勺醋。 当然了,这个时节能吃上青菜,这汤也不能算太简朴。 见识 “汤还行吗?” “好喝,”这会儿来碗油腻荤汤刘琰一准儿喝不下去,可这碗青菜汤连一点儿油都没放,喝起来格外清爽,酸味儿还很开胃:“再给我盛一碗。” 曹皇后笑了,说:“别喝太多了,要不然肚子都让汤给装满了。”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细心的把刺都剔了才放进刘琰碗里。 别人吃鱼爱吃鱼肚子,肉嫩刺也少。刘琰偏喜欢吃鱼背肉,那刺就多了些。不过刘琰不喜欢吃鱼尾巴,肉少刺多,哪怕用酱烧她也觉得腥味儿重。 英罗站在一旁侍膳,但其实她完全插不上手,曹皇后疼爱女儿,简直恨不得一口一口的喂她吃。 公主也一直都挺让人省心的,就是昨天出了那么个意外。 皇子喝醉那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二皇子自从成亲之后那简直过得醉生梦死的,三皇子不好色,但也好酒,喝多了还总惹事。 但公主喝醉嘛……这么些年了还是头一次见。 不过公主喝醉了也不讨人厌,英罗昨晚上跟曹皇后去探望,公主睡得沉沉的,脸儿红扑扑的,一点儿不象喝醉了的人那么招人讨厌,倒让英罗想起公主才进宫的时候来了。 那会儿公主冬天住在宜兰殿,英罗伺候过她好长一段时间,冬天里小孩子没有不赖床的,那会儿公主懒在就床上不肯起。 后来公主渐渐大了,住到了东苑,不在宜兰殿留宿了,英罗还真有些想念公主小时候那段日子。 看娘娘的样子,大概也想到了那时候吧。 尤其在当下,公主都要许嫁了,皇后娘娘一定格外舍不得。 公主小时候和娘娘分别了好几年,到了宫里头吧,又不象普通人家一样住在一个院子里,时时见面亲近说话——从东苑到宜兰殿路程不算远也不算多近呢。 “再尝尝这个,这个丸子也不错。” 刘琰摸摸肚子:“饱了。” “那就再喝口汤。” 吃饱了人就更舒坦了,曹皇后让她歇一会儿,刘琰自告奋勇说:“我给母后念会书吧。” 曹皇后笑着点头。 其实和女儿待在一块儿,做什么她都高兴。 刘琰随便拿了一册书出来念。她平时可不喜欢念书,程先生让她们念书的时候,刘琰总不愿意高声念,总觉得怪傻的。 不过看闲书就不一样了,刘琰念得抑扬顿挫,十分投入,念完两页之后,刘琰停下来。 她发现曹皇后似乎没在听书,一直在盯着她看。 刘琰伸手摸了下脸:“母后,你瞧什么呢?” 曹皇后心里的感慨良多,不过最后只说:“你昨天怎么和陆轶那孩子凑一块儿了?我记得你是去看你大姐给你的园子。” “就是偶然碰上了。”刘琰从睡醒过来到现在,还没顾上回味昨天的游园:“母后,那园子真好,我特别喜欢,那儿的树有的都几百年了,人工斧凿的痕迹很少。” “是吗?” “嗯,那儿没有假山。”刘琰强调:“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假山。假山假山,说来说去还是假的嘛,从远处弄那么些石头来堆砌在一起,既不好看,还劳民伤财的。” 曹皇后说:“现在京里造园子,听说假山是必定要堆的,而且还攀比看谁家的石头更奇趣别致。” 英罗在一旁帮腔:“是呢,奴婢听说石头的价钱都让他们给炒高了,好的石头上百两银子一块还算少的,再说一路运到京里来,那么沉的东西,也是够费力的。” “园子里有一座很小的茶亭,靠近水边儿,亭子四周的树长得歪歪斜斜,好象好些年没有修剪过了,上头有积雪,那情形我觉得就象在一副什么画里见过一样,草芦、古树、残雪……”说着说着刘琰就想起来了:“是赵磊的画,他以前有一张差不多的画。” “那就好。将来你喜欢,可以去小住散心。” “陆轶他才从定北城回来,他还送了我一块儿木头镇纸,我就是听他说起定北城有人斗酒……” 一时好奇,结果把自己给灌醉了。 “我真的就喝了两口,就是米酒,还有两口果酒。”刘琰说起来不无懊恼:“我觉得自己不是那种沾酒就倒的人,咱们家人都有酒量,我怎么也没想到两口酒就能喝醉人。” “人和人不一样。”曹皇后也并没有因为醉酒这事儿责怪女儿,先前是担心,后来听太医说了缘由也就放下心来了:“下次当心些,别再把不一样的酒掺着喝。” “嗯,”刘琰用力点头:“太丢人了,以后我再也不喝了。” 曹皇后带着些许试探:“你和陆轶还挺说得来的?” “是啊。”刘琰没觉得这问题有什么不妥,挺坦荡的说:“他见多识广啊,好象就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也没有他不认识的人。我就头一次听说斗酒这样的事,以前听说过有人斗诗、斗茶、斗鸡斗狗斗虫子……斗酒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话的时候,我好象也去了一回定北一样。平时总待在宫里,觉得这块天就是四方的,就只有巴掌大,可其实这天下大得很,人也极多,这些人过着不一样的日子……”她觉得自己心里想的什么根本没说出来,但曹皇后明白她的意思。 曹皇后从来不觉得女子就该被关在后院里头,每天足不出户,只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打转。 但是世情如此,就算是皇后、公主,她们身上的束缚也多得很。刘琰这个年纪,就象枝头嫩嫩花骨朵,象翅膀才扎了硬毛,喙还没褪去嫩黄的乳燕,肯定向往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想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想去更多的地方。 等刘琰走了,曹皇后一个人坐在那儿好半晌没说话。 英罗端茶过来:“娘娘,潘才人那里指派了两个人过去,想来用不了多少日子就能劝服教导她们学好宫规。” 曹皇后只随口应了一声,潘才人的事儿她一点也不上心。她那心思太直白了,谁都看得出来。 “娘娘在想公主的事?” 恩威 “是啊……”曹皇后望着窗外头:“昨天坐在床头边看着她,觉得好象她还是只有三岁大,玩累了会要吃的,吃饱了就睡了,没心事,没烦恼……” 英罗轻声说:“娘娘不必太忧心,公主殿下聪慧豁达,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会过得顺顺当当的。” “我也知道的,”曹皇后不象是在与英罗说话,更象是自言自语:“我知道她聪明,也豁达。当时我把她留在曹家,自己上车走了,她跟在车后头追,哭着喊娘,我的心象刀割一样,当时我真想跳下车去,哪儿也不去了,我不能把她扔下。后来……我听说她好些天不吃饭,她舅母哄了又哄,她也就喝了些米汤……还总是跑到门口去,一守就是大半天,她以为我很快会回去的。” 这事儿曹皇后从没说过,英罗也是第一次听到,她不敢插嘴,默默的站在一旁。 “过了些日子,她就好象忘记这件事了,照样吃,照样玩,表兄要是欺负她了她也会找她舅舅告状,还会从她外祖母那儿讨糖吃,也不知道她怎么哄的,她外祖母那个人手可紧的很,居然还拿体己钱给她买头绳,买花布做了条新裙子呢……就象你说的,她学聪明了,变豁达了……” 曹皇后声音很低:“学乖总是要吃苦头的。” “昨天夜里我又梦见那时候了,我坐在车上,她在车后头踉踉跄跄的追。我不舍得,不放心……” 英罗知道曹皇后这不舍得和不放心,不仅是说当年的事了。 “娘娘,公主就算嫁了,也是在您和皇上眼皮子底下呢,就象大公主似的,一个月里进宫没有十趟也有八趟。等过个两年,公主说不定就给您添了外孙子、外孙女,到时候娘娘您可有得忙了,光是给孩子挑乳母都够您忙的。”英罗心里一动,还添上一句:“您觉得陆公子要是做驸马,合适不合适?” “陆轶啊?”曹皇后的注意力果然英罗给引开了:“他倒是很好,就是年纪和琰儿不大合适。” “确实是大了几岁。”英罗说:“那娘娘心里有属意的人选吗?” 曹皇后摇了摇头:“前些日子皇上说他有安排,我想皇上也许想多考较考较他们——这不是马上就春闱了吗?我想皇上的意思,这春闱也是一块试金石,没有真才实学,肯定会被挡在榜外了。” 英罗连连点头:“不错,不错,皇上思虑周全。” 曹皇后笑了:“不止呢。春闱之后,皇上可能要带人出去一趟,天儿暖和起来,怎么也得赛两场马,来次围猎,可能还有别的,闲了一冬天,可不得活动活动筋骨?” 英罗懂了。 “还是皇上英明,这么一来,选出的驸马一准儿是文武双全,千里挑一。” 曹皇后又笑了。 英罗当然精明能干,但她毕竟没有嫁过人,好些事儿她不懂,也没人会跟她说。 戏台上讲才子佳人的故事,总是讲到成亲就算完了,花好月圆,皆大欢喜。很多人都会觉得,既然男的是才子,女的是佳人,以后的日子必定过得美满如意。 其实过日子完全是两码事,再是才子佳人,过日子依旧少不了龌龊难堪的时候,除非两个人都不食人间烟火。 可人只要活着,吃喝拉撒一样也少不了。 回安和宫的路上,刘琰就问桂圆:“打听着什么消息了?那潘才人是不是惹母后不痛快了?” 桂圆先捧自家主子一句:“公主料事如神。奴婢去打听了,要说在宫里这几年,奴婢还真没见过这么蠢的人,”这句话桂圆说得很不客气:“真不知道她怎么混上的御前宫女。因为前番她们几个人里有一个闹出事端,姚公公觉得她们有的知情不报,有的暗自嫉恨挑拨,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皇上把她们都交由皇后娘娘发落。其实也就是咱们娘娘宽厚,不但没处置她们,还给了她们天大的恩赏。可潘才人脑袋里装的全是糊涂浆子,她去宜兰殿,居然跟娘娘说她不想当嫔妃,她还想去皇上身边当宫女。” 刘琰倒没象桂圆刚听到这件事的时候那么意外和生气。 “这个潘才人,长得好吗?” 王昭仪她们晋封的那天刘琰根本没注意那两个新才人,远远看了一眼,高矮胖瘦都没看清,更不要说长相了。 “长得不怎么漂亮。”桂圆绝不是有意贬低潘才人,完全是实话实说:“跟娘娘身边的药罗、荣心她们几个完全不能比,非要说的话,长得有点儿象原来三公主身边儿的春草。” “象春草?” 春草跟美人二字可差得远呢:“我记得春草是张圆脸,眼睛还不算大。” “对,潘才人也是这个长相。” 既然生得又不是绝色佳人,那她哪来的底气? 刘琰不明白潘才人的想法,但桂圆同是奴婢,倒是能猜着几分。 “还是皇上、娘娘太和气了呗。”桂圆说:“皇上就很少惩处身边伺候的人,有些小错处也不计较,也就是姚公公管得严,要不然这些人心更野。娘娘也是,给她们这么大体面,可太容易到手的东西,他们反倒不领情,不觉得那有多稀罕。给了才人,她们就肖想当妃子。潘才人今天敢在娘娘面前放肆,不就是仗着娘娘脾气好不与她计较?觉得她在皇上那儿有情分?她这么放肆一通,娘娘也没责罚她就让她回去了,照奴婢看,她心里的念头还没死呢。” 刘琰琢磨着,桂圆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俗话说,恩威并施,这话当然是有道理的。 只有恩,没有威,象潘才人这样的人就不会觉得恩有多难得,更不会对威有所惧怕。 “不过英罗和闵公公不是吃素的,潘才人既然不懂规矩,那就得让她好生学学规矩才是。” 刘琰想了想,问:“不会闹出人命吧?” “不会,他们有分寸。这才得封不久就没命,说出去总不太吉利。” 宫规 王昭仪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冬日里难得这么好天气,晒得全身都暖洋洋的。陈嫔过来看她,还带了几个蜜橘过来。 冬天瓜果菜蔬难得,这几只蜜橘也贡品,陈嫔得了这么几个不舍得吃。 王昭仪看她那副宝贝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贡品是金贵,但是以陈嫔现在的身份,也不算什么了。 这橘子王昭仪当然也得了,不过天气冷,她身子也不好,不敢吃,还放在那里呢。 “你要喜欢吃这橘子,我那些你也拿去吧。”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陈嫔就坐在她旁边剥橘子:“我把皮都给你留下,放在屋子里香喷喷的,比什么熏香好闻多了。” 王昭仪说:“那我还得谢谢你?” “嗨呀,咱们之间不用客气。”陈嫔剥出橘子瓣儿:“你真不吃啊?” 王昭仪微微摇头。 陈嫔也不跟她客气,连吃了两个橘子。 看见她这么好胃口,王昭仪也有些羡慕。 “你也少吃些,毕竟是凉的东西,当心伤了胃。” “不会!”陈嫔比划着说:“我昨天还吃了两根儿萝卜呢,肚子一点儿都不凉。” 两根,萝卜。 王昭仪都不知道说她什么了。 宫里哪个主子会抱着萝卜啃啊?陈嫔虽然位分升了,可是她自己一点儿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没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份有多了不起,或者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反正在她看来,宫人也好,妃子也好,没什么大差别,就算当了妃子,也不过是一天吃三顿,晚上躺下也就占那么大块地方睡觉。难道位分升了,过去能吃的东西就不能继续吃了,过去常说的话就不能继续说了? 萝卜这东西不稀罕,冬天里头普通人家除了菜干,咸菜这些,也就只能吃到白菜、萝卜这些菜蔬了,主要是这两样东西挖个菜窖就能存很长时间。以前王昭仪就时常能闻见陈嫔身上一股萝卜味儿。 只是没想到她现在还是没改了过去的脾气。 也是,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以前王昭仪挺瞧不上她的,明明身份已经不同了,还改不了一身贫贱习气。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陈嫔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挺好,又没有妨害到别人。经过这么一病,王昭仪忽然发现,陈嫔……应该是她这辈子最熟悉、相处时间最长的人了。 她的家人早就都不在了,跟了皇上之后,其实皇上对女色也不上心,她没伺候过皇上几次,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这么些年来,她和陈嫔吵吵扰扰,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比起其他人来,陈嫔其实才象是个家人。 “对了,我的宫人刚才看见潘才人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 王昭仪问:“她去哪儿了?” 这些日子潘、邓二人都不怎么出门,天气冷是一方面,主要是她们毕竟是新人,没站稳脚跟之前,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屋里更稳当些。 她们还来给王昭仪见过礼,王昭仪对她俩不亲近也不太疏远,请她们坐下用了茶,一人送了一份儿见面礼,说让她们若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只管说话。 陈嫔既然这么说,想必潘才人肯定做了什么事。 “她去宜兰殿了。”陈嫔说:“娘娘体恤,平日里也不让人天天去请安,她突然一个人跑去,指不定是打什么歪主意呢。” 王昭仪不象陈嫔一样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不过她也觉得陈嫔说的有理。 很快陈嫔的猜测就印证了,过了午内宫监就打发了人来,说是潘才人和邓才人都是新人,于宫规不熟悉,所以特意让人来教导她们规矩。 陈嫔就对王昭仪说:“她一准儿得罪皇后娘娘了。娘娘那么好的人,倘若是小过错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不知道她到底干什么事了。” 内宫监来的人虽然没说潘才人犯了什么过错,用的理由乍一听也很正常。 可问题是,潘邓二人并不算新人。 她俩可是在宫里待了好些年的,陈嫔打听过,这两个人都是一年进宫的,在御前伺候也有两三年,要说她们不懂宫规?那她们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但内宫监的人既然说是来教宫规的,那必定潘才人有违犯宫规的地方了。 陈嫔特意到银露轩去绕了一趟,回来说:“就是冲着潘才人来的。邓才人那儿有一位尚宫,邓才人就在屋里捧着宫规看上半个时辰,那位尚宫就说今日教导已毕。可潘才人那儿就不一样了,那位尚宫捧着宫规念一句,潘才人也要跟着念一句,听说已经这么站了小半天了,那位尚宫也没有松懈的意思。” 这样区别对待显然不是为了教规矩来的。 虽然说站着诵读宫规不算什么严厉的惩罚,但是这么一来,有眼睛的人都看出潘才人不得脸,内宫监的人一点儿面子也没给她留。 宫里人最会见风使舵,以后潘才人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王昭仪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会,娘娘不是这样的人。” 陈嫔捏弄着手里的一块儿橘皮:“那八成是闵公公了,他收拾人花样儿可多了。” “左右不关咱们的事,以后远着她些就是了。” 陈嫔说:“我知道,你以为我傻啊,我理会她作甚。” 邓才人这里受影响不大,但潘才人那儿就不一样了。 邓才人拘着自己屋里的人不让她们去潘才人那儿瞎打听,更不要自作主张多说什么做什么。 可是潘才人在那边哭,哭声都传到这边来了。 本来住的就近,有点动静两边都听得见。 邓才人的宫女起身替她掖被子,轻声问:“主子冷不冷?要不奴婢再添点儿炭吧。” 邓才人小声说:“不用了。” 宫女轻声说:“那边儿的在哭呢。”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挫磨。 “没事,就当没听见。” 邓才人明白,潘才人现在就哭这才哪到哪?她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灯会 “瞧那边儿那盏灯,咱们过去细看看。” 刘琰摇摇头:“脚酸的很,我先歇一歇。” 吴小惠从善如流:“那我也歇歇。” 福玉公主就在自家府里头办了一场灯会,请的都是至亲好友,既热闹,又不会太杂乱。 刘琰本来劝她不用办的,毕竟花费不小。福玉公主笑着说:“没多少花费。那些花灯好些都是旧的,让人收拾出来翻新修补了一下,反正晚上点了灯也不大看得出来。焰火今年就不放了,另外所用的灯油蜡烛这些是一些亲戚共同凑的,一家十来斤不算什么。我也就是出点人手,再置办些酒食糕点,大家聚一聚图个乐子。” 大姐姐真是会操持,这一场元宵灯会办下来,花费确实不大,而且办的很是热闹别致。 别致在哪儿呢? 今儿没有宴会歌舞,大姐姐让府里的人穿着外头百姓们的衣裳,也按着外头那些小买卖人的样子做了推车、担子、拉起棚子和幌子,就在园子的路旁叫卖起来。 外头有的,他们这儿都有。 眼下刘琰和吴小惠两个人就坐在一个卖元宵的摊子前头,一个一个小板凳——连板凳了看着也和外头的一模一样,就是用粗木刨一刨拼成的,全用的枊榫,一根钉子都没有用,这坐起来当然不是太舒服,可是要的就是这个野趣儿。 站在元宵摊子后面是个胖厨娘,笑呵呵的问:“二位姑娘要什么馅儿的?” 吴小惠也好久没有逛过街市了,今天她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你这儿都有什么馅儿啊?” “嘿,我这儿的元宵皮薄馅儿大,味儿可好了。有豆沙的,山楂的,桂花芝麻的,玫瑰红糖的,要是姑娘不嫌贵,我这儿还有鲜肉火腿的呢。” “我要一碗鲜肉火腿的。”吴小惠转头问刘琰:“你呢?” “豆沙的吧。”刘琰是在宜兰殿用过晚膳才出宫的,晚膳就有她挺喜欢的肉圆,她吃了好几个,这会儿想吃点甜的:“多给我盛一勺汤。” 胖厨娘应了一声:“好嘞,姑娘们稍待,立马就好。” 她们坐在小桌旁等着,胖厨娘揭开锅盖,白生生圆滚滚的元宵就在锅里翻腾打滚。吴小惠小声说:“我原以为你今天来不了呢。” “怎么会,大姐姐办得这么好的灯会,错过了我非得后悔一年不可——你怎么觉得我不来?” “前几天我听说,”吴小惠凑过来跟她咬耳朵:“说你喝醉了酒,被娘娘训斥了。” “没有的事,”刘琰摆摆手:“你别信那些谣传。” “就是说嘛,我也没有真信,你哪会喝醉啊。” 说话功夫她们的元宵已经端上来了,一个碗里就只有四只,胖乎乎的让人一看就很有食欲。 吴小惠笑着问胖厨娘:“老板,你这做生意不老实啊,一碗汤圆就四个,这哪能填饱肚子?怎么也得多给两个吧。” 胖厨娘解释:“姑娘有所不知,元宵这个东西虽然又甜又软老的少的都爱吃,可是它黏啊,晚上要是吃多了这个难克化,会积食的,姑娘们尝个味道也就是了,可不能拿这个当饭吃。” 这一准是大姐姐吩咐的,她一向如此周到细心,面面俱到。 吴小惠用自己的一颗元宵换了刘琰的一颗豆沙馅儿元宵。刘琰先抿了一口热汤。 在外头转着看了好一会儿灯,纵然穿的厚实,可是说话呼吸间也吸了不少凉气。这么一口热汤下肚,觉得身上都暖和了。 “其实那也不全算是谣言。” “嗯?”吴小惠含着元宵,一时间没想起来她这话的意思,等她把元宵咽下去了才把刚才两个人说的话给连上了。 “那不是谣言?你真被娘娘训了啊?” “不,前半截是真的,后半截不真。” “那你……你真喝醉了?”吴小惠不信:“你在哪儿喝的?喝了多少啊?” “也没喝多少,没想到就醉了嘛。”刘琰不想多说这事,吴小惠好奇的要命,一个劲儿刨根问底:“喝的是什么好酒吗?我听说有人家中有陈酿,在窖里藏了几十年,酒劲儿可大着呢,一滴就能醉人,你是不是喝了那个?好喝吗?” 要真是喝陈酿醉的,刘琰还觉得好些。问题是就两口米酒果酒把她给醉倒了,这她可不好意思说,吴小惠追问得紧,她就含糊应付了一句:“不算多好喝,你可千万别学我,喝醉了难受着呢。” “我知道,我也喝醉过。” “嗯?”刘琰还真不知道:“你几时喝醉过?” “前年的事……嗯,应该是前年。”吴小惠话将要出口,又叮嘱刘琰:“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许告诉旁人。” “你放心,我才不会说。” “我是想练练酒量……”吴小惠也有点不好意思:“当时和二哥一起说话,他总挤兑我,我就想着会喝酒也没什么了不起,我未必就不如她。所以我悄悄让丫鬟去弄了一坛酒来,怕让人看见了,趁着入浴的时候一个人在屋里喝。” 刘琰忍着笑问:“你喝了多少啊?不会把一坛子都喝了吧?” “我也记不清喝了多少了,反正……至少得喝了好几碗吧,后来的事儿我就不知道了,我娘说她们发现的时候,我也泡在水里,酒坛子也泡在水里,整个屋里酒气冲天,她们一推门差点儿让酒气给熏晕过去了。” “姨母没训你啊?” “何止训,还打了一顿呢。”吴小惠想起那顿打还心有余悸:“不过也不怨我娘,我当时喝的太醉了,运气不好说不定就淹死在浴桶里,又或者干脆就醉死了。打那以后我就不敢沾酒了,又不怎么好喝,喝了之后还受罪。” “这倒是真的,”醉了之后确实难受,刘琰过了两三天才算真正缓过劲儿来。 她们俩吃完了一碗元宵,刘琰还特意拿出荷包来问:“多少钱?” 既然要做得和外头街市一样,那吃东西当然要给钱了。 胖厨娘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说:“豆沙的十文,火腿的二十文。” 刘琰就从荷包里掏出钱来一文一文数给她——这钱还是她进园子的时候大姐姐特意塞给她的呢,鼓囊囊沉甸甸的一大包铜钱,足够她花的了。 比试 吴小惠拉着她的手:“分我一半。” “你不是也有?” “刚才吃元宵的时候好象掉了。”吴小惠摊开空空的两手:“我现在是身无分文啊。” “你哪天把自己也丢了吧。”刘琰倒了一半铜钱给她,吴小惠有了钱马上就不安分了,指着前面那卖小玩意儿的摊子说:“走走,你看看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 桂圆在后头都笑了。 吴姑娘很有意思,这才刚跟公主借了钱,就反过来要给公主买东西了。 不过她这人就是这样,在她看来,钱到她手里就是她的了,她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那个摊子上卖许多玩意儿,泥猴儿、用树皮染了颜色扎的鸳鸯和喜鹊,还有绢花纸花,木头刻的面具,鸡毛扎的键子,花花绿绿的看着很喜庆。 这些东西以前在乡下赶集的时候也见过,这些年倒是少见了。 吴小惠也是一样,小时候这些东西对她这样的小姑娘来说都是好东西,可那时候没钱买嘛。 这会儿她有钱了! 吴小惠特别豪爽的一摆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要了。” 摆摊子也是福玉公主府上的下人,今天他们卖的这些东西,大多数是外头直接买来的,不值什么钱,有些是自个儿动手做的,福玉公主说了,今天他们做买卖,不管挣多少钱都是他们自己的。 这回遇到个摆阔的,人家乐滋滋的拿根绳,把吴小惠要的东西一串再一系,全递给她了:“姑娘,一共二百文。” 这要价肯定高了,不过吴小惠也不会计较他多要几个钱,从那堆玩意儿里挑出两朵绢花,非要给刘琰插头上。 那两朵花一朵大红,一朵是茄子紫。 刘琰就没带过这么艳的花儿。 哪怕现在天黑,旁人不大看得清那也不行啊。 今天来的都是认得的人,谁还认不出谁啊,她可不想被人笑话一整年。 “不戴花了,我戴这个吧。”她从吴小惠买的那堆东西里翻出个面具罩在自己脸上。 这面具是个大花脸,刘琰调了调高低,正好眼睛露出来可以看路。 吴小惠笑着说:“这个好,我也戴一个。” 她挑的是个胖胖的娃娃脸,腮上还涂着两团红。 两个人顿时面目全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肚子疼。 既然是灯会,那肯定少不了猜灯谜。 刘琰猜谜一向不怎么在行,吴小惠比她还不开窍,也就只能站在那儿看别人赢彩头。 有个姑娘赢了一个灯,两块帕子,挺巧的,她脸上也罩了个面具,却是个画面仙女模样的面具,再披个厚斗篷,整个人遮的严严实实的,吴小惠看了好几眼都没认出来她是谁。 “那个猜谜的是谁啊?” 她要是问旁人,刘琰也未必认识,但正好问的这个她知道。 “是五妹妹。” “是她?”吴小惠本来就有点儿眼红人家能赢彩头,这会儿知道是刘雨,心里更不忿了。 “就她爱出风头。” 刘琰还是替她说了句公道话:“她也遮着脸呢,哪有出什么风头。再说了,她猜的也都是边角上的,正中间挂的那些她也没去猜。” 福玉公主可不是小气的人,今天拿出来当彩头的可有好东西呢。正中间那盏灯的灯谜要是猜出来了,送一支镶珠子的簪子,那珠子浑圆光亮,价钱肯定不便宜。 刘雨虽然猜了两三个灯谜都中了,但是她猜的都是边上的,得的不过是一盏灯两个帕子这样的小东西,这怎么能是奔着出风头去的呢。 “那中间的太难,她就是想猜难道就真能猜中了?” 反正吴小惠对刘雨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别想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夸刘雨的话。 刘琰倒是觉得刘雨自从被禁足之后,脾气改了好些,以前格外张扬,现在却深居简出,再也不争强好胜,她们姐妹间的关系说不上多好,但只要刘雨不找事,刘琰也犯不着和她过不去。 前头传来一阵阵叫好声,吴小惠是个最喜欢凑热闹的,猜谜又闷又太难,她猜了两次都没中,刘琰倒是中了一块帕子。 “咱们去前头看看去。” 刘琰被她拉的险些一脚踩空,桂圆赶紧抢上前扶住。 “行行行,去去去,你别扯我了,袖子要被你扯掉了。” 前头围着那么一大堆人,正看射箭呢。 射箭不稀奇,基本上今天来的人都学过那么一两手,宗室贵戚中颇有几个出色的,不说百发百中,也是例不虚发,不过今天这射箭略有不同。 得蒙上眼睛射。 这下可就难喽,毕竟谁平时好端端的练射箭会把眼睛蒙上? 靶子离得倒是不远,箭也是没有铁簇的,在前端扎了个绒球,球上蘸了朱红颜色,射到靶子上会留下印记。 吴小惠挤了进去,拉着旁边一个人问:“这是谁和谁比?谁赢了?” 她问得没头没脑的,被她拉着的那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怎么是你们两个?这是从哪儿过来?” 倒真不是外人,就是吴小惠的亲二哥吴峪丰。 他指了指场子中央:“刚才上去的两个都白搭,连靶子的边儿都没沾着,这会儿的几个人倒是有点儿看头。” 他让出位置来给妹妹和表妹,自己往后站了站。 现在场子中间竖着四块靶子,有四个人正站在那儿预备着。弓都是一样的,箭也没什么差别,刘琰觉得要是提前站好位置,看好靶子的高低远近,想要正中红心可能不容易,但要射到靶子上应该还不难的。 结果等这四个人的眼睛被蒙上之后,就有人过去拉着他们原地转起圈儿来了。 吴小惠在一旁就叫起来:“哎哟,这不转晕了嘛!” 是啊。 这么转上个好几圈儿,谁还找得着靶子的方向? 本来嘛,刘琰觉得,靶子就三十步,让她上说不定都射得中。 可是现在一看,这纯粹是大家取乐来的,不是真的比试,真轻轻松松的谁都能射上去,那还有什么乐子? 蒙着眼的四个人里,有两个都是刘琰的熟人,一个是陆轶,一个是鲁驸马。 另外两个看着也有些面善,只是叫不出名字来。 彩头 旁边有人敲了一声铜锣,被人拉着转圈儿的四个人停了下来。 吴小惠一直数着,他们被人拉着转了没有十圈儿也有八圈儿,肯定都转晕了,哪里还找得着靶子的方向。 “要我我肯定射不中了。”吴小惠一面替蒙着眼的几个人担忧,一面又忍不住好笑:“以前听人家说盲人摸象,中们没有象可摸,可咱今天见着盲人射箭了。” 她俩都觉得这箭是射不中了,可是四个人里有三个站住了脚,慢慢转身,一点一点的,还真转回了面对靶子的姿势。 吴小惠吃了一惊:“他们怎么找对方向的?” 这个问题刘琰可没法儿回答她,她也好奇着呢。 锣又响了一声,这回该射了。 站对了方向的三个人同时张弓搭箭朝前射,那个站歪了的一箭朝人群射来。那个方向的人急忙闪避,一边哎哟着叫喊一边笑着骂。 刘琰现在是明白了,为什么箭头是包着布的,要不这么干,说不准今晚就要误伤一片。 钝头的箭打在靶子上,发出扑扑扑的闷响。 三个人都射中了。 然后又是一声锣响,再射第二箭。 每人都可以射五次。 头一次的三个人继续射中,那个站歪的有些疑惑,迟疑了片刻,又半转了身子才射。 结果这一箭仍旧是歪了,只不过没对着人群。 撇开他不说,其他三个人射得真是好。 刘琰都怀疑是不是他们眼上蒙的布歪了,或者漏了光,他们其实是能看见的。 不过再打量下他们脸上蒙的那黑布,半个脸都快给包住了,怎么也不象是能作弊 的样子。 陆轶和曹仲言两个人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射完五次之后有人过去验靶子,陆轶后面三枝箭都在靶心,第一第二枝箭虽然没中红心,但是也没有偏离太多,旁边的人一边惊呼一边叫好。 这是今天晚上最精彩的一次盲射了。 彩头是一枝做得和真箭一般模样的赤金箭,上面还系着一朵红绸花,在灯光下金红相映,别提多显眼了。 曹仲言比他差一点,得的是一只银箭。 他们从人堆里挤出来,刘琰迎了上去,伸出手说:“箭给我看看。” 虽然她脸上扣着个面具,可是熟人哪怕不听声音,光看举止都能认出来。曹仲言笑着说:“我这个不值钱,你还是看咱们武状元的吧。” 陆轶笑着把那枝金箭递给刘琰:“什么武状元?可别乱说,让人听见了笑话。” 这枝金箭入手沉甸甸的,显然并不是空心。 曹仲言说:“怎么就让人笑话了?春闱之后还有一场武试,你要去,准拔头名,不说策论、骑术那些,你这一手箭术天下没几个人比得上。” 刘琰好奇难耐:“刚才你们蒙着眼睛怎么射中的?” 曹仲言摆摆手:“这有什么,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陆轶也只说:“以前练过,眼睛不能用时,就要靠耳朵,靠其他办法来判断方位和远近。” 听他说的倒是简单,可真要这么简单,刚才那些人怎么射偏的? “确实简单,没啥奥妙,就是多练。”曹仲言说:“世上的事儿说穿了都是这样,都得下苦功,哪有人生下来什么都会?我当初拜了个师父,天天射二百枝箭,射得看见靶子就想吐,子涛他是家学渊源,比我这半路出家的野路子还强。” 唔,这倒是。 虽然知道陆轶的出身背景,不过刘琰总是会忘记他父亲就是名震天下的陆将军,用兵如神,枪法和箭法也都无人能及。他出身将门,俗话说得好,虎父无犬子,陆轶的本身肯定差不了。 不过……陆轶从来不提起陆家的人和事。 眼下又是过年,只怕他又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过了。旁人都是一家团圆,唯独他…… 刘琰不是很清楚陆轶之所以与父亲决裂的缘由,只是隐约听说和他母亲去世有关。 清官难断家务事,究竟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外人插不上话。 刘琰岔开了话题:“刚才我们在那边儿的摊子上吃了两碗元宵,不知道今天灯会上还有什么吃食?你们晚上吃了什么?” 曹仲言摸摸肚子:“还没吃呢。我听说前面儿有肉饼,那个顶饼,要不咱们去看看?” 前面不光有肉饼,还有杂面汤、蒸年糕、炒疙瘩,炸面叶,不少人坐在小摊子前头,面前是摆满了各样吃食。 刘琰刚才吃过元宵,按说是不饿了,可是一闻到这混杂在一起的香气,顿时又被勾起了食欲。 “我要一碗炒疙瘩,再来一个肉饼!”吴小惠喊得大声,不过身旁的丫鬟扯了扯她的袖子:“姑娘,你晚膳用的不少,刚才还吃了元宵,再吃这些恐怕要积食的。” 吴小惠可不听劝:“这才多少啊,再说我还走了不少路呢,平时家里可不做这些吃食。” 这倒是。 就象她们今天买的这些玩意儿一样,这些吃食也不会端上桌,平时确实见不着。 真亏了福玉公主能把这些玩意儿、零嘴儿都想起来,还命人都一一做出来了。 “要个肉饼吧,让他切开咱们一人一半。”这样应该不会吃多了。刘琰犹豫了下,其它东西她也想吃,只是一时拿不定主意点哪一样。 “馄饨吧。”陆轶帮她出了主意:“今天这馄饨汤鲜得很,馅儿也调得好,不尝可惜了。” “行,那就再来碗馄饨。” 曹仲言一张口就把人吓一跳,他吆喝:“肉饼给我先来十个,炒疙瘩来个两碗。” 他也不怕撑着? 曹仲言笑嘻嘻的说:“我晚上就没吃,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就这些还不够吃呢。” 陆轶也笑:“我也饿着呢,让人照你点的给我也来一份。” 吴小惠两个哥哥和她父亲都比较斯文,这样吃法她还是头次见着。 不多时他们点的东西都端上来了,肉饼炸得恰到好处,金黄酥脆,肉汁儿都裹在里面,越嚼越香。炒疙瘩里面拌了花椒水,炒好后又撒上了熟芝麻,吃着一点儿都不腻。 问路 陆轶跟她们说起在外头看到的过上元节的情形:“一般人家买不起灯笼,就扎个火把,把干枯的竹节扔在火堆里头,一样过得很热闹。不过火把也好,火堆也好,烟都挺大的,第二天一早起来,人人都眼睛通红。衣服上,头发里全是一股烟味儿。” 吴小惠插了一句:“我去年也想在家里烧火堆来着,结果我娘不许……” 吴姨母要是同意了才怪呢,吴小惠这个性格,给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姨母真许了她烧火堆,她怕是能把房子也点着了。 刘琰本来以为,再见着陆轶会很别扭——她哪知道自己会喝醉呢? 可是等真见着这个人了,看着他一切如常的言谈举止,刘琰也释然了。 其实也没什么,她醉是醉了,可是并没失态嘛。 再说,陆轶也不是外人。 要真是外人,她也不会同他一块儿喝酒了。 福玉公主远远就瞧见他们坐在这儿了,穿过人丛朝他们走了过来:“刚才听说有人射箭得了彩头,我正想寻你们呢,没想到你们躲在这里。” 曹仲言跟她可不见外:“什么叫躲啊,为了给你这灯会捧场,我们可是饿着肚子来的,这会儿才刚垫了个半饱。对了,你家宝贝闺女呢?” 福玉公主笑着说:“白天布置园子的时候她就玩疯了,早早困得直揉眼,我叫乳母带她去睡了。上次你同我说的那小儿袪火的药,我让人包好了,你走时记得取。不过小孩子家家,能不喂药还是不喂的好,多喂些水,屋里也摆些水盆,都比吃药要强。” 曹仲言笑着应:“多谢你费心了,回头我好生谢你。” 福玉公主招呼人把刘琰面前的汤碗都撤了:“你们俩这是吃了多少了?我可听见人回禀你们已经吃了两三样东西了,这些不许再吃了,当心回头肚子疼,大正月里要是请太医喝苦药汤子,那可怨不了别人。” 刘琰扯着她的手撒娇:“大姐姐,我没吃多少东西呢。” “你还想哄我。”福玉公主笑着瞥她一眼:“我可不上你的当。你今晚上吃了元宵、米糕、肉饼、馄饨、还吃了这炒疙瘩,你自己算算,你平时可吃得下这么些东西?” 呃,福玉公主不说刘琰还没发觉,她今晚上不知不觉的竟然吃下了这么些东西。 “难得高兴嘛。”刘琰其实不怎么怕母后,但是大姐姐一板脸,她就怂了:“这也是因为大姐姐这灯会办得好,我玩得高兴,所以才不知不觉多吃了些。大姐姐别担心,我今晚逛了大半个园子,走动得多,不会积食的。” 福玉公主看了她一眼,没再与她计较,不过还是说:“我让人拿消食丸给你。” 吴小惠缩在一边不敢插嘴。 反正她是挺怵福玉公主的,福玉公主教训起她来那更不留情面。 瞅着福玉公主和曹仲言、鲁驸马说话的空子,吴小惠赶紧拉着刘琰就溜了。 走得远了些,两个人不约而出长出了一口气。 “以前看书上说,长姐如母,真是不假,”吴小惠拍拍胸口:“以前我还觉得自己没个亲姐姐很是遗憾,现在想想,没有就没有吧,要是再来个大姐姐这样的,那我这日子可怎么过。” 刘琰在一旁忍笑:“我得说句公道话,你也就欠大姐姐多管教你。马上就成亲的人了,我听姨母说你嫁妆一针都没绣,全是旁人替你做了活计。” “谁说的,”吴小惠嘴硬:“我自己绣了盖头,还绣了鞋面儿呢。” 合着大件儿她都没沾手,还挺理直气壮呢。 刘琰可没让她糊弄过去:“那盖头全是你绣的?” “那……我绣了不少呢,我绣了荷花、荷叶还有祥云……” 刘琰都懒得说她了。 鸳鸯戏水的盖头,荷花荷叶不过是边角点缀,鸳鸯才是主角,她就干了那么点儿活,还好意思说自己绣了。 “反正将来又不用我织布绣花的……做那么多干嘛?再说了,又不止我一个人,我听说去年京里好几家出嫁的姑娘都是让人家做的。” 她说的是没错,以吴家的家世,她将来的婆家虽然不算太显赫,但也肯定不会让她受穷受苦。 可是不做归不做,不会做又是另一回事了。就算不会做,装也要装装样子,要是她这么嫁过去,好吃懒做又不会讨好婆婆,终归不是件好事。 “哎,你看前面。” 吴小惠随手一指,她本来只是为了转移刘琰的注意,别再讨论她的绣活儿了,结果这么一指,前面桥边还真有两个人。 那两人站在柳树旁,被桥边的灯映得半边明,半边暗,不大看得清楚面容,不过那肯定是一男一女没错了。 “嘿,这是不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那个后?” “是黄昏后。”刘琰不想上前去做恶人。 这种事情不多,但也不算太少。毕竟年轻男女平时见面的机会很少,人家真是有情人,能碰着个见面说话的机会实在不容易。 吴小惠也没想去给人添乱,不过前面那两人已经散了,那女子向柳荫后匆匆而去,那个男子就朝着刘琰她们这个方向来了。 要是撞见她俩,会不会误以为她们故意在这儿偷看?那可尴尬了。 还没等她俩避开,那男子走得很快,已经到跟前了。 “怎么是你?”吴小惠脱口而出。 刘琰也愣了。 过来的这人不是旁人,就是陆轶。 “我们不是有意偷看的,唉呀,其实我们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吴小惠这解释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不如不说呢。 刘琰咳嗽一声,正想打个圆场赶紧脱身,吴小惠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小声问:“刚才那姑娘,是和你约好的吗?” 刘琰简直眼前一黑。 这话怎么能随便问呢。 没看人家躲在这么僻静的地方见面吗?那肯定是不想让人知道啊。 陆轶却挺坦然的,并没有显得不自在:“不认得的,她刚才朝我问路来着。” 解释 问路? 刘琰固然不象吴小惠那样口无遮拦,更不象她一样什么事都放在脸上,可是陆轶这话实在无法取信于人。 当然她俩刚才是没听见什么,可那个姑娘怎么在这么僻静的地方向一个不认得的男子问路?这不大合情理啊。 吴小惠满心疑惑正要追问,刘琰赶紧掐了她一把。 好在吴小惠没有傻到家,问出“你为什么掐我”这样的蠢话来。 不管那个女子是谁,和陆轶又是什么关系,陆轶既然已经说了是问路的,那不管是真问路还是假问路,他是不会再改口了。 “惠姐,咱们刚才离得远,这里又暗,肯定是看错了。” 吴小惠满心不甘愿。 她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刚才那两个人的样子,真心不象问路。 陆轶这人也太没意思了,她们又不算外人,瞒别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她们也一起瞒了? 刘琰明明和她一起看见的,却不帮着她说话。 吴小惠气鼓鼓的,觉得自己这个要好的公主妹妹怎么不象以前那么贴心了。 “咱们去桥那边吧,湖上有好些花灯,很好看呢。” 刘琰虽然是为了打圆场,但是湖上的花灯确实别致。 一开始刘琰以为这些灯都是浮在水面上的,后来细看了才知道不是。这些灯下面有纵横的绳子拴着,只不过天黑,绳子不明显。一盏盏花灯看起来就象是在水面上随水波起伏而动,湖水映着灯光,这片湖看起来就象是一片瑰丽的梦境一般。吴小惠本来不高兴,可是看见这些灯,又转嗔为喜了。 “那个好看,那一片都是荷叶荷花,做得跟真的一样。” “看那个金鱼,那眼睛还会动呢!” “那些小圆的白灯也好看,好象湖面上撒了一大把珍珠。” 刘琰笑着应是,看她已经把刚才的不快全忘了,也是松了口气。 吴小惠就是这样,她的脾气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哪怕今天气得吃不下饭,睡一觉起来仍然能全忘了,心事从来不过夜。 按说这样的人应该心宽体健才是,可吴小惠打小儿身子就不怎么好,现在渐渐长大了,倒是比以前好得多了。 “能不能划船过去看看?这么远看着不过瘾啊。” 平时这片湖上是可以划船的,公主府大小船都有,但是今天湖上布置了这么多花灯,船就不能划了。 吴小惠颇为遗憾。 刘琰安慰她:“世事从来如此,哪有要什么就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再说这些灯离远好看,离近了倒未必了。大姐姐不是说过,这些灯大多都是旧年里的花灯从库里找出来,翻新修补过的,没准儿你离近去看那条金鱼,背上就糊着块大补丁呢。” 吴小惠笑了:“对对对,你说得对。” 湖岸边也有人放灯笼。那些灯笼也是要出钱买的,十文一个,买了之后可以在上面写上祝愿的话,然后放在水边看它们漂走。 吴小惠最爱趁热闹,这种事情可少不了她。 她挤过去挑灯笼去了,而且她还要挑个大的。 陆轶近前一步,在刘琰耳边轻声说:“公主,借一步说话。” 刘琰也不多意外,随他往旁边走几步,灯柱旁就有石桌石凳。桂圆抢上前给她铺上坐垫,然后又垂手退开。 “行啦,说吧。” “刚才确实不是我有意隐瞒,若只是我自己的事情,那自然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还牵涉到旁人……” “我明白。”刘琰笑了:“毕竟那是位姑娘,就算你们光明正大,可架不住旁人添油加醋,无中生有坏了人名节。” 陆轶点了点头。 而且刘琰没说的是,吴小惠的嘴啊,其实不那么保险。她就算不是有心,可嘴上没个把门的,很可能转身儿就对旁人说了。刘琰是信得过自己表姐,她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眼儿,可问题是这话从她这儿传出去,难保旁人不存坏心。 好些事情都是这样无心办错事。 所以倒不如一开始就掐灭源头的好。 “其实事情倒没什么不能说的,那位姑娘是向我道谢的。” “嗯?”刘琰虽然没有主动打听,不过她也好奇。 陆轶主动跟她说起来,那肯定是很信得过她的人品了。 这件事儿让刘琰心里挺高兴,相比之下,陆轶和那位姑娘到底说了什么倒显得不重要了。 “她曾经轻信旁人,给了一件信物,结果发现对方人品靠不住,信物反而成了把柄。” 不用细说详情,刘琰就明白了。 这年头对女子们的名节虽然没有前朝那么严苛,但是今天能来灯会的,必定都是有身份家世不错的姑娘,若真是一件要紧的信物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里,不但自己要遭殃,只怕还会连累一家人的声誉。 “想必是你帮了她的忙吧?” “我也碰巧了,那个人犯了别的事,查抄他的屋子时翻出来这些东西——他从姑娘家手里骗到的东西可不只一件两件。” 那这人的品行确实坏透了。 “这事儿张扬开来没有一点儿好处,有些东西我就悄悄销毁了,这件信物呢,恰好我同她兄长相熟,就托他送还了。” “你做得对,”刘琰点头赞同:“好些事寻根究底并没好处,该糊涂的时候就要装糊涂。” “嗯,”陆轶看着她,忽然问:“你不生气了吧?” “我没生气啊。”刘琰诧异:“你怎么会觉得我生气了?就为着你刚才一句隐瞒?我明白,你也应该隐瞒,毕竟这牵涉到一位姑娘的名节呢。再说了,看到一男一女说句话就要想歪,那人心胸该狭窄到什么地步啊?照这样说,这男子和姑娘家就不该说话,索性面都不要见,那才算规矩清白?” “我知道,你不会多想,我就是担心……” 就是担心? 担心什么呢? 刘琰忽然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 她心跳乱了一拍。 对面坐着的这个人明明是很熟悉的,可她忽然有点不大敢看他的眼睛。 心意 是她想多了? 刘琰以前并非没有遇到过向她表露好感的男子。 嗯,能记得的最早的一次,应该是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吧,那会儿还在乡下呢,邻居家一个男孩子,拉着她非要她当媳妇不可。 事情起因她早就不记得了,就记得那孩子穿着一件簇新的夹袄,头发梳了个小揪揪——刘琰早不记得他是哪家的了,也不记得他的名字。 后来……进了京以后,想走捷径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如果尚了公主,那就是一步登天,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甚至一家子,一族的富贵都有了,这富贵还可能绵延几代一直惠及子孙。瞧人家这算盘打的多上算,这是把争当驸马看作了一件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还有一种人,与前一种人不一样。他们大约是自命风流,在他们看来,有女子对自己倾心,那是一件很值得夸耀的事。这个女子越美丽,名气越大,有才华,或是有身份地位,那就更加值得夸耀。 这样的人,刘琰也遇到过。 不管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她都能察觉到对方的用意不纯粹。不管他们表现得多么完美,温柔体贴也好,殷勤周到也好,有的觉得她是小姑娘没见过世面,甚至一上来就做深情状,必定三言两语就能哄骗住…… 这些把戏她都见过。 她只觉得可笑。 可是此时面对陆轶,那感觉和以前的经历全然不一样。 她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心慌意乱。 陆轶重复了一次:“我担心你生气。” 这一次刘琰可以确定自己没听错,陆轶话中的意思她明白了。 他眼睛里映着花灯的灯光,显得特别亮。 这个上元节天气并不算太冷,风轻轻吹过脸庞,一点都没让她感觉到凉意。 她觉得身上暖暖的,脸上热热的。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陆轶的眼睛这么黑,又这么明亮呢?象是倒映着头顶的夜幕人,有明月皎洁,也有疏朗的星子。 刘琰头一次觉得词穷。 她脑子里似乎一下子想了许多东西,又好象什么都没有想。 她也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她应该说什么。 没有人教过她,她以前也从来没有这种经历。 陆轶忽然一笑,问她:“下月皇上要到去御田新耕,到时候长明湖边也很热闹,你要不要一同去走走散散心?” “呃……我也不知道……”话出口了刘琰才发现自己这回答有点儿没头没脑。 不过这是句实话。 她确实不知道。 一来,到时候宫里可能会有宫宴,一年之计在于春嘛,京城素来有咬春尝鲜的风俗,那些日子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宫。 二来……她现在脑子里头一团浆糊,哪里能答出他的问题。 虽然心里挺慌的,可刘琰明白他这句问话的意思。 这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不管是相请还是偶遇,见面就是见面,没有旁的意思。 可是从今天以后,就不一样了。 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也不知道。 桂圆端了一壶热茶过来,给刘琰和陆轶各斟上一杯。 她们都没有离得太近,当然也不算很远,只是看见陆大人和公主说话,但说的什么她们没有听见。 这会儿离得近了,可是天也黑,刘琰头上还半扣着那个面具呢,桂圆也没瞧见她神情有异样。 “也好,那么到时候再说吧。” 这句话乍一听起来也象是一句客气话。人们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往往就没下文了。 但陆轶这话并不是随口说说。 刘琰听得出来他这句话同样很认真。 到时候再说……显然他没放弃。 刘琰毫不怀疑,到二月初二之前,他肯定还会再次向她提出这个邀请。 那中间的时间,也许就是专程留给她的,让她有时间想清楚,或者接受,或者拒绝,或许迟疑犹豫,或许…… 刘琰端起茶喝了一口。 唔,有点烫。 舌头被烫的有点疼,接着就感觉有点发麻。 不过这点不适也让她总算是回过神,思绪也比刚才要清明多了。 陆轶没说什么“我心悦你”之类的话,刘琰也想象不出他对自己说这话是个什么情形,嗯……试着去想想,她自己先打个哆嗦。 实在太别扭了,想象不出来。 但陆轶表示出来的确实是这个意思没错。 可为什么呢? 陆轶怎么会对她……他见识那么广博的一个人,估计走南闯北什么样的姑娘都遇见过。 刘琰自认为刨除了公主的身份,她本身并不是多出众的一个人。要说相貌,二姐姐五妹妹都比她好看,好看不少。要说旁的,她没有大姐姐能干,没有二姐和五妹那么有才学,她的针线女红也根本不值一提,就算和三姐姐比,她也没有三姐姐会来事,很容易就能和别人说得来,会交朋友,会处置那些关系。 以前那些对她表示好感的人,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很显然,那些人就是冲着公主来的,她本人如何,别人一点儿也不在乎。 可陆轶不一样。 刘琰尽管这会儿无暇深思,可她内心深处很明白。陆轶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他不是冲着“公主”来的,正相反,他眼中的她,是剥除了公主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一切,他只单纯的是为了她这个人。 那她…… 他喜欢她什么? 刘琰想问,可是,她又有些说不出口。 下一刻她也就不用问了。 吴小惠回来了,她手里拿了两个大大的灯笼,一个做成荷花形,一个做成了葫芦形。 “你们怎么坐这儿来了?我一转头人就不见了。”她兴冲冲的说:“咱俩一人一个,你要葫芦,还是要荷花?” 刘琰怔了片刻,有点儿傻傻的说:“你要哪个啊?” “荷花好看,不过人家又说葫芦吉祥嘛……我也拿不定主意。” 吴小惠就是这样,总觉得这个好,那个也好,要让她挑个最喜欢的,她常常犯难。 刘琰说:“我要葫芦吧。” 这下解决了吴小惠的犹豫不决:“好,那我要荷花,荷花好看。” 看她笑的那心满意足的样子,刘琰就知道自己没挑错。 吴小惠还是会更喜欢好看一些的那个。 “笺纸我也拿过来了,你想在灯上写什么?” 放灯 刘琰看着递到面前的笺纸,没怎么多想,就写了天下太平四个字。 “哎呀,你怎么写这个。”吴小惠觉得这四个字实在是太官样文章了,她们又不是外面那些做官求前程的男人,这个事情不是她们应该求的。 “我就想到了这个。”刘琰将笔交给她:“你写?” 吴小惠拿了笔,忽然害羞起来,转过身去,挡住了刘琰和陆轶的视线,飞快的写了几个字,然后对折再对折,生怕被他们看见了。 刘琰:…… 至于嘛。 吴小惠一个定过亲,马上要成亲的人,就算写点儿希望以后夫妻和美的话那也很自然,哪怕写个儿孙满堂都不算奇怪。 就算刘琰看到了,也不会笑话她。 再说了,吴小惠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副心虚的模样,谁看见她都能猜得出来她大概在纸上写了什么字。 “对了,你要不要写?”吴小惠又摸出一张笺纸:“灯笼虽然只有两个,但是纸条我多拿了一张,你写好了,再买个灯笼放水里去。” 陆轶笑着说了声:“多谢。” 他把纸接过去,不假思索,也写了天下太平四个字。 吴小惠顿时大失所望。 她当然也不是存心打探,就是想看看别人都有什么祈愿。 哪怕陆轶写个升官发财啊也比写这个强啊。 “你们写的一样啊。”吴小惠动作麻利的把刘琰选的葫芦灯拿过来,将刘琰和陆轶的两张笺纸都挂在了上头。 刘琰愣了下,赶紧想把笺纸揭下来。 “不用分开挂了啊。”吴小惠很理直气壮:“反正你们许的一样,那挂在一个灯上就行了啊,何必再多费一个灯笼?刚才那边还有人在一盏石头灯上写满了字,好几个人一起写的呢。” 被她这么一拦,刘琰也不好再去把纸条揭下来了。 确实,吴小惠说的也没错,放祈愿灯未必非要一人放一盏,一家子一起放,或是几个要好的人合起来放一盏也常有的。 如果时间往回倒个一刻钟,刘琰也不会觉得这样做什么不对。 那会儿她和陆轶还是很相熟,很要好的……嗯,至交好友? 可是这短短一刻钟里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突然,她和陆轶的关系…… 反正现在她别扭得很。 吴小惠拉着刘琰到了水边,先把自己那盏莲花灯放了。 这一段水是流动的,水波带着灯缓缓的向远处漂去。 放了灯笼,好象放走了很要紧的心事,吴小惠终于松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的说:“赶紧放你的这个吧。” 刘琰蹲下来,把葫芦灯轻轻放在水上。 那个葫芦灯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看起来就象是一个真葫芦漂在水上。 刘琰虽然对这些不怎么相信,只不过大家都这么做,她也就跟从着一起做了。 不过放灯的那会儿,她忽然想,这世上有没有神仙存在呢?如果有,神仙会不会看到她们现在放灯祈愿? 也许这样做并不是没意义的。 刘琰看着水面上点点浮动的灯光,再看看近岸处远远近近站着人群。 应该有用的吧。 这么些人,都诚心放了灯,他们应该都是希望这世道太平,希望日子越过越好的。 最起码一多半人都是这么想的。 既然大家都想要好好过日子,那这日子总不会越过越差的。 就象父皇说的,天下已经动荡了好些年,现在人心思定,都想过安定的日子。穷一些,苦一些,咬咬牙都能忍过去。 桂圆近前来轻声说:“公主,时辰不早了……” 这会儿是戌时末了,平时这个时辰公主早已经就寝,今天是上元节,公主才能在宫外待得这么晚。 可是不能再晚了,再晚宫门就真的进不去了。 按说刘琰今天走了这么多路,玩了一个多快两个时辰,早该疲累不堪。 可是…… 她这会儿竟然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只是心情复杂,总是不能踏实下来。 吴小惠也说:“是不早了,我去寻一寻我娘,她应该在花厅那边呢。你现在就回宫吗?” 刘琰点了点头。 热闹看了,灯谜猜了,园子逛了,最后灯也已经放过了,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今天受邀而来客人相互招呼寒喧着告辞。 吴小惠喜欢热闹,可是不喜欢散场。乱糟糟,而且这种曲终人散的感觉让她多少觉得有些扫兴。 刘琰倒是没空想那么多。 陆轶默默跟在她身后,一直护送她上了车。 他不会一直想送她到宫门口吧? 结果他还真的跟上来了,公主府的人早早把他的马给备好了——他就这么骑着马跟着刘琰的车旁边走。 路上的车马不少,刘琰的车也走不快。 对于陆轶的护送其他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以前也不是没送过。再说他们公主身份尊贵,也不是当不起他护送啊。要知道以前公主出宫游玩做客,象四皇子、曹世子、一些宗室近亲,他们都是护送过的。陆轶身手了得,本领不凡,有他护送,大家心里还觉得格外踏实呢。 唯独刘琰自己不踏实。 车外面明明人不少,可她就是能从这些声音里准确无误的分辨出陆轶所骑的马,那马蹄声格外清晰,喀答喀答,那声音象是敲在她耳边,甚至敲在她心头上。 她在车里不出声,桂圆问:“公主累了吧?也难怪,今天走了那么多的路。奴婢给您捏捏脚吧?” “嗯,回去再说。” 刘琰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将车帘掀起。 陆轶骑在马上的身形显得十分英武挺拔,他就这么控着马与刘琰的车子并行,既不超前,也不落后。 很多人觉得跑得快就是骑术好,其实不是那样的。 真正骑术好,那是能够控马随心自如,要快就快,想慢就慢。 陆轶转过头来,刘琰手一动,车帘就落下了。 这段路刘琰走过许多次,可是这一次心情最为复杂。 她觉得今天这条路长得很,马走得也慢。 可是等前头人传话说已经到景丰门外了,她又忽然觉得,这条路是不是变短了? 思绪 陆轶下了马,在车帘外说:“公主,已经到宫门了。” 桂圆将车帘掀起,刘琰看到陆轶熟悉的,同时又有些陌生的面庞。 “多谢你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陆轶说了句:“请公主早些歇息。” 刘琰嗯了一声。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轶拨转马头让到一旁,刘琰的朱盖车驶进了景丰门。 “公主累了吧?李尚宫想来已经让人备了热水,公主还想不想用些宵夜?” 刘琰摇了摇头。 李尚宫做事当然周到,安和宫里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看到刘琰回来一面安排人手伺候,一面打发人去宜兰殿说一声,四公主已经平安归来了。 当然宜兰殿那边肯定也已经知道了,但李尚宫不会因为这个就省事偷懒。 娘娘知道归知道,但她们该做的事情一件也不能漏下。 果然去宜兰殿报信儿的太监小江回来,说没有见着皇后娘娘,不过英罗姑姑问得很仔细,可见娘娘一直挂念着公主的。 刘琰的脚有点儿肿。 冬天出门少,走动也少,她有好久没有走过这么长时间的路了。 毕竟日子过得养尊处忧,不是车马,就是辇轿。 李尚宫让人端来的洗脚水里放了不放药材,热气腾腾的,药味儿也不算太呛。 刘琰把脚一放进去,那感觉…… 松驰。 嗯,有点松驰过头了,她都要瘫了,不,都要化了一样。 感觉自己好象是冰做的,一泡进热水里那不融化? 刘琰靠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的。 今天一天的事情凌乱的,有一件没一件的在心里头重新滤过一次。 她也记不清楚从什么时候起有这个习惯了。 总之,在宫里日子久了,再天真的人也会多长两个心眼。 今天和父皇母后一起用的午膳,还见了些宗亲。嗯,大皇子妃小朱氏今天也进宫了,她和刚成亲的时候样子相比变化不大,还是瘦瘦的,正月十五这样的好日子,她也没有穿得大红大绿,头上首饰也就那几样。 有些人出身贫寒些,一旦身份不同了,就好象不知道怎么应对眼前的富贵一样,绫罗绸缎裹一身,金银首饰插一头,那脑袋简直不象个脑袋,象个插满了针的线球,那些支楞八叉的钗子簪子一根根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刘琰一见到这样的人就本能的想退避,以免被那些尖锐的突兀的首饰给戳到眼了。 那样一点儿也不美,只会让人看了不舒服。那些首饰不象首饰,倒象一件件会伤人的凶器。 但小朱氏就没有那样,她的打扮很大方,甚至可以说是很俭朴。 刘琰听到有人悄悄议论她,说她还不脱小门小户的习气,一点儿没有身为皇子妃的气派。又说她嫁给大皇子之后不过是个摆设,大皇子一点儿也不喜欢她,除了应付差事一样每月固定两三天歇在她屋里,其他时候差不多连话都不太和她多说。 刘琰不喜欢这些人。 这些人的嘴就从来不闲着,而且从来不会说旁人的好。哪怕是曹皇后,也会被她们挑出不是,然后喋喋不休,说三道四。 这些人说的话,小朱氏想来也知道。 能不知道吗?就算没听到,看那些人的神情也看得出来。 那些人看不上她,觉得她从一个秀才的女儿一步登天成了皇子妃,不就因为她也姓朱,就捡了这么天大的一个便宜。 她们百般鄙视、贬低,眼红……总之她们看不起不如自己的人,更不愿意看到旁人过得比自己好。 唔,二皇子妃嘛,听说她比过去强多了。知道要笼着几个得力的人,手里的钱也看得紧紧的。二皇子呢,最近境况可不怎么好,没人愿意捧着他,出钱供他享乐花销,马氏现在只一心顾着儿子,跟丈夫形同陌路。二皇子想从她那儿、从马家再抠钱,可是不能如愿。 三皇子今天倒是露面了,还送了刘琰一盏宫灯。三皇子妃没来,说是身子有些不适,孩子前几天也着凉了。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借口。 反正这对夫妻的不和是根本不掩饰了。 他们从来不在同一个场合出现,要么你来我不来,要么两个人都不来。 今天是正月十五,三皇子不进宫是说不过去,但萧氏就不来了。 刘琰以往觉得,人家夫妻的事情,旁人很难说清对错。 可是人心都是偏的,她还是偏心自己哥哥。萧氏这样……其实如果可能,刘琰更希望他们能和离,三皇兄今天晚上孤零零的一个人,有妻有子却形单影只,让刘琰心疼。 嗯……小哥嘛,今年还是一个,但是到来年上元节,他也是成双成对了,到时候袁家姑娘可就进门了。 刘琰胡思乱想着,今天在宜兰殿没见着药罗。 自从上次二皇子打人那事以后,药罗就很少在人前露面了,眼见的差事从来没有她。 不知道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英罗和闵宏的安排。 其实药罗有什么错呢? 可是既然她惹上了是非,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少见人,少露面,这样大家都省事。 对她自己来说,也许这样的日子过得更安生一些。 可是不管刘琰岔开思绪多少次,最后还是会绕回来。 绕回一个人,一件事情上来。 刚才她太震惊了,以至于手足无措。 现在想起来,刘琰很懊恼。 她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很傻? 她都记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了,甚至自己怎么放的灯,怎么回的宫,现在想来,记忆都很凌乱,不连续。 她怎么能这么笨笨的呢? 这种事情哪怕不能表现得游刃有余,起码也应该镇定自若。 她怎么就让陆轶给吓住,唬住了? 但是这些懊恼之中,还有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其他东西。 是欢喜? 还是?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有些欢喜吧。 有人喜欢她,把她放在心上,注意着她的喜怒哀乐……这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件坏事。 在这世上,真心诚意是很可贵的。 刘琰不缺旁人的讨好和殷勤,但是这些讨好之后有几份是出自真心,她心里也有数。 很少,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过往 有一个人眼里看到的她,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地位,因为她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因为她有多少嫁妆财产……只是因为她这个人。 刘琰怔怔的出神,换作平时,李尚宫必定要问上一句,但是今天公主显然是累了,李尚宫便没多问。不过等桂圆伺候公主歇下之后,李尚宫让人给她端一壶热茶和一盘子点心来。 桂圆肚子也确实饿了,她在李尚宫面前也不拘束,先灌了两口茶,伸手拿了一块酥点,一面垫肚子,一面把今天晚上公主玩的很尽兴的事情和李尚宫说了。 至于陆轶……桂圆就提了一句,说在游园时遇见,后来还送公主回宫了。 “这陆大人也真是心肠刚硬,这些年来竟然真的一次也没有回过陆家。” 桂圆始终觉得,一家人之间哪有这般的深仇大恨?纵然少年时不懂事,性情倔强一些,现在也该好了。 李尚宫摇头:“旁人的家事我们不好插嘴,不过陆大人他父兄都不在京中,他回不回家其实没什么要紧的。” 毕竟现在陆将军府里住着的除了陆将军的两个妾,就是陆轶兄长的妻妾和儿女了。他如果回去……其实还是在外头的好,毕竟还是要避避嫌。 一个只有女人孩子的将军府,也不见得就风平浪静了,内宅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多了。 “姑姑说得是。” 李尚宫也和桂圆说了件事。 “今天你们在公主府,可遇见五公主了?” “没有啊。”桂圆摇头:“五公主不是没去吗?” 麓景轩那边自从解禁之后就变得安生多了,以前五公主多爱出风头啊,而且一到了人多的场合还总爱拔尖要强,显示自己比其他姐妹都出众,一定要把别人都比下去。 解禁之后五公主简直象换了一个人,深居简出,沉默安静,象是被皇上的这一次严惩吓破了胆一样。 “原先是没去,也就是晚膳后吧,麓景轩那边备车,向皇后娘娘请旨说也想去福玉公主府上观灯。她去了也得有一个时辰吧?比咱们公主也就早回来了一刻钟。” 桂圆认真想了想:“我们真的没见到五公主,连她身边儿伺候的人也一个都没看见。不过园子很大,我们也没逛遍,要是五公主只在屋里、楼上看一看,我们遇不上她也不奇怪。” “嗯,”李尚宫点了点头:“五公主确实学乖了。” “她为什么忽然又想去看灯了?”桂圆琢磨了一下:“难道是因为……” 她和李尚宫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想到一处去了。 五公主和自家公主年纪相近,就算差一岁吧。自家公主在寻亲事,五公主难道就不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没有亲娘的姑娘,可不得替自己多打算打算? 好歹也得露一露面,让旁人别忘了有她这么个人。 “也许是我想多了,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以前就喜欢同咱们公主过不去,要防着她有什么不安分的举动。” 桂圆肃然的应了一声:“是,奴婢一定会记得姑姑的吩咐,不会让麓景轩的人钻咱们的空子。” 李尚宫只说:“你心里有数就好,希望也是我想多了。” 桂圆倒觉得李尚宫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们公主是个好性子,可不会主动去害旁人,但也不能让旁人算计了她啊。 公主想不到的事,她们得想到,否则要她们这些人做什么用的? 公主成了亲就会出宫了,到时候她们这些人也会跟着出宫。眼看这么一桩大事在眼前,可万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刘琰躺下了却睡不着觉。 一闭上眼,就又看见陆轶到她眼前了,耳边一直响起他说的那几句话。 乍一听都是简简单单的话,可是细品里面却大有深意。 刘琰又翻了个身,她忍不住要往前想。 其实在第一次见到陆轶之前,她就已经听说过这个人了。 而且听说过不止一次。 可是那时候她又不知道以后自己会认识这个人,听过就算了,根本没往心里去。 那些话里,贬他的多,夸他的少。 曾经有人说过他身手好,不过他有人说他从小就性情顽劣。 有人说忤逆父亲,不敬兄长,浪荡冶游不务自业,也有人说他是因为陆将军偏心长子,陆家老大排挤弟弟他才被迫离家的。 还有一些人,是知道内情的。 比如曹皇后就说过,陆轶对他父亲有心结,是因为他母亲不幸亡故与陆将军有关。 另外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说他结交三教九流是自甘堕落,流连青楼勾栏…… 还有人揪着他上次替二皇子洗脱杀人罪名的事儿说个没完。 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去查一个青楼女子怎么死的?怕不是相好吧? 刘琰越想越没睡意,又翻了个身。 她又想起那次在行宫的时候,陆轶救她时的情形。 那时候的事其实她不愿意去回想,但是不去想不代表能够淡忘。 她还记得血溅在脸上那种感觉,黏稠,热烫,腥红腥红的一片…… 刀光剑影,凌乱惊惶,她能记得清楚些的,就是陆轶赶来了之后,还有,他背着她的时候。 睡不着,心里乱,感觉被窝也变得燥热起来。 刘琰索性把脚伸到了被子外头。 外头值夜的银杏轻声问:“公主还没睡吗?要不要吃茶?” 刘琰索性坐起来:“倒口水给我。” 银杏赶紧去倒了半盏温水来。 刘琰喝了两口水,银杏把茶盏接过去,想把掀起的帐子放下,刘琰说:“留着吧,我觉得气闷。” 银杏犹豫了下,不过寝殿中本来就不冷,帐子留一条缝也没什么。 “你也歇着吧,我若有事会唤你。” 公主没睡,哪有奴婢先睡的道理。 她们在安和宫日子过得已经比别的宫人舒服多了。别处值夜的,按理是不能睡下的,得睁眼守一夜。 刘琰重新躺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喝下的浇灭了心火,她现在没有刚才那么烦乱了。 只是……刘琰发现自己对陆轶的过往越发好奇了。 他究竟是为什么离开家?离了家他一个少年怎么过的日子?这些年来他都经历了什么? 脚伤 第二天刘琰起晚了。 这也不奇怪,平时自然有人按时辰唤她起身——其实很多时候不用别人来唤,刘琰自己就醒了。 但是昨天游园劳累,回来后心神不宁又折腾了半夜,刘琰今天把早膳就给睡过去了,险些把午膳也睡过去。 一睁开眼,银杏她们上来伺候的时候说:“娘娘打发人给公主送了一道汤,一道点心来。” 刘琰正在梳妆,问了一句:“什么汤?” “送汤来的人说这汤清淡滋补,公主倘若用膳没胃口,倒不妨尝一尝这汤如何?” 刘琰说也好。 李尚宫进来送了一件新的斗篷,斗篷上带着一圈细致缀珠围领,十分别致。 针工局送来的斗篷上是没有珍珠的,珍珠是李尚宫后来加上去的,用的是安和宫的珍珠。本来昨天公主出门就想让她穿着,可公主说晚上要走许多路,还是穿一件更轻便的。 今天可一定得穿了,要不然出了正月可没人穿这么厚的锦缎斗篷,这件衣裳就只能压箱底了,有些可惜。 李尚宫还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五公主昨天也想出宫观灯的,不过才到公主府她就伤了脚,太医看过了说没大碍,没伤着骨头,幸好也没有破皮流血,只需要好好休养个十天半个月。” 刘琰转过——结果头一动就扯着头发了,幸好桂圆扯的不紧,也不怎么疼。 “她怎么伤了脚的?” 李尚宫已经打听清楚了:“说是天太黑,路又不熟。” 这也不奇怪,本来刘雨就没去过几次福玉公主府,昨天观灯天黑,人若是只顾着抬头看灯不顾脚下,那摔伤绊倒都很寻常。 昨天晚上听说也有人踩了旁人的脚、丢了随身的帕子首饰,不过倒没有听说象刘雨一样摔伤的。 “那用过饭我去看看她。” 刘琰过去的时候刘雨正在书房写字,她想起身,刘琰赶紧说:“你坐着吧,脚怎么样?疼的厉害吗?” “不怎么疼。”刘雨把裙子拉高一点,让刘琰看见她裹着的右脚:“不动不碰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疼。” “怎么就伤了呢?” 刘雨看起来有点不大好意思:“全是我自己大意了,倒不能怪跟着的人。” 昨天她伤了脚回来,冯尚宫已经将跟从她出门的人都罚了一顿,还要扣他们的月例,刘雨讲情也没有用。 不管她受伤是谁的错,终归是奴婢们伺候不周,一定要罚的。 虽然冯尚宫处罚了他们,可是高太监、可晴她们也没有怨言,毕竟冯尚宫罚得不重,要是让内宫监的人来罚,一人二十板子跑不了,最轻也得打得人一个月爬不起身来。 “原来以为你不去了,要是知道你也想去,咱们就可以一块儿出宫,有个照应好多了。” 刘雨微微低下头:“我也是突发奇想。” 其实真正的原因,刘琰心里能猜着。 她俩虽然没有过去那么针锋相对,嗯,大多数时候都是刘雨针对她,不过刘琰也不惯她这脾气就是了。虽然没有再针锋相对,但是她俩的关系还是不怎么亲近,主要是脾气性情差得多,她们平时除了一起在程先生处学习,一起去宜兰殿请安,其他时候两个人不会主动凑到一起,因为她俩没什么话说。 刘琰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她朋友不少,姐妹间关系也都不错。 刘雨正相反,她一个交好的人都没有,可以说和谁都没交情,甚至还有不少的小仇怨。 想象下要是昨天她俩一起去公主府,路上不乘一辆车还可以避开,到了公主府她们如果还不走一路,怕是旁人看了要议论。要是同路,她俩都难受。 不如分开的好,各玩各的。 不过刘雨的脚伤就不在预料之中了。 刘琰和刘雨的关系,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大家和和气气,同时也是客客气气的,面子上都过得去也就行了。 刘琰给刘雨带了礼物。 一小箱颜料,里头的颜色很齐全,这么全的颜色可不易得,这还是过年的时候刘琰收的礼物,不过她自己明白自己,她那画技到了现在这个水平也就止步了,不可能再有什么进益,这些颜料都是上好的,她用了浪费。所以这些颜料被她分了两半,一半给赵磊,一半本来没拿定主意,现在送刘雨也合适。 “你脚伤了不方便走动,写写字,画几张画打发打发时间。” 除了颜料,还有一套上等画笔。 吃喝穿戴这些东西不用送,反正刘雨也不缺。 从麓景轩出来,豆羹问:“公主打算去哪儿?要去宜兰殿请安吗?” 刘琰随口应了一声好。 可是步辇没走多远,刘琰又说了声:“停。” 步辇立刻停了下来。 刘琰坐在那儿,神情有些犹豫不决。 这让豆羹都很意外。 公主很少有这样的时候,看上去象是有些烦恼,拿不定主意。 刘琰其实没什么大烦恼。 只是又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人,那件事。 她在想着,这件事情……要不要告诉母后呢? 她心里挺乱的,想找个人说说,可是能说这件事的人有谁呢? 她第一个想到母后。 可是母后要是知道了,刘琰有点不大能预测出她的反应。 当然,刘琰不是担心自己会受训斥,这个断然不会,她心里明白。 但母后会不会生陆轶的气呢? 一般人生气,顶多骂几句,可要是母后生了气,那陆轶肯定要倒霉的。 要是不说…… 刘琰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总觉得她在怀里揣了一样不能被别人发现的东西,可是又觉得旁人看她的目光都若有深意,仿佛已经将她想掩藏的秘密给看得一清二楚了。 刘琰不发话,步辇就这么在宫道上停着。 过了片刻她说:“继续走吧。” 豆羹心里确实有揣测,但他完全想到另一个方向去了。 公主从麓景轩出来就心事重重的,难道是五公主又闹什么花样儿了? 豆羹一直觉得洗心革面痛改前非这话不怎么可信,这世上大概没几个人做得到。要是能做到,就不会有人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了,正是因为少,所以才说金不换。要是人人都能轻易的改变,那浪子回头可不值钱。 回头他得好生的打听打听,到底五公主和自家公主都说什么了。 请求 曹皇后这里有外人。 这也不奇怪,宜兰殿里总有宗亲贵戚、诰命夫人们来拜见。她们有各种所求,有的合理,有的不合理。刘琰以前就曾经问过曹皇后,这样的人见她们做什么?就比如宣王妃那样的,居然还能在宜兰殿干出坐地大哭撒泼的事。至于其他人,她们奉承讨好曹皇后,把可以入宫,可以在宜兰殿拜见皇后当成炫耀的本钱。 刘琰一点儿也不喜欢她们。 尽管她不是小孩子了,她也知道这世上不是简单的只有好人和坏人之分,每个人都有私心。 曹皇后只是笑着摸摸她的头:“以后你慢慢就会懂了。” 小时候听到这样的话,刘琰很懵懂,为什么以后就会懂了?为什么现在就不能懂? 再长大一些,她就会有一种逆反的心情。什么以后?对少年人来说,二十岁都很遥远,三十岁更象是一辈子都到不了的地方,而那些年长的人,他们保守、衰老、虚伪、他们认为自己就是道理,可很多时候他们行事根本不讲道理。 但刘琰也过了那个年纪了。 刘琰一进宜兰殿,坐在那儿的四个人都起身行礼。 刘琰笑着说:“免礼。” 今天这四位客人她认识三个。 其中一个生得娇美明艳,头上斜簪着一只金簪,簪头的金丝之中包裹一颗明珠。 这人刘琰认识,袁若秋,小哥的未婚妻。簪子她也认识,上元节前曹皇后拿出几枝簪子让她挑,刘琰当时就看见这枝了,不过她没有挑这枝。 原来这簪子到了袁若秋头上。 是母后赏的? 会不会是小哥送的啊? 刘琰按下心事,先同年纪最大的修国公夫人招呼:“夫人可有好些日子没进宫了,前些日子听说夫人有些咳嗽,现在可好些了?” 修国公夫人一头银发,身子骨却还硬朗。刘琰问候她的病,修国公夫人受宠若惊,欠身说:“劳烦公主记挂,老身已经好多了,多亏皇后娘娘赏的好药。” 坐在修国公下首的那个年轻妇人刘琰不认识,越过这个人,刘琰同后头的何夫人说:“何夫人和袁姑娘怎么今天凑在一处了?” 时下的风气,未出阁的年轻姑娘不能自己抛头露面出去应酬,须得一个亲眷长辈带领着才行。袁若秋今天进宫,陪同她进宫的既不是她祖母,当然更不是她的婶子,而是一位看起来同袁家不沾边的何夫人。 何夫人笑着说:“我们这亲戚旁人都不知道,若秋她是我表姐的女儿。之前他们家一直在外域,我们在京里,也没多少往来。” 原来是这样的亲戚。 这种场合袁若秋只能跟着一个表姨母,而不是袁家自家人,可见她家人没一个拿得出手的。 这也实在不能说是一件好事。 至于她不认识的那个人,看起来也是身有诰命,打扮得大方端丽,又不过分奢靡。长相嘛,只能说是五官端正——她有点偏瘦,脸颊凹陷,颧骨凸出,眼尾微微上挑,这长相有点象以前刘琰看过的一张画,象画上的狐狸。 修国公夫人笑着说:“王氏她进宫不多,公主怕是头一次见着。” 王氏自己站起身来行了礼,轻声说:“妾身夫家姓陆,家住联荣坊。” 啊,那不就是—— 陆将军府? 那她就是陆轶的嫂子? 刘琰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是从来没有见过。 刘琰脚步顿了一下,到曹皇后身边坐下。 曹皇后问她:“昨晚上玩得可尽兴?早起让人给你送的汤你尝了没有?” “尝了,火腿很鲜,笋子脆嫩,我喝了两碗呢。” 曹皇后笑着说:“喜欢的话下回再让膳房给你做,又不是多金贵的东西。” 修国公夫人在曹皇后这儿最不拘束:“福玉公主昨天办的灯会真是好,我那两个孙女儿昨天也去了,玩得都不舍得走,回到家还叽叽呱呱的聊了半宿,说以前的上元节都白过了。昨晚又逛,又玩,又买,又吃,到家里一脚鞋,发现脚底都打起水泡了。” 刘琰含笑点头,问袁若秋:“袁姑娘昨天去了没?” 福玉公主应该是邀了她的,不过昨晚人多,刘琰都没见着刘雨,袁若秋她也没有看到。 袁若秋摇头:“因为祖母身子不适,昨天就没能过去,听说灯会极是热闹。” 袁老太太这病不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 以刘琰以往的听说的消息,袁家这位老太太身子骨倍儿棒,食量比年轻人也不差。怎么说病就病了? 也许是心病。 刘琰陪着曹皇后说了会儿话,修国公夫人她们就起身告退了。 都要用午膳的时候了,还不走是想怎么着?蹭宜兰殿的午膳? 曹皇后偶尔也会留人用膳,但可不是人人都这个脸面。 外人走了,宫人过来收拾了残茶和座椅,又重新给刘琰上了茶点。 这可和用来待客的不一样。 茶和点心都刘琰喜欢的。软绵绵的梅子糕入口即化,清甜微酸,很是爽口。茶也是清茶,有茶香,可没有茶的苦涩味道。 “修国公夫人她们今天来做什么?” 毕竟今日不是个循例请安的日子,修国公夫人今天来,多半是有所求。 “她是来敲边鼓的,王氏想给陆轶结个亲事,但陆轶这个人呢,性情不那么和顺,她虽然是长嫂,但是也做不了陆轶的主。” “啊?” 可能是刘琰的惊讶太过明显,曹皇后多解释了一句:“我没有答应她,陆轶这孩子是个有主见的,更何况这是他的终身大事,总要他自己看得中,心甘情愿才好。要是胡乱给他配一个,他不乐意,那岂非误了两个的终身?” 刘琰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那王氏想给他结什么亲呢?” “说是一个翰林的女儿,也算书香门第了,姑娘知书达理,贤惠柔顺……” 呃,刘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曹皇后还在说:“虽然说娶妻娶贤,可陆轶和一般人不一样,他应该不看重这些。” 对,这点刘琰也可以确定。 陆轶喜欢的人,应该不是那个什么翰林姑娘。 不过,陆轶的嫂子怎么会想要突然给陆轶结亲?而且已经求到宜兰殿来了。 陆轶自己知道不知道这事儿? 落魄 唔,刘琰觉得这事儿瞒不过他。 就算之前不知道,王氏进宫这事之后他一准儿知道了。这人朋友多得很,说不定这会消息已经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英罗侍立在旁,笑着听曹皇后和五公主母女俩说话。 不过对于王氏这番作派,她很不以为然。 看起来王氏是一心为了陆轶的终身大事着想,可是这事儿八字连一撇都没有呢,就跑宜兰殿来——这简直就敲锣打鼓的昭告天下嘛。这事儿成则好,不成的话,陆轶的名声岂能不抹黑? 再说,英罗觉得王氏给陆轶找的这个岳丈可不怎么样。要知道陆家是将门,与文官其实是不相交不搭界的,如果结了亲,这个岳丈对陆轶可没一点儿提携的能力。陆轶现在都五品官儿了,皇上如此看重,平步青云指日可待。按英罗的经验,陆轶将来最少也得是三级大员,上不封顶。可那位翰林呢? 翰林说起来清贵,但这位翰林的女儿都年岁老大可以嫁人,他居然还在做翰林编撰,稍微有点本事也早该升迁转任了,在六部谋个郎官总不难吧?这要结亲,女婿的官职比岳丈高这么多,这合适? 哪哪儿都不合适。 就陆参判那性子,他连亲爹的话都能当面批驳,他能想要一个循规蹈矩、木头人一样的“贤惠”妻子? 这亲事皇后娘娘肯定不会同意的。在皇后娘娘这里,陆参判的份量可比这个王氏,还有王氏请来的帮手要重得多。 “我去看了五妹妹,她这脚一伤,往后半个月只怕哪儿也去不了,很是不便。” “嗯,让裘太医再给她看看,或是让宫人再推拿推拿,”曹皇后吩咐英罗:“记得给田霖送一份谢礼,就说是节赏吧。” “为什么要送他谢礼?” 英罗解释:“昨晚上是田霖送五公主回来的。” 说到田霖,大家都觉得他命不好,原本多好的家世,多好的亲事,眼见着前程锦绣,人生得意,可是他一个跟头跌倒,摔得实在太惨太重了。亲事吹了,亲人也差不多死绝了,虽然皇上圣明,田家其他人的事没牵连到他,可是毕竟给他的前程蒙上了一层阴影。到现在家也没有个家,领着侄子侄女儿生活,亲事至今还没着落。 麓景轩里,五公主刘雨也正吩咐可晴:“备一份儿谢礼,让人今天就送过去吧。” 冯尚宫劝了一句:“公主何必待他这样客气,您是公主,他是臣子,昨晚的事乃是他的本分。” 刘雨没和冯尚宫分辨这话,只是对可晴说:“今天就送去吧。” 可晴应了一声是。 虽然可晴没少受冯尚宫的教导,两人关系绝不是一般尚宫和宫人能比的——除了没认干亲,宫里不许这样结亲结派的,可晴对冯尚宫就象对至亲长辈一样,其他人都说将来可晴会给冯尚宫养老送终的。 但是公主和冯尚宫的意思不一致的时候,可晴一点儿犹豫都没有,还是听公主的吩咐。 冯尚宫当然不会因为这个生可晴的气。 要是可晴表现出听她的胜过于听公主的话,那她俩这奴婢只怕也要当到头了。 不过等可晴出去了,冯尚宫还是劝了五公主一句:“公主,昨天要不是奴婢苦劝,您也不肯出宫。可是才出宫就又回来了,旁人总见不着您的面儿,难免有诸多不好的猜测。” 五公主默默低头看书。 “公主,有些事儿当争还是得争,天上不会掉馅饼的。要是众人都觉得您不露面是因为不得宠,他们只会对公主退避三舍,不但亲事受影响,以后只怕处处艰难。” 刘雨点头:“姑姑说得是,我记得了。” “不光记得,您得做到啊。”冯尚宫真是焦急,都恨不得自己挽起袖子替她上了。 以前公主处处都要争,现在则处处都不争。可有些事儿,当争还得争。 “我心里有数,姑姑就放心吧。” 这能放得下心嘛。 冯尚宫怎么说也伺候了刘雨好几年,了解她的性情。不管是以前好胜也好,现在沉默也好,冯尚宫知道其实五公主有一点没变。 她骨子里还是心高气傲的。 如果她真配了个不如意的驸马——起码相貌不能太差,才学也不能比公主还不如。要真配了那么一个人,公主会憋屈死的,人或许能委曲求全一世,可不能恶心自己一世啊。 冯尚宫也没少托人打听,但是一方面麓景轩不如从前有声势,二来,四公主的事没了结,其他人才不会兜揽她们这一茬呢。 可若是自己不着紧些…… 冯尚宫忽然心里一动。 公主这些日子来,从来没主动提起过哪个男子,也没在什么事情上驳过冯尚宫的意思。 可今天这么坚持…… 难不成? 不,不会的。 肯定不会。 冯尚宫心里那个念头刚冒出个芽芽,就让她自己给掐死了。 田霖若还是侯府公子,那家世人品倒还能匹配公主。 可现在田霖是一万个不能。 田家已经败落了,无财无势。田霖还曾经与福玉公主定过亲,虽然没成,可这件事儿人尽皆知,五公主怎么能捡姐姐不要的人呢,以她的傲气断然不会。 那,公主只是单纯敬慕田霖的人品武艺? 虽然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可能,可冯尚宫还是有些不放心。 唔,看来替公主挑人的事情还得着紧。 若是拖延下去…… 拖延又会如何?冯尚宫也说不清。 但有句话叫夜长梦多,拖拖拉拉,说不准就有什么想不到的变数。 比如当年田霖不就是因为变数,失去了做福玉公主驸马的机会吗? 高太监办事很麻利,不过找田霖的住处时倒是费了点周折。 他打听了田霖的住处找上门去,结果扑了个空,那里是田霖曾经租住的地方,现在已经搬离了,房主说因为这里房子小,田大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好安置,就搬走了,只是搬到哪里他却不太清楚。 高太监兜了个圈,问了两三处人,都快天黑了,才算找着田霖的住处。 幸好田霖这会儿倒是在家里。 高太监让人放下礼物,又转述了公主的话,田霖起身相谢,然后当然对高太监也有所表示。 “辛苦公公了,这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要换成别人,高太监收就收了,不过从他进了田家,心里就一直不大舒坦。 曾经田府多么繁华气派,现在田霖这座三进院子就有多么寒怆落魄。这儿差不多没有什么陈设,伺候的人高太监只看到一个半老的门子,两个婆子,其他竟然一个年轻得用些仆人都没有。高太监去过的人家里,比他更落魄的真没有。 变化 都说太监死要钱,但真的只会死要钱的太监,那也不会长命。有的钱能要,有的钱不能。 再说,象田霖这样的,高太监都不忍心收他的红包。 本来今天奔波半天一路子怨气,这会儿也都消散了,他也没多停留,再留天就黑了,得赶紧回宫复命。 高太监在宫门处迎面遇上毛德。 在外头高太监也有人称一声“公公”,可是见了毛德,他依旧是高小二。 “毛哥哥,毛公公,这么冷的天儿你也出宫办差事?” 毛德看了他一眼:“你这是打哪儿来啊?” 高太监不敢隐瞒:“替公主出宫跑了趟腿,送了些东西给田霖田都尉。” 毛德点了点头:“行吧,天儿不早了你快回去复命吧。” 高太监赶紧应了一声,走出一段儿路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毛德看样子不象是从外头回来——要知道外头的道路可不比宫里,出去一趟不可能靴子上一点儿泥点子都不沾。 这个时辰也不应该是出宫。 难道是送什么? 能让毛公公送到宫门外,那应该是四皇子看重的人吧? 反正这事儿不关高太监什么事,他也不敢去乱打听。四皇子眼看就要成亲出宫了,到时候和宫里就更远了。 其实高太监没猜错,毛德确实是送人出来的。 送的就是陆轶。 陆轶是后半晌进的宫,求见了四皇子,两个人在屋里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毛德可没敢偷听,想来应该是要紧的事。然后四皇子让他送陆轶出来,毛德一路上好生照应着也没敢多打听。 不过想来,陆参判进宫,应该同上午他嫂子王氏进宫脱不了干系。 没错,王氏拜见皇后娘娘,要给陆轶定亲的事情,毛德已经知道了。 四皇子当然也知道了。 要毛德说,王氏这种妇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寻是生非,那点儿算计当谁看不出来似的。 陆轶又碍着她什么了?她要真把这门亲事给办成了,她又能得着什么好处? 嗯,好处也是有的,起码小门小户无德无才的女子成了她的妯娌,那还不是处处受她拿捏? 毛德端了刚沏好的云雾茶进了书房,四皇子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残雪,那姿势似乎同毛德刚才走时差不多。 难道殿下这半天都在发呆? 等离近了,毛德就看见四皇子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圈儿。 一圈儿,又一圈儿,他的指尖漫无目的在桌面上打转。 这说明四皇子有心事啊。 毛德将茶斟上,轻声说:“殿下当心烫。” 四皇子看了看茶盏:“怎么沏了这个茶?” “四公主说这茶清淡,特意让人送来的。殿下不是说快晚间了不宜饮浓茶吗?所以奴婢让人沏了这个来。” 是啊,这茶是妹妹送来的。 在四皇子心里,其实他真正认可的妹妹也只有四妹妹一个。 其他人虽然不是外人,但并非他一母同胞,更要紧的是,其他人各有各的心思,相处起来总是隔着一层。 偏偏是四妹妹……偏偏是陆轶。 四皇子其实以前就猜到了那么一点,只是…… 现在证明他的猜想没错,他却并不怎么高兴。 一个是他亲妹妹,一个是他信重亲近的好友,若是这两个人能成就姻缘,四皇子其实并不反对。 可是成亲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不是说两个人都是好人,在一起就一定合适,就能和乐美满的过日子了。 四皇子以前喜欢陆轶阅历丰富,现在觉得他对妹妹来说有点过于复杂。 以前喜欢他年长稳重,现在觉得他比四妹妹大着好几岁,差得有些多。 以前喜欢他有谋略,有智计,可妹妹真嫁了他,那岂不是一辈子只能让他吃得死死的,怎么也不可能占了他的上风啊。 以前看他是看至交,看知己,觉得他处处都是优点。 现在突然变了一个角度,把他当妹婿的备选来看待,那好处全成了短处,优点也全成了缺点。 更让四皇子气不打一处来的是,陆轶居然说,他已经向公主表白心迹了! 谁给他的胆!谁借他的势?他居然先斩后奏,简直,简直无法无天了! “你怎么说的?” 陆轶当然没和他说实话,只说自己表达的明白但也含蓄。 什么叫既明白又含蓄?都明白了还含蓄得了吗? “那四妹妹呢,她怎么说?” 是不是当面就拒绝了? 可陆轶却含笑说:“公主多半是没有想到,所以有些不知所措,多半还要仔细斟酌考虑吧 。” 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就应该当面拒绝,严辞拒绝! 陆轶这小子!四皇子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就是“我拿你当好朋友,你却想娶我妹妹”这种感觉。 难道以前的情谊全是陆轶有意为之?为了娶四公主才特意讨好接近自己? 四皇子当然也知道陆轶不会如此,那些相处那些交情不是假的,可心里就是不舒服。 其实除了陆轶,还有不错的年轻人啊,李峥就很出众,还有徐崇贤啊等等好几个人,只是不知道妹妹现在到底怎么想呢? 总不会……想答应他吧? “不会。” 四皇子突然出声,毛德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他小声问:“主子,什么不会?” 四皇子朝他摆了摆手。 他觉得妹妹在这方面还没怎么开窍呢,应该不会对陆轶有什么心思。 可陆轶这个人见多识广,能说会道,没准儿妹妹就觉得他不错,一时冲动就答应了呢? “去趟东苑,把我才得那盒子糖给四公主送去,顺便看看她在做什么,快去快回。”四皇子又补了一句:“你亲自去。” 毛德应道:“是。” 看来殿下的心事与公主有关? 毛德取了糖,带人直奔安和宫。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安和宫这边只住了三四位主子,灯火寥落,显得比别处都冷清。 安和宫算是东苑最热闹的地方了。还没到进门,得了消息的豆羹已经从里头迎出来,满口“哥哥”的喊着,迎毛德进去。 “殿下打发我给公主送些东西。” “公主正要用晚膳呢,毛哥哥快请进。” 栗子 “小哥送糖给我?” 不早不晚的怎么想起送这个给她? 毛德记得四皇子的吩咐,他仔细打量了下公主的脸色神情,并没有什么不妥。晚膳已经摆好,比平时不多也不少什么。 刘琰把盒子盖掀开,看了一眼里面一格一格的糖果,玫瑰糖、松子糖、竹节糖,云酥糖,在烛光下看起来颗颗晶莹,甜蜜蜜的味道别提多诱人了。 “替我多谢小哥,我上次给说要给他绣个荷包,这两天就好了,让他可千万别急。” 毛德笑着应:“不急,不急,公主只管慢慢绣,我们殿下旁的不多,就是耐心多。” 送走了毛德刘琰还是有些纳闷。 她晚膳用得不如平时多,李尚宫劝着又多喝了两口汤,看公主实在不想吃也就不劝了。 才过了节,连奴婢们肚子里都很有油水,宫里各处主子们这些日子都点素菜吃呢。这会儿天气还没暖和,想吃口水灵灵的小青菜、小萝卜可比吃肉要困难多了。 刘琰确实没胃口,但她没胃口,心事占了一大半原因。 本来她就被陆轶的事情困惑,结果又出了陆轶的嫂子想给他定亲的事。 无巧不巧的,桂圆也说起今天在宜兰殿听说的消息。 “听说陆参判这个嫂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陆将军他们父子长年戍守在外,京城的将军府她一手把持着,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她多半不想陆参判娶个出身高门的媳妇来分她的权,所以干脆先下手为强,给他找个好拿捏的妻子。” 刘琰隐约记得陆轶是有侄子的:“王氏有儿女吗?” “有的,她有一儿一女,儿子今年有七八岁了吧?不过听说身子弱,只怕就算平平安安长大了,也不能象他父亲和祖父一样习武领兵。” 刘琰想起以前在乡下的事情。 亲兄弟为了争产反目成仇的事可不在少数,有的人家为了避免这事,早早给儿子分家,但即使如此,分多了分少了,你多占我吃亏,现在还满意,等到看见兄弟过得比自己好时又反悔了,这样的事太多太多了,亲兄弟都如此,更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的妯娌们了,能处得好的很少很少。 人的禀性如此,百姓人家争一间房,两亩地,到了官宦公侯府第,这种相争依旧存在,甚至比普通人家的相争更残酷。陆轶虽然离开了陆家,但陆家人对他却是心思各异。就是不知道王氏的所为,是她自己的打算,还是她丈夫也在暗中授意?彻底将这个亲兄弟排挤出去,将来整个陆家不就全归王氏夫妻俩所有了吗? 这么想来,陆轶……其实他也挺不容易的。 从一开始认识他,他就好象无牵无挂,多么倜傥不羁的一个人。可是这世上谁能真的无牵无挂? 其实许多无牵无挂的后面,都很无奈。 刘琰也相信,王氏这点小算计奈何不了陆轶。 可是,即使陆轶躲过这次,以后呢?如果他的兄长和嫂嫂一定要排挤他对付他,那他下半辈了难道一直要被这样纠缠,一直要应付来自亲人的算计? 当然了,以陆轶的为人和本事,用不着刘琰替他操心。 不过……他心里不会难受吗? 刘琰坐在那儿默默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惊觉,怎么自己这一天出神的次数这么多? 一二三……行吧,具体多少次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的至少也有三次了。 更要命的是,这三次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这真是…… 豆羹从外头进来,还带了张贴子,一个提篮。 “公主,这是三公主打发人送来的。” 刘琰有些意外:“三姐姐?” 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大家都赶着大晚上的送东西? 小哥也就罢了,他就住在宫里嘛,三姐姐可是在宫外,到底有什么东西想着这会儿送来。 “贴子给我看看。” 豆羹连忙把贴子递了过来。 刘琰打开来只看了头两个字,就忽然又把贴子合上了。 什么三姐姐,这是别人借了三姐姐的名义。 刘琰就说嘛,她们姐妹虽然有情分,可情分没到这个地步,三姐姐成亲后当然分了一大半心思在她自己的家里,这种天黑了还打发人给妹妹送东西的事实在太少有了。 贴子是陆轶写的,只说送点东西给她尝尝。 还说,让她不要把今天宜兰殿王氏的话放在心上,陆轶对别的任何女子都没有那个心思。 啐,他对别的女子有没有心思,关她什么事…… 刘琰让人把提篮上面的盖布揭开,里面垫着草纸,上面装着糖炒栗子。 那股甜香味儿一下子就弥漫开来。 刘琰捏起一颗栗子,栗子居然还有些烫手呢! 桂圆忙说:“公主快放下这个,让奴婢来剥。” 栗子还烫热,说明这栗子准是刚买的,然后赶着让人送进宫里来,只怕也就将将一盏茶的功夫吧? 桂圆剥了一颗栗子递了过来,还小声劝:“公主已经用过晚膳了,这个尝一两颗就罢了,多了怕是克化不了,肚子要不舒服。” 刘琰忽然站起身来:“取斗篷,我想出去走走。” “现在?”桂圆有些意外,不过马上说:“奴婢这就去。” 刘琰出了门被冷风吹了一脸,这才有些清醒过来。 她刚才其实是一时冲——可是出来了之后觉得自己……嗯,脑袋不太清楚了。 她出来做什么呢? 两只脚好象有自己的意识,出来之后一刻不停就往景丰门处走。 由景丰门到东苑是最近的,其他哪个宫门都远。栗子要想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她手上,应该就是在景丰门外头不远买了,然后马上送进来的。 刘琰在前头走,豆羹他们在后头紧紧跟着。 他们都不知道公主这是怎么了,但是他们的本分就是好好跟随伺候,公主要做什么他们能劝一二,可不能左右。 刘琰停下了脚步。 正到了宫门下钥的时候,两边禁军护卫正在交门符,关城门。 明明天色这么暗,刘琰却还是看见了站在宫门外不远处拴马石旁的人。 陆轶也看见了她。 他快步朝宫门处来,有个禁军拦住了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想来说的应该就是宫门要关闭,他不能再向前了。 陆轶就站在宫门外头,刘琰站在宫墙之内。 两扇沉重的宫门缓缓合拢,终于彻底关闭,上了门杠,落了锁。 胆大 刚才刘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景丰门处来,现在她清楚了。 她就是想来看一看。 也许是她傻气,按常理,陆轶让人送完栗子就应该会离开。 可他没走。 他不可能事先预料到刘琰会来宫门。 而刘琰来之前,也并不肯定陆轶还会在这儿盘桓。 可她就是来了。 而他也真的没走。 就远远的互望了一眼,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宫门就关闭了。 就算是没有说话,可刘琰内心深处却觉得……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 可为什么没有白来呢?她又说不清楚。 总之,来时的脚步有多懊恼,回去的时候就有多释然。来时有多仓促,回去时就有多从容。 她的脚步真的十分轻快,厚厚的斗篷仿佛变成了翅膀,在身后摆,迎面吹来的风即不柔和也不温暖,可她觉得这风吹得她脸上凉丝丝的说不出的舒适,似乎不光吹在脸上,还一直吹到心里去了。 豆羹从头至尾都看在眼里。 他嘴巴闭的紧紧的,脸上紧绷绷的没有半点儿表情。 出大事了!这是出大事了! 公主的终身大事终于有了眉目,八字有一撇了! 如果是陆参判,那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儿啊! 起码陆参判这个人是个好打交道的人,不会为难伺候的人,又有本事,又有胸襟,出身相貌也堪配公主。 不过……不过这事儿要成,那得皇上点头才行啊。 皇上会同意吗? 豆羹可猜不着,他要猜得着,他岂不是能抢了姚大公公的差事去勤政殿当总管太监去了? 嗯,这辈子他是混不到那个位置了,不过未来公主府的内总管太监,他是当定了。不管驸马是谁,总管太监一定是他。 那篮子栗子没有刚才那么热了,但还没有凉透,刘琰又让桂圆给她剥了个栗子。 栗子仁儿是黄澄澄的,桂圆剥得很小心,剥得很完整,一点儿都没有缺损。 剩下的栗子,刘琰就这么摆在案上。 在烛光下那些栗子熠熠生辉,象是暖棕色的宝石一般。不,比宝石还好看。 她可以看一夜! 不不,一夜感觉都不够。 这会儿陆轶应该已经回去了。 不知道他是又去三公主府蹭住,还是回自己那个两进小院去了。 忘了问他有没有雇两个仆佣,否则他回去了依旧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桂圆表现一切常,带着人伺候公主洗漱,服侍公主安歇。 看起来安和宫一切如常。 不过仅仅也只是看起来。 关于宫门下钥时景丰门前那一幕,这会儿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人,可都知道了。 刘琰本以为自己会睡不好,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她睡的反而出奇的好,一个梦也没有,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后神清气爽,觉得全身好象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只想骑马去外头纵情驰骋,跑它个一百里! “公主,娘娘打发人来看公主醒了没,说是让公主去宜兰殿一起用膳。” 行吧,什么快意驰骋的先放放,眼前且有一关要过呢。 刘琰梳洗之后先去了宜兰殿。 要见母后,虽然刘琰不怕,可是……难免有些心虚。 曹皇后见她的第一句就问:“听说昨天有人给你送了栗子?可甜不甜?” 貌似简单的一句问话,可配曹皇后现在脸上的笑容,让刘琰一个“甜”字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总觉得这个甜字突然间变得意味深长了。 可是说不甜,那又违心了。 栗子当然是甜的,又香又甜又糯,刘琰好象把以前吃的栗子滋味儿全忘光了,只记得昨晚那栗子的滋味。 “我让让人带来了,母后也尝尝啊。” “是吗?拿上来我瞧瞧这栗子有多金贵,非得连夜往宫里送。” 这明晃晃的调侃刘琰可不认:“什么叫连夜啊,宫门还没关呢。” 其实她和陆轶清清白白的真的没什么——嗯,没什么的!怎么被母后这么一说,显得他们好之间好象有什么似的。 具体有什么……嗯,这些细节在意那么多干什么。 糖炒栗子搁了一夜当然凉透了,不过这东西凉了也一样好吃。 曹皇后拈起一颗栗子,象打量一个人一样仔细打量它,上上下下反反复复的扫视。 她看的是栗子,可刘琰却浑身不自在。 “我给母后剥开吧。”刘琰想把栗子拿回来。 “哪能让公主动手,还是奴婢来吧。” 英罗把栗子接过去,两下把栗子壳去了,将果仁托给曹皇后。 接过栗子仁儿曹皇后没有忙着吃,拿着栗子仁儿问刘琰:“你见过栗子原本的样子吗?” “见过,长在树上,外面是个壳,跟刺猬一样,去掉刺壳儿才是里面的栗子。栗子再剥掉一层壳,揭掉一层带绒绒的膜,才是栗子仁。” “是啊,栗子尚且如此,得去掉好几层外壳才能真的尝到栗子的滋味儿。要真正看清楚一个人,那比剥栗子还要艰难多了。” 刘琰听了这话,老老实实的坐在曹皇后旁边。 “母后,我和他没什么……” 曹皇后是过来人,深知道年轻姑娘们说“没什么”这句话,很可能是言不由衷甚至欲盖弥彰。 “那他为什么要给你送栗子呢?你父皇对他赏识看重,着意提拔,他怎么不给你父皇送点儿栗子?你四哥与陆轶交情甚笃,两个人很知己,他怎么不给你四哥也送点儿栗子?” 唉,就知道在母后这儿瞒不过去。 刘琰声音小小的,跟曹皇后承认了。 “他……他应该是对我有意。” 曹皇后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元节那天。” “我记得那天是他送你回宫的?” “嗯……” 曹皇后可不想吓着女儿,看她低着头,下巴都要抵到胸口了,放柔了声音问:“那你呢?你可对他也有意?” “我不知道。”刘琰脸上带着迷茫:“我真的不知道。” 外头有人通报皇上来了,话音还没落,皇上大步走了进来,曹皇后母女连忙起身相迎。 皇上不等人来伺候,自己把斗篷一把拉下又随手一扔:“胆大包天,真是胆大包天。” 刘琰好奇的问:“是谁胆大包天?” 皇上本来要开口,可是看了一眼刘琰,嘴又闭上了。 父母 曹皇后上前替皇上更衣,换过一身儿更轻便的常服,又捧一碗汤。 没错,不是一盏茶,就是一碗汤。 皇上虽然是皇上了——可他草根出身天下皆知,皇上自己也从不掩饰这一点,他不怎么爱喝茶,要皇上说,渴的时候灌上一肚子井水,那最解渴,或者绿豆汤。如果是冬天,那最好是炒面茶,冲得稀稀的,里面搁一点儿红糖,再奢侈点还可以滴一滴香油——滚烫,甜,香,滑,没有比这再好喝得了。 现在曹皇后捧过来的当然不是炒面茶,前阵子太医把过脉,说皇上有些气虚,不过也用不着吃药,食补就好,这汤就是很简单的补气的汤,清甜爽口。 皇上接过汤来,感觉不冷不热正合口,就一口气喝完了。 刘琰还在旁边好奇的看着他。 虽然皇上刚才进来时嚷着“胆大包天”,可刘琰了解父皇,他嘴上虽然这样说,脸上却没有愠怒之色。 那他到底说的是谁?又是出了什么事呢? 父皇刚才明明要说的,不知道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曹皇后将空碗递给英罗收拾,轻声问:“皇上刚才斥骂有人胆大包天,究竟是什么事?” 刚过上元节,今天还不是大朝会,皇上只是在勤政殿那里见了几个亲近的臣子。 皇上说的人是谁? 曹皇后自然也看得出皇上并没有真的生气。 皇上一拍桌子:“还能有谁?就是那个胆大妄为的陆轶!” 陆轶? 呃……陆轶怎么惹着父皇了? 还是父皇知道昨晚栗子的事情了,是因为此事才发作的? 父皇可能不知道吗? 废话,当然不可能。这宫里头要说谁最耳目众多,那一定是勤政殿的总管大太监姚公公啊。 有这么一个耳报神,父皇怎么可能耳目闭塞? 曹皇后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女儿,到底还是心疼。 说到底女儿是亲生的,她那性子做父母的怎么能不知道? 这事儿一定是那个陆轶搞出来的。 皇上说的没错,那陆轶确实是胆大包天。 这对公主有意,就应该堂堂正正的托个长辈,或是有身份的人来曹皇后这儿递话求恳,表示意愿尚主,乞为驸马。 如果宫中同意了,在有意或是无意的允许下,他才可能跟公主来往,两个人相互熟悉,有了情分,将来成亲后的日子才会更恩爱的。 哪有陆轶这样的?没名没份的,居然就敢跑了去勾引公主。 没错,皇上和曹皇后都知道自家女儿乖巧,这事儿若有错,那错一定全在陆轶身上,跟自家女儿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可曹皇后也没想到,皇上接着说:“刚才陆轶居然求见朕,说他心仪公主,求朕将女儿许配给他。你听听,有这样胆大妄为的人吗?” 什么? 曹皇后愣了。 刘琰也愣了。 陆轶他…… 他居然能…… 曹皇后十分艰难的挤出一句:“他真是胆大妄为!” 除了这句话,曹皇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天底下的父母在遇到这样的事情时,心情约摸都是一样的。 恼怒,当然很恼怒。自家女儿娇养到这么大,突然有人来觊觎,这一来嘛,证明了他们女儿养得好,心里欢喜也是有一些的。但是这些臭小子居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又令做父母的恼怒起来。 “那皇上……怎么处置他了?” 曹皇后一问这话,刘琰的耳朵也竖起来了。 皇上看了看妻子,又看了一眼女儿,又一拍桌子:“这样的狂妄之徒朕岂能容他?当即就令人把他拉出去……” “哎呀,”刘琰一声惊呼,皇上接着说:“拉出勤政殿去,赶他出宫了。” 呃…… 只是赶出去? 没让人打杀了他? 曹皇后无语的扭过脸。 她还以为皇上有多能耐呢,原来不过如此。 皇上则赶紧给妻子使眼色。 这不是他心慈手软没有手段,难道堂堂的皇上还动不了一个小小的年轻臣子?这不是怕打老鼠伤了玉瓶儿嘛,要不是顾念着女儿的心情,他哪能对陆轶那么客气? 之前皇上很欣赏陆轶,觉得他优点很多,有意提拔重用。 可现在皇上看陆轶则是满身毛病,尤其是他居然敢肖想自己女儿这一点,更是罪大恶极。这小子不知道已经谋算这事多久了,之前他跟四皇子走得近,还在行宫救过琰儿,只怕都是他处心积虑有意为之! 哼! 想当驸马哪有那么容易?朕的公主当然要嫁这天底下顶顶出色的男子,成色稍差一点都不成。 知道陆轶没事,刘琰松了一口气,随即才想起皇上前面一句话。 啊啊啊! 陆轶他居然一大早就去找父皇求亲了? 这会儿时间还早得很,他不会天不亮就赶到宫门外递牌子等父皇召见了吧? 嗯,应该是。 如果不是早早赶来,按父皇的习惯,总是把位高权重些,年纪大些的臣子排在前头召见,这样他们能早点儿回去歇息。而递牌子晚的,又年轻力壮的臣下,想面圣那就有得等了,有时候等一天皇上都未必有空见。 他昨晚才从宫门外回去,今天这么早又来…… 这个人也是真是…… 真是什么呢?刘琰说不出来。 不过,这会儿她心里头象熬开的糖粥,稠稠的,咕嘟咕嘟的往外冒小泡泡。 皇上也问了刘琰同一个问题。 “琰儿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刘琰还是同一个回答。 皇上对这个回答似乎还挺满意。 “嗯,父皇也知道,这事儿错不在你,都是那个陆轶他处心积虑,你哪里见识过什么人心险恶,难免被他给哄了。这事儿你放心,保证不会传出去,外头人一个也不会知道的,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刘琰还真没有想到名声不名声的,而且她其实也不是多在乎这事。 不过她的名声不是她一个人事,那还有父皇母后,还有兄长姐妹,还关系着那么些人呢。 “驸马呢,这个事儿不用急,慢慢的挑,”皇上还顶着曹皇后的白眼加了一句:“不嫁也没关系,父皇母后愿意留你在宫里住一辈子。” 人选 父皇说这样的话,刘琰当然很感动,不过感动之余,她也觉得这话有点怪。 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 曹皇后则是不着痕迹的白了丈夫一眼。 说的什么傻话,哪有将女儿一辈留着不出嫁的? 嫁当然还是要嫁的,只是女婿一定得挑个好的。 皇上坚决不承认自己动过招陆轶当驸马的念头。 这事儿吧……皇上觉得自家女儿千好万好,可自己动过念头是一回事,臭小子居然擅自行动那就不对。 狼子野心!胆大妄为! 天底下好男儿多着呢,有比陆轶更好的,只要耐心的再等等,等这次春闱之后,必定有不少年轻才俊可供自己挑选了。 但是曹皇后想的比丈夫更深一层。男人的考量到底和女人不一样,陆轶也许不是最好的那个,但女儿自己喜欢他的话,那做父母的就不好横加阻拦了。 以前宣王家的刘翠和人私奔的时候,曹皇后还曾经主过。生怕女儿被个不长进的混蛋给骗了。唉,可是女儿终归是要出嫁的,眼下陆轶的所作所为,虽然是出格了一点,不过他的人品能为出身方面,还都过得去,女儿真看上他的话,也不算辱没了。 刘琰本来想和曹皇后说,等过些日子天暖和了,她打算请父皇母后一起去她的朝云园玩儿一天。这园子现在可是她的了,她一直就想做东请次客。 若真要请,当然要先请父皇和母后啦。 虽然这二位都忙得很,但是小半天功夫总还是能抽得出来的,逛会儿园子用个饭。父皇政务繁忙也算松快松快,母后很少出宫,也就当是散散心去了。 可是出了栗子这件事儿,无论是皇上还是曹皇后,都不可能去关注游园了,全部心思都在女婿二字上了。 刘琰自己吧,也挺懊恼的。 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麻烦,连父皇母后都这样…… 不过,尽管懊恼,刘琰也悔昨天晚上跑到景丰门去的事。 即使再来一回,她大概还会过去。 因为她若不去,就不知道陆轶一直在那儿等着,不知道他会在那儿等多久。 不过,刘琰有些奇怪,她以为父皇和母后会斥责她昨晚的行为孟浪,有失公主的身份,更失了皇家的体统,可是父皇和母后一个字都没有说她。 不但没有斥责,也没有勒令她谨言慎行,不得再与陆轶来往。 所以……父皇和母后这态度真是…… 刘琰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虽然看起来他们都不是太高兴,可是他们似乎并没有反对? 这好象和一般人家父母们的反应不一样。 当然了,皇上与曹皇后也不是一般的父母。 他们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嗯,刘琰十分确定。 其实皇上是被曹皇后劝住了。 昨晚上皇上就知道栗子的事了,当时皇上脸上那神情啊,真是精彩纷呈,反正曹皇后是很久很久没见到皇上这么七情上脸了。 曹皇后还是给陆轶说了几句好话的。 比如,陆轶的人品绝对没问题,或许规矩礼教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可是忠孝节义他比谁都记得清楚,从来都行得正,坐得直。 说起忠,他可救过琰儿呢。 说起孝,虽然旁人都说他不孝,可他与父亲闹翻正是因为对母亲至孝啊。 这样一个人,纵有些不在规矩内的举止,但是他绝不下流,对琰儿应该是真心诚意的。 “少年人脾气都倔,尤其琰儿,以前好一段时间就喜欢和大人对着干。要是皇上对她说不许,她说不定反而逆反起来,冲动之下若是做了什么傻事,到那时后悔也晚了。” 皇上虚心请教妻子:“那以你之见呢?” “就……不用管。”顺其自然吧。 “怎么就能不管?” 曹皇后耐心同他讲道理:“琰儿怕是对这事还一知半解,不怎么开窍呢。她和陆轶来往,可能慢慢就懂得情字的意思,也可能她觉得这事儿没有意思,新鲜感一过,也许她自己就厌了,到时候不用旁人说,她自会离陆轶远远的。” 曹皇后说得入情入理,皇上也确实听进去了。 再说,皇上对陆轶吧,一直以来也都是很欣赏的。 要不是曹皇后的劝说,今天陆轶在御书房跟皇上说了那样的话,只怕不单单是被皇上轰出门,八成还要挨揍呢。 这是皇上夫妻两个在寝殿里说的话,也就值夜的云罗一个人听见了,云罗也只告诉了英罗一个,这消息是肯定不会外传的。 云罗还小声问:“英罗姐姐,这陆轶是不是真能当驸马啊?” 英罗动作麻利的将一撂贴子扎好放在架子上,顺手在上头再塞上一张写着日期的纸笺:“这个可不好说啊。” “怎么?” 云罗觉得陆大人和公主应该挺相衬的啊,更何况还曾经有一桩救命之恩呢。 那戏上不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吗? 英罗只是笑笑。 公主的亲事没有那么简单。 英罗就听说了一个消息。 李家,就是曾经出过户部尚书、还曾经做过丞相的那位李宗滔,他家可还有适龄的子孙呢。 之前李家架子摆得高,可是现在也透出想与皇家更亲近的意思。 李家这一辈出众的有兄弟三个,李崆一个,李峥一个,还有一个年纪小些,比公主小两岁,叫李岫,听说也是个才貌双全的佳郎,这三人都未婚配,倘若那消息是真的,那么公主显然是可以从李家这三兄弟里随便挑了。 英罗虽然只是个宫女,不太懂前朝政事,可是也知道李家名气大,来头大,听说他们家传承了几百年,书香门第,既清且贵,尤其是在读书人之中名望非同一般。要是公主选了李家儿郎,对皇上,对眼下的朝局……可能意义都不一般吧? 皇上和娘娘当然是疼爱公主的,可是身在高位,也有他们的无可奈何。 反正公主到底要嫁谁,她们这些人说了不算,也猜不着结果。 李尚宫从拳头大的小瓷罐里倒出头油来,轻轻用梳子蘸了,替公主将头发打散了一一梳顺。 “奴婢还记得前几天公主的头发有些黄稀,这几年养得精心,现在是又黑又亮又浓密。” 春耕 刘琰知道这话准保还有下文。 李尚宫接着说:“公主长大到了,到了要许婚的年纪了。” 刘琰看着镜子里李尚宫的脸——人的脸在铜镜里总会有些走样变形,李尚宫的脸就被拉宽了一截,看起来成了个怪模样,连她说话时的嘴巴,看起来那张合的动作也很怪异,颇显得可笑。 不过李尚宫自己可并不知道。 她还在语重心长的说:“昨天的栗子,其实公主不该收的。” 刘琰没动怒,只是问她:“为什么呢?” 李尚宫说:“不管公主将来选哪一位男子为驸马,哪怕十分中意这个人,也别将心意表露在外比较好。人嘛,太轻易得到的东西,哪怕是很宝贵的东西,也不会多爱惜,还容易仗着情分做出些得寸进尺的事情来。” 刘琰忍不住笑了:“姑姑你好象很内行啊。” 李尚宫严肃的说:“奴婢虽然没嫁过人,可是世上的事大多如此,不管是父母与子女,师徒,朋友,夫妻……其实说穿了都是一样的,父母太过纵容,子女的品行往往就难以约束规整。朋友之间倘若一个人总是对其他人忍让,那其他人一开始或许很感动,觉得这个人很好,可时间一长,占便宜就成了理所当然,如果占不到便宜反而会心生怨怼,公主您想想,是不是这样?” 刘琰开始在笑,不过等李尚宫说到这里,她已经收起了笑容,正正经经向李尚宫道了一声谢。 “姑姑的话,我记得了。” “嗯。”李尚宫重新露出笑容:“奴婢伺候公主这些年,公主一直待奴婢宽厚又敬重,奴婢也是全心全意盼着公主能过得好,如果要挑驸马,奴婢只盼着公主能挑一个和善厚道的人,将来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 刘琰点头:“我会的。” 二月二,皇上在皇庄亲自扶犁耕了半亩田。 说真的,这活计他是多年没干过了,有点儿不知道怎么使力。 皇上有点后悔。 前天曹皇后曾经建议他,要不要先把犁头拿出来推推试试,熟悉熟悉感觉。 他拒绝了。 唉,他果然还是做皇帝年头久了,妻子的话明明是金玉良言,他却没有听进去啊。要曹皇后说,这跟做不做皇帝没多大关系。其实皇上当年还不是皇帝时,其实干农活儿的时间也不是很多。他读过几年书,后来不读书了,还跟家中长辈一起去府城谋生,成亲之后不久,世道越来越乱,他也被征了兵——其实那会儿皇帝的政令出了京城也跟废纸差不多,四处生乱。 皇上曾经种地的日子……真的不多。 等到耕完这半亩,皇上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手掌——磨出血泡来了。 当然回去之后,皇后应该也不会笑话他,而是会很细心的替他上个药再把伤包裹好,并且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多年夫妻了,皇后很懂得如何周全丈夫的颜面。 男人嘛,面子太要紧了。 皇上功成身退之后,皇子们和一些宗室子弟们顶上去。 他们的待遇还不如皇上呢,皇上起码还有一头牛,他们可没有,只能是有人在前面挽绳拉犁,后面有人扶犁,有人撒种。 皇上看着这些年轻的刘氏子弟,心里一点儿也不觉得安慰。 他们中很多人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的,一天农活儿都没干过,瞧他们现在在地里的表现,简直是丑态百出!前面拉绳的人没走几步就跌了个狗啃屎,后面推的人不知怎么就踢伤了自己的脚。还有一个……皇上看了两眼,他怎么觉得那位宗室子弟的模样有点不大对? 闵宏很机灵的上前来说了两句。 好么,皇上果然没看错,那家的儿子根本就没来,找了个身形差不多,相貌有几分象的家仆冒充他来这儿春耕了。 这事儿其实好多人都看出来了,不过他们或许觉得,皇上平时见这些年轻人的次数不多,可能他根本认不出来这李代桃僵的把戏。 要一般情形,皇上可能是认不出来。毕竟刘氏宗室中的年轻子弟很多,皇上不可能个个熟悉,保不齐有的就见过一面,话都没有说过,怎么能认出真假呢? 可这个假货吧,他干活儿实在是卖力,而且干得有板有眼的,在一帮子膏粱子弟之中实在太扎眼了。 皇上注意不到他才怪了。 “嗯,那个年轻人,回头你照应他一下。” 闵宏应了一声是。 那个假货还挺好命的。 回头皇上肯定要收拾这家不来春耕还找人冒充顶替的宗室,这个人是那家的下人,那肯定落不着好。 可既然有皇上这句吩咐,那闵宏当然要让人保全他。 虽然往重里说这人也犯了欺君之罪,但是这小子应该也是身不由己,他一个下人,还不是主家怎么吩咐他怎么干?这事儿主要错处不在他。 皇上肯定要惩治首恶,对于这样无足轻重被挟裹进来的人,皇上懒得同他计较。 公主们今天也跟来了。 刘琰穿着一件窄袖的类似骑装的衣裳,平时宽袖大裙绣鞋今天都没上身,那实在不方便活动。 不象男人们要去耕田那么费劲,曹皇后领着一众女眷们只要转转纺车,在织机前做做样子就行了。 和男人们不一样的是,女眷们几乎个个都能把活儿干得象模象样。 其中有些是真的做得不错,看得出来是行家,且是熟手。 就连平时四体不勤的刘琰,也会转纺车,织布吧,她不大行,可是做做样子完全没问题。 更何况没人指望她真的织出一尺布来,她才推了一下机杼,后面的人就纷纷夸她:“公主真是心灵手巧。”等等诸如此类的吹捧话。 这样话再听一百回刘琰都习惯不了,太肉麻了。 她很快从织机上退下来,有这功夫不如去骑一圈马。 嗯,她没有有意想去遇见陆轶。 可是她要是和陆轶偶遇了,那……嗯,那是偶遇的错啊。 刘琰痛痛快快骑了一圈马,皇庄这里地方大,到了这儿,天好象也变高了,地也变宽了,这和宫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也许是昨天夜里下过雨的缘故,空气温润,刘琰停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山的气味儿,湖泊的气味儿,树的气味儿还有泥土的气味儿,这些气味儿清新芬芳,让人沉醉。 消息 远远有马蹄声传来,刘琰的护卫们跟上来了。 行吧……他们也是被刺客们吓怕了。 一开始刘琰也不习惯,不管到哪儿都有一大群人跟着,都有许多人在盯着她。 这种感觉特别不自在。 时间长了她也习惯些了,反正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很沉默,几乎不会有吵扰到她的时候,有时候刘琰甚至会忘了身后还跟着那么些人,自己该走走,该停停,并不怎么受他们影响。 今天皇庄里外怕不是已经用筛子细细的过了百八十遍了,皇上皇后皇子公主们,还有宗室贵戚重臣高官们…… 今天大半个京城怕是都空了。 刘琰想到一件事,忽然笑了。 这么声势浩大的春耕,是需要留下记录的。赵磊今天就忙得很,他要用画笔把皇上亲耕和皇后织布的情形细细描绘下来。但画下来这并不算完,这张画最后画成什么样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只怕还得反复返工修改,直到皇上和一众相关人等认可才行。 对赵磊来说,这可以算得上一种折磨了。他喜欢画画,不过他更喜欢随心所欲的画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春耕图画起来既繁琐劳累又无奈,可他还不得不干。 可就这么个苦差,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羡慕嫉妒他呢。要不是赵磊确实技超群又是驸马身份,这样的荣耀的差事还轮不着他。 这会儿道旁枯黄的草丛中已经钻出了点点新绿,不远处山边能看到成片的已经开花的树——多半是早樱,也或许是桃花?离得远看不清楚,那颜色并不浓郁,象是一团雾一样,薄而轻盈。 嗯,要是赵磊在这儿,没准儿他可以把这一幕绘下来,对他来说,这大概必比什么春耕图要有趣多了。 有马蹄声响起。 刘琰转过头。 三公主骑马从后头赶上来。 “三姐姐?” 刘芳不是太喜欢骑马,照她来看,骑马又脏又累,跑一会儿马,回去洗脸时连鼻孔里面都塞满了灰。 怎么说她还是喜欢坐车。 不过刘芳也不是不会骑,起码她能在马背上坐得稳当当的。 “我是叫你回去的,你出来的时候可不短了,再晚一点儿出来找你的人可就不是我了。” 春耕这天,皇上会留在庄子上用午膳。当然午膳相当简朴,除了应景的春卷,黍米粥,还有就是鲜嫩嫩的野菜饼子、最奢侈的就是一盘酱鸡肉。 皇上犁了半亩地,现在是胃口大开,他面前饭几上的东西全让他吃光了。真的是吃光了,一点儿都没剩。 刘琰坐在下头,这样的东西平时不大吃,偶尔一次还挺新鲜的。春卷里裹的是白菜丝和煎蛋皮,黍米粥熬得不稠也不算太稀,今天这种有些燥热的天气喝起来正好,酱鸡肉咸鲜可口——唯独野菜饼子刘琰没怎么碰。她倒不是嫌野菜粗陋,纯粹是觉得那菜有一股味儿她不喜欢,打小她就不喜欢这些有怪味儿的菜蔬。 上午干活儿就让皇上不太满意了,中午用膳皇上又险些拉下脸。 那些宗室子弟平时吃用都够讲究的,眼下这种粗劣饮食他们根本不屑入口,有人就吃了两口鸡肉,还有人不但没碰,还把东西丢到了一旁。 刘琰懒得关注这些人,反正他们过了今天都得倒霉。父皇想整顿宗室很久了,只是一直腾不出空来,眼下可是个大好机会。 要刘琰说,这些宗室确实该整顿了,一个个觉得自己姓刘就了不得了,皇上就得给他们世代不降的富贵尊荣,而他们可以穷奢极侈,为所欲为。 想的太美了,凭什么啊? 刘琰想想那些亲戚们的嘴脸都觉得恶心,天知道再放任下去他们将来能干出什么事儿来,确实该好生整顿一下了。 回城的路上,刘琰很理直很壮的跟曹皇后说她要和三公主一起去长明湖。 曹皇后只说:“早去早回,不要闯祸,千万小心些可别跌到湖里去了。” 刘琰笑着应了。 天气是暖和了,河冻也融化了,不过真掉进水里,不淹死还是可能冻个半死的。 主要是,长明湖今天听说很热闹。不光三公主要去,还有好些人都要去凑热闹。 刘芳觉得自己有好些日子没见刘琰了——其实没有多久,只是这中间发生的事情有点多,刘芳实在想找个人好好倾诉。 当然,她成了亲,有丈夫,可有些话题跟赵磊不好说,就算是她说了,赵磊很可能也听不明白,只能一脸茫然的附和的点点头。 更何况这中间还出了那么一件大事! 栗子那件事一般人不知道,刘芳自己能不知道吗?那就是用她的名义送的。 更何况,陆轶喜欢四妹妹这件事她比一般人知道的都早。 “……上个月那个方夫人就直接带了人杀到了方大人的外宅,把里面那个女人揪出来好一顿打,把她头发都剪了,之后还把人交给牙婆发卖了。” 刘琰听着好笑:“她不怕丈夫生气?” “方大人惧内,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刘芳笑着说:“你没有见过方夫人,她和方大人站一起,简直象是一头牛站在一只小羊羔旁边,听说方大人可没少被他夫人痛揍呢。” “这样的夫妻……”这听起来跟仇人似的。 “方夫人娘家得力,父亲兄弟都做官,她还生了三个儿子,方大人嘛,一惯势弱,他就是生气,也是气气他自己,可不能把夫人怎么样。” “既然夫人如此难惹,方大人还养外室?”这岂不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上赶着找事? “他也总得有个能缓口气的地方呗,以前还有他的同僚邀他去青楼喝酒呢,可让方夫人知道了,堵着门把他那个同僚臭骂一顿,打那以后就再没人敢邀他去那种地方了。” 这对奇怪的夫妻让刘琰听得不住摇头。 “还有一件稀罕事儿,”刘芳可算逮着人说话了,恨不得把憋了一肚子的话全倒出来:“你知道刘鸾吗?” 这个人刘琰不太熟,但是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应该是宜阳郡公的女儿吧?她不大进宫,刘琰和她只见过几面,连话都没说过。 “怎么了?” “她呀,看中了一个进京赴考的才子,还央着父母要招人家为婿,”刘芳笑着说:“结果人家根本没看上她,她一气之下,吩咐手底下人要把这个才子给绑家里去了,她觉得关个几天,不愁这人不回心转意,结果她手底下的人也无用,不但没抓住人,反倒让人打伤了,还给送到衙门去了呢。这下他爹的脸可丢大了!” 刘琰诧异:“我怎么没听说?” 这么大的事儿,按说她不会一无所知,豆羹他们总会打听到的。 “大概是太丢人了,皇上不许人乱说吧。”刘芳说:“刘鸾被送到庙里去了,只一年半载的出不来。” 游湖 “你知道刘鸾看上的人是谁?” 刘琰摇头。 她不认识什么进京赴考的才子。 “叫王芝。” 刘琰这下想起来了:“啊,是他啊。” 她那里还有一幅王芝的画呢,不仅如此,她还见过王芝的画像。 的确是个很出众的少年,那刘鸾会看上他一点都不奇怪。 刘芳则是悄悄看了刘琰一眼,发现她居然一点儿也不生气。 要知道很多人都觉得,四公主要挑驸马,那么他们就不能在公主定下亲事之前,替自家女儿定亲。要不然岂不成了和公主抢人了? 就连刘鸾这回的事儿,都有人说是公主生了气,所以刘鸾才被处罚的这么重。 可刘芳不是别人啊,她清楚的知道刘琰不是那样的人,刘鸾的做法明显是犯了皇上的忌讳。 宗室里欺男霸女的事情真不止刘鸾这么一桩,说真的如果不是有刘鸾的父兄在前面带头,刘鸾又从哪儿学到这种作派? 今天宗室子弟那作派,刘芳都看不下去,稀烂稀烂的,简直连个人样儿都没有了。好日子才过上几年,就堕落成这样。 “说真的,我前两天也见过王芝,挺俊俏的一个人,听说脾气才学都挺好的,家世也不错,清贵。”刘芳笑着说:“我要没成亲,我都想嫁他。” 刘琰想笑。 兴许这人成了亲和没成亲就是不一样,这样的话刘芳要没成亲以前听见,没准儿 要说一句“不要脸”,可现在她自己居然就…… “你不怕三姐夫听见。” “听见就……听见呗。”话是挺硬的,可口气还是有点儿虚了:“我也就是说说,我不是已经成亲了嘛。”反正刘琰也不会告她的密,刘芳也不怕。 “跟你说,今天长明湖热闹着呢,有龙船。” “龙船不是五月里才有?” “不是,其他时候也有的。”刘芳说:“原先是水军演练时候的也有划战船这一项,后来渐渐的节庆时候也有划船比斗,今天是二月二嘛,龙抬头的日子怎么能没有龙船呢?” 其实除了龙船,还有一样热闹。 上次的花魁娘子才选出来就不幸身亡了,选一次花魁花费不少,从宝霞一死,这一年的花魁娘子就空缺了,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可不少。要知道有个花魁的名头儿,那可以多挣多少缠头,多来多少客人啊。眼见着天寒地冻的季节终于过去了,趁着春暖花开,闲人们有心寻花问柳凑热闹了,还不赶紧的把台子搭起来好唱戏?现在争出一个花魁来,后头大半年才好借这名头挣钱啊。 这事儿刘芳知道,不过她觉得就不用跟刘琰说了。 反正那些人的热闹都在晚上,刘琰那会儿早就回宫去了。 她们还没到长明湖,马车前行就很艰难了。 为着不兴师动众,刘琰乘的是刘芳的车,并不是她自己的朱盖车。否则明眼人一看到车就知道她的身份了,那还有什么可玩儿的?那不是她看热闹,而是她成了热闹供人家看了。 刘芳都纳闷:“怎么这么些人?” 刘琰倒是想得通:“今天天气好,这么暖和,应该都是出来踏青游玩的。咱们都知道这里有热闹看,人家自然也知道了。” 话是没错……“可去年明明没这么多人。” 刘琰倒是挺高兴:“那说明今年大家的日子过得比去年好呗。” 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大家能吃得饱,穿得暖了,才有心情出来踏青游玩啊。 这事回去说给父皇听,他一定高兴。 刘琰反正不急,行得快有快得好,行得慢也有慢得妙处。热闹一不定到湖边才能看见,眼下路上人多,路两旁也热闹得很。刘琰掀开纱帘,看路旁那个带着孩子耍杂耍的,那个孩子还小,看着也就四五岁的样子,但手上活计已经很灵活,小脸儿圆乎乎红扑扑的看着很讨喜,几个碗和碟子在手上抛来倒去分毫不错,看得人挺替她担心的,可她稳当着呢,碗碟都没有落地。 “耍得挺好的,赏她。” 豆羹应了一声,挤进圈儿去给赏钱。 赏钱也不用多给,五个、十个就很够了,拿盘子接钱的妇人看着有些苍老,手指上净茧子,忙不迭的给豆羹鞠躬道谢。有一个带头的,旁边的人也不好白看,一个两个的钱也掏得出来。 “前头好象有凉茶卖,咱们去尝尝?”刘芳兴致勃勃。 “好。” 凉茶说是凉茶,其实并不凉,用料不算名贵,闻一闻,有股青草香,喝起来倒是爽口,少少的有一点甜味。 糖多贵哪,有这点甜味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豆羹去端了两碗回来,刘琰就从车窗接过来,茶水是温热的,喝下去她额角和颈后有了汗意,午后暖暖的阳光照在车窗的纱帘上,熏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再向前走人更多了,有半大孩子在宽敞的平地上玩蹴鞠,还有年轻女子在湖边不远的地方放纸鸢,五颜六色的纸鸢在半空中飘着,象是一只只欢快自由的鸟儿。 “公主,那边还有人射柳呢,要去看看吗?” 刘琰摇头:“不了,捡清静点儿地方歇一会儿。” 清静些的地方也有。 湖北岸就有好几家书斋、棋舍、画苑,这儿的人没有别处那么多,会往这儿逛的也都是些读书人。刘琰就看见路边有人卖画。 画都没有裱——毕竟裱画这门手艺不是人人都会,请人裱糊嘛,一般来说花费也不少。 刘芳一看是卖画的,眉头就皱起来了,抱怨说:“怎么又看这个?我整天在家里都看得够够的。” 说是抱怨,可听起来怎么象是在炫耀似的。 “看看呗,说不定是个有才的,我记得姐夫不是喜欢提携后辈嘛。” 赵磊这人没什么城府,一心爱画,当然也爱惜旁人的才华。以前他不得志时,也有孟驸马、陆轶等人帮扶他,现在他有余力了,也愿意帮扶一下旁人。 刘芳一脸“拿你没办法”的神情:“那就看看吧,不过想来这样的地方也不会有什么好画儿的。” 纸鸢 姐妹俩相携下了车,刘琰戴着帷帽,虽然她也不怎么担心这里有人认出为她来,也能挡一挡日头嘛。 这人挂起来的画有风景,也有人物。刘琰觉得有意思的是,他还画了猫狗。 一般人画花鸟的多,猫狗不是太多。前朝有人出了一本叫狸奴记的闲书,里面讲自己养的几只猫儿多么有趣乖巧,里面配了几张画,但刘琰觉得画得并不好,猫是很灵巧的,画上的猫却呆板的得多。 这个人画的猫,是只黑猫,趴在墙头瓦脊上,尾巴懒洋洋的翘着,眼睛是淡黄色的,身后一轮弯月,画旁还有斜逸的枯枝。画技虽然一般,但这只黑猫画得却很生动。 见刘琰打量那幅画,画摊前的年轻人说:“姑娘可喜欢这一幅?要不要摘下来姑娘细看看。” 刘琰问他:“这猫是当真有的,还是你空想出来的?” 那人不大好意思:“确实有这么只猫,我借住的是庙里的房子,这猫儿就常在寺庙后院出没,晚上背书的时候常能见着它待在墙头屋顶上。” “嗯,画得好。”刘琰要了这一张。 然后她还多要了一张画着缸中莲花和游鱼的,不用问这应该也是寺庙里的缸和莲了。 豆羹付钱的时候,那个年轻人还不大好意思,说刘琰买了两张,应该给她算便宜一点。 刘琰和刘芳两个人直乐。 刘芳小声说:“又一个读书读傻了的,总觉得要钱就俗了。象他这样卖画,不亏本就不错了。” 刘琰一本正经的说:“正是。春闱他若能中,得提醒父皇不能把这样的人往户部派。” 这人就卖了两张画,收了钱居然就收摊了。 刘芳问他是要回去,他说:“前头有诗会,都是各州各地来的才子,这样的盛会下一回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那是千万不能错过的,两位姑娘若是没事,也可以去看一看。” 刘芳很是无语。 “做买卖的都象他这样,全得喝西北风去。” 所以他不是个买卖人啊。 “那诗会,咱们去吗?” 刘琰摇摇头。 诗会什么的她见得多了,一点儿都不新鲜。有时候诗会纯粹成了酒会,还有的时候那些人争风头不但恶言相向,居然还能打起来,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刘芳也觉得不去为妙。 毕竟这些才子们办诗会,必定要有歌舞助兴,且酒是必不可少的。如此一来,那场面怕是有些乱,毕竟有些“才子”一到了酒色面前,那身才子的画皮就披不住了。 “那咱们也去放纸鸢去,”刘芳说:“顺道放晦气。” 说是放纸鸢,其实也是伺候的人放起来了,再把线轴交到她们手里。 纸鸢她们自己带来的,一放起来就显得和旁人不一样。 刘琰那一个纸鸢是个大金元宝,刘芳的是个燕子。 金元宝啊!又大又胖又闪光,一放起来,只怕半个湖的人都看见了。 金子这样样东西没几个人不喜欢,但再喜欢,把纸鸢做得如此直白不掩饰的也没几个。 起码现在天下飞的纸鸢里头,就刘琰这个最不落俗套。 刘芳问:“这是下头人做的,还是你的主意?” “当然是我的主意了。”刘琰反问她:“你这个燕子的纸鸢,是不是姐夫替你画的啊?” 刘芳微微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一看她满脸的笑容就知道她其实挺高兴的。 “就是他画的。这个人,难得用着他一回,他还说什么大材小用……” 金元宝这么可爱,刘琰有些不舍得把它放掉。 刘芳也说不要放掉,那岂不是把财气也一起放掉了吗? 刘琰想了想:“好象有句话叫什么?财去人平安?” “那放了这个也太可惜了。” 刘琰被刘芳那一脸财迷样儿给逗笑了:“姐,这就是个纸鸢,又不是真的元宝,不用这么可惜啊。” 结果刘芳还没开口,就听见不远处有人阴阳怪气的说:“也不知道什么人,连个纸鸢也要做成金银的样子,什么叫爱财如命,今天算是开眼了。” 这样的酸话,其实刘芳真没少听过。 刘琰也懒得同人计较。嘴长在别人脸上,爱说就说几句,她还不至于容不下旁人说两句话。 豆羹看了一眼那边那两个姑娘,又看看自家公主。 公主就跟没听见似的。 行吧,那豆羹也不便擅自作主了。 钱有什么不好的?看那二位姑娘身上也是绸缎绮罗,金银珠玉的,这些难道都不是钱换来的?享着钱的好处,就别嫌钱腥了。 “诶,看那边。”刘芳指了指前头。 有一条船慢慢划过来,船不大,不是那种又有酒肉又有歌舞的花船,就是普普通通的小渡船,船上也就三四个人,有一个站在船头,一身青布长衫,头上扣了一顶苇草编的斗笠,这么奇特的打扮并不显得别扭,倒是很有一种随意洒脱。 刘芳同她说:“那就是王芝,倒是巧了。” 原来那就是王芝啊。 船离她们不算远,可也不算太近,看不清楚船上的人长什么模样,可是他站在船头玉树临风的模样,确是不俗。 又有个人从船舱里出来,指着天上那个金元宝说:“瞧,那风筝有点儿意思。” 他们的船缓缓在岸边停下,也不用搭跳板,几个年轻书生仗着身手灵便,一个个直接就这么跳上岸。 三个人里头刘芳认识两个——她掀开面纱一角,朝王芳和他后面的年轻书生打个招呼:“巧了,你们也来游湖?” 王芝后头那个年轻人笑嘻嘻地说:“不算巧了,今天只怕半个城的人都来游湖了。对了,赵兄呢?他没陪着您一块儿?” 这人刘芳认识,刘琰并不认识。 “他今儿不得闲。”只怕往后好一段日子都同样不得闲。 隔着微微飘摆的纱帷,刘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王芝确实人如其名,似芝兰玉树。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在看画像的时候刘琰就觉得这个人自己好象见过,但又的确不可能相识。王芝远在湛州,之前从没来过京城。 心事 “这纸鸢有意思。”王芝身旁站的那个年轻人是个圆脸庞,个子比身旁两人都矮,又说又笑,看起来性子很活泛:“京城的纸鸢太千篇一律,没意思。我们在珉州乡下的时候,自己动手做纸鸢,那真是想到什么做什么。我就做过我们家厨子的那把大锅铲,我弟还做过……” 他后头的话被强行打断了,不过刘琰多半能猜到他没说出口的多半是个不太雅观的东西。 这有什么?刘琰一点儿都不介意,要知道以前在乡下大家简直把所有能放上天的东西都试过一遍,哪怕没有纸用的也能总想出其他办法。刘谈就记得有人在风筝上画了一坨那什么……还有人在上头歪歪扭扭写了“xxx大王八”这几个字,一放起来了那可人人都看得见,被骂的那个不是旁人,正是放纸鸢的这孩子的亲爹。 当然这个写字骂自己亲爹的孩子被狠狠收拾了一顿,后头半个月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还是走路自在,坐船闷得很。”圆脸少年笑嘻嘻的说:“我刚才好象看见卖纸鸢的了?咱们也买两个来放吧?” 王芝只是站在一旁含笑不语,那个少年朝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快快快,再不去要卖完了。” 王芝说:“那你去啊。” 他声音清朗悦耳,略带一点方言的口音。 “我没带钱啊,你先借我。” 王芝摸出钱袋来,倒了一半钱分他:“你当心些,别让人哄了。” 圆脸少年把钱胡乱往袖子里一兜,拉着另一个同伴就要走。 那人不大乐意跟他去跑腿:“你一个人去就行了,难道纸鸢还沉得你搬不动?” “嘿,瞧你这话说的,难道我买三个纸鸢自己全放了?可不还有你俩的份?你要不去,回头我挑的纸鸢你不中意,那你可别怨我。” 那人没办法,只好跟他一块儿去了。 王芝对两位公主揖手为礼:“让二位见笑了。” 刘芳既然不想让人看出身份,王芝也善解人意,对她俩的称呼很模糊,既不会暴露她们的身份,也不会让人觉得不恭敬。 他身上既有世家子弟才有的风骨,又不显得过于矜傲,说话行事还是挺随和谦逊的。反正刘芳觉得,瞧着这样眉清目秀的俊朗面容,就让人想和他多说两句话。 刘琰看看王芝,再看看刘芳,忽然想起刚才她说的那句话。 刘芳说,要是她没成亲,她都想嫁王芝。 这话虽然是戏言,但是刘琰真见到王芝本人之后却觉得,这戏言里也有三分真。三姐姐她以前喜欢的李峥,虽然和王芝长得不象,气质也有别,但是他们身上有某些相通、相似之处,或许三姐姐自己都没有发觉这一点。 大概她就喜欢这种有才气,生得清秀,又带着世家风范的男子。 嗯,三姐夫勉强能够得上有才气,生得也不错,不过他的气质和李峥、王芝他们不象。 三姐姐虽然嫁人了,但是姑娘家这辈子第一次喜欢的人,也没有那么容易忘记。 刘芳笑着摆手:“不打紧,这种不作伪的真性情也是挺难得的。” 刘琰站得有些脚酸,她把手里的线轴交给豆羹,自己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来。长长的柳条被微风吹得轻轻摆动,豆羹怕柳条缠住了线,往后退了几步,都已经踩到湖边,再退就要掉到水里去了。 “把它放了吧。” 刘琰仰起头,看着那个越飞越高,似乎要钻进云朵里去的纸鸢。豆羹应了一声,也不用刀剪,打算直接把线掐断。 豆羹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前方不远处,神情有些疑惑和怔忡,直到手指头被麻线割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绷紧的线就象刀子一样锋利,在他手指头割出了一条斜的口子。 幸好伤不算深。 豆羹把手指在嘴里吮了一下,再一次伸出手,这一回他快而准的直接把线从中间掐断。 绷得紧紧的线断裂时有一声很明显的声响,失去了线的牵系,那个金色的元宝一下子就消失在了视线中。也许是阳光太炽烈,耀得人眼花,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那个纸鸢就完全消失不见了。 豆羹把手里的线轴收起来。 刚才那个站在公主跟前的少年已经转过身来,这一回豆羹看得更清楚了。 确实与曾经的故人,有那么几分相似,但是那人身量没这么高,仔细看,容貌似乎也没那么象。 刘芳接过春草手里的剪子,有些舍不得的又抬头望了一眼她的燕子,下定决心剪了下去。 这只燕子同样消失在了空中。 但愿风把它带得越高越好,越远越好,把过去的不快活全都带走。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明,能听见她的心愿,刘芳希望今天自己的心愿能够实现。 圆脸少年快步跑回来,手里拿着两个纸鸢。 “就两个了。”他有些遗憾:“今天游人多,卖纸鸢的生意特别好。就剩最后两个还不肯讲价。” 这两个一看还是挑剩下的,就是最普通的白棉纸糊在竹骨上,一点儿花样纹饰也没有。 “我找了笔墨来,咱们在这上头写两句诗,不比他们那些涂彩描金的差。” 他把纸鸢放在石桌上,兴冲冲的将蘸足了墨的笔递给王芝。 “来来来,大才子帮着写两句。” 王芝接过笔来微微出神,过了片刻,又将笔放下了。 “我倒觉得不用写什么。” 圆脸少年想了想:“也是,各人想什么都装在自己心里头,未必要写在纸上才算诚心。” 刘芳小声对刘琰说:“读书人的弯弯绕绕真多。他们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未必一样,嘴上说的跟笔下写的又未必一样。” 其实有什么不能写的? 平常人去庙里求平安,求生子,求发财,至于读书人嘛,十个里有八个会求前程,想做官,想做大官。 但他们嘴上不会这么说,他们不愿意把升官发财挂在嘴边,一个个显得高洁清正,无欲无求。 其实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写的? 湖畔 一般人想发财,想过好日子,年轻姑娘想嫁个如意郎君,念书的人想当官,当了官的人还想当大官,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人们总是耻于将真话说出来。 这两个没写字的纸鸢歪歪斜斜的放了起来,湖边风大,纸鸢飞得高,线轴吱嗄吱嘎转得飞快。 “你来放吧?”圆脸少年把手里的剪刀递给王芝。 咔嚓一剪刀下去,纸鸢顿时飞得没了踪影。 刘芳在一旁笑着说:“其实今天放的纸鸢,只怕有一半儿都飘到湖里了。” 刘琰只是笑笑。 其实道理大家都明白,不过还是乐此不疲。 放完了纸鸢,刘琰终于知道另外两个人的姓名了。 圆脸少年姓叶,叫叶锦青,另一个始终不大说话的书生姓邱,单名一个斌字。 刘芳问他们:“你们在哪儿上的船?走回去的路可不近啊。” “不算远,这些日子待在屋里温书都闷坏了,出来转转舒散舒散筋骨。”叶锦青爱说爱笑:“再看书怕是要把人看傻了。我这两天晚上做梦,一次是梦见自己迟到了,考场门已经关上,我在外头进不去。” 一旁邱斌补了一句:“他在梦里急得哭,把我都吵醒了。” 叶锦青一点儿也没有不好意思:“净胡说,是我吵醒你的吗?明明是你自己这些天也焦躁难眠。” 临近春闱,看来这些书生的日子都不好过。 多年苦读,成败在此一举。倘若这一次落了第,那就还要再蹉跎三年。 三年啊,说起来轻飘飘的,可份量却着实不轻。 “我还梦见自己进了考场,可看着科考的题目,脑子里空空如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叶锦青摇头:“再闷在屋里我都要疯了,还是出来转转散散心的好。今天出来这么半天,回去后准能睡个好觉。” 刘琰有些好奇的问:“你们都住在什么地方?” “我们住在会馆,还有人住客栈的,不过客栈人来人往太杂乱,前天遇见一个熟人,还抱怨这事儿呢,说是半夜三更的外头还有人饮酒,高声说话,还有人在窗子外头走来走去的,别提多嘈杂了,扰得他这些日子都没睡好。” 刘芳想起她们刚才买画:“我听说还有住庙里的?” “有,有住庙里的,庙里比客栈要清静多了。还有的人两三个一起,赁房子住,洗衣做饭都包给人,也方便。” 王芝话不多,偶尔才说一句,看得出来这人是个沉静的性子。不过他也挺细心,走出不远刘琰就发现,这人站的位置正好能替她们挡一挡湖上吹来的凉风。 这应该不是巧合,而是有心为之。 越向前走人流越密集,湖上传来阵阵喧攘之声。 叶锦青个子可不大高——他又想看热闹,踮起脚来还是被前面的人墙挡住视线。 象他这样心急的人可不少,一边的树上就已经有人爬上去了——站得高才看得远嘛。 “湖上面划龙船呢。” 这样的热闹难得一见,人们都在屋子里拘了一冬天了,刘芳紧紧拉着刘琰的手,怕人潮将她们冲散了:“咱们不该走这条路,应该直接去观景台那边。” 豆羹他们也怕出事,紧紧跟在刘琰她们身旁。 这儿人太多了,都不必来个刺客或是心怀不轨的人,只要无意的推挤过来,他们这些人就未必挡得住。人一多,就易生乱,真伤着公主,他们回去可没法儿交待。 王芝忽然说:“朝左边去。” 他在前头领路,刘芳犹豫了一下,就带着人跟上:“那边可能人少,咱们往人少处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巧了,他们才走开,后面的人丛中就有人争吵起来,似乎是有个人被踩了脚,鞋子掉了,他同旁边的人争执,听着声音越来越大,怕不是要动起手来了。 王芝指的方向确实没错,不多会儿功夫他们已经从人丛中挤出来了。前头是间茶舍,虽然人也不少,可总比刚才人堆里强多了。 刘芳回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难道全京城的人今天都到这儿来了?平时也没觉得京城有这么多人。” 她们俩有人护着倒还好,顶多是帷帽有些歪了,而且因为走得急,身上有些汗意。可叶锦青他们几个就狼狈多了,鞋子被人踩了好几个黑印子,衣裳也挤得有些散乱。 “下次还是不要凑这个热闹了。”叶锦青转身看了看,除了密密麻麻的人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家乡洛州也算是个大地方了,可跟京城还是不能比。京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王芝轻声问:“两位公主没事吧?” 刘琰摇了摇头。 刘芳口干舌燥的,不知道是因为天热还是因为刚才走得太急,她觉得眼前有些发晕。 怕刘琰担心,刘芳定定神才说:“咱们绕路回去吧,这儿回头等龙船划完,散场的时候人只怕更多。” 刘芳也怕出事啊。 豆羹他们怕受罚,刘芳虽然不是奴婢,可她也知道刘琰的身份不一样。 真伤了她,刘芳有什么脸面去见曹皇后? 他们没有多停留,绕了路回到刚才下车的地方。 留在车边的几个护卫看见他们平安回来,着实松了口气。 不怨他们担心,实在是今天场面太乱。 来之前他们也知道今天这儿有热闹,所以孙副统领额外多加了一倍的人手跟随护卫着,可是谁也没想到今天的人有这么多!就在二位公主回来之前,他们还听说前头桥上出了事。 人太多,又太挤,后头的人往前拥,前头的人又走不动,结果就有人从桥上被挤掉落水了。 虽然开了春,可水还是凉的。这会儿掉进水里,哪怕识得水性淹不死,只怕也要冻出个好歹来。 听着这消息他们能不害怕吗? 要是公主出点儿什么事,他们怕是把命搭上也赔不起。 刘芳上了车之后,整个人一下子就没力气了。 刘琰觉得她这样子有点儿不大对:“三姐姐,是累着了吗?” 刘芳点了点头,她也不想让刘琰担心,可是这会儿实在撑不住了:“可能路走多了,天又热,有点头晕。” 甜糕 “是不是中暑了?”刘琰握住她的手。 刘芳的手指尖发凉,掌心虚软有潮意。 刘琰吩咐桂圆:“看看水还热不热,倒半盏水来给三公主,另外把那蔷薇薄荷油找出来。” 桂圆和三公主的宫女春草两个手脚麻利,一个去倒水,一个就在车里找出那瓶子油,刘琰先将瓶子口拔开一点,放在刘芳鼻端处晃晃:“闻闻,这个味儿难受吗?” 清凉中带着苦香的味道让刘芳觉得好受些了,她点了点头。 刘琰用指尖蘸了瓶子里的香露油,替刘芳涂在额角、虎口、肘弯处。刘芳靠在那儿,感觉比刚才轻松得多。 “咱们不逛了,直接回去吧。”刘琰说:“让豆羹和王芝他们三个说一声,再留两个人护送他们回去,今天人太多,他们马上就是要进场的人了,可别在这时候出什么事。” 刘芳有点抱歉:“我也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许是上午在皇庄累着了。本来说要陪你好好逛逛的,这下也耽误了。” “今儿天热,人又太多,也没什么好逛的。”刘琰笑着说:“过几天我那个园子收拾好了,请姐姐们都去逛逛。对了,光有园子不成,我还缺人手,缺厨子……” 刘芳笑了笑:“这些事儿用不着你操心,人手内宫监肯定会有所安排。至于厨子那就更不愁了。” 御膳房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巴结呢,要是手艺被公主看中了,公主出宫的时候少不得会把人要了带走,可比在御膳房苦熬日子要强多了。 “先送三姐姐回去,”刘琰转过头叮嘱:“三姐回去了记得好好歇息,一定让太医看一看。” 刘芳觉得自己没大碍,喝了温水又这么靠着歇息已经好多了,刚才应该是又热又累才一时头晕眼花,这能算什么大毛病? 为这个兴师动众的请太医,叫旁人知道了,未免说她太娇气太会生事。 “别的事儿能将就,身子不适可不能将就。”刘琰板起脸来:“你要是自己不叫太医,回头我禀告母后,从宫里派一个给你。” “别别别,我看还不行吗。”真要从宫里派太医出来,那事情反而闹大了,本来不会知道的人也就知道了,与她的初衷那是背道而驰。 “你可应下了,可不许混赖忘了。”刘琰嘱咐一旁的香草:“要是你们公主不肯看病,你就让人来宫里跟我说。” 香草连声答应:“四公主放心吧,奴婢一定盯着我们公主。” 贴身宫女这个听话的样子刘芳都没怎么见过。 “唉,我身边的人都净听你的话,四公主是越来越威风了。”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 不过,刘琰比以前确实更懂事了。 她懂得关心、体贴人了,想事情很周到…… 唉,有时候看着小孩子,总有种他们永远不会长大,一直会保持原状的感觉,发愁什么时候他们才能长大懂事。可是有时候一转眼,就发现他们已经长大了,快得让人瞠目结舌。 豆羹骑着马从后头赶上来复命:“公主,王公子他们三人已经回去了,是刘贵他们两人去送的,叶公子和邱公子还说多谢公主派人护送。” 刘琰点了点头:“知道了。” 把刘芳送回她的公主府,刘琰才命人掉转头回宫。 今天起得比平日都早,其实刘琰也累了,不过三姐姐身子不适,刘琰还要照顾她,一忙起来倒顾不上自己。等现在车里只剩下她自己了,刘琰往后重重一靠,一动不也不想动。 桂圆给她盖上斗篷,这会儿的天气就是这样,别看正午的时候骄阳烈日,好象一夕之间从冬天变成了夏天似的,其实早晚都凉得很,厚衣裳厚斗篷一件也不能少。 看公主的样子也是累着了,回去后千万得记着安排人给公主好好捶打揉捏,不然睡一夜觉起来只怕要浑身酸痛,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刘琰有些迷迷糊糊的,但是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的也不可能睡着,她感觉车慢下来,似乎停下来了。 “到了?”这么快就到宫门了? 桂圆有些为难,可话还是得传。 “公主,陆参判来了。” “嗯?”刘琰半睁开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 桂圆又重复了一遍:“公主,赵参判来了。” 这一回她是彻底听清楚了。 这人……还以为他今天不出现了呢。 刘琰示意桂圆将车帘卷起,陆轶正站在车旁边,车帘一卷起来,他朝刘琰璨然一笑,将手里的篮子举高了些。 “这是什么?” “春饼和甜糕。”陆轶说:“是过去照看我的嬷嬷亲手做的,不一定有外头卖的那么精致好吃,送你尝个鲜。” “唔,那多谢你了。”桂圆探身把篮子拿了进来,掀开上面的盖布。 春饼里夹的是菜馅儿,韭菜鸡蛋,这确实是家常风味。 刘琰挺喜欢这馅儿,不知道陆轶是特意打听了她的喜好,还是纯属巧合。 喜欢归喜欢,韭菜吃了嘴里难免有气味。 至于甜糕,自然没有宫里做的那么精致细腻。而且宫里的点心,好些时候不是论口味,而是得论卖相。御膳房里就有能人,做得一手好面点。倒不是说味道比其他人强得多,而是他做的面点格外漂亮,别人做油酥糕,来来去去不过是方的圆的,花形的或是叶子形的,他能把油酥糕拼在一起,做成鸟兽虫鱼的模样,尤其做成金鱼的样子,活灵活现,乍一看还以为那是一条油炸的真鱼呢。 这甜糕就是用的最普通的花模子扣出来的,上面还点了红点。 刘琰尝了一口。 清甜不腻,松软,感觉入口即化。 她把嘴里的甜糕咽下去:“挺好吃的。”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吃的蒸糕里多半就只有粗糖和米粉,而不象在宫里,各种配料、香油都特别舍得放。这样做的甜糕闻着确实香,吃着口感也更滑腴,但是吃上两块就腻了。 “你都给了我,你自己呢?” 陆轶笑着说:“刚起锅的时候我已经都尝过了。要是你 喜事 这和刘琰想的不一样。 本来嘛,她在宫里,陆轶能见到她的机会少之又少。今天碰上面了,她本来以为陆轶有话想和她说,没想到也就是送了糕,然后就催她回宫。 “原本是想……不过临时有事耽误了。”陆轶站在车窗边,他身量高,都站着的时候,刘琰得抬起头看他。但现在刘琰坐在车里,两人完全是平视的。 刘琰问他:“事情处理好了?” “嗯,差不多了。” 陆轶这个官儿当的,似乎比旁人都忙。 刘琰听说那种坐堂官,每天到衙门点个卯,然后就开始琢磨泡茶、练字、看书,有公文送来连过目都省了,因为下属们十分贴心,为了方便上官审阅方便,会在公文最上头附一张小纸条,一般是用一句、或是两句话,把公文的大体意思给说明白了,上官只要看一眼纸条,就等于看完了厚厚的一迭公文。 刘琰刚听到这种事的时候难以置信。 还有这么当官的?未免太过敷衍轻忽,如果那纸条写错了或是写的不够全面呢?又或者,下头的人有心钻空子呢? 总之不出事便罢,出了事,黑锅当然会有人来背的。听说前朝最后那几年,皇帝好几年都不上朝,那朝臣们有样学样,干脆也在自己家里就把公事办了——反正那时候朝廷能实际控制的地方也就那么大,基本也没有什么公事要办。 到了本朝,听说这种尸位素餐的事情少了许多。 可是大多数人并不象陆轶这么忙。 自从他授官,刘琰就没听说他闲着,似乎总有差事忙个不停。上次花魁被杀的事,他还是好不容易抽了两个时辰的空暇去办的。还有重阳节那时候,许多人都举家出游,登高秋游,他可倒好,还忙个不停。 其实说起来,他这个参判的职责并不是那么宽泛,别人整天坐在衙门里也是当差,偏他当差就忙得脚不沾地。 也许是父皇器重他,派给他的差事比旁人多? 或许这就是能者多劳吧。 “你别光顾忙差事,身子也要注意。”瞧他这风尘朴朴的模样,就知道肯定又奔波了一天。 “我知道,公主不必担心。” 谁担心他了? 刘琰这话可并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没有。就算是个普通的朋友……嗯,比普通朋友要亲近,算是至交好友,没有别的特殊关系,难道她就会对人漠不关心吗? 可看他这副劳碌相,刘琰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差事永远办不完,你也别太赶着,慢慢来吧。上次就吃了你的点心,这次又收了你的春饼,我今天也带了些点心,分你一些尝尝。” 刘琰带的茶点当然是精心预备的。膳房的人最近花样儿特别多,除了那位张公公,还有位秦公公,也是变着法儿的巴结,上午送点心,下午送汤羹,哪怕刘琰都要安睡了,膳房的人还想着给她送点儿精致的宵夜。 他们这么你争我赶的,刘琰倒是有口福了,不但自己吃得高兴,还有余暇分送给母后,小哥和姐妹们。 “这是海棠糕,这一盒是桃花味儿的酥面糖,可以吃,也可以掰开来用热水冲泡了当甜羹喝了。”刘琰将他送来的春饼留下,把自己的回礼放在篮子里又还给他。 陆轶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那认真的注视,象是要把她的样子拓下来牢牢留住一般,看得刘琰有些局促。 以前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其他人就更不会了。 “公主回去吧。” 刘琰点点头:“你也早些回歇息,”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不用送我了。” 陆轶笑了,提着篮子退后两步,让开地方容马车调头:“是,谨遵公主吩咐。” 虽然话里说着谨遵,可这人的脸上一点儿谨遵的意思都没有。 没上没下的。 刘琰把车帘放了下来,扭过头不往外看。 桂圆看公主这样子,象是怄气……嗯,其实她心里还想到一个词,只是太不恭敬了,可不敢想下去,更不能宣诸于口。 这里已经离宫不远,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就进宫门了。 闵宏的徒弟陈雁就在景丰门那儿等着,一见刘琰的马车就急忙迎上来。 豆羹认得他,赶紧上前来招呼:“陈公公,可是娘娘那里有什么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不过是娘娘不大放心,让人在这儿看着,公主一回来,就去回报一声,免得娘娘担心。” 豆羹听说没事,心里也轻松些了,笑着说:“这样的差事,随便打发个小太监来就是了,陈公公何必受这个累。” 陈雁给刘琰见过礼,问候了两句诸如“公主累不累”“下午长明湖边可热闹不热闹”之类的话。 这话当然不是他要问的,肯定是他师父闵宏嘱咐的,他问过了,回头跟曹皇后回话的时候可是要回禀的。 刘琰的回答也简短。 回到安和宫刘琰先换了衣裳,然后就趴在榻上不想动弹了,她觉得自己也就打了个盹,顶多也就一刻钟,可睁开眼,天都已经黑了,寝殿里一片昏暗。 桂圆赶紧进来服侍,笑着说:“公主,刚才有人来传了个好消息。” “嗯?”刘琰抿了口温水,好奇的抬头:“什么好消息。” 感觉最近的好消息实在不多。 “三公主有喜了。” 啊? 刘琰顿时站了起来:“真的?” “是啊,公主不是叮嘱三公主一定要看太医嘛,太医去把了脉,就诊出来有喜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三公主之前就盼着有孕,又是烧香拜佛,又是请医问药的,虽然都是瞒着人悄悄进行的,可瞒得过旁人,刘琰却都很清楚。 现在她终于心愿得偿,可不是大喜事嘛。 “她没事吧?身子可还好?下午她还头晕来着……” “没事的,太医说一切都好,只是头三个月最好是静养着比较稳妥。”桂圆笑着说:“三公主给了太医厚厚的一份儿赏,又赶紧打发人进宫来报喜呢。” 挑嘴 曹皇后也是喜不自胜。 普通女子倘若嫁出去之后无子,那处境艰难可想而知。刘芳是公主,倒不怕驸马会慢待她,可是没有孩子终究也让人放心不下。 现在可好了。 曹皇后立马打发人去服侍——内宫监里老成内行的人一大把,她们这些人也不是空手去的,还带了曹皇后的赏赐和许多补品。 刘雨听说了这消息,也送去一份儿贺礼,可转过头来就很纳闷:“内宫监这些人既没成过亲,自己也没生、没养过孩子,他们知道怎么伺候?” 冯尚宫笑了:“公主说笑了,他们这些人都是师父带徒弟,有的经验还写成了册子,自然比年轻人要内行些。” 刘雨问:“那冯姑姑你也学过?” 冯尚宫没提防她问起这个,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赶紧深吸口气,定定神才说:“奴婢倒是没有学过——奴婢进宫之后跟过两个师父,头一个教的是女红,后一个教的是伺候人的贴身活计。” “这样?”刘雨以前从未问过,这会儿好奇起来:“那冯尚宫现在打理麓景轩的事务井井有条,这本事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冯尚宫现在跟五公主关系亲近,许多事情也不瞒她。 “这倒是没人教过,一方面呢,经历得多了,许多事情自然就懂了。二来呢,不能只靠别人教你,人家不愿意教,你怎么办?难道傻呆呆的虚度光阴?” 如果冯尚宫只会傻等着别人主动教她,那可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好些本事,是她偷学来的。 “看着前辈、师父们怎么说话,怎么处事,怎么料理账目,怎么安排人手……”冯尚宫想起年轻时候的艰难,也不免唏嘘:“有的事能看明白,有的事情一时看不明白,就牢牢记住,过后仔细揣摩,总会有明白的一天。有时候师父怕你学了本事,有意把你打发到一旁,那时候更得靠自己机灵些。” “她们为什么不教?是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吗?” 冯尚宫笑着说:“多半是的。” 自然还有些别的缘故。一个大宫女或是尚宫,手下带的人可不会只有一个两个,必然有的更得偏爱,有的就只能被打发了干点边边角角的活计。你得会钻营,会孝敬,有时候更要替师父干些不那么干净的差事——最后一点尤为重要。 不过这些和公主一时间就说不清楚了。 安和宫里,刘琰也打发人给刘芳预备了礼物,要不是时间来不及,她还想立时出宫去探望呢。 还是李尚宫特别会说话,几句就把刘琰安慰住了。 “公主今天都如此劳累,三公主必定也累着了,正该好好歇息的时候。况且太医是把过脉了,说不定三公主还会请司天监的人看看怀相如何,说不定会有属相、生辰八字的冲克忌讳呢,公主还是等到三公主那边稳当了再去看吧。” 李尚宫说得有道理,刘琰果然比刚才踏实多了。 “不知道驸马高兴不高兴。” 银杏在一旁笑着说:“驸马还能不高兴?必定高兴坏了。” 莲子也插了一句:“驸马一准儿高兴,奴婢听说驸马亲族凋零,赵家没什么人,要是公主能多生几个儿女,他这家里不就又兴旺起来了?” 连李尚宫都被她逗笑了:“你这丫头真是心急,这头一个还没落地呢,你就想着多生几个了。” 豆羹进来回话,他说内宫监打发了两个尚宫、好几个宫女太监去三公主府上。 “说起来,那位郭尚宫还不错,但是一起去的另一个安尚宫,听说为人不怎么……”豆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听说来的消息直说了:“不是个省事的。” 刘琰并不怎么担心。 反正三姐姐那儿不缺人用,倘若用得顺手那就用着,要是这人不识相,三姐姐可不是好拿捏的。 结果第二天就听说这安尚宫惹了点不大不小的事。 “啊?”虽然听豆羹说了这个人,可没想到她一去就能惹事。 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桂圆回话说:“安尚宫说公主有孕了,理应与驸马分房而居,但三公主自己不乐意……” “非要分开睡?”刘琰有些疑惑,转头问一旁的李尚宫:“是怕驸马睡觉的时候不老实,手脚乱动伤着三姐姐?” 当然不是为这个。 李尚宫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自家公主很聪明,但是夫妻间的事儿,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自然不懂。李尚宫懂,但不好跟她说,只能含糊着说:“有的人要分,有的人不要分,这不能一概而论。” 刘琰点头说:“我想也是。在乡下的时候我也没听说哪家媳妇怀了孕,就得和丈夫分开睡的。” 要知道那会儿左邻右舍们房子都不见得有多宽敞,一大家子好几口人挤住着,就算想分开睡,那也得有地方睡啊。 而且安尚宫带去的几个宫女里,有一个生得很美貌。 这事儿在公主面前就不提了。 “其实三姐姐身边原来的陈尚宫也不错,我觉得她就是个挺有能为的,想来能把三姐姐伺候好。” “公主说得是,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三公主现在又有身孕,安尚宫她们都是些生人,公主对她们不能放心,怕还不如原来陈尚宫她们伺候得好。” 隔了一日,刘琰已经把陆轶送的春饼和甜糕吃完了——本来份量也不多。三公主府又有新鲜事。 一向挺好伺候,不挑嘴不生事的三公主自从诊出有孕后,各种毛病全来了。 这才二月里,她忽然想吃一道吃食,特别的想。 说起来那东西一点儿都不金贵,刘琰也是吃过的。 香煎南瓜花。 这个以前在乡下的时候舅母就给她们做过。 做法也简单,一点儿面粉,加盐,打个鸡蛋在里面,裹上南瓜花用油煎了,很好吃,香,还很爽口。 可问题是现在南瓜还没开花呢。 菜不名贵,可材料现在没处找去。 公主府的厨子想了别的办法,没南瓜花,用香煎南瓜饼来代替,做得既薄且嫩,勉强算是有那个味儿,给三公主解了馋。 曹皇后听说这事只是笑。 “这才刚开始呢,等着看吧,以后怕是麻烦多着呢。” 脾气 曹皇后进来人,她自己生了好几个儿女,又曾经见过许多有孕生子的妇人,她说麻烦多,那可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果然刘芳自打诊出有孕之后,活象变了个人一样。以前她性子豁达开朗,现在变得十分暴躁且多疑,据公主府伺候的人说,刘芳从成亲之后几乎就没哭过,也很少与驸马吵嘴。但是自打有孕,刘芳这几天里已经发了两次脾气,还哭过一次。 刘琰坐在曹皇后身边听人这么回禀,好奇追问:“为什么哭?驸马惹她了?” 以赵磊那个面瓜的性格不大象啊。基本上只要不扰着他画画,赵磊这个人简直安静的让人找不着。 结果回话的太监说:“三公主说驸马这时候居然还想着画画,显然在他心里头画比她还要紧。” 呃,还真是因为画。 宜兰殿的太监回话都很有规矩,既不多加一字,也不减少一次,就算他们想添油加醋的,也没有那个胆子。 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小聪明,假如主子心情好,那回话就可以尽可能详尽些多说些,要是主子心情不好,那傻子才上赶着去找不痛快,自然是能说多简短就多说简短了。 现在虽然说的是三公主闹脾气的事,可闹脾气是因为有孕,说到底还是件喜事,所以太监说的格外详细。 “驸马解释说,别的画他可以不画了,可是春耕图底稿是他起的,现在已经不好交给旁人了,至少要把这一张画完……” 这倒是没错,赵磊说的也是有道理。毕竟这次春耕图父皇点了他的名让他来画,一是他画技确实好,二来就是看在他驸马的身份上了。既然应下来了,那天底稿什么的都是他起的,这差事现在不好临时交付给旁人。 “三公主就气哭了,说画画用的一些颜料啊,油墨啊,裱画的东西啊,多多少少都对人有害处,以前她不介意,可现在她怀了孩子,这冒不起风险嘛。” 刘琰更纳闷了:“可是这些东西不会带到三姐姐那里,驸马应该自己会小心的啊。” 赵磊又不是粗心大意的人,没错,画画用到的一些东西确实有点害处,刘琰就听说有好几种特别少见的颜料其实也是有毒的,有的是植物里提炼,有的是矿石磨粉,还有的是飞禽走兽身上的。但是这些东西只要当心,毒不到人的。赵磊另有画室,他也肯定不会让三姐姐接触到这些东西。 太监就不多话了,曹皇后莞尔,轻声解释给女儿听。 “你怎么就注意后头的话了?前面的才是她真正的意思。” 前面的…… “哦,”刘琰明白过来了:“我知道了。” 刘芳前面说的是,画要紧还是她要紧? 说到底,她是觉得……赵磊不够重视她?陪她的时间不够多?应该把画画的事停了全心全意守着她? 知道归知道,可刘琰还是不大明白啊。 三姐姐明明不是那种小性子的人。 而且太医也说她怀相不错,挺稳当的,她身边又有一大群人伺候她,没有必要时时刻刻都让赵磊陪着吧? 刘琰毕竟没成过亲,更没有过孕,女子怀孕的时候脾气会怪些这种话以前也隐约听说过,可刘琰没当回事。 毕竟她觉得那些事象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离她太遥远了,似乎永远不会有交集,她又何必去关心呢? 前头还有个例子。 福玉公主有孕的时候一切如常,出入没有禁忌,料理家务还是样样拿手,就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赶上她婆婆孟夫人生日,她还亲手和面给孟夫人做了一碗寿面呢。孟夫人当时感动的听说都哭了,说这辈子没想过能吃到儿媳妇亲手给做的面,听说那一大碗她全吃完了,一滴汤都没剩。 “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怀孕反应是大些。”曹皇后只能这么解释给女儿听。 其实刘芳自己可能都不明白她怎么反应这么大。这里的反应并不是指她身子不适。 曹皇后和妹妹吴夫人说起这事来,倒是把她心里的猜想说了。 “或许她是害怕。”曹皇后轻声说:“她亲娘就是生她的时候落下的毛病,后来病就一直没好。先前没孩子的时候,她一直盼孩子。现在有了孩子,她可能也害怕了,害怕自己也因此有什么不测。这脾气她对旁人又不能发,只能都冲着驸马一个人去了。” 毕竟在刘芳的心里,这当爹的都是靠不住的。 她自己的亲爹溱王就是最好的例子。都说虎毒不食子,可溱王对刘芳毫无父女之情——当然他对其他儿女的情分也不怎么样。 她有孕了,赵磊不光是她的驸马,也是她孩子的爹了,她可能对赵磊也是信不过吧。 吴夫人附和了一句:“娘娘说得是。要不过两天我去看看她。她现在住在公主府里,赵家呢,也没个什么婆母长辈的人,娘娘虽然关心她,却又多有不便,我去看看她,安慰安慰也好。” 曹皇后点头说:“那有劳你了。” 吴夫人也是个能干贤惠的人,第二天就去公主府探望。不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她去过之后,刘芳的情绪确实比之前好多了。 刘琰都好奇吴姨母是怎么安慰刘芳的。 后来过了好一段日子她才问到答案。 吴夫人是好赖话都说了,一面安慰刘芳说她吃得好养得好,这么多奴婢太医众星捧月的照看着,绝对可以母子平安。现在当务之急是好生养胎,安排生产、乳母的事,还有孩子生下来之后的住处,现在也要开着手了。 这是好话。 不好的话吴夫人也说了。 她说有的女子在婆家受欺负,多半是因为生了女孩儿,可是刘芳就算生了女孩儿,驸马也肯定疼爱。而且公主不是一般女子,她有天底下最硬气的娘家,哪个夫家也不敢欺负她。 不知道是好话管用,还是歹话起了效果,总之刘芳平静多了,赵磊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 这下曹皇后、刘琰她们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扇子 连着下了几场春雨,天气很快就暖和起来,京里也变得热闹了。冬日里人们都在屋里猫着,现在象是约好的一样解了禁,纷纷从屋子里走出来,到湖边,到城外,到山上……用吴小惠的话来说,哪哪儿都是人,才冒芽的嫩草要被踩死了,柳树枝被薅秃了,就连花儿也都被姑娘们采个精光,她们把花儿顶在头上,别在襟口,等花很快凋萎之后就随手抛弃。 “一地残花败柳。”吴小惠抱怨:“简直象是一群又一群的蝗虫。” 刘琰微笑:“说得好象你没去玩儿似的。” “我……有人约我,我不好不去啊。”吴小惠顾左右而言他:“你这扇子不错呀, 这花儿是画上去的?” “是绣上去的。”刘琰把扇子摊平,在阳光下扇面上的丝线闪闪发亮,流光溢彩,上面的雀鸟象是会动,跟活的一样。 “真好看!”吴小惠眼都直了。 她特别喜欢漂亮精致,与众不同的小东西。 不过这扇子——刘琰也就这么一把。 所以吴小惠的眼珠子都快黏在扇子上撕不下来了,刘琰也没松口说把扇子送她。 因为这扇子是旁人送的。 天儿热得快,那天桂圆还说看看见飞虫儿什么的都出来了,是不是该让人预备着糊窗纱,把纱幔都装上,扇子也要找出来。 结果四皇子就打发人来,给刘琰送了把扇子。 扇子很美,刘琰也很喜欢。而且这扇子小哥并没有每个姐妹都送上一把,只给了她。 她问小哥这扇子哪儿来的,小哥也只说,是旁人给他的,他是男人也用不着,就给刘琰了。 刘琰当然高兴。 可高兴之余,她忽然想,天已经暖和起来了,过了这个夏天小哥就要成婚了。到时候啊,小哥有了妻子,自己这个妹妹……估计得靠边儿站了。 这么一想,刘琰心里还有些酸酸的。 “你那园子究竟什么时候收拾好?我可说好了,一定要请我啊。” 吴小惠已经嫁人了,不过她还是三天两头的往娘家、往宫里跑。 要换成一般人家,新媳妇是不能这么自在的。刘琰记得以前在家乡的时候,就听人家说过,新媳妇嫁进来,一开始就得把规矩给她立上,头三年新媳妇基本都没有什么松快日子可过,更别说频繁的出门、回娘家了。 但吴小惠一来是娘家硬气,她爹硬气,她娘是皇后的亲妹妹,两个兄长也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所以吴小惠底气足着呢。 二来嘛,吴小惠她婆婆年纪确实不小了——她都已经要七十了!当然也有人家的老太太年过七十还精神健旺,显然她婆婆不是,她人都糊涂了,除了吃喝拉撒和睡觉,平时就坐在那儿不动弹,也不认识人。有时候她嘴里还有几句含含混混的话,但谁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这样一个婆婆,显然是管不了家务也管不了媳妇的。好在她还清楚的时候就给两个儿子分了家,吴小惠的丈夫是幼子,分得的家产当然没有兄长多,但吴小惠也不在乎,她自己嫁妆多着呢,够花用的。 “知道,还要不要我给你下张贴子?” 吴小惠得到了她的保证也算是心满意足,虽然又盯着扇子看了两眼,不过她也知道这扇子她在外头怕是找不到一模一样的,只能空眼馋了。 “那你还请什么人?自家人都请吗?” 刘琰摇头:“不了。大姐姐这几日就要跟孟驸马回他们家乡去料理些事情,可能还要多住些日子,二姐姐三姐姐都有身孕,她们不会来……” 吴小惠一脸可惜:“怎么都不能来啊?对了,那隔壁那个……”她指了指麓景轩的方向:“她来吗?” 刘琰摇头,有点无奈:“她也来不了,好不容易天暖和了她不怎么咳嗽了,却又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花粉也可能是草絮之类,整张脸都又红又肿的,不能见人。” 吴小惠撇撇嘴:“她也真够娇贵的,一年到头不是这病就是那病,整天名贵药材补品不断。” 刘琰轻声说:“别这样,谁也不想生病,她的脸我看了,又红又肿,她晚上难受得睡不了觉,很是可怜。” 吴小惠一琢磨:“不对啊,这么一来,难道你只请皇上和娘娘过去逛园子?” 兄长们刘琰是不会请的,她和他们合不来,和嫂子们也合不来,请他们纯粹是让自己难受。 本来是打算只请姐妹们,可眼下这情形,大家都来不了了。 吴小惠本来跃跃欲试,一听这消息她顿时打起退堂鼓了。 要是人多热闹,她当然喜欢。可要是除了她,旁人都不去,那她岂不是全程都要待在皇上和娘娘的眼皮底下了? 其实娘娘待人很和气,皇上当然更没有训斥责罚过她,可是吴小惠自己到了他俩面前就心虚气短。 娘娘喜欢懂规矩的,勤快聪明的姑娘,可吴小惠知道自己哪一条都够不上,她不不够机灵,也不勤快,对规矩嘛,更是能赖就赖。吴小惠都猜得到,回头娘娘要是见了她一准儿要问她,才刚成亲不好好待在家里,怎么又跑出来了? 而皇上……吴小惠其实没和皇上说过几句话,皇上哪有空理会她。 皇上长得也不凶恶,甚至可以说看起来挺斯文的人,不象是一路从战乱里杀出来的,可吴小惠见了他就害怕。 害怕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可能人家说不怒自威就是皇上这样的吧? “那要不我就不去去了,等下回你请姐妹们我再去……”吴小惠小声说:“主要是,那天要是皇上和娘娘去,我觉得太不自在了。” 刘琰明白她怕拘束,刘琰自己是不觉得有什么拘束的,当然了,那是她父皇和母后,旁人的感觉和她是不一样的。她见过很多在外头威风赫赫的人在父皇面前噤若寒蝉。 “真不去?不后悔啊?” “下次,下次一定请我啊。到夏天的时候想必园子里也很好玩。” 刘琰笑着答应下来。 她挺喜欢和吴小惠相处的。 主要是,很多人都越长大,变得越复杂了,只有吴小惠,她心思简单得似乎还和五岁的时候一样。 安排 刘琰提前与皇上说好了,当然要捡着不是大朝会的日子,请父皇母后去她的园子里逛一逛,玩儿个半天。 虽然说园子是大姐姐送她的,可送给她就是她的园子了嘛,她自当做个好客的主人,好生招待客人。 曹皇后许久没有好好出宫散心了。 上次春耕那不能算,那不叫散心,那是受累。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走几步路,说什么话,全是礼部事先安排好的,曹皇后还在宫里练了好几回,务必保证到时候不出错儿不忘词儿。 要说真的出宫散心,那可好久没有过了。 曹皇后对这次出门格外期待,看着现在的衣裳居然都挑剔起来。 这件儿好看但是繁琐,不方便行走坐卧的。 那件儿倒是轻便舒服了,可是上身之后她又觉得老气。 前两日针工局的人进献了一条新裙子,极薄的纱,上面用月白丝线满绣着茶花。这裙子倒是美了,可曹皇后又觉得纱太轻薄,逛园子必定有不少花木,这么薄的料子极易勾破,那有些可惜。 这么挑挑捡捡的,好不容易才定下来两身儿衣裳。 皇上倒没有这方面的烦恼,直接一身儿常服也就行了。 要出门的那天,刘琰执意要自己先出宫到园子里去预备着,她还振振有词:“我是主人啊,自然要在门口迎接客人的。” 曹皇后笑着说:“行,那你就先去吧——只要你起得来。”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这句话让刘琰有了压力,素来上床就睡着的她这一晚不知道怎么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好大功夫,总觉得才合眼没多久,天就亮起来了。 刘琰匆匆起身洗漱,在宫人的服侍下穿戴好出门的装束,她坐上车出宫门的时候天都没亮呢。 桂圆看她坐在车上就要打起瞌睡的样子都替她累得慌。 “公主,皇上和娘娘还得段时辰才能过来,公主歪着养养神吧。” 刘琰打了个哈欠,拒绝了这个很诱人的建议:“算了,回来头发揉乱了又要重 新梳。” 而且刘琰有种感觉,她要真闭上眼,那就不是养会儿神的事,估计没一个、或者两个时辰她都睡不醒。 那怎么能行呢?她今天可是要请客的。 “给我泡壶浓茶。”刘琰又是一个哈欠,打得眼泪都冒出来了:“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吧?” 桂圆赶紧回禀:“公主放心吧,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刘琰为了操办这次请客可也费了不少力气,游园怎么安排,在哪儿歇息,在哪儿 观景,上午做什么,中午在哪儿用膳,后半晌怎么消遣,一直到回宫,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就连中午这一顿午膳的菜单,她都来回改了好几回。起先是想让父皇母后尝尝新鲜,弄点儿宫里没有的菜肴点心——但这也太难了。 宫里什么没有呢?而且父皇母后早年间去过那么些地方,又有哪里的新鲜吃食他们不知道? 膳房的人也劝她打消主意。 不过膳房的人是担心万一给父皇和皇后娘娘献上些平时没吃过的古怪东西,把主子们吃出毛病来他们可担当不起啊。 那就做些母后和父皇喜欢吃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平时在宫中也能吃到,显不出她这个请客的人的诚意。 总之刘琰是费了老大功夫,才算把菜单定下来,还要求身边的人一定保密,不能先把她定好的游园计划以及菜单安排透露出去。 桂圆她们都一本正经的应是,其实忍笑忍得肚子都疼了。 公主现在还没出嫁,一举一动全在皇上皇后眼皮底下,她差遣人手,这些人去做什么,做了多久,皇后娘娘那儿肯定一清二楚。安排这顿午膳,就算菜单能保密,可是领食材还是要在宫里,食材都知道了,要做什么菜也不难猜了。 不过看公主这么兴致勃勃的,大家一起陪着她哄着她高兴,谁也不说穿而已。 喝完浓茶之后刘琰的精神算是比刚才好多了,她到了园子之后,当然没法儿把所有地方都一一细看过,不过今天安排好要赏景的皎月台、要用膳的短歌亭,还有打算让父皇和母后歇息小憩的简舍,她都看了一眼。 确实都收拾打点的很齐整。 外头豆羹快步进来回禀:“公主,客人来了。” “啊?”刘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裳就往外迎:“父皇他们到的真早。” 豆羹赶紧把话说清楚:“不是皇上和娘娘到了,是福玉公主和孟驸马来了。” “大姐姐来了?” 福玉公主明明说这两日就要启程离京的,就算还没走,也应该忙得厉害,前些日子问她,她还说来不了。 能来客人是好事,可是……她事先的安排好象就要打乱了。 首先中午用膳的地方就得改,原先安排的短歌亭地方很小,坐不下这么些人。 对了,那菜单也得改了吧? 刘琰顿时有点儿慌神。 不过这点儿慌乱等见到慧儿的时候她就全忘光了。 一段日子不见,慧儿又长大了不少,小脸儿圆鼓鼓的,皮肤又白又嫩,她今天穿着一身大红,眉心还点了个红点儿,看上去与年画上的胖娃娃真的一般无二。 刘琰一把抱住就舍不得撒手了,慧儿这小丫头也不认生,刘琰抱她她就笑,还用自己的胖脸蛋儿来贴刘琰的脸,口水都蹭刘琰脸上了。 “大姐姐,你闺女送我吧,晚上我带回宫里去。” 福玉公主笑着说:“成啊,你喜欢你就领走吧,我不介意。” 一旁孟驸马咳嗽一声:“她晚上可不是好脾气。” 虽然知道妻子和四公主是在说笑,可爱女心切的孟驸马唯恐她们当真了,赶紧就出言阻拦。福玉公主朝刘琰使个眼色,看见了吧?这真是活脱脱的二十四孝老爹。 要是以前有人跟刘琰说,孟驸马是个这么会溺爱孩子的父亲,她指定不信,可现在她一点儿都不怀疑。 女儿说什么都是对对对,女儿做什么都是好好好,这幸好大姐姐还稳得住,不然将来慧儿得骄纵成什么样啊。 游园 继福玉公主一家三口之后,四皇子也来了。 刘琰看见小哥更高兴了。 她没邀四皇子,原因很复杂——嗯,其实很简单。 因为最近兄长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了。刘琰不想请他们来这儿继续你瞪我,我瞪你的。既然如此,那就一个都不能请,否则单请四皇子,其他三个人未免对他更加排斥和孤立。 可四皇子自己来了。 小哥能来刘琰当然是高兴的。 “我觉得你今天预备的酒菜可能不大够,所以我又给你预备了些。” 四皇子不但带了厨子、酒、甚至连桌椅碗碟这些东西都让人一起送来了,置办一场热闹的酒宴绝对绰绰有余。 这下刘琰不用发愁自己准备不足了。 刘琰乐滋滋的挽起四皇子一边的胳膊:“小哥最好。” 四皇子笑了。 他就喜欢听妹妹说这句话。 之前四皇子就想给她帮忙出主意来着,但刘琰坚持说这是自己“第一次”在“自己的地盘”请客,所以她一定要亲力亲为,所以四皇子只能听她的,不过暗地里他让毛德仔仔细细打听四公主这次请客的种种安排,自己随时准备着给她查缺补漏。 其实这次刘琰没打算请什么外客,都是最亲近的人,即使出了什么纰漏,也没有人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责怪她。 可刘琰自我感觉自己要做主人了,虽然不求能把这次请客办得尽善尽美,可总不能出什么大错漏。 刘琰和四皇子一起进去,一路上又说又笑,告诉他这儿是什么景致,前面又是什么地方,四皇子特别有耐心的听着—— 朝云园在京城里不算大,若论精致奢华也排不上号。不过既然妹妹喜欢,四皇子看着它当然也处处都顺眼。 皇上与曹皇后是便装过来的。虽然没有乘御辇,也没有禁卫开道,可以算是十分低调,不过带的护卫一点儿也不少,只是化整为零,朝云园所在的这一条街已经被封了——好在这条街上本来也没多少住户,这一举动也没惊动多少人。 皇上先下的车,他穿了一身儿天青长衫,头上没有带冠,只系了顶儒巾,看上文质彬彬。他站稳之后,转身伸手扶曹皇后下车。 闵闳和英罗他们很有眼力劲的一起靠边站,没谁想去和皇上抢活儿。 废话,他们天天搀扶跟随娘娘,有什么稀奇的?皇上搀扶那才叫难得。 曹皇后从车里出来,她到底穿了那条新的绣山茶花的纱裙了,头发只挽了个髻,簪着的也是一朵茶花,脸上用了脂粉,看上去容光焕发,心情很好的样子。 曹皇后扶着皇上的手下了车,刘琰他们一起迎上前去。 皇上笑着摆了摆手:“今天不讲究那些礼数,你们尽情的玩儿。” 别人当然都听皇上的话——不过有个例外。 慧儿就是那个例外。 这孩子现在走路很稳当,就是话说的还不太清楚,而且旁人知道敬畏皇上,她可不知道,这会儿她从福玉公主裙子后头出来,摇摇摆摆朝皇上就走过去,开始几步还稳当,后头几步越来越快,眼看着左脚右脚绊在一起,整个人就往前趴。 幸好皇上一把给接住了,直接就把她抱起来掂了掂:“不错,挺沉的,都压手了。” 福玉公主笑着说:“她可会吃呢,一点儿不挑嘴,给什么吃什么。”一边说着,一边想把慧儿接过来。 结果这孩子居然把头一扭,直接靠皇上身上,不愿意让她抱了。 虽然说小孩子不懂事吧,但是福玉公主经常“管”着她,这一点小小的慧儿姑娘还是明白的。 除了福玉公主,也没有旁人会对她凶巴巴了,个个儿都捧着,哄着她。 皇上笑着说 :“没事儿,朕是她姥爷,抱一会儿怎么了?” 福玉公主也只能笑了。 她总不能把这个不听话的胖闺女硬抢回来吧? 皇上是真没怎么抱过这么小的孩子。 但是外孙就没这个顾忌了。 更何况慧儿这么白胖有福气的孩子,谁见了不喜欢? 皇上抱着这个胖娃娃,看看四皇子,再看看刘琰。 这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都不在妻子身旁,也不知道他们小时候的模样,一定也十分可爱——不过那时候日子可没有现在这么好过,就算不会饿着肚子,也绝没有锦衣玉食,呼奴唤婢这样的富贵尊荣。 尽管现在什么都有了,但错过的终究还是错过了。 朝云园比上次刘琰来时完全是另一番模样了。 上次刘琰来时还是寒冬,园子里一片肃杀疏落,现在却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春草绿,柳条青,各种花都开了。比如上次来时,刘琰就没注意游廊那儿种的海棠树。 没长叶子没长花,只有枯枝的时候她哪儿会留意树不树的?可眼下不同了,海棠已经开了,虽然还没有到最盛的时候,也是满满当当,繁花簇锦。沿着水边长的迎春,长长的枝条,金黄的花朵一直向下铺到了水面上,柳条在微风中摇曳,有如仕女们今年十分盛行的仙云裙一般柔美飘逸。 慧儿这会儿已经由乳母抱去了——刚抱去她就尿了。要不说乳母抱去的及时呢,差一点点儿这水迹可就要留在皇上身上了。 曹皇后面带笑容,虽然这次出宫散心,也不过是从一个大院子里,到了另一个大院子里,但是她已经很高兴了。 刘琰叽叽喳喳,快活的象只小鸟儿,刚开始还记得自己的主人身份,提醒自己要稳重,要周到,可没一会儿就原形毕露——没办法,在父母兄姐跟前,她哪儿还稳重得起来。 “前面是燕回林,里面鸟雀可多了。”刘琰说:“就是不能往林子里去,地下全是鸟粪。” 春困 用过午膳,皇上表示想歇一会儿,就拉着曹皇后的手,拿鱼竿鱼篓往双月桥那边去了。 刘琰又打了一个哈欠。 福玉公主笑她:“你瞧你,昨晚上没睡好?” 刘琰懒洋洋的往她身上一靠:“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早早又醒了。” 福玉公主轻轻推了她一把:“那你也去歇一会儿。” 刘琰摇头。 哪有主人撇下客人自己去睡大觉的? 福玉公主很理解她这种心情。 小孩子得了什么新玩具,那肯定特别认真,特别专注,一板一眼都要做到最好。 对刘琰来说,这个园子可以算是一件个头儿比较大的新玩具了。 不过,说是玩具也不对。 刘琰虽然还有童心,但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住在宫里,又离父母远得很,平常人家哪会这样?宫里着实不象个家,起码福玉公主是这么觉得。她住在宫里的时候,有时候也总觉得心里有点儿空落落的。直到有了自己的公主府,心才总算是落到了实处。她心里知道这个地方是她的,她在这儿做什么都可以,大哭大笑任意放肆,因为这个地方属于她。 也许刘琰也有这样的感觉。 这个园子虽然不算太大,也没有多么精致奢华,可是这里是单属于她的一块地方,她这么坚持自己是个做主人的,兴许也是一样的心情。 “我也累了,你陪我歇会儿吧。”福玉公主很知道怎么哄妹妹。 说真的,刘琰小时候,福玉公主和她时常一床睡,冬天帮她暖被窝,夏天帮她打扇子,老实说,对自己的女儿福玉公主都没有这样周到细致,现在伺候的人一大堆,她还没有亲自带女儿睡过几次,亲手打扇、暖被窝这些事情更不用她自己做。 刘琰几乎头一沾到枕头上,睡意就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还有一点儿清醒,拉着福玉公主的手模糊的喊了声“姐姐”,又说:“姐姐一块儿……” 福玉公主笑着应了一声:“好,一块儿。”顺手拉过旁边的薄被替她盖上。 虽然天气暖和起来,可是一不小心还是容易着凉。 福玉公主叮嘱桂圆她们好生守着,自己放轻了脚步又出了屋子。 至于孟驸马,他正守着宝贝闺女呢。闺女躺在那儿睡得可香,孟驸马坐在一旁读书。 福玉公主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副安静温馨的情景。 她站在门口,一动也没动的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孟驸马抬起头,笑着说:“怎么不进来?四公主歇息去了?” 福玉公主过来挨着丈夫坐下,探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书本,见是一本诗集,顺口问:“这是谁的诗?” “郭西舟的诗集。”孟驸马说:“这园子转手的时候,这些书连带着其他物件一起换主人,摆在这儿好些年了,怕是没有人去翻过。他的诗写的其实不怎么样,勉强算是文理通顺,这诗集当初是他自掏腰包刊印的,当时印了好象有几百本吧?送人几十本,剩下的也没有卖出去,就全堆在箱子里头了。” 福玉公主抿着嘴笑。 嫁了丈夫之后,他那个圈子里的许多“才子”“诗人”她也见了不少。真有才的也有,一首诗上午做出来,下午满京城里就传遍了,那些风月场中的女子都能吟诵个两句。这样的人根本不用自己去出诗集,旁人传抄还抄不过来呢。还有另一种人,虽然才学不怎么样,可是因为自居高位,自有人愿意去寻他们做的文章诗词,逢迎拍马的时候总用得上。这样的人出诗集,也是有人抢着买的。 不过象朝云园的前任主人那样的,才学平平,不过有个闲散官职在身上挂着,整天吟风弄月的,其实他送出去的那本诗集,只怕接到的人也没几个真的翻过。 孟驸马也是在这儿陪女儿,顺手就在架子上取了一本书打发时间,翻开才知道内容是什么。 “司天监的人说,往后小半个月天气应该都还不错,若不趁着这个时候走,怕到时候会赶上阴雨连绵,路就难走了。” 孟驸马握着妻子的手,真诚的说:“其实这事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带着慧儿留在京里,不必跟着我一路奔波的。” 福玉公主笑笑:“你一个人去我才不放心,再说咱们成亲这么久了,我还没去过老家的宗祠,慧儿也要登族谱,咱们应该一起去看看。” 孟驸马点点头。 妻子主要还是不放心他一个人,这一点,孟驸马心里有数。老家族人这两年听说渐渐骄纵,仗势欺人,强买田产的事都做出来,听说还有些旁的,实在不整束不行了,否则这作恶之事会象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到时候真惹出大祸,国公府不但护不住他们,只怕保住自身都难了。 福玉公主安慰他:“别想太多了,树大有枯枝,这都是难免的,到时候你扮红脸儿,恶人我来做。” 孟驸马赶紧摇头:“这是孟家的事,我既然姓孟,就责无旁贷,处置那些人我不会手软的。倒是你,别为我背个恶名,我处置的时候,你可以从旁说说情,让他们心里记着你的好才是。” 福玉公主笑着点头。 不过到时候怎么做,那还得看情况呢,就她对丈夫的了解,孟驸马只怕下不了狠手。 名声这种东西,她其实不那么看重。她是公主,身份上天然就比旁人尊贵,一般妇人在意的温良恭顺,她可不在乎。 再说,孟家有点儿出息的人也都不在老家待着了,还留在原籍的那些,要么老弱,要么无能,她对那些人根本不在意。那样的人,他们心里记着好还是记着仇,又有什么要紧? 刘琰迷迷糊糊的,虽然很困倦,可内心深处知道这里不是自己常睡的床,约摸小半个时辰她就醒了,春日天燥,她觉得嘴里干渴,眼开眼就看见床榻边摆着一盏温茶,不过宫人们这会儿不在跟前,隔着纱窗,刘琰能看见她们的身形——应该是守在门外边儿。 海棠 不过刘琰还发现了一样别的东西。 并不太起眼,险些被她忽略了。 半开的窗子边,就在窗台上放了一束海棠花。 花朵都还很鲜嫩,被细心的扎成一个花球状,肯定不是风吹过来的或是有人随手放这里的。 刘琰翻身坐起来,伸长手臂把花拿到手里,从半开的窗子往外看。 窗外头不远就是一片花树,几株桃花,梨花,还有海棠。 那海棠开得很好,满满的一大树花,象一片粉色的霞雾,有个人站在海棠花底下,粉扑扑的花遮挡住了他的脸。 刘琰认出那是谁了。 即使没见着脸也能认得出来。 那人身形动了一下,快步朝这边走过来。 刘琰都不知道自己满脸是笑。 陆轶走到窗子前头停下来,也朝她笑。 “你怎么进来的?”刘琰不记得给他下过贴子。要换做旁的时候,他还可能“巧遇”“偶遇”和她碰见,可今天父皇和母后出宫,内禁卫怕不把整个朝云园围得水泄不通的,大姐姐和小哥他们来也就罢了,陆轶又是怎么来的呢? “我想见你,就来了。” 这人…… 刘琰觉得可能是这春日的午后太过燥热,也可能是因为她午睡方醒,所以脸怎么热热的呢? 她把手背贴在脸颊上,嗯,是热。 陆轶大概看出她不好意思,笑着说:“我其实早就来了,四皇子来时我就跟着一同过来的,不过我还有些旁的事情,就没有过来见你。” “哦,”刘琰小声问:“那你中午吃饭了吧?” 陆轶点点头。 “这花是你放在窗台上的?” 陆轶问她:“你喜欢吗?” 刘琰是想摇头的,不过这花确实好看,她也不能违心的说讨厌啊。 “下次不要摘了,还是让它们在枝上多开几天吧。” 不过,他刚才来送花的时候她是睡着的,那她的睡相岂不都叫他看见了? 刘琰突然有点儿慌。 她讲不讲梦话?睡姿如何?会不会淌口水? 唉,以前刘琰从来没关心过这事,现在拼命回想也想不起来。 说来说去还是陆轶不好,谁叫他总这么偷偷摸摸的?再说,人家姑娘家睡觉,他悄悄跑来连个招呼都不打,本来就不对嘛。 “你,你下次……” 别在我睡着的时候过来? 这话刘琰觉得有点儿说不出口,说了好象她允许他下次过来似的。 “我也知道这样不大妥当,”陆轶明白她没说出口的话:“我认错,你别生我的气吧?” “我没生气。”刘琰这是实话实说。 她不是生气。 就是有点儿别扭。 其实这花她很喜欢,而且陆轶……她也不讨厌。 嗯,确实不讨厌。 甚至有时候想起这个人,心里还有点儿欢喜。 可刘琰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和这个人过一辈子? 阳光下他身上这件衣衫看得出来是簇新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身形挺拔,整个人看着别提多精神了。 刘琰看见他额角有汗。 今天天气确实热。 “你要不要吃茶?” 陆轶老实不客气的点头:“要,正好口渴了。” 刘琰回头把茶壶递给他,陆轶就这么提起壶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一气。 “你这些日子都忙些什么?还在清查积案吗?” 陆轶也不瞒她:“清查积案的事情差不多了——能查的都查得差不多了,那些实在太久远的就没办法了,年深日久,案卷不齐,苦主好些都过世了,实在无从查起。” 刘琰点点头。 前些年战乱不断,这一来就更难查访。 “很难吧?看你好象瘦了。” 陆轶摸了一下脸:“是吗?” 刘琰点头。 是瘦了些,感觉整个人更精练了。 “难倒也不算多难,而且有时候这些旧案查起来也很有意思。” 刘琰倒是头一个听说查案子有意思的人。 在她想来,但凡案子都不会是好事情,总脱不开作奸犯科,杀人害命,贪财好色……这些事情哪里有意思了?听多了晚上只怕会做恶梦的吧。 “我不是说案子很有意思。”陆轶解释给她听:“而是这种抽丝剥茧,一点点从故纸堆里,从很多零碎的线索中把事情的真相一点点拼凑还原出来。对我来说,这个过程就足够抵偿所有的辛劳奔波了。” “嗯,我有点儿懂你的意思了。” 刘琰虽然没去查过案子,但是她听过不少查案子的故事,还有那些戏文上,也有讲青天大老爷们如何明镜高悬,让人沉冤得雪。每次她都格外认真,紧张而投入,替故事里的人悬心,更会不由自主的去猜测,到底坏人是谁?会不会找到他?怎么找到他?能不能把他抓住,绳之以法? 这样的故事每次到大结局的时候,她都有种隐约的成就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结果当然让人快慰,不过就象陆轶说的,过程也足够精彩。 更何况,刘琰只是听故事,而他切切实实的凭靠自己的能力找到了真相。 “前些日子遇着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陆轶说:“有人托我替他寻找家传宝物。” “寻宝物?”刘琰好奇的问:“什么宝物?” “说起来也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前朝朝局已乱,民不聊生,他父亲为了保全家财,将一些财物藏了起来,但是后来因为出了些变故,他父亲过世,这些财物的下落却没有来得及告诉子孙。现在年景太平了,他们家也花了不少力气想把这批财物找出来。钱财嘛,倒还在其次,关键其中还有一样确实是家传之宝,是一件玉器,他们找了好些日子也没找到,辗转托人寻着我。” “那你替他们找着了?”刘琰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庞因为紧张而泛起了红晕。 陆轶认真的注视着她,过了片刻才说:“是,找着了。” “那你是在哪里找到,怎么找到的?没道理他们自己家人几年都找不到,偏你一找就找到了啊。” “我能找到,大概是因为我和他们想法不同吧。他们把自己当成找东西的人,而我却把自己当成那个藏东西的人。很多事情其实换个方向去想,得出的结果会完全不同。” 投缘 刘琰觉得模模糊糊的懂一点儿他的意思了。 陆轶见她对这个感兴趣,仔细解释给她听。 “我先寻了这一家过去的旧仆、还有他的兄弟,儿子,打听他大概是个什么性格的人。这人为人很谨慎,谨慎的有点过了头,听他家中老仆说,过去他还活着时,每天晚上临睡前,他非把家里大大小小的门户都亲自查看一遍,尤其是前后门,得亲手落锁,落完锁还要再拉扯摇晃几下,确定是锁严实了,才能够去睡觉,否则他这一夜就别想睡了。” 刘琰乐了:“这人确实够小心的。” “时局好的时候还好,等时局渐渐不太平了,他简直天天象惊弓之鸟一样,总在枕边、床边备件利器,或是刀,或是斧,哪怕后来家里人劝说他不至于此,他也要在枕头下压把剪刀。” 行吧……这人胆子是够小的,怪不得早早就把家里的财物藏起来了。 “所以,你觉得这样一个性格的人,会放心把自己毕生积蓄还有传家宝物藏到很远的地方?” 刘琰摇头:“那应该是不会的。” 藏到远处这人只怕一天要去看一次,夜里整夜整夜不睡觉只惦记自己藏的财宝了。 “我还问了过他家中活着一个老妾,他还活着的那两年有什么奇怪的习惯没有,有没有常出门去什么地方,又在他们家现在的新宅、老宅、祠堂三处勘查过地形,那财宝是藏在他们家老宅子里——他也是在老宅子去世的。” “那是藏在什么地方了呢?” “就在他卧房门前那两块青石台阶下头。”陆轶比划了一下:“用了三重箱子,还包了油纸,垫了石灰,埋得别提多精细了,这么一来,潮气进不去,虫子也咬不了,就算着火,石板和铁箱子也能阻隔一时,最起码里面的金银是烧不坏的。” 刘琰真是叹为观止。 “也亏得他想得出来。埋在卧房门口,等于自己每天每晚的看守着宝贝,别人就算知道了,也很难偷得走啊。”刘琰兴冲冲的问:“那你替他们找着了宝贝,他们可送了你什么谢礼没有?” 陆轶笑着摇头。 “嗯,你没要?” 以陆轶一惯的脾性,他也确实不会把金银财物这些放在心上。 “不,人家根本就没打算给我。”陆轶说:“没找着财宝的时候,他们一家真是齐心协力,看起来兄弟、叔侄、姐妹妯娌之间都很亲厚。可是一找到了宝贝,他们立刻你提防我,我嫉恨你,勾心斗角,你争我夺,闹得不可开交。” “啊……”刘琰眨眨眼:“所以你就被人过河拆桥了?” 陆轶一摊手:“可不是么,从到到尾只在他们家喝了两盏茶,连饭都没有招待一顿,更没见着一文钱谢礼。倒是在中间牵线请我帮忙的那朋友特别过意不去,非得要请我喝酒赔罪不可。” “赔罪倒不用,又不是他的错,只要他下次别再把这样见利忘义的人介绍给你就好了。” 陆轶笑了:“公主说得是。” 不过刘琰也知道这事儿不大容易。 因为……人的品性有时候并不是一见面就能分辨出来的,甚至可能相交几年,十几年都未必能真正认清一个人。就象陆轶刚才说的那户人家,没找以财宝之前一家人看起来也挺融洽的,可是财宝一被找到,他们的真正品性就藏不住了。不到紧要关头,谁知道谁长了一副什么心肠。 “不过这次出去我倒是买了一处别院,地方不错,就是房舍有点旧了,需要整修。” “一处别院?在哪里啊?地方大吗?” “约摸有百八十亩地,地方有点儿荒僻,在南福山山边,依山傍水,十分幽静。庄子前面有湖,后面林子可以打猎。半山处还有一座寺庙,也很破旧了,早断了香火。” 刘琰想了想:“是不是叫方圆寺?” “正是,公主去过?” “没有,”刘琰摇头:“我听人说起过,那是一座早就荒废的寺庙。” “前朝的时候有那么些年,京城内外到处都是寺庙,没有一百也得有八十座,后来嘛,荒废了不少。要是公主感兴趣,得闲的时候可以去看一看。” 破庙有什么好看的——而且刘琰其实不太喜欢进庙烧香,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庙可以不看,但陆轶说的这个庄子刘琰有点儿向往。 “我打算雇些人手加紧收拾,等修缮好了,就下贴子邀二三好友去散散心。”陆轶虽然嘴上说着二三好友,可是目光却停留在刘琰的身上。 不用问,他那二三好友只怕也就是四皇子、刘琰他们兄妹没跑了,顶多再加个赵磊、曹仲言他们这样至亲至近的人。 “嗯……要是路远,恐怕是去不了。” 父皇和母后可不会让她在城外头过夜的。 陆轶不以为意,含笑说:“不急,总会有机会的。” 他们在屋里说话,在门口守着的桂圆除非是聋了才听不见。可是陆参判又没进屋子,和公主隔着窗呢,桂圆能怎么办?只好等着呗。 可是没想到,公主和陆参判竟然这么投缘,说起话来格外热络,一句接一句的一点儿都不冷场。 平时也没见公主和旁人有这么些话说啊。 不过眼看着时辰不早,桂圆少不得要做回恶人了。 她咳嗽了一声,隔着门轻声问:“公主可醒了?奴婢们服侍公主梳妆更衣吧?时辰不早了,怕皇上和娘娘也快要起驾回宫了。” 她一提醒,刘琰才想起来看了眼天色。 “哎哟,是不早了。”刘琰顾不上再和陆轶说话,匆匆告别:“那下回见吧,下回你再跟我说说你抓贼的事。” 陆轶点头应了,又说:“近日天气忽冷忽热的,公主要多多保重玉体。” “我知道,”顿了一下,刘琰才跟他说:“你也是。” 桂圆她们进来取侍,一个个目不斜视,表情再正经不过了,仿佛刚才没什么人来过,她们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 春雨 皇上其实没钓着什么鱼,他往树下一坐,就靠着藤椅打起了盹。 打盹归打盹,他一只手还牵着曹皇后不松开。 曹皇后招手,让人取了薄被来替皇上盖在身上,自己靠在那儿顺带养养神。 午后的水边,风暖暖的,曹皇后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钓竿,没见有什么动静。 后来她也打起了瞌睡,等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一点儿都没有不舒坦的地方。 本来曹皇后还觉得就这么在外头睡着了,怕是吹了风要着凉。 皇上已经醒了,正在旁边坐着,端着一碗甜羹正在吃,见她醒过来,含含糊糊的说:“你也尝尝,这羹不错。” 曹皇后笑着应了,端起另一碗甜羹来吃。 就是很普通的红豆甜羹,里面搁了些枣儿,皮和核都已经去掉了,甜滋滋的稠稠的,喝下去身上都暖了。 皇上正听身旁的人回话,曹皇后醒的迟,没听见他前头说了什么,就听见后头一句:“随他去吧,不用多理会。” 一般人刚睡醒都会口渴,曹皇后用了大半碗甜羹,又要了茶,回去的路上才想起来问皇上:“刚才姚德光来回什么事?” 皇上重重哼了一声:“陆轶那小子真是狗鼻子,一点儿机会都能让他寻见。刚才他也摸到朝云园来了。” 还给自家宝贝女儿送了一把花。 曹皇后倒没象皇上那么生气——反正陆轶不可能做出什么无礼之举来,也就是说几句好听的话,献献殷勤。 曹皇后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 其实在她心里,已经把陆轶当成半个女婿看待了。 “这小子就是太不老实了。”皇上那口气象是在抱怨来自家田里偷菜的小贼:“行事儿一点规矩也没有。” 曹皇后笑而不语。 其实皇上一开始欣赏他,不就是因为陆轶和其他人不一样吗?如果他为人行事也死板无能,皇上才不会看重他。 其实一开始说要给琰儿选驸马的时候,皇上还是对陆轶挺看好的。但是皇上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朕看重你,觉得你堪配公主,不代表你自己就能对公主痴心妄想!朕没允婚,谁准许你三番两次往公主跟前去献殷勤的? 虽然说是嫁过三个女儿了,但是皇上这样的心态还是头一回。 曹皇后很理解——前三个都不是亲女儿嘛,所以皇上心态都很包容。 头一个孟留,身子是不大好,但其他都很好嘛。 后一个鲁威宁,人是不那么机灵,但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 等到赵磊那儿,皇上基本没啥挑剔了,爱好风雅,胸无大志,典型的做驸马的好材料嘛。 可是到了刘琰这里,皇上这岳父心态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粗鲁的不行,文弱的不行,无能庸懦的辱没了自家闺女,太能干的心思又过于活络…… 总之,挑来挑去全是毛病。 以前皇上夸过的青年才俊全成了泥猪癞狗,就没一个配得上他家四公主的。 皇上旁的事情上都挺英明的,就是一提起这事儿就来气。 曹皇后可不会跟他一样,顶多是皇上抱怨的时候她和和气气劝一句,或是让皇上把注意力转移。 皇上只是不甘心而已。 曹皇后明白。 前些日子,有天晚上,皇上忽然说了句:“公主府一定挑个近些的,这样倘若……” 曹皇后安慰他:“公主府怎么挑也是在京城里头,远不了。” 也不会有人敢委屈公主,所以皇上那个倘若其实也就是不放心,不甘心。 但孩子总要长大,就象雏鸟长硬了翅膀,总会有飞离巢穴的一天,不舍得也好,不甘心也好,这一天总会到来的。 刘琰请过客之后,福玉公主和孟驸马带着孩子一家三口离京回孟家的老家,之后没过几日,就是春闱了。 “还好今年天气暖和。”桂圆替刘琰梳头时笑着说:“奴婢记得上一回赶上倒春寒,又下了雪,听说进场不能穿棉衣,只能多套几层单的,好象冻病了好几个人。” 刘琰也听说过,不过当时她还挺天真的问,那为什么春闱不能往后推,等天气暖和了再考? 她过去的问题总是挺多的。 为什么父皇的早朝要那么早?大冬天里几乎半夜就要从被窝里爬出来,多受罪啊?早朝也可以往后推推嘛。 后来她就不说这些傻话啦。 就算是皇上,这世上的事情也不可能全按他的心意来。 就象桂圆说的,今年春闱赶上了好天时,一直都是晴好天气,天气也暖和。直到春闱结束,天一下子就变了,绵绵细雨连下了两天,天气变得湿冷潮腻起来。 曹皇后说:“你大姐姐他们应该是已经到了,幸好没让这场雨阻在半道上。” “幸好走得及时。”刘琰倒是不担心大姐姐,就是孟驸马那身子骨啊……听说这两年调养的不错,应该不会因为一场冷雨又缠绵病榻吧? 其实刘琰最牵挂的还是小慧儿。 她还异想天开的给福玉公主出主意,说慧儿太小,旅途劳顿一路奔波怕累坏她,不如把慧儿留在京里,她可以帮忙照看啊。 福玉公主乐的哈哈笑,说刘琰这话前两天慧儿的亲祖母孟夫人也刚刚说过。 刘琰也知道自己这要求有点可笑。就算慧儿留下,孟夫人肯定抢着照料,几时能轮到刘琰这个做小姨的来看孩子了? 雨时下时停,天总不彻底放晴。整座宫城好象当浸在了雨水里头一样,衣裳都无处晾晒,哪怕熏烘过之后再穿上,也总觉得潮答答的,又沉又拖沓。 听说宫外头其实并不清冷,连绵的阴雨也没让那些春闱过后的年轻人们安静下来。听说他们冒雨游长明湖,登山,斗诗,自然也少不了一些红袖添香、风尘知己一类的风流韵事。 刘琰就听说新花魁已经又选出来了,还不到一年功夫,旧的花魁已经无人提起,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不过对刘琰来说,有一件事情比旁的都要紧。 宫里宫外许多人都在说,皇上大概也会在这次春闱得中的新人之中给她挑选一位驸马。 名单 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刘琰懒得去管,不过总有些风声传到她耳中。 听说甚至有地下赌坊开赌,有八九个驸马人选,据说赢面最大的李峥。 李峥?那些人怎么想的? 行吧,若论相貌,好象李峥是可以拔头筹。而且他还不光有相貌,才学也不错。不光李峥,他堂兄李崆也是榜上有名。 难道她要在人家兄弟之间挑挑拣拣?那些人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吴小惠进宫来找她说话,悄悄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笺纸,偷偷摸摸塞给她。 “这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他们抄来的人名。” 刘琰打开一看,上头可不光人名,还有赔率呢。 刘琰:…… 刘琰顿时板起脸来:“你也去押注了?” “不不不,我没有啊。”吴小惠赶紧辩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虽然手里有钱,可是我想用钱却不自由,两三个人管着我呢,我手里能动用的过不过是脂胭钱、月例银子……” “这么说你没押是因为没钱,要是有钱你就去押了?” 吴小惠还真动过这念头。 不过看刘琰的脸色她也知道这事儿她肯定不能承认啊。虽然大多数时候吴小惠比较缺心眼,但她和刘琰这么熟,刘琰的心思她还是能猜出个几分的。 “没有,真没有,我有钱也不会押的。”可吴小惠话音一转:“不过抄单子来的人说,这坐庄的很可靠,不是那种讹人骗人,回头卷包就跑的那种。琰儿,不如你自己押一注,反正这事儿旁人说了都不准,都要以你的心意为准,你要去押注,那一准儿赢大钱……”看着刘琰脸色不好,下面的话她又咽了回去。 “行了,这事儿别提了。”刘琰又看看那张单子。 驸马她最后是只能选一个的,但是对于卷进选驸马这件事情中的其他人,刘琰觉得对他们有些抱歉。 这其中有人是有意想尚公主,可也有人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却无端被带累了,要承受旁人的指指点点,现在还被拿来赌输赢,这未免也……太轻慢了。 好么,这上面的人个个儿都不是庸才,象她小哥的伴读大小郑兄弟这一回都没挤进名单里来。 这兄弟俩条件不算太差,可是和名单上其他人相比,那就逊色多了。 名单上也有陆轶。 不知道为什么,看陆轶的名字在上头并不靠前,有点委委屈屈的夹在半前不后的中游位置上,刘琰突然一阵好笑。 不知道陆轶自己知道不知道这事儿,他们这些驸马人选都被人拿来押注了,而且他的行情还是很不被人看好的。 唔,陆轶这人交游广阔,消息灵通,恐怕他早知道了。 “这坐庄的是什么人?” 吴小惠赶忙说:“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旁人抄了来的。据说上面的赔率还在变呢,过几天听说皇上要去明景山那儿围猎?那一众勋贵子弟都要跟去的,这可是出风头的好时机,要是骑射出众,在皇上面前露了脸,那这名单上的赔率肯定要调。还有,春闱这是考罢了,可杏榜还没有张贴出来呢,你瞧这名单上的人,倒有一半儿是今科下场的,到时候谁登科,谁落第,肯定这赔率也得跟着变。” 刘琰好气又好笑:“你对里面的门道倒是一清二楚啊。” 吴小惠惊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描补:“我就是听说,听说的。” 听说她能记这么清楚? 刘琰很了解她,也了解那些时常围在她身边想沾便宜的人。 “是不是有人想从你这儿打听消息,还许给你什么好处了?” 吴小惠瞠目结舌,刘琰的话象当头一棒把她给打懵了,连否认解释她都忘了。 一看她这样刘琰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吴小惠总是这样,耳根子特别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哄住她,经常能用一点儿不值钱的小恩小惠从她这儿赚走大便宜,她还感觉不到自己吃了亏。 就象眼下这件事儿,旁人觉得她是四公主的姨表姐,同公主交好,想必驸马的人选她一定能打听出眉目来,大概是许诺她,倘若押赢了,一定将赢来的彩金和她一起分之类的。 吴小惠自己刚才还说漏嘴了。 虽然她嫁妆不少,但是吴夫人很了解女儿,她的嫁妆钱她自己是动用不了的,每个月手头只有那么点银钱可花用,想必是紧紧巴巴,不能随心如愿的。这会儿突然有人找上门来说要分她钱花,又不用她出本钱,冒风险,只要她打听件事儿,在中间说几句话,她不动心才怪。 不得不说,事情真相刘琰已经猜得差不离了。 吴小惠就是这么想的。 以前刘琰不觉得吴小惠这样有什么大问题,可是现在她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轻轻放过。 吴小惠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她已经嫁了人,以后就要自己当家作主母过日子,要打理家计,管理奴仆,交际应酬……以前她在闺中做姑娘,行事不周全,闯了祸也有人给兜着,旁人也不会认真同她计较。可以后呢? 她这么轻信人言,爱贪小利,这次不过是来打听驸马人选,要是将来旁人撺掇她做旁的事怎么办?她很可能被人利用而为恶,到时候就是害人害己,后悔也来不及了。 吴小惠一走,刘琰就去找曹皇后了。 这事儿得母后或是大姐姐来办。 结果曹皇后听她说了这事儿,关注的完全不是吴小惠干了什么蠢事,而是那张名单。 “来来来,名单呢?快给我看看。” 刘琰跺了一下脚:“母后你怎么这样啊?你再取笑我我可回去了。” “这怎么是取笑呢。”曹皇后说着不笑,可若拿面镜子过来她一定能看见自己笑得多欢悦:“别害臊,让我瞧瞧驸马人选们的行情。” 刘琰能怎么办?这是亲娘啊。 她不甘不的把那张名单取出来。 曹皇后带着笑容从上往下看,一边看还非要一边点评。英罗在一边捧着扇子,努力的憋住笑。 不能笑,千万不能笑,不然公主非得恼羞成怒不可。 走狗 曹皇后看完了居然还问刘琰:“看来这押注的买卖做得不小啊,怕是京里参赌的人不少。” 刘琰在一旁跃跃欲试撺掇曹皇后:“跟五城兵马司的人说,把这些人都抓了,赌资全都抄了。” 这回曹皇后和英罗都憋不住笑了。 “抄来的钱归谁呢?要不,就给你了?” 刘琰笑着说:“那赶情好啊,那我可要发笔小财了。” “小财迷。”曹皇后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怎么,怕嫁妆少了,还想办法抠点钱贴补自己?” “什么呀……”刘琰扭过头做出不高兴的样子:“开口闭口的除了驸马,就是嫁妆,您就这么不待见我非把我赶紧嫁出去啊。” 曹皇后赶紧哄她:“好好好,不提不提。中午在宜兰殿用膳吧?想吃点儿什么?” 一说到吃,刘琰倒想起刘芳来了。 “三姐姐最近胃口好吗?还害喜吗?” 曹皇后说:“最近听说她心情倒是好多了。” 这答非所问,刘琰就明白了。 这就是胃口还不怎么样。 刘琰特意跟人打听过,这女人有了身子之后,反应简直个个不同。象大姐姐,没有孩子之前那是能上马能开弓,有了孩子也没见她有多难受,旁人全都比她自己紧张,她自己浑不当一回事。 还有二姐姐那样的,她身子骨一向弱,自从有孕之后,就再没有出过府门一步——虽然她以前也是深居简出,却不象现在这样,要不是时不时还有太医报上脉案,也从鲁驸马口中偶然能听到她的消息,所有人都快把她这个人忘记了。 也许这正是二公主想要的结果。 最好所有人都不注意她,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而刘芳就不一样了,大概是之前一直没有怀孕受够了气,她现在恨不得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肚里揣了宝贝了,那个张扬劲儿,和她一贯的性子作派可全不一样。 英罗在一旁说:“前两天三公主府上来宫里借了两个厨子去。” 刘芳出嫁的时候,自然一应人手都是配齐的,光是厨房灶上人手就至少有四个吧?这还不够她吃的? 英罗也是这么想的,她觉得三公主这作腾的也是太厉害了。英罗听说过,有的妇人是这样的,比如那些在婆家过得委屈不得意的妇人,有了孩子之后,就要把以前受的气吃的亏都讨回来。 可三公主,她受过什么气了?皇上和娘娘给了她公主的封号,给了她丰厚的嫁妆。至于赵家,那就更不可能了。赵驸马出名的好性子,他和公主两个人,显然当家作主的是三公主。 想来想去,英罗毕竟没有过嫁人生孩子的经历,她想不通缘由。 大概就象吴夫人上次来时说的那样,这是头一个孩子,女人这辈子可能会有不少个孩子,但第一个总是不一样的,她八成是心里发慌,等到再生第二个,第三个的时候,那就习以为常,不会象现在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道怎么是好了。 四公主走了之后,闵宏出去办了趟差。 虽然刘琰说要抄没地下赌场和赌资的时候曹皇后在笑,但是外头有人拿公主选驸马的事儿押注,曹皇后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这事儿转了一圈最后到了林夙手上。 而且林夙对面这会儿坐着的不是旁人,正是陆轶。 传旨的太监一走,林夙转身掩了门就哈哈大笑:“这单子上居然还有你的大名呢。” 陆轶一脸无奈:“你别笑了,肚子不疼了吗?当心别把伤口再笑裂了。” 林夙前些日子受了点小伤,伤在肚子上,虽然说伤不算重,但是这毕竟是个要紧位置,太医让他忌口,这半个月把林夙憋得,他馋肉啊,偏偏太医不让吃,说顶多能喝点肉汤。 要说不能吃肉他还能忍,关键是伤在肚皮上,他连笑都不能笑了,一笑肚皮就颤,肚皮一颤伤处就疼。 可现在就算疼,林夙也要笑个够。 他捂着肚子,笑几声又哎哟几声——伤已经好差不多了,所以肚子也不算太疼,当然也不可能象陆轶说的那样,再把伤口笑裂。 陆轶看了一张那名单,随手放在一旁。 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的大概比其他所有人都要早。他有一个相识,姓仇,原来的名字没人知道,反正人人都称他一称仇二爷。 不过这位仇二爷在陆轶面前可不敢以什么二爷自居。 陆轶救过他的命。 就算不提这桩旧命之恩,陆轶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这点仇二知道的也比别人要清楚。 所以他一直以陆轶的手下自居,每个月都不忘给陆轶送一份儿“孝敬”,哪怕陆轶不要。 这仇二在城南算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哪怕衙门里穿公服的人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有好些事情还得倒过来求他帮忙。 这些赌场拿旁的事情开赌,仇二是不管的,可是等手下人把详细情形打听来了回报给他,仇二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陆大人要做驸马了? 虽然在这张名单上陆轶并不靠前,也很不起眼,可是仇二对他就是有这份儿信心! 只要陆大人他自己愿意,那别人来多少都只不过是陪跑的,不顶用。 在仇二这种混迹京城底层,身份不大能见光的人来说,陆轶就已经是他勉强才能够得着的大人物了。 而皇帝老爷,公主娘娘,驸马爷,那简直都是戏文上的人物,高高在上,简直高到了云端,他这种人一辈子也攀不上那样的人物。 可陆大人同他还算有两分交情啊,要是陆大人成了驸马,那他仇二不就成了驸马的手下了吗?仇二以前听过不少骂人话,什么走狗,鹰犬,爪牙之类的,他对那些嗤之以鼻。 那些人懂个屁。 你要没点儿本事没点儿没门路,想给人当走狗都当不了。 再说当走狗有什么不好?有靠山给撑腰,只要自己不作死作祸,这辈子足可以过得舒舒服服的。 陆大人要是成了驸马,他仇二以后也是水涨船高了!他家那俩不争气的小崽子,将来说不定能比他仇二有出息,有大出息。 靠山 抱着这样投效的心情,仇二火速把这消息禀报给了陆轶,然后十分激动的等着陆轶的吩咐。 倘若陆轶要收拾这些敢拿他开赌的兔崽子们,仇二一定当仁不让头一个冲上去。 不过那会儿陆轶只说:“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然后呢?就没下文了。 仇二一时没想明白,陆大人这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还是留着这些人有什么别的用处? 无论如何,既然陆轶没吩咐,仇二就不会擅处作主,万一自作聪明反而坏了事呢? 后来暗地里开赌的又多了两家。 仇二一直派人盯着他们,盯着盯着,仇二都有点心动了。 他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内情呢!要是这时候他派人去押注在陆大人身上,肯定能大大的赚上一笔,让那些敢开这个暗庄的兔崽子们赔得当裤子! 林夙其实对这事儿也不怎么上心。 对他来说,让他带人去抄个赌场那真是大材小用了。再说,林夙也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太过份的地方……对公主是有点不恭,可名单上的那些人没准儿一点都不介意被人拿押注。 说不定有人还乐意借此扬名呢。 这个春天京城多热闹啊,三年一次春闱,还有人开赌押头三甲各是哪位才子呢。正赶上四公主要定亲选驸马,赌一赌驸马人选也没什么大不了嘛,其实照林夙看,皇上皇后大可不必理会,还显得大度。 他笑嘻嘻的跟陆轶说:“这皇家又要办喜事,百姓们跟着发发小财,这也显得天家与民同乐了是吧?” 陆轶只是微微一笑。 其实不管是林夙还是陆轶都很明白,这京城里的水深着呢。大大小小的赌场着实不少,但有门路,有胆量把新科进士和驸马人选都拿来押注开赌的,注定不会是小人物。 仇二刚来回禀说陆轶也被人拿去押注的时候,陆轶就知道了。 这些人消息够灵通的。 没有点儿背景没点儿门路的人,不可能知道皇上皇后看中的人选都有哪几个。这些地下开赌的人背后,要么是达官显贵,要么根本就是宗室皇亲,也就这些人既消息灵通,又胆大包天。 皇上早就想整治这些人了。 偏偏他们还不知道大祸将至,拼命的蹦跶作死。 不收拾他们收拾谁? 这些人干过的破事儿,皇上那儿都攒了几大箱子了,即使没有这私下开赌的事,皇上也早就预备要收拾一批人。 削爵罚俸那都是轻的,只怕有人得掉脑袋,或是送到皇陵去看管——送进去容易,想从那儿出来可就难了,这等于下半辈子要终身幽禁。 别觉得能活着比死了强——其实这么被关起来那是活受罪,皇陵那儿有什么?只怕到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受折辱,没准儿还有劳作等着他们呢。 “这差事我看你来办最合适。”林夙笑着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陆轶:“我就不方便越俎代庖了。” 陆轶对四公主的讨好亲近,瞒得过旁人,但绝对瞒不过林夙。 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林夙也吃了一惊,他还觉得陆轶这辈子八成要一个人打光棍到老呢。 就算他要成亲……林夙也没觉得他会娶公主做驸马。他一直觉得,能和陆轶情投意合的女子,怎么也不能是个青涩的黄毛丫头,得有点儿阅历,有些手腕儿的女子。 以前他还听说过陆轶和一个名妓的传言。 当然了,陆轶再怎么叛逆,他也不能娶个名妓当正妻。 可打死林夙也想不到,陆轶居然有心上人了,且这人不是旁人,是四公主。 林夙对四公主可是熟悉的很! 四公主没来京城之前林夙就见过她了,等她到了京城之后,林夙时常宿卫宫中,待在宫里的时候比待在他宫外那宅子的时候多得多,反正他们家死得就剩他一个,宅子里也空荡荡的,倒是宫里他更熟悉,皇上,娘娘,皇子和公主们,都没拿他当外人。 林夙看待四公主就跟自己的妹妹一样,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 陆轶怎么喜欢上四公主的呢? 就算林夙再精明,这种你喜欢我啊,我喜欢你的事情,他也猜不出来龙去脉。 不过林夙对这件事儿倒是乐见其成。 陆轶吧,要真夸他,不见得比旁人强多少,但是林夙很了解陆轶。 他既然下定决心要成家了,那他必然会全心全意,且绝不会半途变卦。 这一点很难得了。 其他那些驸马人选,他们之中有人是情愿的,有人是不情愿的。而情愿的人里头,真的是因为喜欢公主而愿意的有几个? 恐怕只有陆轶一个人。 其他的人,都是奔着“公主”来的。 但林夙有把握,他知道陆轶不是。 陆轶喜欢的是“刘琰”这个人。 “开赌的有三家,”陆轶说:“其中一家有宣王的本钱。” 林夙问:“你能确定?” 陆轶笑了:“这有什么不能确定的?宣王爱钱,他那个儿子更是个只知道吃喝嫖赌的窝囊废,没什么事儿这父子俩不敢干的。” 而且在宣王看起来这根本不算事儿,一没偷二没抢的,更没有杀人害命,所以他根本没想着要刻意掩人耳目,替他办这事儿的人除了他的大管事,还有他的妻弟,也就是宣王妃的亲弟弟。 连宣王世子都时常在那里出出进进的,根本毫无顾忌。 这一家就是仗着宣王府的势——宣王可是皇上的亲弟弟,这靠山在他们看来可是够硬的了。 另两家一家背后是宗室,另一家陆轶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应该寻了不止一家靠山。 查封赌场不难,但是他们所得的那些钱财可未必能尽数查抄出来。旁人一说起赌场,就觉得那是个销金窟,但赌场之中未必会存有大量现银。再说,把那些赌场的人逮住了,他们背后的人却难以触及,斩草不除根,要不了多久仍旧死灰复燃。 “行吧,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林夙一笑:“这可是件得罪人的差事啊。” 陆轶没出声。 得罪人他从来没怕过,怕都是那些与他作对的人。 荷包 陆轶领了这个差事。 林夙也不去管他怎么干的,反正人手随便他使唤。第二天京城里那些拿新科进士、拿新驸马下注场子就都悄悄收了。 赌场是抄了,可是京城里那些流言飞语的并不可能一下子被抄干净,人家关起门来说话,兵马司和内禁卫的人总不能趴人家窗根儿底下去偷听吧? 有人说这当驸马可比中状元要难。状元三年就出一个,公主嘛,可不会年年都有。 再说,考中了状元未必就有大官做,不信的话可以打听打听,历年的那些状元们现在都在哪儿呢?最大当过什么官儿? 可要是娶了公主那就一样了,名利地位全来了。 可也有人说,中状元人家那凭的是真本事,有真才实学,靠着多年苦读,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有人从十来岁就下场,到五六十岁还在考呢,要赢过这么些人,多不容易。 而状元呢,首先十八以下的,二十八以上的全没戏了,娶过妻成过家的当然更不可能,生得好,家世好,年纪相当又没议过亲的年轻人,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这驸马怎么挑也不会跑出这个圈子。 到底哪个容易哪个简单?这个么……局外人也只能是远远看着,漫不着边的猜一猜。 刘琰嘛…… 刘琰这会儿又被程先生教训了。 程、柳、张三位女先生,程先生名声最大,才学最佳,脾气……最凶。 柳、张二位都是很好说话的人,尤其是张先生,她教女红。本来嘛,公主们会不会做针线也不是一件要紧的事情,张先生待她们很是宽松,活计爱做就做两针,不爱做张先生也不催逼。 刘琰本来就不是心灵手巧的那种人,做针线这种活计又需要耐心,她坐不住。 这么一来,她的女红本事如何可想而知。 海棠花开的时候,张先生说请公主、郡主们做一个海棠花荷包。结果刘琰做是做了,就是做出来的那模样……别说往身上戴了,不是看着都有点儿伤眼。 本来嘛,这荷包倘若拿给张先生看,张先生多半也是一笑而过,说不得还会挑几处刘琰自己都不知道优点把这个荷包夸一夸。 真的,张先生那人简直脾气太好了,再糟烂的活计,她都能找出优点来,夸得又真诚,有时候刘琰听着听着,都觉得自己的活儿做得没那么糟了,马马虎虎还过得去嘛。 上次张先生让她们缝一双袜子出来,刘琰已经很努力了——努力的成果也就是两只大小差不离,但针脚缝的象蜈蚣脚一样,这个实在没有办法。她基本功不行,想要那细密齐整的针脚,除非让人代做。 结果张先生还夸她料子选得好,这种棉布料子做袜子最好,柔和,穿在脚上不打滑,也不会扎脚硌脚。 结果这次交荷包的时候,张先生不在,居然是程先生代课。 刘琰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没错。 一排几个荷包放在程先生面前,刘琰那个最显眼。 她那个荷包最大! 刘雨也交了荷包,她那个显得小巧些,白绫底子用粉色丝线绣着有些单薄的海棠花。 不得不说,刘雨这荷包虽然绣的也很简单,但是至少能戴在身上见人。 还有刘纹,这姑娘的荷包做得也不错,如意形的,上面不但绣了朵海棠花,还绣了一只蝴蝶。 虽然蝴蝶绣得有点歪歪的,可是人家这个显然是下了功夫,肯定花了不少时间才做出来的。 刘琰的这个嘛……一看就偷工减料。 她不爱绣花,不知道为什么,拿起针来总会扎手,区别只是扎得深和扎得浅,扎得多和扎得少而已。 所以她根本就没打算绣花,而是取了取巧的办法,用粉色绸布裁剪成海棠花的样子,再把这绸布另缝在素色荷包上头。这可比一针一线的绣出海棠花来容易了不知多少倍。 她也觉得自己这个做得简单了些,有点不大好意思,所以又用绿色绸布拼了两片叶子上去。 然后……就被程先生训了。 挨训嘛,刘琰早习惯了。 不过以前挨训,也就姐妹们看着,现在还有刘纹这个侄女儿也一起上课,这丢脸可是丢到晚辈面前了。 程先生也没批评她手艺差,反正公主、郡主们的手艺都好不到哪儿去。程先生是说她偷工减料,投机取巧。其他人做的好歹能看出是海棠来,刘琰这个,嗯……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当然了,若仔细分辨,大概还是能看出一点海棠的样子,可做得这么粗糙,看一眼就够了,再多看程先生说会伤眼。 挨了训斥,这荷包还得返工。 刘琰有点垂头丧气。 她最近写字背书都挺顺当的,可在程先生这儿很少能得着夸奖。 这荷包要返工……今晚怕是又要点灯赶工了。 以前李尚宫和桂圆还替她着急,说偷偷替她代做。 刘琰摇头:“程先生会看出来的。” 银杏说:“不要紧,我们做得粗疏潦草些……”话没说完让桂圆一眼给瞪回去了。 这傻丫头说话总是不过脑子,张嘴就来。 是,没错,她说的是实话,可有时候实话才不能说呢。 这么明晃晃的说公主做得丑,做得差,不是找打是什么? 刘琰倒并不在意。 反正她做得是差,银杏也没说错。 时日长了,李尚宫她们也明白了。做得好不好是一回事,但程先生那儿最不待见的就是弄虚作假。 上次五公主出事,源头也是功课作假引出来的。 回了安和宫,刘琰苦着脸让人把针线篮子端出来,她还要做荷包。 李尚宫赶紧端了一盏清心茶过来,又翻开绣样本子,帮着出主意。 “公主别太累着自个儿,近日天气躁热,宫里有不少人咳嗽发热,今天娘娘还打发人过来传话,让公主当心身子。” 刘琰拿起一轴线:“咱们宫里也有人病了?” “咱们宫里倒是没有,不过听说纹郡主那边有个宫女发热,已经被挪出去了。” 春猎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 也不知道哪来那么耳朵和嘴巴。刘琰做的那个海棠花荷包被程先生打了回来勒令重做,这事儿没到天黑就传得满宫里没人不知道了。 用午膳的时候曹皇后问了一次,用晚膳的时候皇上又问了一次,最让刘琰纳闷的是,居然宫外都知道了。 刘芳这些日子总折腾些古怪的吃食,有的觉得吃着好,还进上来。今天就差人送了一道面点,一道汤羹——这且不说,关键是刘芳还让人送了两本绣样来。 合着这消息都已经传到到三公主府里了,那估计别处也一样能打听着。 这都什么事儿啊,保不齐明天四公主女红奇差的消息满京城就无人不晓了。 刘琰返工的这个快要做好了。 她把料子剪成了海棠花朵形状,再缝起来,中间钉上米珠做花蕊,无论如何做得是比第一个精致得多。 这个交上去应该可以过关了。 第二天四皇子见了她还跟她讨那第一个荷包:“到底做得如何差了?拿给我瞧瞧。” 刘琰瞪他一眼:“你也来笑话我。” 四皇子一本正经的说:“不是笑话,我是真的好奇,究竟那海棠荷包做成什么样儿了,程先生那么不依不饶的?” “去去去,已经绞了。” 四皇子见她真要生气,赶紧换了话题。 “后日春猎,你是跟着我,还是跟着母后一起?” 倘若跟着曹皇后,那就是坐车去坐车回,打猎也不会上场,顶多骑会儿马,赏赏景,游览一天就回来了。 要是跟着四皇子,那当然可以玩儿个尽兴。骑马射猎,登山抓鱼,样样都能尝试。 刘琰这才转嗔为喜:“那我跟着小哥一起。” 四皇子笑着点头:“也好,那我提前让人预备起来。” 上次行宫闹刺客之后,四皇子和刘琰身边的护卫人手都增加了,尤其这次又是出宫,还是打猎,四皇子就算自己不惧刺客,也不会拿妹妹的安危开玩笑。 不但护卫要安排好,还有他们的马匹,用的弓箭,以及当日行猎时的大致路线都要事先计划。要是只有四皇子自己,自然没多少顾忌,带着刘琰,那自然不能往猛兽出没的地方去。 兄妹俩有商有量,有说有笑,刘琰连那天要穿什么、带哪柄猎弓,带什么茶点都想到了。 奈何这世上的事情多半不会按人计划好的来,不是有句话叫做天有不测风云么? 刘琰的月事一向不大准,就在春猎前一日突然不期而至了。 这下就算曹皇后放手让她去骑马射猎,刘琰也去不了。一来很不方便,二来,确实身子不适。喝了太医特意给开的药,腹痛倒是不那么厉害,但手脚都没力气,整个人象被抽掉了脊骨似的,软趴趴的爬不起来。 再不情愿,刘琰也只好跟着曹皇后一起坐车了。到了围猎的地方扎下营帐,桂圆她们二话不说先煮了药茶端上来。 药茶倒不难喝,可是有股冲鼻子的气味儿,刘琰很不喜欢。 桂圆轻声劝:“公主,趁热一气喝下去,这对身子有好处。” “先放着,等一等喝吧。” “可凉了的话,太医说药效就打了折扣了。”桂圆耐心的说:“奴婢这儿有蜜饯,有乳糖,还有果子露和酥点,公主服了药赶紧吃两块儿,药味儿就压下去了。” 刘琰没办法,接过药碗来,捏着鼻子一口气往下灌。 天气本来就燥热,她穿的又厚实,现在又一口气喝了这么大一碗热的药茶,感觉一碗茶下去,汗顿时全出来了。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热是热,可是热气好象都在体表,内里——尤其是小肚子那一块儿仍然是凉浸浸的,始终暖不起来,这种冷热交加的感觉别提多别扭了。 桂圆赶紧给她擦汗,又把蜜饯糖果端上来。 刘琰随手拿了一块酸梅糖,放进嘴里哎哟一声,又赶紧吐了出来。 桂圆刚才见她拿了糖就想提醒她的,不想刘琰动作太快已经递嘴里了。 这糖酸味儿比甜味儿还要重,公主一贯不喜欢。 “快吃这个。” 桂圆递了块蜜饯,刘琰赶紧接过来塞进了嘴里。 “公主多歇一会儿吧。” 刘琰不歇着还能做什么? 别人都出去骑马、喝茶、赏花……她就只能闷在帐子里头。 豆羹捧着一大把野花从外头进来,笑嘻嘻的行了礼,把花递给桂圆。 “公主快瞧,这山间的野花虽然没有咱们御园的那么娇美名贵,可是也开得挺他热闹的呢。” 刘琰点了点头。 “你也算是有心了。”刘琰懒洋洋的吩咐桂圆:“赏他。” 豆羹赶紧再行个礼:“谢公主赏。” 桂圆赶紧让人寻个瓶子灌了水,把这些花插起来。 “水勤换着些,这花儿只怕十天半个月都不会谢呢,到时候咱们带回宫里去接着赏。” 榻边放了这么一大束花,刘琰眯着眼,能闻见花朵草叶上的气味,青涩,微香,和宫里的花闻着确实不同。 桂圆在旁边说:“公主不用烦闷,这春猎又不是今天一天就猎完了,到后日,公主身上也方便了,照样能出去骑马游玩。四皇子殿下刚才还让人送了一对白兔,一对锦鸡过来,都活蹦乱跳的,公主要是精神好,让人抱进来玩一会儿解闷?” 刘琰摇摇头。 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药茶有点安神的作用,她喝下去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桂圆赶紧服侍她躺下,帐子里有些闷热,带来的行李她吩咐人简单收拾安放好,寻了一把团扇来替公主轻轻的扇风。 这风扇出来也不凉,但好歹能让人舒服点,不显得那么窒闷。 刘琰是睡着了,可桂圆自己却出了不少汗。 银杏凑近前轻声说:“桂圆姐姐,我来替你扇一会儿。” 桂圆手也确实酸了,她把扇子递给银杏,小声嘱咐:“别扇的太猛了。” 银杏点头表示记住了,然后学着桂圆刚才的样子,不疾不徐的缓缓扇风。 外头热闹起来,声音一阵一阵的传过来,有人声,有马嘶,有鼓声还有号角声。 头名 刘琰睡得并不踏实。 主要还是因为身子不适。 她迷迷糊糊的,感觉一半儿意识是睡着了,另外还有那么一小半儿是半醒着的呢。她能感觉到身旁有人打扇,能听到帐子外头远处传来的喧哗声,还能听到帐子里有人走动。 帐子外头还有人低声说话,刘琰没睁开眼,含含糊糊的问了一句:“是谁?” 旁边的银杏连忙回话说:“公主,是纹郡主过来了,送了两样点心,问候公主身子。” “哦,那请她进来坐一坐。”刘琰也实在不想躺着了。 桂圆进来回禀:“纹郡主没进来,放下东西就走了,说不扰公主歇息了。” 刘琰坐起身来,先喝了两口温茶,桂圆带着人围上来替她理妆。 在宫外当然一切从简,不过这个从简也简不了多少。一个宫女在前头捧着镜子,后面两个人忙活。 “纹儿送什么来了?” “一样是肉脯,一样是千层酥。”桂圆把盒子捧过来:“公主要尝尝吗?” 刘琰刚睡醒,并没有胃口。 她拿起一块肉脯,只闻了闻气味儿,又放回捧盒里,又看了一眼千层酥。 桂圆觉得刘琰多半是看不上这点心。当然了,肉脯又油,咸味儿和香料味儿多半也重。千层酥就更不用说了,公主平时就不爱吃,又干,偏甜腻,吃的时候还容易掉渣。 纹郡主这是诚心来探望的?看样子不是。也就是走个过场,应付面子。 桂圆挺替自家公主抱不平的。 不管公主和大皇子关系如何,对这一双养在宫里的侄子侄女儿,公主可是尽到做长辈的责任了。 起码公主就知道纹郡主不吃羊肉,不吃苦瓜,不吃豆角,不吃枣子……另外,纹郡主喜欢红的、紫的衣物,不喜欢蓝的青的月白的那些颜色。 这些喜好说起来琐碎,但是既然同住东苑,又一起在程先生处上课进学,交往时日这么久了,只要稍稍留心就能知道。 要说纹郡主笨? 那可不是,她一点儿不笨,看她把乐绛轩里里外外管得多么严实周密,就知道这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心计可不少。 也就是不用心呗。 刘琰当然也不会因为点心不合心意就生气。 刘纹的心,大部分全用在她弟弟身上,少部分才分给她自己,至于旁人,她多半没有余力,也无心去多做关注。 皇家的骨肉亲情也就是这么回事儿,亲兄弟,亲姐妹间尚且会反目成仇,姑侄这种关系……面子上过得去也就是了。 “点心你们拿去分了吧。” 桂圆笑着说:“谢公主赏。这回出来人多,膳房怕是顾不过来,我们正说要找些点心填补填补,要不然怕是要饿肚子的。” 刘琰就笑了。 “出来是打猎的,肯定少不了野味,你们还怕吃不饱?” 桂圆只是一笑。 刘琰也知道她说这话是为了引她开心一下,别为这点心的事儿生气伤神。 她才犯不着呢。 不过刘纹过来,倒让刘琰想起她弟弟。 “琪儿今天是跟着谁?跟着父皇,还是跟着大皇兄?” “这个奴婢还真没去打听,让豆羹去问一声。” 这个不用去问,豆羹知道。 “小世子没跟着皇上,也没跟着大皇子殿下,他跟着三皇子和四皇子一道呢。” 刘琰点了点头:“知道了。” 父皇平时对琪儿这个皇长孙还是挺重视的,不过……今天这样的场面如果单把他带在身边,旁人的联想那就多了。 但是他也没跟着大皇子…… 父子之间平时就见不着面,这好不容易有个适当的场合,刘琪跟在他父亲身边露个面,对他们父子都有好处。 这总是不在一起相处,就算是骨肉至亲,情分也只会越来越淡薄。 豆羹出去一圈儿,又兴冲冲的回来报信:“公主,上午射猎的人都回来了。他们那儿把各人的猎物计数评高下呢。” “是吗?”刘琰也来了兴致:“那出去看看。” 刘琰没骑马,她乘一顶小软轿过去的。微熏的和风吹在脸上,倒也不算太热,挺舒服的。 山上本来应该挺安静,可现在这一片地方已经扎满了营帐,到处都是旗帜,人声,马声,时不时还有一两声禽鸟野兽的叫声。 皇上远远就看见刘琰过来了,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刘琰下了步辇走了过去。 她来的这一路上,猎物都已经清点完毕搬运到别处去了。 皇上心说幸好没让女儿亲眼看见,虽然这些猎物是战利品,是今天这些射猎的人英武的象征,可让姑娘家看那么一大堆禽鸟走兽的尸身,怕是会吓着她。 “父皇。”刘琰行过礼,兴冲冲地问:“今天的头名是谁啊?” 皇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如常,除了站在他身侧的皇后和姚公公,旁人都没注意。 “哦,前几个人数目都差不多。头一个是二十多只……后面几个也差不多。” 刘琰有点儿纳闷。 二十多只猎物也不算少了,毕竟射猎的时辰也就是这么短,刘琰在营帐里打了一会儿瞌睡的功夫,怎么父皇不大满意? 一旁曹皇后忍着笑,示意姚公公回话。 “回禀四公主,头一名是大理寺参判陆轶。” “啊……”刘琰有些意外,但又不怎么意外。 她知道陆轶身手好,小哥夸过,曹表兄夸过,三姐夫赵磊夸过,连父皇都夸过……她自己还曾经被陆轶救过一命呢。 只不过京里身手好的人很多,就说内禁卫里,高手就不少,刘琰也没有想到他会在射猎中拔得头筹。 看父皇的脸色怪怪的,母后的笑容也有点怪怪的,刘琰赶紧岔开话题:“那第二,第三名是谁?” “第二名是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位殿下,他俩是一块儿出去一块儿回来的,猎物也一起算。第三名是承国公世子孙况愉。” 听到第二名刘琰还是些小意外。 刚才豆羹说刘琪跟着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个人去射猎,刘琰就奇怪这两个哥哥怎么凑到一块儿去了。就三皇兄那个性子,他跟谁都合不来。 炙肉 看父皇的神情,刘琰就知道他一定高兴。 高兴的原因刘琰也猜得出来。 不是因为三皇子和四皇子拿了射猎的第二名,而是因为他们兄弟是一起拿的这个名次。 兄长们之间能友爱亲近,刘琰也高兴。 小哥是不用说,在刘琰看来,小哥浑身都是优点,一点儿毛病也没有。三皇兄呢,性情太暴躁,但这个人本质上并不坏。 有好多次刘琰都听父皇母后在一起说,要是老三能改改他那脾气,倒可堪大任。 三皇兄的脾气确实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以前他总是在惹事,一个月里不闯十件也有八件祸事,要是哪天他不闯祸了,大家反而纳闷。 但是从三皇子成亲之后,他出门的次数变少了,闯祸的次数也变少了。有了儿子之后,次数变得更少。 但是…… 三皇兄也没有以前那么快活了。 以前虽然他三天两头的挥拳头,总喝酒,一喝起来就过量,一喝过头了又闯祸……但是他说话的嗓门总是很响亮,笑声也响亮,骑马、行走的时候都风风火火的,象头年轻的公牛那样。 这一刻刘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皇兄,他一定很喜欢三皇子妃吧? 如果他不喜欢萧氏,就不会在成亲之后有这么大的变化。 然而不是所有的变化都是好的。也许有人觉得三皇兄这样很好,成了家,有了儿子的人,自然是要越变越稳重了。 但三皇兄的笑容没以前多了,话也少了。他和萧氏之间彻彻底底成了一对相敬如冰的陌路人。 这次萧氏又没有露面,她用的理由还是身子不适。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萧氏没病,她只是不想露面,不想应酬。 大概她连听到别人称呼她一声三皇子妃都觉得难受吧? 要是…… 刘琰曾经跟曹皇后说过,要是三皇兄和萧氏实在过不到一起去,索性就和离了也好,萧氏不用把日子过得这么草木皆兵的,三皇兄也不用迁就一个厌恶他,根本不想和他过日子的老婆。 曹皇后当时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这亲事,没那么简单的。” “我知道……”刘琰当然知道,萧氏是怎么当上这个皇子妃的。 “这话其实我问过你三哥。”曹皇后说。 “啊?那他怎么说?” “他不愿意。” 他自己不愿意,那就没办法了。 难道三皇兄还对萧氏抱有期望? 也许日久见人心的话是对的,一年两年萧氏能这么扛着,难道十年八年她还这么扛着吗?她总有改变心意的一天吧? 可是过日子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完了,这样两个人根本不象夫妻,硬捆在一起,这么一天一天的过着,不是活受罪吗? “小哥他们去哪儿了?我找他们去。” 姚公公笑着躬身应答:“猎物不少,陆参判说中午要亲手做一道烤肉——往年的惯例也是如此,射猎的头一名,厨子会从他的猎物里选一样料理好了呈给皇上,今年陆参判得了头名,他说要亲手做,皇上也答应了,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位殿下跟着一块儿去了。” “哦……” 刘琰问的是小哥他们,没提防又听了一耳朵陆轶的事。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总觉得以前好象没那么频繁的能听到他,看到他。可是自从……自从今年过年到现在,好象到哪儿都能听到关于他的消息,见到他的次数好象也不少…… 刘琰也说不清楚。 也许以前他也没少露面,只是那时候刘琰对他并没有这么关注,也没这么敏感,可能见过就算了,听过也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一听到他的名字,刘琰就难免……总比以前关注得多些。 而且她觉得面前姚公公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好象若有深意似的。 刘琰匆匆的说了声:“知道了。” 眼看着到了正午时分,大帐前头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刘琰跟曹皇后坐,英罗她们殷勤的在彩棚外又挡上了屏风,挂起了纱帷,以防风沙吹到皇后娘娘和公主的身上。 皇上先举起杯,敬祝这一年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众人纷纷起身跟着举杯祝颂。 刘琰现在这情形也不能喝酒,凉的东西也不敢沾,英罗给她端来的是一杯蜜桃味儿的果子露,且是温热的。 众人喝了这一杯酒,下头的人就把今天的正菜端上来了。 这就是今天射猎的头一名所获的猎物,做成了今天午宴的正菜。 盘子放下的时候,曹皇后含笑看了女儿一眼。 刘琰垂着头,仿佛桌子下面有什么宝贝等着她去捡一样。 不知道为啥觉得挺难为情的。 “尝尝吧,这炙肉很嫩呢。” 曹皇后夹了一片肉放在刘琰的碗里。 刘琰说了声好,然后不能再装呆,挟起肉咬了一口。 香。 这是她第一反应。 炙肉本来就比普通的蒸、焖做出来的肉要香,肉皮油光光的,咬起来还弹牙。肥腴的部分一点儿都不觉得腻,可能是因为油脂都已经在烤炙的时候去除了,瘦肉也一点儿都不柴,咬起来满嘴都只觉得香。 一般的烤肉容易让人觉得肉发柴、发硬,可这个炙肉并不会,一点儿也不干,不硬,容易入口,想来吃下肚也不会难以克化。 曹皇后也夸了一句:“这做的不错,真是他亲手做的?” 英罗笑着答:“是他亲手做的,没想到陆参判还有这一手。” 曹皇后倒没象旁人那么意外,只说:“他外祖父当年就是个爱美食,也爱钻研做法的人。我还记得他有一道绝活儿是萝卜汤,当年曾经尝过一次,至今没有人能再做出那个味道来,没想到陆轶这一点儿倒是象了他。” 萝卜汤? 萝卜汤有什么好喝的? 没做公主之前,刘琰就喝过萝卜汤,乡下做汤当然没那么讲究,进了宫之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萝卜汤的主角也不是萝卜了,萝卜排骨汤、萝卜鸭子汤、萝卜火腿鲜贝汤……这些都好喝,但萝卜在其中起的作用可不大。单用萝卜烧汤那可不算好喝。 送汤 刘琰小半天的功夫都用来琢磨那道萝卜汤到底有多好喝了,可还把御膳房跟来伺候的人叫过来问了。 膳房的张公公一向特别会讨好安和宫,他手艺也好。这次皇上出来围猎,张公公也跟着一起出来伺候了,他还带了两个徒弟,小宋和小包两个。 小宋嘴甜,跑腿送东西的巧宗多半都是他抢了。 刘琰叫人来问话,小宋自然挖空心思的也要答出来。 可是知道的,无非也是膳房常做的那些汤。虽然带着萝卜,但萝卜从来都不是主角。比如有一道三鲜萝卜汤,那是哪三鲜呢?鲜贝、鲜虾,鲜鱼。 这三样在京城可不是人人吃得起的,虽然东西可能不算贵,但要鲜活的一直运送到京城来可就费老大劲了,要不俗话说,物离乡贵呢,这千里迢迢的多不容易啊。 所以这道三鲜萝卜汤,主料是三鲜,它和萝卜关系也不大啊。有这三鲜,配什么菜都好喝。 豆羹小心翼翼的出主意:“公主,要不奴婢去外头打听打听?想来这汤不是宫里的菜,在宫里问不着。” 刘琰看了他一眼,豆羹满脸赔笑。 “行啊,那你去吧。”刘琰又补了一句:“别惹事。” 豆羹连忙说:“公主只管放心,奴婢快去快回,绝不惹事。” 桂圆看了一眼豆羹的背影。 她琢磨着,豆羹怕是要去找陆参判打听去。 本来这汤就是他们家的,不找他找谁啊? 而且……桂圆觉得公主多半也猜得出来。 但公主还是让他去了,这就是默许了的意思吧? 豆羹去了不多时就回来了,但他的神色看起来可不象是很快活。 桂圆猜度着这是事情办得不顺利?没找着人?还是没打听出来? 结果豆羹凑近前说了句话,桂圆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奇怪了。 “真的?他是这样说的?” 豆羹连连点头:“正是,我可不敢扯谎造谣,他就是这么说的。” 桂圆眨了眨眼,缓缓吐了口气。 这人怎么这么会折腾?他还真是打蛇随棍上啊。 桂圆总觉得以后的日子怕是安生不了了……虽然说现在这驸马人选未定,但桂圆总觉得,其他人就算条件再好,也不及这人花样百出。 “进去向公主回话吧。” 豆羹虽然觉得这趟关事办得不如预期中顺当,但是……他觉得公主应该不会生气。 刘琰听了他的回话,却并没有多诧异。 也许……她事先已经猜到几分了。 “回公主,陆参判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这萝卜汤的来龙去脉他知道,他也会做,就是怕写成菜谱,膳房的人做不出那个味道来,所以……” “知道了。” 公主就说了这么三个字。 豆羹心说,这是允了,还是拒绝了? 不过豆羹脑袋不笨,在心里一盘算。 公主没说不让,那就是允了。 下午刘琰陪曹皇后说了会儿话,曹皇后又指点了一回她的针线。 曹皇后现在是不用做这些,即使做,也就是皇上,四皇子,刘琰这么寥寥几个人能得到她亲手做的针线,其他人嘛,那是想都不要想。 当年曹皇后可是手巧能干十里八乡都知道的。 “你啊,一来是手笨,但是更要紧的是你的心思没放在这上头。只要用心,这世上没有做不好的东西。我记得你去年万寿节的时候,给你父皇做的那条围带就不错。” 刘琰叫苦连天:“那条围带不是我裁的,配色什么的也是李尚宫她们帮我挑好的,就这么着,我还足足做了一个月。” 每天做几针,睁大了眼生怕针扎歪了,那一个月她是眼睛疼,脖子酸,手更是挨了好些下针扎,别提多受罪了。 “那说明你用心做了啊。”曹皇后拉过女儿的手看了看。 刘琰的手很细,除了写字留下的痕迹,一个茧子也没有。 这就是享福的手。 算了,她爱做就做,不爱做,也就随她去了。 说到享福,曹皇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件事儿。 那时候她年纪还不算大,约摸九岁、十岁的时候吧,有算命打卦的人拿个幡子从家门口经过,进来坐着歇了一会儿,同家里长辈说话,曹皇后给他们端了茶,那个算命的看了她一眼,赶紧起身来双手接过茶碗,说不敢当,不敢让贵人给端茶。 算命的那个人说的话,现在她记不清了,好象是说,她这面相生得好,哪哪儿都好,将来一定是既富且贵,是要享福的人。 曹皇后当时对这些事情可一点儿都不信,家里人也没当真,只觉得这个算命的人是想讨两个散钱。 自己是不是享福的命呢? 这话拿去问旁人,大概所有人都说她是富贵有福的人。 嫁了个丈夫,丈夫成了皇帝,她成了皇后,还不算有福吗? 曹皇后自己倒是觉得,她这辈子罪也没少受,心也没少操。 富贵是有了,但家中骨肉情分却越来越淡薄,父子、母子、兄弟、姐妹…… 这皇后的位置确实是高高在上,但是高处有高处的风险,一刻也不能松懈。 可曹皇后满心希望女儿能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快快活活的,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受累受苦…… 快到传晚膳的时候,曹皇后留刘琰一起用晚膳——至于皇上,他在前头应酬忙着呢,且顾不上后头。 虽然不在宫中,可晚膳依旧十分丰盛,一张膳桌摆不下,是两张桌子拼起来的。 曹皇后的管事太监闵宏亲手提着一个食盒进来,行了礼笑着说:“娘娘,公主,这是陆参判进的一道汤,请娘娘和公主尝个鲜。” 曹皇后也笑了:“是么?什么汤?” 闵宏将食盒放下,从里面把一个大盖碗端了出来。 “是萝卜汤。” 曹皇后看了刘琰一眼,笑着说:“中午才说起这汤,想不到晚上就有人给送来了。” 刘琰本来想说的话又咽回去,改说:“这汤真有人家说的那么好喝?那今天晚上咱们有口福了。” 她本来是觉得有点儿惊奇,陆轶这人脉也太广了,连闵宏都替他跑了腿? 不过她又觉得,闵宏跑腿很可能并不是冲着陆轶,而是因为她这位四公主的缘故…… 晴朗 曹皇后同闵宏开了句玩笑:“你路上没有偷喝吧?” 当然闵宏肯定要打开看过,以确定他要送的东西确实是一碗汤。 闵宏也笑着说:“奴婢肯定要尝的,替娘娘和公主试试气味咸淡啊。” 曹皇后当然是有试膳太监的,这活计肯定轮不到闵宏做。 一揭开碗盖,刘琰就有点儿诧异。 这是萝卜汤? 与其说是汤,不如说是羹。 盖碗里的汤羹稠稠的,闻着香味儿也不浓郁,能看见一点碎肉丁——单从卖相上看,色与香它都不算是什么佳肴。 曹皇后问:“这是陆轶亲手做的?” 闵宏说:“正是,从头到尾陆参判都是亲力亲为的。” 刘琰有些迟疑的说:“那……就尝尝?” 英罗亲手替她们一人盛了一小碗。 小碗着实很小,跟茶碗差不多大。 汤还有些烫,刘琰吹了吹热气,小心的尝了一口。 这汤就贵妇 看起来一样,稠乎乎的,但并不象一般汤羹那样会有黏腻感,虽然稠,意外的爽口。咸淡适宜,有股萝卜香。 不是刚入口就让人觉得格外鲜美,味道很平实,很家常,不过喝完这一小碗之后,刘琰觉得挺开胃的。 母女俩一起说:“还不错。” “再来一碗吧。” 喝完第二碗之后,曹皇后才说:“这汤不错。” 闵宏在一旁说:“娘娘要是吃着好,不如就让御膳房把做法抄了,回去以后可以学着做。” 曹皇后笑着摇头:“不必了。” 晚膳当然不只有汤,刘琰还吃了烤的鱼肉。 这鱼也是今天才从河里捞起来的,鱼不大不小正合适,片下了鱼肉腌过,然后在火上烤短短的时间就能端上桌。鱼肉是酱红色的,油光光的,吃着又香又嫩。 曹皇后给刘琰夹了两块儿鱼,烤好的鱼肉铺在雪白晶莹的米饭上头,让人格外有食欲。 但吃完这御厨精心理的烤鱼肉之后,刘琰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想起那道萝卜羹……行吧,叫萝卜汤也行。 即使自己没下过厨,但刘琰会吃啊。她尝得出来那萝卜汤里没放什么名贵配料,但汤却真的很好喝。 母后夸这汤好喝,刘琰还以为是什么珍馐美馔,没想到是如此平实的一道汤。 更没想到的是,陆轶居然还有一手好厨艺。 有点儿身份,有点儿本事的男子,哪有会进厨房站灶台的? 他还真是……多才多艺啊。 第二天刘琰好多了,跟前一天相比,简直象是又活过来了一样。 昨天她觉得自己简直只有半余命,苟延残喘。 今天是死而复生。 肚子不疼了,腰不酸了,四脚也不象灌满了铅一样。 曹皇后还不肯让她骑马,但是可以坐车跟着出去看看热闹。 而且不能走远。 看来上次在行宫的事,曹皇后还心有余悸。 刘琰自然一口答应。 她跟着三皇兄,还有小哥一路。 三皇兄还笑话她:“看你娇滴滴的样子,快把车帘子放下吧,风这么大别把你给吹跑了。” 刘琰冲他扮个鬼脸。 刘琪今天也跟来了,他骑在一匹小马上,前后好几个侍卫太监跟从,前面还专门有个太监牵着马,护卫的很是周到。 四皇子亲手给他调了调马蹬,问这个小侄子:“早起吃什么了?” 刘琪乖乖的答:“吃了饼、肉、还有粥。” 四皇子摸摸他的肚子:“行,没吃太饱。” 要吃得太饱,就不敢让他骑马了。 三皇子在一旁笑话他:“老四你这么喜欢孩子?等你成了亲赶紧也生一个。” 四皇子对他的打趣并不在意,只是笑笑,然后也骑到了马背上。 带着一个刘琰,一个刘琪,他们这速度肯定快不了。不过好在今天没什么比赛,大家比昨天都放松了许多。 四皇子还说:“昨天我们追鹿的时候,有一片山坡花开的特别好,带你去那儿瞧瞧。” 刘琰笑着应:“好呀。回头摘点儿回去送给母后。” 出来之后果然比闷在营帐里舒服。今天天晴得特别好,天空干净的象水洗过一样,蓝得醉人。风是暖暖的,还带着清新的香味儿。他们沿着林子走,林子里的树多半也有开了花的,也许不是开花,是树叶的气息,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好闻的木香。 三皇子忽然用手遮在额前往前张望,笑着说:“哟,有人过来了,象是朝我们来的。” 他说得轻松,后头侍卫们可紧张了,有人把刀都抽出来了。 等前面那一行人到了跟前,是熟人。 陆轶来了。 四皇子回头看了一眼刘琰,笑笑。 刘琰一脸无辜。 干嘛看她,她又没和谁约好了。 三皇子也很明白,陆轶十成十不是冲他们来的。 三人也没下马,就寒喧几句,三皇子笑呵呵的邀他今天一块儿骑马,陆轶顺水推舟就答应了。 刘琰从昨晚起就一直在想那道汤,她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外,朝陆轶招了招手。 四皇子心里有些酸酸的,拨马靠近三皇子:“这可真是……也不知道有什么话要说。” 三皇子虽然也有一点儿不乐意——哪个哥哥看有人朝自家妹妹献殷勤,多少都会不乐意的。 “算了,只要琰儿高兴就好。” 反正驸马还没定呢,陆轶要是行,那也不错,知根知底的,也还算有点本事。要是不行,那就再换一个,皇帝的女儿反正不愁嫁。三皇子不爱读书,就记得以前在熙丰堂的时候,有个学士说起前朝有位公主,嫁了四五次呢,每次嫁得人还都挺有名气。 刘琰其实并没有什么儿女情长的话要说,她就是对那道萝卜汤好奇。 “那汤真是你亲手做的?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的手艺?还有那汤,是不是有什么来历?” 材料很普通,做法应该也不复杂,可要是一道普通的汤,母后应该不会知道吧。 陆轶也没瞒她,骑着马靠近车边,一边这么慢慢朝前走,一边把萝卜汤的事说给她听。 “我外祖父曾经被流放过。” 刘琰愣了下就反应过来,以陆轶的年纪,他外祖父被流放那也是前朝的事了。 前朝最后几个皇帝都倒行逆施,不说是暴君吧,那也绝对是昏君。 在这样的朝廷做官,那可很不容易。 来历 马蹄声不疾不徐,陆轶的声音也很平缓:“当时流放地是梁州西面的正胜关……公主或许知道,正胜关距京城何止千里。” 别的地方刘琰未必清楚,但梁州那边儿她还真的知道。 因为当时田霖就倒霉催的派了一一趟公差,去的就是梁州嘛,正胜关还在梁州的西北,那可真是边陲不毛之地,也不知道当年陆轶的外祖父是犯了什么错,判罚这么重——要知道流放地太远,人年纪又大,很多人到了不地方就死在半途了。 “当时家中家产抄没,奴仆都发卖了,幸好有人说情,家眷倒是逃过一劫,没有一并被罚为官奴,当时是一个族中的亲戚陪着外祖父一起上路,走到半途的时候,天寒地冻,连日大雪,实在无法赶路,在一个农家停留了几日,那会儿正是过年的时候。” 陆轶说的轻松,刘琰想象得出当时的惨状。 过年明明是个好时候,但是在流放途中,遇雪被困,贫病交加生死一线的,这实在是悲惨之极。 “外祖父教那家的孩子算术,还教了他些字,那农家很是感激,又赶着过年,想好好招待他一下。可是那农家本就十分贫苦,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哪怕是过年,家里也没有象样的饭菜。也就是窖里的萝卜,一块腊肉,一些糙面……” 啊,说到萝卜啊。 “外祖父其实以前捣腾吃食,就是因为他这个人爱吃,也爱琢磨吃。不过居官的时候不愁衣食,倒腾那些可称为风雅,那会儿却实实在在是为了填饱肚子,饥寒交迫之际,那是怎么也风雅不起来了。” “那,老大人当时就琢磨出了萝卜汤?” 虽然刘琰吃得出来那用料简单,可是没想到简单到了这个地步。 “是,做法其实也不难。把腊肉上面割一点肥肉下来,在锅里炼出油,将萝卜切丁,外头裹了面,在油里煎一煎,加水烧汤,加点切碎的腊肉,哦,当时还有个鸡蛋,打了个蛋花,做了一大锅汤出来。结果……特别的好喝。外祖父说,他这么些年搜罗、钻研吃食,却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喝下去,连心里都暖了。当时押解他的两个人也喝了这汤,都夸他做得好喝,后来雪化了再上路的时候,对他又和气宽待了不少。” “啊……原来这汤还有这么个来历。” 刘琰有点明白了。 如果真说好喝,这汤肯定不是最好喝的。就象御厨琢磨的那些好汤、用料那么丰富名贵,在味道上怎么也比这汤强多了。但是人在困境,穷途末路的时候遇到一户和善的人家,过年能喝上这么一锅汤,那真是千金不换。 “后来呢,世道更乱了,外祖父也就回了原籍,我幼时他曾经亲手烧了这汤给我喝,还把当时的事情说给我听……” 刘琰听他的语气渐轻,侧头看了一眼。 陆轶的神情带着些许怅惘。 他是想到了已经辞世的外祖父吗?或许还有他的母亲。 他母亲也故世多年了。 “多谢你了,汤很好喝,昨天母后和我都喝了两碗呢。” 陆轶转过头来朝她一笑:“是吗?那就好,你要喜欢,将来我再做给你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的天特别的蓝,阳光也格外和煦明媚,陆轶的这个笑容让刘琰觉得有些炫目,胸口怦怦的跳,那声音大的她自己都有些慌乱起来。 刘琰往后靠了靠,长长的呼了口气。 可能是今天太热了吧。 “公主……”陆轶在外面轻声唤。 “嗯,”刘琰应了一声:“什么事?” “听说公主前些日子绣了一个十分别致的海棠荷包,宫里宫外都在传,我也好奇的很,不知道公主能不能将荷包借我看一看呢?” 荷包? 刘琰顿时心不慌了脸不热了,坐直了身一摔帘子:“看什么?有什么好看!你别乱信那些传言谣言。” 陆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象忍笑:“是是是,我一定不偏听偏信。” 什么人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什么不好提,为什么非要提那个海棠荷包! 说起荷包,刘琰做的第二个荷包,总算过了关。 但问题是,让她返工重做的是程先生,等她做好了,张先生病也好了,第二个荷包交到了她那里,她是赞不绝口,夸了又夸,夸得刘琰特别不好意思。 张先生不但自己夸,还将这事儿回禀给了曹皇后,然后…… 那第二个荷包就被父皇要了去了。 虽然说第二个做得比第一个强,可也强不了太多,看着没那么磕碜,但父皇要佩戴出去见人,那别人看见了肯定也要笑话。 刘琰好说歹说,皇上才答应说,不戴到外头去,就穿常服的时候佩上。 那也会有人看见啊。 总之刘琰觉得这荷包二字跟自己犯冲,还有海棠,她今年一年都不想听到跟“海棠”“荷包”有关的话题了。 “对了,有件事情……”陆轶说:“倒也算是件趣事,不知道公主想不想听。” 趣事? 陆轶能说是趣事,那想必肯定有趣。 刘琰很想硬气的说一句“不想听”,或者干脆不出声晾着他,谁叫这人刚才偏偏揭她的短。 可是趣事……错过这次,不知道下回什么时候才能听到,那多可惜。 她还是没忍住,哼了一声才问:“什么趣事?你且说来听听。” “是,前一阵子我有个朋友,在南城巡街,见着一桩卖身葬母的奇事。” “呃……” 卖身葬母明明是件惨事,他却说是趣事,奇事。 刘琰十分好奇:“那卖身者是何人?” “是位年轻姑娘,自称年方十七,生得也算貌美,跪在街边,身旁是一具草席扎裹的尸首。” “那,有人买吗?” 以前刘琰好象也听说过这样的事,不过有的是真,有的却是假的了。 因为她身边的宫人就有过类似的经历,遇着灾荒战乱,家人都死了,不过那种年景连卖身安葬家人也很难,尸首一并都被拖走扔乱葬岗去了,谁有那个余力去好好安葬?说起来,宫女太监们身世凄惨的多得是,认真的记下来,那些故事能装满一屋子。 骗子 “看热闹得多,买得少。”陆轶笑着说:“那姑娘哭诉说父亲亡故,族中夺产,她们母女到京城来投奔亲戚,没想到亲戚找不到,母亲又染病身亡,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总不能让母亲曝尸于野,所以甘愿自卖自身,为奴为婢,换得钱财给母亲买口薄棺,再寻三尺黄土将她埋葬。” “这个……” 刘琰很想说,戏文上都是这么唱的。 寻亲不遇,染病身亡,卖身丧亲——嗯,最重要的一点是,卖身的必是个年轻姑娘。 然后在戏里,通常还会有恶少、恶霸、恶匪们出来走个过场,但最后出手救助姑娘的,一定是位年轻俊才,公子、书生、小将军之类的。 这种戏好多呢,刘琰就看过什么救姻缘,玉团儿,绣鸾锦凤之类的,全是这个套路,看了开头就能猜着后头。 “不过啊……”陆轶笑着说:“我当时也是无意路过,远远看见了那卖身葬母的人。” “那姑娘生得果然很美吗?” 陆轶一笑。 姑娘家关注的地方永远都是年纪相貌,可这件事的重点并非相貌不相貌啊。 “那人我曾经见过。” “见过?” “是啊,公主还记得我曾经写在游记里的那个遇狐仙吗?” 这哪能忘!这故事还排成了戏在宫宴上演过,赵磊曾经画过那一出的插图,刘琰印象不能再深了。 陆轶都提示到这份儿上了,刘琰再猜不出那她可就是猪脑袋了。 “啊,难道又是他们?” 陆轶笑着点头:“正是。那卖身葬母的姑娘就是曾经扮狐仙的那个姑娘,虽然与那时装扮不同,可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刘琰抚着车窗哈哈大笑:“真没想到,他们怎么到京城来谋生了?” 而且这个谋生手段还是继续行骗。 不在荒山里装神弄鬼,改到闹市上卖身葬母了。 “你当时不是说,放他们一条生路,教他们改过了吗?” 陆轶说:“当时四皇子不就说过么,他们过惯了不出力的日子,就算有正道,他们多半也会嫌苦嫌累,还会重操旧业的。” 是,当时小哥是那么说的。 看来他们还真的是重操旧业了,只是行骗的方法变了变,但换汤不换药啊。 “可……在城里不比他们在荒山野地里,真有人买了,写了契书,他们要如何脱身呢?” “他们好几个人一伙儿,自有办法,真有人色迷心窍要买人,给了钱之后,还得买棺材,买坟地,下葬是不是?公主也知道,办白事讲究多,他们总有法子脱身的。” “那……这么着他们也骗不了几桩吧,倘若总在一个地方,肯定会被人人认出来的。” “这种事情嘛,”陆轶耐心和刘琰解释:“被骗的人多半不会报官,而且可能羞于向旁人提起,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会见色起意的本来也不是多正经的人,肯定不是冲着买奴婢去的,这样的人吃了亏,很大可能不会声张。而且他们这一伙儿人是老手了,很是狡猾,可能拿着人的短处,让人吃了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也是……” 被偷被抢的话,大多人都会报官的,但是被骗就不一定了……被人知道了,丢人现眼。如果损失不算大的话,那可能就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了。 陆轶还有些话没对刘琰说。 这种行骗,往往会骗到旁人家中,有时候不但骗了财物,还会劫色。这样一来,被玷污的女子为了名节,往往更加不会声张。 只是骗财的话,陆轶认为尚且可恕,但是那种劫色的,陆轶就断不会饶过了。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他的母亲……其实真的要说,不是死于乱军,而是死于名节二字。 陆轶将这个想法抛开,问刘琰:“公主可累不累?要不要停车歇一会儿?” 刘琰这驾车是很舒服的,再说出来时间不久,并不算累。 不过她从善如流的说:“好啊,那就歇一会儿。” 能下车走一走散散心也不错。 只坐在车上看看风景,好些景致是看不到的。 马车停了下来,陆轶又一次抢了豆羹的活计——他过来扶刘琰下车。 豆羹能说什么呢?公主都不介意,他只好摸摸鼻子退到一边儿去了。 桂圆领人在树下铺了厚厚一层毡子,又摆上坐垫,从车上取下茶点来铺阵开。 三皇子和四皇子也过来了,笑着说:“怎么这就累了?壶里是什么茶?” 桂圆忙答:“是碧风。” 三皇子说:“淡了。” 四皇子却说:“正好,那给我们也斟上。” 这茶温温的,不算热,在这样的天气里喝着正好。 陆轶也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四皇子看看他,又看看自家妹妹,带着些试探问:“你们刚才说什么呢?我们在前头都听见笑声了。” 刘琰看了一眼陆轶,然后跟两个哥哥把刚才“卖身葬母”那一出又说了一遍。 三皇子大笑:“原来是这事儿,我好象前天听人说了,说大理寺那儿逮着一伙骗子,就是这一桩吗?” 刘琰诧异:“三哥你也听说了?” 陆轶点头:“是,就是他们这伙人。” “那……他们会怎么论罪啊?”三皇子还挺关切这事的:“他们骗了多少人?钱物多吗?罪过大不大?” 陆轶说:“还没有细审,不过他们到京城时日不久,这应该是头一回出来行骗,就给逮个正着。唔,如果要按律论罪的话,怎么也得流放吧。” 三皇兄笑着摇头,有点儿替他们可惜的样子:“说起来,遇狐仙那戏我也看过呢,他们都挺机灵的,嘴也巧,会说话。这么判了流放……有点可惜。听说他们在街边行骗,又会哭,又会说,又会演,比那戏台上的戏子还会演,你说他们干什么不好非得行骗?唱个戏卖个艺,也不至于到这一步啊。” 因为流放的话,多半是要黥面或是烙字的。 这么一来,他们下半辈子也摆脱不了罪人的身份了,想再如常人一般过活,也难。 流水 “对了,那个卖身葬母……”刘琰刚才忽略了这个问题,现在才想起来:“那葬的母是哪儿来的?他们……” 哪里弄来的尸首? 刘琰虽然对律条不怎么熟悉,但她也知道,如果这些人为了行骗,去挖坟掘墓,那可是重罪,说不定就要杀头的。如果他们为了弄尸首而干了杀害人命的勾当,那更是天理难容。 “没有。”陆轶笑着说:“卖身既然是假的,这尸首也是假的。说起来那躺在席子底下扮尸首的就是那三兄妹里的哥哥。虽然说跪在那里卖身的那个又跪又哭很需要点儿本事,但躺下头装尸体的那个也很不容易,要知道他不能大喘气,不能有丝毫动弹,否则……” 三皇子乐了:“哈哈哈,对对对,这躺着不动也够受罪的。他可不能动,他要一动,那不成诈尸了?非把围观的人吓跑了不可。” 刘琰也笑了。 幸好他们没真弄具尸首来……不然这罪过可更大了。 刘琰也知道这几个人以行骗为生,不算什么良善百姓。但是……她心里对这几个人其实不讨厌。 或许因为一开始听陆轶讲遇狐仙那件事的时候,就觉得他们这兄妹三个很是有趣。 如果他们真被流放了,确实有点儿可惜。 吃过茶点继续上路,刘琰也骑了一会儿马,不过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越来越热了,她没骑一会儿又回车上去躲懒。 四皇子他们说的那个地方的确很幽静,风静也好。树长得亭亭如盖,把小帐子一支,毯子一铺,茶点再一摆上,在这儿歇息乘凉赏景说话很不错。 三皇子闲不住,喝了两口茶就带着他的人钻进林子里去了,说是要猎点儿野味中午吃。四皇子呢,带了钓竿来的,旁边不远就是个水潭,这儿很少有人来,草长得格外茂密,四皇子就带了人去垂钓了。 刘琰带了书来,其实车上还有一把琴,早上一起放在车上的。 桂圆以为公主要抚琴,已经让人把琴从车上搬了下来,捡平坦的地方摆好了琴台,然后又点了一炉香。 刘琰的琴技……嗯,凑和凑和能弹拨两下,要说有多动听,那可说不上。 如果要说意境,那就更离谱了。 “公主,难得出来散心,就弹弹呗。”桂圆把琴谱都带来了,笑吟吟的捧着琴谱递到刘琰面前。 “诶呀……”刘琰摇着手里的小扇子:“这儿可不是宫里,在宫里弹,顶多吓着人。在这儿荒山野岭的弹起来,要把狼招来可怎么办?” 不过说笑归说笑,刘琰听着在林间吹过的风声,不远处潺潺的水声,还有这山野间清新的气息,也觉得有点手痒。 弹得难听就难听了,反正这会儿没旁人在跟前,不丢人。 “那打水来给我净手。” 桂圆她们早备好了,伺候得无微不至。 刘琰坐得端端正正,轻挑琴弦。 许是因为四下里空旷,琴还是她常用的那把,但是音色听起来却和在宫里的时候有些不同。 更清越,更幽远。 四皇子坐在水潭边,身旁的年轻侍卫正在回话。琴声一响起来,四皇子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知道弹琴的是四妹妹,也知道她休憩的地方就在身后不远处,但这琴声回荡,就象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一样。 琴技确实生涩,曲子也很简单。 四皇子也学过这一曲,就是流水。 浅浅水,长悠悠,来无尽,去无休。 这曲子原本就简单,也不用着什么复杂的技法,在此刻听来,琴声一声声,就如同清泉滴落的声音,干净,清澈,远离俗世喧嚣。 四皇子闭着眼,旁的什么事情也没有去想,专心的听着琴曲。 他想起了好些年前的事,还在乡间的时候,炎炎夏日,屋子里格外闷热,热得人睡不着,他们就拖着竹席,跑到院子后头树下去睡。 在那儿就能听到水声,虫鸣声,不知道哪里的青蛙被惊动了,咕呱咕呱的叫一声,然后扑通一声跳下水里。 就连在耳边嗡嗡缠绕的蚊虫声,他都还记得。 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了。 但是现在他忽然发现,过去的记忆一点儿都没有模糊。 同样听到琴声的还有不远处的陆轶。 他安静的站在树下。 原本他是想用绳套逮只活兔子,拿回去给公主解闷的。 但是现在绳套只做了一半,而兔子嘛……已经悄悄从他脚边溜走了。 有件往事也从陆轶心头滑过。 那是……冬天的事。 赵磊守孝,住在玉檀寺的后山,而陆轶的母亲也早已经去世,他和父兄不和,还被嫂子排挤,他去山上探望赵磊——两个少年其实同病相怜,都孤苦无依。否则那样的大雪,那样的寒冬,哪果有个温暖的家,谁又愿意住在冷冰冰空落落的荒山上? 那时候屋子檐前结了冰棱,冰棱是那么干净,雪水沿着冰棱向下滴。 山上是那么安静,冰水滴下的声音那么清晰,打在屋前碎石上头。 赵磊没有说过,陆轶也没有说过,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心里渴望有人关怀。 但当时只有他们两个抱团取暖。 两个半大少年,对前程,对家族都无奈,也无力。 他们势单力孤,还什么都做不了。 当然现在不一样了。 陆轶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 流水这曲子很简单,就是四句,来回的反复,这一段轻快些,下一段平缓些,就如同水流在不停的变化。 一曲弹罢,桂圆笑着夸赞不已:“公主弹得真是好听。奴婢觉得今天这耳朵真是享了大福了。” 刘琰指尖的有点疼——毕竟她练琴可不算勤快,好久不弹,现在手指当然有点吃不消。 “不是我弹得好,是这这把琴好。” 琴是父皇赏的,虽然不是那种名传后世的至宝,但也是有名制琴师傅的作品,有一百多年的来历了,刘琰虽然手懒,但这琴音色很美,她倒也时不时的能翻出来习练习练。 这首流水她弹的不算熟,但这曲子她很 杀气 落到她这么个懒人手里,真是辜负了这张好琴。常听人说,刀兵久不用,那就锈蚀朽坏了,房舍若不住人,也比住着人的屋子容易垮塌。 这琴若是在一个爱琴的人手里,时时拂拭,常常弹拨,想必音色会比现在更好吧。 陆轶拂开挡路的矮松走过来,笑着说:“今天倒是一饱耳福了。” 刘琰见着他就想捂住脸。 她刚才弹错了两处——桂圆她们既不懂音律,对这曲谱更谈不上熟悉,所以听不出来。但陆轶不是草包,流水这曲子又如此简单,他一准儿听出来了。 “这曲子我以前也学过的。” “啊?”刘琰有些意外:“你也学过?什么时候?” 小哥说陆轶读过不少书,刘琰也知道他身手好,不过倒没有听说过他会弹琴。 “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外祖父活着时得闲了也会抚琴,流水这曲子是我母亲教过我。” 因为这曲子简单,很多学琴的人都会学这个入门。 刘琰起身把位子让给他:“来来来,你也弹一曲给我听听。” 陆轶也不推辞:“那我就献丑了。” 桂圆十分机灵,端了水来让陆轶也净了手。刘琰在一旁坐下,专注的看着陆轶。 不止是她,连桂圆、豆羹他们也都很好奇。 陆参判舞剑弄枪听说是个好手,昨儿射猎还拔了头筹,这不是新鲜事儿,大家可都知道了。但是他还会弹琴?这个却都是头次见着。 陆轶手指轻拨,弹的也是流水。 琴是一样,琴谱也是一样,刚才刘琰也是从宫调开始。 明明都一样,可是陆轶弹出的这一声琴音却比刘琰显得刚硬急促。 刚才公主弹琴,桂圆只觉得一声声清脆象晨起鸟儿啼鸣声,可陆参判这弹的,如果也要用鸟啼来形容,那这鸟准是被人一箭射中了。 这“铮”的一声响,象是有人拿锤子在她胸口敲了一下,桂圆顿时有些气滞。 陆轶接着弹了下去。 不远处四皇子眉头一动,睁开了眼。 这琴声与方才全然不同,刚才的琴音柔美清越,闭着眼睛只听琴音,也能想象出抚琴的人是一位清秀的少女,玉指纤纤。 可眼下这琴声铮铮,柔美是半分都没有了,琴音雄浑有力,如金戈铁马,利器锋锐,隐然有杀伐之音。 这琴曲四妹妹断然弹不出来。 三皇兄可没有抚琴的兴致——他也压根儿不会。 那还能是谁? 一旁毛德虽然听不大懂,但是刚才的琴曲软,现在的琴曲生硬,这他还是听得出来的。 “殿下?” 四皇子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近前服侍,一边摇头说:“好不容易偷得这么片刻闲逸,也让这粗人给搅和了。” 刚才听着妹妹弹的琴曲,四皇子都要睡着了,结果一换上了陆轶,就算他睡着了也得给聒醒。 真是煞风景。 刘琰倒是听得颇有兴趣。 她这几年学琴,有名琴师弹的琴曲她也没少听,但是清雅也好,缠绵也好,那都不稀奇。 象陆轶这样刚硬,仿佛和琴有仇一样的弹法,她真是第一次听见。 新鲜归新鲜,但是那一声声琴音,越来越高亢,也越来越激烈,刘琰听着听着,就觉得心跳得厉害,怦怦,怦怦,象敲鼓一样。 还好陆轶停下了手,长长吁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的朝刘琰说:“我好些年不摸琴了,手下没轻没重的,公主别见笑。” “你这琴弹的……”刘琰也松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她明明是坐着不动听了一段琴,感觉却象跑了好一段路一样,觉得有些气喘不匀,她顿了一下想了一想,才接着说:“你这琴弹得有杀气。” 陆轶笑了:“公主说的是,当时我外祖父也说我不象他,不是这块料子,所以后来也不教我了。” 这个可以理解。 陆轶的父亲是本朝第一名将嘛,陆轶自己也身手好,看样子是象他父亲,身上缺了些文人的雅骨。 不过这想法刘琰只是想想,可没有傻的就说出来。 陆轶明摆着和他父亲不和,这事儿人尽皆知,要当着陆轶的面儿说“你不象你母亲家的人,你就象你父亲”,他八成不会觉得这是夸奖。 “你好些年不弹了,还能把指法、曲谱记得,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一点刘琰得承认:“可见你这人有多聪明。” 刘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觉得自己这句话嘛,一半真心,一小半也是客套,但陆轶听了她的话之后,那脸……仿佛是有些红了? 并不明显,而且陆轶的举止形容依旧落落大方,那八成是她看错了。 陆轶这种人怎么会脸红呢? 他走南闯北的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儿没经过?脸红嘛……那是肯定不会的。 桂圆则赶紧把琴收起来了。 可不敢让陆大人再弹了,他手劲儿可真不小,万一真把琴弹坏了又是麻烦。 就算不弹坏,他弹的这琴音简直要命,听得人心惊肉跳的,桂圆到这会儿还觉得气没喘匀呢。 两个宫女在林子边摘了花回来,刘琰也说不上这花的名字,但是红的粉的紫的黄的,花儿开的泼辣热烈,格外鲜艳,并不因为生在荒山野林里无人关注就显得孤清逊色。 “公主要不要挑一朵戴上?” 刘琰在那堆花里拨了拨——花儿都美,但还是红色显得最浓丽显眼。 “就这朵吧。” 桂圆连忙把那朵花拿起来,去掉多余的小叶子,又仔细看过花上并无泥尘、飞虫这些脏污,这才仔仔细细的替刘琰簪在发间。 刘琰抬手扶了扶花朵,侧转头问陆轶:“这朵还行吗?” 陆轶怔怔的看着她,一时间竟然没能听见她的话,也自然没有回答。 刘琰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陆轶是没有回答她,不过他的眼睛和神情,已经把答案告诉她了。 中午烤了兔子、用捕来的野鸡熬了汤,鸡和兔子都是三皇子带回来的猎物。还有两条鲜鱼——这是四皇子钓起来的。 也许自己钓的鱼格外不同,吃起来比往常的鱼要鲜美得多,两条鱼连头带尾被吃得干干净净。 出嫁 等回去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也就是这会儿昼长夜短,天还没黑,走了一半路,皇上已经派了人来迎他们。 刘琰也知道今天玩儿的有点太尽兴了,果然回去就被曹皇后好生唠叨了几句。 刘琰赶紧解释,说虽然玩儿的久了点,但并没有跑多远。又保证往后一定听话。 第二天曹皇后就把她拘在身边不叫她乱跑了。 刘琰也不觉得闷,曹皇后这里人来人往的,总有人过来请安说话。 可惜的是这次三个姐姐都没来,刘雨虽然来了,却只是在营地周围看看风景,大多数时候还是待在她自己的营帐里。 这种情形下,刘琰想找人一起骑马、说话,都没有伴儿。 当然了,愿意往公主跟前凑的人有的是,只是那些人……刘琰实在不想搭理她们。 倒是刘纹,这两天不知道怎么转了性,倒是时常陪在曹皇后身边。 可偏偏刘琰跟这个侄女儿又没多少话说。 她母亲大朱氏活着的时候,刘纹是个很任性的姑娘。等她母亲一死,刘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她好象把自己当成了弟弟刘琪的母亲,而不是姐姐。同住在东苑,刘琰对这一点很清楚。 她不再象同龄的小姑娘一样爱玩儿爱笑,她每天除了在程先生那儿学点东西,就一门心思扑在弟弟身上,从他的衣食住行一直管到文武功课,连刘琪身边的伴读、太监,甚至他武课的师父,刘纹都要插手。 母亲的去世让她成了一只惊弓之鸟,她似乎总在担心,只要稍微一疏忽,弟弟刘琪也会立时遭遇生死危难一样。 没了娘的孩子日子过得总是难。 虽然曹皇后处处照拂这两姐弟,但宫中向来是个人心复杂的地方,在宫中长大的孩子,总要学着保护自己。 曹皇后给她们俩都派了差事——说是差事,其实也就是教导她们一些人情世故,免得她们俩在这儿待着无聊烦闷。 派给刘琰的差事是管茶水细务。 人来客往的,总要招待茶点。曹皇后这里,除了午膳之后那一个时辰没人来,其他时候那些女眷贵妇们真是络绎不绝。 派给刘纹的差事是让她把来的人客记下名单来。这活计轻松不累,曹皇后这么做也让刘纹多认认人,也是让旁人认认她。 这既有让她开拓眼界的意思,也在那些人面前隐隐的替她撑了腰,做了面子。 刘琰在后头待着倒是清静,说是让她管茶水,其实哪用得着她操心这个,英罗早让人给她摆好了一张竹榻,厚厚的垫上了丝褥,刘琰坐在儿有茶水喝,有点心吃,有书看——不想看书,还可以听听前面帐子里头曹皇后和客人说话。 真是再清闲不过了。 曹皇后身边以英罗为首的这一拨宫女年纪都不小了,明年要放出去好几个。曹皇后早就替她们看好了人家,还预备了厚厚的嫁妆,自是不会亏待她们几个。 药罗坐在一旁轻轻替刘琰打扇——今天天气不算很热,但帐子里毕竟比外头气闷。 刘琰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瞧了她一眼。 药罗最近瘦了,从上次被二皇子打了之后,她的话也更少了。这次曹皇后替她也择了一门亲事,夏天的时候她也就要出宫嫁人了。 药罗轻声问:“公主要吃茶吗?” 她皮肤生得白皙,一点瑕疵也没有,宫女们是不许妆扮的,可她的眉眼生得就象精心画出来的一般精致,嘴唇略显苍白,穿着一件七八成新的宫衣——这样的衣裳,旁人也穿着,可比她却要差远了。 “药罗姐姐,你定亲的那人家住在哪儿啊?” 药罗脸红了。 她皮肤白,脸红也更明显,象是搽了胭脂一样,十分娇艳。 “回公主的话,皇后娘娘给奴婢挑的夫家姓秦,他……他是内禁卫,家住在城北宁溪坊。” “是吗?那秦侍卫今年多大年纪了?生得如何啊?” 药罗的头都要低到胸口去了,羞得不肯说。 旁边香罗笑着说:“别不好意思,这有什么可难为情的?公主又不是外人。”她替药罗答:“那个秦侍卫人不错,二十四五岁年纪,生得气宇轩昂,挺英俊的。他家里也很简单,父母亲都不在了,有一个妹妹年方十岁,家境也算殷实。” 刘琰笑着问:“你怎么知道的?” 香罗说:“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怎么能不打听清楚?听说他家里宅子挺宽敞,三进院儿,还带个小花园儿,药罗嫁进去就是当家主母,不用伺候公婆,小姑子嘛,应该也不难相处。过个几年秦侍卫要是升迁、外放了,那药罗可不就成了官夫人了?” 药罗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小声反驳她:“你别光说我,你的亲事难道不好么?” 香罗说:“好啊,怎么不好了?我自己挑中的人,自然错不了。” 刘琰兴致勃勃的问:“香罗姐姐的夫家是什么人?” 香罗大大方方的说:“娘娘问过我的意思,人是我自己挑的。我们两家原就认识,我小时候还同他一起玩泥巴,放爆竹呢。我进宫这些年,他也一直没成家……” “哎呀,原来你们是青梅竹马啊。” 香罗笑了:“公主是念过书的人,说的话就是好听。嗯,就算是青梅竹马吧。我这些年时常往家里带信,带东西,家里人也给我送信儿进来,也说了他的事。他反正一直不成亲,他家给他说亲他也不答应……” 刘琰插了句:“他是在等你出宫吧?其实你要早跟母后说,母后肯定早就成全你们了。” “娘娘自然会成全,可我也舍不得娘娘和这些姐妹们。”香罗说:“这回大家都一起出去,以后也都在京城里头常来常往的。” “嗯,这是大好事。”刘琰说:“我也让人给你们一人预备了一份儿贺礼,到时候你们出嫁时一起带去,可不要嫌简薄。” 她们二人一起说:“多谢公主赏赐。” 以前刘琰在宜兰殿住过,药罗她们也伺候的很精心,这些年一来二去的,也算结下一份儿情谊,她们要出嫁了,刘琰自然要表一表心意。 这女子嫁妆多些,到了婆家日子也好过些。 赛马 药罗她们知道四公主一向很大方,说薄礼,但绝对薄不了,一定是一份儿厚赏,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其实,钱财多少倒还是其次,关键是这个脸面。公主哪怕只赏一根银簪呢,将来她们把这簪子插戴在头上,对人可以轻描淡写的说一句“这是四公主给的添箱礼”,难道旁人敢不高看她们一眼?就算想要欺负人,也得掂量掂量这其中的轻重吧? 云罗带着一个小宫女从外头进来,小宫女手里拎着个桶子,里面装着洗干净的杯盏茶碟,桶子不轻,外头又热,她一头一脸都是汗。 刘琰问:“这丫头叫什么?” 云罗扯了她一下:“还不快回公主的话。” 那小宫女有点慌,行了个礼:“回公主的话,奴婢名叫针儿。” 云罗说:“公主,她名字挺有意思,不是珍珠宝贝的珍,也不是真假的真,是针线的那个针。” “哦,怎么会叫这个名字?你针线做得很好吗?” 这回帐子里其他人都笑了。 “不是的,她叫针儿,是因为她进宫的时候瘦得都没人样儿了,当时负责这些小宫女们的尚宫觉得她比一根针也粗不到哪儿去,就顺口给她取了这个名儿。” 刘琰觉得这小姑娘倒也挺可怜的,从这名儿也听得出她当时有多瘦小。 “你几岁了?家里哪里的?本来姓什么?” 结果这三个问题,针儿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几岁,也不记得家在哪里,自己本来姓什么,她都不知道。据云罗说,她就记得娘死了,然后她就卖给了人牙,关于家里的事情,她一点儿都不记得。 “嗯,也是可怜。” 云罗连忙说:“她以前命是不好,可现在到了宜兰殿,日子好过多了。” 针儿自己也是忙不迭的点头:“奴婢能伺候皇后娘娘,是天大的福分,姐姐们对奴婢也好,能吃得饱,还有衣裳穿。” 刘琰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桂圆拿了一对银耳坠赏她。 这些用来赏人的小东西,平时都是桂圆管着,她现在随身荷包里就带着好几样东西。 在荷包里摸了一摸,桂圆掏出来的是一对细细的绞丝银勾,赏给这个针儿。 这对银耳勾太细了,简直比线粗不了多少,而且这么轻,放在水面上都能飘起来,可想而知也一点都不值钱。 不是桂圆看不起针儿,不愿意给她厚赏,也不是她小气,管着这些东西舍不得撒手给人。 这个针儿现在还只是小宫女,轮不上伺候主子,只是给大宫女打下手跑腿儿干活,象她现在这样,给她什么好东西,她也留不住。云罗几个当然不会看上她得的一点儿赏,但宜兰殿里未必人人都能这么宽厚大方。 这对银耳勾实在太不值钱了,没人会瞧得上。 不过再小的东西也是公主赏的,这也是脸面。 针儿谢了赏出去,刘琰伸了个懒腰:“今天下午还有一场赛马吧?母后不去看?” 药罗笑着说:“娘娘八成是不去了,今天太阳大,公主也别去了,当心晒伤了。” 晒伤是不会的,不过是她昨天玩到天黑了才来,曹皇后今天才拘着不叫她出去。 不过刘琰也有办法。 她去跟曹皇后说:“我不离近了去看,离近了反而看不清楚,再说马一跑起来,尘土飞扬的,离近了反而被落一身灰。” 曹皇后笑着问:“那你想怎么看呢?” “我就到营帐东面山坡上去看啊,那儿又高,看得清楚,还离人群远些,清静。” 一旁刘纹也帮着她说话:“娘娘,赛马这样的热闹平时在宫里也见不着,我也想跟着四姑姑一起去看看。” 既然她们两人都这么说,曹皇后也没拦阻,只是叮嘱千万别跑远了,也要注意别磕着碰着。 刘琰却觉得有点奇怪。 如果刚才那话是别人说的,那没什么异常之处,毕竟在帐子里闷了半天了,半大孩子哪有不烦的?能出去看赛马,当然比待在帐子里抄名单要强啊。 可刘纹和一般孩子不大一样,她这两年别提多老成了,一点儿活脱鲜活劲儿都没有,一点也不象个小孩子,老气横秋的。 果然出了营帐没走几步,刘琪就说:“四姑姑,我刚才喝多了水,先到后头去,四姑姑不用等我,只管先走吧。” 刘琰总觉得她不是要去方便。 可她有什么事儿非得绕着圈子瞒着人做? 换做平时刘琰也就不管她的闲事了,刘纹这孩子心思重,有话藏肚里谁也不说。 但这会儿是在围场,不是在宫里,刘琰有点儿不放心。 她转头吩咐莲子:“你伺候郡主去,快去快回。” 莲子应了一声。 她身边的宫人,莲子既细心又机灵,刘琰的吩咐是什么意思,莲子一定明白。 刘纹说:“不必了,我身边也有人伺候……” 刘琰说:“怕你回头找不着我们,快去吧。” 莲子也站到了刘纹身边,十分恭谨殷勤地说:“奴婢一定好生伺候郡主。” 嗯,听她这话就知道她很明白刘琰的意思。 伺候不伺候的是其次,关键是看着这位郡主,可别惹什么麻烦。 刘琰说要看赛马,其实看不看不重要,出来走一走吹吹风散散心就行。 至于赛马嘛……这一大半要看马好不好,剩下一小半看得也多半不是骑术。 以前来围猎时,刘琰记得二皇兄曾经得过一次赛马的头名,那会儿他还没这么多劣迹,看起来英姿焕发,可如今不比当年了。 其实就算是他得头名的那一回,刘琰后来听曹表兄说,也是旁人让的他。不提旁人,就说内禁卫里,骑术身手出众的就不在少数,认真同他比,二皇兄能不能得前五都说不准。 现在二皇兄沉迷酒色,对骑射弓马一点儿都不上心,就算有人还想让他,那也不能做得太过明显。 “小哥今天应该不上场吧?” 豆羹忙说:“是,四皇子殿下今天说要去银月湖那儿赏景,肯定是不上场的。” 去赏景是好听的说话,小哥的腿可是上不了场的。 疑惑 山坡上有凉亭,还有长长的回廊,在这儿看赛马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有个年轻妇人笑着招手,刘琰觉得她有些面熟,但却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了。 为免尴尬,刘琰快速而小声的问身旁的桂圆:“那人是谁?” 桂圆也早练就了一手绝活儿,嘴唇张合的动作极小,不仔细看不出她嘴在动,但已经飞快的把刘琰要的答案告诉了她。 “邱氏,溱王妃的儿媳妇。” 哦,原来是她。 说真的,刘琰记不住她也正常。她和这个邱氏也就见过两次。一次是她成亲的时候——那次其实不能算,邱氏那天做新娘,脸画的只怕邱氏的亲娘都认不出自己闺女来。后来一次是邱氏随溱王妃来宜兰殿拜见曹皇后时,她们婆媳喝了茶,曹皇后忙得很没空陪她们闲话。 所以刘琰对她就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听说这一位在闺中做姑娘的时候,颇有才名呢。”桂圆小声跟刘琰说:“而且她父亲曾经做过景州都督,她出嫁时,嫁妆有一百四十多抬呢,溱王妃可算是给自己挑了个好儿媳妇。” 既出身高门,又陪嫁丰厚,嗯,是溱王妃会喜欢的儿媳人选。 但是这世上的事情没有十全十美的。 邱氏既有才,又有财,更兼出身高门,如果真要说她有什么不足之处—— 那就是相貌了。 邱家既然也是将门,俗话说将门无虎子……嗯,虎女也算。邱氏骨架大,肩膀宽,看起来颇为魁梧。要说相貌呢,十八无丑女,邱氏也不丑,只是……跟美字也毫不沾边。她是一张方脸,脸盘宽,嘴唇厚。 刘琰没和邱氏站一起,她去了左手边一座无人的凉亭。 本来就是想出来散散心,清静清静,她不想把这难得一会儿闲暇时光全浪费在无意义的寒喧闲话上头。 刘琰坐下来,桂圆赶紧吩咐人沏茶。 这儿看下头赛马场确实清楚,场子边熙熙攘攘的都是人。 茶一沏好,莲子伺候着刘纹也回来了。 看刘纹的样子不大高兴,刘琰也没追问打探她这趟出来到底是干什么来了。茶斟好了,刘琰微笑着说:“尝尝,这会儿吹着山风,喝这竹叶茶别有一番风味。” 刘纹不好不应,她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说:“确实清新。” 不过看她那敷衍的神情,刘琰就知道她八成连茶味儿都没尝出来。 竹叶茶确实清新,不过刘琰喝竹叶茶,习惯加一点蜂蜜。 这点蜂蜜加得可有讲究了。稍多一点,就把竹叶的清香盖过,稍嫌甜腻了。略少一点,那又尝不出甘甜之意来,要知道宫中竹叶茶总是有一点点清苦和涩意的。 这其中的份量拿捏,刘琰身边儿的人也就寥寥几个能掌握。 刘纹的目光游离,并没有专注在赛马上头。下面跑得热火朝天,这边山坡上还有人又是敲鼓又是高喊给他们助威。 第一个人跑过了箭塔的位置,拔了头筹。豆羹在下头听得真切,小跑着过来回话:“公主,头名是三皇子殿下。” 紧接着又报上来:“第二名是林夙林统领。” “第三名是张懿风张侍卫。” 刘琰听了第一名之后就心满意足了,她的目光巡梭,在场中一处停下。 “那里是怎么回事?” 不少人围在那里,看着象是出了事。 豆羹跑去打听,气喘吁吁的又回来禀报:“公主安心,是有人从马上掉下来了,不过没有受伤。” 自从小哥的事情之后,刘琰一听到落马就难免紧张,所以豆羹赶紧解释说这人没有受伤。 “是什么人?” “这个,奴婢倒是没听清楚,恍惚是哪家公府的后辈子弟。太医已经给看过了,说骨头没事,只擦破了点皮。” 刘琰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看过了赛马,刘琰也没对刘纹掉以轻心,一路牢牢盯着她又回了营帐。 一转身刘琰就叫了莲子来细问:“刚才你伺候郡主,她都说什么,做什么了?” 莲子一面伺候刘琰换鞋子,一面说:“奴婢刚才伺候郡主去更衣,才走了没多远,郡主跟前的绘芝就过来拦我,说让我在这儿等着就好,郡主那儿自有她们伺候。我瞅着公主要我仔细看着郡主,我就不能傻傻的让她支开。奴婢没听她的,还跟着。她又换了个理由,说自己不熟悉路,让奴婢去端水,好给郡主洗手。奴婢还是没听她的,随口叫一个道旁的小宫女去端水去。郡主磨蹭了一刻,八成是见没有空子,实在找不着什么理由了,就不大高兴的往山坡那边去了。” 桂圆替刘琰将头上的钗子取下来,拿细布包好放在匣中:“公主,郡主这葫芦里是卖什么药?” “我也想不出来。”刘琰觉得这两天刘纹都有些怪。这孩子心思太深,实在让人难猜她的心意。 “这两天还是多盯着她一些,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桂圆应道:“是,奴婢一定让人仔细看着纹郡主的动静。” 好好的出来围猎,刘琰可实在不想刘纹再惹什么事。 “还有一件事……”莲子犹豫了下:“奴婢没看真切,不敢乱说。” 她虽然这样说,但刘琰知道莲子是个谨慎的人,如果没有七八分的把握,这话她根本提都不会提起。 既然她会这样说,那应该是有把握的。 “说吧。” “奴婢好象看见五公主了,虽然离得远了些,但是看着身形,还有身后头跟着的人,应该是五公主没错。” “刘雨?”刘琰问:“在哪儿看见的?她是要去做什么?” 假如刘雨只是出去散个步,赏个景,莲子看见了也不会觉得奇怪,更不会用这样疑惑的口气对刘琰提起。 “是……五公主旁边还有个人,奴婢离得远,脸是没看清,但那应该是个男子,且穿的不是太监和侍卫的服色。” “是吗?” 刘雨在宫外应该不认识什么人才对啊…… “奴婢也没看真切,所以不敢乱说。” “我知道,我不怪你,你放心吧。” 打探 刘雨和刘纹可不一样。 刘纹这个年纪,无论她刚才想瞒着人偷偷的去做点什么事,刘琰担心的也只是她会不会闯祸遇险。 但刘雨就不一样了。 她见了什么人呢? 是哪位亲戚?还是她自己结识的朋友? 桂圆也上了心,和银杏一起又细问莲子。 就算没看清脸,那别的呢?总不会都没看真切吧? 比如,个子高不高? 莲子一向心细,她认真回想,伸手比量了一下:“他比五公主至少高一个头呢。” 桂圆马上问:“五公主多高?” “和我差不多。” “明白了……那这人不是四位皇子殿下了。”桂圆又问:“年轻还是年老?这个看得出来吗?” “年纪肯定不大,而且人一点儿都不胖,看侧影瘦瘦的。” “穿的什么样的衣裳?” “蓝色的。”莲子解释:“今天好些人穿这个颜色的骑装,凭衣裳是分不出来的。” 桂圆点点头:“这倒也是。” 今天赛马,不少人穿的都是差不多样式颜色的骑装。 “还能记住别的吗?” 莲子摇头。 她当时首要任务是盯着纹郡主,根本不敢松懈。五公主这事儿,换个旁的时候,莲子一定要看个仔细,但今天实在是不凑巧。 桂圆略微沉吟:“公主对这事儿也关切,咱们还是想法子打探打探吧。” 银杏和桂圆一起点头。 她们没说出来的担心都是一样的。 怕五公主万一做出什么不光彩的事情,万一有碍名节……她的名节桂圆她们才不关心呢,她们怕的是带累了自家公主。 桂圆拿定主意马上分派差事给她们:“莲子你换件衣裳,和银杏一起去后头五公主那里送东西,就送点儿果子吧,说是请五公主尝尝,看看她回来了没有,有没有什么异样。” 银杏和莲子一起应下来。 “别着意打探,万一让她们察觉了就不好了。” “姐姐放心,我们明白的。” 桂圆转过头把豆羹叫来了:“你去打听一下,别太刻意,五公主出去不会是一个人,太监也好,侍卫也好,肯定有人看见她们主仆是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的,看看她们一共出去了多少时候,回来与我细说。” 豆羹说:“姐姐放心吧,我一定给问个清楚。” 桂圆对他们还是挺放心的,在几年他们也历练出来了,银杏现在也没那么莽撞了,豆羹更是长进了不少。记得以前才来安和宫的时候,豆羹这小子可浮躁了,虽然人不笨,却只有点儿小聪明,那点小算计桂圆一眼就看得清,整天和人争些仨瓜俩枣的,想在公主跟前出风头,还总想多得点儿赏钱。 这也没什么,宫里大多数太监都是这样的,几乎没有哪个太监不爱钱的。 但现在豆羹沉稳了,说话办事越发老成,做事儿会思前虑后,周全得多。 交待他去办事儿,桂圆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过不多时他们都回来了。 银杏她们先回来的,毕竟送件东西,离得又这么近,就算想多待也不成。 “五公主已经回来了,衣裳都换过了。”莲子说:“不过也可能没换……刚才奴婢在外头见着的时候,五公主穿了件雪青色的薄斗篷。” “看神情呢?” “看神情没什么异样。”银杏说:“没有什么劳累的样子,和往常差不多,也没有什么心神不宁的样子。” 桂圆对她们的回话并不算太失望。 本来桂圆也没指望她们去一趟就能打探出什么来——倘若真有那么明显,那么容易就打探出端倪,那只能说明事情已经掩盖不住了,那一准儿要出事。 “东西送去五公主怎么说?” “就是两句客套话,说多谢咱们公主想着,还尝了一个果子,说好吃。” “能不好吃嘛,那可是贡品呢,咱公主这里的都是尖儿,她那儿未必有这么好的果子吃。” 虽然公主们的份例是一样的,可同样是水果,给安和宫的可能就是细心挑过的,又大又红,一点儿磕碰、虫眼儿都挑不出来。至于五公主那里的,同样也是一篓,也不会有意给她坏的烂的,只是不会刻意给她挑捡过的而已。 又过了一会儿豆羹也回来了。 他打听来的消息可就比银杏她们多多了。 “五公主是申时过半出去的,带了两个宫女,还有就是她身边儿的那个高太监,去的时间倒不算长,轮班的侍卫跟我说,他记得挺清楚,五公主是酉时初就回来了。这一来一回加上在路上花的时间,见面说话的功夫没剩多少。” “还有旁的吗?” 豆羹点点头:“有。”他压底声音凑近了说:“其实他说五公主前天也出去过一趟,跟今天差不多时辰,也是很快就回来了。他们都觉得五公主就是在附近散散心,反正也没走远,他们也就没有多留心。” “还有,高太监这两天进出好几次,昨天天快黑时他也出去了,回来时还抱了个捧盒。” “盒子里是什么?” “这个就不知道了,他自己抱着,没让旁人帮忙——就是因为这个侍卫才觉得奇怪的。” 象豆羹还有高太监这样的身份,在主子身边得信重,手下有的是小太监给他们跑腿儿干活,平时衣鞋袜有人洗,回了屋洗脸水洗脸水也有人抢着给端,就算跑腿送个东西之类的,也有的是人愿意给他们出力代劳。 桂圆点了点头。 听起来都是小事。 五公主前日出去和今天日出去,未必都是去见同一个人,高太监昨天抱回来的盒子,也不一定就是替五公主传递什么东西——但桂圆从来不会把事情都当成偶然和凑巧。 “还有两天就回宫了,你这两天注意盯着些,如果有什么异动,赶紧来和我说。” 豆羹应了:“我知道,我一定牢牢盯着他们。” 桂圆觉得自己安排周密,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用过晚膳五公主过来了,说是寻她们公主说话。 刘琰问她:“今天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咳嗽发热?”又说:“我这里有人送了一盒珊瑚珠子,你也来挑一些带回去把玩吧。” 看中 这些散珠子成色当然不是特别的好,但也肯定不是残次,不然也不敢往公主这儿送。 莲子取珊瑚珠子来的时候,刘雨就找个了理由让自己的宫女可晴下去了,刘琰看得出来她这是有话要说,也打发桂圆她们去弄好茶。 刘雨开门见山的说:“我有件事情,想来想去只能找四姐姐帮忙了。” “什么事情啊?你说说我听听。” 刘琰可不一定保证就能帮得上她的忙,要是小事情能帮一把她当然会帮,如果是大事,要去求父皇母后,那刘琰就得掂量掂量再说。 而且如果这事儿不防害别人也行,要是会妨害到旁人,那刘琰肯定也不能答应帮忙。 刘雨开门见山:“我看中一个人,想让他做我的驸马。” 刘琰好险没闪着腰。 她是有点猜测,但是仅仅是一丁点而已。 刘雨垂下头笑笑,说之前她没什么不好意思,而既然已经说了开头,后面再害羞也没意思了,抓紧把话讲清才最重要。 “我和他说好了,我这边会求娘娘,他那边也会去求父皇……只是我担心父皇母后不答应,所以想请四姐姐帮忙,能帮我说说话。” 能见着父皇,还敢求娶公主,那基本应该有的条件都有了,那就不是有妇之夫或是出身人品不堪。 可如果条件够得上,刘雨不必还来求她吧?母后不会卡她的亲事,父皇呢,只要母后同意了他也不会同母后唱反调的。 “那人是谁?” 刘琰不是不好奇,她快好奇死了好吗?刘雨不象她,总往宫外跑,这么深居简出的她还能遇上合意的人? 她不会让人骗了吧? “四姐姐知道的,而且应该也熟悉,就是田霖。” “啊?”刘琰噌的站起身来。 这一回她觉得自己真闪着腰了。 是田霖? 怎么是他呀? 刘琰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作声。 “这么说,你们是上元节那会儿熟悉起来的?” 刘琰能想到的就这件事了。她记得当时刘雨没和她一起去赏灯,刘琰回宫之后才听说她扭伤了脚,是田霖护送她回宫的。 之后……刘琰就没怎么听说过了。 也不知道他们之后是怎么熟悉起来的,刘雨出宫就那么几回,这就非君不嫁了? 刘琰还是觉得有点太儿戏。 “你真的……想好了?” 刘雨点点头。 “可田霖他,”刘琰顿了一下:“他毕竟曾经跟大姐姐定过亲的,这事儿人尽皆知。”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田霖是今非昔比了。他和大姐姐定亲的时候,他还是侯府公子,鲜衣怒马,父皇给了他工部的差事,一授官就是五品,可以说意气风发,前途无量。但是这几年间田家急转直下,因为谋逆罪,家人有的死了,有的流放了,家产也抄没了,父皇虽然对他网开一面,没有牵连他入罪,但田霖的前程也蒙上了阴影。 刘雨如果想嫁他…… 刘琰琢磨了一下,母后那儿刘琰还拿不准,但刘琰觉得母后可能不会同意,至于父皇嘛,刘琰倒觉得,父皇那儿可能并不太在乎此事。 父皇一向不太管刘雨的事,除了上次将她禁足的严惩之外,平时好象根本想不起来她这个人。刘雨想嫁的人是谁,父皇可能也会不太在意。 “四姐姐,你就帮帮我吧。” 刘琰犹豫了下:“五妹妹喜欢他哪里呢?” 毕竟两人见面的次数应该不很多,而且田霖比五妹妹岁数大了不少啊。大姐姐原本就比她们其他姐妹大得多,田霖可是一开始说给大姐姐的亲事——就算男霖比大姐姐小一岁吧,那可比刘雨大多了。 唔,十来岁呢! “喜欢他哪里?我也说不上来。”刘雨并没有敷衍刘琰,她是认真想了才回答的:“如果真要论姿容、出身、才学这些,他都不算上佳。不怕四姐姐笑话,大姐姐当年定亲的时候咱们那会儿不就见过他了吗?那会儿我年纪小,心气儿却高,不懂事,还嘀咕着,大姐姐这亲事也不过如此,我将来一定要寻一个比她强十倍的驸马。出身一定要公侯府第,品貌一定要好,才学要拔尖,把姐姐们全比下去。” 刘琰都快让她逗笑了。 不过回想想几年前,刘雨确实是这个样子的,事事争强好胜,总想压过旁人一头。走路下巴抬得老高,用鼻孔看人,如果她有尾巴,那一定也要翘到天上去了。 “后来禁足的时候,我又想着,也许我这辈子就是被幽禁到死的命,那时候我特别怕,夜里不敢睡,总觉得窗外有人,门后有人,屋角有人……虽然心里知道那里没有人,但我就怕,帐幔被风吹动的样子都让我以为那是有人在动。” 这样示弱的话刘雨从来没说过。 “后来冯尚宫陪我一床睡,虽然这有违宫规,但是麓景轩的冬天真的太冷了,炭也不够烧,我其实心里有点儿高兴,夜里身边有个人陪着,就没那么害怕了。那会儿我想,天下大概没有比皇宫更可怕的地方了,每个殿阁,每个宫院都死过人,这些盖了几百年的宫殿里一共有多少人无声无息的死在这里?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离开这里就好了,去哪儿都行,哪怕父皇不给我公主府,就给我一个城外的小庄子把我打发了,我也愿意出去。” 刘琰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你别总想那些事,父皇母后还是心疼你的,现在不都好了吗?你总不会是为了能快些出宫,就随随便便选中了田霖做驸马吧?” “不是的。”刘雨摇头:“四姐姐,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刘琰有些茫然的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头陆轶是个什么位置,要说不喜欢他,似乎太武断了。要说喜欢,又总觉得太仓促了。 “有那么个人,你见不着他的时候,总是会想起来。有什么高兴的、不高兴的事儿,也总想和他说。还有,看到他有什么不如意的,不顺当的事,难免在心里替他难受……” “可是,毕竟太仓促了,我觉得你还是再仔细考虑考虑,这可是终身大事。” 求人 刘雨抬头看她一眼,笑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四姐姐不安好心,总把你当成冤家对头,”刘雨轻声说:“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信,总觉得你会害我,我得时时刻刻提防你。” 刘琰听到这话一点儿都不意外。 刘雨在她们见面的第一天就明明白白的表露出了敌意。 当然刘琰也不喜欢她。 她没见刘雨之前就听说了,父皇还有个女儿,但不是母后生的。 这种关系,她能喜欢刘雨才怪呢。更别说刘雨一见面就阴阳怪气的,看她的眼神儿很是不善。刘雨固然烦她,刘琰也烦她啊,两个人是互相提防,不同的是,刘琰没想主动把刘雨踩下去。 说到底,刘雨没有亲娘了,可刘琰父母兄弟俱全,还有曹家一大帮子亲戚故旧。刘雨呢?她外家姓崔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死绝了。 “后来我明白了,其实四姐姐没必要害我,我有的你全都有,我没有的你也都有,你是嫡公主,根本没必要和我一般见识。” “我和田霖……也算同病相怜了。我本来觉得自己特别受宠,特别傲气……结果就这么从云头摔下来了,他也是一样,田家以前多显赫啊?一家子身居要职,田夫人更是宜兰殿的坐上宾,进出宫门就象进出自己家门那么随便。可现在呢?还有人提起个田字吗?田霖也沉寂了好几年……我和他在一块儿觉得自在,他明白我,我也明白他。换一个人我都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 刘琰长长的吐了口气:“看来你是想清楚了。” 刘雨点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母后说?田霖那里呢?他打算什么时候向父皇求赐婚?” “回京之前就说。他先说,我也会跟母后说我愿意。” 刘琰以前还是挺同情田霖的。阴差阳错的,驸马没做成,还家破人亡。但是现在想到这个人刘琰心情复杂。 而且……有件事大姐姐知道,刘琰知道,但刘雨可能不知道。 田霖还曾经想让大姐姐在成亲当日撇下孟驸马和他私奔呢。 没娶成大姐姐,结果现在他居然要娶刘雨了? 他可比刘雨大许多呢!至于两个人的阅历城府,那更是没法儿比。 刘琰总觉得刘雨是不是被田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刘雨走了以后,桂圆和银杏她们进来收拾,神情都挺复杂的。 刘琰知道她们肯定听见了。 退下是退下了,但不代表桂圆她们就对刘雨放心,她们几个人里,至少有一个就在帘子后头,现在看起来,她们三个八成都离得很近,以防刘雨对刘琰不利。 所以刘雨的话,她们也都听见了。 桂圆还忍得住,银杏的表情就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就连看见了五公主和人悄悄见面说话的莲子,这会儿都没缓过神来。 五公主要和大公主以前的驸马成亲? 这…… 桂圆轻声问:“这件事儿,公主是个什么打算?” 刘琰也无奈:“我没什么打算,她这个人……” 桂圆当然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和自家公主站一边,对五公主的行为她很不忿。 “五公主太不象话了,居然就这么和人私相授受,还是这么个人。就算是普通人家,姐姐没嫁的夫婿妹妹嫁了,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要招人笑话的。皇上和皇后娘娘应该不会同意吧?她凭什么让公主帮她说话?闹不好别人会以为公主早就对他们俩的事儿知情呢。” 银杏连连点头:“桂圆姐姐说的是,这种事情旁人最爱议论,到时候可别带累了咱们公主的名声。我说五公主也确实太过分了,她和咱们公主难道有什么交情了?就凭她过去那所作所为,公主凭什么要帮她说话?亏她开得了这个口。” 桂圆她们也是一心为了她,刘琰都明白。 “公主不要理会她吧,她要真去求皇后娘娘,说不定皇上和娘娘会发怒,还会惩治她。” “你们先不要动气。”刘琰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一方面觉得她们的忠心确实很令她感动,一方面又实在觉得心里有点儿乱:“我要好好想想。” 桂圆生怕自家公主心软,刚才五公主说的话桂圆她们确实都听见了,桂圆当时就在心里暗骂五公主狡猾,一声声的姐姐喊着,又为以前的事情描补,这么会装可怜,太奸诈了。 “公主,这件事情不是小事,不是姐妹间让一件首饰,帮一个小忙的事。公主的亲事可以算是朝堂上的事了,这不是五公主和田霖两个人的事情,毕竟田家犯的是谋逆大罪。这事儿若是公主拿不定主意,不如去问问四皇子殿下的看法?” 刘琰倒没想到这一点,听桂圆这么提醒她,抬起头来:“问小哥吗?但是……” “公主别但是了,这亲事做不做得,问一问四皇子殿下,比咱们在这儿胡乱揣测的强。要是这亲事有不妥,公主就别帮五公主说话了。要是四皇子说这事儿没大妨碍,公主也可以放心帮她的忙啊。” 桂圆说得也对。 刘琰打发人去看看小哥回来没有,要是回来了,刘琰过去找他说话。 没想到打发去的人是回来了,可小哥也跟着一起来了。 不但小哥来了,连三哥和陆轶也一起来了。 他们三个人现在交情这么好了? 小哥笑着说:“你特意让人去找我,又不说什么事,我也正好过来看看你。是不是母后拘着你不让你出去玩?要不我和母后说说去,明儿比武带你一起去看?” 出来围猎差不多每天都有热闹,今天是赛马,明天又有比武了。 可刘琰并不是那么爱看这些热闹。 她想找小哥也全不是为了这些事。 问题现在三哥和陆轶也来了,她怎么开口说刘雨的事呢?毕竟这事……不好说呀。 三皇子以前可不是个会看人眼色的,现在比以前有长进,但就算他长进了,再借他一百个心眼,他也猜不着刘琰找四弟过来是为了什么事。他也觉得,是不是刘琰闷了想玩耍?还是想要什么新鲜玩意儿需要人帮忙搜罗? 商量 还是陆轶,喝了一口茶之后说:“都是自己人,有什么难事你就说说,三皇子和四皇子还能不给你帮忙?” 被点了名的三皇子没反应,四皇子丢了陆轶一个大大的白眼。 什么叫都是自己人?谁跟他就自己人了?以前就觉得这人脸皮厚,现在看来那不是厚不厚,是根本就不要脸皮。 刘琰想想陆轶说的也对。 小哥和她是不用说了,陆轶嘛……嗯,刘琰觉得即使今天她说要杀人,陆轶也会帮她递刀子顺便把风。三哥呢,他这人愣是愣了点儿,但是和大哥二哥不一样,他没有坑兄弟姐妹的心思。 “是这样的,五妹刚才来找我,说她看中了一个人,想让我帮她在父皇母后那儿劝说劝说,成全她。” “什么?”三皇子先蹦起来了:“她自己找了个男人?这个死丫头!” 刘琰忽然觉得三皇兄这句话扫的有点儿宽,她自己莫名的也有点心虚起来。 还好小哥扯住了他:“别嚷,让人听见,你觉得这事儿传开了好啊?” 三皇子深吸口气坐下来:“那人是谁?” 刘琰还没说,陆轶忽然出声:“是不是田霖?” 这下所有人都看他了。 刘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三皇兄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难道你帮他们牵线搭桥了?” 四皇子赶紧说:“那应该不会。” 但陆轶怎么知道的,大家都好奇。 “有人和我说过一句,说曾经看见东苑的太监给田霖送了点东西。” 四皇子有点紧张:“什么东西?” 刘雨和人私定终身这事儿可大可小,但如果有什么定情信物甚至书信一类的把柄被别人握住,那就是实打实的铁证了,到时候皇家的笑话又能让满京城的人津津乐道好几年。 “这个,应该不是药物,就是吃食之类的。”陆轶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应该就是二月里春耕节前后的事,嗯,应该是春耕节之后。” “这死丫头胆大包天。”三皇子很是恼火:“还以为她禁足之后真老实了,没想到她偷偷摸摸能干出这种事情来。还有田霖!我还一直拿他当个可信的人,结果……” 四皇子摆摆手:“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思。刘雨是拿定主意非他不嫁吗?” 刘琰有点儿担心三皇子会不会冲出去把刘雨揪出来打一顿,又或者干脆拿刀去找田霖去。 “嗯,她说田霖会向父皇请求赐婚,她也会向母后求恳……就是担心两件事,一是田家犯的事,二是田霖曾经和大姐姐定过亲的事。” “她要真担心,就不该和田霖扯上关系。”三皇子有气憋着不能出,说话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四皇子略微沉吟,问:“她说这事儿打算什么时候提?” “回京之前。” 三皇子说:“那不就只剩两三天了?” “不,应该就是明天的事。”陆轶说:“田霖如果想向皇上提这件事,总不能愣愣的跑皇上面前去张口就说他和五公主两情相悦,求尚公主。明天比武的时候他一定会尽力争表现,如果能争个头名,那皇上当然高兴……” 三皇子哼了一声:“那他就可以借机说这事儿了?不是我看不起他,他那功夫拿头名还悬了点儿吧。” 这个么……刘琰也觉得可能悬了点儿。 她面前坐的这三个人,小哥不算,三皇兄至少就能和田霖来个不相上下,可能没有田霖那么灵活,但三皇兄力气特别大这是大家公认的。至于陆轶,他的身手刘琰是亲眼见过的。不说一定比田霖强,但一定不比他差。 满京城里人才济济,田霖如果还是侯府公子,别人可能还让一让他,但是他现在已经没那个靠山了。 “但错过这次机会,再想找个向皇上求赐婚的时机就难了。”陆轶不知想到什么事,忽然一笑,问刘琰:“公主,五公主来请你帮忙,她就没想过如果你会先去皇上和皇后娘娘那儿把她给告了?” 这回连三皇子都要瞪他了:“你说什么呢,四妹妹是那样儿的人吗?” 陆轶笑了:“嗯,四公主人品忠厚,就算和五公主姐妹间不怎么亲密,也不会拿她的事情去告状,五公主真是个聪明人,她肯定也是猜中了四公主不会在背后暗箭伤人,才来寻四公主帮忙的吧?” 三皇子觉得陆轶这话说到他心坎了,重重点头表示赞同:“就是,这丫头小小年纪如此刁滑,就捡着老实人坑。” 桂圆一向有规矩,这时也忍不住替自家公主说一句:“是啊,如果事发了,皇上和娘娘同意还好,不同意的话,四公主碍于情分,不好不帮她说话,在皇上和娘娘那儿还落个知情不报的名儿,多不好。” 桂圆是满心不愿意自家公主牵连到这种事情里的,对五公主更是在肚里骂个了尽兴。 “那,父皇和母后会答应吗?” 三皇子说:“答应?这种事情哪能答应?” 四皇子没说话,陆轶想了想,却说:“公主的亲事,虽然都是皇后娘娘来办,但皇上的意思才是最重要的。四公主,你觉得皇上会答应吗?” 刘琰刚才已经琢磨了好一会儿了,她犹豫了一下,陆轶含笑说:“公主不必有什么顾虑,难道猜错了谁还会笑话你不成?” “我觉得,父皇应该不会反对的。” 三皇子皱起眉头:“你傻了,父皇怎么会答应呢?”他转头看着四皇子和陆轶,想寻求支持,但是在另外两个人的脸上,他看到的居然都是赞同。 “你们这……你们都怎么想的?” 刘琰不能说自己是凭直觉。 因为她觉得……父皇对刘雨嫁什么人,其实一点儿都不关心,哪怕刘雨今天过来说她要嫁个乞丐,没准儿父皇都会一脚把她踢出门随她去。 四皇子只是说:“田霖这些年很不容易,父皇以前是想重用他的,如果不看好他,当时就不会把大姐姐许给他了。” 陆轶只说:“四皇子说的有道理。” “可他家犯的是谋逆啊,不是什么小罪小过。” 安排 “这件事儿,你不用管,我们来办。” 小哥是这么跟刘琰说的。 可刘琰一点儿也不放心啊。 “哥,你们打算怎么管啊?” 四皇子只是冲她笑笑,吩咐桂圆:“天黑了,外头风大,快扶你们公主进去。” 桂圆可巴不得四皇子殿下接手这事儿,省了她们公主好大一个麻烦。 “公主别胡思乱想了,四皇子殿下什么时候干过没谱的事儿?事情到了他手里,必然妥妥当当,不会出岔子的。” 刘琰也知道小哥靠谱。 不过这件事,她拿不准小哥会怎么办。 如果小哥觉得刘雨这事儿做的不妥,想要拆菜他们,那一准儿也给拆得妥妥的,绝对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勾连上。 小哥应该不会那么做吧? 刘琰一晚上没怎么睡好,一早起来桂圆给她梳妆,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夜里一定辗转难眠。 “公主,要是今天没精神,咱们就在帐子里歇着,那比武就不看了吧?” “不去心里更放不下。” 昨天陆轶说的很有道理,田霖八成是要在今天比武的时候争先得胜,然后趁着父皇高兴的时候,或是他自己开口,或是他托人向父皇进言,替他提亲。 一般来说,托旁人提亲更体面。 但田霖现在还能托谁呢?一般的人说出话来也没份量,更重要的是,没有交情的话,人家何必替他揽这个事呢。 走到半路上桂圆忽然小声提醒:“公主,五公主也来了。” 刘琰转过头看了一眼。 真的,刘雨也出来了。 出京这几天她可一直待在自己营帐里,这种人多热闹的场合从来见不着她,今天忽然一反常态。 看来陆轶猜的真没错,刘雨和田霖约好的就是今天。 刘琰心里没底。 小哥他们说,会把事情安排妥当,但又没告诉刘琰她们如何安排的。 刘雨骑马从后头赶上前来,出声招呼刘琰:“四姐姐好。” 刘琰冲她笑笑:“五妹今儿精神倒好,早膳用过了没有?” “用过了。” 桂圆满心的不想搭理她。 平时也不见她往安和宫走动,现在有难事儿非拉旁人下水,就咬的这么紧,生怕自家公主跑了似的。 这种人……桂圆觉得她早点儿嫁出去也好,省得总在跟前碍眼,时不时的就要惹出点麻烦事来让旁人替她收拾。 凭什么啊? 刘琰倒没有桂圆那么气愤,但她觉得刘雨这件事办的就是有不妥的地方。她和田霖相互有意,把旁人都瞒得紧紧的,没禀告过父皇母后她自己就把自己终身许出去了,现在张口就要父皇母后答应许婚—— 刘琰觉得,母后可能不会生气,但应该会对刘雨更失望。 母后对她并没有任何亏欠的地方,更没有有意想要坑她害她,但是刘雨从来没有信任过她。 包括刘琰自己也是一样,刘雨到了昨天才找上门来请她帮忙,那之前呢?她一个字也没有透露过,一点痕迹也没露出来。 这么突然,让刘琰短时间内怎么考虑,怎么做决定? 所以…… 刘琰觉得不管这次的事情是个什么结果,她和刘雨啊,这辈子还是做不了什么好姐妹,表面上敷衍一下也就行了,反正谁也不会信任谁。 想通了这一点,刘琰也不纠结了。 不管今天结果如何,她和田霖能不能有个结果,路是她自己走的,那不管什么结果,她也得自己担着。 路上当着这么多人,刘雨没法儿和她多说什么。到了地方,人多眼杂,刘雨就更不可能跟她说什么了。 刘琰远远就看见小哥他们了,今天三皇兄难得穿的鲜亮——他平时穿戴总是很不留心,萧氏又不上心,今天他穿了一身儿宝蓝色,宽腰带扎得紧紧的,显出一副经常打熬磨练的好身材。小哥一身浅湖水色袍服,依然是文质彬彬的。 倒是没看见陆轶。 今天这比武,三皇兄和陆轶会不会下场?还有曹表兄,他身手也算不错。 离得远,刘琰远远看见两个哥哥,但是不好过去跟他们说话了,三皇子他们也看见了刘琰,远远朝她摆了摆手。 和小哥太过熟悉了,刘琰看得出来小哥那是让她放心的意思。 皇上下御辇的时候,满场的人一起跪地,山呼万岁,皇上笑声朗朗,抬手说:“平身,都平身吧,今天都不要拘束,有什么本事,尽管亮出来给朕看看,朕这里可备好了赏赐,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拿走。” 刘琰早就知道父皇备了赏赐——这个事儿又不是什么秘密。只要今天在台上能赢三场的,就有赏银五十两,能排进前十的,赏银百两,还能得赐御酒一盏。 钱不钱的,能跟来围猎的人都不会多在乎,关键是这个脸面。能在今天比武台上大大的出个风头,被皇上看到了,记住了,对以后的前程有多大好处,那是不言而喻的。 这几天射猎也好、赛马也好,比武也好,其实都是给这些年轻人提供了最好的晋身之阶,由不得他们不争先恐后。 在这些人里,刘琰看见田霖了。 即使在一众青年才俊中,田霖也挺好认的。他看起来高而瘦,穿着一件深青色滚着银白镶边的衣裳,看起来既不失体面,等下真要上台,把外袍一脱,也十分方便。旁人穿的都花团锦簇的,他这件素雅的在其中倒是显得很与众不同。 看来他为了今天也是精心准备了的。 可今天想争先的人太多了,他未必就是能脱颖而出走到最后的一个。 刘琰忍不住朝刘雨那儿看了一眼。 两人座位离得不远,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刘琰依然能清楚的看见刘雨的姿势和刚才有变化了。 刚才她靠坐在椅子上,现在已经直起身,头微微前倾,很专注的看着一个方向。 那就是田霖站立的方向。 不知道小哥他们究竟是什么安排? 尽管和刘雨之间有过种种龃龉,对她的所作所为刘琰也不赞同,但是在这个时候,刘琰心中还是隐隐希望她能心愿得偿的。 比武 至于她为什么这么期望…… 即使刘琰不去深想,可亲事对一个女子来说太重要了,若嫁不了想嫁的人,只怕下半辈子纵然衣食无忧,心里那一道别扭也永远过不去。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御座的位置。 正好皇上也正转头瞧这边,父女俩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 皇上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刘琰深吸口起,站起身来抚了抚裙子,带着人朝父皇那边过去。 姚德光已经亲手搬了张椅子来,就放在御座旁边。 刘琰也没觉得这有什么,父皇赐座她就坐了。 皇上瞅着自己的四公主真是哪哪儿都顺眼,瞧这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多机灵,又乖又贴心,很是听话。 “朕今年要过寿,你打算送朕点儿什么寿礼?是不是再绣个荷包什么的?” 刘琰把脸一拉:“父皇您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皇上就笑了。 “行行行,不提了。其实去年做的那个不错,今年再做双袜子,或是做双靴子都行。” “父皇您怎么这样儿啊,哪有人就这么伸手跟人要寿礼的?今年我还就不做了。回头啊,我让人熔点儿金子,给您打个金灿灿的大寿星,这寿礼可够重了吧。” 皇上摸了摸下巴:“成啊,那可得打大点儿,要赤金实心的,不能拿镏金包金的糊弄朕。” 姚德光笑着听这父女俩说笑,给公主端了盏茶。 刘琰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橘子露,笑着向姚德光道了声谢。 “公主爱喝什么茶,皇上记得可比奴婢们清楚,这来围场皇上也早吩咐不能短了公主的吃食零嘴儿呢。” 刘琰又喝了一小口,皇上问她:“你五妹妹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啊?” 刘琰手里的茶盏和盖儿碰出一声轻响。 “父皇知道了?” “你哥哥们同朕说了。” 原来小哥他们解决的办法就是先禀告了父皇啊? 这算什么好办法。 “我觉得,如果五妹的事不碍着朝廷大事,父皇不妨成全她和田霖吧。” 皇上摸摸女儿的头。 他还记得这孩子从老家接来的时候,头发又黄又稀,晒得黑黑的象泥猴儿一样,真看不出是个闺女。而且进了宫之后一个月,皇上哪怕忙得脚打后脑勺,也听说闺女爬树上了,上墙了,去千波池捉鱼晒伤了……没一天消停,皇上记得儿子们小时候好象都没有她这么会折腾。 那能怪她吗?那得怪当爹娘的没好好管着养着她。 这么精心养了好几年了,总算有个姑娘的样儿了,这头上簪的小蝴蝶钗子看着跟真蝴蝶趴在那儿一样。 “她总找你碴和你吵吵闹闹,你不烦她啊?” “烦啊,怎么不烦,有时候还想揍她呢,我在乡下和小惠、和芳姐她们打架我就没输过,就她那样儿让她一只手她也打不过我。”刘琰笑着说:“不过她要嫁出去,不就等于分家另过了嘛,不在我眼前烦我我才高兴呢。” 皇上笑了一声,这笑声到底是同意,还是没同意,刘琰没听出来。 父皇的心思可不好猜啊。 “可她是妹妹,你是姐姐,你的亲事没落定,她抢在前头,你就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刘琰从来不觉得这些事儿有什么好在意的。比如她过生辰,有人送礼,李尚宫恨不得巴着礼单把送礼人的心肝脾肺全琢磨一遍,礼送的早了晚了,轻了重了,她们都有想法。有人把面子看得如天大,可刘琰就觉得,人活着难道全凭别人给不给面子?不相干的人,管他们说什么呢。 豆羹快步绕过一排布篷,瞅见自家公主位置上空了,抬起头看见公主坐到皇上身边儿去了,脚步就是一顿。 刘琰没看见他,但桂圆看见了,她挪动脚步,跟刘琰小声说了一句,就悄悄出来找豆羹。 “你怎么跑来跑去的?今天人多,当心闯祸。东西送过去了?” “送去了,英罗姐姐接了,说皇后娘娘今天想清清静静的歇歇,就不过来看这比武了。还让我给公主捎了两样点心过来。还有件事儿,纹郡主没在她自己帐子里,也没在皇后娘娘那儿。” “她又跑哪儿去了?”桂圆小声问:“你打听过没有?” “小太监说,看见纹郡主就带了一个宫女和一个太监,一早见她拿了把小弓箭就在营帐附近转悠,至于她是什么时候走远的,就说不清楚了。” “废物,纹郡主是姑娘家,年纪也不大,怎么能让她一个人乱走?你悄悄去找孙侍卫,让他先别惊动旁人,悄悄在这附近找找。” “是,我这就去办。” 桂圆倒不担心纹郡主和五公主似的,给自己也弄个女婿——毕竟她还没到那年纪。 不过围场的人又多又杂,纹郡主从一来围场就总想往外跑,象是心里一直惦记什么事儿,桂圆替自家公主分忧,还是尽量让纹郡主别惹事吧。 这会儿比武已经开始了,在皇上面前面当然不能亮凶器,所以刀和剑都是没开刃的,上面抹了白灰,砍在身上会留下印痕。枪矛前头也是包了布团的,这是真正的点到为止。 不过先上场的不少人,都没使兵刃,亮的都是拳脚功夫,刘琰看得入神,端着茶都忘了喝了。 赢了三场的人就可以下场歇息一刻钟,以免一个人总在台上,其他人车轮战的话,那拼的就不是本事,而是要拼看谁耐力好了。 “田霖还没上?” 皇上给女儿解释:“他们不会这么早上的。” 姚德光也在一旁说:“公主,这先上的,都是热场子的,功夫好的差不多都要到后半晌了。上一次围猎的时候就是这样,皇上给比武的头名赏赐御酒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 刘琰顿时乐了:“那得比上一天啊?” “这想在皇上面前出风头的人多着呢,这一天其实也就不过百余个人能上场,其他人连这个出头露脸的机会都没有。”姚德光低声说:“要是象咱们三皇子那样的身手早早儿上去,那这些人根本不是对手。” 松鼠 比武一场接着一场,有时候三招两式的就分了高下,有时候两个人扭缠在一起半天也看不出胜负。 可刘琰发现,不管上场的人身手怎么样,打得精彩纷呈还是一塌胡涂,父皇都看得很认真。台上有人在比斗的时候,他就没有做喝茶、说话这些事情。 那些宗室亲贵们可不是这样。 他们吃着茶点,聊着闲话,场上的比斗倘若好看,他们就鼓噪叫好,倘若觉得没意思,就不去理会,那作派,不过是拿场上卖力比斗的人当个乐子看,跟看斗鸡斗狗一样。 可父皇不这样。 那些人卖力的比斗,想在父皇面前争表现,拼前程,父皇也没有看轻他们任何一个人。 姚德光显然比刘琰还清楚皇上的脾性,递茶递话都是趁着空子。 皇上揭开茶碗盖看了一眼:“给朕换一碗,把四公主那果子露给朕也倒一碗来。” 刘琰笑着问:“父皇不是不喜欢吗?说这东西甜腻腻的喝着不解渴。” 皇上笑着说:“偶尔换换口味。” 一旁桂圆给刘琰又端上两盘子点心,一盘是梅子糕,一盘是糖酪,糖酪刘琰平时喜欢,但这会儿配果子露子吃起来就不合口了,两个都甜。梅子糕也是一样,吃这个再喝果子露,两个都显得太酸。 “姚公公。”刘琰笑着招手:“把父皇那盏茶给我吧。” 父皇喝的茶一般都是清茶,刘琰觉得这个茶配点心不错,正好去喉咙里的甜味儿还能解腻。 姚德光一点儿没犹豫就把茶给四公主端过去了。 换成旁人——他可没这么大胆子,旁人也没这么大面子。 但是四公主是例外啊。 皇上一点儿也没有要怪责姚德光自作主张的意思,还说:“那是什么点心?” 姚德光看得清楚:“回皇上,是梅子糕。” “哦,给朕也端一盘来。” 皇上平时不爱吃点心,而且他一忙起来也根本没那个闲暇,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何况点心呢。 这会儿皇上自己说要点心,那多半是看四公主吃得香。 这一点儿四公主和别的姑娘不一样。那些小姐、夫人们,吃东西都小口小口的,没吃两口就说饱了,那食量还不如猫儿,简直跟那些小鸟儿们吃得差不多。 四公主就不这样,她吃东西胃口好着呢,就象这点心,往那些夫人小姐们桌上瞧瞧,根本动都没动过,不过是摆着当样子,四公主这里,两盘点心她一个人就能吃完,还不耽误中午用膳。 姚德光出身也苦,家里饿死了好几口,就他自己活下来了,就算现在过得富贵了,他还是看不惯那些人糟蹋粮食。 “公主,快瞧。” 刘琰转过头,她一眼就看见田霖了。 田霖穿着并不算太扎眼,但是他个头儿比一般人高,又瘦,更显得高,背挺得笔直,站在人群里也能让人一眼把他认出来。 也不仅仅是身形,他身上有一种与旁人不同的气质,让人很容易就能把他和旁人区分开来。 这气质……刘琰不好形容。她记得,在田家发生变故之前,田霖和其他人看起来也没有多大不同,但是遭逢了变故之后,他没在一重又一重磨难中倒下去,反倒站得更直,更坚定了。 他比身边那些没有经历过什么风雨的人更沉稳,更坚韧,更有主见,也……更有城府吧? 说起来,陆轶有时候也让刘琰有这种感觉,不过大多数时候陆轶这人都是笑嘻嘻的,没有田霖这么……嗯,苦大仇深。 皇上端起茶喝了一口,等下面比试的鼓声一敲,他就将茶盏放下了。 田霖上台了。 刘琰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这场不会输。 她没忍住,还转头去看了一眼刘雨。 离得远,她看不见刘雨的神情。不过倒是能看见她握着扇子的姿势有点僵硬。 刘琰坐得时间久了,腰都有点儿发酸。 她看看左右,小声说:“我去去就来。” 桂圆连忙跟上伺候。 桂圆准备的很齐全,刘琰洗过手之后,桂圆替她手上擦了脂膏,问:“公主,头发要不要重新梳一梳?” “乱了吗?” 桂圆捧着铜镜让刘琰看了看。 “行,还挺好的,不用重梳了。”刘琰站起身来:“咱们走一走,舒散舒散再回去,老坐着怪累的。” 豆羹赶紧跟上来,撑开伞替刘琰挡着太阳。 “公主,前头清静,人少,咱们别走远,就在这附近转一转吧。” 豆羹这几天是把附近全转遍了的,他也没说错,前面一片林子,的确比旁的地方幽静。刘琰走到树荫下头的时候,一眼就瞧见树杈子上有只松鼠钻了出来,甩着长尾巴,动作特别轻巧,沿着树干跑的飞快。 豆羹也瞧见了,小声说:“公主要喜欢,奴婢让人去逮住它?”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惊动了这小东西,它往树叶浓密处一钻,就没了踪影。 刘琰笑着说:“指望你啊,那什么也逮不住。” 豆羹笑得有点儿尴尬。 没办法,他实在不擅长这个。 以前李武在的时候,他倒是最擅长这些本事,什么逗鸟儿逮鱼,做灯笼做哨子的……还有小津,那更不是他能比的,会写字,念过书,会作文章还会画画…… 豆羹很快把思绪收回来。 虽然他们还在的时候,豆羹整天的嫉恨,想方设法要排挤他们。 但是现在想起来,却不记得那时候的坏处,只能记着他们的好处了。 可惜了,他们要是活着…… 他们要是活着,估计豆羹还是一样要嫉恨排挤他们。 以前他听老太监说,只有死了的人没缺点,没人恨,那会儿他不懂,可现在他明白了。 死了的人确实没缺点,没人恨了,因为他们碍不着活人的事儿了。只要这人不挡路了,那他当然是个好人。 刘琰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那小松鼠也没再露头。 “公主要是喜欢,就吩咐一声,回头能给公主逮一笼子送来。” “不用了,它们在这儿住得挺好的。”刘琰觉得好象除了猫儿狗儿,其他东西只要一被圈进笼子,就失了鲜活气儿,很快就会萎靡而死。 还是让它们就在树上住着吧。 “公主,”豆羹转头看了一眼,赶紧禀报:“前头有人,好象是……” 陆轶。 刘琰看见他了。 传话 陆轶脸上带着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应该是出了汗,细碎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让那个笑容也亮得让人不敢逼视。 “公主,”陆轶离着几步远的时候先行礼,问了安之后问:“公主怎么在这儿站着?” 刘琰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笑,自己也不由得跟着笑了。 “里头人太多,这儿清静。” 然后两个人就不出声了,就这么站着,陆轶在笑,刘琰唇角也带笑。 桂圆不知道为佬,觉得自己站在这儿似乎显得有些多余。 陆轶的目光简直不舍得从刘琰脸上移开。 刘琰今天是标准的“公主”打扮。 头上戴着镶珠芙蓉纱冠,穿着一身杏色宫装,外面罩着件羽纱绣鸾凤牡丹的纱衣,脸上没有敷粉,却白里透红得可爱,嘴唇薄薄的抹了一层口脂,看起来明艳而尊贵,让人看了一眼……就深深落进眼睛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平时她不精心打扮的时候,与旁人相比显得格外洒脱自在,好看。今天这样亿正妆华服,也好看。 其实刘琰没佩多少首饰,她戴了一枚赤金长命锁,上面镶嵌着的珠宝也不算多名贵,一副明珠耳坠,珠子光洁圆润,光华蕴蕴。还有她鬓边簪的花,陆轶起先以为是鲜花,离近了看过才知道是绢花,但做得与鲜花一般无二。 但就这么简单的首饰,她比那些满头珠翠,插金戴银的命妇闺秀们可要美得多了。 在陆轶看来,谁也比不上她。 “公主还喜欢这扇子吗?” 刘琰今天拿的扇子就是小哥送她的那把,吴小惠看上了,刘琰也没有送给她。 不过现在听陆轶的话,刘琰才明白过来,她把扇子举高了些:“这是你送的?” “是,我托四皇子殿下转送给公主的,公主还喜欢吗?” “我挺喜欢的……不过,小哥送扇子的时候没提起你。” 陆轶只是一笑:“或许传话的人漏说了。” 如果毛德连个话都传不好,那他怎么在小哥身边儿混到今天这地步的? 陆轶说的这个传话的人,显然不是指宫女太监。 肯定是小哥有意没说。 一想到小哥也会闹这种象孩子似的脾气,刘琰就忍不住想笑。 “多谢你了,这扇子亿我很喜欢,确实别致。” 白天看的时候只觉得华丽,晚上在灯烛下,这扇子又是另一番模样。刘琰起先也没留意,后来有天晚上她忽然发现,扇面上绣的鸟儿,那眼睛象是会眨动,会盯着人看,象活的一样。 刘琰琢磨过这扇子,针工局送来的扇子也不少,大小不一,样式也别致,但没有哪一把,能象这一把一样,扇子上的鸟儿这样鲜活。 “这扇子是别人送我的谢礼,我一个大男人又用不着,想来想去,公主用它最合适。” 刘琰轻摇着扇子,扇柄下头系着银珠发出轻脆的叮咚脆响,十分悦耳。 “对了,还没问你,五妹妹的事情,昨天你们回禀父皇了?” 陆轶点了下头:“昨日从公主那儿出来,两位殿下商量过了,觉得这事儿不能瞒着皇上,倘若皇上一无所知,今天有人得胜了冒冒然就向皇上求恳许嫁公主,皇上事先不知道,到时候真的会同意吗?” “八成不会……”被陆轶这么一说刘琰也明白过来了。 父皇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会意气用事的人。别人可能觉得,能夺个比武的魁首,再趁着皇上高兴求恩赏,皇上没准儿就会答应。可这一套在父皇那儿怕是行不通,就算求的不是朝堂之事,父皇也一定会三思而后行。 “这件事……虽然说应该不算坏事,但如果消息没说透,怕是反而会坏事。” 刘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确实没想得那么周全。” 陆轶问:“公主刚才一直伴在皇上身侧,皇上的心情应该还好吧?” “嗯,父皇今天心情不错。”刘琰也愿意把事情往好处想:“我猜五妹妹这次多半能如愿了。” 不过这么一来,母后又要受累了,小哥的亲事现在已经筹备得差不多,只待这个夏天过去,小哥就要迎娶袁若秋。现在又添了五公主这件事,曹皇后还是闲不下来。 不过,前头已经嫁了三个姐姐了,一切事情都是有成例的,按着旧规办事想来不会太麻烦。 “对了,看你今天这身穿戴,你也要下场吗?”刘琰指指陆轶脚上的靴子,还有他的护手:“你要下场,那要遇着田霖,你是赢他还是输给他?” 陆轶笑了,他的牙齿特别整齐,还白。 “公主说笑了,他想娶五公主那自然要凭真本事,就算我让了他,难道今天上场的人都会让他不成?他要真那么无用,想来五公主也看不上他了。今天不只是我,要下场的人不少,三皇子殿下好象也技痒了。” “诶,这么看来田霖悬了啊。”刘琰挺了解自己三哥的。三皇兄分明是从昨天听到这消息之后,就憋着气呢,与其说他今天下场是技痒,不如说他是看田霖不顺眼,想借机收拾他一顿。 “本来呢,田霖是想拔头筹,好跟皇上说求赐婚的事,但现在皇上已经知道了,是不是许婚皇上心里肯定也有了定论,田霖能不能赢,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陆轶说:“公主也放宽心,不必替五公主他们忧虑,今天就好好儿的高兴高兴,难得出京一趟,当然要尽兴而归。” 刘琰点头:“那是自然。” 不用别人说,刘琰也知道,来年未必还有这样无忧无虑出游的机会。父皇政务繁忙,围猎、避暑不是年年都有的。而且,她也已经长大了,兄弟姐妹们也都成家了,将来……大家即使能再凑到一块儿,也不一定有现在的心情。 刘琰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一下来,又有只松鼠探出头,尾巴大而蓬松,眼珠圆溜溜的,只不过小松鼠们长的差不多,也许和刚才她看见的并不是同一只。 用膳 刘琰再回去的时候,银杏过来禀报,说三皇子上场了,连赢了三回下场歇息。 “那田校尉呢?” “田校尉也赢了三场,喏,公主看,他就坐在正西那边儿的布棚下头。” “三皇兄和他交上手了没有?” 银杏摇头:“没有,这都是抽签子的,能不能凑到一场那得看是不是抽到了一场的号签。” 这个刘琰知道。 不过刘琰也知道,抽签这种事,可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想让两个人被抽到一块儿,又或是抽不到一块儿,其实很简单。 “现在还有多少人?” “还有五十余位。” 刘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快正午了,到午时比武会暂停半个时辰,然后下午再接着继续,直至最后一人胜出为止。 “公主,”桂圆在旁边轻声提醒:“陆参判也上场了。” 刘琰抬起头看,陆轶和他这一场的对手已经进了比武的场子,两人先向皇上行礼,然后再向场子四周团团揖礼,最后两人相对再行一礼,鼓声一响,比武就开始了。 刘琰知道陆轶会得胜——这事儿完全没有悬念。 可知道归知道,她心里依旧为他牵挂,为他担忧。 动手的时候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地意外,今天上午就有一例——有个人的骨头折了。 幸好陆轶这一场没有什么意外,没用多大功夫,陆轶的对手眼见取胜无望,干脆利落的认了输。 刘琰总算松了口气,这会儿她才发现自己这半晌眼睛都没眨几下,身子前倾。 她不用转头,都可以猜到父皇现在的神情。 刘琰索性把头一低,专心喝茶,仿佛这样就可以当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父皇的脸色必然不会太好看,她这样作为其实也就是掩耳盗铃。 主子们的表现当然也决定了宫人太监们的态度。刘琰低头喝茶装傻,桂圆她们也都垂首不语,有一个算一个,就象地下有谁掉了大元宝等她们来捡一样。 姚德光他们这些伺候皇上的人,也都识趣的闭嘴不言,别提多安静了,明摆着皇上不大高兴,谁这儿会撞上去,挨训斥是那算是轻的。 鼓声又一响,陆轶的对方换了一个人。 刘琰没敢抬起头象刚才那样盯着看,不过她心里还是关切的。 陆轶这一场的对方人高马大——陆轶身量就不矮,可这人比他还高出多半个头,肩膀很宽,是个十分壮实的人,身上的衣裳紧紧绷在身上,感觉稍一用劲就要被崩裂了。 这人力气一定很大,拳脚也一定格外有力。 刘琰不免又有些替陆轶担心。 她的头刚抬起来一些,皇上就在身旁咳嗽了一声。 刘琰不想在父皇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给他添堵,于是很怂的又把头低下去。 不过这一场陆轶依旧赢了,赢得还很干净漂亮。对手确实力气很大,但人个头儿一大,往往动作会变得笨重起来,不那么灵便。 皇上看到陆轶又赢了一场,也没有什么嘉许的表示,他的目光从身侧掠过,看了刘琰一眼,吩咐姚德光:“茶。” 姚德光赶紧递茶,借这机会又禀告说:“皇上,皇后娘娘那边儿打发人来传话,问皇上中午是不是过去用膳。” “嗯,朕就不过去了,让皇后预备几样公主爱吃的菜送这边儿来。” 姚德光应了一声,打发人去曹皇后那儿传话。 刘琰在心里叹气。 看来中午得陪着父皇用膳了。 总觉得这顿饭吃不香。 平时她也没少陪着父皇母后用膳,从来没有不自在过。但是今天……刘琰总觉得父皇特意把她叫到身边来坐着就是为了盯着她。 刘琰没想到的是,和父皇一起用膳的不止她,还有刘雨。 刘雨自己也十足意外。 她上次和皇上同桌用膳,那还是上元节的时候! 刘雨对此并没有什么抱怨不满,自从她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崔家、崔嫔的所作所为之后,她对皇上就没有过去那种复杂的感情了。 过去她格外期盼能得到父亲的关注和疼爱,又对他的忽视感到怨怼不满。 现在她知道皇上忽视她的理由,她也明白这辈子她不可能象四公主一样得到皇上全心全意的疼爱。 除了节庆时的宫宴,她几乎没有和皇上一起用膳的机会。 曹皇后做事很周到——她不光让膳房准备了皇上和刘琰爱吃的菜肴,就连刘雨她也没有落下。 刘雨现在身子比去年要好些,补药还没有停,膳食也是按着太医开的单子来备的。今天午膳就有一道鸡茸粥,里面还放了当归等等药材,这是专给刘雨准备的。 至于刘琰,膳房自然更加不敢轻慢,她近来喜欢的芝麻鸡、鲜笋汤都有。 皇上先动了筷子,刘雨才端起碗来。 刘琰先吃了一块鱼肉——既滑又嫩,鱼肉带着特有的鲜甜,又没有一点儿腥味儿。 皇上吩咐姚德光:“这道火腿不错。” 姚德光伺候皇上多年了,不用皇上再多吩咐,亲自给两位公主都布了菜。 火腿蒸得恰到好处,刘琰咬了一口,点头说:“确实好吃,多谢父皇。” 刘雨也默默的把火腿吃了,不过她没有出声谢恩。 皇上后来又说:“这豆腐汤不错。” 姚德光又赶紧给两位公主各盛了一勺汤。 豆腐汤很清淡,里头的菜心脆脆的,豆腐也入口即化。 刘琰觉得今天的父皇有些奇怪。 菜都很合口,但刘琰的心思却没放在菜肴上头。 父皇知道了刘雨的事,但是他一句话了没有对刘雨说。 没有训斥,也没有说别的。 刘琰悄悄打量父皇——想从他的神情目光之中找出些蛛丝马迹。 可父皇的神情之中真的看不出什么。 她也悄悄打量了刘雨。 刘雨一直沉默,垂着头用膳。 她没有忐忑不安,也没有因为和父皇同桌用膳而表现出喜悦意外。 什么都看不出来,刘琰也低头默默用膳了。 这顿午膳吃完,刘琰总觉得父皇和五妹妹之间似乎有了一点她所不知道的默契。 可明明从头至尾,父皇和五妹一句话也没有说。 输赢 姚德光快步过来,在父皇身侧小声禀告。他的声音小,刘琰虽然离得近,也只听见“只有两千两”“主事的人没拿住”这些零碎句子。 刘琰琢磨着可能是正事,就没往前凑,当然也不会主动去打听。 她没问,皇上倒主动和她说起:“又有人拿今天的比武下注。” 刘琰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这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有人拿她的驸马人选下注,那些人可能来历各有不同,甚至可能连街边的贩夫走卒,也会拿五个十个大钱儿去押一注。 但这次不一样,今天的比武能看到的就这么些人,且比武的人选一直在变动,有人上,有人下,那坐庄的,下注的,肯定都只会是今天在围场的人,嗯,可能就是今天坐在场边观看比武的这些人。 没有一个是普通百姓,大多都是宗室亲贵,高门世家—— 他们不但把这比武当成斗鸡一样的乐子看,还有钱没处扔的下注押输赢。 “父皇让人把他们抄了吗?” “抄到几只小喽啰。”皇上笑着说:“不知道是他们太神通广大,还是内禁卫的人太无用了。” 这个嘛…… 刘琰看出父皇虽然在笑,但其实心情并不好。 设局坐庄的人一定身份不低,刘琰觉得,保不齐就是她哪个叔伯干的。唔,溱王就很爱钱,还不是王爷的时候,他就会捞钱,还会攒钱。不过他这个人比较谨慎,坐庄开赌这种事儿他应该不会干。 不过另一个王叔宣王,刘琰就觉得他嫌疑很大了。父皇兄弟五个,大伯二伯早早没了,宣王是最小的一个,要刘琰说,宣王就是让祖父祖母给惯坏了,据说他打小就受宠,有什么好吃的尽着他吃,有什么活儿那一准儿是兄长姐妹们干。宣王就这么长大了,整个人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就算对嫂子,他都跳着脚指着人骂,污言秽语不绝。 对,这个被骂的嫂子就是曹皇后。 不过他骂了一次之后,就被当时还不是承恩侯的曹家舅舅给揍了。 曹家兄弟可不少呢,个个站出来人高马大的,就宣王那鸡仔儿似的小身板儿,真扛不住曹国舅一拳头。 做了王爷之后,宣王比以前更能折腾了,今天这事儿,他就算没坐庄,也肯定在里头下注了,刘琰很肯定。 既然有王爷参与其中,那父皇要办这事儿就难免不顺当了。 太监宫人中保不齐就有通风报信儿的,至于那些禁卫,他们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算同要查抄的这些人没有牵连,也必然有畏惧顾忌,这事情办起来当然不顺当。 刘琰可听母后说了,父皇憋着劲儿要好生收拾一回这些宗室亲贵,他们现在越闹腾,等算总账的时候只会被收拾得越惨。 下头场中又传来鼓声,刘琰笑吟吟的岔开了话题:“父皇快看,三哥上场了。不知道三哥今天能不能拔个头筹,要他真能夺魁,父皇也面上有光啊。” 皇上只说:“他能赢到现在不过凭着一身蛮力,遇着一般对手还好,想夺魁怕是没指望。” 刘琰扯着他的袖子摇了几摇:“父皇你怎么这样啊,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看三哥挺威武的,夺魁大有希望。” 皇上笑笑:“嗯,你这么看好你三哥,也没见你给他鼓劲儿助威啊。” 说到这个刘琰确实有点儿心虚。 要换作平时,刘琰肯定不遗余力也要给三哥撑场子,但从昨天到今天意外的事儿一桩接一桩,三哥那边儿她实在是顾不上了。 今天在围场观看比武的年轻姑娘也有不少,有那大胆的,还往场中丢手帕绢花荷包呢。每年春天鸟语花香的时节,京里头总会成就几桩喜事,有时候十几桩,几十桩都有过。 到了下午还能站在场上的,差不多都有好有人朝他们丢香包手绢——能留到现在,那绝对是有真本事的。 不过……刘琰看到场边好象少了些人。 宣王上午还在场边儿看着呢,午膳之后他的位置就空了。 少了的还不止宣王,就刘琰看见的,唔,二皇兄也不见了? 记得几年前围猎的时候,二皇兄还曾经下场一显身手,虽然没有夺魁,但起码皇子的体面没丢。可现在他和过去可不一样了,身上的肉都松了,骑马跑上一段儿都气喘吁吁,早年练过的拳脚、刀剑,估摸着早就都还给师傅了。刘琰好一阵子没见他,乍一看都吓了一跳—— 她差点儿没认出眼前这人是她亲哥。 用李尚宫的话说,二皇子呢,兴许是以前没成亲的时候,被管束得严了,这一成亲开了府,顿时象去了笼头的野马,百无禁忌,诸般享受、各种放纵。 李尚宫还有话没说。 人要学好不容易,可要学坏那真是太容易了,短短三五天就能学会不少坏习气。酒色财气,逢迎吹捧,年轻人没经过这些阵仗,可不就飘飘然的忘乎所以了吗?更何况…… 象二皇子,他哪怕这辈子什么事儿都不干,不读书,不习武,可他是皇上的儿子,再不成器,将来总有个王爷可当,一辈子享不尽荣华富贵,那他凭什么还要逼着自己去吃苦,去受累? 再远一些的地方刘琰看不清楚,但是比起上午,比武场边缺了不少人。 可能这些人是懒倦了,觉得坐在这儿没什么意趣,所以下午就不过来。 不过刘琰觉得,可能和中午父皇说的那件事有关。 缺席不来的人里头,可能就有坐庄开赌,或是押注取乐的人。 就是不知道父皇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这罪过说来不算大,如果父皇不愿深究,那么训斥一顿,罚个月俸可能也就过去了。但刘琰觉得父皇既然让人查这事,想必不会轻轻放过。 刘琰出了一会儿神,桂圆在旁轻声提醒:“公主,三皇子殿下又胜了一场了。” 刘琰点了点头。 唔,如果三哥和陆轶、田霖抽到一场,那他们谁会输,谁会赢呢? 这可不是她胡思乱想,现在场上的人又差不多淘汰了一半儿,剩下的人越来越少,那三哥他们早晚总会碰到的。 喜事 要说刘琰还真不是杞人忧天。 场上只剩八个人了,三皇子和陆轶抽到同了一只号签。 刘琰这会儿真说不好自己盼着谁赢了。 这简直是左手和右手打架嘛。 父皇还饶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那似笑非笑的仿佛是在问她,到底要给谁鼓劲?给谁助威? 刘琰摇了几下扇子,反正不管谁赢她都不吃亏嘛。三哥赢了,她做为亲妹妹与有荣焉。陆轶要赢了,嗯……反正陆轶也不是外人,父皇看重的青年才俊嘛,他赢了,大家也会觉得父皇英明,知人善用。 反正她都不吃亏,她有什么好紧张……的,对吧? 话是这么说,但刘琰还真有点儿紧张。 天好象更闷热了,鼻尖和脖颈后面都有潮汗,扇子扇出来的也是热风。 刘琰扇着扇着,想起这把扇子其实是陆轶所赠,兴许是错觉,她怎么觉得扇出来的风更热了。 三皇子和陆轶相对行礼过后,比武就开始了。 离着远,刘琰也能听到他们拳脚带起的劲风,再听着那乒乒乓乓的格挡击打声,刘琰眉头都皱起来了。 听得她都替他们疼。 三皇子被陆轶重重摔在地上,光看腾起的灰尘就知道这一下肯定不是作假,两个人哪怕没使兵刃,那也是拳拳到肉,并没因为平时关系好,就有意在比试中手下留情。 最后三皇子输了,不过陆轶赢的也不容易。 刘琰长长的出了口气,她也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过三皇子倒是挺豁达的,输了也没什么不高兴,龇牙咧嘴的站起来抱怨陆轶下手重,不过很快就又露出了笑容,说好久没打的这么痛快了。 三皇子好武,脾气又急躁,可平时哪有人敢和他动手?身份相差太远的不敢伤他,有那个胆的……行吧,论真本事没几个赢得了他。 三皇兄自己这么想得开,刘琰也笑了。 她问桂圆:“我记得三哥喜欢吃炸排骨和溜肥肠?” 桂圆笑着应:“公主记得没错,奴婢也记得三皇子殿下喜欢吃这两样。排骨要炸得老一些,外头的肉都焦脆了,连骨头他都爱嚼,还有肥肠……”桂圆觉得那个实在是肥腻了些,咬一口都恨不得往外滋滋冒油,不知道三皇子为什么喜欢吃那个,要多多的下葱蒜椒叶这些佐料,还往里倒烧酒和咸酱,一般人口味都没那么重。 “让人去问一声,晚上给三哥多备两道他喜欢的菜肴。嗯,再看一看三哥那儿请没请太医,要是他自己想不起来,就给他请一个。” 桂圆笑着都应下了,刘琰犹豫了下:“要是遇见陆轶,也问问他受伤没有,我记得来之前咱们行李里有跌打药膏,给他送一些。” 虽然陆轶是赢了三皇子,可他赢得也不轻松,三皇子似乎天生气力就比别人大,陆轶挨了不下少下,想必身上肯定有伤。伤药……他自己当然也会有,但刘琰这儿的伤药是太医院精心配制的,肯定比外头的伤药要强。 桂圆心里可敞亮了。 虽然公主说的是“要是遇见”,口气仿佛很随意,就是顺口提起似的,可今天这么些人上场,公主怎么不顺口提起别人? 可见陆参判在公主心中也是有份量的,且份量不轻呢。 “公主……” “嗯?” 桂圆借着打扇的动作,示意刘琰去看五公主那边。 刘雨半靠在椅子里,不知道是累了,还是瞌睡了。 她这小身板儿啊……以前她也三天两头的不好,可那时候大家心知肚明,刘雨那会儿身子算不错,装病撒娇没事找事。现在她的身子是真的不好,去年冬天的时候,一冬天几乎都没出过屋子,象今天这样天气热,在屋子外头待了快一整天,对她来说可真不轻松。 刘琰平时身子算不错,今天看比武都觉得有些累,如果不是因为上场的是她关切的人,怕她也坐不住了。 再看一眼父皇,父皇肯定也会累,但是他的姿势和今天一早的时候没有多大变化,肩背还是挺直的,观看比武的时候神情依旧专注。 父皇真是不容易,旁人累了还能松懈一下走个神打个盹,父皇就不行。 看来要当皇帝,除了英明神武,还得有副好身板儿呢。 接下去田霖又赢了一场,然后陆轶又赢了一场。 又有三个人下场了。 不过他们已经比大多数同辈人都要强,能在比武场上留到此刻,虽败犹荣。他们每人得了一百两银子,一套兵书,一壶御酒的赏赐。 最后剩下的四个人,刘琰全熟悉。 三哥,陆轶,田霖,还有一个是内禁卫中的年轻人,姓孙,刘琰不记得他名字,但是这个人她见过不少次。 因为这个孙侍卫,他就在在东苑这边值守护卫,之前刘雨被禁足的时候,麓景轩门前有侍卫轮番看守,那些日子刘琰进进出出的常能见着他。 只是没想到他的身手也不错。 不光身手不错,他运气也挺好。如果运气不好,抽签早早的就抽中三哥他们,想必他也早就被刷下去了。 对面不远的布篷下忽然有人走动,看起来匆忙慌乱,象是出了什么事。 那布篷下坐的是大皇子和大皇子现在的妻子小朱氏,刘琰有些关切的向前欠身。 自从前任大皇子妃朱氏那件事之后,刘琰总是对这样的事情有些敏感,生怕再有什么不好的意外。 不过还好这次不是。 豆羹跑得气喘吁吁,还满脸堆笑,行礼都行得匆忙:“回公主的话,是好消息,大皇子妃有好消息了。” 因为自家公主还没出嫁呢,所以豆羹说得很含蓄。 刘琰当然听懂了。 还能是什么好消息?那自然是有喜了。 “那刚才他们那儿怎么显得乱糟糟的?” “今儿天热,大皇子妃坐的时间久了,起身的时候头有些晕,身边的宫女没经过事,就慌了。刚太医看过了,说是喜脉,现在那边儿高兴着呢。” 是好事,可是…… 刘琰想到了刘纹和刘琪姐弟俩。 对他们来说这算是个好消息吗? 说亲 大皇子本来对这一双儿女就不怎么关心,要是再有了别的孩子,只怕这情份就越发淡薄了。 还有,刘琰恍惚记得小朱氏进门的时候有人说过的闲话。哪个当娘的不向着自己的孩子?小朱氏现在看着通情达理,可是等她有了自己的儿子,世子之位却已经被刘琪占了。不管小朱氏以后生多少儿子,世子之位都落不到她儿子手里。 为了自己的孩子,后娘对前头留下的孩子存坏心动手脚的可不少。 现摆着一个例子,三公主啊。 刘芳那身世,满京城哪有不知道的?她就是为后娘不容,跟着叔叔婶子过活,后来反而得了天大的福气被封了公主。 刘琰跟侄子侄女儿不算亲近,但也可怜他们没了亲娘。刘琪是个老实孩子,很听他姐姐的话。 “公主,大皇子妃那里怕是正在歇息,咱们这会儿去探望也不合适。要不,等明天?奴婢备份礼物,公主再过去看看也是一样的。” 刘琰并不是为这件事儿分神,但桂圆说的也有道理。 “那就依你说的办吧。” 接下去比武没什么悬念了。一路好运气的孙侍卫——他的好运气也到此为止了,三皇子把他给掀翻在地,而陆轶和田霖两个算是棋逢对手。 刘琰觉得自己对陆轶的脾气性情也算是有些了解。 陆轶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对于功名利禄也没那么热衷,他参加今天的比武,一不是为了出头露脸,二不是为了博个晋升的机会,当然,他也不是为了争强好胜,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和田霖分个输赢。 刘琰心里其实明白他上去比武的缘由。 因为她。 就象田霖想的那样,拿一个比武的头名,这可是很光彩的一件事。比之头一天的射猎,还有之前的赛马,比武得胜都更光彩,更显真本事。 这可做不得假。 射猎呢,其实是很含糊的一件事,侍卫随从他们射的也算是主子得的,哪怕是马背都爬不上去的废物,第一天射猎的时候也不会空手而归。赛马呢,不但要看马术,还要看谁的马好,还有人在里头混水摸鱼,有意退让,就算赛马得了头名,也不一定靠的是他自己。 但比武就不一样了。这个很难作假,签子抽着谁就是谁,不知道对手又怎么套关系谈收买?就算对方想让,只会几招花拳绣腿还能得胜,旁人也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关窍来。 皇上看着这两个人上场,他一向爱才,但是眼下这两个人……实在让他心情复杂。 旁人卖力拼斗,那为的是得到皇上看重,皇上也乐意给年轻人们出头的机会。 可是……这两个打得热火朝天的,为了的不是前程,是冲着他的女儿来的。 皇上一想到这个,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贼胆包天! 公主也是他们能随便肖想的吗? 不不,关键他们不但敢想,还敢干。田霖这都和五公主私定终身了,至于陆轶…… 皇上不想提他。 他觉得这都是自己引狼入室,结果现在这小子露出狼子野心来,后悔也来不及了。 打吧,打吧,把鼻子都打歪了才好。 最后陆轶和田霖算是平局。不下杀手,不用合手的兵器,他们估计缠斗到天黑也难分胜负。 所以台边的主事判他们这一局是平局,然后拿号签算他们之前得胜的场数。 田霖的出场的时间比陆轶早,胜的场数比他多两场。 这一次围猎比武大会,夺得魁首的是田霖。 锣鼓都敲了起来,既热闹,又喜庆。一群年轻人簇拥着田霖下了比武台,往御座这边来。 陆轶也在人丛中,他隐密的,快活的,朝刘琰眨了一下眼。 就算他不说,刘琰也明白他的意思。 刚才那个平局,是有水分的。 刘琰相信论身手陆轶不比田霖差,但今天是田霖的要紧日子,头名才是最风光的,二三名嘛,大家谁记得住啊。这跟殿试之后的唱名一样,大家能记住的总是状元,现在倘若在街上拉个人问问,十个人里怕是有一半都还记得上一科的状元名姓,就算不记得名字,也一定记得当时状元披红挂彩骑马夸官的荣耀。 至于榜眼和探花嘛,咳,这个不要说旁人,刘琰自己都记不得。 他们一行人在皇上面前一字排开,齐齐行礼。 皇上笑着说:“免礼,平身吧。今儿你们打得尽兴,朕也看得高兴,盼你们将来都能为国效力,不负所学。” 虽然这比武大会并不是正经的武试,可是头名的赏赐也的确不少。皇上亲手给夺了魁的田霖披上红绸,系上一朵特别喜庆的大花,又将一把御制宝剑赐给他。而且按着往年的规矩,还有官职上的赏赐。如果之前没有官职在身上,那皇上会赏一个七品的校尉衔儿,还有个实职,一般是京城兵马司或是内禁卫。如果有官有职,那官衔儿一般是可以升一级的。 这才是实打实的好处,不然今天这些人打得筋疲力尽死去活来的图个什么? 但对田霖来说,这些肯定不是最重要的。 刘琰也有些紧张起来。 田霖如果想对皇上求娶刘雨,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但……他会怎么开口?父皇真的会答应吗? 看田霖谢过恩,站在皇上面前,刘琰虽然觉得事情应该会顺利,可一颗心还是高高的提了起来。 皇上问田霖:“朕记得你是属马的?” 田霖恭敬的答道:“正是,臣今年虚岁已经二十八了。” 皇上点了点头:“你这年纪总不成家可不象话。” 离得远的人听不见皇上说什么,但离得近些的全听得到。 听皇上这么说,那大家心思各异了。 田霖以前可是和福玉公主有定过亲的,只是阴差阳错的这亲事没成,他单身直到现在,皇上也有责任啊。 田霖这媳妇可不好找,高不成低难就。有女儿的就担心皇上会不会一高兴就给田霖指了婚了,那可算不上一桩好亲事。 喜事 皇上接着说:“……朕与你做个媒吧。” 这一下,不少人的心都提起来了。 有人就在肚里嘀咕,皇上这是要把谁家女儿嫁给田霖?千万可别是自家。倘若这事儿真落到自家头上,那可不是喜事。可皇上真的指了婚,难道被指的人家还敢抗旨不成? 知道内情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刘琰看看田霖,又转头看看刘雨。 “朕的五公主温柔娴静,朕将她托付给你了,你可要好生待她。” 田霖二话不说立刻跪下谢恩,指天誓日保证以后一定对公主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五公主起身离座,说的是她的终身大事,但是规矩就是这样,她必须得避开,以显示贞静守礼。 刘琰忍不住好笑。 这俩人连私定终身的事儿都做了,这会儿却一个比一个显得正经。 看田霖的样子是真心欢喜,自从大姐姐成亲那日之后,刘琰再也没在田霖脸上见过这样开朗纯粹的喜悦。旁边的人纷纷向他道贺,他满面红光,笑着一一回礼。他这脸啊,看起来简直比他胸前扎的那朵大绸花还要红呢。 刘琰加快脚步追上了刘雨,笑着说:“五妹妹,大喜啊。” 刘雨低垂着头,刘琰能看出她的脸儿也是红红的,连耳朵根都象抹了一层胭脂一样。 “谢谢四姐姐。” 这句谢谢一语双关,既是回答刚才刘琰那句道贺,也是多谢刘琰成全了她的终身大事。 “不用谢我,这可是父皇的意思。”刘琰笑着说:“这亲事算是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要让司天监合八字,算婚期。五妹妹你的公主府打算选在哪里?这件事可不能马虎,一定要好好的选,好好的修。” 刘雨小声说:“我不想离宫城太远……地方大小倒不要紧,我就想着,一定多多的栽些竹子和松柏,还有杨树。” 虽然是亲姐妹,住得还近,可刘琰对刘雨的这些喜好并不了解。 “你喜欢杨树?” 这个她还是头一次听到。 竹子和松柏宫里都有,但杨树——刘琰还真没在宫里头见过。民间都说五鬼木五鬼木的,杨树也是五鬼木里头的一种,一般的家宅附近都不会栽这个,也就是野地里,离人家远的路旁会有这树。 “我挺喜欢的。”刘雨轻声说:“进宫前我住的地方,屋子后头是一片荒地,那儿就生着许多杨树,有风的时候,杨树叶子被吹得呼啦啦的响。进宫之后,我时常想起那些树,还有树叶的声响。” 这些年来,刘琰还是头一回听刘雨提起她进宫前的日子。 “那时候屋子里常常只有我一个人,乳母让我午睡,我睡不着,就趴在窗口发呆,听树叶一阵一阵的响。”刘雨忽然转头向一旁看:“瞧,那边也有杨树,四姐姐听见那声音了吗?” 一阵风吹拂过,不远处那两棵树叶子哗啦啦的响得越发热闹。 五公主定亲的消息,传得比风还要快,天还没黑,这消息已经传遍围场了。 曹皇后那边让人传话,叫她们都过去用晚膳。 今天白天坐了一天,刘琰觉得比骑马还累,回营帐之后她就换了衣裳,拆了吉冠,只辫着一条辫子,穿着条松松的薄软的裙子去曹皇后那儿用晚膳。 刘雨比她到得还早,刘琰进帐子的时候,刘雨正垂着头,坐在曹皇后身侧,曹皇后看样子是在嘱咐她什么话,刘雨很柔顺的点头应是。 刘琰挨着曹皇后另一边坐下,笑着问:“母后和五妹妹说什么呢?” “说些成亲的事。”曹皇后并没瞒着刘琰,营帐里也没有外人。 “刘雨的身子自上次生病之后,一直调养着,赵太医说大有起色,不过要痊愈,还得需不少日子,现下这亲事是定下来了,不过正式成亲最后还是往后推一推,至少得再等个一年半载的。” 刘雨说:“娘娘的一片关爱之心,女儿都明白。” “你年纪也不算大,成亲的事情也不用急。且一边调养身子,一边学些自己掌家理事的门道,打理内务,管束下人,看账理财,这些虽然旁人都能替你做,但你自己总不能对这些一窍不通,下头的人倘若有意欺瞒谋私,你总得能看出来。” 刘雨认真的听着,都点头应了。 “还有一件事情。”曹皇后说:“不知道田霖和你说过没有,他兄长留下了一儿一女,现在都是跟着他过活。这两个孩子年纪不大,所以你若与田霖成亲了,他们也无法自立门户。” 刘雨说:“他同我说过,我心里有数。” “嗯,田家人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田霖亲近的人也就只有这两个孩子了。不过这两个孩子遭逢家变,父母俱亡,性情有点儿古怪。其实……去年春天就有人想给田霖做媒,说的是户部一个司官的女儿,可这亲事没成,听说就与那两个孩子有关系。” 对哦,曹皇后不提,刘琰都差点儿忘了这事了。 田霖的兄长留下的那两个孩子,现在可是田霖在抚养呢,五公主成亲之后,也免不了和他们打交道。 这……刘琰一时间觉得有点儿怪怪的。 虽然是侄子侄女儿,但是感觉怎么好象一进门就当了后妈似的。 而且他们的父母,犯的还不是一般的罪过,是卷进了那年行宫行刺的案子,那是谋逆啊。 其实这件事情不止曹皇后说过,冯尚宫下午也刚和刘雨说了这事。 这事儿说起来也不难办,不过关键还是看田霖的打算。 养两个孩子,怎么不是养?男孩儿给他请上文武师父,五岁就可以住前院,一个月见那么两三回就行了,再大一些,倘若有出息,就给他谋划个前程,要是养不熟,那就给他点钱让他分家出去过。至于姑娘,寻个婆家也好打发。 但如果田霖很看重侄子侄女儿,那刘雨自然也不能太敷衍了,不然这夫妻间难免会生嫌隙。 曹皇后看着刘雨,微微有些出神。 刘雨出落得越发清秀,也……更象崔家人了。 心思 崔字在皇上这儿是个禁忌。知道旧事的人不会提起,更多的人并不知道内情。毕竟日子都是要往前过的,现在的人哪会对过去的旧事有兴趣。 “赵太医的药,你吃着觉得怎么样?还要不要再换个太医来瞧瞧?” “多谢娘娘,赵太医就挺好的,他一直很尽心。” 曹皇后点了点头:“那就好,药要按时吃,你们年纪小可能不觉得,等将来就知道身子好比什么都要紧。” 四皇子从外头进来,先给曹皇后问安,然后两个妹妹向他见礼,四皇子还了一礼,笑吟吟的说:“给五妹妹道喜了。” 五公主垂着头,小声说:“谢谢四哥了。” 四皇子摆摆手:“别谢我,这是父皇的意思。” 照四皇子的意思,这事儿父皇知道就行了,等四妹的亲事定了,再给五妹和田霖指个婚,这样不乱了次序,也不会招人议论。 现在五公主在四公主之前定婚,而且在外人看来,是皇上轻描淡写的,好象要给田霖赏赐似的,就把五公主许婚给他,这对五公主很不利。 任谁来看,皇上都没有把五公主当回事。 但是这事儿怨父皇吗? 四皇子心里对于亲疏轻重自然有杆秤。 这事儿怨不得父皇。 是刘雨自己逾礼在先。她和田霖哪怕互相有意思,至于到私定终身这么急切的地步?她难道不明白,如果按她和田霖的打算,直接在比武之后求皇上赐婚,那旁人就不会议论了吗?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得出来他们之前怕是就有私情了,那皇上的颜面更挂不住。 父皇确实成全了他们,但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五公主在皇上这里无足轻重,不要说和四公主不能比,就算前头三位并非亲生的公主,那份量似乎都要差些。 福玉公主的亲事是好事多磨,熙玉公主也嫁得高门,馨玉公主那亲事也是慎之又慎的,唯独到了这儿,五公主的终身就这么随意的定了下来。 四皇子不知道刘雨自己有没有想到过这一层。 也许她没有想到,她只是一门心思的想嫁出去,出宫,住进自己的公主府,以后过着自在舒心的日子。 可是成了亲之后的日子,未必如她想的那么自由,那么顺心。 也许她想到过,但是她不在乎。 反正她本来也不如其他的姐姐那么得宠,父皇对她……也就那样了。 四皇子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妹妹。 要说她蠢笨吧,那显然不是。其实在姐妹之中,刘雨应该算是聪明的,有才气,能诗擅琴,若是放在宫外头的人家里,怎么也能博个才女的名头。 但是要说她聪明吧,她做的却又都不是聪明的事。 就象眼下这事,她和田霖才相识多久,就这么轻易的把终身托付出去了,她这样还不算胆大妄为? 但她又很有小聪明,知道去找刘琰帮忙说情。 如果说宫里头有什么人能帮她——那也就是刘琰了。 这个四妹在父皇母后面前得宠,而且她这人宽厚,大方,能帮别人一把的时候从来不会拒绝。 这一点应该是象了母后。 但她年纪毕竟还小,她不知道有的人值得一帮,有的人却不值得。 象刘雨这事儿,就不值得帮她。 刘雨对刘琰又没什么姐妹情义,就是存心利用。 四皇子揽过这件事情,昨天还替刘雨说了几句话,也并不是冲着刘雨,他是为了天家的体面,也是为了四妹。 至于刘雨,她自己选的路,是好是歹,都得她自己走下去。 她过得好,那是她的运气。她过得不好,四皇子也不想理会她。 如果刘雨以后还想再象这次一样利用刘琰,四皇子也不介意让她知道厉害。 前朝这些例子不少呢,有的公主被送到偏僻处“养病”,究竟是什么病不清楚,总之这病直到死也没养好。有的则是“一心向道”,直接就进了道观了。 只看四皇子脸上和煦的笑容,可没人猜得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刘琰就对小哥特别亲热。 在刘琰看来,小哥这人没缺点。这次事儿本来不关小哥的事儿,可小哥帮了大忙,成全了刘雨的终身大事,解决了刘琰的烦恼,他在父皇那儿一定替刘雨和田霖说了不少好话。 虽然三哥当时大概也在场,可三哥那性子刘琰太清楚了。他不给说坏话,那就是帮大忙了,指望他说好话——那纯属做梦。 别说三哥那性子不会给人说好话,就算他想说,他一张嘴就得罪人,皇上时常被他气得要骂人,刘琰还没见他干成过什么事,他只会坏事。 所以两位哥哥放在一块儿比较,刘琰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件事是小哥出的力。 在曹皇后那儿用过晚膳出来,刘琰和小哥一路,说陪他散步消消食,一路上好话象不要钱一样,把四皇子夸得简直象是圣人再世,从头把他夸到了脚。 四皇子笑眯眯的听着。 喏,他就知道,四妹妹总习惯把人往好处想。 当然了,该是自己的功劳,四皇子也不会推辞。 不过四皇子还是要叮嘱她:“刘雨的事,你以后不要多管了。” “我知道。”刘琰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她和田霖……这件事儿做得不大对。” “嗯,你明白就好。”四皇子说:“哪怕她不是公主,是一般人家的姑娘,这事也不该这么做。心里头喜欢一个人,这事儿可能不由她自己控制,但是心里想是一回事,涉及到终身,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她喜欢田霖,想招他为驸马,这事儿难道就不能禀告母后一声?偏偏两个人就把这事说定了,还打算在比武之后当着成百上千人的面直接就捅出来——” 刘琰点点头。 这个也是刘琰觉得纠结的地方。 这显然有逼着父皇的意思。 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颜面也要受损。 答应……那就正中他们下怀了。 “刘雨……她毕竟年纪还不大,田霖他年长,这事儿应该是他想的不周全吧?” 言论 四皇子摇了摇头。 “难道不是?” “你也见过田霖,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四皇子反问了刘琰一句。 “呃……”刘琰迟疑了一下。 虽然见过,而且见过不止一次,但是对田霖吧,刘琰还真的不算太熟悉:“以前我觉得,他这人脾气挺好的。” 那会儿田霖和大姐姐定了亲,刘琰见过他好几次,每次他都是笑呵呵的,别人拿他开玩笑他也不生气,刘琰还听说他这人出手很大方,经常有人手头不宽裕向他借钱,他能帮上忙的从来不推辞。 是个不错的人。 当时大姐姐和他定了亲之后,他时常送大姐姐一些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当然,这些东西刘琰也有份。 但是当田霖“死而复生”之后,大姐姐和他的姻缘没能成就,刘琰从那以后就很少见到了他了。很快田家又卷进了刺客案中,被抄家查办,那以后刘琰现见到的田霖,和以前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削瘦,沉默,脸上几乎没有笑容。有限的几次见面中,他都显得忧心忡忡,跟之前相比判若两人。 “以前我觉得他脾气不错……不过现在我对他一点儿也不熟悉。” “嗯,我对他倒还算熟悉。”四皇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的才干比他那个兄长要强得多,和他相比,田霈只能算是平庸。但是田霈是长子,他的身份天生就比田霖要强,之前他也顺顺当当的娶亲,生子,入仕,如果不出意外,田家的爵位一定是田霈承袭。你觉得这对田霖来说,公平吗?” “可是……长幼次序就是这样的。” 多少年来,改朝换代多少次了,可是嫡长子承袭家业那是天经地义的。其他兄弟不过能分得一些浮财和产业。 “是啊,但有些人家,次子、幼子不服长子,或是对家业贪心,闹得家宅不宁的不在少数。但田霖就很听话,他从小就知道不与兄长相争,甚至很多时候会有意藏拙,不让自己的风头盖过田霈,他很听父母兄长的话。唯一一次违逆,就是梁州私矿案。” 刘琰点了点头。 “田夫人把他赶出家门,他没有反抗,父兄对他的打骂,他也逆来顺受。其实田霖这个人为人处世很被动,总是别人推着,劝着,他自己并没有太大的野心,对高官厚禄也好,对他自己的终身大事也好,他都没什么盘算。” 对于终身大事这一点,刘琰有不同意见。 有件事情大姐姐知道,她知道,但小哥不知道。 “其实,有件事……”刘琰小声跟四皇子讲了大姐姐出嫁那天的事。 田霖那天赶到了大姐姐的公主府,想让大姐姐别嫁孟留,不过大姐姐没答应跟他走。 “是么?不过我觉得这只能算是他的一时冲动。他九死一生回京了,却发现准未婚妻要嫁旁人,怎么也要去拦一拦的。说回他和五公主的亲事,我觉得这事儿更多是刘雨的主意,他更多的听话的那一个。” “可是比武夺魁这总是他自己干的吧?” 四皇子笑笑,没和妹妹再继续就这件事情争辩下去。 妹妹心软,肯定会多向着刘雨一些,这件事情有不妥之处,那她更愿意相信不妥是在田霖身上,五公主久居深宫,年纪又比田霖小得多,这事儿的错处当然不能让刘雨来背了。 反正这事他心里有数。 他已经从田霖嘴里问出了整件事的大概始末。 田霖过去的经历和他的性格,注定了他和刘雨之间,刘雨才是主动的那个,田霖十分被动,甚至在来围场之前,他都没有想过和五公主能有什么结果。 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反正刘雨以后也翻不出大浪来。四妹妹不明白的,他替她明白。她想不到的,他以后多替她想着就是了。 刘雨这一手,成全了她自己,可是姐妹间毕竟也要讲究个长幼先后的,她先定了亲,那刘琰要遭受的议论就更多了。 刘琰自己不在乎这事,那刘雨呢?她肯定懂,但她还是先顾自己。 这么一来,刘琰的亲事也不会拖得太久了。 四皇子一想到这一点,难免心中发酸。 这么乖巧的听话的妹妹,真不舍得就这么把她嫁出去。 “对了小哥,还有件事情……” “什么事,你只管说?”四皇子对待妹妹从来都有无限的耐心。 “刘纹和刘琪两个人的事。” 她说个开头,四皇子就明白了。 “是因为他们继母有孕了,你担心他们姐弟俩的处境?” “嗯,刘纹这姑娘心思重,她整天在想什么我都猜不着。不过刘琪他要去熙丰堂念书了,小哥要是有空暇,就多照看他一下吧。” 四皇子一口答应了:“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我也是他亲叔叔,哪有不照应侄儿的道理。况且刘琪性情也不差,有时候显得软弱些,多半是他姐姐管得太严了。这男孩子毕竟不是姑娘,不能总拘在宫里,和宫女、太监待得久了没多少好处。” 刘琰不大好意思:“我也就是多说一句,小哥本来就比我考虑得周到。这回围猎我瞧他对你和三哥就挺亲近的。” 兄妹俩散了一圈儿步,软轿一直在后头跟着。 刘琰平时也不会象今天一样走这么久,脚有些酸了,小哥呢,腿脚毕竟不能和平常人一样好使,也容易疲累,于是两人走着出去,坐着软轿回了营帐。 这次围猎,最引人瞩目的事情不是三皇子他们射猎得头名,也不是赛马、比武的事。 而是五公主的终身大事就这么轻飘飘的定下来了,快得让人还以为做了个梦呢,一点儿都不真实。 这件事很快传回了京里——比圣驾回京的速度可快多了。 但这件事只过了两天就被另一件事情的风头给盖过了。 皇上在祭陵之后,以行为不检等罪名,处置了一大批宗室亲贵,单是除爵的就有十一家!除爵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这个头一开,御史闻风而动,纷纷弹劾这些人过往的劣迹恶行,欺男霸女的,强占田产的,打死打伤人命的…… 闲话 小辫子人人都有,不查的话天下太平,一查的话就揪出一大把,只看查的人决心大不大。 皇上显然是憋了许久了,这一杆子几乎打翻了半船人。其中皇上的亲弟弟宣王就被查出十数条罪状,他强占来的铺子田产这一次都抄没了,哪怕宣王坐地撒泼说那是别人主动进献给他的也没用。 宣王贪财,但是他身上倒没有牵扯到人命,其他人就未必有这么好运气了。除了寥寥几家,几乎个个手上都不干净。就算自己能把持得住的,能保证妻儿亲戚个个都把持得住? 这其中最倒霉的应该属广平郡王了。他这个人倒是很清正,不爱美色,不爱敛财,但他爱交朋友,朋友若有事求他,他也乐意帮忙。结果这一次,他栽了一下大跟头。他的几个小舅子、他的好友,还有他的儿女,简直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嘟噜一嘟噜的牵带出的事儿,让广平郡王都差点儿犯了心疾,他在勤政殿外头顶着大太平跪到昏死过去,抬进屋救治醒了之后,他倒没替那些犯事儿的人求情,正相反,他还求皇上从重从严处置,他这个郡王当得有愧,也自请降位。 溱王这一次倒是没什么事。他这个人一向谨慎,不是说他就不爱钱了,事实上溱王和宣王在这一点上不愧是亲兄弟,爱钱的程度不相上下。但溱王比宣王要聪明得多,他深知道自己今天这王爷是怎么当上的,不是因为他有本事,也不是因为他为皇上打天下立了多大功劳——那些都没有,他能当上这王爷,住着王府,享着荣华富贵,不过是因为他和皇帝是同胞兄弟。这份富贵不是他自己挣下的,是皇上看着一母同胞的份儿上给的。既然是给的,那皇上高兴了可以给,不高兴了还能拿回去。 溱王想得明白这一点,他行事就有分寸多了。 虽然是亲兄弟,可溱王没有要去提醒宣王的意思,兄弟不和多年了,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许多人都知道。宣王那个人,心里从来就没兄弟姐妹,没有亲戚朋友,只有他自己——嗯,还有他那个宝贝儿子。以前宣王还曾经放过狂言,说自己是王爷,天底下除了皇上就是他大,他杀人放火都没事。 对这样的蠢货,还有什么可说的? 溱王一面庆幸自己在这次风波中得以保全,一面又暗自心惊。 虽然这次他没事,但是他看出了皇上整治宗室亲贵们的决心。以前不少人觉得只要姓刘,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富贵,能子子孙孙的往下传承。还有那些开国时立下功劳的亲贵,也觉得可以世世代代躺在这功劳簿上吃喝不尽。 做美梦呢都,皇上这一手就表明了,以前归以前,以前立的功劳不能顶一辈子的花用,子孙倘若不成器,那活该饿死。 以后的日子,怕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宫外头是狂风骤雨,宫里头看起来倒是一片风平浪静——这么说也不尽然。 刘琰听说,宫学里有好些人,近日都没有来。 大概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 司天监替刘雨和田霖算出了婚期,婚期也巧了,是来年的冬至。听起来还有一年半多的时间,好象很宽裕。 其实不然。 先给公主府选址,一般来说,都不会找块荒地从头开建——京城里也没有那么大块荒地。现在京里还有不少空宅子,前头三位公主选的府邸是挨着的,现在已经有人管那一片地方叫公主坊,原来的名儿倒没人叫了。 现在刘雨定了亲,她挑的地方和前头三个姐姐不挨着,离得可不算近。 她挑的那块地方快出内城了,靠城西,原来有个名儿叫兴陶坊,后来改名叫长兴坊,宅子不大不小,既不过分奢侈富丽,也不显得太破败落魄。 刘琰后来听说,宗正寺和内宫监拿出来供刘雨挑选的几处地方,差不多都是这样的。不上不下,不过不失。要说多好多出彩,那绝对没有。 豆羹消息灵通,离宫这些日子,他一回来就四下打听消息,刘琰让桂圆给他也倒了碗茶,一边喝一边说。 豆羹先说留在宫里的人。 “王昭仪这次不是没去嘛,陈嫔也就留下来陪着她了。这些日子听说潘才人冲撞了王昭仪,王昭仪倒是好性子,可陈嫔不好说话,就让潘才人抄经来着。”豆羹小声补了一句:“跪着抄。” 陈嫔这个人刘琰知道,不是爱生事的人。她这人挺踏实,只要日子过得舒心,宫外的家人不惹事,她就心满意足了。 这潘才人以前就听说不大安分,这次的事情只怕错处还在她身上。 其他的事情都琐碎,比如有太监偷东西啦,有宫女打架啦,这都不算什么,还有一个事儿是内库司那边说是账对不上,少了东西。 这些事情不归刘琰管。 “还有件事儿,那边冯尚宫好象病了。” “是么?听说是什么病了吗?” 豆羹摇头:“这倒没听说。” 但既然豆羹都知道了,应该不是什么小病。冯尚宫那个人还是挺要强的,假如只是小病小恙的,她肯定会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这既然撑不住,说明不是小病。 “这倒是不巧了,五公主才定亲,正要人帮忙操持的时候。”银杏端过来一盘樱桃,才刚洗好,水灵灵的象一盘子宝石一样十分馋人。 桂圆犹豫了下,却说:“说不定是因为五公主定下了亲事,冯尚宫才病了。” 这话里的意思很值得琢磨。 是五公主定了亲,冯尚宫觉得她终身有托,放下心事了才病的,还是五公主定了亲,冯尚宫实在不乐意才病的呢? 这病从何而来,怕是只有麓景轩的人才明白。 还有好些闲话,豆羹没跟公主回禀,却不会瞒着李尚宫和桂圆。 “五公主的闲话满天飞,都说皇上不待见她,连公主府都差点儿不给她建了,现在给是给了,却把她打发得远远的,这不是嫌弃还能是什么?” 作假 这些话李尚宫也听说了一些,总之都不是好话。 不过倒是没有人就五公主和田霖的品行说什么闲话。 如果真被外头知道他们早就私定终身了,那这闲话不知道要难听到什么地步,没准儿连五公主未婚有孕,甚至养下私孩子这种话都能编造出来。 到时候说不定自家公主的名声都得被带累了。 “这事儿你千万不要跟着乱说。” 李尚宫疾言厉色,豆羹点头如捣蒜:“是,我听姑姑的,我一定不乱说。” 李尚宫又转头嘱咐桂圆:“咱们宫里头的人,你也要多多上心,别叫她们闲着嚼舌头。” 桂圆也是一口答应了。 至于安和宫以外的地方,李尚宫管不着,但是有能管着的人——宜兰殿的闵宏闵大总管下了狠手,拿住几个说闲话的打了板子,算是把这阵流言给杀住了。 不管私底下宫人们怎么想,又或者会不会在夜里枕头边悄悄议论,起码明面上一切太平。 内宫监按着旧例预备起了五公主的嫁妆——已经嫁了三位公主啦,而且内宫监的人心里有数,之前办完三公主的亲事,他们就开始为后头的事情做准备,四公主五公主也已经是及笄之年,这亲事今年不提明年应该也会提,明年不提后年总应该会提了吧?反正他们先预备着肯定没错。 只是没想到的是,先办的不是四公主的嫁妆,而是五公主。 那就更省事了。 本来内宫监那帮人就最会见风使舵,给四公主预备嫁妆,那得怎么丰厚怎么来,哪怕把内库搬空了,皇上和皇后娘娘恐怕都不会怪责的。那是嫡亲女儿,掌上明珠,怎么娇宠也不为过啊。 可五公主…… 亲娘早死,在宫中无依无靠的,也就是面子上能过得去就行了。 内宫监这边儿的副掌事太监李虞还和五公有旧怨呢。虽然说太监断了根,心性和常人不同,可李虞对自己那个小徒弟李常禄倒是有几分真心,可没想到人借到麓景轩没半月,就被五公主把手给打断了。后来五公主禁足的时候,内宫监的人对麓景轩下手就挺狠的,五公主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不说,她宫里的人也都没落着什么好。 现在五公主的嫁妆也归他们置办筹备,如果说他们敢明着使坏,那是断然不会的。 但是暗里他们会不会尽心,那可就说不好了。 比如这修缮府邸的用料,里面的门道可多着呢。这家什器物,田庄产业,林林总总的,水深的让人根本就探不着底。 主子强势的时候,下头的人当然不敢这么干。但倘若主子弱势,那这些人相互勾连,上下其手,监守自盗,干的那些坏事都让人都难以想象。 闵宏晚间不当差事,错误得清闲一刻。说是这会儿不当差,可娘娘如果想起什么事儿要让他办,自然会让人来传他。 内宫监有个中年太监过来求见闵宏,笑嘻嘻的递上了一份儿孝敬。 这不年不节不到放月例的时候,这份额外孝敬是从哪儿来的不言而喻。 眼下宫里能出油水的大事就那么一桩。 闵宏也笑着把好处收了。 这事儿大家心照不宣,不必明说。闵宏既然也从中分润了好处,就不会去坏旁人的好事。都说太监没德行,但大多数人还是挺讲信用的,收了钱,那就意味着闵宏也坐到了一条船上。 不过他也有话让这个太监给李虞带回去。 话就一句。 闵宏说:“这田校尉比武得了第一,以后皇上怕是还要重用他的。” 那中年太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一字不改的传给了李虞。 “李公公,闵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李虞笑笑:“嗯,他的意思就是说,五公主一个姑娘家,没有人撑腰翻不出大浪。但田霖嘛……不能太得罪了,毕竟他将来要得势了,收拾个把人还是办得到的。” 一旁李虞的几个心腹心思各异,其中一个小声问:“难道咱们还得把那些账平回去?” 这事儿都谁都不乐意。 已经吃下去的肉,谁愿意再吐出来啊。 这简直象是从他们身上割肉一样。 “不打紧,”李虞慢悠悠的说:“闵宏说是那么一说,不过田霖现在不过是个小小校尉,就算他将来有前程,那得多少年?二十年?怕是不够吧。” 屋里的人顿时都松了口气。 李虞今年都四十了,再过个二三十年,那会儿他都什么年岁了?是不是还活在这世上都不一定呢。再说,到时候这位驸马还能为了眼下这旧账跟他们计较? “不过呢,闵公公的提醒也有道理,象田庄那些产业,以后怕是不好做手脚。” 这倒也是,本来这一注财可以细水长流源源不断,眼下看来,只能是捞完这一笔,以后的就不要去想了。 这个道理,闵宏明白,李虞明白,但是未必每个人都能明白。 内宫监的好些人没发成预料中的财,感觉象是丢了祖传的金元宝一样,难受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 宫里固然吃住不用花钱,可想在宫里过得好,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眼见着马上能到手的钱没了,真比挖心掏肺还难受。 李虞他们固然是瞒着上头的主子发财,他们底下的人自然也会想方设法瞒着他们捞钱。 这什么事儿都讲究个适度,一越过了底线,那就容易出事。 宫外头整治宗室亲贵还没完,宫里头就闹出了一桩事。 五公主的嫁衣已经开始绣了,出嫁时的吉服、凤冠、首饰、鞋袜——这些东西都要早早预备起来。 问题就出在针工坊领来的材料上头。 这些材料都金贵得很,不管是缎子、金钱、宝石珠玉等等,前后都有两个清单,还有专人负责保管。凤冠上要镶的珠子,那是有一颗算一颗,倘有丢失损坏,那是要问罪追责的。 结果这珠子就出了问题。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珠子被人做了手脚,外面薄薄的一层看起来珠光圆融,可是把外头薄薄的那一层壳蹭掉之后,里面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了。 处事 “是假珠?” “也不是假珠……就是年头久了,珠子也有些朽了。” 刘琰光听说过人老珠黄这个词儿,但人老了什么样儿她见过,珠子老了什么样儿她是真没有见过。 “那是什么人干的?” 英罗一笑:“左不过就是那些人。” 不是内宫监的,就是内司库的。至于针工坊的人,其实也未必见得清白。不过换珠子这么大的事儿,他们大概没胆子。但是象金银线、一些零碎边角料的好处,他们肯定能落下不少。比如一共领了几十斤金银线,难道能全用在五公主的吉服上?那绣出来的是衣服还是铠甲?能用上十分之一就不错了,其他都报了损耗。再比如领的玉石做佩饰,偌大一块儿玉石最后就雕出了一串小珠子,其他的呢?当然也“损耗”了。 这些事情,英罗懂,曹皇后当然也懂。不过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太过分,一般也不会追究他们。换一批人上来,一样也是如此,说不定还要更贪婪。 但这一次,显然这些人是捞得太过分了。 一些人悄无声息的被换掉——被贪没的东西也悄无声息的被补了回来。 在宫里头这种事情一点儿也不新鲜。 刘琰倒是觉得做假珠的人挺有才的,给假珠子外面不知道怎么弄上了一层壳,看起来就和真珠子一样了。 如果不是意外珠子被蹭掉了皮,说不定这事儿还发现不了,这些珠子可能就会被镶在刘雨出嫁的凤冠上、吉服上、或是鞋子上头。反正这一身儿吉服做好之后,刘雨只会在成亲那一日穿,只穿一次,这一身儿所费不赀的衣饰鞋履就会被压在箱底,以后刘雨肯定不会再穿它一次,这衣裳大概没有再见天日的机会了,所以被发现作假的风险其实并不大。 也是那些人倒霉,偏偏这假珠就被发现了。 英罗觉得她有必要给四公主提个醒。 “公主觉得那假珠被发现,真是那些人运气不好?还是五公主的运气太好?” 刘琰怔了下:“难道不是?” 英罗笑了:“这个么,奴婢不知。不过发现假珠的那个绣娘,听说以前和麓景轩的冯尚宫有过一点交情。当然了,冯尚宫有交情的人不少,内宫监有她过去的熟人,内司库也有,布库也有……在宫里待的时日长了,谁没有几个熟人、旧识呢?” 英罗的意思刘琰明白了。 不过她在想,这件事是冯尚宫一个人所为,还是刘雨也知情,或者根本就是刘雨的意思?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在她的嫁妆里做手脚,打算坑她的事? 刘琰猜她是知道的。 冯尚宫和刘雨曾经共过患难,彼此间的情谊非一般主仆可比。再加上前阵子冯尚宫卧病,刘雨特意给她请了太医——按说尚宫虽然是有品阶的女官,但生了病也没资格请太医来看诊的。安和宫和麓景轩挨着,墙那边儿有什么动静,安和宫都能知道个七七八八。刘雨对冯尚宫可照顾呢,听说还亲手给她端了汤药。 冯尚宫肯定不会背着刘雨私自行事的。 刘雨解决麻烦的手法可以说是很聪明。 她知道嫁妆被人克扣,可如果她去禀告曹皇后求她做主,不仅得罪人,只怕她更招人恨,日后所要遭遇的麻烦更多。 现在事情解决了,被克扣的那些嫁妆补上了,她还没有再给自己树敌。 和以前那个横冲直撞的刘雨相比,现在的她无疑是长大了,学会成熟圆融的为人处事了。 可是…… 一件事情总不可能面面俱到让所有人都满意。 这事儿曹皇后总难免落个用人不察的名声,说不得还有人得说,曹皇后对庶女不上心,有意纵容指使人这样做。要不然为什么前头三位公主出嫁就没出这种事?偏生到了五公主这儿就出了?还不是因为女人都会嫉恨嘛,哪怕崔嫔早就死了多少年了,曹皇后依旧对她的女儿不待见。 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刘琰只能改了以往的习惯,出行要么一早,要么在太阳将落山的傍晚,这会儿没有太阳顶头直晒着,出门总能少受些罪。 二公主生了。 她生产不大顺利,足足在产室中待了两天,生下了一个女儿。 这个孩子出生在一大早太阳升起的时候,鲁驸马高兴坏了,一点儿都没因为生的是女儿而失落,高高兴兴抱着这宝贝女儿不放手,而且要给她取名为曦。 刘琰去看过这孩子了,都说刚出生的孩子不好看,可是刘琰觉得两个外甥女儿都挺好看的。大姐姐家的慧儿刚生下来两天就格外白嫩,而二公主的这个女儿,也看得出来是个漂亮的孩子,小鼻子小嘴巴都很秀气。 刘琰挺替这姑娘庆幸,幸好她会长,长得象二公主,可不怎么象她爹鲁驸马。鲁驸马那么五大三粗的魁梧样子,要是女儿长的象了他,那可不要吓坏人了。 刘芳怀着孕,不便过来探望赵语熙母女。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忌惮刘琰也不知道,但总之身旁的人都这样说,那就权当有道理吧。 不过刘琰去探望刘芳的时候听说了她的担心。 大公主,二公主都生了女儿,刘芳有些担心自己生的也是女儿。 当然女儿也不错。 只是……毕竟还是儿子更好些。 刘琰都让刘芳的担心逗笑了。 “三姐姐何必担心这个?太医是怎么说的?” “太医都是滑头,哪肯把话说准了,都是模棱两可的。”刘芳悄悄跟刘琰说:“我让人算过,说按年月时辰,我怀的应该是个儿子。” 刘琰觉得好笑。 不过刘芳从有孕以来,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情绪一时好一时坏的,刘琰也捡好听的话安慰她。 “男孩儿很好,女孩儿也不错啊。你看大姐姐,她多能干啊,替母后料理了多少事情,省了多少心力。生个女儿挺好,好照看后面的弟弟妹妹。” 刘芳果然转忧为喜,点头说:“你说的对!是这么个理儿” 变化 怀孕的女子是不是都有些傻乎乎的?以前大姐姐有孕,刘琰体会不深。二姐姐有孕,她一直卧床,刘琰也极少见到她。但是三姐姐嘛……她自打有身孕就没少折腾,刘琰有段日子没见她,现在一见吓了一跳。 三姐姐简直象吹气儿似的胖起来,肚子也大了。可是刚才见到赵磊,他可瘦了足足的一圈儿,难道他掉的肉都长到三姐姐身上了? 想到进来之前赵磊的请托,刘琰还是忍不住想笑。 赵磊这个人吧,才气是尽有的,就是心思比较简单,人情世故上头不怎么通透。有好些人跟他相交不深,常会觉得他这个人清高自傲,很难打交道。其实他不是傲气,他是呆气,也不是不好打交道,而是他不会与人打交道。 这么一个人,为了妻子都学会求人了。 “还请四公主多帮帮忙,说些好话开解开解三公主。自打她有孕之后,也不方便出门,见得人少了,身子又不适,憋在屋里很是气闷,所以难免脾气不好。四妹妹你们一向交好,你的话她也一定肯听的。” 一面说着,他还一面打躬作揖的。 要让旁人看见,一定会笑话他是个没刚性,怕老婆的人。 但是刘琰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啊。赵磊这样当然不是出于对三姐姐公主身份的惧怕。以前程先生怎么说来着? 她说,女子在这世上太不容易,天生就比男子低了一头。在自己家中时还好,有父母庇护,一朝出嫁,想嫁得一个能敬重体贴妻子的男人实在太难了。 所以程先生孤单单过了几十年,就是不想去赌这个运气。 现在看来,赵磊就算有一身毛病,但他真的是个好夫君,三姐姐这驸马是选对了。 “三姐姐你们给孩子想好名字了没有?我听李尚宫说,二姐姐这孩子生在暑天里,大人和孩子都太受罪了,还是你怀的时辰好,等到生的时候不冷也不热,听说到时候你坐月子舒坦,孩子也不会受罪。” 一样的话,陈尚宫也和她说过,可刘芳只觉得那些话不过是陈尚宫说来让她宽心的,听过就听过了,要说真信了多少,那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刘琰说的就不一样了。 明明陈尚宫年长,有阅历,刘琰年轻,还是个没出嫁的小姑娘,可刘芳就更信她。 “天气热,我身子重也不好进宫,要是你得空,就常来我这儿坐坐,咱们姐妹说说话。” 刘琰笑着说:“我来一趟可不能白来,我要等太阳下山了再回宫,这午饭晚饭可得好生做。” 刘芳忙不迭的应:“对,你想吃什么只管说,我叫人都给你做。” 她现在过了害喜作呕的那段日子了,胃口也渐渐回来了。 刘琰当然也不会跟她客气,想了想说:“我还记得有一年在舅舅家吃了一道鸡肉卷儿,是道凉菜,咸鲜开胃,再配上调好的醋汁子,我一个人就吃了半盘,后来舅母怕我吃坏了肚子,哄着我不叫我吃了。” 这道菜也不难做,刘芳说:“那回头让他们做来,让你吃个够。还有别的想吃的没有?” “嗯……”刘琰不挑食,爱吃的东西多着呢,不过这会儿天热,很多吃食都不应节:“上回来你府里,你家厨子做的火腿蒸豆腐和蘑菇汤也不错,今天让他们再做一回。” 刘芳当然也应了:“你净点这些省事的,是图给我省钱啊?” 刘琰笑了:“怎么着,非得招待我吃山珍海味的才算有诚心待客?只要是我爱吃的就行了。” 刘芳压低了声音,笑着说:“蘑菇汤好吗?其实萝卜汤更好吧?” 刘琰没想到刘芳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不过她也不是好打趣的,笑着说:“怎么三姐姐想喝萝卜汤吗?萝卜汤解暑通气,不过不知道你现在有孕喝萝卜汤合不合适?还是叫太医来问过了再说。” 刘芳可不会让她这么给混过去,又追着问:“刘雨都定亲了,你的事情也不能耽搁了。你要在她后头出嫁,怕不得惹人笑话的。” 刘琰才不接她这的话茬呢:“行了三姐姐,你就别操心我了,还是多保重自己的身子,给我生个白胖的外甥吧。至于出嫁早晚的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儿。” 看刘芳还要张嘴再说,刘琰从榻边摸起把扇子来替她打扇:“三姐姐,有件事儿我一直觉得奇怪,想跟你打听打听呢。” 刘芳的注意力果然被她岔开了:“什么事?” “为什么不管多大年纪的女子,未嫁前脸皮都薄得很,旁人一提婚嫁、夫郎这些事都羞得不行。可一嫁了人,顿时百无禁忌,还天天赶着忙着要替人做媒,仿佛人家不婚不嫁的就大逆不道了一样,三姐姐你说这是为什么?” 刘芳哪里听不出刘琰的意思,呸了一声:“你这拐着弯儿骂我呢,我几时爱做媒婆了?” 不过刘琰的话也确实让刘芳忍不住去琢磨,是啊,好象确实和刘琰说的一样。 以前她未嫁的时候,确实和现在不同。以前她听人说起哪个姑娘,先关心人家是不是长得好看?脾性好不好?家世怎么样?多多少少存着一些年轻女孩儿比较相争的心思。但现在她听说人提起旁人女子,先关心的是她嫁了人没有?嫁了什么人?没嫁人的话,定了亲没有?打算几时定亲呢? 这转变确实挺大的。 而且是在刘芳不知不觉之间就发生了。 从她有孕以来,她的关注点又从婚嫁扩大到了子嗣儿女上头。 她自己都说不清这变化的源头在哪儿。 可能……因为她的身份变化了,所以想法也有变了吧? 刘芳想不出来缘由,也懒得去想了。 反正,大家都是这样的,又不独她一个。既然世人都是这么过来的,那就顺其自然呗,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不要笑话我,你将来也会和我一样的。” 刘琰摇了摇头,她虽然还微笑着,却挺认真的说:“我想我不会的。” 刘芳可不信。 反正刘琰早晚也是会成亲的,到时候她会不会也变了样?现在的她说了可不算呢。 沽酒 刘琰回宫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马车摇摇晃晃的,车轮声吱吱嘎嘎作响。 刘琰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天还没有黑透,街上的行人反倒比白天要多。 白天她经过这里的时候,烈日当空,街上的石板都象是要被晒化了一样,到处都亮的刺眼,街上只有那么寥寥的几个人还在外头行走。 今年的夏天好象比去年还要热。 这会儿街上人可不少,大家都赶着太阳落山后和宵禁前的这段时间,趁着没太阳照着,要出门的出门,要办事的办事。街边有个很小的铺面,门前挑着的灯笼上写着一个酒字。 这个字写得丑丑的,看起来……倒有些象是一个喝醉酒的人,站得歪歪斜斜,眼看就要栽倒。 丑得挺有趣。 虽然铺面不大,可是生意却不错,门外头都排起了队,那些轮侯的人有的踮起脚往前张望,大概想看看排在自己前头的究竟还有多少人。有的则是眯着眼好象在闭目养神,但是刘琰眼尖的看见那闭眼的人鼻翼张翕,象是在闻漂浮在空气中的酒香过干瘾。 刘琰是不喜欢喝酒的,偶尔喝点米酒、果子酒之类的,也只是浅浅的抿一些尝尝味道就算。至于那些烈酒,她闻着都觉得难受。 酒铺的门帘子一晃,有人从里头出来,提着个圆肚的小酒瓮。 嘿,是个熟人。 那人抬起头一看见经过的马车,笑了,迈开长腿多走两步就追了上来。 “公主。” 刘琰抿嘴一笑,指指他的酒瓮问:“你来打酒?怎么不叫下人来,这会儿外头还这样热。” 这个会自己跑来打酒的当然不是旁人,正是陆轶啊。 “这两天天热,窝在值房里抄写翻查案卷,坐得骨头发酸,正好趁这会儿太阳下去了,出来散散。” 刘琰问他:“你这是要回去了?晚饭还没用?” 看他这样子,不会打算就喝了一斤酒抵了晚饭吧? 陆轶笑了:“还没有,我打算去一个熟人那儿混顿晚饭去。” 呃…… 这人怎么能把吃白食说得这么光明磊落啊。 刘琰可不承认自己刚才替这人担心了。她居然还担心他回去会没饭吃?这人长着一张能吃八方的大嘴,饿着谁也饿不着他。 “那你早些回去,我也要回宫了。”刘琰说着就想放下车帘,陆轶站在原地,神情中带了几分迟疑,但是看车帘就要放下,他赶紧追了一步:“公主。” 刘琰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陆轶轻声说:“我有件事情,想和公主说。” 一旁桂圆只当自己不存在。 豆羹呢?他早就机灵的转到车驾的另一侧去了。 不过刘琰却不象他们那样,想的全是儿女情长。 陆轶很少会流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哪怕遇到大事难事,他也都是谈笑风生的。 刘琰说:“那你上车来吧,我送你一程。” 陆轶也没推辞,也没用车停下来,他手撑着车辕,动作轻快的象狸猫一样就钻进了车里。 他两手托着那个小酒瓮,十分随意的就在车里行了个礼,刘琰摆了摆手:“行啦,别闹这些客套。你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其实在他开口之前,刘琰就能猜着几分。 如果是陆轶自己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他肯定会自己一肩扛了,不但扛了,还会让旁人一点儿看不出来他有什么为难之处。 他是不会向别人诉苦的,尤其不会向刘琰说。 他会想和她说,那这件事一定和她有关,而且可能是件很麻烦的,不好解决的事。 “有件事情……我也是无意中知道的。”陆轶既然已经开了口,那后头的话也不用掖着藏着了:“三皇子妃在少年时曾经在她姑母家住过两年,当时她与也寄住在姑母家念书的远亲结识,两人似乎……” “有私情?”刘琰看着陆轶的神情,十分冷静的问:“我猜对了?” “是,”陆轶说:“就我所知,当时三皇子妃的姑母发觉了这件事之后,就给那个远亲另寻了地方念书,隔了没多久就把三皇子妃也送回了她的本家萧氏族中。” “那个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她姑母为什么没有成全他们?” 毕竟那个时候萧氏又没有被指婚给三皇子。 “那一家,家境很困苦,不然也不用投靠亲戚,寄人篱下的过活了。”陆轶又不是热衷于打探家长里短,挖人私隐的人,不过因为他的性格、人缘、再加上他现在的官职,他几乎天天都能接触到这些不为人知的私隐之事。 “萧家一家人死的死,残得残,萧氏只有一个寡母相依为命,大概是对这个女儿寄予很大期望。” 这个刘琰知道,萧家老太太是个极要强,极刚烈的人。 后来萧氏成了皇子妃,这总算是遂了萧家这位老太太的心愿了。 刘琰为什么不意外?也不生气? 因为萧氏从嫁给三皇子,夫妻两个就没有好好过日子,萧氏冷漠,沉默,对三皇子一直是不理不睬,两个人形同陌路。 刘琰早就猜过萧氏这样做的原因。 就算她对这桩亲事有不满,对三哥也看不上,这样做也实在太过分了一些。 没想到当时她乱猜还真猜对了,萧氏确实另有心上人。 现在听到陆轶跟她说的这些话,刘琰一点儿都不觉得轻松。 无缘无故,陆轶去管三皇子妃从前的旧事做什么?他又不是那种会多管闲事的人。 一定出了什么事。 “那个人,就是三皇子妃以前的旧识,他也进京来了,是这一科的新举人,过了院试,三皇子妃知道了这件事,打发人给他送了信,还安排他住进自己的别院。” 刘琰明白陆轶的意思了。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们旧情复燃了?” 陆轶轻轻点头。 刘琰深吸了口气。 刚才她不动怒,可现在她是真的动怒了。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三哥他知道吗?” 陆轶又迟疑了一下才说:“我不确定,不过萧家老太太是知道了,她已经派人把那个远亲给带走了,又给三皇子妃身边送去了两个有年纪的妈妈,应该是想规劝,看管住她。” 抓药 “三皇兄,应该是不知道吧?” 以三哥那性子,要是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那他还不得杀人啊?就算不杀了萧氏,也不会放过萧氏的那个情郎。 陆轶只说:“我也不确定。” “先不能告诉他。” 若是告诉了他,三哥真抄起刀把萧氏砍了或是把那个男人砍了,这事儿可就闹大了。 萧氏是他原配妻子,明媒正娶的皇子妃,并不是个侍妾、丫头。萧家虽然人丁凋零,但是在萧氏的父兄当年还活着的时候,在军中还是很有威望的。 还有,刘岙。 岙儿怎么办呢?他还那么小,如果他的母亲闹出了丑事,岂不是要影响这孩子一辈子?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不是刘琰爱把事情往坏处想,而是假如这件事就此打住了,以陆轶的性格,很可能就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就算对刘琰他也永远不会提及。 “嗯……”陆轶揉了揉鼻子,这个事情,实在是有些尴尬。 “三皇子妃身边的人,悄悄去找郎中抓药。那个郎中姓周,我也是偶然认识他的,他其实没读过多少医书,除了跌打损伤还能治一治,别的病也治不了。不过他家有副秘方传了好几代,也是靠这个才在京中立足,买房子安顿下来。那是个打胎的方子,很灵验,还不怎么伤身。”陆轶和刘琰现在的关系,提及这个事情,就算他一惯洒脱不羁惯了,还是觉得脸上有点儿微微发烧:“当然了,这个可能是府里其他人用的。” 刘琰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 她的眼睛微微圆睁。 陆轶的意思她怎么会不明白。 萧氏,可能有孕了。 可这孩子……这孩子爹是谁?如果是三哥的…… 不,不大可能,他们夫妻已经很久不亲近了,听说三哥经常在外头别院住,有时候也在宫里住,即使回府,他和萧氏也相敬如冰。有次刘琰听到大姐姐说起,说萧氏能整月不和三皇兄说一句话。 如果萧氏有孕了,那孩子八成不是三哥的。如果是,她就用不着偷摸着叫人去寻这种药。 陆轶说,这药也可能不是替萧氏抓的。 但刘琰不敢这么一味的往好处想。 凡事还是先做最坏的打算比较好,以免祸事临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是说,寻药。” 至于陆轶是怎么认识那样的郎中,刘琰就不多此一问了,反正陆轶就没什么地方没去过,没什么人不认识,只怕京城的地下暗渠里住了多少窝耗子他都一一熟知。 “就昨天的事,昨天快天黑的时候。” 刘琰眉头皱了起来:“这事我会查个明白,不过眼下我急着回宫,就不送你到家门前了。” 陆轶点头:“别太伤神了,若要我帮忙,我随时听候吩咐。” 刘琰很想对他笑一笑的,但是笑不出来。 “还真有事儿请你帮忙,三皇兄那儿,请你多费点心,留神看着他一些。如果真有什么风声传到他耳朵里,我怕他行事冲动,反而将自己陷入困境。” 至于会怎么冲动,冲动之后又会面临何等困境,不用刘琰明说,陆轶也都明白。 “放心吧,我这几天除了翻案卷也没什么事情,三皇子那儿我自会留神。” “好。” 刘琰也不用多叮嘱陆轶为此事保密——陆轶是肯定不会外传的。 车一进宫门,片刻都没停留,直接去了宜兰殿。 这件事要怎么处置才最妥当,刘琰不会擅自作主,她知道自己毕竟年纪小,阅历浅,考虑事情不周到。 这件事不能瞒着母后。 可是……刘琰下车的时候心神不宁。 她怕母后听闻这件事情会气坏了。 天气热,本来曹皇后这些日子胃口就不大好,还犯了一次头疼病,若是再听说这件事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英罗笑着迎上来,向刘琰行了一礼:“四公主来了?可用过晚膳了没有?刚才娘娘还说起公主,让人特意备了绿豆汤,就等公主来呢。” 刘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不好看。 “英罗姐姐,母后常吃的药,你让人去取来备着。” 英罗不用仔细打量也知道四公主有心事,且心事很重。现在又让她去拿娘娘的药,英罗就猜着多半没好事。 她也没有多问,干脆利落的应:“是,奴婢这就去。” 曹皇后这会儿已经把簪环卸了,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穿着一身儿月白软棉绸宽褶的裙子靠在榻边看书,刘琰进来还没来及行礼,曹皇后笑着朝她招手:“快过来,外头热不热?”一面说,一面吩咐人打水来给刘琰洗脸。 刘琰靠着曹皇后坐下,她手心里潮潮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了这许多汗。 “瞧瞧你热的。”曹皇后拿帕子替她擦脸:“有什么事情把你急成了这样?” 刘琰也知道自己在母后这儿是瞒不住事的,但是这一眼就被看出来了,是不是她实在太笨了点。 “母后,有件事情我也是刚刚知道,还没确定真假,我若和你说了,你可答应我不能动气。” 曹皇后神色如常,擦过脸,又让宫人端水过来,给刘琰洗手。 “你说吧,我不生气就是了。” 自己女儿曹皇后当然了解,不是那种会一惊一乍的性子,平时是很沉得住气的。 但也有例外。 这例外就是家里的人的事。她对父母,兄长,姐妹们都是真心关切。倘若是外人出什么事,她断然不会急成这样。 刘琰尽量简短,委婉的和曹皇后说了萧氏的事。她自己都没留意,她用了和刚才陆轶告诉她时一样的说话,尽量是把事情往好处想,往好处说。 这样听到坏消息的人,也许会感觉好受些? 曹皇后的反应也并不激烈。 也许是萧氏一贯的表现,让大家对她都没抱什么期望,也没在她身上投注多少情分,出了事自然也没有多少伤心难过。 “我知道了。”曹皇后问:“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刘琰老老实实的回答:“遇到陆轶了,他也是无意中知道的。” “好,”曹皇后就只说了这么一个字。随即她就当着刘琰的面叫了闵宏进来,一一吩咐他去细查此事,不但要快,而且行事一定要隐密。 风雨 曹皇后摸了一把女儿的头发:“行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回去叫李尚宫给你准备一碗安神汤,喝了汤好好睡,别想太多了。” 刘琰点点头。 “母后你也放宽心,别为这种人动气,不值当的。” 曹皇后一笑:“我为她动什么气?你别瞎操心了。” 出了这样的事儿,曹皇后不放心刘琰,闵宏是被她差遣出去了,就打发了另一个宜兰殿的太监送刘琰回去。 抢到这个差事的是小勤子,闵宏的徒弟。 以前豆羹和他也算熟,整天哥哥弟弟的,嘴上叫得是够亲热,要说真交情嘛,那算不上。经过宜兰殿茶房投毒那件事,豆羹稳重多了,也不敢跟宜兰的人再胡乱攀交情。 这小勤子嘛,以前也是个八面玲珑十分会来事儿的人,一段日子没见,他也沉稳多了。要换成以前,他捞着个能接近公主的机会,那肯定抓紧时间表现,削尖了脑袋也要在公主跟前露脸出头。 这回他居然老老实实,从头到尾就没说过什么话。到了安和宫门口,豆羹倒是客气一句,请他进来坐一坐歇歇脚,喝口茶再回去,小勤子谢了他,说:“我得早些回去,今天晚上怕是事情多,缺人手。再说再晚些,怕宫门关了回不去。” “也好,那我不虚留你了,你回去路上当心些,天黑。” 转个头豆羹就想,小勤子这人怎么转了性了? 多半也是栽过跟头了,要不然他以前可没么勤快踏实。 人哪,不栽个大跟头,那是学不乖的,要不怎么说吃一堑,长一智呢。 但有的跟头栽倒还能爬起来,有的跟头栽倒了,那就很难再爬起来了。 刘琰换了衣裳,卸了簪环,好好的泡了一个澡。李尚宫在浴水里加了香露和药料,就是想让刘琰能舒缓精神,放宽心境。 刘琰没瞒着李尚宫和桂圆这件事。 刘琰当时听到这件事没觉得有多气愤,现在定下心来想想,越想越生气。 萧氏怎么能这么做呢?父皇指婚之前对萧家孤女寡母也十分照顾,她们也经常进宫,假如萧氏真的不愿意,她有大把的机会可以和母后求恳,三皇兄又不是娶不着媳妇儿,刘家犯不着牛不吃水强按头。 她既然嫁了,成了皇子妃,还有了儿子,那她行事就该多多思量。 她做出这样的事,辜负了萧家,辜负了三皇兄,辜负了她的儿子,皇家也绝不能出这样的丑事。 刘琰和萧氏没什么交情,从三皇兄成亲到现在,两个人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萧氏对谁都爱搭不理的,哪来的交情? 就算有点交情,她也不会站在萧氏那边。 刘琰只是可惜三哥,替他担心。 现在三哥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倘若知道了,他心里该有多难受? 别人都说三皇子没心没肺是个莽夫,可刘琰觉得,三哥对萧氏是用了心的,刚成亲的时候,他那些改变肯定都是为了萧氏,他减少了出门应酬,甚至愿意拿起他一直不爱碰的书本。 可是一直到刘岙出生,萧氏的态度一直冷漠,生完儿子,她就好象尽了身为妻子最重要的义务一样,从此后连三哥的面都不想见了。 现在她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在她心中,萧家全族,她的母亲,丈夫,儿子,甚至皇家的颜面,都不及她那个情郎重要。 刘琰真想挖开她的胸膛,看看这个女人的心是怎么长的。 李尚宫也是气愤的得不行,当着刘琰的面把萧氏骂得狗血淋头。 桂圆一面伺候刘琰沐浴,一面在旁边帮腔。 “公主只管放心,这事儿皇后娘娘一定会妥善处置。到时候没了这个恶妇,咱们三皇子正好能再娶一个贤良的大家闺秀,比她强出百倍、千倍。” 无论是陆轶的委婉和安慰,还是李尚宫和桂圆的同仇敌忾,其实都是为了着她好。 听着她们把萧氏臭骂一通,刘琰也觉得心里闷气散了些,没刚才那么难受了。 “李姑姑,你觉得……父皇和母后会怎么处置这件事?” 李尚宫先说:“这件事绝对不能声张,一点风声都不能漏出去。” 这是重中之重,此事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刘琰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此外,萧氏自己作死,但是皇上一向处事公正宽仁,应该不会牵连到萧氏其他族人的。” ……唔,这样说也没错。 父皇确实不是个会迁怒的人,萧氏的父亲兄长,还有萧家族中的其他人立过的功劳,父皇还是会顾念他们。 “至于萧氏,也许她还能再多活几年。”李尚宫一边猜度 ,一边慢慢的说:“萧氏她母亲受封的是一品诰命夫人,她已经这把年纪了,身子骨也不算太好,如果立时处死萧氏,大概她母亲也活不下去了。皇上与皇后一向慈悲宽厚,也许会看在萧老夫人的面子上饶过萧氏的性命吧。” 李尚宫是个明白人,刘琰觉得她对事态的把握猜测都很准确。 刘琰自己心里大概猜测的结果也是这样。 “就是不知道那药是不是萧氏自己要用的……” 虽然知道陆轶绝不会信口开河,萧氏与人私通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刘琰还是希望事情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萧氏是皇子妃,是三哥的原配结发妻子,她如果真怀上了奸夫的孩子,那就是混淆皇家血脉的重罪,对三哥来说,也实在太残酷了。 刘琰一晚上都没睡好,哪怕浸了药浴又喝了安神汤,她依旧睡不踏实,似乎脑子里有一根弦始终是紧绷的。 她恍惚着听见外面有风声,起先心里隐约觉得可能是自己产生了幻觉,等到了早上她醒过来了,才知道不是听错。 外头下雨了。 桂圆进来服侍她梳洗时说,后半夜就变了天,刮起了大风,这雨也下了快一个时辰了。 刘琰夜里没有睡好,早上精神就不大好,心里还存着这么重的一段心事,早膳也没好好用,就喝了两口汤,膳房宋太监为了讨好,特意做的小汤包刘琰动都没有动一下。 假药 桂圆她们虽然是宫女,但是一应吃穿都不差。公主时常会赏她们料子做衣裳,撤下来的膳食她们也可以沾光。 但今天早上这么丰盛的一桌早膳,连银杏都没有什么胃口。 至于其他人——莲子和茯苓带着一帮小宫女忙着呢。以前还听人说下雨天是老天叫人歇着,净是胡扯。突然刮起风下起大雨,趁着这会儿雨势小,小宫女小太监们张罗着给庭院里的花木加一层遮盖,赶紧将断枝败叶清理干净,还有的屋子窗子没关严紧,雨水都落进屋里来了,也得赶紧把水擦干,稍一拖延怕是要生霉的。 看外头雨势小些了,刘琰在屋子里怎么也坐不住,吩咐人备轿辇,她要去宜兰殿。 桂圆轻声劝:“公主,雨还没停呢,今天要不就别去请安了吧。” 其实她和刘琰心里都清楚明白,刘琰这急着去宜兰殿哪里是为了请安啊,是挂念昨天的那件事。 别看昨夜里风雨交加,可桂圆一点儿不敢小看闵宏这人的本事,别说是下雨,就算是下刀子也拦不住他。 “我心里牵挂着,就算待在屋里也坐不住。” 桂圆还能说什么? 只能服侍公主更衣,又唤人去把木屐取来,免得湿了公主的鞋袜。刘琰这一出门,就感觉到一阵凉意,又是刮风,又是落雨,今天和昨天比竟然象是两个季节一样——明明还是暑天,这凉意却象是入秋了一样。 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整座宫城看起来陷入了一片灰蒙蒙的烟雾里,站在宫道宫门处戍守的侍卫穿着暗褐色的雨披和蓑衣,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远远看去没有一点儿活人的气息,仿佛与这檐瓦、青石、方砖一样,都是没有生命的死物,是这座陈旧宫殿的一部分。 宜兰殿地势高,桂圆撑着伞给刘琰遮雨,扶着她从轿辇上下来。 英罗脚步匆匆迎了出来,刘琰很少见她这么匆忙——往日里英罗总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 “给四公主请安,公主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我来看看母后。”刘琰确实放心不下曹皇后:“昨天晚上父皇歇在哪儿的?母后晚上睡的可好?” 英罗露出个苦笑:“皇上和娘娘昨晚都没睡好,早膳也没好生用,公主这会儿来来得不巧,娘娘才命人将三皇子妃带进宫来了,这会儿正要问话。公主在场有些不便。” 刘琰点了点头:“知道了,那我从后殿过去,悄悄的听一听,应该没妨碍吧?” 英罗略微迟疑:“也好,奴婢领公主过去。” 正说着话,刘琰看见闵宏的另一个徒弟,叫陈雁的那个年轻太监领着一个人匆匆而来。 那是赵太医,这人常常出入麓景轩,所以刘琰见过他好几回,在太医院算是医术比较出众的。 这会儿叫太医过来…… 刘琰随英罗绕到后殿,英罗事情多,顾不上刘琰,且去前头支应去了。 隔着屏风和帘幕,刘琰只能隐约看见一点外面的情形,不过声音倒是听得还算清楚。 曹皇后稳当当的坐着,在她身前跪着一个人,应该就是萧氏。 闵宏领着赵太医进殿,叩头请安之后,曹皇后吩咐他:“三皇子妃气色不大好,赵太医给她瞧一瞧。” 萧氏声音发颤,话语抖得厉害:“不,不……不必看了。” 可看不看由不得她,两个尚宫一左一右的扶住她,说是扶,其实更象是把她从地上挟了起来,按在一旁的椅子上,赵太医近前去搭了脉,不过片刻功夫,赵太医松开手,躬身向曹皇后回话。 “回禀皇后娘娘,三皇子妃怀有身孕,已经有两个月了。” 曹皇后嗯了一声。 萧氏发出一声凄惨的呻吟,整个人坐也坐不住,身子软软的往下滑,要不是旁边有人按着她的臂膀,她大概已经软瘫到椅子下面去了。 闵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赵太医,这药也麻烦你给看看,都是什么药材配制的,药效如何?” 赵太医接过纸包打开来——其实不用打开,光靠闻,他都能闻出里面主要用了哪几味药材,再打开来看,不过是为了求稳妥。 “回娘娘的话,这里面有牛膝、半夏、通草、麝香等几味,若有孕的人服了此药,这胎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不过这副药嘛,”赵太医拨弄了一下纸包里的药材,细细看了,又闻了闻:“看起来倒象是年深日久已经失了药效的,怕是吃下去了并不能起到作用。” 这药…… 刘琰揉了一下额角。 这药八成就是陆轶说的那个什么周郎中开出来的药,不过陆轶说这药是家传秘方,十分灵验……怎么赵太医却说这药不顶用? 是那周郎中昧了良心,收了钱却不办事? 不,刘琰觉得不是。 这其中一定有点儿别的缘故。那个周郎中倘若总卖假药,一回两回的,名声很快就会坏掉,旁人哪还会信他,还会找他买这药? 曹皇后点了点头,闵宏便引领赵太医退下了。 曹皇后声音还很平静:“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萧氏捂着肚子,慢慢的跪伏在地:“娘娘,我也是一时糊涂……我有罪,不敢恳求皇后娘娘饶恕,此事是我一人之过,与我母亲和我的族人们无关,恳请娘娘不要因我之故而降罪他们。” 曹皇后半晌没有说话,殿内十分安静,只能听见萧氏的喘息啜泣声,断断续续的,让人心里直发闷。 “萧氏,你有没有想过你还有个亲生儿子?” 萧氏的声音一窒,但曹皇后这句话她并没有回答。 也许她想过,也许没有。 但到了现在,那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外头宫人进来通禀,声音是小心翼翼的。 “娘娘,武义侯府萧夫人求见。” 萧氏的母亲来了,这老太太消息倒真灵通。 可见她女儿的这件事,她早就知情。 曹皇后说:“传吧。” 她又问了萧氏一句:“你觉得你母亲是来做什么的?” 萧氏依旧跪伏在那儿,没有回答。 “你一时糊涂的时候,多半也没有想过你还有个母亲。” 求情 刘琰没有再听下去,她扶着桂圆的手去了侧殿,宫人端上了茶点。 桂圆问:“刚才从外头进来,公主的鞋袜要不要换一换?” 刘琰翘起鞋尖来看看:“没沾雨不用换了。” 刚才听到人通禀说萧夫人来了,刘琰就知道萧氏的命是保住了。 就象李尚宫说的那样,看在萧家死了的那些人份上,看在萧老夫人死了丈夫儿子一个人守寡多年的份上,父皇会留萧氏一条命。 刘琰对萧氏的下半辈子怎么过并不关心。 她关心的是,三哥呢?三哥怎么办?母后就这么把萧氏提进宫来,那三哥怎么着,这一两天内也该得到了消息了。 希望陆轶能劝得住他吧。 这活计可不好干,起码刘琰自己就没有这个本事。让她劝人那是不中用的,她觉得自己说的那些话都是不疼不痒的套话,压根儿没用处。 陆轶总比她要强多了。 刘琰本以为萧老夫人会苦苦哀恳替女儿求情,没想到她喝完一盏茶,感觉才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英罗就过来说:“公主,娘娘让你过去说话。” 看到刘琰脸上的疑问,英罗解释说:“萧老夫人已经告退出宫了。” “这么快?”刘琰说:“她没替她女儿求情吗?” 英罗缓缓摇头,她也十分意外。 “没有,萧老夫人只是恳请娘娘,保全萧家的名声,勿将萧氏所做下的事情令他人知晓。当然,更不要让刘岙知道他母亲所做的丑事。” 刘琰怔了片刻,替这位老太太叹了口气。 这位老太太也是真不容易。 她丈夫儿子都早早亡故,她一个人支撑家业,养大了女儿,本来萧氏嫁给三皇子,又生了儿子,这辈子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萧老夫人也可以放心了。可是没想到萧氏却不管不顾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让这位要强了一辈子的老妇人因为女儿而面上蒙羞。 “那,母后打算如何处置萧氏?” 英罗笑了笑:“奴婢不敢妄自揣测,公主还是自己去问一问娘娘的意思吧。” 刘琰向曹皇后问安,萧氏当然已经不在殿中了。 曹皇后让她在身边坐下,问她:“下着雨还过来?外头风凉不凉?昨晚又是大风又是打雷的,你睡得可还好?” 刘琰老老实实说:“前半夜没怎么睡着,后半夜隐约听着刮风来着,雷声倒是没听到。母后睡的还好吗?” “也睡的不怎么踏实,刮风的时候你父皇就起来了,说睡不着,干脆起来批折子。我也跟着醒了,陪他坐着说了会儿话,等快天亮时又打了个盹。” “那母后早膳用过了吗?” “喝了碗汤。”曹皇后摸摸她的头:“这件事情多亏了你及时告诉我,早些处置了好,再往后拖麻烦就大了。” 刘琰有点儿纳闷,这个疑问在她心里搁了好一会儿了。 “母后,萧氏抓的那个药,怎么赵太医 说是没药效?还有,萧氏到底有没服下那药呢?” “嗯,萧氏那个药,八成是配药的人觉得此事不妥,怕真给了药闯了祸,所以药虽然是给了,却做了些手脚,抓的都是些失了效的药材给她,萧氏抓了一副药,是要分两次服的,当天晚上她就服了一次,没见效验,昨天的还没来及服下,就连人带药被看管住了。” ……这药没效果可能跟陆轶也有干系。 刘琰就是这么笃定,陆轶既然知道三皇子府的人去抓这种药,肯定不会只眼睁睁的干看着什么也不做。 “母后打算如何处置萧氏呢?” 曹皇后反问刘琰:“若此事交给你,你打算怎么处置?” 刘琰认真想了想:“我肯定不能让她再做三哥的妻子了,三哥应该娶个更好的,对他好的女子。” 曹皇后点了点头:“你的想法也没有错——但这件事情你父皇已经说了,交由你三哥自己处置。” “啊?”刘琰吃惊:“交给三哥?” 三皇子那脾性谁不知道啊?但凡他看不顺眼的,让他不高兴的,从来都是直接动手。 要是他知道萧氏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甚至怀了人的种,他不得杀人啊! 可这么一来事情不就闹大了吗? “这毕竟是你三哥的事情,萧氏也是他的妻子,如何处置此事,难道我们要越过你三哥直接办了吗?” 呃……母后说的当然也有道理。 这件事无论怎么办,也不可能绕过三哥,他早晚是会知道的。 “嗯,”刘琰心情低落,垂着头无精打采的:“三哥一定会很生气。” 还会难过。 就算他不会表露出来,但刘琰觉得,三哥一定会难过的。 “那,母后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三哥这件事?” “这事儿哪能瞒多久,你三哥多半今天就会进宫了。” 英罗拿了张单子过来请曹皇后过目。 曹皇后看了一眼,说:“先照这个预备着吧。” 刘琰瞥了一眼,那似乎是一张操办丧葬事宜的单子,曹皇后这里每个月都会发出不少赏赐,红白事都有。有时候大家扎堆的办喜事,有时候时气不好,白事也是一桩接一桩。 这是又有人去世了?可她没有听说最近又有哪位宗室亲贵又或是朝廷重臣家里办白事啊。 等刘琰出宜兰殿的时候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桩丧事也许现在还没有办,但也许今天,明天,要不了多久就会办了。 雨整整的下了一天。 快天黑的时候豆羹赶着来报信儿,说三皇子进宫了,不过没去宜兰殿,是去皇上那儿了。 “父皇还在勤政殿吧?” 豆羹点头。 刘琰本来已经站起来了,这会儿又坐了下去。 如果三哥是去母后那儿,那刘琰肯定也要过去,怎么说……就算宽慰的话不疼不痒,她也想多陪陪三哥,起码能让他不那么难受吧。 但是三哥去了勤政殿,刘琰就不便过去了。 不知道父皇会同三哥怎么说呢? 三哥又会做什么决定呢?他会不会怒发冲冠,一刀就砍死萧氏和那个奸夫? “公主,要不奴婢再去打听打听?” “先别去了。”去勤政殿打听消息是犯忌讳的事,就算刘琰得宠,她也不想去破这个例。 知道 不打听勤政殿的事儿,不代表就打听不到三皇子的消息了。 三皇子当晚没出宫,他去崇德殿歇了。 崇德殿离东苑不远,刘琰对那儿熟得不得了——皇子们未成亲没开府之前都住那儿,以前二皇子三皇子都住过,现在虽然他们迁出宫去了,但崇德殿内他们的院子还原样保留着。 现在崇德殿只有四皇子一个人长住——不过他也住不了多久了,等秋天一成亲,他也要迁出宫去了。 一想到这个刘琰就很舍不得。 桂圆轻声问:“公主想去崇德殿吗?” 刘琰想了想,摇头。 “不了……” 将心比心,如果她遇着这样的事情——当然她没遇着过,但是她听说过不少啊。若她遇到这样的事情,也许更想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着,这会儿不管旁人来劝慰什么,只怕听起来都让人心烦聒噪。 让三哥静静的歇一歇吧。 “去跟膳房说,做几样三哥喜欢吃的菜。”刘琰想了想,虽然三哥出宫日子不短了,但爱吃的口味想来不会大变。 三皇子爱吃什么?最简单的一个字概括之——肉。 无肉不欢。 且要大块的,吃着有嚼劲儿,有油水的,那什么肉末肉羹肉丝儿之类一概不爱。而且他也不喜欢吃鱼,说鱼肉寡淡无味,还多刺,有吃一口鱼的功夫,满可以吃上一碗肉了。 “跟厨房说,做红焖羊肉,酱肘子,还有十鲜烩。今天下雨,记得一并给三哥送道热汤去,喝了暖暖身。还有小哥那儿,跟膳房说,做一道蒸鱼,再做一道豆腐羹,豆腐一定要选嫩的,可别有豆腥味儿。” 桂圆一一记下,就出去传话了。 刘琰坐在窗前托着腮,隔着帘栊,外头雨淅淅沥沥的又下起来了。 三哥既然去崇德殿歇息,那今天无论如何不可能有什么莽撞之举了。不管是萧氏,还是那个奸夫,他都不可能去伤人杀人。 而且崇德殿有小哥在,怎么说也能劝一劝他吧? 小哥现在应该也知道这件事了。 再大的怒火,等过上一夜,总能消减一些,到了明天…… 但愿明天一切顺顺当当,比今天好。 李尚宫亲手端了汤羹进来端与刘琰:“公主喝些汤,早些歇息吧。这是皇后娘娘嘱咐人特意熬制的,既温补又安神,这个天儿喝再合适不过了。” 刘琰端着汤,先闻了闻气味儿,又尝了一口,清甜中略带微苦,还有点酸意。 她把一盏热汤都喝了,长长的吁了口气。 李尚宫在一旁轻轻替她打扇:“公主也不要太忧心了,这事儿算不得什么大事儿。奴婢说句不好听的话,人这辈子总得经过许多沟沟坎坎,早经历比晚经历要好。三皇子这事儿虽然乍一看是很不走运,但公主细想想,萧氏如此品性,即使今日没有过错,可是迟早她得闹出事儿来,还不如早早拔了这毒瘤,三皇子再觅贤妻,还有岙世子,若是跟着这样的母亲长大,好苗子也要给带歪了。” 李尚宫说的话也很有道理。 刘琰点了点头。 李尚宫又说:“奴婢觉得,三皇子以前性情暴烈,行事莽撞,经过这么一个挫折,说不定人会更沉稳起来,以后为人处事能多思量,少冲动,其实这事儿也算是对他的一个磨练,不全然是坏事。” “嗯,但愿如李姑姑所说吧。” 但愿三哥能快些从这件事里解脱出来,也但愿刘岙这孩子能够好好儿的长大。 可是刘琰心里也明白,这件事对他们父子俩来说,影响一定很深,就算事过境迁,旁人都能忘却,他们父子却一生都不能忘却。刘岙永远有个不称职的母亲,而三哥永远也忘不了他这个曾经出轨通奸的妻子。 第二天一早刘琰起来梳洗过就去宜兰殿。 雨已经停了,不过天还没放晴,风吹在脸上带着潮潮的凉意。待在屋子里人会觉得气闷,倒不如出来走一走还觉得心里松快些。 刘琰在宜兰殿也没见着三哥,倒是见着了承恩侯夫人曹家舅母。 一看舅母的神情,就知道她肯定也是知情人。 刘琰上前去给舅母行礼问安,曹舅母是看着刘琰长大的,刘琰在曹家时起居饮食都是她照料,情分不是一般亲戚可比。 “快让我看看,哟,怎么好象比上次见着的时候瘦了些?” 刘琰摸了摸脸:“真瘦了?没有吧,舅母又哄我。我天天照镜子都没看出来。” “正是你天天照镜子看,才看不出来自己的变化。我是有段日子没见你了,这一看跟上次相比,可不就看出来了?是不是苦夏没有胃口?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跟舅母说,我让人给你做。” 刘琰笑着摇头:“也没什么想吃的,说来也奇怪,今年和往年比,瓜果都吃的少了,以往我喜欢葡萄甜瓜,现在略尝尝就觉得腻了。” 说了一会儿话,曹舅母也没有多待就走了。 曹皇后叫刘琰近前,摸摸她的脸:“这些日子我也疏忽了,你胃口不好怎么不早说?让太医看一看,给你开个方子调理调理,可别不当一回事,白熬坏了自己的身子。” 刘琰只是胡乱点头应诺,她一心牵挂的是三皇子的事。 “母后,三哥对萧氏的事……是怎么个意思呢?” 如果三哥执意要去杀了萧氏和奸夫,只怕事情会闹大。 “你三哥说了,他不要萧氏的命。” “三哥这么说的?” 曹皇后点了点头:“他说,萧氏从一开始心里就没他,这几年来两个人也是貌合神离,从来没有恩爱过。他其实……他心里早有所猜测,现在不过是猜测成真了。” “三哥早就猜过?” 曹皇后点了点头。 刘琰没有成过亲,但曹皇后是过来人。 夫妻是什么关系?是要睡一张床,同床共枕,一起生儿育女的关系。自己的枕边人心里有没有自己,只要不是呆傻,怎么会毫无察觉呢?三皇子虽然冲动急躁,可他又不傻。萧氏一直对他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当然会想到的。 丧事 三皇子的意思,对外只说他的皇子妃染病而亡,然后将萧氏远远送走,这一辈子她都不可能回到京城,不会再有人见到她,岙儿也没有她这个母亲。 喏,曹皇后预备的那张丧葬礼单子,可不就用上了吗?不管萧氏真死假死,这场白事总是要办的。 但是让刘琰没想到的是,这单子萧氏先没用上,而是萧老夫人先用上了。 隔了一日,就有丧讯报进宫来,说萧老夫人半夜突发痰症迷了心窍,到早上人已经没了。 是不是突发痰症,这个大家心里各有各的定论。 外头的人不知道,只说萧老夫人这辈子不容易,嫁了人之后,丈夫长期在外头征战,她一个人支撑家门也不容易,后来丈夫儿子都死了,只有一个女儿活下来。现在女儿嫁了皇家,生了皇孙有了着落,萧老夫人正是该享福的时候,偏偏这时候没了。 也有人说,可能正是因为女儿终身有靠,又有了外孙,她这心气一松,人就撑不住了。 李尚宫听到这个丧信儿倒是不意外。 她给刘琰做了双新鞋面儿,这会儿天热,手老出汗,做两针就得停下来歇歇,擦了手汗再接着做。 “萧老夫人这个人硬是要强,就算外头的人不知道这件丑事,可是她自己心里知道,单是瞒过外人那是不够的,她瞒不过自己,若是再苟活下去,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这人哪,有时候太要强了也不好。其实当初如果萧老夫人没有想给女儿找一门高贵的亲事,让她嫁了三皇子,兴许也就没有今天的祸事了。” 桂圆轻声说:“都说女儿要高嫁,萧老夫人没有儿孙,一腔心愿可不都放在女儿身上了?姑姑,你说萧老夫人真是得了急病吗?” 李尚宫摇头:“她的死法不重要,一个不想活的人,不管是病死也好,自尽也好,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不过她在这个时候死了,皇上和娘娘看在她这一条命的份上,总能对萧氏的处置宽容一点儿,她这也算是一命换一命了。” 也许萧老夫人真是这么想的,想要用自己的命替女儿赎偿罪过,也许她的确是急怒痰涌才咽气。 这事只有萧老夫人自己才知道了。 亲娘死了,萧氏露了一面,就一直“悲伤过度卧病在床”,萧老夫人的后事办得很体面,三皇子也忙前忙后,尽了女婿责任。都说女婿是半子,萧老夫人儿子早就死了,就三皇子这么一个女婿。 从前三皇子名声不好听,但这次的丧事之后,许多人都改了口风说起了三皇子的好话。 就算一般人家的女婿也未必能做得三皇子这么尽责周到,说实在话,三皇子就甩手不管,那也没人能说他什么,但三皇子的孝义之举让旁人提起他来都要竖根大拇指。 以前众人都觉得三皇子冲动莽撞,时常闯祸,有勇无谋难堪大任。但是经过这件事,不少人又觉得,一个人品性其实比才能重要,三皇子就算才学不足,又胸无城府,但是这人品性无亏,是个可交之人。这世上爱锦上添花的人多,能雪中送炭的能有几个?倘若能有一个这样的至交好友,在你落难时还能这么不弃不离的,那可算是一件幸事了。 萧氏确实是“病了”,只不过不是伤心过度而已,直到萧老夫人下葬,萧氏的病也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旁人不知内情,只说萧氏这是母女情深,因萧老夫人亡故太过悲痛,这才抱病不起。 约摸半月之后,三皇子府挂起了白幡,三皇子妃萧氏薨了。 刘琰知道前一桩丧事是真,后一桩丧事是假。萧氏做下的事情不能外传,这场丧事办得反而更加气派。 嫂子去世,刘琰她们当然也不能穿红着绿——各种鲜艳颜色的衣裳都收了起来,每日里都是月白、天青、素蓝、雅绿这种颜色,嵌宝、赤金的首饰也要少带。 刘琰对穿戴倒不在意,她只是看着刘岙这孩子可怜。他身上穿着重孝,跪在灵堂前,睁着一双懵然的眼睛,浑然不知道死人是怎么一回事,看样子象是被吓着了。 冯尚宫病了一场,身子时好时坏的。赵太医给她看过,说冯尚宫这个病倒不算严重,只是得好好养着,不能操心劳累动气。 然而五公主的亲事都定下了,冯尚宫要操心的地方多了。前阵子因为内宫监的人上下其手在五公主的嫁妆里做手脚,冯尚宫又没少操心谋划,结果事情才了,她就又病倒了。豆羹打听得清清楚楚,回来说与他桂圆听。 有人说冯尚宫得的是心疾,她时常胸口闷痛,喘气困难,一劳累或是操心了,就会头晕眼花,甚至会昏厥过去。 五公主这桩亲事,听说冯尚宫一开始是不赞同的。五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想找个比田霖更好的驸马也不是难事。田霖一来年纪大了,二来家里破落,三来,他还曾经与福玉公主定过亲,冯尚宫觉得五公主简直是鬼迷心窍,且对田霖满是怨愤,觉得这事儿一定是是田霖有心诱骗,否则五公主怎么会想要嫁给他。 可事情已成定局,冯尚宫也无力回天了。 既然亲事定了,那么接下来要紧的大事就是公主府和嫁妆了,偏偏这两样又都不如意,公主府既小且远,冯尚宫让人打听了下,那附近住的都是些什么人?除了小官儿小吏之外,不过是些商贾富户,五公主住到那里岂不让人笑话?接着就是嫁妆的事——麻烦一桩接着一桩,就算太医三番五次的叮嘱让冯尚宫安心静养,她也做不到啊。 三皇子妃的事,冯尚宫只是觉得其中有点儿不对,但是这事同麓景轩又没有关系,那就犯不着去多打探,给自己找麻烦。 天气一热起来,五公主刘雨胃口很不好,稍有点儿油荤的菜都吃不下去,瓜果寒凉也不敢多吃,冯尚宫又要操心她的身体,整天挖空心思想让她多吃两口东西。 点心 高太监从外头进来,满脸是笑。 有宫人问:“高公公,你这提的什么啊?”高太监也只是笑笑,赶紧赶忙的往里走。 豆羹带着个小太监从麓景轩门口过,顺口问了一句:“高二那小子搞什么名堂?” 跟着的太监小贾上前一步小声说:“小的早些时候,倒是看见高二往景丰门那儿去了,这食盒看着也和宫里不一样,多半是宫外头什么人给送的吧。” 豆羹点点头。 小贾又小声说:“五公主在宫外头一无亲眷,二无什么谈得来的闺中伴,只怕这个食盒是田驸马给送的。” “说话要当心。”豆羹从他身上看到的恰是几年前的自己,有点小聪明,其实这点小聪明在旁人看来根本算不了什么,还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 豆羹现在在宫里头也算不大不小的一个人物了,和那些掌管宫务,有实权有权势的大太监不能比,但是他伺候四公主,也得很得脸面的,小贾他们对豆羹的逢迎巴结可一点儿都不含糊。 虽然豆羹现在不想认什么干弟弟,干儿子,也不想收徒弟,但小贾是安和宫的人,豆羹还是时常会提点他一二,免得他在外头做什么事情给安和宫惹祸。 “是,是。”小贾赶紧应了,然后老老实实跟在他后头不敢多话。 小贾未必明白豆羹让他当心什么。 豆羹就算现在告诉了他,他也未必会懂。有些事儿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是很难学乖的。 其实这事儿嘛,即使小贾不说,也有得是人说。到了用午膳的时候,连曹皇后都听说了。 不但听说了,听说的还特别详尽。 “田驸马倒是挺尽心的,听说了五公主胃口不好,苦夏,特意在外头寻了两样据说很开胃,对身子又有好处的点心送来,还嘱咐高太监,说要是五公主吃着觉得可口,他就想法子把做法给抄来,倘若不合口也跟他说一声,他再寻摸些旁的送进来试试。” 曹皇后笑了:“他还真体贴。” 英罗笑着说:“可不是嘛,看来田驸马对五公主是真的很上心。五公主这个驸马选的虽然仓促了些,但是想必将来日子能过各和和美美的,娘娘也可以少为她操些心。” 曹皇后摘了耳坠,英罗扶她躺下来歇中觉。纱帐轻薄细密,透过窗纱,外头天晴得很好,日头照得庭院中的花木姹紫嫣红,浓绿长荫。不知道哪里的树上有知了在叫,叫一阵歇一阵。 英罗轻轻的在一旁打扇。 田驸马啊……以前和大公主定亲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时不时约大公主去骑个马,或是送点小东西,很会讨姑娘家喜欢。隔了几年他又成了准驸马,不过讨人喜欢的本事倒还没变。 也许他命里该着要做驸马,没有姐姐,妹妹也可以。 反正这驸马是五公主的,又不是四公主的,英罗才懒得管。以后过得好不好,那也是五公主自己的事。 英罗跟五公主也没什么仇怨,她也不会盼着五公主过得不好。如果她过得不好,再回宫里来找娘娘哭、诉苦,找人撑腰,那才麻烦呢。 刘琰那儿也听说了田霖给五公主送吃食的事。 呃……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起陆轶曾经给送过的萝卜汤来了。那汤用料可不算名贵,做法也简单,但那是陆轶亲手做的,而且还是陆轶外祖父的家传菜谱呢。 恰好桂圆问:“公主晚膳想用些什么?” 刘琰顺口说:“萝卜汤吧……” 她声音轻,桂圆没听清楚,又问:“公主说什么?” 刘琰回过神来,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改了口说:“上次膳房的张太监做了一道萝卜鸭子汤,味道清香不腻。” 桂圆把这个记下,又问:“公主还想用点儿旁的吗?” “旁的嘛……”刘琰想了想:“我记得前几天膳房送的点心里有一道绿豆糕,不是那种带酥皮儿的,也不是外面包着糯米面的,并不很甜,吃起来一股绿豆清香。” 桂圆记性很好:“是,奴婢记得,是绿豆方糕,糕的上面印的是十二种花样。” 刘琰说:“嗯,就是那个,让他们再做一份送来。” 膳房其实不怕四公主点菜,四公主的口味一点儿也不刁钻,她点菜也不会点那种过于新巧奇罕的为难人,让膳房干着急做不出来。这回点的汤也好,点心也好,都不难做,材料也易得。 相比起来,麓景轩那边儿就难伺候了,专有两个太监跟着太医学了怎么做药膳,可药膳也好,一般的饭菜也好,不管送什么过去,不管做得多精心,五公主也难得用上几口。做饭的人喜欢什么?当然喜欢那胃口好不挑食的人,遇着好吃的还懂得其中门道,会欣赏厨子的手艺。最不喜欢的嘛,五公主这样的肯定是其中之一。 所以五公主这边,那就按着太医开的单子来喽,既不多一点,也不少一点,爱吃不吃,不吃也不是他们的过错。四公主这边,张太监可是着力巴结的,除了四公主点名要的绿豆糕,还多做了一口酥、荷叶糕这两样吃起来清甜不腻的,四公主不喜欢点心里多搁油,尤其不喜欢搁香油。荷叶糕里就一点儿油都没放,糖也只少少的放了一点点。 果然小宋去把点心送过去之后,回来时带了赏钱的,说,公主觉得荷叶糕做得不错,带着股荷叶清香,吃着爽口,晚上再做一道荷叶的菜肴,不拘荤的素的,做得清爽些。 这赏钱小宋当然是双手奉上了。 张太监笑着摆手,这点儿赏钱张太监可看不上——到了他这个位置上,图的就不是那点小钱了,膳房是个油水多丰厚的地方,张太监都混到了副管事,还能少得了银钱? “公主还说什么没有?” 小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公主赏了荷叶糕,但是……公主让人把绿豆糕好好装了,看样子是要送给旁人。” 张太监本来懒懒的靠在椅子里啜着茶壶嘴,一听这话,身子就坐直了。 “送谁了?” 请托 “反正,不是常送的那几家。” 如果四公主想给其他几位公主、或是曹家、吴家送点儿糕点,一般都是直接告诉膳房,要给哪家送些什么吃食点心过去,膳房自会将东西准备好,妥妥当当的装进提盒,然后交由人直接送出宫去。 张太监唔了一声,看样子心里是盘算开了。 小宋接着说:“四公主让豆羹去送的。” 张太监没有再接着问这事,小宋也就把这事按下不提,说:“师父,前几天听说的那消息是不是真的?” “什么?” “就是,三皇子家的那个宝贝儿子,是不是也要送到宫里来抚养?” 这事儿又不是没先例,先头大皇子妃死了,纹郡主和琪世子不就送进宫来养了吗?再多养一个也不费什么事。 宫里吃穿用度一切都有定例,谁也不会苛扣了他们,外头王府里可能有奴大欺主,等新妇进门那可能还有后娘不怀好意的算计暗害,在宫里头这种事就基本不会有——尤其东苑这边,曹皇后盯得紧,这边也没有其他地方那么多争斗,那么多油水,所以相对宫里其他地方来说,东苑真是比较清静的,适合养孩子。 张太监不紧不慢的问:“你这事儿,是替谁问的啊?” 小宋陪笑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师父,好几个人托到我这里来呢,都知道师父手眼通天……” 张太监笑着摆了摆手:“什么手眼通天?别听那些人胡吹。” 那些人是什么人? 都是一些闲散的,没有个固定的差事的人,又或是觉得现在的差事没盼头儿的,听说了三皇子家的儿子可能也会放进宫里养,那一个个心思就活动开了。 有个主子可依凭,那比闲散着不知道强了多少倍,要是伺侯得好,那将来总会有份儿前程。 但想谋好差事,光空口说白话可不成,想找门路托关系,可得拿出真金白银来打点,还得打点对人。 就有人想走张太监的门路,可也不是人人都在张太监面前说得上话,所以小宋这儿也有人来请托。 “别多想了,这份儿钱你是挣不着,我也不缺他们这点孝敬。”张太监摇头:“这事儿不大对头,萧老夫人和三皇子妃一前一后去的蹊跷,至于那个孩子放在哪里抚养,事情还没定论呢。” 小宋压低声音:“师父,我听到有人说,三皇子妃是自尽的。” 张太监顺手抄起一边的蒲扇啪的一声抽在小宋的头上。 “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皮子痒痒?这种话你也敢说。” 小宋被打这一下也不疼,还笑嘻嘻的:“师父,我没说啊,我就是听人说的。” “再遇着有人说这个你赶紧走开。”张太监瞪他一眼:“不然的话,我现在先把你收拾了,省得你小子出事了还得连累我。” 小宋这下不敢笑了。 要是三皇子妃真是病死的,那张太监肯定不用对他这么耳提面命。 正相反,只怕三皇子妃确实去的有点儿蹊跷,张太监知道些内情,所以才会这样警告他。 小宋跟着张太监得有五年了,对他师父的本事也很了解。张太监既有手艺,又有心计,而且小宋也不知道他在这宫里究竟有多少人脉关系。这宫里宫外的事儿,只要张太监想打听,好象就没有他打听不到的。 小宋顿时把嘴闭上了,比蚌壳还紧。 他在宫里年头可不短了,深深懂得一个道理。 知道的越多,往往死得越快。就算你能保证自己醒着的时候不泄露秘密,你能保证自己睡着了也不漏出一个字吗?更何况,宫里到处都是眼睛耳朵,没见他现在和张太监说话都是在院子里树底下吗?四面什么都没有,倘若有人躲在墙根处,那也听不清楚他们的声音。 小宋一句也不多问了,师父的话总是不会错,既然师父让他别兜揽这个事,那他把那些人都回绝就是了。 关于三皇子妃和她娘萧老夫人是怎么死的,这关他什么事?人死都死了,他就算冒着掉脑袋了风险搞明白她们怎么死的,难道还有人会赏他银子不成? 赏银子是不可能的,赏一顿板子把他活活打死倒是很有可能。 “有些事能打听,有些事可不成。”张太监对小宋这个徒弟还是满意的,这小子勤快,听话,虽然手笨点儿,灶活儿学得不怎么样,但是跑腿传话什么的还真离不了他。 小宋给张太监捏肩捶腿,伺候得别提多周到了。 膳房的活计也不轻省,鸡没叫他们就得起,一顿早膳连备膳带收拾能忙活到半上午,接着又该备午膳,下午能歇个把时辰,晚膳的活儿又来了。虽然打下手的活儿有旁人做,可这么热的天儿待在炉火旁边一般人也受不了啊,张太监这一天下来衣裳不知道得让汗湿多少次。旁人光看见他风光得意了,可这个活儿换他们来干试试? 那边豆羹一刻都没耽误,提着食盒就出宫了。 天气热,这点心要不赶紧送到,保不齐就变味儿了。 豆羹紧赶慢赶的,幸好陆轶这住处离得不远,豆羹把绿豆糕送到的时候,陆轶刚好在宅子里没有出去。 “陆大人好。”豆羹行个礼,把手里的提盒递过去:“这里头是点心,我们公主吃着说不错,特意送了来请大人也尝尝。” 陆轶笑着说:“天气这么热,辛苦你跑这么一趟,歇一歇吃杯茶再走。” 豆羹笑着说:“不累,倒是这点心,陆大人尝尝看。” 他把盒盖掀开,里面白瓷碟子里盛着粉绿的方糕。 陆轶一抬手,结果两只手上都是墨迹。 豆羹说:“大人辛苦了,这一定是写了不少字儿。” 陆轶摇头:“字倒没写多少……” 老仆端水进来让陆轶洗了手,方糕本来就不大,陆轶一口一个,直接就把一盘子绿豆糕给吃了个精光,那胃口别提多好了。 豆羹心说回去可有话回禀公主了,就说陆参判对公主的送的糕 抚养 刘岙果然也被接到了宫里抚养。 三皇子自己把儿子抱进宫的,父子俩长得很象,三皇子长得很魁梧,刘岙也是虎头虎脑的。 幸好如此,刘岙的出身不会被质疑。如果他长得和三皇子不象的话…… 这孩子还没长到可以明白人死了是怎么一回事的年纪,办过了丧事之后,他仍旧是该怎么吃怎么吃,该怎么玩怎么玩,除了身上一应穿戴都换成了素色,与以前没什么变化。 曹皇后已经细细问过了乳母等人,以前萧氏还在的时候,她就不怎么亲近孩子,几乎都没有抱过,全是乳母在照料,每天不过抱到萧氏面前让她看一眼,在萧氏“病亡”前几个月,她连看孩子一眼都顾不上了。 有些事能瞒过外人,但有很多人是瞒不过的。比如刘岙身边这两个乳母还有几个近身伺候的人,她们都知道三皇子妃举止异常,和三皇子不和,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亲近。在三皇子妃“重病”的那些日子,三皇子府有太医出入,有人煎药,但是她们这些人没有一个见过三皇子妃的。 按理说病重了,临到咽气,总得让刘岙见亲娘一面吧? 结果没有,根本没人提这事儿。 不仅如此,三皇子妃养病的时候,她院子里的那些人,全都没了踪影。 这肯定是出了事,那些人去了哪儿不必多问,这世上只怕没人会再见到她们了。 发现了这事之后,伺候刘岙的那些人也纷纷惶惶不可终日。 她们害怕啊。 这种牵扯到皇家隐密的事情,不管你知道不知道内情,但凡沾个边,那都难以幸免。 虽然说她们伺候小主子一向尽心尽力,但是能替换她们的人也多得是,她们的命压根儿不值钱。 现在刘岙被抱进宫抚养,她们这些贴身的人也被一起召了进来。进宜兰殿磕头的时候乳母范氏和王氏都差点儿哭出来。 能跟进宫伺候小主子,说明她们的命保住了。虽然闵公公和宜兰殿的两位尚宫态度严厉,让她们务必恭顺勤谨,宫规戒律上更是不得有一点儿错处,她们也没有一点儿怨言。 能活命,且不会连累家人了,她们对皇后娘娘感恩戴德还来不及。 且还能继续伺候小主子,这可是一份儿优厚的差事,别人打破头想争还争不到呢。范氏和王氏以前也不算多和睦,毕竟乳母有两个,要吃奶的小主子只有一个,范氏喂养的次数更多,得赏也多,王氏呢,家里头有人在京府衙门做小吏,别看地位不高,但是人脉关系却广,两个人有点儿面和心不和的意思。 现在进了宫了,范氏找了个机会和王氏讲和,她俩可不能再争执了。一来,她们能保住性命和差事已经是侥幸,真在宫里惹出什么事来,两个人都得不着好。二来,她们也听说了,内宫监还有东苑,有不少宫里的人跃跃欲试想上位,她俩若不能团结一心,一定会被人踩下去。宫里的人有多厉害,她们听说过。 小主子现在都不吃奶了,她们除了以前照看他的情分,不比宫里头那些人强多少。 范氏和王氏甚至有些庆幸,幸好以前萧氏不亲近儿子,小主子比较亲近她们两个乳母,要没这点儿情分,她俩现在会落得什么境地那真不好说。 曹皇后抱了一下刘岙,笑了:“这孩子真是结实。” 抱着都压手。 刘岙这孩子生得结实,吃饭胃口好,力气和个头都比同龄的孩子要大。他好动,不爱说话,和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曹皇后早年对几个孩子多多少少都疏于照料,现在看着刘岙,就象又看到了三儿子小时候一样。 范氏头一回面见皇后娘娘,她以前只听人说过,皇后娘娘为人宽厚和气,现在自己亲眼见着了。 皇后娘娘穿着打扮并不多富贵的样子,衣裳上都没绣多少花,头上也没插金戴银的,范氏匆匆一抬头,只瞥见她头上有一枝簪头是祥云花样儿的簪子有些别致,那簪子紫莹莹的,以前范氏没见旁人戴过这样的首饰,看着也不象是很值钱的样子。 后来在宫里日子长了,范氏才知道那根簪子的来历。那是皇上还不是皇上的时候,偶然得了一块紫玉,皇上亲手雕了给娘娘的。 那这簪子可比什么都金贵。不是说这紫玉金贵,关键这簪子是皇上亲手雕的啊。据说当时皇上学用刻刀不熟练,还把手上的皮削掉了一块呢。 这簪子可以说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金贵的无以复加了。 曹皇后抱了一会儿,嘱咐了乳母几句要好生服侍的话,就让人把刘岙抱下去了。 刘琰正好从外头进来,与这些人走了个对面。 范氏和王氏连忙跟着宫女们一起闪避到路旁,给公主问安。 刘琰一眼就只看见了刘岙。 “咦?岙儿今天就进宫了?安排住在哪里啊?” 刘琰虽然知道刘岙要养在宫里了,但是内里详情她没有听说。 “回公主的话,刚才皇后娘娘吩咐了,说就在春和殿的东侧殿住下,一应物件都已经布置好了,伺候的人也都安排妥当了。” 春和殿位于东苑和宜兰殿中间的位置上,虽然也空置了不少年头了,但与其他年久失修的宫室相比,那儿的情形要好得多,稍微修整一下就能住人,反正刘岙还小,就算只是东侧殿也住得下。 “那儿挺好。”刘琰看刘岙已经把手指头塞进嘴巴里了,吃得啧啧作响,她把他的胖手从嘴里拽出来,掏帕子替他擦净:“回头我打发人送些玩意儿过去给岙儿。” 范氏赶紧行礼:“奴婢替小主子多谢四公主。” 刘琰摸了摸刘岙的胖脸蛋儿。 这孩子也可怜。 就象刘纹和刘琪姐弟俩一样,他的亲娘……也算是没有了。三哥如果将来续娶,再有了孩子,他的处境也会比较为难的。 想到这儿,刘琰就对萧氏多一分愤恨。 萧氏的事,害了她母亲,害了三哥,也害了刘岙,三哥还愿意饶过她性命,实在太便宜她了。 午膳 今天宜兰殿的午膳格外热闹。 人比平时多多了。 皇上传过话说不过来用午膳,前朝事情多。刘琰特意多问一句:“父皇这会儿还在勤政殿?” 闵宏回话说:“皇上今天散朝晚,又留了广平郡王和孙尚书他们议事,实在脱不开身。” 曹皇后说:“那同膳房说一声,孙尚书他们若在值房用膳,菜色给备清淡软烂些,孙尚书年纪一把,菜若是硬了怕他嚼不动。” 闵宏笑着应:“是,奴婢一定把话传到,还是咱们娘娘心细,前头膳房那帮子人净会糊弄差事,若不提点他们才想不到呢。” 若是父皇也来用膳就好了。 今天宜兰殿热闹,三哥带着刘岙,还有小哥,刘纹和刘琪姐弟俩也来了,热热闹闹坐了一大桌。 刘岙这孩子已经不用人喂饭了。 刘琰以前就听说他胃口好,但怎么个好法儿,刘琰没有和这个侄子同桌过,她还没有见识过。 三皇子给妹妹解释:“他以前吃奶的时候,两个乳母都不大够他吃的。后来从给他喂汤羹肉蛋之后,他就不爱吃奶了,只要吃饭。” 刘琰笑着说:“饭菜有滋味,当然比吃奶要强了。” 刘岙自己坐在一张椅子里,这张椅子有点儿与众不同,一般椅子一左一右两个扶手,这个椅子前面还加了一条横的扶手,直接把刘岙给拦在椅子里,他只要不过分的乱动,是不可能从椅子里掉下去的。这椅子还比一般的椅子高,若坐一般椅子,他的脑袋只能与桌面齐平,但这张椅子高,他两只小胖胳膊都能放在桌面上了。 宫人给他也端了一碗饭,饭里拌了肉汁,蛋羹,还有细细的挑过了刺的鱼肉,都是适合孩子吃的,不过看起来不怎么好看,乱渣渣的一碗。 但刘岙这孩子吃的真香,他拿调羹的手稳稳当当,一勺接一勺的往嘴里送,腮都鼓起来了,咽下一口再吃下一口,难得是他一颗饭粒都没撒出来。 刘琰自己都忘了吃饭了,只顾看他吃。 这一碗饭可不少哪,加了鱼、蛋羹之后,和她这一碗饭相比只多不少,刘岙虚岁虽然三岁,可论周岁才不过一周岁多点啊!这孩子不但会吃,他的饭量也不小。 曹皇后看着刘岙的吃相心里也欢喜。 能吃好呀,能吃会长,身子康健结实才好,这样的孩子一定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长大。 曹皇后其实生了不止五个孩子。 世人都说她生了四子一女,其实当年她头一次有孕,生下了一个女孩儿,这个孩子先天不足,勉强养到一岁多点就夭折了。之后她两年没有身孕,为这事儿受了婆母和妯娌不少挤兑和欺负。娘家嫂子,也就是现在的承恩侯曹夫人和小姑子最要好亲厚,见不得她被欺负,曾经拍胸膛向她保证,只要她愿意,曹夫人的三个儿子随便她挑,就当她的儿子了。 曹皇后还真动过心思,她那会儿也觉得自己肚子一直没动静,是不是不能生了。也担心自己若再生一个孩子还是先天不足带着病的该怎么办。曹夫人说要送她的是刚生下的二儿子,也就是现在的曹仲言。这孩子生得俊秀,人又聪明,不认生,曹皇后一抱他他就咯咯的笑,跟她这个姑母很亲近。 乡下总说抱子带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效果,不久之后曹皇后就有了身孕,生下了儿子,也就是现在的皇长子刘简,后来她又接连生下了二子刘坦、三子刘垒,四子刘敬和女儿刘琰。这几个孩子都康康健健的长大了,没有象曹皇后曾经担心的那样有什么不足之症。 但养孩子总有无穷无尽的烦忧,他们长大了,又操心娶媳妇,娶了媳妇,又替他们操心儿女。 但现在还有一桩更大的烦恼。 儿子们都长大了,小时候争个吃食玩意儿的是小事,可现在他们开始争夺权势了。 父母生养了他们,但是现在他们翅膀硬了,父母管束不了他们的心思。 曹皇后按下心思,说:“今天这道栗子杂锦不错。” 这道菜不是京城这边儿菜色,刘琰也是头一次尝,栗子鸽子蛋肉丸还有笋片和豆腐,一圈一圈儿的叠撂,浇上高汤在笼里蒸熟,香气浓郁,各种食材的味道相浸染,每嚼一口都滋味丰富,一点儿也不觉得油腻。 曹皇后这么说了,一旁侍膳的太监给刘琰她们都挟了些放在碟子里。 没什么外人在场,也不用讲究太多礼节,有了菜埋头吃就好。 刘纹姐弟俩刚进宫的时候在宜兰殿用膳,曹皇后若是让人给他们布菜,刘纹必定要起身谢一次,用一顿午膳起起坐坐好几回,曹皇后别扭他们自己也别扭。现在总算好些了,不象一开始那么拘礼。 曹皇后跟三皇子说:“岙儿放在宫里你只管放心,我必不会让人对他有什么怠慢。” 三皇子也说:“母后照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们兄妹几个母后都养得这么好,纹儿琪儿他们在宫里日子过得也一样好,岙儿放在春和殿没什么不妥当的。” 曹皇后喝了一口汤,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的行装都收拾好了吗?” 刘琰愕然的抬头:“行装?三哥你要出门吗?” 她一点儿消息也没听到。 三皇子点点头:“我想出去转转,散散心。” 刘琰好一会儿没说话。 三哥说要出去,刘琰理解。 出了这样的事,三哥既没发疯发火,也没喊打喊杀,连萧氏他都放过了,这让刘琰对三哥大为改观。 但是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他心里怎么会不难受呢?萧家母女连接两场丧事,宗室里这个夏天也有好几个人过世,刘琰都感觉身周浓浓的阴郁一直散不去。 可是刘琰对三哥要出去还是不放心。 想必母后也是一样的心情。既希望他能放开心胸,排解忧闷,又不放心他离京远行,担心他的安危。 “母后不必担心,妹妹也不用为我牵挂,我又不是孤身一人,随行的人不少呢,而且我也不打算去出太久,顶多三五个月就回来了。” 木马 刘琰没安慰成她三哥,反而被三皇子倒过来安慰了一番。 “上次的事儿我都听母后说了,这些日子陆轶也跑前跑后的帮了我不少忙。你年纪还小,别因为这个就害怕,等再过两年你回头想想,这事儿真不算什么。” “三哥你都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三皇子笑了:“想去的地方可多了,未必都去得成。说起来,陆轶那本儿游记我看过,旁的书我一看就头疼,他那本儿倒是看得顺眼,上头写的那些地方,我都想去看看——不过也就是想想,有的地方实在太远了。” 幸好幸好,要是三哥也打算往那些荒无人烟的地界钻,刘琰就是撒泼打滚也得把他拦住了。 “其实我想出去的走走的念头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三皇子这话就不是为了安慰刘琰了,是他的真心话:“这几年一直待在京城里,人都快憋坏了。以前父皇还在外面东征西讨的时候,我跟着齐将军和许二叔,哪里都能去,骑马跑上一天,在山里头随便哪儿都能窝一宿,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过得特别快活。可是从父皇登基之后,我一下子就成了三殿下,可是我做什么都不对了,天天惹祸,天天挨骂,天天来来去去不过是在京城内外这几十里地打转,就象被圈起来装进了笼子里头,过得太气闷了。” 刘琰不说话了。 这个感觉,她也有。 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她也没有去过很远的地方,平时不过是在家门口那一亩三分地转来转去的,最远也只去过姨母和姑母家。 可那个时候她过得多自在啊。 现在的日子,当然不是乡下的生活能比的。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在这宫里,这京里,不……放眼这片天下,见了她能够不磕头行礼的人没有几个,可刘琰觉得,现在的日子也没有那么快活。 大概就象三哥说的那样,象被圈起来了,装在了笼子里。 这个京城,这个皇宫,这个公主的身份。 对了,刘雨急慌慌的想出嫁,是不是也想赶紧出宫图个自在? 刘琰觉得自己应该猜中了几分。 瞧前头的姐姐们,出宫以后可不自在多了嘛。在宫里这么多条规矩捆着,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出宫以后,公主府里自己说了算,头一件事,想睡到日上三竿再起也没人管了。 看来这嫁人也有嫁人的好处。 三皇子摸摸她的头:“等三哥从外头回来了,给你带好玩儿的东西。” “那这是你说的,你可不能忘了。” 东西不东西,刘琰反正什么都不缺,她就是想着,三哥别走太远,能早点儿回来就行。 三皇子说走就走,隔了一天他就出京了,刘乔这孩子就留在了宫里,春和殿地方挺宽敞,别说一个孩子,再来两个三个也装得下。不过他一住进去,春殿的花花草草就遭殃了,本来庭院里种了不少花木,美人蕉、木芙蓉、紫薇,花一片一片的,不知道刘岙是上辈子跟花草有仇还是怎么着,天天要揪要踩,没有花了连叶子都不愿意放过,美人蕉那油绿挺拔的大叶子一片也没保住,整个庭院象被强盗洗劫过一遍一样。 曹皇后说:“既然这样,就不用再移栽了,反正栽了也是给揪秃的命。” 这么一来春和殿的庭院就变得光秃秃的了。不过也挺好,不必非得花木扶疏庭院深深的才叫美,没了花草,春和殿的前庭显得挺开阔的,可够刘岙折腾了。 刘琰给他送去不少玩意儿,其实一多半也都是别人进献赠送的,有的刘琰见都没见过。 其中就有一架木马,这东西从库里翻出来的时候刘琰都愣了。 “这谁送的?” 这一看就是小孩子骑着玩儿的东西,谁送给她的啊?她当上公主的时候差不多虚岁都十岁了,怎么也不是玩这个的年纪,怎么会收到这么个礼物? 李尚宫翻旧册子,眯着眼睛瞅了半晌,说:“这是大前年收进来的,是……”李尚宫抬起头来:“是前头大皇子妃送的东西,是公主生辰的时候收的。” “她送的?” 刘琰很纳闷,银杏却是快人快语:“前头大皇子妃别是把人家送她的东西又转了一手送公主了吧?” 她那人一惯小气,干出来的事情大多数都不体面。这木马,八成就是送刘纹或是刘琪的东西,可能那俩孩子不乐意玩儿,赶着公主生辰了,大皇子妃觉得这东西个头儿大又不值钱,干脆就送进宫来了。 这东西送来的时候刘琰都多大了?玩得着吗? 但是倘若朱氏还活着,她一定振振有词毫不心虚。 一时用不着,总有能用着的时候,这木马多好啊,刷着红漆,又吉庆又体面,寓意还好。 想到朱氏,刘琰也只能摇头。 人都去了,也不好再非议她。 但是这个木马吧—— 刘琰说:“让人好生收拾一下,给春和殿送过去吧。” 刘岙这年纪,骑上头倒还成。不过得有人个在旁边看护着,以防这孩子乱动从上面跌下来。 刘琰送去的东西很多,不过隔了几日在宜兰殿,曹皇后问她:“你给岙儿送了个木马?” 刘琰点了点头。 可母后为什么不问别的单问这个?刘琰心里一紧:“难道他没骑好,磕着了?” 曹皇后笑着摇头:“不是,没出什么事儿。瞧你,也不盼着点好。是昨天乳母抱岙儿过来请安,说起这事儿,说多谢你送的那个木马,岙儿骑上就不愿意下来了,吃喝拉撒都不忘抱着马,连睡觉都要抱着马脖子睡。” “啊?”刘琰乐了:“这孩子这么喜欢骑马?那等他大了能骑真马的时候还得了?” “可不是,这性子真和你三哥一模一样的,老实不了。”曹皇后说:“本来我担心换了新地方,这孩子住不惯,总得闹一闹,没想到你这木马还挺管用,听说你送了这个之后,他胃口也好,睡觉也踏实了。” 呃,一个木马有这么大功效? 刘琰觉得可能是刘岙那俩乳母想多巴结巴结母后,所以使劲儿的夸自己。 求情 这个夏天好象特别的热,安和宫隔壁麓景轩更是热闹,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的。 小贾在门口看了几眼就进来了,同豆羹说:“看着是针工局的人,抬了好几个大箱子进去了。” 豆羹从罐子里倒出一大碗绿豆汤给他:“行了,这会儿外头热,别出去了。” 小贾好象总担心隔壁会偷偷得了什么好处,越过他们安和宫去。 这种担心吧,挺傻,还小家子气。 不过豆羹也不会笑话他。 以前豆羹也和他差不多,没见过什么世面,整天就注意这些吃穿、钱财之类的小事。 这样的天,衣裳照样得穿着齐整,在外头转一圈儿回来,背上一大片汗渍,里衣更不用说,都让汗浸透了。 这样的天气公主也不大出门,豆羹的差事也轻省许多。 刘琰的书案旁摆着冰,莲子带着另一个小宫女站在刘琰后面扇风。刘琰抄完最后一行书,抬起头来长长吁了一口气,桂圆赶紧上前来给她擦汗,又将绿豆汤端过来:“公主快歇一会儿吧,天这么热,这功课也不赶着交,慢慢再写也不迟。” 刘琰看看今天写的字,感觉还是颇为满意。 虽然天热,可是写字的时候,她竟然都忘了这回事,全神贯注。这么一来,字自然写的不错。 桂圆笑着说:“公主的字写的够工整了,奴婢拿去收起来吧。公主是想用些瓜果,还是躺一会儿养养精神?” 刘琰摇头,转头吩咐莲子:“这跟前有冰,我没那么热了,你们也别扇了,下去歇一会儿吧。” 莲子两个应了一声。 其实她们打扇也不算累,一共也没扇多久,公主不是那种苛刻难伺候的人,她们的日子过得比别处的人可舒服多了,公主让茶房每天熬些去暑的茶汤给她们,绿豆汤、金银花、酸梅汤、荷叶茶、竹叶茶,天天换着花样喝。真要说花了多少钱,那倒是花不了多少钱,但别的地方可没有这份儿口福。莲子前几天出去送东西,遇着过去相识的小姐妹,现在在银露轩当差,那样子憔悴的她都不大敢认了,一见着她,连眼圈儿都红了。 她说日子过得苦,两位才人不是好伺候的,活多人少,还时常挨责骂。 莲子要走的时候,她还拉着莲子的袖子不愿意松手。 她眼里那哀恳的意思,不说出来莲子也明白。 她是想求自己拉她一把。 可莲子哪有那个本事帮她呢?若是说一时有难处,她倒可以把自己攒的银子借她应应急,但她求的这个事儿不是小事儿,莲子又没那个本事把她从银露轩要出来。 回来以后莲子心里也不好受。 听她说背上起的痱子汗疹都破了,再被汗水一蜇,疼得针扎似的,反反复复的就是好不了,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银露轩那个地方……跟冷宫一样,能有吃穿就不错了,份例之外的东西,多一点儿也没有。 莲子不敢自己作主,悄悄去问桂圆,看能不能把自己的药膏送她一点儿用用。 桂圆看了她一眼:“你们过去要好?” 莲子小声说:“也不是说多要好,不过我们是一块儿进宫的,当时一起吃住学规矩,后来就分开了。” “这事儿你不能管,药这种东西更不能乱送。”桂圆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你们过去交情又不算深,这帮人也不能胡乱的帮,她应该有交情更亲厚的人,怎么不向旁人求助呢?” 莲子说:“应该是……那天正好遇上了。” “她是看着你在安和宫当差吧?”桂圆说:“这事儿我知道了,你不许随便送东西给她,钱也别送。若你下回还能遇着她,你再听听她怎么说。” 说起来虽然都在宫里,可是宫女们想碰面其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安和宫这里,李尚宫管束得严,莲子她们平时没有差遣是不能出门的。倘若宫女太监们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满宫里乱窜,那不乱套了?尤其她们是在东苑伺候的,银露轩离她们远着呢,如果不凑巧,那很难碰着面。 莲子之后几天都没有出去,倒是她那个旧识叫柳儿的,托人往安宫递口信儿。 “她找我?说了什么事没有?” 小贾摇头:“没说有什么事儿,只说若你得闲了,她这几天傍晚都在你们上回遇的那个芳溪亭那儿等你,找你有些话说。” 莲子有点儿苦恼,也有点儿心慌。 柳儿是挺可怜的,但莲子觉得自己也帮不上她什么,她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自己帮不了,她是不是会缠着求着不放? 她去找了桂圆,小声把这事儿说了,又忐忑的问:“桂圆姐姐,要不我就不去了?” “你不去,她会一直让人过来找你。”桂圆说:“晚饭那会儿你去一趟吧,让核桃跟着你一块儿,她机灵,力气还大,带着她无论如何不会吃眼前亏。不管她跟你说什么,你都别应承就是了。” 莲子应了下来。 芳溪亭并不远,莲子和核桃一道去的,桂圆伺候公主用过了晚膳,自己正要吃饭的时候,莲子就回来了。 “回来了?”桂圆招呼她:“坐下一块儿吃吧。怎么样,她找你什么事?” 莲子脸色不太好看,她把袖子往上拉:“多亏姐姐让核桃跟我一块儿去,要不然我还真不好脱身。” 她手腕上红红的,有一道红痕特别深,看着象是指甲刮的,差点儿就破皮了。 “怎么弄成这样了?可疼吗?” “也不算疼。”莲子把袖子放下:“让姐姐说对了,见了面之后她诉了几句苦,就把话往她主子身上扯,说潘才人日子过得苦,现在连饭食都不按时给,给了也都是些不成样子的,她说求我帮帮忙,说咱们安和宫有体面,我这个伺候公主的宫女也有体面,能帮她们说那么一两句好话,她们主仆的处境就能好许多。” 桂圆端起碗又放下了:“这是冲着咱们公主来的啊。你一个宫女有什么体面?你的体面不都是公主给的?这事儿准不是她自己的主意,一定少不了潘才人在背后搞鬼。” 历练 潘才人这事儿不算什么大事儿,而且这也不是头一次遇着这样的事儿了。桂圆记得前几年公主才出门,就有个宫女摸了来跪着拦着又哭又磕头的,桂圆还担心会吓着公主呢,结果过后公主一点儿事没有。 要刘琰自己说,她才没那么娇贵呢。李尚宫她们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生怕她有个闪失,这是她们职责所在,刘琰也体谅。不过刘琰在乡下长大,别说泼妇斗嘴打架,就是疯狗疯马她都见过,野狸子和蛇虫鼠蚁的更不在话下,哪就那么容易就被吓着? 桂圆对莲子说:“这事儿你不必再管了,她以后也不会再来烦扰你了。”莲子应了一声。 她其实心里是有点儿不安的。 桂圆姐姐平时看着和气,但真要是个面团一样没脾气没手段的人,就轮不到她在公主身边拔尖儿了。 桂圆姐姐说她是无忧了,不过莲子知道柳儿那边是肯定落不下好了。 最少最少,不死也得脱层皮。 莲子这两天心神不宁,连刘琰都看出来了,桂圆哪会看不出来,趁着午后的空子,叫她一起到茶房来帮忙,顺便说话。 “你平时很机灵,也细心,公主也喜欢你。我知道你平时比较老实,心肠也软,但这心肠软,也得分地方。” 莲子有点儿惶恐,桂圆叫她来是一起挑莲子的,这些莲子送来的时候芯儿都是去掉的,但是数目一多,难免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或是没摘莲芯,或是摘了但没摘干净。平时茶房里也会炖个汤羹给公主,万一吃着莲芯了那多败兴。 “就象柳儿这件事,如果觉得她可怜,给她送药送钱,你觉得后面事情会怎么样?” 莲子心软但并不傻:“她一定会说多谢我,会与我再多多往来。可能还会……扯着虎皮做大旗,说她们与咱们安和宫有来往,借公主的势。” “你不傻嘛。”桂圆说:“真到那时候,你自己能得着好吗?” 莲子摇头。 “那柳儿心知肚明是来坑你的,她的事情要是办成了,现在倒霉的就是你,到时候她可会同情你?你现在还要为她担忧难过,你说你这是不是多余?” 莲子点头说:“桂圆姐姐,我明白了,我不会犯糊涂了。” 桂圆又说了两句软和话:“你前程好着呢,只要一心伺候公主,公主将来也不会亏待你。我年纪比你大些,将来要是我离开了,我的差事你接过去最合适。” 莲子赶紧保证:“我一定好生当差,好生听姐姐的教导。” 桂圆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对莲子这回事的儿,桂圆倒没生气。人嘛,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心肠刚硬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不都是一趟一趟磨练出来的吗?桂圆觉得莲子她们是运气好,进安和宫的时候年纪不大,没经过什么真正的挫磨,安和宫日子好过,既不缺吃穿,也没有多少争斗倾轧,莲子她们这些小的,自然就都天真些。 经这么一件事儿,想来那心肠也能磨硬些,再历练两年,也就能独当一面了。 这件事儿刘琰一点儿都不知道,从头到尾也没人觉得应该稟告公主一声,这件事儿实在算不上一回事儿,不值当的去扰公主。 等刘琰听说的时候,潘才人已经病重了。 这事儿刘琰是偶然听人提起的。 也不是旁人,就是她隔壁麓景轩的人,两个小太监在嘀咕,一个说,潘才人这病怕熬不到秋天了,明明四皇子就要娶亲办喜事,她若正巧赶在这时候死了,多不吉利。另一个说,她算什么人物儿?死了就死了,可影响不着皇子娶亲的。 说到潘才人,刘琰都想不起来这个人长什么样儿了,总共见了不过一两次,面容都没看清楚。况且刘琰身为公主,对潘才人这等侍寝宫人册封的小才人也没必要上心。 不过潘才人命倒是挺硬的,熬过了一整个夏天,等到天气开始凉爽起来,也到了四皇子成亲的时候了。 皇子成亲也是有成例的,内宫监也不费难,更不敢象对五公主那样轻慢敷衍。五公主那软柿子还会突然翻脸咬人呢,四皇子可不是软柿子,不但不是,那还是硬核桃。好在四皇子这成亲就开府,又送走一尊大神,内宫监以后也松口气。 但话又说回来了,宫里主子少,事情少,内宫监想做手脚捞油水的地方也少。 四皇子成亲的那天是大热闹,他要在崇德殿成亲,过三天再搬到宫外的府里去。所以喜事将近,崇德殿四皇子居住的宫室殿阁张灯结彩,披红挂绿,那喜庆之气满的都要溢出来了。 崇德殿刘琰可以说熟得不能再熟了,一个月里少说要来七八回,可是被这么一妆点,她还真要认不出来了。 四皇子从寝殿迈步出来,一身簇新的红色衣袍:“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小哥你明天才成亲,今天穿这么一身红是等不及做新郎倌儿了吗?” 毛德笑眯眯的近前来行礼:“公主是来寻我们殿下一起用晚膳的吗?” 四皇子赶紧的把外头这红袍子脱了下来——他记事以来从来没穿过这么鲜艳的颜色,但是娶亲的吉服都是红艳艳的,就算是皇子也不能免俗。 四皇子是满心的不自在,这衣裳改了又改,试了又试,试得他都没脾气了。 刘琰笑着说:“我是来看看新房收拾的怎么样,气派不气派。小哥还没用晚膳,那正好咱们一道用了,等小哥成了婚,以后就要陪着四嫂,我就不好过来打扰了。” 他们兄妹俩关系比旁人要亲厚,刘琰看得出来小哥这半个来月心绪都不大安宁。旁人都说,这是要娶亲了高兴的,可刘琰觉得不象。 照刘琰看,小哥这样子,倒象是临到要进考场却发现自己一篇文章也做不出来的小蒙童。 其实……小哥今年也还没有二十岁,不管他在旁人面前表现得多稳重,但是遇到娶妻成家这样的大事,他心里肯定也没底吧? 不得不说,刘家这一辈的兄弟几个,媳妇运都不怎么好,大皇兄死了一个老婆,又续娶了一个小朱氏,要说这日子有多美满,那真算不上,二皇兄不提也罢,三皇兄……刘琰也不想说了,到小哥这里,只希望袁氏能和小哥顺顺当当的好好过日子。 迎亲 晚膳四皇子用的不多,刘琰倒是吃得挺香的。 她让人用薄饼卷了黄瓜、绿豆芽儿、笋丝儿,还有摊的煎鸡蛋也切了丝,抹上一点酱,咬着满口脆,香得很。 她亲手给四皇子卷了一个,四皇子很给妹妹面子,接过去吃了。 刘琰还喝了两碗鸭子汤,小肚子撑得鼓鼓的,又拉着四皇子去散步消食。 崇德殿地方着实不小,听说前朝就是皇子们住的地方,不但宫室宽敞,庭院和花园也很不小,鱼池假山竹林花木样样不缺。这会儿暑热渐消,早晚天气都很凉爽,吃饱了出来走一走吹吹风,也很舒服。 “小哥明天就要成亲了。”刘琰轻声问:“可我怎么看你不大高兴呢。” 四皇子说:“哪有不高兴,就是连日里筹备这事有些累了。” 皇子成婚和一般人不同,规矩写在单子上能有一丈长,不事先演练演练,到时候只怕真会出岔子。 但这话对旁人说说人家大概信,刘琰可不信。 虽然要筹备婚事,妆点新房,演练成亲的礼仪,但这些事都有奴婢来做啊,就比如说练迎亲、练拜礼这些,四皇子只要在场就可以,跪拜的事完全可以由太监代劳。 “小哥你是不是……不想娶她?”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有点难办。若是四皇子早些反悔,那想个理由,总能把婚事取消掉,但是他现在事到临头才反悔,明天就迎亲了,今晚还能想什么办法呀?总不能让她支持着小哥去逃婚吧? “没有,我不是反悔。”四皇子说:“当时不止她一个人选,是我自己选中了她,并不是父皇母后代我做主的,我怎么可能现在反悔呢?” “那你究竟在烦恼什么啊?难道不是烦恼这件亲事?” “也不是烦恼……就是,想着成亲之后,日子和从前再也不一样了,还在离开已经住惯了的地方,有些舍不得,也有点儿不习惯。” 就为这个?刘琰不大相信。 小哥是个多聪明、多透彻的人啊,刘琰觉得再没人活得比他更坦荡,更明白了。他很少为什么事情发愁,哪怕是当年坠马受伤之后,小哥也很快就振作起来了,现在不过是成亲而已,他怎么会这么烦恼呢? 四皇子摸摸她的头。 “等你到了临要出嫁的时候,可能就会明白了。” 四皇子心情很复杂,但很多事情他没法儿跟妹妹说。 这几年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暗潮汹涌,等他出宫之后只怕就会摆到台面上了。时下人都讲究成家立业,父皇早就打算给他们兄弟几人封王,只是偏赶在他成亲的时候连哥哥们一起封,这事儿让外头议论纷纷,都说皇上其实只看重嫡幼子,三个兄长得封不过是沾他的光。 成亲之后,除了王爵,父皇肯定会给他安排一份儿差事。 成亲之后,他就不是自己一个人了,他有了妻子,他肩膀上承担的责任也更重了。在将来,他还会有儿女,他得护着他们,给他们挣下荣耀和前程。 四皇子以前也想过这些事,只是随着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心里难免也忐忑不安。 过了今天,他觉得自己就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在崇德殿这几年,他的日子也还算清静自在,但以后的日子,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不过看着刘琰关切的神情,四皇子又觉得自己这些烦恼有些可笑。 他已经享了一般人一辈子也享不了荣华富贵,又有什么可抱怨嗟叹的?总不能只享了福,却不愿意担责吧? “我没事儿,不过啊,想着成亲之后要出宫了,也实在舍不得父皇母后,也舍不得你啊。” 刘琰笑了:“我也舍不得小哥啊,可舍不得了,想起这事儿心里就难过。不过李尚宫劝我说,反正小哥的新家也不远,我若想你了,可以时常去串门,你也可以来宫里看我,咱们又没有远隔千里,想见面方便得很呢。” 李尚宫这话固然有理,不过刘琰还是有点难过的。 她已经有三个哥哥、三个姐姐都成亲了,而且都有孩子了。这经历早就让刘琰悟出了一个道理。虽然世人都把兄弟姐妹叫手足骨肉,但是一旦长大了,各自成了家,那最亲的人仍然是各自的丈夫、妻儿,至于兄弟姐妹,反而往往会因为家业之事而反目成仇,终究会渐行渐远的。 小哥现在和她最要好,但是小哥成了亲之后,和他最亲的就是他的妻子、儿女,至于妹妹,那就成了亲戚,纵有来往也不过是当客人一样礼待,想和从前一样……那再也不可能了。 这一晚可能有许多人睡不好,不过四皇子倒是睡得挺好的。第二日就是成亲的大喜日子了,皇子成亲也要去女方迎亲的,街道已经提前清扫干净,还有禁卫把守巡视。刘琰今天也早早就起来了,今天她也好生收拾妆点了一番,曹皇后还让人送了一顶海棠花发冠来给她。这冠子做得格外轻巧精致,花朵间点缀的明珠颗颗晶莹圆润,上面缀着的两排银丝流苏穗子象流水一样一直垂下来。 刘琰饶有兴致的接过花冠来细看:“这花儿做得真好,象真的一样。” 李尚宫本来担心她今天不肯打扮——虽然说公主的身份放在那里,就算不刻意打扮也没人敢轻视。但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打扮与不打扮的区别也很大的,李尚宫也不愿意自家公主被隔壁麓景轩的五公主比下去。 安和宫上上下下没有一个看五公主顺眼的,包括李尚宫在内也一样。 “给我戴上吧。” 李尚宫净了手,亲自过来服侍。她仔细的替刘琰将发冠戴上,又用发针固定牢稳了。 “公主要随四皇子一起去袁家迎亲吗?” 不怪李尚宫有此一问 ,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公主和四皇子殿下要好,公主若想跟着去迎亲也不奇怪。 “我就不去了。”刘琰微微摇头,发冠上的丝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那光亮象流水一样。 喜事 李尚宫笑着说:“不去也好。宫外头人多眼杂的,万一公主被冲撞着了可怎么好?” 但实际原因李尚宫也猜得着。 无非是因为前头几个皇子成亲的时候,自家公主可没跟去凑热闹,到了四皇子这儿,纵然情分好,但不好厚此薄彼,以前都不去偏这回去了,让别人说嘴。 “司天监挑日子的本事也是绝了。”刘琰站在窗前朝外张望:“今儿不会下雨吧?” “公主不用担心,看样子不会下雨的,起码白天不会下。再说就算下点雨,这天降甘霖,也是好兆头。” 刘琰乐了:“什么话到了李姑姑嘴里都成好兆头了。” 李尚宫也笑。 这可是一样安身立命的本事,不会说吉利话儿净说丧气话,那怎么在宫里立足?没两天就要被打死了。 刘琰又往天上看看:“但愿是不要下。” 否则冒着雨去迎亲,又是泥又是水湿淋淋的,那无论打扮得多精心也实在光鲜不起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刘琰在心里的祈愿真的有效,还是老天爷特别给四皇子面子,四皇子出发去迎亲的时候天虽然阴沉沉的,但一直到迎亲的队伍重新进了宫门,这雨毕竟没有落下来。 刘琰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笑着拉扯曹皇后:“母后,我去崇德殿看看看热闹去。” 曹皇后点头说:“去吧,也顺便看看喜事办得圆满不圆满,若有什么疏漏的地方,你就提醒他们一声。” 刘琰是奔着看热闹去的,再说,她也不觉得小哥的亲事会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宫里为了操办这事一整个夏天都忙着,就光演练迎亲待客都好几回了。听说袁家那头也不轻省,内宫监和礼部轮番派人去袁家,估摸着把袁家上上下下也都操练得半死,新娘子本人那更不用说了。从定了亲,她那里就有尚宫和宫人负责教导宫规礼仪,成亲的这一系列繁文缛节演练她自然也得学。四皇子能用替身,让太监代他练习行礼,但袁若秋肯定没这个待遇,样样都得亲自来。 这做皇子妃也不是个轻省差事,身子差些的姑娘,说不定就撑不下来了。 刘琰过去的时候人,新人已经进了崇德殿了,新房就铺设在四皇子原来住的那个院子里,新娘子坐在大红绣帐底下,头上盖头还没有揭开。新房里闹哄哄的全是人,还有人挤不进屋子,就在窗子那儿探往屋里看,脖子伸得老长,就象一只只的呆头鹅。 从这儿也看得出来一件事,四皇子人缘儿不差。 大皇子成亲早,刘琰还在老家没赶上那场热闹,二皇子三皇子成亲她都经历了,要说排场,皇子们成亲的排场都是一样的,丝竹班子奏着一样的喜乐,司仪礼宾喜娘们说的是一样吉祥话,连新房里的陈设布置都是一模一样的。 不过今天小哥成亲,来了许多和他年岁差不多的年轻人。 有好些是小哥在宫学里处得就不错的同窗,有刘氏宗族中人,还有高官显贵之后。年轻人的多的地方,笑声格外响亮欢快,一点儿都不沉闷。 刘琰笑吟吟的在一旁看揭盖头的热闹。 四皇子挑盖头的时候屋里屋外的人都在鼓躁,那神情欢腾的象沸水似的,还不停的催促,仿佛等不及四皇子的动作,恨不得卷起袖子来替他揭了。 刘琰就纳闷了,这些人急躁个什么?今天又不是他们娶媳妇。 盖头一揭掉,屋里倒是安静了一下子。 刘琰当然见过袁若秋,还见过不止一回。袁家姐妹俩生得都不错——但是今天袁若秋是新娘——与过去刘琰印象中的她简直是判若两人。 那眉毛描得格外精细,不是常见的弯月、柳叶的式样,这眉若单看,描的有些凌厉,不过配着那双明眸,却一点儿不显得凶悍了。脂粉浓淡得宜,那肌肤看起来粉扑扑嫩生生,红唇微抿着,凤冠垂下的金色流苏在脸边微微打晃。 刘琰忽然想起一个词儿。 艳冠群芳。 唔……至少刘琰觉得今天崇德殿里,没有人比她好看。之前三个皇兄娶的嫂子们,也没有一个比她好看。 有人说,出嫁的日子是女人这一辈子最好看的一天,这么看来这句话很有道理。 宾客们显然也都被容光照人的新娘子给震住了,过了片刻才慢慢的又重新说起话来,多是夸赞的吉祥话。 说新娘子生得国色天香,说今天这一对新人是郎才女貌。不过郎才女貌那个马上被旁边的人纠正了,说四皇子生得也俊俏啊,这明明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要换平时可能这两个人得各执一辞吵起来,但今天是办喜事,说的又都是好话,于是两个人相对一笑,然后接着看热闹。 刘琰觉得他们说的都对。 小哥是才貌双全,要是娶个相貌平庸的女子,那可太委屈他这份儿人品了。 袁若秋是小哥自己挑的,那说明她肯定有什么好处是小哥看中了的。不管是相貌也好,品行也好,又或是她很有才干能为。不管是哪种好处,只要小哥喜欢就行。这娶个妻很不容易,只要不出什么事儿,那是要过一辈子的。若是一辈子都要对着个言语无味面目可憎的人枕边人,那这日子过得也太没意思了。 撒帐的时候还闹了个笑话,这撒帐说头多,有一说是五谷丰登,喜娘一抬手,一大把麸子面儿就朝着新人撒过去了,纷纷扬扬的落了一对新人一头一身,四皇子正吸气,结果就被呛着了,一面揉眼一面咳嗽。倒是新娘子,不知道是不是早有防备,落落大方,处惊不变,依旧低垂着头,十分端庄的坐着。 好不容易撒完帐了,各种吃食又一一端上来。 其中必不可少的是一道红枣莲子甜汤,这汤不管是宫中还是外头都要吃的,里面搁了许多蜜糖,寓意甜甜蜜蜜,早生贵子。还有如意果子,鸳鸯面,元宝糕——哪怕一样就尝一个口,也能把人塞个大半饱了。 见闻 这些东西听着名字都吉庆,但真尝起来嘛,那味道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刘琰为什么能这么断定呢?因为她都尝过啊。 早在二皇子成亲之前,刘琰听说新人都要吃这些东西,一时好奇,就让人做了来给自己尝尝。 如意果子就是酥皮果子,做成个如意的样子,一咬一嘴酥皮,干得很,不喝水有点儿咽不下去。鸳鸯面呢,就是煮好的面条捞出来,上了点儿红红绿绿的颜色,再盘成两个鸳鸯的样子,元宝糕就更不用说了,就是糯米、黄米两样米磨了面做成元宝样子的糕,白的就好比是银元宝,那黄的就是金元宝了,取的是个招财进宝的好口彩,也不大好下咽。 说真的,都是中看不中吃的。 可平时一有节庆祭祀的,这些东西还都得摆出来亮亮相,不为别的,就图它们吉利啊。 这喜事且得闹好一会儿呢,如果不是在宫里办,今天的宾客只怕还会更多。 刘琰留意的看着四皇子的神情。 他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并没有烦躁不安。 嗯,刘琰觉得那些吉利话儿也不都是瞎说的,起码小哥和新娘子站在一块儿,金童玉女这四个字确实当得起。 “公主,这儿人多,咱们要不去侧殿坐坐?” “不了,”刘琰摇头:“热闹也看过了,咱们回去吧。” 豆羹巴不得公主这句话。 这儿人多得很,豆羹真是生怕有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公主。 他领着人护着公主往外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他们出院门的时候,门外头忽然有个人没头没脑的撞了过来,豆羹一下子就被撞翻了,桂圆赶紧挡在公主前头,也给撞了个趔趄。 刘琰倒是没事,事情发生得太快,有人撞过来,有人护住了她,这一切都是眨眼间发生的事。 刘琰站住脚,先看向那个扶住她的人。 陆轶已经松开手退了半步,关切的问:“公主没事吧?” 刘琰摇头:“没事。你怎么在这儿?” 话一问出口她就笑了。 陆轶和四皇子要好,他今天也跟着去迎亲了,这事儿刘琰早就知道。 况且现在陆轶身上还穿着为了迎亲特意换的一身儿簇新的鲜亮的装束,这宝篮色衬着他脸色看着比前阵子白些,浓眉俊眼——刘琰觉得他仿佛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长高了些。 目光往下移,唔,不是长高,是他今天穿了厚底的靴子,怪不得身形看着更高挑了。 豆羹已经把那个险些闯祸的人给揪住了。 “乱跑乱撞什么?你在哪儿当差的?懂不懂规矩?” 被他揪住的那个小太监看着是真小,十二三岁的样子,瘦瘦的,穿的是乐坊的装束,这会儿又急又怕,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泪花滚来滚去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轶说:“你松一松手,他快让你勒死了。” 豆羹这会儿也看清楚这小太监的模样了,要说是刺客——这模样也委实不象。 不过他刚才结结实实是被撞倒了,说起来简直丢人。 “陆大人,别看他瘦,这小子还挺有劲儿的。”话是这么说,豆羹还是把手松了松。 那个小太监缓过一口气来赶紧认错求饶:“奴婢不是有意冒犯公主,刚才师父打发奴婢回去取替换的琴弦,奴婢怕误事,就走得急了些,求公主饶恕。” 看他的年纪,进宫的时间应该也不长,今天小哥成亲,这小太监没经过这样的大事,忙乱间失了分寸也不是什么大事。 刘琰先问豆羹:“刚才摔着受伤了没?” 豆羹赶紧说:“没有,没受伤。” 他被这么小子给撞倒已经够丢人了,再说自己摔伤了那丢人更加一等。 桂圆和其他两个宫女也都说没有受伤。 刘琰对那个小太监说:“今天是四皇子的大喜日子,也没有人受伤,就不惩治你了。可你得记住教训,下次可别再闯祸。” 那小太监赶紧跪下叩头谢恩。 刘琰摆了摆手:“行了,你赶紧把琴弦送进去吧。” 小太监是走了,不过刘琰这会儿也不急着回去了。 说起来上回见陆轶可有段时日了。 唔,也不是说这段日子他们都没有联系过。 联系还是有的,只是没有见过面。 陆轶让人给她送过好几次东西。 有一张画,几本书,还有两样别致的首饰。画是陆轶自己画的,他的画技当然和赵磊不能比,不过比刘琰要高明多啦。他六月里曾经离开京城一趟,给刘琰的画就是他在路上看到的风景。一片荷塘,塘边有梧桐树,树下有人铺了席子乘凉,还有小孩子在席子坐爬翻滚玩耍。 这画称上什么名家佳作,但是刘琰很喜欢。 看着这画让她想起了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夏天表兄表姐会抱一张席子到门外头树下去乘凉,经常是后半晌,或是晚饭之后,凉快是很凉快的,只是蚊虫多,得用蒲扇时时拍打着。 这画上乘凉的人手里就有蒲扇,和刘琰记忆中的情景一模一样。那几本书刘琰也很喜欢——不能出门的日子她经常就待在书房里,或是在安和宫庭院里以看书的方式消磨时间,当然了,她看的都不算“正经书”,游记,话本,菜谱食记,甚至还有一本神怪志异,上头全是些乡野间鬼狐精怪的故事,很有意思。大暑前后那些日子格外闷热,可刘琰看书入神,竟然都没觉得天热难熬。 “你的差事办的可顺当吗?我还没多谢你送我的书和画,我都喜欢。” “差事还好,”陆轶说:“就是回程的时候遇着大雨阻路,延误了几天才到京城。我们住的那客店房舍不怎么牢靠,屋顶有些漏雨,店家送了几个瓦盆来放在屋里接雨,一晚上听着叮叮咚咚的声音响个不停,水盆满了半夜还要起来泼水。” 刘琰想象那个情形,忍不住笑出声来。 “客店里困了不少人,住的挤不说,连米面菜蔬也不够吃了,有人就想的别的办法找吃的,因为涨水,塘里的鱼也冲了出来,客店里的人捉了不少,于是吃了两天的鱼,人人打嗝都是一股鱼腥味。” 豆羹在后面听的也一直闷笑。 陆大人真是与旁人不同。换个人见了公主,那一定挖空心思的说好听的话,或者多说点什么情意缠绵的诗啊词啊之类的,陆大人可好,不是漏雨就是捉鱼,跟花言巧语一点边都沾不上。 自私 陆大人不会甜言蜜语,其实细想想也不是件坏事。 如果他讨好姑娘的话张口就来,豆羹反而要怀疑他如此老练是不是以前经得多见得广了。 在这方面儿见多识广可不见得是件好事儿。 豆羹其实早就悄悄打探过陆轶的事了。陆轶算得上挺洁身自好的一个人,最起码豆羹没听说他在外面有什么红粉知己,随身伺候他的也没有什么丫头,他得力的心腹有两个,一个叫东南一个叫西北,听说是从他还在陆将军府的时候,这两个人就跟着他了,这么些年一直挺忠心的替他办事。 更让豆羹觉得暗暗好笑的是,陆大人说的这些和甜言蜜语不沾边的话,公主居然听着特别高兴。 陆轶还在说他们被困在客店里的事:“……衣裳没处晾,只好让店家送了个炭盆过来,三伏天里在屋里烧炭盆烘衣裳,别说旁人,连我自己想想都好笑。我们不但在屋里烘衣裳,还烘袜子、鞋子,哎哟屋里那气味儿真是能把人熏得死去活来。” 刘琰哈哈大笑。 豆羹在后面硬忍着让自己别笑出声儿来。 一群连日赶路的人,那鞋袜是个什么气味儿,豆羹十分明白。 要知道以前豆羹没混出头,还和十个八个小太监合住一个屋的时候,那屋里的气味儿……反正是一言难尽,尤其太监和一般人还不一样,身上的气味儿更重。除非是该睡觉的时候没办法,否则没谁想在屋里多待。 “……倒是没有饿着肚子。”陆轶接着说:“虽然雨下得大,但附近还有人冒着雨挑着担子来卖些吃食,挣的也是辛苦钱。好在隔了一天雨就停了,太阳一出来路上的湿泥很快就晒得半干,虽然走得慢些但好歹能上路,好在没误了差事,也没误了四皇子殿下的喜事。” “对了,你刚才同小哥一起去袁家迎亲了?袁家那边可热闹吗?路上顺当不顺当?” 陆轶详详细细的说给她听。 “路上自然没什么不顺当的,不过有些半大孩子拦路讨喜钱讨糖吃。这个我们早就有预备,一路撒糖就没停过。” 这个刘琰也知道,这成亲迎亲的日子,人家来讨喜钱讨糖,会说许多吉利的好话,撒出去的糖和钱也都是让人共沾喜气的,是好事。 “至于袁家嘛,原来只听说袁家人丁不旺,可俗话说得好,富在深山有远亲,袁家女儿成了皇子妃,几十年没来往过的亲朋故旧的就纷纷冒出头来,今天袁家宾客盈门,他们家那点儿地方根本不够摆宴的,结果不但有热心邻居借出自家的院子花园供他们使用,还把自家的桌椅板凳茶具碗盏乃至奴仆人手都借了出来,看上去真是和睦亲厚。” 刘琰微微一笑:“这也不稀奇。” 这熙熙攘攘的热闹,为的不过是个利字。哪怕从袁家身上得不着好处,能结下善缘总比得罪人要好。 “幸而今天公主没去。”陆轶放轻声音说:“袁家亲眷之中有不少放肆无礼的人,今天在袁家我还听到了一场争执,似乎是袁家远亲之中有人想把女儿塞进陪嫁的队伍之中,说是可以给四皇子妃做帮衬,又说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袁字,与其让别的女子占了先,不如自家人来得可靠。” “这……袁镇文不会同意吧?” “他自然不会同意,这人在官场打滚数十年,又不是个傻子。” “可我觉得这人也不算聪明人,要不然的话,怎么会连家事都料理不清?他们家长幼不分,手足骨肉之间不象至亲倒象仇人一样,家务账目听说也是一笔烂账,根本理不清。” 陆轶笑着摇头:“你不懂……袁镇文不是料理不了,他是根本没把这些事这些人放在心上。左右他一家之主的地位不会动摇,不管怎么闹也伤不着他,他费这个心力做什么?不如装不知道的好。” “可那些人都是他的至亲啊。” 那是他的母亲,他的兄弟,他的妻子儿女,这些人挖空心思勾心斗角的,分明是一家人,彼此间却象仇人一样。 袁镇文明明知道却不去管? 刘琰也沉默了。 其实这样的人不少,父母也好,妻妾也好,儿女也好,他们统统不放在心上。一心只有官位利禄,只要不少了自己的享受,其他人的死活他们才不去管。 远的不说,她那位伯父溱王,还有叔父宣王,可不都是这样的人?天生的凉薄自私,明明是父皇的亲兄弟,但是他们的品德性情和父皇可全然不象。 这世上的人,象袁镇文一样的居多。 刘琰看了一眼陆轶。 就连陆轶的那个父亲,还有兄长,他们只怕在这上头也不怎么靠得住。 陆轶母亲早亡,而且他那个嫂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其中要说他父亲他兄长没有一点儿责任,刘琰可不信。也许他们父子兄弟间的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存在误解、欺瞒、不得已,但刘琰觉得,其中一定也有更多的是因为不上心。 气氛有些沉闷,豆羹在心里琢磨了下,朝前快走两步,低声说:“公主,时辰不早了,公主是回去用膳,还是回去喝一杯四皇子成亲的喜酒?” 刘琰不想就这么回去。 她觉得自己还有好多话想和陆轶说。 “回去太吵扰了。”刘琰想了想:“前头是不是拾芳亭?” 豆羹忙说:“是,公主可要去歇歇脚?” 刘琰点头:“去歇一会儿,让人送些茶点来。” 豆羹赶紧应了一声,命人去传话。 公主和陆大人说说笑笑的还挺投机的。 豆羹忍不住琢磨,说不定自家公主的亲事也不远了。豆羹一直伺候公主,他就没见公主和别人说话这么投缘的。 公主吩咐是送些茶点,可豆羹看看眼下这时辰,也是用晚膳的时候了,就让膳房的人看着预备。不多大功夫,膳房就打发人来了,一共四个提盒,里面既有细点也有小菜,还有汤羹,要说这是一顿茶点可以,要说这是晚膳也可以。 豆腐 今天四皇子娶亲,膳房为了置备宴席忙得人仰马翻,不过给刘琰送茶点菜肴来他们可不敢敷衍,仍然做得极尽精致。拌三丝,鱼冻,蒸豆腐,酥皮鸡,都是刘琰平时常吃并喜欢的。汤羹两样,咸的是蟹肉粥,甜的是杏仁酪。点心则是四样,不过从这点心上能看得出来今天宫中在办喜事。因为四样点心里头一个端上桌的就是喜糕,喜糕和平时吃的糕点不同的是上面印的字和花样不同,四叠糕整齐放在盘中,最上面的糕点上分别印着百、年、好、合这四个字。其他三样点心则是酥饼、果糕这些。 刘琰和陆轶不是头一回一块用饭了,不过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是头一回。 而且这回是在宫里,刘琰很有做东的架势,抬手招呼:“别客气,可要吃饱了才好。” 陆轶才不跟她客气,拿起一个小花卷,笑着说:“宫里的东西做得真是精致秀气。” 然后那花卷儿被他一口咬掉了大半——看来犹有余力,大概一口吞对他来说也轻而易举。 不过刘琰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姑娘,进宫后她过的日子是很讲究,但进宫前她在乡下长大,窝头、粗面饼、野菜粥这些她都见过,吃过。她还见过同村别的人家烙的饼,那饼得有一揸厚,竖起来都到她腰间那么高。 一盘花卷儿刘琰就吃了一个,然后剩下的都被赵轶报销了。至于酥饼,陆轶吃了半盘,果糕则只吃了一块。 这盘果糕有山楂味儿、鸭梨味儿、栗子味儿,陆轶吃的那个正是山楂味儿的。 看来他不大爱吃酸味儿的东西。 至于那四个小菜,刘琰每样尝过之后,盘子很快也空了。 陆轶还问:“这蒸豆腐味道极鲜美,是不是和了肉汤蒸煨过?” 刘琰还真没研究过做法,倒是豆羹常去膳房,这些他要么见过,要么听人说过。 “回公主、陆大人话,这豆腐里打了鸡蓉和虾浆进去,又用鸡汤煨过,所以味道格外鲜美。” 陆轶笑了:“怪不得味道这么好。” 刘琰也笑:“宫里做菜都是这样,工序又多,配料又繁杂,这豆腐被这么一折腾,身价可也不是寻常豆腐能比的。” 说话功夫刘琰也吃饱了,等陆轶放下碗筷,这一桌菜肴膳食,除了几块酥饼和果糕剩下了,其他全吃了个精光。 刘琰今天算是做东,客人把饭菜一扫而光,这是挺给主人面子的事儿,可刘琰还是有点儿被吓着了。 “你这吃的……肠胃不难受?” 刚才摆了一桌的东西,要让刘琰一个人吃,够她吃个四五顿的。可这么些东西,陆轶一顿就全报销了,而且看样子——他还意犹未尽? “还成。”陆轶端起茶喝了一口:“好几日没正经吃饭了。今天是半夜就起来了,没吃几口饭就忙着今天迎亲的事,一直到现在才吃上口正经饭食。” “你一天都没吃了?”怪不得饿成这样呢:“袁家竟然没有招待你们?” 各地迎亲风俗都不一样,不过京城这边迎亲,一般来说女方家都是有酒饭招待。 “有是有,可都是做做样子,谁还真在她们家放开了吃喝?正经饭菜没吃上,倒是被劝了好几碗酒,我倒还好,瞅着一起去迎亲的两个同伴,回来的时候坐在马上都不大稳当了,摇摇晃晃的。” “真是辛苦你了。”刘琰这话说的很是诚恳:“我虽然没有跟去,但是想来你们今天必定不轻松,那我以茶代酒,谢谢你替小哥忙前忙后的尽心尽力。” 陆轶笑笑,也端起茶来,说:“应该的。”然后把一盏茶干了。 刘琰总觉得应该的这句话颇有深意。 是冲着小哥和他的交情说的,还是冲着自己说的呢? 不过有些话不用说透,有趣的地方,就在透与未透之间。 刘琰问他:“你才出了一趟公差回来,得好生歇几天吧?我以前听小哥说,你这差事应该是一桩清闲的差事,怎么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 陆轶笑着回答:“其实这世上的差事没有清闲与劳碌的分别,若不想做事,那再要紧的职位也能天天偷懒享清闲。” “那你就是自己想做事的那一类了,真看不出你这人居然这么勤勉。” 陆轶摆手:“勤勉说不上,可我这个人吧,就是这么个性情。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或是没见着那也就算了,如果我知道了,断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悬在那里,如果不把它解决了,夜里做梦也会时时的梦见,饭也不吃香,简直是如梗在喉,坐立难安。” “你这个脾气倒是……”刘琰想了想,笑着说:“很有趣。” 怪不得他一开始当差就查积案,后来又总是闲不下来,刘琰有时候想想都替他觉得累。 这人性子真是又硬又倔,怪不得他能干得出离家出走,与父亲兄长都不往来的事情。 才刚认识的时候刘琰觉得陆轶是个爱说爱笑,看起来脾气挺好的一个人。但那是表相,这个人其实很倔,而且心志格外坚毅。想想也是,假如真是个软弱随和的人,能有那个毅力走过那么多地方,一般人可受不了这个罪,吃不了这个苦。陆轶曾经去过的那些地方,好些连路都没有,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路走过去的。 难得的是,他还平平安安的回来了,没缺胳膊少腿儿的,还写出了那本既新鲜又有趣味的游记。 等他成了大理寺的官儿之后,就一头扎了进去,这份儿专注和较真儿让许多人都错愕意外,怀疑这个人简直象是换了个芯子,和以前那个声名狼藉,浪荡不羁的陆家逆子判若两人。 他们在亭子里,远远的还能听见崇德殿传来的曲乐声和隐约的人声,可以想见这会儿崇德殿里有多热闹。 刘琰听着这隐约的声音,觉得自己心里有些高兴,又有点儿难过。 世人总是要成亲的,而且将成亲这件事看得格外重要。刘琰前两年还懵懂,可现在她忽然间发现,她所有的兄长姐妹居然都有了亲事——连五公主都定亲了,她好象一下子被所有人抛下了,他们都走远了,独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认亲 送走陆轶,刘琰也没乘辇轿,她就这么慢慢迈着步子往回走。 这时节天已经入秋,才下过一场雨,吹在脸上的风有些潮,有些凉。风吹着竹丛沙沙的响,好象有人在竹影树丛里头窃窃私语。 豆羹和桂圆默默跟在后头。 豆羹是满心的纳闷。 今天明明是好日子,公主刚才和陆参判一道用饭的时候也是高高兴兴的,怎么这会儿又不太高兴了呢? 豆羹看看桂圆,桂圆给他递个眼色,豆羹很是机灵,不用她吩咐,就招呼后头的辇轿跟上来。桂圆则往前几步,凑到刘琰跟前说:“公主,这天儿怕是还要下雨,咱们赶紧回去吧?万一要淋着了可不好。明天一早四皇子殿下夫妻两个还要拜见皇上和娘娘,可热闹着呢,公主今晚早些歇息,明天才有精神啊。” 刘琰回过神来,点头说:“知道了。” 桂圆说担心下雨,这话说了没有半个时辰,雨果然又淅淅沥沥的下起来。刘琰让人开了半扇窗子,听着外面的雨声,一时却睡不着。 心里烦闷,可是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在烦闷些什么。 好在刘琰不是那种会自寻烦恼的人,更不会好端端的没事儿找个牛角尖钻一钻。既然这事儿一时没头绪,那就不用再多琢磨了,且放宽心,缓舒气,好好把觉睡了,就象桂圆说的,明天一早还得早起哪,实在没有胡思乱想的功夫。 第二天的宜兰殿里可以说是十分热闹,皇上与曹皇后,刘琰的兄长和姐姐们——除了在外游历的三皇子,一家子可以说是全到齐了。 四皇子平时衣裳都是素雅平实居多,昨天成亲,破例穿了一身儿大红的吉服,今天就不肯再穿了,他穿的是石青色袍服。 也许是这个颜色过于沉稳,刘琰觉得……今天小哥好象一下子老成了好几岁一样。 袁若秋仍是一身红色的装扮,额间饰以朱红色花钿。她随四皇子进殿的时候,刘琰都看怔了。 新嫂子是真漂亮。 刘琰以前也见过她,甚至昨天成亲揭盖头的时候她也在不远处,但是都没有现在看得这么清楚。 她和定亲的时候相比,瘦了些,仿佛也高了些——不过可能是因为梳了不一样的发髻,还有金彩辉煌的发冠和首饰撑着,所以显得高。 不管是不是心里真的高兴,至少今天宜兰殿里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刘琰靠坐在椅子里,用扇子遮着脸,悄悄打了个哈欠。 坐在她旁边的是刘芳——她挺着个快要临盆的大肚子,看得刘琰是心惊肉跳的。 “三姐,这个……是不是很重?”看着随时要生的样子,其实她这情形,今天完全可以不用进宫来受这一回累,反正早早晚晚的总会见着,不用非赶着今天来认亲。 刘芳笑了,摸了摸肚子:“怎么不重啊,从过了五个月,就吹气似的涨,太医说让我管着嘴,别吃忒多了。你怎么了?昨晚上没睡好?” 刘琰说:“听着下雨声音,没睡实。” 刘芳夜里也没睡好。她身子重,夜里翻身都不方便,她一动,赵磊就跟着醒来。刘芳从有身孕到现在,胖了足足一大圈,可赵磊却眼见着消瘦了,两腮都凹下去了。前几个月天气热,刘芳身子不适,脾气格外急躁,赵磊真正是做到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亲力亲为的照料伺候她,就连陈尚宫她们都看不过眼了,私下里劝过刘芳不止一次,让她别总折腾驸马。 刘芳其实常常发完脾气自己就后悔,但是一想着自己现在这么受罪,还不是因为怀了赵磊的儿子?凭什么罪全让她受了,赵磊就能轻轻松松的当爹?他再受罪能有自己受得罪多?这世道对女人真不公平。 同样是有了身孕,刘芳一看就养得好,可小朱氏就不一样了。从她有孕到现在也五六个月了,可是看着并没怎么显怀,脸色看着有些发黄,人也没有什么精神,从宫女扶她坐下之后,就没怎么动弹过。 无论如何,今天认亲的场面总算没出什么岔子,顺顺当当的见过礼,刘琰还收到了新嫂子给的见面礼。 一对儿样式别致的珠花,还有荷包与绢帕。 荷包很精致,绢帕也绣得用心。至于这是不是新娘子亲手做的——刘琰才懒得去细究呢。刘琰就希望她和小哥好好儿过日子,可别象前头三个嫂子那样就行。至于针线活儿她做得好不好,这都是细枝末节。 二皇子今天总算没再惹出什么事来,多半是这阵子的禁足终于让他知道了父皇的决心。没错,他爹总不会杀亲儿子的,但是关在府里的滋味儿他也实在是受够了。一天两天还好,三五十天他就受不了了,二皇子总算知道怕了——能不怕吗?他怕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王府的大门,就这么一直被关到死。 顺风顺水的时候身边儿全是笑脸,听到的都是奉迎讨好的话,二皇子飘飘然然的真以为自己英明神武,太子之位非自己莫属。这一禁足,二皇子就一跤从云端直跌到了地上,摔得这叫一个惨痛,笑脸儿没了,好话没了,连平时的美酒佳肴这些享受也都被苛扣缩减。 二皇子还同马氏吵过,他还想动手来着,可马氏也不象以前那么好欺负了,他一动手,马氏居然敢咬他!甚至连剪子都拿出来朝他身上比划,一副疯魔了的模样。二皇子可不敢惹疯子,他还风华正茂呢,真跟个疯婆子同归于尽了他多亏啊! 今天好不容易有个进宫的机会,二皇子来时想了一路,要找个机会跟父皇母后求个情认个错,这种日子他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只要他肯认错,想来母后也不会真对亲儿子那么狠心,只要母后肯帮他说话,父皇那里想来也不会再为难他了。 看着四皇子妃袁氏的时候,二皇子心里那滋味儿……别提多复杂了。 老四一直装得正经,原来也是个好色的,听说这个袁氏就是他自己看中的,家里无财无势,除了长得好看再没别的长处。 阻拦 二皇子的目光在弟媳妇的身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 二皇子妃马氏看了他一眼,将案上的茶盏递了过来,二皇子伸手去接的时候还心不在焉,结果茶盏还没到他手上就已经翻倒,茶水,茶叶,茶碗呼喇喇的全落在他身上。这茶才沏好还烫着,二皇子嗷的一声就蹿起身来。 马氏不等他说话,连忙也站起身来先一步开口说:“都是我不当心,爷没有烫着吧?快,快召太医来看一看。” 二皇子把她的手一甩:“看什么太医?你是怕我不够丢人是怎么着?” 马氏缩回手,脸上神情平静,就象刚才那急切歉疚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二皇子定定神儿,怎么都觉得刚才那茶盏就是马氏有意扣在他身上的。 但是二皇子却不能在这儿和马氏翻脸。 马氏八成就是有意的,上次他就是在宜兰殿闯了祸,打了一个宫女,被父皇一直禁足在府里门都出不去,今天来宜兰殿,二皇子是打定主意要好好表现,求父皇母后宽佑他。刚才这茶的事儿,他说是马氏有意,可他空口无凭,马氏倘若再哭闹,那他今天求情的打算不就泡汤了?没准儿还会惹父皇更加恼了他,这解禁的日子更是遥遥无期。 想到这儿,二皇子不得不把这口恶气咽下去,就算想和马氏算账,也不能在宜兰殿里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儿吵嚷,不然岂非正中马氏下怀? 二皇子从小到大一直都过得很顺当,不少人都称赞文武双全,与皇上年轻的时候象极了。虽然上头还有个哥哥,可是大皇子庸碌无能人尽皆知,那就是个连老婆都管不住的人。 可是这几年,二皇子却觉得自己很不顺当。 似乎……就从小四坠马之后,他就没有哪件事是顺当的。娶了马氏之后,更是没有什么事儿顺心如意。到了现在,他居然还得受马氏挟制,不得不忍气吞声。 二皇子真觉得自己这个皇子够窝囊的。 曹皇后在上首坐着,这边茶是怎么洒了的她没有看见,不过听二皇子妃说的话,曹皇后也关切的问:“可烫着没有?还是让太医来看看吧。” 对着母后,二皇子可不敢象对着马氏那样不客气,赶紧解释说:“也不怎么烫,就是衣裳污了,儿子去换一件。” 其实这夫妻俩的动静,殿中看清楚的人不是一个,也就是皇上和皇后坐在上头,对底下的动静不那么清楚。 不过等曹皇后更衣的时候,英罗就把刚才的事情经过跟曹皇后讲了。 听到英罗说,二皇子对四皇子妃看了又看很是无礼,曹皇后也还能心平气和的,并没有动怒。 对这个儿子,曹皇后是早就灰心了。从他成亲前让宫女有孕,害得她一尸两命还妄想瞒天过海的时候,曹皇后就对这个儿子很失望了。 二皇子府里可不缺姬妾,有名份的,没名份的,加起来好几十,他整天除了取乐还是取乐,皇上曾经想让他在礼部办差,他可倒好,整整两个月连点卯都没去过一次。 “马氏做得很好,免得他今天再有什么失态狂妄的言行。” 上次二皇子能在宜兰殿想调戏宫人,今天见了四皇子妃好象又有些管不住自己。这要是真再出丑,那这事情岂不成了天大的丑事? 还好马氏一碗茶浇在他身上,借着更衣的由头先把他支开了。 “马氏倒是比从前长进了。” 英罗替曹皇后挽起袖子,轻声说:“奴婢也觉得意外,二皇子妃以前在二皇子面前都不敢大声喘气儿,现在和以前相比,可是大变样了。” “为母则强嘛。”曹皇后以前不喜欢马氏,那时候她过于糊涂软弱。但是现在马氏总算活明白了,知道丈夫是个靠不住的,她总得为她自己,为了她的儿子打算。马氏自己得立起来,才能保护儿子。同时她还得想办法尽量不让二皇子再犯错,否则他们母子也要受连累。 就象刚才,马氏拼着得罪二皇子,往他身上倒了碗茶,总算没有让事情变得更难堪。 刘贲这个孙子,曹皇后还是挺喜欢他的。都说三岁看老,虽然孩子还没到开蒙念书的岁数,但是他的性情脾气已经可以看出来了。 刘贲这个孩子,不象他爹。二皇子小时候嘴是挺甜的,很会说话讨人喜欢,刘贲这一点就和他不一样,刘贲不大喜欢说话,这孩子挺安静的,给他一件玩意儿,他能安安静静的坐上好半天,不乱跑不乱动,很听话老实。 这应该是象了马氏。 二皇子换了衣裳回来之后,见缝插针的想跟曹皇后说好话。 他说自己在府里静心思过,一直惦记父皇母后的身体,抄了不少佛经。 见曹皇后似乎对佛经不是那么喜欢,二皇子又祭出一招,说他有两个侍妾都有身孕了,今年底、明年初的时候又可给母后添孙子孙女。 刘琰在一边都快听不下去了。 二哥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说话行事顾头不顾尾的?他一面说自己静心斋戒的抄经,一面又说起侍妾接连有孕,这不是前后矛盾嘛?那孩子总不能是静心抄经抄出来的吧? 刘琰都能听出来,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只是大家一起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揭破他而已。 大家都替他尴尬,偏二皇子自己感觉不到,还觉得自己在父皇母后这里成功的表了一回孝心。 刘琰扭开脸不想看他。 还好侧殿这边有别的热闹,还能让她分分神。 今天的家宴,各家都把孩子带来了。除了福玉公主他们一家没到,刘琰的侄儿外甥们都在。刘贲正坐在刘琪旁边,刘琪挺有做哥哥的样子,正教他解连环锁。刘岙这孩子坐不住,刚才又到外头疯跑了一圈儿回来,宫女和乳母正忙着给他擦汗、喂水。二公主才出月子没多久,她今天倒是把女儿一并带进宫来了,不过才满月的孩子贪睡,从进宫到现在就没醒,一直睡着呢。 应酬 刘琰本来是想叫刘芳一起来看看这姑娘的,从她出生到现在刘芳还没见过呢。 看孩子是一方面,主要是刘芳现在身子沉重,久坐对她来说也很吃力,刘琰想顺势叫她来侧殿歇歇。 结果刘芳摇头,不跟她同去。 “府里头请的接生嬷嬷同我说,这阵子还是别见刚出生的小姑娘。”刘芳小声跟刘琰咬耳朵:“大姐姐生了个女儿,二姐也是女儿……” 得,刘琰明白了。 刘芳念叨儿子都念叨了几个月了,前面两位公主都生的女儿,这让刘芳心里越发焦躁,多半她府里的接生嬷嬷为了宽她的心,不知道给她讲了多少真真假假的忌讳。 就象现在,刘芳怕自己也被“带”着生个女儿,都不敢去见二公主才满月的女儿了。 刘琰过去的时候倒是赶巧了,乳母才刚给这孩子换过尿布喂过奶,眼下这孩子吃饱喝足也不哭闹,正精神着呢。 乳母抱着孩子起身正要行礼,刘琰摆了摆手:“免礼,别吓着孩子了。她取名儿了没有?” 乳母笑着回话:“还没有呢,我们公主说先含混着,等过了周岁再正经取个名字。” 刘琰点点头,凑近些细看这个小外甥女。 这孩子生得可不象爹,幸好不象,要是象鲁驸马,那这姑娘长大了……咳,还是象二公主的好。 赵语熙生的很秀美,这个孩子也是非同一般的漂亮,大大的,乌溜溜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嘴巴,头发生得也好,乌黑浓密。 “这孩子真漂亮。”由不得人不喜欢。 小主子被夸奖,乳母也与有荣焉,更何况公主不但是夸了,还让人给了赏赐,嘱咐她们说:“好生伺候。” 乳母意外之喜,连忙谢赏,一面又连声说:“奴婢等一定尽力伺候主子,绝不敢有懈怠。” 刘琰只是笑笑,没再说什么。 二姐姐是个很仔细的人,以前她还在宫里的时候,虽然不管事,但是整个东苑的事,很少有她不知道的。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公主府,想必府里一人一事,一草一木,也没有她不清楚的。奴婢倘若有偷懒敷衍,肯定瞒不过她。 区别只是以前二姐姐即使知道了也当不知道,她很少过问这些事。不过现在肯定不是这样了,她已经有了孩子了,一个做母亲的人,自己受些慢待可能不在意,却绝不会容忍旁人慢待自己的孩子。 这么漂亮可爱的孩子谁都喜欢,连桂圆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出了侧殿的门桂圆轻声问:“公主,咱们回正殿吧?” 刘琰还没说话,迎面有人过来。 刘琰客客气气的打招呼:“大嫂。” 小朱氏扶着宫人的手,声音不高,听着象气力不足:“有段日子没见四妹妹了,妹妹仿佛又长高了些。” 刘琰和小朱氏不熟,既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仇怨,也就跟普通亲戚差不多。 她听人说,小朱氏和前头大皇子妃脾气性情完全不一样,她知书达理,安静本分,她嫁进去之后,和大皇子虽然没有多恩爱,但是两个人也算是相敬如宾,彼此客客气气的。 以前大皇子府三天两头的吵闹,就没怎么太平过。现在换了这一位小朱氏,安静的很,一点儿波澜都没有。 刘琰并不讨厌她,她也知道小朱氏不容易。虽然说是同族,但是小朱氏出身寒微,若没有父皇的指婚,她可能也就嫁入寻常人家,过着相夫教子普普通通的日子。结果因为朱氏暴毙,她成了继室。 继室哪是好做的呢。 但刘琰也谈不上喜欢她。 一来根本没说过几句话,二来,刘琰喜欢爽利的人,象刘芳、吴小惠那样,有什么说什么。和她们在一起,永远不必自己费心的找话题,她们一个人就能顶上三五个人的热闹,叽叽呱呱的从来不会冷场,她们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相处起来不累。 小朱氏可不是这样的人,虽然没深交,但是听言谈,看举止,就知道她是个有成算的。 “上次妹妹让人送来的东西太贵重了,我一直想当面同妹妹道个谢。那料子选的正合适,做裙子穿极轻软舒服。” 刘琰和她客气了几句。 小朱氏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刘琰的路,刘琰不耐烦这样应酬来应酬去的,但是小朱氏是有身孕的人,她不动,刘琰也不好说请她让开路。 说了几句话,小朱氏眉头微微皱起来,身子软软的朝一旁宫人的身上靠。 “嫂子身子不舒坦?是不是今天劳累着了?”刘琰看起来对她的情形挺关切:“快别站了,赶紧坐下歇一歇,我让人传太医过来给嫂子看看吧?” 小朱氏摆摆手,笑容显得很勉强:“不用……不用传太医,我就是有点累。” 桂圆在宫里待的年头久了,什么事儿不用耳朵听,不用眼睛看,单用鼻子都能闻出味儿不对来。 小朱氏这是打算怎么着? 以前的大皇子妃也时不时在皇后娘娘和公主面前诉苦撒泼,指望皇后娘娘和公主替她撑腰出头。 小朱氏平时和公主又没来往,又没交情,这突然示弱是想做什么? 苦肉计? 桂圆可不想让自家公主搀和进这种事。 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不管小朱氏想求公主什么,桂圆都打定主意,一定要拦住公主,绝对不能答应她。做妹妹的去管兄长的家务事,这不应该。再说,大皇子府的事情也不好管。 前头已经有郡主和世子了,小朱氏现在又有了身孕,这让公主帮谁不帮谁? 其实不用桂圆拦阻,刘琰也没打算去搅和大皇子的家务事。 在她看来,大皇兄也好,小朱氏也好,都是聪明人,刘琰和他们一比,比小傻子也强不了多少,她很有自知之明。如果什么麻烦他们都解决不了,那刘琰肯定也没有办法。 银杏快步从正殿那边过来,一脸焦急之色。 她这两年已经沉稳多了,更不要说这是在宜兰殿,能让她这么情急肯定是有事。 银杏别的事情可顾不上了,匆匆行礼之后禀告说:“公主,三公主已经发作要生了。” 临盆 三公主要生了! 宜兰殿上上下下顿时忙乱起来。 刘芳急得要哭,还拉着曹皇后的手说:“母后,我府里产室都布置好了,我回去生……” 曹皇后好气又好笑:“别胡说了,这会儿怎么还能在路上折腾?” “那,那我回芳芦殿去生。” “你就老老实实的在这儿生吧。” 芳芦殿都多久没住人了?怎么可能再布置出个产室出来? 不过这也提醒了曹皇后,她吩咐英罗:“让人把芳芦殿收拾收拾,三公主生过孩子怕是还能用得着。” 刘芳一头一脸是汗,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疼的。 哪能在宜兰殿生孩子啊!刘芳这会儿别提多懊悔了,她就不该心存侥幸,今天还进宫来赴宴,这下可好,孩子要生在宫里了。 旁人只怕还觉得她是故意的。 她还想再说,可是曹皇后已经让人搬了软榻过来了。 宜兰殿地方很大,宫室也多,收拾出一间来做产室并不为难,闵宏来回奔忙,这会儿已经入秋的时节,天气凉爽,他硬是跑出了一头汗。 刘芳进去之前还说:“我,我还是回去生……” 香罗跟着刘芳近了产室,一边帮着人安顿一边劝说:“三公主放心吧,娘娘已经打发人去公主府叫接生嬷嬷进宫来了,还有你们府上备下的一应物件儿,也都让人取来,三公主只管放心,这一位是秦尚宫,她以前跟着太医学过不少本事,接生也会,有她看着,公主这儿保准出不了岔子。” 刘芳这一波疼劲儿又过去了,她还惦记着今天认亲这家宴,跟香罗说:“香罗姐姐,你去跟母后说,别因为我扫了兴,今天这家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别因为我的事儿给搅和了。” 香罗笑了:“三公主放心,家宴误不了。” 只不过,现在还有几个人有心情吃喝?这边有个疼得嗷嗷叫的公主在生孩子,那边大家若无其事吃席? 反正先把三公主安顿了再说。 虽然说生孩子这事儿上有很多讲究,可真赶到这节骨眼儿上,还是人命为大,那些个规矩讲究都要靠后站。 虽然俗话常说,借娶不借嫁,借死不借不生,但香罗也看得出来,皇上与娘娘都不在乎这些讲究。三公主这已经疼上了,哪能把她装上车再送回公主府去啊?要是半路上出点儿什么事儿呢? 至于那些什么生孩子有血光之灾,又有什么在旁人家生孩子会把人家的“生”气财运带走这些说话,其实英罗也不信。 要说在场谁最急,那当然是要当爹的那个人了。 赵磊这会儿毫无平时的从容了,要知道他这个人性情平和,淡泊名利,平时遇事很沉得住气,可现在他那股处惊不变的气度全没了,先是想跟着进产室,被人拦出来之后就站在窗子边儿直转圈儿。里头刘芳还没怎么样呢,他先急得脸色发白,一头是汗。 曹皇后吩咐人给刘芳送了些吃食过来——这孩子的难易因人而异,有人生得特别顺当,就比如福玉公主,她生慧儿的时候基本没受什么罪,虽然是头胎,却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生下来了,生完了她就生龙活虎的,当天她就下地了!倒把曹皇后吓了一跳,后来是强令她好好儿的坐完了月子。 也有人生得不太顺的,赵语熙的例子就正摆在眼前,她疼了快两天,曹皇后都让太医拿着各种救急救命的药侯着了,幸好她最后还是生了下来,只是她自身损伤也不小,太医说如果还想再生下一个,起码要好生调养个两三年再说。 都说女人生孩子是一脚踏进鬼门关,虽然刘芳身子一向不错,很少生病,平时看着能跑能跳也很强健,可曹皇后肯定不会掉以轻心。 她曾有一位姨表妹,就是生孩子的时候去的。她的身子也很好,怀胎的十个月里也一直很顺当,甚至没怎么害喜。甚至生孩子的过程都没怎么折腾,小半天的功夫就生下来了,但是就生下孩子之后,她却身子抽搐喘不过气来,家人急着去请中,可郎中还没请回来,她人就没了。 刘芳精神还不错,吃的东西送来,她就在疼痛的间隙里抓紧时间吃几口,人是铁饭是钢,饿着肚子哪有力气生孩子? 她一定要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春草守在她身边,一面给她喂饭,一面说:“公主,驸马就在窗子外头守着呢,急得脸都白了,谁劝也听不进去。” 刘芳往外头看了一眼——赵磊的身影就映在窗子上,一眼就看见了。 刘芳心里有些甜,又有些酸。 还有些怕。 她咽下嘴里的丸子,吩咐春草:“你去和驸马说,让他别着急,去旁边屋里等吧。” 春草说:“这个,奴婢怕是劝不动。” 刘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知道赵磊站在外头,忍着没出声,等这一波疼过去了才又说:“他要不走,你就让他坐着等吧,他站在这儿,我心里也不踏实。” 春草喂她吃完了大半碗饭,这才出去传话。 赵磊果然不肯走。 他比屋里头要生孩子的人还慌,手紧紧攥着,头上都是汗,眼神也有些发直。见着春草,他紧张的连喘气都屏住了。 春草赶紧说:“驸马别急,公主没事,秦尚宫正看着公主呢。公主让奴婢来跟驸马说,让驸马去隔壁等着吧。” 赵磊果然说:“不不,我还是在这儿守着吧,要有什么事也好及时唤我一声。” 其实他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的,他又不会接生,他也不懂医术。 可春草也知道,公主虽然说让驸马去别处,其实在公主心里,未尝不希望驸马在身边守着。就算他帮不上什么忙,可只要他在这儿,公主心里就能多一重安慰。 “那驸马坐着等吧。” 春草进屋去跟刘芳说,驸马就坐在门外头呢,果然刘芳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虽然不明显,可春草看得清清楚楚。 公主果然还是希望驸马守着她的。 缺钱 认亲是早就认完了,不过这会儿还没有人离宫回府。 三公主要生孩子了,不管真关心还是假关切,总要做一做样子,甩手就走这种傻事连二皇子都不会干。 他不但没走,正相反,他觉得这是自己的大好机会!趁这时候表现表现兄妹友爱,再找机会和母后求求情。二皇子现在还缺钱,特别缺。以前他哪在意过钱财这种小事,反正他不缺用度,还有的是人想巴结孝敬,二皇子其实以前既没怎么关心过钱的来路,也没怎么注意过钱的用途。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真体会到了什么叫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 举个例子,他又睡了府里一个丫鬟,要给她提份例,这个丫鬟趁机说想要和侧夫人一样的首饰。 她也知道二皇子喜新厌旧的速度特别快,估量着自己长则十天半个月,短则三五日,二皇子说不定就要把她抛诸脑后了,她很可能连个名分也不会有,实在是后院里象她这样的经历的女子太多了,那还不赶紧的趁现在给自己捞点真金白银? 那是一条碧玉珠项链,二皇子也不记得那是什么人送的,反正那时候侧夫人陪在他身边,就顺口讨过去了。 二皇子觉得这没什么,就吩咐人再给新宠弄一条来。 结果府里新换上来的这个管事小心翼翼的说,今年府里能开支的银钱都有安排了,倘若额外支了这一项,那就得有好几件事得打饥荒。 二皇子当时说:“何至于此?府里就缺这点小钱吗?你去跟马氏说,让她出。” 管事的嘴都闭上了。 二皇子妃以前是很听话的,二皇子让她干什么她几乎从来没拒绝过。但是现在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看明白了,二皇子妃现在一心一意的替儿子打算,才不会愿意掏私房填二皇子这边的无底洞。 不过二皇子自己也知道,马氏现在和他,根本不象夫妻,象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他都不记得上回见马氏是什么时候了?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 “那你看看从账上不拘哪里省一点,给她也置办一条差不多的就行了。” 管事的干脆把账本捧上来给他看了。 二皇子一看到那条项链后面管事特意标出来的钱数,这个价钱是府里人估出来的,可能比这条项链原本的身价略低一些,但不会偏差太大。 二皇子哪怕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也觉得这不是个小数了。 管事还怕他不清楚,特意又添上一句:“殿下您一年的年俸大概能买两条。” 二皇子顿时觉得这条项链太贵了。 一个小丫头居然张口就要能花掉他一半年俸的首饰?谁给她的胆子? 还有之前被侧夫人讨去的那条项莲,现在二皇子也后悔了,如果他早知道这项链值钱,就不会那么轻易的随手就赏了人。 可以前他没为钱发过愁,就算知道这首饰值多少钱,可能赏就赏了。 那个只被他睡了一夜的小丫头马上就被二皇子冷落了。二皇子毕竟不是个傻子,他知道那个小丫头肯定是知道玉项链值钱才想要那个,这胃口未免太大了。 闹心的事儿不止这一桩,二皇子发现宗正寺给府里的供给也少了,一些好东西、时鲜的水果、贡品,这些以前有的东西现在都没了。可他发脾气都找不着人发,毕竟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在他的份例之内,以前旁人想讨好他,自然会额外孝敬,现在么,不苛扣他就算不错,那些金贵稀罕的东西,一概没有了。 他身边的其他女人也都在或明或暗的争讨好处,换成以前二皇子肯定不会吝惜千金换一笑,但现在他看着那些女人眼里的光亮,仿佛那眼里看见的不是他,而是一对又一对的金元宝。 二皇子他们在宫里一直等到快天黑的时候,实在不能再耗下去了,宫门都要下钥了,刘芳那里还没有生下来。 想走不想走,现在都得走了。 刘琰也一直待在宜兰殿,因为昨天夜里没睡好,她精神不大好,曹皇后一眼就看出她的倦意,让她去歇一会儿。刘琰在宜兰殿专有她歇息的宫室,这里甚至还放了她的衣裳物件。 刘琰睡的时间不长,但是做了好几个梦。 她梦见了小时候在乡下的生活,下大雨了,她在草垛下头避雨。 这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当时小哥带她出去玩耍,突然下雨起来,小哥就把草垛里的草掏空出来,让她进去躲雨,自己则站在靠外的地方,后来刘琰才知道雨那很大,还刮着风,他等于是站在雨里挨淋。 梦里头只有她自己蹲在草垛下头,雨一直在下。 梦很零碎杂乱,刘琰又梦到刘芳生了,生了个女儿,长得象刘芳,但是刘琰又觉得更象赵磊。 然后她醒了。 看着外面天都黑了,刘琰急忙起身。 桂圆赶紧过来服侍她穿衣梳头:“公主不用急,还没到晚膳的时辰呢。” “三姐姐生了吗?” 桂圆摇头:“还没有。”不过她马上又说:“太医说了,三公主这是头胎,总是要慢一些。” 刘琰这才发现外头天黑是因为又下雨了。 桂圆拧了手巾替她擦脸:“公主是不是做梦了?” 刘琰点头:“我说梦话了?” “没有,不过我看公主睡得不大踏实。” 刘琰想了想,还是没说她梦见刘芳生了个女儿的事。 刘芳心心念念都想生个儿子,刘琰却梦见她生了个女儿。虽然梦都是反的吧……但刘琰决定还是不要说出来了。 用了半盏温茶,刘琰想去看看刘芳,被英罗和桂圆两个人齐心合力的拦住了。 开玩笑,哪能让四公主过去?这生孩子血糊糊的万一吓着了怎么办?就算没看见,听着那声响也瘆人啊。 “公主就别过去了,你要再过去,那场面更乱了。”桂圆赶紧告密:“赵驸马下午就晕过一回了,三公主自己生着孩子还要担心他,这不是添乱嘛。” “驸马晕过去了?” “是,不过太医让人把他抬屋里,还没怎么救治他又醒了,太医说他就是惊惧焦虑所致,喝碗安神汤就行了。” 虽然赵驸马没什么事大家松了口气,但这笑话传出去,京里人这个月又有可说的了。 女儿 刘琰心里还是不踏实,端着汤碗,不由自主就想转头朝外看。 其实产室设在一处比较偏远的宫室,坐在她现在这个位置,哪怕把脖子伸得象大鹅那么长也看不见。 “母后,我能不能去看看三姐姐?” 曹皇后给她舀了一勺肉羹:“你老老实实坐在这儿吧,可不要去添乱。” 刚才英罗她们就担心刘琰去“添乱”,曹皇后也说她只能“添乱”,刘琰只能老老实实的坐着了。 大概……她去了也真的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是添乱了。 刘琰只好陪着曹皇后坐着了。 “别担心,”曹皇后拍拍她的手背:“太医说情形不坏,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生下来的。” “我……”刘琰想说她不担心,但是这明晃晃的谎话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我就觉得,怎么要生这么久……” 那得多疼,多累啊。 刘琰知道生孩子是怎么一回事,那是硬生生把一团血肉从做母亲的人身上割下来,太难了,也太可怕了。 “不要紧的,不用怕。”曹皇后揽住女儿,好象又回到了她才两三岁大的时候,轻轻拍着她的背:“你三姐姐肯定会没事的。” 刘琰刚才决定把自己做的梦就装自己心里算了,可是对着母后,她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 说完了她有些忐忑的问:“三姐姐那么想生个儿子,要是真生了女儿,她会很失望吧?” “不会的,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亲生骨肉,哪会因为生了女儿就嫌弃呢?” 刘琰笑了笑。 她心里明白,虽然都是亲生骨肉,还是有所不同的。 外面雨淅淅沥沥一直下着,刘琰差不多日日都来宜兰殿,可是今天才注意到宜兰殿东面水池里栽了一大丛花,天已经黑了,离得也远,刘琰能看见那花瓣落在水面上,薄薄的,零碎的浮着,雨滴落在花瓣的间隙中,溅出一个又一个圈圈。 这么坐着,等待消息,时间好象被拉长了,每一刻都很难熬。 曹皇后说:“你去看会儿书吧?还是我叫人来陪你玩牌戏解闷?” 刘琰摇头:“我想练会儿字。” 心里不宁定的时候,怕是练不好字的。 不过曹皇后没有说破。 刘琰对着飘着落花的水池和秋雨,写了约摸小半个时辰的字。 她抄的是佛经。 虽然刘琰平时不大信这些,也总觉得人们有求所的时候才去拜佛上香,太功利了,可是在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又希望刘芳能平安无事的时候,她还是选择了抄经。 说来也奇怪,看经书的时候她总是犯困,但抄经的时候不会。 抄经的时候,她心里很安静。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佛的话,希望神佛能庇佑三姐能顺顺利利的生下孩子。 刘琰不贪心,她只求这一件事,没有顺便再求求让刘芳能得个儿子。 她写完了这一篇的最后一笔,外头忽然传来喧闹的声音,桂圆急匆匆的进来,笑着说:“公主,三公主生了,母女平安。” 刘琰握笔的手一松,那只笔落在了书案上,将刘琰才刚抄好的经文染上了一团墨渍。 谢天谢地,平安就好。 刘琰问:“驸马还好吗?” 说到这个桂圆又笑了:“驸马全身发僵,坐都坐不稳,想抱孩子,结果手伸出来之后倒把接生嬷嬷吓了一跳,公主你猜怎么着?他的手指头不知怎么并拢在一起,伸不直也展不开了。” “哎哟,别是真吓出病来了吧?” “太医说没大碍,说让他歇一会儿,再让人扶着走动走动就好了。” 说真的,桂圆也理解不了怎么有人能因为妻子生孩子就紧张到这个地步。以前听人说会有人吓得手足无措,魂不附体的,桂圆觉得那都是夸张的说法,没想到今天真见着活生生的例子了。 “赵驸马还真是个……性情中人。” 桂圆连忙附和:“公主说得是,赵驸马和三公主真是恩爱,要不是关心情切,赵驸马哪会急成这个样子,这可做不得假,太医都叫他吓坏了,一面盯着产室里的三公主,一面还要盯着产室外的这位驸马呢。” 可怜的太医,不过相信回头曹皇后会给他一份绝对不薄的赏赐。 毕竟三公主给皇上和皇后又添了个外孙女嘛。 刘琰第二天才看见这个小外甥女。 这孩子看起来还有些皱巴巴的,头发稀疏,皮肤发红,眼睛紧紧闭着,呼吸的时候小鼻孔一张一张的。 不如二姐姐的女儿好看—— 曹皇后倒是很高兴:“这孩子生得秀气,你看,鼻子嘴巴都小小的,脸庞生得也好。” 刘琰去探望刘芳。 刘芳精神倒还好,笑吟吟的靠坐在榻边,赵磊笨手笨脚的端着一碗汤喂她。不过这活儿他显然做得不熟,舀起汤来吹了吹——汤被吹回碗里去不少,可能还滴洒出去不少,最后喂到刘芳嘴里的时候还要再洒个几滴。 这么下来一碗汤刘芳能不能喝到一半都难说。 但是刘芳看起来就很高兴,瞧她的样子,这汤是什么滋味儿根本不重要,哪怕赵磊这会儿给她喂的是白水,她大概也喝得有滋有味的。 刘琰觉得自己这会儿进去……挺多余的,于是她在门外头站了一站,就转身原路回去了。 从上到下,人人都喜气洋洋的,没谁不开眼的提起三公主一心想要儿子却得了女儿这件事。 刘芳是这么和刘琰说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就这么睡在我旁边,我就这么盯着她看,一看好半天连眨眼都忘了。以前只听说,什么捧在手里怕碰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我算是明白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就想把我所有的全给她。” 别人都没提起的事情,刘芳自己倒是说出来了:“一开始我就想要个儿子,可是生的时候我就在想,只要能好好的生下来,孩子也太太平平没灾没病的,那儿子或是女儿都无所谓。等到现在看着她,抱过她了,就算谁给我十个儿子跟我换,我也不能换走她。” 尝鲜 “就是得从现在起就给她攒嫁妆了……” 刘琰被她逗得直笑。 这刚刚生下孩子才一天不到,孩子还没睁开眼呢,她就惦记着嫁妆?是不是想得也忒长远了? “别笑,我又不是在说笑话。女子活在这世上太不容易了,要是娘家不得力,嫁妆又不丰厚,那将来的日子就跟在黄连水里泡着一样。” 刘琰有些疑惑起来:“三姐姐,是不是赵磊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刘芳连忙解释:“驸马他挺好的,我也没受过什么委屈,不过……出了宫以后经的事情多,见的人也多,象咱们这么好命的人天底下能有几个呢?多数还是要受气的。” 这个刘琰倒是不反对。姑娘家不管出嫁前过得如何,出嫁之后总归是到旁人家生活,一应生活习惯,亲戚妯娌姑嫂全是陌生的,而且她对于婆家人来说,也是个外人,上来先给几个下马威,立起规矩来再说。 刘芳正在琢磨:“我得多攒点地,再让驸马多画点画。” 刘琰忍着笑说:“攒地的话,现在京城附近也没什么无主的地了,你要买田可要当心,大姐姐不就差点儿被人坑了?至于画画,其实画儿这种东西呢,也和其他东西一样的,少了才稀罕,一多了、滥了,那就不值钱了。” 刘芳点头感慨:“你说得是。” 前年福玉公主府就险些出一桩丑事,有人打着公主的旗号在外头买地。说是买,其实就是想强占,幸好福玉公主及时发现,不然这黑锅一定是她在背了。那些御史言官才不管这事儿是不是福玉公主的主意呢,哪怕不是,她也得落个御下不严的错处。 “三姐姐,你可还疼吗?” 刘芳轻声抱怨:“疼,怎么不疼呢,不过比昨天是好多了。而且就算是疼,看着这个孩子,疼也就忘了。” 刘芳毕竟才生过孩子身子虚,说了会儿话,她就靠在床头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刘琰出来之后还找太医问了问,确定刘芳这样只是因为产生身子虚弱,只要好好调养就没事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刘琰回到安和宫自己寝殿里,倒头结结实实的睡了一觉。不知道为什么,一入秋她总是困得很,人家说春困秋乏,刘琰觉得,也许是一个炎热的长夏过完,因为胃口不好,睡的也不踏实,所以身子疲乏,要在秋天找补。 不过她今天特别疲倦,完全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太多了。小哥携着袁氏认亲,三姐生孩子。 尤其是后一件。 以前生孩子的人也有,但是刘芳不同啊,早上见她的时候,还挺着个大肚子,等到晚上,肚子空了,孩子生出来了。 这世上突然就多出了这么一个小人。 要说新奇也不算新奇,因为这世上每个人都这么生出来的,十月怀胎,一朝瓜熟蒂落。 等刘琰睡醒,李尚宫进来说,四皇子妃打发人送了两道菜来。 “送菜?” 李尚宫笑着说:“说是她老家岱郡那边儿的菜色,跟京城的风味一样,特意让人做了送与公主尝个鲜。” “四嫂倒是有心了。” 认亲的时候,袁若秋当然是给见面礼的。之前的嫂子们,朱氏太早了不提,后头的马氏、萧氏,小朱氏,都是按规矩来,送的都是针线,不过是不是亲手做的那就不好说了。马氏那个有八成是她自己做的,萧氏的就难说了,至于小朱氏,刘琰总觉得这个人有点捉摸不透,当时小朱氏送的也就是一双鞋子。 昨天认亲袁若秋送的也是针线。 “是什么菜?” “一道是豆腐,一道是汤。都还热着呢,公主要不要尝尝?” “成,端来我尝尝吧。” 确实只是尝了尝。 豆腐是红通通的,刘琰尝了一口,鲜辣!那辣味儿呛得她直接就打了一个大喷嚏,吓得李尚宫赶紧说:“撤了,快撤了。” 刘琰摆摆手说:“没事儿。” 说是没事儿,可是那股辣乎乎的热气不光冲了鼻子,还在往上蹿,刘琰眼圈儿都红了,看起来委屈得都要哭了。 其实真不是委屈,就是那辣劲儿冲的。 “没想到岱郡那边菜色这么……”刘琰想了想,没找出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以前光听说岱郡那边民风彪悍,没想到这做菜的口味也这么暴烈。” 虽然暴烈这个词不是用来形容菜肴口味的,可刘琰这会儿实在想不出别的词儿来了。 “公主可吃不惯这些,那汤我也让人一道撤了吧。” “我再尝一口吧。” 李尚宫亲自给刘琰盛汤,真的只盛了一口,还嘱咐刘琰:“公主慢慢的喝,别烫着。” 其实这汤做好了又送来,再烫也烫不到哪儿去了。 刘琰出于谨慎起见,浅浅的抿了一口。 噫! 刘琰的脸皱成了一团,这道汤怎么这么酸? 岱郡人的口味和京城这边实在差太多了。 “公主,是不是也辣得很?快喝口水漱一漱吧。” “这个倒不辣,就是酸。”刘琰摇头:“这个一般人真是吃不惯。” 李尚宫赶紧让人把汤也一道撤了,难免在心里抱怨起四皇子妃来了。 这四皇子妃行事也太没谱了,她身边的人难道也不会教导劝诫吗?虽然民间刚过门的新媳妇,也有洗手做羹汤的习俗,四皇子妃成亲之后还住在宫中,送一两道菜肴过来也算是应景,可这菜也不能乱送啊。她让做的这些家乡菜,一般人都吃不惯,更不要说公主一直锦衣玉食,哪里吃得下这些。 到底是四皇子妃不用心,还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啊? 刘琰倒是没生气,喝了口茶冲淡了嘴里的酸味儿,笑着说:“这菜做的确实挺新鲜,以前没尝过。岱郡太远我是去不了,不过却能在宫中尝到了地道的岱郡口味,回头见了四嫂我倒是得谢谢她。” 李尚宫觉得自家公主就是脾气太好了,四皇子妃这菜送的鲁莽,换个人指不定怎么动气呢,结怨结仇都是可能的。 游园 刘琰收下了四皇子妃送来的两道岱郡的特色菜,也让人回送了她两道菜。这两道菜是刘琰的家乡口味——现在在宫里头的御厨们,要说谁不会做两道皇上的家乡菜,那这御厨真是白干了。现在公主一声吩咐,膳房的人可不敢怠慢,赶紧做两样拿手特色菜送与四皇子妃,不到片刻就备齐了让人送去了。 四皇子今天在做什么呢? 他在带着新婚妻子逛了逛皇宫。 婚礼是在宫中办的,但是他马上就要迁出宫外了。想着妻子虽然嫁进了皇家,但是除了崇德殿,她根本不知道皇宫是个什么样子,这实在说不过去。 所以尽管要做的事情很多,四皇子还抽出了半天功夫,带着新婚妻子把皇宫走一走。 其实宫苑虽大,大部分却都处于荒废之中。除了前朝三大殿部分,后宫的大多数宫院都是空置上锁的。后宫的东半部分还好,宜兰殿,御花园,春和殿等等地方都修缮维护得不错,过了春和门就是东苑,这边公主们正在居住和曾经住过的地方也都修整的十分整齐,东苑的花园湖泊虽然没有御花园那么大,但是精致之处更胜一筹。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当初皇上和曹皇后才把东苑安排给公主们居住,这儿与后宫隔了一道春和门,也更清静,人事纷乱也少了许多。 四皇子带着袁若秋,从崇德殿出来后向西行,绕过宜兰殿去了御花园。御花园里景致美不胜收,虽然才下过雨,但是湖水明澈,松柏苍翠,桂花已经开了,那股特有的甜香被秋风吹着一阵阵的飘过来,让人觉得格外清爽舒畅。 “前面就是千波池,以前我和三哥、还有姐妹们在这里乘船游湖,千波池里的鱼儿极多,现在已经到了秋日,若是夏日到来这里,荷花荷叶铺满湖面,美不胜收。” 袁若秋左顾右盼,笑着说:“这儿可比长明湖还要美,且清静。” 四皇子笑了。 那是自然的,千波池是皇家宫苑,每天有专人打理,而且除了宫中寥寥数人,旁人哪里能来这里游赏?长明湖那儿可是够热闹的,游船花舫昼夜不停的在湖面上穿行,游人来来往往,湖边不但有住户、商铺,还有不少有钱有势的人修建的花园、别苑、豪宅,嗯,还有不少勾栏瓦舍。 “热闹有热闹的好,清静也有清静的好。” 从千波池边经过,四皇子带着袁若秋绕过牡丹园、御宴台、枫林阁,红石林,在烟波亭歇息。 “这些亭台楼阁很多都是一直沿袭下来的旧称,父皇没有另改过名字,有很多地方的匾额都没换过,烟波亭就是,上面的匾额是前朝皇帝手书,父皇有一次到这里,笑着说,虽然做不好皇帝,倒是写得一笔好字,这匾就一直挂在这里。” 袁若秋也抬起头瞧这块匾。 不说写字的人身份怎么样,字确实是好字,笔触优美柔软,烟波亭三个字写的很有意境。 袁若秋说:“父皇胸襟豁达,非常人能及。” 四皇子笑笑:“这是自然的。” 喝过一杯茶,他们打算掉头回崇德殿,毛德已经差人过来传信,说四公主回送了两道菜给四皇子妃。另外,外头四皇子府第那边过来禀报,说先行送出宫去的物件和奴婢都已经安置妥当了,就是书房的布置下头人不敢自作主张。 四皇子和袁若秋本来也已经要回去了,该是用膳的时候了。宫里规矩大,所有的事情都有定规,几时起,几时睡,几时用膳几时读书,误了时辰总归是不大合规矩的。 毛德跟在辇轿的后头走着,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却在不停的猜度权衡。 皇子妃进了门,以后要办的事情就更多了,皇子妃身边的几个人,毛德早就打听清楚了。贴身伺候的人里头,只有一个是原来袁家的人,其他全是内宫监当时拨过去的宫人,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这些人本就是宫里的,规矩熟,人面熟,皇子妃虽然才嫁进来,但是有这些人在身边儿帮衬着,能少好些麻烦。但同样的,这些人不象袁家的奴婢那样对她忠心,一般的事情没问题,若是袁氏想做点儿什么有风险的事,这些人会不会惟命是从那就不好说了。 迁居宫外之后,府里的事务会分成两部分,外头的事情毛德自知不可能管得了,但府内后院的事情,毛德一定要抓在自己手里,对皇子妃嘛,毛德当然要恭敬,但恭敬不代表袁氏的话他一定要听从。 反正他的主子就四皇子一个,皇子妃嘛,毛德可不买她的账。 袁氏可能不久之后就会发现,她能管的只有她自己屋子里的人和事,内院的人事和财权,毛德可不会轻易撒手。 还有一件事情,毛德没当着四皇子妃的面儿说出来,等回了了崇德殿,毛德才单独向四皇子禀报。 “刚才陆参判派人送了个口信儿,说有点事情想同殿下商议,奴婢想着,陆参判也许是有什么要事,就自作主张,答应他明日一早进宫来了。” 四皇子点了点头。 毛德这不算擅自作主。 四皇子刚刚成亲,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陆轶这么个明白人是不会选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的。 一定有事,而且是要紧的事情。 四皇子在心里猜度,会是什么事? 陆轶这个人交游广阔,消息灵通,许多事情他都能抢先别人得到消息,或是在别人都没有察觉到异样的时候先一步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四皇子都没有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陆轶越来越信任,也越来越倚重了。 怀里揣着心事,四皇子的晚膳有些食不知味,四皇子妃尝过了刘琰送来的两道菜——这两道菜当然不辣也不酸,御厨是按着刘琰的口味做的,菜色鲜美,没有添加过多的佐料,刘琰总觉得加得调料太多,咬一口满嘴都是调料,那到底吃的是菜还是调料呢。 牵连 皇上给儿子们分封王爵,这在京里可是一件大事儿。相比之下,四皇子成亲,三公主产女,五公主定亲,这都算不得什么。 皇长子封了安王,二皇子是平王,三皇子封号是一个勇字,四皇子则是昭王。 这封号就够让人琢磨一阵子的了。 有人就觉得,皇上只怕还是属意长子为太子的。安字嘛,安邦定国,安定天下,这封号里就已经明明白白透露出皇上的意思了。 可也有人觉得,安字其实是个不功不过的字,虽然四平八稳,但可能只是皇上希望长子安闲一生。 至于二皇子……明眼人都看出来他不得圣心了,二皇子门前冷落,原来围着他吹捧什么“文武全才”“英姿不凡”的那些马屁精早就没了踪影。 至于三皇子,倒是让人眼前一亮。从三皇子成亲之后,他的名声可不象从前那么坏了,打架喝酒闹事的次数锐减,比以前沉稳多了。尤其是三皇子妃的母亲萧老夫人过世,三皇子一手把丧事操持的体体面面的,十分尽心,又博了孝义之名。他以前是粗野莽撞了些,可那不是年轻嘛,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三皇子本质不坏,皇上给他拟的这个勇字,明显就是在褒赞这个儿子,这让人不能不多想啊。 至于四皇子,这个昭字不用说也是个极好的封号,同三位兄长相比,四皇子在宫学待的时间更长,相熟交好的人更多,众人都夸赞他诚信、宽和,聪敏好学,几乎没有什么缺点。 而且四皇子成亲之后,就不必再去宫学读书,可以正经领一份差事替皇上分忧了。 很多人睁大眼睛,等着看皇上会给四皇子安排一份儿什么差事。 皇上就这么四个儿子,不出意外,将来立太子传承皇位,也必然是在这四位皇子之中择一位。四选一,这机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目前看来,不少人都觉得嫡长子才是正统,立为太子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安王性情温厚,脾气极好,几乎从不与人争执冲突,之前的妻子朱氏有些拿不出手,可朱氏已经死了,现在续娶的小朱氏是知书达理,十分娴静的女子,可以说现在的安王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这一切好象和东苑没多大关系,似乎隔着一道春和门,就象隔着悬崖天堑一般,那些纷扰暗流都被关在了门外头。 也许这也是当初皇上和曹皇后将公主们安置在东苑的原因。 东苑这阵子很太平。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五公主的亲事尘埃落定,麓景轩为了备嫁的事情忙碌,五公主也由赵、孙二位太医一起照看着调养身子,整个夏天五公主平平安安的过来了,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卧病在床。安和宫这边管得严,不过问隔壁的事情,但是宫里其他人的嘴就不大堵得住了。有人说五公主这没定亲的时候总是三病两痛的,一定了亲,顿时连咳嗽都没了,这定亲还真是灵丹妙药,怕是五公主恨嫁的心太急切了。 前阵子五公主才定亲时,曹皇后曾经因为底下有人传闲话,让整治过一次,可闲话这种东西跟野草一样,哪怕现在贴地铲一波,下一波没过多久照样会冒出来的。说到底宫人太监也是人,不是木头石头,人长着嘴不光是为着吃饭,不让说话他们憋得多难受。 别处的人李尚宫管不着,但安和宫里外李尚宫是管得严严实实的。 尽管李尚宫自己也看不上五公主。 多年前的旧事,年轻的人不知道,李尚宫多少知道个几分。崔家怎么没的,崔嫔是不是难产而死的,这些事儿都不算什么天大的隐密,只是知情的人全都缄口不语,谁也不想触犯皇上的忌讳。 有那样的外家,那样的母亲,五公主只怕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人。安分的人也干不出来她这样的事。 李尚宫对五公主自己找男人是一百个看不上,但是既然定了亲,那最好她顺顺当当赶紧的嫁出去。若是她嫁不好,她不还得想着法儿折腾?至于她嫁出去之后过得好不好,反正不关自家公主的事儿,是好是歹就随她去。 有李尚宫这么压着,安和宫对麓景轩的事情不闻不问,不帮忙也不会给下绊子。豆羹还多叮嘱了一番安和宫的一众小太监,隔壁的事情千万别搭理,不管他们是找人说话,送什么小东西,又或是请人帮忙,一定要推托掉,别让麓景轩寻着什么事儿赖上他们。 其实就算李尚宫和豆羹不这么耳提面命的,安和宫这些宫人太监也很警醒。五公主定了亲之后没多久,就闹出了内宫监和内司库的人合谋以次充好,苛扣贪没公主嫁妆的事,一下子牵牵拉拉的带下去不少人。虽然说是针工坊的人发现明珠是假的,但这话也就骗骗外头的人,他们在宫里当差多年的哪个心里不明白?这事儿就是麓景轩的人在后头摆布的。在宫里当差的这些人,关系盘根错节,不说旁人,安和宫就有个姓王的小太监,他兄弟就在内司库做事,这次也受了牵连,虽然没丢命,但是挨了十大棍又罚了三个月月俸。别看打的下数不多,打完之后好几天人下不了地,要没有人照应,受了伤手上又没钱,那下场可想而知。幸好他们兄弟都在宫里,安和宫这边日子好过,他还能照应一下兄弟。 其实上面大太监们得好处的事儿,小太监们连口汤也喝不上,但是出了事儿,却被干脆利落的推出来顶缸受罪。 宫里的事儿还不就是这样,查一次之后,过不了多久仍旧会死灰复燃,该偷的偷,该藏的藏,只要不过分,其实主子们也不会认真计较,毕竟老话说得好,水至清则无鱼嘛。这回要不是麓景轩把事情闹大,原本也不会牵连这么多人进去。 刘琰用过早膳,原本想去宜兰殿一趟。刘芳养了几日身子无碍,已经挪出宫回公主府去继续坐月子,宜兰殿喧闹了几天重又冷清下来,刘琰觉得母后还挺舍不得三姐姐母女的。 她才换好衣裳,外头有人回禀,说五公主来了。 相求 “四姐姐要去宜兰殿?” 银杏在一旁腹诽。 多新鲜呐,说得好象她头一天认识四公主一样。只要不去程先生那儿,四公主哪天不去宜兰殿请安? 刘雨说:“我昨天得了两盆儿菊花,不算什么名种,但是开得热闹,四姐姐帮我一起带去吧。” “怎么你不去请安了?” 刘雨摇了摇头,有些为难的说:“我昨天夜里可能着了风,早上起来又有些咳嗽。” 刘琰点了点头:“成,那你好生歇息,菊花我替你带去——你身子不舒坦就叫赵太医过来看看,重新拟个方子,别跟你现在吃的补药有冲撞。” 刘雨一走,银杏就说:“公主真替她把花带去啊?其实五公主随便打发个人送去不就行了?干嘛还巴巴儿的过来请你代送?” 刘琰只说:“菊花呢?搬来给我瞧瞧。” 两盆菊花确实不是什么名种,一盆紫的,一盆黄的,紫的那盆花很小,就象刘琰说的那样,开得热闹,一朵朵挤挤乍乍的,都快从这个盆里溢出来了。 黄的那盆倒没什么稀奇,就是金灿灿的,颜色很是艳丽。 “五公主要是想讨皇后娘娘的好,倒是用心弄两盆更好的来才是。”桂圆说:“这么两盆花……” 忒寒碜了。 要么一样两盆,凑个成双成对的也好啊,一入秋,宫里各处摆放的花儿大多都换了菊花,安和宫这儿也刚换了一批,不是桂圆夸口,这样的花在安和宫都不稀罕,随便搬个两盆都比这强。 宜兰殿更不会缺这么两盆花。 “公主,这花儿?” 刘琰说:“她特意送来了,就带上吧。” 刘琰带了两盆菊花到宜兰殿,曹皇后见跟着的人捧花进来,笑着问:“你怎么想起送两盆儿花?” 刘琰赶紧摆手:“不是我送的,刘雨说她有些咳嗽,托我捎两盆菊花来。”顿了一下,刘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求母后?” 曹皇后目光从那两盆花上掠过,并不在意:“她有什么事要求我的?若用一个求字,那肯定不是小事,我也未必能替她做主。” 也是,刘琰也挺纳闷,五公主送这么两盆儿花做什么?说不好听的,曹皇后估计从来没收过这么寒碜的花儿呢。 真要想求点事,那怎么也得下点本钱吧?送不了重礼,好话总得有几句。 可这花她都没亲自来送。 难道真的只是出于孝心? 把五公主和孝心两个字拉扯到一起,不知怎么得就让人觉得别扭。 曹皇后摸了摸刘琰的手:“现在入秋了,你出门记得带件斗篷,手这样凉,回头病了可别嫌药汤太苦。” 曹皇后说什么,刘琰都应着,还说了两个笑话逗她高兴。 至于那两盆花,母女俩都没再提起。 刘琰陪曹皇后说了会儿话,等有人来回事,曹皇后忙起来的时候,刘琰就到侧殿里写了会儿字,曹皇后又让松青送过来一本账册,让她学着看。 这就是上个月宫里一本支出的细账,什么某宫领布若干,某宫领白蜡若干,茶具、烛台之类的。 松青担心公主看这个无聊,还在一旁小声替她解释。这些东西有的是按季发放,有的是按月发放。比如说布,这个就是按季来的,而蜡烛灯油线绳之类的东西是每月都在消耗,所以是一月发一次。 刘琰倒不觉得这个无聊,看得津津有味的。 从每处支领的东西多少,刘琰觉得可以看出挺多东西来。 比如人数多少啦,季节不同领的东西也不同。发放夏布的时候肯定是热天儿,到了秋天就不会再发夏布了。夏天支领的东西里还有其他应季的东西,比如薄荷艾蒿菖蒲这些避暑驱虫的药草。 现在正是换季的时候,窗纱要揭下来换成窗纸,再冷些就要大量的烧炭取暖。 她把这些心得同曹皇后说,曹皇后笑着夸她:“不错,能想到这些就说明账册没白看。” 女儿早晚是要嫁人的,得让她知道过日子是怎么一回事儿。 刘琰用过午膳要回去的时候,曹皇后对她说:“刘雨说不定这两天有事情想求你。” “求我?” 刘琰琢磨了下,刘雨还有什么事儿能求着她? 她实在摸不清刘雨这个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就象上次刘雨过来说求她帮忙,张嘴就说她和人私定终身了。 这刘琰上哪儿能猜到去? 刘琰拉着曹皇后的袖子摇晃:“母后,你要知道什么事儿,你给我提个醒,别让我没头脑似的乱猜。” 曹皇后只是一笑:“我也不知道她要求你什么,不过她送这花挺奇怪的,如果不是有事要求我,那说不定会对你张口。” 刘琰对自己母后那还是挺信服的。 果然过了午,刘雨又来了。 她先问送的花曹皇后喜欢不喜欢,刘琰也没说什么好听的客套话,只说:“母后近日忙碌劳累,倒是没有赏花的心情。” 刘雨端着茶盏却没有喝,轻声说:“我也知道母后近来事情多,先是四哥的成亲,三姐姐又赶巧在宜兰殿生孩子,我也不敢拿自己的一点小事去烦扰娘娘……” 刘琰心说,来了。 母后说的还真准,刘雨确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主动找上门来,肯定是有事。 刘琰根本没接她的话,看了一眼桂圆。 要不说桂圆在刘琰身边时间最久,最懂得服侍。刘琰一个眼神,桂圆就笑着说:“可不嘛,我们公主这几日也是累着了,前几日是太欢喜了,连着都是喜事儿。这两天一闲下来,才觉身上倦怠,懒得动弹,太医说是累着了,得好生歇几天呢。” 银杏在旁边一搭一和:“可不是,前些日子一下雨,天冷得快,宫里好些人着凉呢。五公主的咳嗽可请太医来瞧过了吗?太医怎么说?有没有开方子?” 刘雨到底还是没说出她有什么事儿不敢烦劳曹皇后。 刘琰已经摆明态度不想接她的话茬了,刘雨也没多坐,用过一盏茶就走了。 不过豆羹倒是打听来一点消息。 他悄悄跟桂圆说:“听说田校尉好象是出京了。” “出京了?”桂圆问:“为什么?去了哪儿?要去多久?” 陪伴 出京其实不是件大事,但是听到田霖出京了,连桂圆都觉得有点儿不大放心。 不为别的,上次田霖是和福玉公主定了亲,然后出京办差——结果他就“死了”,虽然后来又活着回来了,但是福玉公主已经嫁了孟留。 这回他又要尚公主了,眼看离成亲也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又出京办什么差事去了?万一这一去又回不来了怎么办? 豆羹摇头:“这个没打听出来,我是正好遇着毛德,听他说的。” 桂圆顺手将一碟栗子糕递给豆羹:“这事儿我知道了。你这两天留心些,看能不能打听着这回田校尉去了哪里,要去多久能回来。” 豆羹接过栗子糕,笑着说:“姐姐放心,我一定能打听出来。这糕可真香。” 桂圆笑着说:“这是公主赏我的,是今年新栗子粉做的。” 豆羹吃了一块糕,又咕咚咕咚的灌了大半碗茶水:“桂圆姐姐,五公主莫名其妙的来那么一趟,是不是为了打听田校尉的事?” 八成是。 不过桂圆只说:“咱们别议论麓景轩的事。” 豆羹一笑:“对,咱不提。” 不是怕他们,是压根儿看不上,也懒得找麻烦。 “小心提防着点儿。” 桂圆可不想安和宫再被五公主黏上。 要是能躲开,或是把五公主拒之门外就省心了,毕竟两处宫室挨着,在院子里咳嗽一声只怕隔壁就能听见,想躲开这么个麻烦精很难。 不过桂圆也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只要自家公主拿定主意不兜揽麻烦,就象白天五公主过来两趟,自家公主不是都没理会她吗? 不理归不理,事情还是要回禀公主一声的,免得公主蒙在鼓里。 桂圆服侍刘琰就寝的时候,小声把这话和刘琰说了。 刘琰把玩着手里的玉梳,轻声问:“田霖又出京了?” “是,豆羹也是无意间听说的。奴婢猜度着,五公主说有烦难的事情,或许是因为这事。” 刘琰的想法同桂圆她们一样。 出京对别人来说没什么,但这事儿搁在田霖身上,怎么就这么让人不放心呢? “我知道了。” 桂圆替刘琰卸了簪环,还是多提醒了一句:“公主,五公主这人心思深,公主可不要听信她那些装可怜的话,揽些麻烦在身上。” “我知道。” 刘琰心里很明白,刘雨和她没什么姐妹情分,只要登门,那必定是有所求。可刘琰同她一样只是个未出阁的公主,手上没权没势,她想办什么事情,不是求父皇母后,就是找兄长、表兄他们帮忙。她如果应下来要帮刘雨,那就等于又要去劳烦为难父母兄长。 这样的事情刘琰是不会再做了,有上回刘雨他们私定终身那一件事就够了,刘琰觉得自己不欠刘雨什么。 而且她也看不刘雨的那些小心思。 不过刘琰不想提起这事,却没想到旁人对她提起来了。 不是旁人,就是曹皇后。 隔了一日刘琰去宜兰殿的时候,陪曹皇后说话时,内宫监有人求见回话,呈上一份清单,说是刘雨的公主府已经大体修缮完毕,现在准备要移栽花木,铺设各处家什器物。 刘琰顺手接过来看了一眼:“我听说人家栽花种树都赶在春天,这会儿都入秋了,栽花可能成活?” 下头回话的是内宫监的副掌事李虞,四公主问话,李虞毕恭毕敬,知无不言。 “回四公主话,虽然春日移种是常事,不过内宫监和御花园都有擅长培植栽种的人手,秋冬天里移种也不妨事。” 曹皇后将清单看了看,就交给闵宏了:“嘱咐人精心些,务必把公主府修缮得体面齐整些。” 闵宏和李虞一起应下来。 曹皇后说:“田霖入冬之前应该能够回京,他的吉服尺寸记得再复量一次,可别到时候做出来不合体。” 刘琰好奇:“母后,田霖他又出京了吗?去了哪里?” 曹皇后说:“我也是听你父皇说了一句,好象是去南边儿了,应该是盐税上的事。” 刘琰不无担心的问:“这一趟差事不远吧?有没有风险?不会误了成亲吧?” 不是她格外关注田霖的事,主要是吧,田霖上一回亲事不成,也是够倒霉的了,这回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事儿了。 曹皇后笑了:“不打紧,这趟肯定没什么风险的,路途也不远,约摸再过个多半个月可能就回来了。” 既然曹皇后都这样说,刘琰也就不替他操这份儿心了。 曹皇后话风一转:“你别琢磨旁人的亲事了,你自己的事情呢?” 刘琰理直气壮的反问:“我有什么事情?” 曹皇后手指虚点她一下:“你父皇昨晚上用膳的时候还说,今年殿试之后,一甲二甲里着实有不少青年才俊。尤其是探花,叫周……” 曹皇后顿了一下,旁边英罗连忙接上:“听说是叫周嘉安。” “对,听说他今年是二十五岁,才学是不用说,相貌在殿试的一众进士里头也是很不错的。” 刘琰笑着摇头:“母后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我可舍不得父皇母后呢。” “没让你现在就嫁,不过先看着,要有你中意的就先定下来,婚事可以慢慢筹备。我可听说,上次芳儿和赵磊给你也张罗了一批画像呢,难道就没有一个看中的?” 最近事情多,刘琰还真把那些画像的事情给忘了。 “母后,难道我就非嫁人不可吗?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很好,为什么非得要嫁人呢?” 曹皇后摸了摸她的脸:“你呀,满脑子都是些奇怪的念头。” 英罗在一旁笑着说:“娘娘可别这么说,公主正是心思单纯才这么说的。” 曹皇后握着刘琰的手轻声安慰:“成亲不是坏事,不用为这个不安。你看你姐姐们,成婚后过的不也都不错吗?你将来的驸马也肯定不会敢给你委屈受的。这世上父母也好,兄弟姐妹也好,又或者朋友知交,没有人可以陪你一辈子,但是你将来的驸马,他会与你白头偕老,是你可以共度一生的人。” 成家 “就象父皇和母后这样吗?” 曹皇后怔了片刻,微笑着说:“天底下的夫妻,大多都是这样的。” 刘琰靠着曹皇后,安静了一会儿,又说:“可英罗姐姐就不愿意嫁人啊。” 英罗没想到话题一下绕到了自己身上。 要是自己给公主树了个坏的榜样,英罗觉得自己那真是罪孽深重。 “公主,奴婢这可不一样。”英罗赶紧解释:“奴婢是因为自幼经历坎坷,觉得在皇后娘娘身边日子安稳,这才不想出宫嫁人的。其实奴婢也不能保证再过个五年,十年,自己会不会后悔。现在一起当差的姐妹,象香罗她们都要嫁人了,再过个几年,她们就该儿女成群了,到时候说不定奴婢又后悔,又羡慕,难受得不得了。” 刘琰都让英罗逗笑了。 英罗是宜兰殿的掌事宫女,说一句手握大权也不为过,在宫里谁敢不敬着她?她自己也越发的要稳重,刘琰好久都没见过她这么急,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 其实英罗的意思她也明白。 做宫女做到英罗这份儿上,已经是宫里顶尖的那一拨了。将来只要她不行差踏错,稳稳的就会成为尚宫,继续在宜兰殿做掌事。英罗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当真不容易。她睡的比旁人都晚,起的又往往是最早,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事情她都要做到心中有数,曾经有人想使绊子把她拉下去,而且不止一回,那么多风浪坎坷她都迈过来了,放弃这一切出宫嫁人的话,刘琰都替她可惜。 英罗是要很要强的姑娘,如果出宫嫁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打理家务,也许很快她就会泯然于众人。英罗刚才说,也许她将来看到旁人夫妻和美,儿女绕膝的会羡慕,可是刘琰也知道,即使有羡慕之情,英罗也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与天伦之乐相比,她更愿意要现在体面的、得人敬重的生活。 而嫁人的话…… 不是刘琰要说难听的,只怕嫁人以后自己都做不了自己的主,毕竟所有的伦常礼教都让女子要遵从丈夫。 就象曹皇扣说的,天底下的夫妻,大多都是一样的。 当然,刘琰是不同的。 虽然有夫为妻纲一说,但公主成婚,与驸马的关系还有君臣之分呢,驸马不敢不敬着她。 “那我的婚事,父皇是怎么个意思呢?他更想我嫁给什么样的人?” 曹皇后笑了:“你的驸马,当然要你自己喜欢才成。你父皇啊……”曹皇后想了想:“他并没有要拿你的亲事去笼络什么人,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决断,一是舍不得你,二来嘛,也是觉得不能便宜了某个小子的狼子野心。” 某个小子是谁,他们母女心照不宣,就不用非得点明了。 刘琰疑惑:“真的?只是如此?” “难道我还骗你?”曹皇后轻声说:“你的年纪又不急着出嫁,你父皇也是怕你被人花言巧语哄骗了。” “我又不傻,还能让人骗了?”刘琰小声问:“母后,那你更希望我嫁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啊,”曹皇后有些感慨:“我就盼着你嫁个对你好的,嗯,人品正直的就成。” 刘琰笑了,一头扎在曹皇后怀里:“母后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低吗? 曹皇后看着还在怀里撒娇的女儿。 虽然这孩子很聪慧,但毕竟年纪还小,经的事情也少。等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的,她就会知道,能做到这两样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果想找高门显贵的,文采风流的,英俊倜傥的女婿,这些对曹皇后来说都易如反掌。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可以放在一起比较估量,分个真假高低都容易。 但人心和人品,就没那么容易看清楚了。哪怕相交数十年,都未必能看清楚一个人真正的品行心性,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说起来象是挺平常的一句话,但其中的意味深长,没有经过岁月磨砺的人哪里品得出来。 刘琰从宜兰殿出来,辇轿已经在门外侯着了。 豆羹问:“公主是直接回去,还是再往别处逛一逛?” 刘琰一时没出声。 以前她想见小哥,直接就去崇德殿了,又近又方便。可是今往后就不行了。 小哥已经迁到宫外的王府去了,刘琰想见她,就得出宫去才行。 虽然说路途并不远,只是几里路以外,可是…… 刘琰觉得小哥象是迁到另一个地方去了,王府才是他的家,是他和昭王妃的家。而刘琰,不是那个家的人,她要去见小哥,就象她去旁人家做客是一样的。 “回去吧。对了,小哥宴客是哪天?” 豆羹记得清楚着呢:“回公主,是初八那天。” 那就是后天了。 喏,小哥迁了新居要宴客,而刘琰,也就和其他人一样,备份礼,然后去赴个宴。 辇轿抬得很稳当,刘琰抬起头来。头顶的盖伞是朱红色的,上面绣着精致华丽的鸾凤。再往高处,远处看,今天天晴得好,前些日子的秋雨已经下过了,现在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天那么蓝,那么干净,看得人眼前微微晕眩,象是要被这片蓝色淹没了一样。 也许这才是人人都要成亲的缘故。旁人都会成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妻儿,自己的日子,不成亲的人,终究是很少的。也许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时日越长,这种被众人都摒弃在外的感觉,太难受了。 宫里头不成亲的人挺多,太监是不用说,他们是注定与天伦之乐无缘的。尚宫们也都没嫁过人,还有,程先生,她也没成过亲,一个人孤单单过了几十年。但刘琰也知道,程先生日子过得很孤独,父母还健在的时候,她在自己家中日子还得得下去,父母不在了之后,她就要看兄嫂的脸色,所以程先生早早就从家中迁了出来,在宫中谋了个差事,也算有了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赴宴 第五百一十九章 两个年轻姑娘站在一丛美人樱后头,看着不远处花厅里的人小声说话。 “那中间坐的就是两位公主了吧?哪位是四公主,哪位是五公主?” “这个我知道,我刚寻人打听了,穿黄的是四公主,穿红的是五公主。” “四公主那身裙子真好看……”说这话的姑娘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襟。这身儿衣裳是为了今天昭王府的乔迁之宴特意赶做的,比她以前穿过的所有衣裳都贵。 旁边那个姑娘也摸了摸鬓边簪的珠花。这朵珠花她格外喜欢,不过这不是她的,是她跟嫂子借来戴的,戴完今天还得还回去。本来她也觉得这朵珠花够体面了,但是今天来的人,公主她是不敢比,可是似乎随便一个女客,那妆扮就比她富丽华贵。 她们俩又不认识什么人,今天能来是托了两三层关系才被带进来的,这对她们来说是难得的机会——这可是王府啊!随随便便碰见个人就非富即贵的,而这些人是她们以前打破了头都不可能接触得着的。 但是来了以后她们就发现,这和她们之前想的不大一样。今天是有许多贵客,但是人家并不和她们待在一处,就象眼下,她们只能远远看见公主们,却不能靠近。至于男客们,根本和她们都不是一个门进来,她们连一个男客都没见着。 今天热闹是归热闹,刘琰却觉得没多大意思。 今天来的客人,没几个她熟悉的。三个姐姐一个也没来,她和刘雨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舅母一家只来了一个三表嫂,和刘琰就见过两面,实在没什么话说。至于别的人……刘琰大多也认得,但也就是认得了。 应酬话她也会说,而且能说得很得体,就是吧——那些人的吹捧肉麻得让刘琰都有些坐立难安。 都快把她夸成仙女儿下凡了。 她有那么好吗? 与她正好相反是刘雨。 刘雨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绣红茶花的宫装,眉毛画得格外精致,弯弯的,眉尾拉得长,显得格外秀美,她待人接物也和过去大不相同了,跟谁都能说上几句。 刘琰先是有些意外,不过随即也想通了。 大概是要出嫁的人,想法作派有所改变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嫁了人不比未出阁的时候,人情世故这些事,在闺阁中可以觉得俗气,懒怠搭理,但成亲之后就不一样了。 宴席安排得很周到,刘琰这一席上有好几样菜都是她平素喜欢吃的。不过昭王府并没有厚此薄彼,席上还有一道什锦芋泥,一道糯米丸子,这都是刘雨喜欢的。 刘琰看得出来,刘雨焉能看不出来? “四嫂安排得很细心周到。” 刘琰点了点头。 菜色虽然是她平时喜欢的,可今天刘琰胃口不怎么好,也许是一路坐车过来,颠得她有点儿晕。 桂圆看得明白,替刘琰盛了半碗汤:“公主,尝尝这鱼汤。” 刘琰无可无不可的尝了一口。 汤倒是挺鲜的,并没有腥味儿,微酸鲜美的味道挺开胃口的。 “这汤味道不错。” 刘雨也尝了一口:“确实不错,里面是放了山楂?这酸味儿清,也没盖住鱼汤本来的鲜味儿。” 刘琰喝完了这半碗,又让桂圆替她盛了一碗,汤里还浸着两块奶白的鱼肉,刺早就挑出去了,肉也快要化在汤里,而且这汤还是热的,和席上其他已经半温不热的菜不一样。 这个天气喝点热汤,比吃那些油腻的菜肴舒服多了。 “四姐姐尝尝这个,这点心不错。” 刘琰尝了一个——是炸的荷叶酥,还带着股荷叶的清香。 “五妹等下还留下看戏吗?” 刘雨摇摇头:“我不去了,”她顿了一下,轻声说:“四姐姐,我想自己去逛逛,就在安业坊左近,不会走远的。” 刘琰虽然和她一同出宫,但是她想做什么去,刘琰也不会管束着她。 “你只管去吧,只是别误了回宫的时辰,注意别出什么岔子。” 刘雨笑着点头:“是,我记得了,一定会早早回宫的。” 刘琰也不打算留下看戏了,她同昭王妃说了一声,又让她不必送了,就从侧门悄悄离了昭王府。 豆羹扶着她上车,小声回话:“公主,五公主带了几个侍卫,象是往东去了。” 刘琰本来以为刘雨是要去看看她那座已经选定了,正在修缮的公主府,不过往东去,那方向就不大对了。 “五公主可能是,想去田家看看?” 刘琰倒不知道田霖现在住的地方,她问豆羹:“对了,田霖若是出京了,他家里的侄子、侄女儿谁照管着?”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了,要不奴婢去打听打听?” “行,你若有空就留意着吧,倘若是有难处,能帮就帮上一把。” 刘琰也不想就这么回宫,她也难得出来一趟,也想逛逛。 桂圆凑近她耳边小声说:“公主。” 桂圆朝前遥遥一指。 刘琰也看见了。 陆轶这个人也算神出鬼没,他骑着马,正等在前面街口。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含笑的样子,刘琰就觉得原来的烦恼都长了翅膀,忽啦啦的都飞得无影无踪了。 不过,见了他,似乎又多了一些新的烦恼。 这种烦恼的滋味就有些吃了一口酸果子,酸酸的,又有些甜,唔,或许是没熟透,还带着点淡淡的涩味。 陆轶催马迎上来,笑着说:“公主这是逃席了?” “坐得不耐烦了。”刘琰问他:“你也是逃席出来的?” “上午帮着昭王殿下张罗待客来着,到这会儿连口水也没喝上。” 看他装可怜也装不象,刘琰笑了:“小哥是真是没拿你当外人。我车上还有点心,要不然你先垫一垫肚子。” 陆轶摇头:“也不觉得饿,公主这不是要回宫吧?” 本来就不是要回宫。 但是被他这么一问,好象刘琰不回宫是特意为了他一样。 “怎么见得我不是要回宫去?我今天出来得早,这会儿也累了,正要回去呢。” 茶苑 陆轶很识趣,笑着说:“那我护送公主回宫吧。” 隔着一道车帘,刘琰也笑了。 “先去逛一逛,我也想看看外头有没有新书,或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对了,你近日还忙吗?” “这几天得闲儿,”陆轶说:“昨天我路过朝云园,顺便进去看了看。园子虽然有人照管,但是一直没有人去游赏,也不太好。” 刘琰问:“哪儿不好?” 陆轶对她是没什么会隐瞒的:“不好的地方多了。比如说,园子里的花木,说不得就有人借着分株、换季这样的由头,偷拿出去卖钱。朝云园里的好花着实不好,那一大片桂花,又没人去赏,管花木的人倘若把花收了,卖给点心铺子香料铺子,那都是不少一笔钱呢。” 刘琰不是个傻妞,下头的人会借办事的便利捞油水,这个她是知道的。园子大姐姐是送给她了,她也只去过那么两三回,刘琰就觉得那是个空园子,还真没想到管园子的人能从中揩油。 “这还算好的了,园子里还有不少书画摆设,这些东西也要防着有人掉了包,用假的充了真的,却把真的倒腾出去。” 唔,这还真难防备。 宫里都免不了这样的事。 前阵子五公主的嫁妆不就是这样吗?她的嫁妆险些不保,不过五公主也不是个软柿子,闹得上上下下好些人灰头土脸的。 刘琰做了公主之后,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适应身边围满了人伺候的生活。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曹家也有仆人,不过没有几个,而且这些人不是买来的,不是曹家的人,农忙的时候还会多雇些短工。不知根底的人不敢乱用,所以不管是家里的帮佣还是临时找人做活,都是找的附近相熟的人,图得是信得过,给人家些工钱或是粮食,平时待人,说话,其实没有有多少身份差别。 所以进宫以后,刘琰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些陌生人在身边伺候,而且他们的生杀大权还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人终究是人,不是牛马,既然是人,就会有自己的小心思。偷懒的,爱说小话的,手脚不干净的,甚至于背叛诬陷主子的……人人都有私心,这个刘琰很明白。 这主与仆之间的复杂关系,认真要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如果要简单来说,那也简单,母后一早就跟她说过,恩威并施。 恩,就是要让底下人的跟着你有盼头,能吃饱,穿暖,有点儿前程可奔。 威,就是要管得住他们,立起规矩来,如有违犯,绝不轻饶。 既让他们有惧怕,又有指望,他们才能跟随你,伺候你,忠心你。 朝云园的人又不是刘琰派去的,守着个园子却没有主子来游赏,天高皇帝远,没人看管着,那么生出歪心思是迟早的事。 “你现在在京里可有名了,都说你英明善断,犯了芝麻点大的事儿在你眼前都瞒不过去。那你昨天在园子里看出来什么没有?” 陆轶说:“有一些,不过不算过份。” 他既然这么说,想必不会有错。既然不过分,那刘琰也不打算认真追究,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但这样的事儿不能放纵,否则这些人尝到了甜头,胃口和胆子都会被养得越来越大。可能象陆轶说的,一开始是偷卖点花草,那再往后可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唔,回头和李尚宫说一声,让她整饬一下,敲打敲打园子里这些人。 “前头有家茶苑,虽然是新开的,但地方很雅致,并不吵闹,公主要不要尝尝他家的茶点,歇一歇再走?” 豆羹也探头看了一眼,先下车去里面转了一圈儿,出来禀告:“公主,这茶苑院子很雅静,人不算多。” 刘琰想了想,又看了看天色:“好,那就喝一盏茶再走。” 这茶苑看得出来应该原来是住人的宅子,改成了招待人喝茶的地方,两进院子,很齐整敞亮,陆轶说,要个雅间,这雅间确实很幽静,窗子敞着,窗外头芭蕉叶子还碧油油的,把粉墙都映成了淡绿。 不过说是来喝茶,其实只用茶苑的热水,茶叶、点心全是刘琰带来的。 刘琰想想觉得有点儿可乐,好象每回见陆轶,他都饿着肚子,饭也吃不上,怪可怜的。 刘琰将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给,你先填填肚子吧。这茶苑不知道做不做饭食?要不让他们弄点儿吃的来?”茶苑是不卖饭,不过茶苑附近有的是酒楼馆子,让人现做了送来也快。 陆轶却说:“不必送了,我吃这些就行 。”顿了一下,他说:“我想和你说说话。”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吃吃喝喝上头。 再说,对着一桌子饭菜,要说些什么好听的,略微亲近些的,总觉得有点儿别扭,但对着香茶细点,这就清雅多了。 “我看公主似乎清减了,是不是最近没歇息好?” 刘琰摸了一下脸:“是吗?我没注意。不过最近事情是不少。” 小哥成亲,三姐姐生孩子,还有五公主的事,刘琰最近睡的少了些,胃口也不怎么好。 “正是换季的时候,公主还请保重身子,若是方便,就请太医诊个脉,调理补养一下才是,身子若是虚了,怕是冬天要难过。” “我知道。” 还用得着他叮嘱?曹皇后那边已经让人小心伺候,还说要给她预备补药、药僐什么的。 刘琰可不爱吃药,正不喜欢身边的人战战兢兢如临大敌,这个不让吃,那里也不让去,能把闷坏。 “我看你好象也瘦了呢。” 陆轶笑了:“真的?不至于,我到夏天有点儿苦夏,入秋以后多吃几顿好的就能补回来了。” 说得容易,他一个人住,伺候的人未必细心得力。 刘琰有点好奇,问他:“你在京里……住得惯吗?” “嗯?我本就是在京里出生,在京里长大的,如何会不惯?” “我是说,你以前南来北往,到处都去,很是自在的,现在待在京里,习惯吗?” 难道不会觉得憋闷,不自在? 困惑 陆轶认真想了想,才回答她:“没觉得不自在。想去的地方,我已经都去过了。那些风景和经历,牢牢的刻在我的心里不会忘记。公主这样问,是宫中的生活让你觉得不自在吗?” 换做别人问,刘琰肯定会笑眯眯的说,她在宫里怎么会不自在呢? 是啊,让旁人来看,四公主那么受宠,那么得势,皇上和皇后对她千依百顺的,这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天之骄女。 恐怕全天下的女子都羡慕她,她有什么不自在,不高兴的呢? 刘琰也觉得自己应该自在,应该高兴。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越长大,她却觉得可高兴的事情越来越少。 也许是她太不惜福了。 山珍海味吃着,绫罗绸缎穿着,呼奴唤婢,人人趋奉……但有时候刘琰一觉醒来,仍然象刚入宫的时候一样,觉得这一切那么不真实。 宫中的一切看起来花团锦簇,可刘琰这几年的经历并不全都是那么美好。从进宫,她经历过的欺瞒,行刺,下毒,利用和背叛不止一桩,看见有新的生命出生,也目睹过有人在眼前死亡。 宫中集中了天底下顶尖的富贵和权势,也浓缩了世间的生死离乱,人心的善恶变迁。 有时候刘琰说着口不对心的话,她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象在说话的人不是自己,自己是被套在了一个名叫四公主的壳子里,这个壳子一言一行合乎规范,一举一动恰到好处。 刘琰甚至有点儿怕。 她觉得自己好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时间愈久,越觉得自己陌生,都不太记得原本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即使在夜里阒寂无人的时刻,她都回想不起来。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又糊里糊涂,偏偏陆轶就听明白了。 陆轶在京里名气是挺大的。 别误会 ,早先他出名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是以忤逆和浪荡出名的,不敬父兄,不求上进,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提起这位陆家逆子,京里不少人都能说出关于他不光彩的二三事。 陆轶现在也有名气,一是他善谋断、重义气,有了份正经职差,大家说起他来,总离不了“浪子回头”这四个字。二是他至今与陆将军府仍然不往来,不亲近,仿佛真的彻底与自己的出身斩断了关系。 还有人说,没准儿他会把自己的陆姓改掉呢。 这些话虽然是闲话,但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 陆轶确实曾经想过改姓,陆这个姓氏有什么金贵?他不稀罕。 那是数年前他的想法。 陆轶在外游历的时候,也不是没用过化名,倒是用真名实姓的时候很少。一是为了防人之心不可无,二来,他也很想摆脱自己陆家子的身份。 当然了,那时候陆轶还年少,行事冲动,容易被人挑拨欺骗,还很天真。天真的觉得,自己换个名字,离开陆家,就与过去一刀两断了。 现在他当然不那么傻了。 名姓可以改,陆家他也可以不回去,但是他能把自己的骨血也抽出来换掉吗?他活着,他立于这个世间,就是他身为陆家子活生生的证明,他永远抹不去这个印记,无论好坏,他都要受出身的影响。 他看着刘琰,象是看着几年前满心茫然的自己。 也许人总得经历这么一遭,满心迷惘,不知道前路会通向什么方向,不过有的人很理智,很清静,很快就能从迷茫中挣脱出来。有的人却一生都浑浑噩噩的,过着糊涂的日子。 圣人还曾经说过四十而不惑呢。 所以刘琰现在困惑,那一点儿也不奇怪。 “公主有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吗?” 刘琰低下头,手帕在手指上缠紧,又松开,来来回回的,已经让她揉搓皱了。 “嗯。” 开了个头,后面的话就说的顺畅多了:“有。三哥办完丧事之后离京游历,他走了之后,我好些天都食不甘味,身边的人说我是牵挂三哥。其实……牵挂当然牵挂,可是我也羡慕他。以前他们都说三哥是个糊涂人,整天除了吃酒就是打架,我也是这么觉得。但是三哥他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他不糊涂了。其实就算是以前,他心里也未必不清明,只是……” 刘琰觉得自己心里的想法原来象一团乱麻,现在终于从中间揪出一股绳头来,一点一点的,理出头绪。 “只是他以前没想过自己该怎么过,怎么往前走。父皇成了皇上,我们成了皇子、皇女,这辈子的荣华富贵不会缺,我们已经站到了别人一辈子也攀爬不到的位置。别人为衣食,为前程,为富贵汲汲以求,我们呢?我们的日子又是如何?” 三皇子小时候也是下苦功练过武的,上过战场杀过敌,但是后来他们的身份全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三皇子一直憋着的那股心气儿好象就散了,乱了,他心里明白自己肯定不是做太子的料子,父皇嫌他有勇无谋,急躁轻浮,不会将皇位传他。 那他还能做些什么呢?似乎除了吃喝玩乐努力开枝散叶,他也没路可走了。 相比三哥,刘琰觉得自己的烦恼还真不算什么。她是公主,不是皇子,她更没什么雄心壮志。 她只是觉得……只是…… 她觉得这种整天吃吃喝喝等嫁人的日子格外无趣。可以预见,父皇母后会给挑一个出众的儿郎为驸马,然后将来的日子,依旧是吃吃喝喝生孩子…… 这样的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好,就象刘琰自己说的,天底下不知多少女子羡慕她,想过她这样太平无忧的日子,然后刘琰自己却还不知足。 也许就象住在金丝鸟笼里的小鸟,总看着外面好,天宽地广,自由自在,有无限的可能,但是让它飞出去,它又去哪儿呢? 刘琰既困惑,又烦恼。 她有些害怕这座宫城,害怕去想几位兄长之间的明争暗斗。可是对于嫁人,她又充满了不确定。 嫁人之后,她会过得比现在快活,还是更加惶恐压抑. 谢礼 茶苑的伙计来敲门,送了两小碟茶点。盐水胡豆和绿豆糕,做得看着都还干净精致。 陆轶很干脆的掏了赏钱。 刘琰看见他掏银子,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奇的问:“你现在能领多少俸禄?够花用的吗?” 陆轶乐了:“公主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想起以前三姐姐说赵磊的俸禄不多……” 如果只靠赵磊的那点儿俸禄,在京城生活大概只能勉强糊口,买不起宅子,吃不起鸡鸭鱼肉,穿不上绫罗绸缎。 “三姐姐还抱怨赵磊不会过日子,今天领了俸禄,转眼就能全买成纸笔或是颜料,要么就买了书本字画,全然没想到买了这些东西以后这个月的日子要怎么过了。” 说起赵磊,陆轶跟他更熟悉,对他的脾性也更了解。 “他这人就是这样的,画画对他来说是头等大事,远比吃饱肚子要紧多了。以前他住在山上那几年,真的能连画几个时辰,一直到天黑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那会儿我三五不时去找他,就怕他把自己饿死了。” 说完了赵磊的闲话,陆轶才想起来说自己俸禄的事。 “其实……要真靠俸禄,这茶馆儿我也来不起了。”陆轶说的很坦白:“不过我不靠俸禄过日子。” “那你……” 刘琰怀疑的看着他,心里顿时想到了“贪赃枉法”这四个字。 陆轶赶紧摆手:“不不,不是那么回事儿。” 不用刘琰开口他也看得出刘琰想歪了。 “我有些积蓄,这其中有些是田庄,有些是铺面,都有生息。”陆轶解释说:“除了皇上赏的宅子,其实我还有两处宅子,在城外有一处别院。”顿了顿,他接着说:“这些产业有些是我自己后来置办的,有些是外祖父留给我的。” 刘琰听说过他的外祖父。 这是位在前朝就做官,还被流放过的才子,就是他在被流放的途中煮萝卜汤喝。 这汤陆轶还曾经给她送过呢。 也是。陆轶毕竟是在京城长大的,算世家子,自幼就见识过富贵气象。 再说,他姓陆啊,是大将军之子,应该不会缺钱花。 结果陆轶接下去就说:“陆家倒是不缺银子,不过我当时离家的时候是两手空空,这些年里,也没有再吃过陆家一口茶,穿过一片布。” 陆轶没有再多说这件事,他笑着岔开了话题:“我来钱的门路还有不少,有时候也会收到一些谢礼,有人托我寻人,寻物之类的,也总不好让我白辛苦吧?” “唔,那一般他们能给多少谢礼啊?” 刘琰纯粹是好奇。 嗯,好吧,好奇之外,她也承认自己对陆轶有些关心。 怕他日子不好过,银子不够使。 “这个么,就没有定数了。”陆轶说:“高低都有。最多的一次谢礼是二十两黄金。” 刘琰不是那种不知柴米油盐贵贱的人,她知道二十两黄金是个什么份量,够普通人家吃用多久。 “真不少啊。” “还有人曾经用一袋掺了糠皮的杂粮当谢礼赠我呢,最后那袋粮食我还没收。” “你细说说。” 说了这么会儿话,刘琰也有些口渴,她喝了半杯水,又顺手捏了两颗盐水胡豆嚼。胡豆煮的绵软,就是豆皮儿有点硬,刘琰就把豆皮儿捻掉了,这是她的一贯的口味,吃胡豆是不吃皮的。 陆轶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他早就发现刘琰有很多可爱的小习惯。比如以前他就发现刘琰在喝汤的时候,汤是喝完了,但是汤里添加的各种佐料全都完美的剩在了碗底。 “唔,说起来得有三四年了,那会儿我是一路向西走,晚上在一个很小的村子里投宿。那村子里半夜有人哭泣……” 哭泣的那户人家刚失了儿子,家里只剩了一个老汉带着孙儿,他儿子是被山中的盗匪所杀。 “你就见义勇为,为民除害了?” 陆轶只说:“那盗匪就盘距在山中,我正好也要经过那里,顺路。况且那些人杀人越货,我虽然身无长物,但却骑着一匹健马,就冲着那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我也是为着自己,不光是为了那些受盗匪所害的人。” “你除了盗匪之后,那家人就用一袋杂粮碴子谢你?” “他们老得老,小得小,失了家里的顶梁柱,那些粮食是他们的口粮。”陆轶一摊手:“我要真把粮食拿走了,他们只怕就得饿死。这份儿谢礼太重了,我可不能收。非但没收,我还倒贴给他们几两银子,免得他们真的在寒冬腊月里把自己饿死了。” 在陆轶的讲述中,那二十两金子似乎还没有这袋粮食给他留下的记忆深刻。 不过听他这么说起来,刘琰是可以放心了。 他完全养得活自己,哪怕没做官,没有外祖给他留下产业,这人也完全不用为生计发愁,似乎到哪儿他都能找着饭吃。 这种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这胡豆煮得挺入味,你尝尝。” 陆轶笑着捏起两颗豆嚼了,确实煮的火候正好,又香又面。 “好吃。” “再尝尝这个绿豆糕如何。” 外头做的这绿豆糕,比宫中膳房做的吃起来也不差。吃这糕,就着清茶最合适。 “过几日我要离京一趟,大概十天左右应该就能回来了。” 刘琰问:“要去什么地方?” “去黎阳,还要去一趟乌山。”陆轶说:“黎阳的纸很有名,乌山那里柿子树很多,要不要我带些柿饼回来?” “柿饼就不用了,纸倘若方便,就带些回来,我也听说过黎阳纸的名气。你一路当心,平安才最要紧。” 陆轶点头,认真的应诺:“我必定会平安回来的。” 这一下午就在茶苑里消磨过了,刘琰和陆轶在一块儿,似乎总有许多话可以说,从来不会冷场。 但,即使什么都不说,两个人默默的喝茶,吃点心,看着窗子外的芭蕉,刘琰也觉得心里很安定,很踏实。 就连她这些日子的小烦恼,似乎也都不知不觉的消散了。 敌意 刘琰回宫的时候,陆轶一路护送,在景丰门那儿还遇着了熟人。 林夙正好从宫门出来,正要上马,一看见陆轶就两眼放光,笑哈哈过来就把人扯到一边儿去说话了。 桂圆小声说:“林大人这不是又碰见什么难事儿,想找人一起顶缸了吧?” 刘琰觉得很有可能,林夙这个人,粘上毛比猴儿还精。 不过陆轶也不是傻子。 桂圆还同旁边的侍卫打了个招呼:“陈侍卫,今儿该你的班儿?” “正是,桂圆姑娘这是才回来?” 桂圆顺口问:“五公主可回来了?” 车旁的林侍卫摇了摇头:“不曾见,不过兴许五公主走了旁的宫门也说不定。” 桂圆点点头:“兴许是。” 不过从东苑出宫,景丰门最近,也最方便。旁的宫门嘛,有的是专供宫人太监出入的,有的是搬货运物的,还有的长年不开,五公主从其他宫门回宫的可能是很小的。 桂圆看了一眼天色。 这天儿可不早了,五公主要是再晚半个时辰,宫门就下钥了。 刘琰去宜兰殿蹭了顿吃的。 曹皇后就知道她去赴宴吃不好,甚至可能吃不饱,早早让人准备了好几样她喜欢吃的。 刘琰喝了两大碗面筋汤,出了一脑门汗,终于觉得舒坦了。 饱了,也不气闷了。 曹皇后剥了虾仁,蘸了一点姜醋汁子递给她,刘琰张嘴咬了,鲜嫩嫩的大虾仁儿,咬着那虾肉格外紧实弹牙。 吃得心满意足。 看刘琰那副眯眼咂嘴的小模样,曹皇后忍不住笑了。 “茶苑的茶可好喝啊?” 刘琰一点儿都不意外曹皇后会知道她下午的行踪:“还好,盐水胡豆挺好吃的,这刚下来嫩胡豆,吃着比那种隔年、过季的要香。” 问她喝茶,她拐到胡豆上头去了。曹皇后也不追问,又剥了个虾仁喂给她:“好,那明儿咱们也吃胡豆。” 英罗从外头进来,这时候的天气,白天还有些热,一早一晚却凉,英罗就从外面带来一身儿凉意。 “五公主回来了。” 曹皇后点了点头。 英罗接过了侍膳太监的活儿,拿着筷子和布巾站在一边儿,轻声回话:“五公主换了身儿衣裳,随行的太监说,衣裳在田家不当心弄脏了。” 刘琰咽下一口汤,耳朵已经支了起来。 她还真去田家了! 曹皇后也问:“她去田家了?定了亲的人,怎么不知道避讳?难道她身边的人也不知道提醒她?” “今天跟着的两个宫女年纪都不大,不敢开口劝……” 至于其他人,当然更没有那个开口的份量。 反正说了五公主也不会听,说不得反而落不是,他们怎么敢说? “那要他们有什么用?”曹皇后皱起眉头。 定了亲,五公主就不方便与田家有什么接触,更何况她去了,回来时还换了一身儿衣裳,这要落在有心人眼里,又不知道会造出多少没凭没据的谣言。 虽然这个女儿不是她亲生的,曹皇后也有责任看顾她。 “今天的事,你盯着些,别让人乱说。过了这个风头,今天伺候她出去的人,一律赏十板子长长记性,再有下次,就绝不宽待了。” 英罗应着:“娘娘放心,我一准儿盯着。” 刘琰还纳闷,刘雨这人一向挺仔细小心的,弄脏衣裳这种事儿,怎么也不大可能发生在刘雨身上。 英罗对四公主可没什么要隐瞒的,刘琰好奇,英罗就说出来了。 “说是田家那俩孩子有意使坏。”英罗摇摇头:“这才多大的孩子,怎么这么大戾气,真该好好管教管教。” 刘琰这才想起田家还有两个孩子呢。 之前她也听说过,这两个孩子好象总把父母的死归咎于田霖,很不受教。 看来刘雨成了亲,旁的事情都不急着办,先得管教孩子。 曹皇后也想到了这一点。 “这叫什么事儿,怕是不好办。” 亲生的孩子怎么管教都不妨事,但是这俩是侄女儿侄子,没爹妈的孩子,管轻了没什么用处,管重了——总之是为难。 豆羹打听得更细致。 他跟刘琰回话的时候,手舞足蹈,说得那叫一个详尽,就跟他亲眼看见了似的。 “田家那俩孩子可真是跟狼崽子一样,听说五公主叫他们俩过去见面的时候,就在手里藏沾墨的布团,五公主还打算给他们见面礼呢,那墨团儿就朝她脸正砸过去了。”豆羹一边说着一边还比划了一个砸东西的架势。 “砸中了?” “没有砸中脸,砸肩膀那儿了,虽然说布团儿肯定伤不了人,但是那上头沾的墨汁溅了一头一脸都是的。”豆羹说起来可解气了。 反正安和宫没几个人看五公主顺眼的,知道她倒霉,大家都挺高兴。 而且有意思的是,五公主吃了这么个亏,很丢人,又没法子报仇——对面是两个小孩儿啊,小孩儿胡闹,大人怎么能认真计较呢?再说了,这事儿不疼不痒的,只是脏了脸和衣裳,不过是小孩子淘气,五公主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李尚宫下了个结论:“五公主以后的日子一准儿不太平。” 刘琰也看出来了。 五公主去田家,可能是因为田霖不在京里,所以想去看顾一下田家那两个孩子?可惜人家不领情,跟刺猬一样满心提防,充满了攻击性。 李尚宫虽然没嫁过人,可见也见得多了。 年轻人总觉得只要两情相悦就行了,可这成亲绝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成了亲之后的日子也是苦多于乐。到了五公主这儿,虽然没有公婆,没有妯娌叔嫂这些人要相处,但是田家留下这两个孩子绝对是大麻烦。 反正不关他们安和宫的事,五公主自己选的驸马,将来日子好不好的她都得自己担着。 比起这事来,李尚宫更关心自家公主的着落啊。 听说今天下午公主又遇见陆轶了,李尚宫这心啊,就是踏实不下来。 尽管她知道自家公主是有分寸的,而且只怕也是认定了陆参判这个人,但是名份未定,李尚宫就是不放心。 规矩 五公主这件事儿没传出什么风声,昨天昭王府宴客太出风头了,所以其他的小事就被这风头盖过,不怎么引人注目。 不过第二天刘琰看五公主一切如常,既没憔悴,也没有什么心事重重的模样。 可能她没把昨天的事儿放在心上,也可能她掩饰得好。 这种表面功夫宫里人人都会,唔,行吧,刘琰就不怎么擅长这个。她想隐瞒什么事儿就没怎么成功过,不管是母后、小哥、还是她身边一干伺候的人——现在还要再加一个陆轶,他们都能轻而易举看出她有没有心事。 刘琰觉得自己修行很不到家,尚需多历练。 曹皇后在处理一些宫里的杂务。 马上就是中秋节,这可是个大节日,轻忽不得。曹皇后处理起宫务游刃有余,一项一项分派安排有条不紊。 还有就是中秋前后宫里要放一批人出去,药罗和香罗也在其中。她们都已经找好夫家了,出宫就可以成亲。二十多岁才嫁人已经不算早了,实在不宜再耽误下去。曹皇后一人给她们备了一份儿嫁妆,刘琰也给了一份儿添妆。 宫中其他人或多或少也都有表示,比如陈嫔和王昭仪,就各有贺礼相送,听说她们在宫中还有交好的宫人太监也都有表示。 这份儿嫁妆可以说是十分丰厚了。 宫中的人来来去去,旧人去了,新人又选了上来。 英罗还禀告了一件事。 “娘娘,潘才人病势越发严重,水米不进,太医院的人去看过,就在这两天了。” 曹皇后点点头:“知道了,你安排就是。” 英罗应了一声。 潘才人要死了?刘琰都不太记得这个潘才人的长相了,仿佛是张瘦瘦的瓜子脸儿,个子不算高——其他的她就记不住了。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刘琰也没放在心上。 其实潘才人病重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前些日子正赶上四皇子要成亲,闵宏他们不愿意潘才人就那么死了,那太不是时候,不是给四皇子的喜事添晦气吗?所以一直让人用药吊着她的命,哪怕硬是灌药和汤水,也要保着她活着。现在四皇子顺顺当当成了亲,也已经迁出宫外去了,那潘才人的死活就无足轻重了。 银露轩那边心领神会,不再费心费力的维持潘才人的性命,药一断,潘才人也就这一两天的事儿了。 银露轩旁边的福宁殿住了陈嫔、王昭仪,银露轩其实原来也是福宁殿的一部分,只是被隔了出来。 不过潘、邓二人住进银露轩以来,王昭仪和陈嫔两人就顺理成章的接手了管束这二人的职责。邓才人还算省心,潘才人却一直不认命,总是折腾,结果把自己小命都快折腾没了。 王昭仪也正听身旁的人禀报这事。 宫女翠娟小声说:“看样子是不成了,奴婢刚去看了一眼,怕是就今天的事了。” 王昭仪自己也是在鬼门关打过转的人,侥幸捡回了性命,现在听到潘才人已到弥留之际,纵然平时不喜欢她,也忍不住心中恻然。 “我……过去看一看。” 一边坐的陈嫔连忙拦阻:“你就省省吧,那屋子里净是病气,你去看什么?当心累着。这马上要过中秋了,你要再一病,那中秋宴你又去不了,多扫兴啊。” 王昭仪有些不安:“可这人年纪轻轻的……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陈嫔站起身来:“我替你去瞧瞧。” 这下轮到王昭仪不放心她了:“你还是别去了。” “我身子好着呢,探个病算什么。” 陈嫔风风火火的,带着人就往后头银露轩去了。 银露轩地方不大,潘才人住东面,西面住的是邓才人。听到陈嫔过来,邓才人迎出来行礼问安。 “起来吧,潘才人怎么样了?” 邓才人缓缓摇头。 “知道了,我去看一看她。” 潘才人已经瘦的不成样子了,脸颊和眼窝都凹陷下去,半张着嘴,象是在用力吸气,又象是在呻吟嘶喊什么一样。 屋里气味很不好闻,药味儿,熏香也不住的腐臭味交织在一起。 这是死亡将至的预示。 哪怕陈嫔不懂治病的事,也看出来潘才人这是马上就要死了。她呼吸几乎都停了,胸口的起伏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嫔很快从屋里出来,问邓才人:“她……还说过什么话没有?” 邓才人轻声说:“三天前她还清醒过一次,说想回老家。” 陈嫔问:“回老家?她老家是哪儿的?” 邓才人神色凄苦:“其实她和奴婢一样,都是自幼就被卖了,哪里知道家乡在哪儿。” 陈嫔点了点头:“知道了。还说过别的没有?” 邓才人摇了摇头,犹豫了片刻,邓才人轻声问:“潘才人……她的后事会如何处置?” 陈嫔看了她一眼:“她是身染恶疾,按着宫规,多半是烧化吧。” 邓才人面上露出不忍之色。 她们虽然不和,但好歹也是一起在御前伺候过几年的。潘才人落得这个结果固然大部分过失是她自己的,但邓才人也难免感同身受。 在宫里,犯错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一步走错可能就要丢掉性命。 曾经的春然,现在的潘才人,她们的今天很可能就是自己的明天,死了之后连个葬身之处也没有,没有墓碑坟茔,也不会有人祭祀供奉。 她低着着,默默的站在那儿。 陈嫔看出了她的心思,邓才人一向还算安分,陈嫔也愿意提醒她几句。 “好好的过日子,别总琢磨些不实际的念头。过个三五年,份位总会升一升,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 至于再多的,陈嫔也不会同她多说。 当初皇后娘娘要安排潘才人她们这些人的时候,给的出路可不止一条。当初她们要是愿意出宫,想来皇后娘娘也会给她们一笔钱傍身,不会让她们没着落。 但她们不愿意出宫。 既然留在宫里,那就要按着宫里的规矩活下去。不守规矩,那眼前的潘才人就是前车之鉴。 死生 天没黑潘才人就断了气,太医过来看过又走了,潘才人身边儿就俩宫女伺候,其中一个前阵子又惹了祸事,被带走了,这个缺额也没补上。 还剩下的这个特别木讷,跪坐在床榻前的脚踏上发呆。 “你还愣什么?赶紧给潘才人拾掇一下,换件体面衣裳,头发也梳一梳。” 不管是入殓还是烧化,邓才人都希望她这最后一程走的体面一点儿。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呢。 那个宫女赶紧起来,慌乱的去开箱子取衣裳。 邓才人站在门口看着这实在不象样,吩咐自己的宫女也过去帮忙。 两个人比一个人强多了,她们在箱子里找了找,最体面的一件衣裳就是水红色的,潘才人得册封的那天穿的那一件。这件衣裳只穿过那一天就收在了箱子里,比其他衣裳都鲜亮。 这件衣裳,邓才人也有一件,不过她那件是粉紫色的。 当时宫人替她们量体裁衣,又拿了料子给她们挑,潘才人手快,先把红的抢了去了,所以邓才人只好在剩下的料子里面再翻寻。 比起黄、绿、蓝这些料子,也就粉紫还不错了。 然后今天这件红衣裳又成了潘才人的装裹。 宫女替潘才人换上了这条裙子,又把她的头发勉强梳好。病了多日,潘才人的头发象烂枯草一样了。 邓才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以前听的一段戏文,戏里的小姐虽病了,却仍然是个病美人。 唉,一病哪来的美人,形容枯槁,不管之前有多少美貌,现在也只有吓人了。 邓才人的宫女比较机灵,梳好头发,又翻寻出潘才人以前用的脂粉等物,替她再做一番妆点。 脂粉掩饰了已逝的人那难看的脸色,画眉,再涂了红唇,潘才人看上去真的体面多了。 “这些……”潘才人的宫女捧出个小小的匣子,里面有为数不多的几样首饰。 “不用给她戴了。”戴上之后,不过是便宜了旁人,潘才人并不是要入殓下葬,这些首饰戴上了也保不住。 她们这边收拾好,陈嫔也过来了。她看着人把潘才人从床塌上抬下来,用布罩起,悄没声息的就抬走了。 陈嫔也看见了潘才人被拾掇得还算齐整。 邓才人和潘才人一比,很安分,也很识时务。 对于识时务的人,陈嫔也愿意给些方便。 “银露轩这儿偏僻,本来你们两个在这儿还能作个伴,现在她没了,你一个人住这儿不相宜。你让人把东西收拾收拾,再过五天日子不错,你搬到福宁殿来住吧。” 邓才人回过神来赶紧向陈嫔道谢。 她也不傻,银露轩现在已经跟冷宫没两样了,她住在这儿别说想过好,只怕以后衣食起居都难以周全。 迁到福宁殿就不一样了,虽然说住到了陈嫔和王昭仪眼皮子底下,时刻有人看着,但是这有人带携,头顶有人罩着,好处是一言难尽,至少以后衣食是不用愁了。 伺候邓才人的宫人太监顿时喜气洋洋!这破地方他们早就住够了!能去福宁殿,简直是一跤栽进了云堆里,想都不敢想啊。 半天之前他们还愁云惨雾。银露轩就这么点大的地方,住了两个人,病死一个,剩下的一个怎么看也让人觉得晦气,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他们有的在琢磨怎么再谋个出路,有的就满心悲苦,觉得这辈子算是完了。 没想到这喜事来的那么快。 他们这边欢喜,越发显得潘才人那边剩下的三个人可怜巴巴。 一个宫女,两个年纪不大的太监。潘才人在的时候,他们好歹还有主儿的,有个差事干着。现在潘才人一没了,他们成了孤魂野鬼,以后尚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你们把东西收拾一下吧,”邓才人也帮不上他们,她哪有资格对旁人发善心:“明后天的,内宫监的人就会来带你们了。” 那三个人里,只有一个太监应了声是,其他两个人都象傻了一样。 邓才人叹口气:“潘才人没有家人了,她留下的那几件衣裳、首饰,你们三个看着分了吧,等回头内宫监的人来了,你们多少能打点打点,没准儿还能再分个更好的去处。” 潘才人只有那么点可怜的东西留下。 邓才人和她经历差不多,不过邓才人好歹是有些积蓄的,首饰、银子都有一些。有的是月例,有的是得的赏赐。得封才人的时候,皇后娘娘也没小气,每人都给了厚赏。 可潘才人这……钱匣子也是空的,首饰也没剩几件。 也不知道都叫她怎么抛散了,反正邓才人见过两回,她拿银子、东西,想疏通门路求见皇上。 根本没有用处,那些人不过是白诳她。 潘才人这病,其实没人害她,她纯粹是自己不想活了,总往作死的路上奔。 宜兰殿。 小顺子跟英罗说:“都处置妥当了,没惊动什么人。” 英罗点点头,端着茶进殿。 殿内刘琰正跟曹皇后说:“母后这预备的是什么?” 曹皇后笑着把单子给她看:“赏人的东西。” 单子一份儿一份儿写着名,上面东西都差不多,全是有身孕的人进补安胎的,还有就是一些吉庆的物件儿。 小朱氏的,吴小惠的,刘娥和几位已嫁的宗室女的…… 得,好象一夜之间她身边熟悉的人纷纷成亲生子,无一例外。 刘琰眨眨眼:“那到了明年这时候她们再进宫请安,岂不满地都是小萝卜头?” 英罗笑着说:“那是好事呀,子嗣繁茂那是盛世太平,兴旺发达之兆。” 行吧,这确实是好事。 曹皇后特意问:“安王妃的身子如何?太医这几日去请过脉吗?” “太医说倒是没什么,就是安王妃的身子有点儿虚。安王妃说这些日子夜不安枕,白天也总是精神恍惚,食欲不振。” 一百个人怀孕,能有一百种完全不同的症侯,有人爱甜有人爱酸,有人喜酸有人喜辣,有人浑身酸疼,象安王妃这样心神不宁精神不好的也有。 “她是头一次怀胎,心里不安也是难免的。她娘家人不是也在京吗?可以让亲人多陪陪她,兴许能好些。” 抹额 曹皇后问:“老大呢?他这些日子干什么呢?” “皇上不给安王指派了个礼部的差事么,听说安王倒是常去礼部,早出晚归的,还挺上心的。” 曹皇后没说话,低头抿了口茶。 长子对小朱氏不满意,这个曹皇后知道。 长相、家世、谈吐举止……反正样样不满意,但这是皇上发话,安王不得不娶,而且还得捏着鼻子同她过日子。 现在小朱氏有孕,安王倒好象解脱了一样。他以前身上也挂着差事,但可没有这么勤快,现在礼部有什么差事办?他倒天天早出晚归了。 可这事儿又有什么办法呢?就算是皇上,也只能下令让儿子成亲,不可能再下令让他同王妃恩爱。 皇上也有管不了的事情。 其实在长子丧妻之后,曹皇后并不赞同皇上说的,让儿子再娶个朱氏的姑娘。 成亲不比旁的,这是娶回来一个人一起过日子,不是买回来个物件儿,也不是礼聘个属官,白天两个人要一起过活,说话,晚上还要同床共枕。娶个不合心意的,怎么看着都不舒服,白天晚上的不舒服,这份儿难受可能一直要持续到死。 也许皇上有皇上的考量,也许他是想磨砺儿子,但是曹皇后觉得要磨砺孩子完全可以换个别的法子,为什么要在他娶妻的事情上难为他呢? 曹皇后也不是没有为这事反对过,但皇上只说:“此事朕已经有了决断。” 皇上在她面前,很多时候还和过去一样。 但是那次他自称不是我,是朕。 曹皇后就知道那事她不能再劝了。 小朱氏嫁过来之后,他们夫妻两个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这个不错是把小朱氏和先前的朱氏相比。起码小朱氏安静,识趣,从来没有象朱氏那样跟大皇子天天吵嚷甚至于要动手。 很多人都觉得,夫妻间的情分,天长日久总会有的,再生了孩子,那就真真正正是一家人了。 曹皇后觉得这事儿放在安王身上……不见得行得通。 知子莫若母,曹皇后知道自己的儿子,他看起来是个很随和的人,随和到几乎有些没脾气,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很懦弱,但是他如果认准一件事,那是决不会变的,非常执拗,他不会向旁人倾诉心事,只会憋在肚子里。 孩子虽然都是自己亲生的,但是几个孩子全是不同的脾性,没有一个重样的——也和父母不相同。 比如现在身边这一个。 刘琰想给曹皇后做个抹额。 哎哟一听四公主要表孝心,满宫里都跟着忙活起来了。先是选样子,选料子,刘琰想裁剪的时候,一堆人围着她虎视眈眈,好象生怕她剪着自己的手一样。 其实照英罗看,四公主完全不必这么劳动她自个儿,她只要说一声,旁人就能把什么事儿都能预备得妥妥当当的,最后公主收个针,或是绣上那么几下就行了,这样才叫皆大欢喜。公主不受累,娘娘也有面子。 但是既然公主想亲自动手,那英罗也不能横拦着不让啊。 刘琰挑了个莲花祥云的花样,又挑料子。 曹皇后不喜艳色,平素的常服都以淡雅朴素为主,不到年节时肯定不会在身上披挂满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 刘琰选来选去,挑了一块料子。是有些银灰的颜色。这质料当然是不用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又象一团水似的软滑。 颜色也绝对好看,这颜色,象天即将亮起时天际有星子闪耀的样子,这样的料子京里想再找一块出来也不可能,因为这个是贡品,而且仅此一块。 曹皇后看着女儿兴致勃勃的要给她做抹额,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刘琰做得好坏她并不在意,有这份儿心意就足够了。 曹皇后还小声嘱咐英罗:“倘若这个月做好了,那下个月初一的时候记得提醒我带。” 英罗连声答应,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要是公主做得实在太过蹩脚,怎么办?就象上次公主做个海棠荷包,结果就因为皇上带出去了,弄得人尽皆知,四公主也因为那个海棠荷包好生了一场气。假如娘娘再把这个抹额带上去见那些来请安说话的诰命夫人,只怕莲花抹额这事又要被人津津乐道个好一阵子了。 英罗很明白那些人传闲话的心情。 皇家的任意一点儿小事都被万人瞩目,明面上不能说,私下里没人管得了。公主穿一条新式样的裙子,要不了三天外头就有人照样做出来。 上次公主绣了个蹩脚的海棠荷包,虽然绣得不好引人讽刺讥笑,但是结果呢?今年这一春一夏,京里佩海棠花样荷包的比比皆是。 英罗琢磨着,等娘娘真把这个抹额带出去了,八成京里又会掀起一阵儿莲花祥云花样的风气。 这会儿天气早就凉下来了,可刘琰做针线居然还做出一头汗来。 曹皇后看着心疼,让她放下针线歇会儿眼睛,又让人端汤与刘琰。 “这个你别赶着做,又不是急用的东西。” 怕刘琰不当回事,曹皇后又吩咐桂圆:“做针线最费眼了,你看着你们公主,每天最多做一个时辰,晚上千万不能让她碰这些。” 桂圆连忙应下:“是,奴婢谨遵娘娘吩咐。” 刘琰也不是赶着做,不过她知道自己的水平怎么样,她是这么想的,反正那块料子还有剩,做抹额又用不了多少,假如这一个做得……太难看,那她就再做一条,如果第二条还不行……那就做第三条。 反正到时候把做好的在一起比比,看哪个最好些,就把那个送给母后。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当然作得有些急了,毕竟她可不是要做一条两条就了事的。 刘琰的要求也不高,只要抹额缝出来之后平滑齐整,绣纹不太走样,能让人看出来绣的是莲花和祥云就行了。 说起来是简单,换成别人,这样的活计大概一两天就做得了,但是刘琰嘛,她对自己可没有这样的信心。 孝心 刘琰做成第一条抹额都已经是第四天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第一条抹额做得就不错,远比上次的海棠荷包要强多了。 其实倒不是刘琰进步神速,而是李尚宫给了她很中肯的建议。 “别太心急。”李尚宫一边慢声细语的劝说,一边几乎是手把手的帮着刘琰做了几针:“公主做旁的事情都还能沉得住气,为什么做针线的时候格外耐不住性子?不是布歪了,就是针脚太疏了,这样自然是缝不整齐的。” 李尚宫不说刘琰还没感觉到。 对啊,她的手应该不算那么笨吧?字她也能练好,为什么做起针线活儿来就这么笨拙总是失败? 好象她做针线的时候,确实总是没耐心,心浮气躁的,手时轻时重,有时候缝出来的那针脚跟虫子爬过一样,横七竖八,歪歪扭扭。 为什么她做针线的时候这么不耐烦? 唔,刘琰认真想了想,大概她是真的不喜欢做活儿,所以一摸起针线来就急躁,敷衍,不用心。 不过李尚宫如果不点破,刘琰还一直没发现自己这个毛病呢。 果然,象李尚宫说的,静下心来一针一针的慢慢做,好象她做出的活计真的没有那么差。 这条抹额做得……嗯,很看得过去了。 当然这不是跟那些靠手艺吃饭的绣娘们比,而是跟刘琰以前做的那些活计比较,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了。 收边齐整,绣纹平滑,更要紧的是,莲花和祥云都没有绣的太走样。 曹皇后倘若戴上了这个,应该也不会丢人了。 刘琰把抹额一点一点的细细检查了,捏过捻过,确认没有什么扎人的线头和疙瘩,这才放进盒子里,然后也不要旁人来拿,她自己捧着盒子去宜兰殿。 刘琰没想到的是,今儿父皇也在。 这个时候他本应该在勤政殿啊? 刘琰太清楚自家父皇有多勤力了,一年里头刨掉寥寥几日节庆,皇上基本从来不歇息,白天想在后宫见着他那可太不容易了。 而且一看他就披着件外衫歪在榻上,刘琰就难免想得更多了。 曹皇后一看女儿的样子,就怕她被吓着了,赶紧说:“你父皇有些着凉,不要紧的,太医说连药都不用喝,歇息一天就好了。” 刘琰还是放心不下:“父皇真的不要紧吗?” 要仅仅是着凉,父皇才不会就在后宫歇着,一准儿又去前朝忙活去了。 “昨儿夜里有些发热,早上起来已经好了,是你母后不放心,非让我多歇一天。”皇上也赶紧安慰女儿:“这会儿已经没事儿了,早膳还用了两碗粥,胃口好着呢。” 皇上一面说,还一面掀了薄毯准备下地,大有要给刘琰看看他身板儿倍棒的意思。 “您还是好好儿歇息吧。” 看父皇确实不象有恙在身,刘琰才松了口气。 不过她一点儿都不会觉得母后小题大做。 父皇一年到头操劳国事,刘琰都替她累得慌,这都风寒发热了,还是趁空歇歇吧,哪怕歇一天也是好的。 母后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皇上问她:“这刮了两场北风,夜里可觉得凉?一定记得按时添减衣裳,别冻着自个儿。” “是,女儿知道。” 皇上又问她:“这几天都吃了什么?胃口可好?” “我胃口好着呢,昨儿膳房还送了一道煎蘑菇饼,我吃着挺好的。” 皇上笑着看了曹皇后一眼:“听着不错,要不然咱们中午也吃这个?” 曹皇后笑着说:“成,我这就让人给膳房传话,午膳就叫他们备上。” 说了会儿话,刘琰才想起自己来宜兰殿做什么的。 她把做好的抹额拿了出来:“母后不要嫌我做的难看,戴上试一试?” 曹皇后接了过来反正面都看了,有些意外:“这就做好了?你这手艺大有长进啊。” 皇上也觉得这抹额跟上次的荷包差得挺大,简直不象一个人做的。 皇上心里有疑惑,嘴里就说出来了:“这是旁人帮你做的吧?” 曹皇后赶紧说:“哪里会呢,这是女儿的一片孝心,你瞧她眼睛都熬红了。” 曹皇后是这么说,但刘琰看得出来,母后多半也有些疑惑。 得,刘琰一点儿也不怪爹娘这么信不过她。 实在是她以前做的活儿太糙嘛。 “是我自己做的,李尚宫手把手的教,还点出我以前做针线时总是太浮躁不耐烦。这个抹额我是仔仔细细一针一线做出来的,虽然还是不算太好,可比以前是强多了。” 刘琰这么说,皇上和皇后可是喜出望外。 “哎呀,我闺女这真是受累了。”皇上心疼的不得了:“快让人炖些补品好好补一补,这熬坏了眼睛可怎么办哪。” 曹皇后也说:“都和你说了这抹额不急着戴,你别赶着做,伤了眼睛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虽然身为公主,女红水平怎么样其实不重要,反正将来又不指望她织布刺绣的养家糊口,更不会因为女红不行出嫁后被挑剔欺负。 但是刘琰能耐着性子认认真真把一件事儿做完,这就是很大的一个好处啊。这证明闺女确实是长大了,沉稳了。 而且这活计是做给曹皇后的,这孝心也足以让皇上和皇后动容。 一个说:“今年就做这一个就行了,可不要再做了,真伤了眼可不是玩笑。” 另一个说:“自己知道怎么做的,能做出来,就可以了,不用非得事事自己动手。养着那么多宫人是做什么的?你要是自己把活儿都做了,那还要她们有什么用处?” 得,曹皇后的意思是,今年做这一个抹额她就够辛苦了,千万别做什么活计了。皇上的意思干脆就是从今以后再也别做了,活儿就都让下头人干吧。 父皇和母后还真不怕娇纵了她啊。 刘琰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没长歪挺庆幸的,就照父皇和母后这个宠法,她觉得自己能这么通情达理真是不容易。 也许是因为,她不是从小就生在宫里长在宫里,而是已经记事、懂事的年纪才成了公主,住到宫里来的原故吧? 午膳 刘琰捧着一册书正在诵读,本来皇上是想看书的,刘琰让他闭上眼养养神,书嘛,就由她来读。 皇上笑着把书递给她:“行,那我今天就受用了。” 刘琰翻到刚才皇上看的那一页开始读。 皇上就眯着眼靠在那儿养神。 曹皇后在外头也能听见女儿清脆的声音。 这让她觉得心里平和踏实,比别的时候都要宁定。 英罗回禀的消息却不是那么让人高兴了。 “安王妃一直说心口疼,还说头涨得难受,太医给她开了方子,也施了针,但安王妃还是说不舒坦。昭王妃的婶子说,别是有人在背后行镇魇之术,结果真有人在安王妃屋子后头挖出了一只死猫,还是只黑猫。” 曹皇后只问:“谁埋的?” “安王府的人说,前些天纹郡主曾经派人出宫,回府去取些物件儿……” 曹皇后不怒反笑:“真有意思。” 英罗轻声说:“还请娘娘示下。” “让太医给安王妃再开点安神静心的药,让她好好静静心吧。” 英罗应道:“是。” “午膳之后让刘纹过来一趟。” “奴婢这就让人去传。”顿了一顿,英罗接着说:“瑞国公夫人怕是不成了,太医说,就这两天了。” 听到这种消息总是让人快活不起来。 “知道了。” “还有昌国公,听说这几个月都卧床不起。” “送些药材补品过去吧。” “奴婢拟了单子,待娘娘过目之后就送去。” 把事情一一回禀清楚,英罗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事?有事便说。” 英罗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内宫监又给勤政殿那儿选了一批宫女。” 曹皇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英罗没有再多说什么就退下了。 宫里要放一批人出去,主要都是宫人。宜兰殿这儿也有好几个到了年纪的,勤政殿那里也不例外。 不过内宫监这次选出来的宫人,多是年轻貌美,看起来温顺柔婉的。 不能说内宫监的人做得不对,他们自然会说,难道要给皇上跟前安排些丑陋粗鄙的宫人伺候? 英罗也没把那些宫女放在心上,年轻漂亮的宫女就象韭菜一样一茬又一茬的源源不绝,年轻鲜辣。有不少人在这些宫女身上抱了大指望。就象从前被处置了的那个春然,还有前几天才去了的潘才人,她们年轻美貌,一入宫就和其他宫人的待遇不一样。有人会明里暗里关照她们,调教她们认字,学些能讨好人的玩意儿。比如那个春然,就很会唱曲。宫女入宫时年纪都不算大,这项本事显然不是她打小就会的,那她是从哪儿学来的? 之前死了的潘才人,英罗听说她捏脚捶腿很有一套。 至于邓才人,长处好象是烹茶,据说还会下棋,好几样棋都会下。 有人想要青云路,有人想要登天梯,一拍即合。 不过照英罗看来,都不过是白费心机。皇上和娘娘这么多年的夫妻,哪怕没再有年轻人那么情意绵绵,可这么些年互相扶持,患难与共,生儿育女……娘娘的地位是没人可以动摇的。 皇上连皇孙都有了,难道还会为了一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昏了头? 宜兰殿也要进新人,不过这些新人进来都先只能做粗使活计,不察看个一二年,英罗可不会提拔她们近身伺候娘娘。 毕竟上次茶房投毒的事情还让她心有余悸呢。 宫里各处都在汰旧换新,事情可着实不少。 有人到了年纪,但是出了宫无处投奔,并不愿意出去。有的没到年纪,但是却托人使钱,想提前出宫。还有人瞄上了宫中放人出去之后腾出来的空缺,正在拼命钻营,宜兰殿就是个许多人都想来的地方。 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英罗这些天忙得够呛。 午膳并不多丰盛,虽然皇上、皇后和四公主都在,眼下宫里头最要紧的主子也就这三位了,但是因为皇后娘娘不喜铺张,皇上对吃从来不挑剔,所以这一桌午膳并没什么山珍海味的。 刘琰看见了她喜欢藕夹,这道菜虽然算不名贵,但现在正是吃鲜藕的季节,吃当季的东西总是最美味的。 皇后则从一口砂锅里舀了汤端与皇上。 秋天好吃的东西特别得多,酸甜苦辣咸,让俗罢不能。 且秋天也是个适宜进补的季节。 “膳房说今天还有极好的螃蟹,晚膳可以让他们蒸一盘。” 刘琰抬起头:“我想吃蟹肉包子。” 皇上则说:“蟹黄豆腐也不错。” 曹皇后能说什么呢?那当然是一一吩咐下去。 包子、豆腐、蒸蟹全都要,一样也不能少。 皇上胃口不及平时,不过那个煎蘑菇饼用了大半盘,确实十分美味,蘑菇切了薄片,煎得不老不嫩,嚼起来口感脆嫩腴滑,香而不腻。 再喝上几口热汤,这顿午膳皇上用得十分舒坦。 这些天……他都记不起来自己在勤政殿都吃了什么了,一点儿记忆都没有。也许是因为每次用膳的时候他都心不在焉,总有许多政事在他脑子里来回盘桓。 那些时候,吃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今天这一顿才算是享受了美味佳肴。 “母后,那我先回去了。” “唔,也好。”曹皇后点点头:“回去路上慢些,晚膳时过来,咱们一块儿吃螃蟹。” 刘琰笑着应了。 她在安和宫门口下辇轿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刘纹从映霞宫出来。 看样子她也是要往宜兰殿去。 这个时辰过去,又不是问安的时候。 八成是有事。 刘琰换衣裳打算歇中觉的时候,豆羹提着只篮子进来了。 “这是什么?” “回公主的话,在咱们安和宫后头小花园儿里捡到的一窝小野鸭子,不知道母鸭哪里去了,这些小的就没有人喂了。” 刘琰探头一看,果然是三只小的野鸭,毛色黄里带灰,三只毛茸茸挤成一团窝在干草里,看来豆羹这是把鸭子连窝一起端来了。 “这应该不是鸭子下崽抱窝的时候吧?”桂圆摇摇头:“这都秋天了,天儿越来越冷,这会儿下了崽,也难找食吃啊。” 陷害 “在咱们宫里找个地方,把它们养起来吧。”刘琰说:“养过这个冬天,它们应该就能自己活命了吧?到开春了,再把它们放到御园千波池那边去——唔,当心别让什么野猫、黄鼠的给叼去吃了。” 豆羹满口保证:“公主只管放心,我交给小贾他们,他们一定会用心照料。” 提着那三只鸭雏从殿内出来,豆羹先去寻小贾,把这件活计交给他了。 小贾难得轮上一桩好活计,连声应下来了,捧着三只小鸭雏跟着捧着三个小祖宗似的。 “可这鸭子这么小,能吃什么东西?” 这倒是把豆羹也问倒了。 他也没喂过鸭子,再说这还是野鸭子,不过豆羹办法多。 “你去养花鸟的太监那儿问问,那小鸟跟小鸭子估计差不多。” 小贾被他一提也想起来了。可不是么,宫中专有养这些的人,那些名贵的鸟儿、猫儿狗儿都养得好,这些小鸭子自然不在话下。 小贾出去跑了一趟,都知道他是安和宫的太监,自然赶着巴结,还拍胸脯说让把野鸭子送去他们来养,一定给养得肥肥壮壮的。 小贾他当然不能答应啊!这是能讨公主高兴的好活儿,豆羹哥哥看得上他,把这活儿给他了。赶明儿公主想起来,问一问鸭子养得如何,那他可不就有回话讨好的机会了?这种好事儿哪可能让给旁人。 等小贾回来的时候,不但捧回来一大包鸟食,记了一肚子养鸟儿的诀窍,还带回来一只大笼子。 银杏看见笼子很奇怪:“你要养鸭子,又不是养狗,你弄个笼子做什么?” 小贾赶紧解释:“银杏姐姐好,这个是为了给小鸭子住的,防着有蛇虫啊、猫儿鼠儿这些东西晚上过来咬它们。姐姐你瞧,这笼子的窟窿眼儿细密,老鼠也钻不进去。” 银杏夸他一句:“你倒很细心,好好养着吧。” 小贾得了一句夸,更高兴了。 刘琰惦记着螃蟹,歇过午觉,起来读了一会儿书,又写了几张大字,就扔下笔不写了,要去宜兰殿。 桂圆赶紧让人传轿辇。 “不坐了,我走着过去,多活动活动等下还能多吃几口。” 桂圆笑着说:“别的东西多吃几口不怕的,螃蟹性寒,公主还是少吃几口得好,免得回来肚子疼。” 桂圆说得固然有理,但是一年里能吃螃蟹的日子也就这么一阵子了,旁的时候不是没有,就是没有现在的好吃。 刘琰点名要的蟹肉包子是连着蒸笼一起端上桌的,侍膳太监掀起笼盖,香气热气一起涌出来,笼里面一只只白胖胖的包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喜欢。 “公主慢些吃,这包子里有汤汁,小心烫。” 刘琰都顾不上说话了,咬开包子先小心翼翼的吸汤汁,然后就用了两口,一只包子就进了肚子。 曹皇后笑她:“这么大的姑娘了还这么馋嘴,可怎么得了。” 皇上看着自家闺女的吃相却满心都欢喜:“能吃是好事,别学那些扭扭捏捏的作派,这不吃那不吃,饿得一天到晚没力气,要么坐着要么卧着,这样下去身子可怎么能好。” 曹皇后的体质不宜多吃螃蟹,拆出来的蟹肉吃了一点,用煮的冬瓜汤泡着饭吃了一碗。 刘琰看出母后应该是心情不大好。 等用过晚膳净手的时候,刘琰就悄悄问英罗:“今儿出了什么事?我看母后不大高兴的样子。” 今天不顺当的事儿多了,可不止一桩,英罗想说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公主回来多陪娘娘说会儿话吧,今天事情不少,可没有一桩是好事。” 刘琰挺心疼曹皇后的。 别人羡慕做皇后的风光,可刘琰深知道曹皇后身上压着多少事。 以前大姐姐在时可以帮得上母后忙,可自己就…… 刘琰挺惭愧。 她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娇生惯养的,顶多能做到不给母后添堵找事。 心里抱愧的刘琰今天嘴格外甜,在曹皇后身边跟前跟后,一会儿给她端茶,一会儿又要给她捶肩。 曹皇后硬是让她给逗笑了:“这是怎么了?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母后今天午膳晚膳用的都不多,想来是累着了。我没有大姐姐那么能干,不能替母后分忧。” 曹皇后鼻子一酸,眼眶跟着就红了。 不过她掩饰得好,借着眨一下眼和扶鬓的短暂时间就恢复如常了。 “谁说的,母后看见你,心里就高兴了。” “真的?”刘琰拉过一张圆凳往曹皇后面前端端正正一坐:“那母后快多看我两眼,就多高兴一会儿。” 连英罗都叫四公主给逗笑了。 就说四公主是娘娘的心头肉嘛,这话一点儿都没错。一见着四公主,娘娘心情也能好些,胃口也能好些,就连身上有时有病痛都能减轻些。 不过笑过之后,曹皇后略一思忖,就把安王妃“受了黑猫镇魇”这事跟女儿说了。 刘琰连犹豫都没有就说:“这事儿不可能是纹儿做的。” 曹皇后对女儿的果断很赞赏,但还是要问:“为什么说不是她呢?纹儿这孩子,脾气有些象她娘。再说了,小朱氏如果生下孩子,那很可能动摇她亲弟弟的世子之位,她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也是有可能的。” “不会的。”刘琰不能断定刘纹有没有对小朱氏心怀恶念,但即使她心存恶念,埋黑猫诅咒这种事情,她也肯定不会做。 刘纹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读过书,并不愚昧糊涂。 埋黑猫可以咒人落胎这种事情,一听就很荒唐可笑,刘纹哪怕真想对继母下手,也不会用这种可笑的手段啊。 哪怕小朱氏指摘刘纹顶撞她也好,甚至诬陷她下药什么的,都比这个靠谱。 如果真的埋只猫就能咒人落胎,那这世上得有多少人遭到咒害啊?那些想害父皇的坏人们为什么不用这种又省事又有效的办法呢? “是啊,这一听就是假的。” 但小朱氏孩子还没生下来就开始栽赃陷害刘纹,没准儿还有后招等着对付刘琪。 这…… 刘琰明白了。 也难怪母后会这么心烦。 内患 倘若身上长了疮,忍一时之痛割掉它,就能治好病。 可这个疮要是长在身体里头怎么办呢? 就象现在,小朱氏有了身孕,就象揣了一面免死金牌一样。再者说,安王已经死过一回妻子,紧接着三哥那儿萧氏也“死了”,总不能再把小朱氏处置了,这接二连三的出事,太说不过去。 但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来,小朱氏的见识和心性也就是这样了,看着比前头的朱氏听话懂事,但实际上这朱氏姐妹只怕是半斤八两。 家门以外的麻烦好解决,关上门之后的麻烦才要命。 刘琰忽然想起小哥成亲后认亲那天,在宜兰殿小朱氏特意找她说话,但是却被打断了。 刘琰现在也不知道小朱氏当时想找她说什么。 诉苦?挑拨?拉拢? 都有可能。 “母后别心烦,不值当的。” 曹皇后一笑:“是啊,不值当的。” “再说,这事儿本不该母后心烦,这是大皇兄的家事,他的妻子儿女,他不管吗?” 曹皇后摸摸女儿的头发:“说的没错。” 都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做父母的替儿女操心那是没有尽头的,除非哪天闭了眼一口气上不来时,才能彻底放下。 刘琰也知道,大皇兄多半是不管。 丧妻之后,他的儿女被接进宫来抚养,大皇兄好象就把这对亲生儿女给忘了似的,他们吃什么,穿什么,读什么书,每天做些什么,大皇兄从不过问。 他现在的妻子是父皇指给他的,他娶了,但是他也不管小朱氏的事,上次刘琰记得听谁提了一句,好象大皇兄每个月固定去小朱氏那里三天,其他时间这对夫妻几乎面儿都不照。 他自己不管家事,闹得母后还要替他烦心。 刘琰接过一盏梨汤递给曹皇后:“母后喝这个,去秋燥的。晚上您早些歇着,别为这些事儿扰得睡不好。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我觉得啊,这事儿该谁的,就让谁操心去,你替他把心操够了,他还不见得领情呢。” 英罗笑着说:“公主说的这是大实话,都是为娘娘好,娘娘最近睡的是不大好,可该好好儿保养身子。” 英罗觉得四公主说得没错。 娘娘为了这些不省心的儿女们如此操劳烦忧,他们领情了吗? 真未必。 二皇子一门心思想让娘娘替他在皇上面前说情,他也不想想娘娘有多为难,大皇子家事一撒手全都不管,反正自有人替他管,他乐得不理。 要英罗说,这全是惯出来的毛病,打得少。皇上就该狠狠敲他们一顿板子,看他们改不改,要不改那说明打得轻,反正总有治他们的办法。 “对了,刘纹下午来宜兰殿也是因为这事儿?她怎么说?” 英罗回答:“纹郡主说她派人回府就是取一些过去的物件儿,有些过去旁人送的东西,那时候年纪小用不上,现在琪世子念书,好些纸张、笔墨之类的东西白放着可惜了。还有就是她惦记着亡母以前的几样东西,也让人一并取来。” 刘琰明白了大半。 刘纹打发回府的人应该是去过小朱氏的院子。 说不定因为要取以前朱氏留下的东西,还和小朱氏有龃龉。可能小朱氏那边也早就有这个念头了,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就整了这么一出埋猫的闹剧。 朱氏活着的时候,是个很贪财又吝啬的人,她去的很突然,那么她积攒的那些首饰积蓄什么的,现在也都还在安王府。 刘纹一心替她兄弟打算,这些东西如果放着不管,将来怕是到不了他们姐弟手里。 小朱氏未必不想把这份儿钱财据为己有,就算是安王,谁又知道他怎么想呢? 唉,真是一团理不清的乱账。 这件事情解决起来并不难,安王府里这么多人,总能揪出一个来背锅,小朱氏也很识趣,既然埋猫的事情被解决,她也不再跟太医说自己头晕心慌。 但是日子还长着呢,矛盾一直都在,那祸事只怕还会再生。 皇上养了一天病,接着又生龙活虎、一如既往的料理起政事来,还十分慷慨的对刘琰许了个诺,说再过半个月带她出去看红叶。 刘琰乐滋滋的问:“母后去吗?还带旁人不?” “你母后自然也去,旁人就不多带了,朕也不想兴师动众的。” 唔,这意思是,兄长们不带了。 也好,刘琰觉得手足们长大之后,尤其是他们成家之后,就……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兄妹间在一起味道就变了,是应酬,有利益,有倾轧,甚至还有相互算计和防备。 真要和他们一块儿出去,那不是出游,不是散心,更象是受罪,象是大家都在演戏一样。 至于刘雨……咳,父皇好象总是习惯性的忘记她。 李尚宫则说:“五公主定了亲的人了,不好总出门的,应该好好待在宫里静心备嫁。” 李尚宫正打理针工局才送来的秋装。 件数不算很多,但看得出来做得很用心。 “公主试试这件骑装,看看尺寸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让莲子她们抓紧时间改了。” “当时做的时候不是量过么。” “那都一个来月了,保不齐公主又长了个子呢。” 刘琰笑着,把那件骑装接过来,桂圆赶紧跟上去服侍她更衣。 这件骑装是深墨绿色,这颜色若让旁人来看,那是十分老气的,但是穿在刘琰身上,怎么看怎么精神。腰束得紧,桂圆觉得公主这腰最好看,就该束得紧些,显得盈盈一握,格外的纤细窈窕。 刘琰站在铜镜前转了个圈:“挺好的,没什么地方要改了。” 桂圆却说:“袖口这儿还能再收一收,公主换下来奴婢们今晚就能改好。” 刘琰站在那儿伸开双手伸由桂圆替她宽衣。 桂圆笑着说:“公主要不要提前准备两首红叶诗,回头念给皇上和娘娘听,也好叫他们两位欢喜欢喜?” 刘琰也笑了:“不用,父皇知道我那点文墨不够使,做诗这种事不会找我的。” 心愿 恰好一场秋雨之后,皇上如约挪出了一天的空来,带着皇后与四公主去看红叶。 看红叶不必出城,从皇宫东北延寿门出去,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到蔓山。刘琰有时候自己有兴致了也会过来,骑马,射猎,踏青,都来过。 专门来看红叶还是头一回。 这会儿蔓山应该是一年里景致最好的时候了。 最起码刘琰是这么想的。 冬天草木凋零,一片枯败,自然没什么好看的。春天青黄不接的,看着总有那么点惨淡。夏日里倒是一片浓绿,不过又单调了。 还是此时最好。 山上绿的绿,黄的黄,当然,还有枫叶红,一片一片,一层一层,深浅错落分明。天蓝得那么明媚,风不冷也不热。 刘琰觉得一年里最好的时节就是现在了。 曹皇后今天也高兴,她穿了一身深紫的骑装,前头有人牵着马缓缓而行。 刘琰从后头赶上来,笑着问:“母后觉得怎么样?要是累了咱们就歇一会儿,用些茶点再往前走。” “不累,难得出来,马都快要不会骑了。” 曹皇后骑的这匹马性情十分温顺,走得也稳当,不过刘琰还是不大放心,紧紧跟在曹皇后身侧。 这让熟知内情的人看了都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也觉得四公主确实孝心可嘉。 皇后娘娘当年跟着皇上走南闯北的,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地方没去过,这要骑不了马,那得误多少事儿?怕是早活不到今天了。 但女儿担心母亲,这理所当然人之常情。 看起来曹皇后也很受用,从她脸上的笑容就看得出来。 既然人家母女和乐融融的,他们这些外人有什么好说的呢? 骑了半天马,刘琰身上微微出汗,皇上吩咐停下来歇息。 随行的太监和侍卫麻利的扎下帐子,铺上地毡,桌椅坐垫茶具碗盏一样不少的摆上,甚至连热水都有,这就沏了茶端上来了。 他们歇息的地方正是山溪边,溪水哗啦啦的流淌,刘琰才想靠近,前面就有人拦着,象是生怕她会掉到这没有二尺深的溪水里把自己淹死一样。 曹皇后喊她:“溪边石头滑,别往那儿去了。” 刘琰弯下腰伸长手,捡起一片沿着溪水顺流而下的枫叶。 顺水漂过来的叶子不止这一片,不过这片离她最近。 这片叶子不大,也不怎么红,看起来瘦巴巴的,风一起,这些不够结实的叶子总是先落。 刘琰甩了甩叶子上的水,拿了回去给曹皇后看。 “这应该是上游落的叶子,被溪水带过来了。”曹皇后朝半山处张望:“你瞧,那边一片红彤彤的应该就是。咱们歇一会儿就往前走,中午可以在枫树下用膳了。” 刘琰说:“这么远远看着也好看。” 说实话,今天和父皇母后一起出门,本身就够让刘琰高兴了。至于枫叶看不看,反而成了次要。 没有旁人,没有兄长嫂子姐妹们,父皇和母后也都没有那么多宫务政事,今天就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人。 哪怕什么也不看,哪儿也不去了,就这么挨着父皇母后这么坐着,刘琰就觉得心满意足。 也许她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 可是曾经她多么盼着有这么一个时刻,父母亲都在身边。 她出生时皇上不在,过了许久之后她才头一次见到父亲。好长一段时间里,皇上都把她的生辰日子记错了,不但日子错了,月份错了,甚至连年份都不对。 后来母后将她放在曹家,也离开了她身边。 刘琰恍惚记得自己哭过,也闹过,舅母和大姐姐一直抱着她,哄她,说她娘很快就会回来,回来还会给她带好吃的糕饼点心。 后来刘琰渐渐就不哭了。 不是她不想念爹娘了,而是她知道,就算哭也是没用的,他们都不会回来。 有一阵子刘琰总想去吴小惠家住。 虽然吴家靠湖,那一带的村镇都很潮热,蚊虫又多,她还是想去。 姨母对她很好,和曹舅母一样,有什么好吃好玩儿的都尽着她,吴小惠他们兄妹三个也对她好。 有天刘琰看见吴小惠在姨母身边撒娇,抱着她的脖子趴在她的背上,母女俩那么亲近,她忽然就明白了。 姨母和她母亲挺象的,毕竟是亲姐妹,脸庞、眉眼,都有相象之处,甚至连声音也有几分象。 她总想住姨母家,原因就在这里。 但是那时候她明白过来了,姨母不是她母亲。 刘琰老老实实的回了曹家,后来也没有再闹着要去吴家住。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过去,刘琰自己都忘了小时候自己有多想往一家人团聚。 但是今天她又想起来了。 曾经她最想要的,现在实现了。父皇、母后,还有她。 皇上在一旁笑着说她:“就数你最会撒娇,这才出来多大功夫你就想偷懒了?把茶喝了,把你的弓拿上,咱们去前头转转,打点野味中午加菜。” 刘琰不情不愿的起身:“这会儿有什么好猎的?太医不是说让父皇这些日子饮食要清淡些吗?” 皇上已经上了马,刘琰只好也跟上去。 这会儿倒是打猎的好时节,各种飞禽走兽为着过冬,这会儿都格外的肥美。刘琰倒是没怎么用心打猎,野花倒是摘了一大捧,让人扎了起来拴在马鞍后头,打算带了回宫去插瓶。 皇上射到了一只野鸡,那鸡带着箭还扑棱着翅膀往树丛里扎,两个侍卫过去把那只山鸡给捡了回来,一群跟从的人齐声说:“皇上英勇!” 刘琰乐了:“这么大嗓门儿还想再逮着什么猎物啊?都叫他们给吓跑了。” 皇上看看那只射到的野鸡,转头问她:“这毛色不错,你要不要留着扎毽子?” 刘琰连连点头:“要要,千万给我留着,我要多扎几个。” 后头刘琰也射了两箭,只是什么也没射到。她这箭法本来也就稀松平常,又荒疏了好些时日,险些连弓都拉不开了。 不过包括皇上在内,没一个人笑话她。 心情 既然大家都没指望四公主大发神威,英勇过人,那刘琰也就不为难自己了。 说到这个她就挺佩服大姐姐的,和刘琰不一样,福玉公主比她强多了,除了文绉绉的玩意儿不成,福玉公主就没有什么不擅长的。她骑马射箭比一般男人还强,还砍死过乱兵,刘琰没亲眼见着,但后来听人说起,那是手起刀落血溅,一刀一个都不带补刀的。 就不会念书的大姐姐最喜欢读书人,所以她和驸马成亲之后格外恩爱。孟驸马身子骨不行,但就是会念书。 这就叫天造地设的一对。 刘琰想大姐姐了。 本来说只是回乡去处理一些宗族里的事,但是因为赶路奔波,孟留病了一场,大姐姐真是给吓着了,当下决定再多住些时日,等他彻底养好身子再回来。 送回京的书信上,大姐姐把这几个月乡野间的生活夸了又夸,说驸马老家真是山明水秀,景致宜人。还说春夏间乡间多雨,他们住的那个院子里栽了不少兰花,孟驸马可着紧那些花儿了,一看下雨就赶紧让人去给花支上伞。 不过大姐姐也说,这个秋天就回来的。 她想的太出神,皇上唤了她两声她才听见。 “想什么呢?” 刘琰老老实实说:“在想大姐姐,她这一去大半年,说是近日回来,怕再不回来慧儿都不认得他们这对爹娘了。” 皇上也笑了:“慧儿这小丫头长得挺结实的。” 呃……夸小姑娘生得结实好象不是太合适,但是有孟驸马这么个病弱爹在前面杵着,大家都觉得慧儿那是越健壮结实越好。 确实挺结实的。同龄的孩子,就没有比她个头儿更大的,这孩子也活泼好动,上次刘琰哄她玩,结果自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先举手投降了。 这孩子饭量也大,都赶上刘琰吃得多了。 “朕听说你二姐姐办了赏菊会,还正经给你下了张贴子?” 刘琰笑着点头。 “是,其实赏菊花做诗这样风雅的事情我做不来,我是听说二姐姐新请了个厨子,做的菊花糕是一绝,打算去吃她一顿。” “最近天气好,是该多出去走走,也多认识些人。” 皇上话里的意思刘琰明白。 她也知道,父皇一直没松口答应陆轶,哪怕陆轶后来又搬出了几个极有份量的人物替他求亲说情,父皇都没答应。 “父皇……其实,”刘琰轻声说:“我不想再多认识什么人了。” 对的人,有一个就够了。 刘琰也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起,陆轶就走进了她心里的。等到她发觉的时候,已经无法从心里将这个人驱逐出去了。 皇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才说:“你年纪还小,好些事不用急着早早决断。无论如何,多认识些人,多开拓眼界,总不是坏事吧?” 刘琰应了一声是。 她有些纳闷,父皇向来很疼她,有求必应,在这件事情上却固执的有些出乎意料。 也许就象母后说的,父皇这是不舍得。 父女俩带着猎回到溪边时,曹皇后也没闲着。 宫人们从溪边采来了许多野花野草。其中被她们看着有趣采回来的水烛草,倒让曹皇后眼前一亮。 刘琰一回来就看见摆在矮桌上已经编好的几样东西。 柳条编的小筐,水烛草编的精致小篮。 刘琰大呼小叫,捧着这小筐小篮舍不得松手。 “母后,这都给我吧?” 曹皇后笑着说:“好好,没人和你抢,都是你的。” 刘琰乐孜孜的捧着小筐左看右看——不光编的严实细密,上面居然还编出了花纹,一面是如意,一面是铜钱。 “母后你手艺真好。” 曹皇后摇头:“不成啦,你外公当年手艺才叫好,好些邻人都央他帮忙的。一冬天他编东西就能挣不少零用。我本来就没学到多少,又荒疏这么些年了,都快忘了怎么编了。” 刘琰眼尖,看见曹皇后手都磨红了。 多年不做活,又保养得好,曹皇后以前手上生的茧子都没了,编了这么会儿东西,可不就硌伤、磨伤了。 刘琰心疼的很,也顾不上小筐子了,赶紧让人拿药来给曹皇后涂上,又埋怨她不该这么劳累。 “不打紧,也不疼。英罗她们刚才帮了不少忙,我也没怎么累着。” 皇上也在一旁说:“你啊,难得出来玩儿一天,你就是闲不住。” 刘琰这回也不站在曹皇后一边了,点头给皇上帮腔:“父皇说得对。” 于是下半天曹皇后就被父女俩牢牢“看管”起来。 他们在山上用了午膳,刘琰吃了一大块烤兔肉还意犹未尽,可是皇上和曹皇后不敢叫她多吃了。山菌野鸡汤也格外鲜美。 吃饱喝足,下半天刘琰都快玩疯了。她捡了不少枫叶回去打算做书签,还采了一大兜野果子,大半都不好吃,就是野柿子不错。个儿比一般柿子小,但是很红,咬一口又凉又甜,一点涩味都没有。 刘琰没看出来,曹皇后却发现皇上有点心事。 这也就是多年夫妻,旁人可是察觉不到的。 “皇上是累了?还是前朝又有什么事?” 皇上摇了摇头,过了半晌才说:“女大不中留啊。” 曹皇后一下就明白了。 她有些好笑,又有点儿心酸。 “皇上,小鸟长大了,总会飞离老巢。孩子们长大了,也总会成家立业的。” 道理难道皇上不明白吗?但心情是另一回事了。 曹皇后又劝他:“琰儿就算嫁出去了,也不会远离京城,想什么时候进宫都可以,皇上不必不放心。” 皇上摆摆手:“不说这个了。” 得,不说就不说。 再说好象她成了个后妈,就只有他这个当爹的疼孩子一样。 曹皇后其实也不舍得。 女儿小时候不在她身边,曹皇后也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 回宫的时候天快黑了,曹皇后在车上问刘琰这事。 “你就认准陆轶了?” 结果刘琰反问她:“母后,你当年和父皇,是怎么成的亲?” 开窍 “我们?”曹皇后笑了:“我们就是媒人来说合,你外公说你父皇不错,性子好,也念过几年书,将来必能把日子过好。” 这中间有个缘故,刘琰知道。 父皇小时候他念过两年私塾,后来是因为祖父早逝,家计艰难才没再念下去。 说起来那私塾在哪儿呢?就在曹家再往西,隔了一条河就是。也就是说,父皇小时候天天去念书,都要打曹家门口过的。 而且更巧的是,私塾里那位老先生,也姓曹。 所以早在媒人上门之前,父皇母后就见过不止一次了,甚至可能早就互相有意思。 曹皇后却想到了刘家带了人来曹家“做客”时的情形。 说是做客,其实就是来相看。 她躲在门后头偷看了他好几眼,心里怦怦直跳。 那天她穿的裙子还是大嫂借给她的呢。曹家日子虽然也还过得去,但是因为那几年年景不好,世道又不太平,所以她一件新衣也没有。大嫂才嫁过来,新娘子自然是有新衣裳的,她们姑嫂一向要好,就借给她穿了。 一转眼都这么些年了,他们已经结为夫妇,一同经历了生死患难,纵然也有过伤心失望的时候,可终究都过去了。 现在她的女儿也到了待嫁的年纪了。 “你父皇来家那日,十分腼腆,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我以前见过他,印象里他领着弟弟,兄弟俩打打闹闹的从家门口过。中间隔了好久没见,突然觉得这个人象是旧识,又象是初见。” 刘琰小声问:“所以母后就看中父皇啦?” 曹皇后想了想:“其实那会儿心里还是有些怕的,但是两家长辈都说好了——我当时心里挺慌,我针线活儿做得还凑和,可是在家里没怎么下过厨,除了生火、烧水,别的就不会了。还有,你祖母啊,其实名声不大好,都说她心眼儿小,事情多,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这个刘琰也听说过,她那位祖母确实性子不大好,而且她偏心。她更喜欢次子和幼子,对于其他几个儿女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曹皇后进门之后,着实在她手下过了几年苦日子。 “陆轶这个孩子不错,你要是看准了他,你父皇那里我去说。”曹皇后也不是不满意陆轶,她也只是舍不得女儿。 但是往好处想,陆轶也算她看着长大的,虽然他在外头名声不好,但曹皇后知道他本性不坏,而且是个有才学,有本事的。女儿即使嫁了,也会住在京里,就在他们夫妻眼前,想来绝不会受了委屈。 “我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比现在好……”刘琰跟曹皇后是没什么可隐瞒的:“一想着睡觉的时候身边多个人,我就浑身不自在。” 曹皇后笑了:“要是不自在,你就让他去旁处睡。” 自己女儿养得多娇贵啊,曹皇后再明理,遇到这事儿也难免不讲理。 “我也想象不出来要是两个人待在一间屋里面对面的,该怎么相处呢?该聊些什么说些什么?要是面面相觑没话讲可怎么办?那……多别扭。” “既然别扭,那就不要她,咱们再选个好的。” 刘琰摇摇头:“可是我要是想象一下他娶了旁人,和别人亲亲热热的,脸对脸的说话,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一间屋里过日子,我心里更别扭。” 曹皇后一惊。 哟,这孩子是开窍了? 刘琰不是个小气的姑娘,她从来没有嚷嚷着“这东西是我的我的,别人都不许碰”又或者“旁人的宠眷荣光都不能越过我,我应该是最拔尖出众的”。 这些强横霸道独占的事儿,她从来没干过。 可现在她居然有了排他、独占的念头了? 如果不上心,不在乎,又哪会象她说的,为了另一个人“别扭”呢。 “好端端的你怎么会想到这些事?” “也没有特意去想,就是……” 没特意去想,却还会把那个人的事放在心上,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曹皇后在肚子里叹了一口气。 孩子不开窍的时候吧,怕她这么一直懵懂着。孩子现在开窍了吧,曹皇后心里又有些难过。 把另一个人放在心里,从此以后,那个人的悲欢喜乐就会牵动她的心弦。懂得牵挂,懂得情意,懂得许多许多。那个人能让她高兴,也可能会让她难过。 曹皇后这一刻和丈夫倒是心意相通了。 她也真不愿意女儿就这么早早的许了人。 可是她也知道,这事儿是拦不住的。或早,或晚,刘琰心里总会搁进一个人的。 “行啦,不说这个了。你今天也玩儿了一天,晚上回去让人好生给你捶捶腿,在热水里多泡一会儿,早些歇息。” 刘琰点头:“好,对了,我的篮子呢?别忘了把篮子给我捎上。” 刚觉得她长大了,她又露出孩子气的模样来。 曹皇后真拿她没办法。 所以说孩子都是前世的冤家,这辈子是来讨债的。 “忘不了的。” 刘琰挽着篮子,篮子里插着满当当的草穗和野花,任谁看也知道她这是出门游乐回来。 安和宫里热热闹闹的,又有笑声传出来。 隔得不远的麓景轩里,却有些过分安静了。 冯尚宫病了一场,将养了好些日子,现在总算能起身,扶着人沿着宫墙慢慢走一走了。 听着安和宫传来的欢声笑语,冯尚宫停下脚步,问搀扶她的小宫女:“安和宫在吵嚷什么呢?” 小宫女说:“皇上今天带着皇后娘娘和四公主一起去赏枫叶了,看时辰这会儿该回来了。” 冯尚宫点点头。 “我病了这些日子,宫里没出什么事吧?” 小宫女认真想了想:“没有什么事。四皇子成亲,送的礼姑姑也曾过目。三公主产女,咱们公主也去探望过了。唔,还有就是内宫监差人来禀报,说公主府大体修缮完毕了,公主说过几日要出宫去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若有不合意的好让他们返工。”说完这些,她又想起一件事:“听说前几天还死了一个人。” “谁?” “好象是潘才人。” 保障 潘才人的死就是这么一件无足轻重的事,冯尚宫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还有一件事儿,”小宫女才想起来:“二公主让人送了贴子来,说邀公主去赏花。” “哪天?” “好象就是后日。” 冯尚宫又问:“是连四公主和我们公主一块儿请的吗?” 小宫女犹豫了下:“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想来应该是一块儿请的吧。” 冯尚宫也觉得自己问的多余。 只怕四公主才是人家要请的主客,麓景轩也送张贴子不过是顺带的。不送的话,怕会让人说闲话,说她厚此薄彼,同是姐妹却处事不公。 反正送了,自家公主也未必去。 冯尚宫觉得她还是好生劝劝五公主,该有的应酬还是应该有。 结果冯尚宫才进后殿,就看见可晴领着几个宫女,捧着一撂新衣裳出来。一见着冯尚宫,小宫女们纷纷问好 可晴把手里的衣裳交给玉茹,嘱咐她:“小心收好,别落了灰,也别压皱了。”腾出手来扶了一把冯尚宫:“冯姑姑怎么过来了?今天身子可好些?” “好,好多了。起来走了几步,也没觉得有多累。”冯尚宫问:“公主这是预备要出门?” 不然怎么试了这么些套衣裳。 可晴扶冯尚宫坐下:“是预备公主后日去二公主府上穿的,公主把新做的衣裳都试了一遍呢,选了一套出来。” 五公主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问了一句:“冯姑姑过来了?请进来吧。” 冯尚宫还有些意外。 她本来还以为要费些口舌才能劝动五公主出去呢,没想到五公主连去赏花的衣裳都挑好了。 可晴扶着冯尚宫绕过屏风,刘雨正坐在妆台前,绿翠正替她梳头。 妆台旁边的架子上搭着一套新衣裳,浅米色裙幅上绣着绽开的的桃花,看着粉嫩嫩的十分悦目。 冯尚宫对这套衣裳很认可。 五公主正是姑娘家一生之中最好的年华,原是该好生打扮的时候。现在不打扮,将来等年华已逝,再回想起来该多懊悔。 刘雨侧过头来微微一笑:“快给冯姑姑搬张椅子来。” 冯尚宫笑着谢了一句,坐的时候也很小心。她今年身子不大好,腿疼,这是年轻时就落下的毛病,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腰还闪过一次,前阵子又卧病,直到今天都没断了药。 虽然都不算大病,但是冯尚宫从来没有这么清楚的感觉到,她在变老了。 衰老来的那么快,那么无声无息,任谁都无法抵挡。 “公主是打算去赏花时梳这发髻?” 绿翠笑着问:“冯姑姑看这样梳还成吗?” 冯尚宫点了点头:“不错,既大方又贵气,还不会太过繁复。这套衣裳选的也好,与公主很相衬,就是不知道四公主那天打算穿什么衣裳去,若是选得重了,那倒不好。” 可晴被冯尚宫一说才想起这茬来:“姑姑说的是,要是和四公主穿的一样就不太合适了。要不奴婢让人去打听打听,看四公主打算那天穿什么?” 绿翠替刘雨将头发又散了下来,铜镜里头映出来的人面容清秀,头发半披散着,弯而精致的眉毛,就是唇色淡了些,看着有些苍白,象是一张有些褪了色又泛黄的仕女画。 “打听不打听都一样,不用多费这个功夫。”刘雨示意绿翠退下,可晴过去接手继续替她梳头。 “针工局的人精乖着呢,送来麓景轩的秋装和送到安和宫的肯定不会重样,我就是想和四姐姐撞次衫都难。” 她说起这事口气轻松,但是可晴和冯尚宫听着未免有些心酸。 是啊,宫里人哪个不明白?安和宫那是需要捧着敬着极力讨好的,他们麓景轩这里不过是应付差事,全是按着例来的,不多也不少,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可也没什么额外的奉承。 冯尚宫之前因为五公主仓促决定了终身大事,而且还选了田霖做为驸马,是很有些不满的。 但是现在她多少体会着了五公主的心思。 她想早些出嫁,出宫之后自己就可以在公主府里当家作主,不用象现在一样,处处看人眼色,一忍再忍。 况且,不选田霖,依着皇上对公主的冷淡,也未必会给她选个什么优秀的人才做驸马。 田霖是没有家世,可公主本身是天之骄女,婆家再怎么显赫还能显赫过娘家吗?重要的是,人是公主自己挑的,公主自己喜欢才重要,将来日子能过得舒心惬意。倘若让皇上决断,最后要跟个情不投意不合的人将就一辈子,那才叫真难受。 明年此时她们可就不在宫中了,想必日子一定会过得比现在更好。 “后日公主去赴宴,说不定还能腾出半日的空来去公主府看看。也不知道那些人修缮得怎么样了,可别又存了坏心给偷工减料。房子可不比旁的,可得结实严整才好。” 刘雨倒不担心这个。 “前些日子才被整治过,他们不敢在这个时候做手脚,再爱钱也得有命花。” 要没有前次闹的事,那这些人肯定会无所顾忌,以次充好,偷梁换柱那是肯定的。刘雨拼着狠狠得罪他们一次也值了,毕竟这公主府是她以后的地盘,嫁妆更是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她得着了实惠,不亏。 冯尚宫是没法儿跟着出宫去看公主府的,她之前只看过图样——可图样是图样,对着图样她也没法儿真的想象出公主府是个什么样子。 五公主之前就曾经说过,公主府西北角上有一处小院子很清静,到时候给冯尚宫住,那里最宜静养。 这话里的意思冯尚宫不会听不出来。 五公主这是承诺给她养老送终。 其他人对冯尚宫可是羡慕不已。在宫里伺候的人,不管现在看着多风光,心中都隐忧——担心老了以后没有着落,晚景凄凉。宫人、尚宫们还好些,太监们最担心这个,所以他们也最在意钱财,似乎多抓些钱在手里,将来就有了保障一样。 新戏 二公主请客,听说倒也没请多少外人。 除了刘姓的,也就是鲁家的亲戚,除此之外,就请了三五位外客,也都是平素和鲁家走得近的人。 说难听点,二公主的身世毕竟还是惹人忌讳,就算她敢大撒贴子请客,人家还未必敢来呢。 再说了,二公主不爱应酬是出了名的,没谁想去她面前碍眼。 刘琰本来以为今天这赏花宴八成会冷场——来的人相互间都不算熟悉,没什么话说。如果只是吃吃喝喝,那又何必来这么早? 尤其二公主还不是个擅长交际的人。 如果换个主人家,比如大姐姐,她请客开宴从来不会冷场,京里人都抢着去,从头到尾都热闹非凡。 唔,就比如刘琰和刘芳头次遇着赵磊的那一回,就是在福玉公主府。不过那会儿姐妹俩都没想到,那个冒冒失失的青年最后会成为刘芳的驸马啊。 再比如刘芳,她也时常请客。她的人缘儿也不错,虽然不能与大姐姐和孟驸马相比,就是她府里地方不算大,即使想办大宴,那也腾挪不出地方。 相比起来,二公主可不算是个好客的主人,她的性情更和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扯不上关系。从前未嫁时,刘琰和她在一块儿都时常会冷场,两个人坐一起没有话说。 到二公主府门前车停了下来,两个太监先过来摆了脚凳,豆羹候在车旁,先下来的是桂圆和莲子两个,再挑起车帘,下来的才是刘琰。 公主府门前除了二公主立着,其他人都躬身行礼。 刘雨也从后头车上下来。 二公主笑着迎上来。 刘琰看见她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的怔忡。 二公主看起来和未出嫁前还是一样,安静,微笑的时候也带着一层挥不去的轻愁。 “二姐姐。” 二公主笑着招呼:“四妹、五妹,你们来得倒早。” “我们早来一会儿,看看小囡囡啊。”刘琰半真半假的抱怨:“二姐姐又舍不得带她进宫,我可真是好久没见着她了,想来她见着我这个姨母也认不得。” 二公主笑了:“成,那咱们先去瞧瞧她。” 二公主的女儿还没有取名子,大家就囡囡、宝宝的混叫着。 刘琰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是满月的时候,乳娘抱在怀里,刘琰不过就看了一眼,觉得那张小脸儿似乎也就跟满月那天筵席上蒸的百岁馒头差不多大,嗯,也就跟刘琰的拳头差不离。 可是现在再看,这孩子好象长大了一圈儿。刘琰她们进屋的时候乳娘迎上来,说囡囡刚好醒了。 刘雨还是头一次见着二公主的女儿。 她真心实意的夸了一句:“这孩子真漂亮。” 这不是客套话,二公主的女儿生的是真漂亮,皮肤雪白,眼睛大大的圆圆的,小嘴巴象花瓣一样。 连刘雨这个从来没喜欢过小娃娃的人看得都满心爱怜,目不转睛。 二公主挺大方的说:“你要不要抱抱?” 刘雨有些迟疑:“能抱吗?” “那有什么不能的。” 乳母把孩子递过来,指导着刘雨抱孩子的姿势:“五公主,您手托这儿,对,要托着脖子,就这么这抱。” 刘雨那动作别扭得不象是抱,象是两手战战兢兢的托着个大宝贝。 她没想到小孩子抱起来是这样的,热乎乎,软绵绵的,带着股奶香味儿。 最重要的是,她会动啊! 刘雨只抱了这么一下就赶紧把孩子还回去,生怕自己一个抱不稳给摔坏了。 “四妹要不要抱抱?” 刘琰老实不客气:“快给我抱抱。” 刘琰抱孩子就比刘雨强多了——她抱的很稳当,而且那姿势一看就不是生手。 饶是如此,乳母也不敢大意,仍然就站在近处,有个万一她好赶紧救场。 刘雨送一份儿颇为珍贵的见面礼,二公主笑着说:“太贵重了,她小小孩子当不起。” “这是我做姨母的一片心意。” 二公主也没多推辞——送礼讲究个有来有往,二公主今天收了重礼,来日必有还回去的机会。 “听说你的公主府已经修缮妥当了?修的可还合心?” 刘雨说:“我还没见过呢。” 二公主做为过来人,对两个妹妹自然不会藏私:“若是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早改比晚改好。等到真住进去了再拆房动土,那多花的功夫和力气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经验之谈五公主正好用得上,两个人说得很投机。 至于刘琰嘛,她又没定亲,公主府还不知道在哪旮旯呢,暂时还不用她操这份儿心。 就算她要定亲,要修府了,这事儿估计也轮不着她操心。 她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比她精明能干,怎么也轮不到她自己为这事费心费力。 其他客人也陆续到来,刘琰才知道二公主今天安排的很周到。 她请了一个戏班子来。 这下不必担心冷场了,爱赏花的人可以去赏花,不那么爱风雅的,坐下来喝一盏茶,听两折戏,时辰也好打发。 尤其今天这戏班儿,还排了一出新戏。 老戏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出,听的次数太多,连刘琰这种不爱听戏的都能把戏词儿背下来了。 这出新戏名叫《金铃草》,据说原来不叫这名儿,而是叫《一夫三妻》。 要刘琰说,还是原来的名字娶得好,让人一听就能大概猜出这戏讲的是个什么故事了。 故事倒是挺有意思,刘琰不爱听戏,因为想知道这个戏要怎么把一夫娶了三妻的故事说的让人信服,都坐住了听了小半个时辰。 戏快唱到一半了,刘琰也不打算再听下去了。 刘雨看到她起身离开,也跟着出来了。 “五妹妹不听了吗?” 刘雨摇了摇头:“没意思,巧合也好,误会也罢,总之最后多半是三个女子共侍一夫,男人得享齐人之福。” 这倒是英雄所见略同。 刘琰也猜出后头的结尾了。男子原配妻子说是家乡发水死了,尸首都寻不着,在路途上又救了一个姑娘,还有一位贤惠的表妹一心要嫁表哥—— 这些戏来来去去都是一个路子,看得人憋闷。 情急 “因为这些戏都是些不得志的男人写的嘛,对这些人来说,他们最想要的就是天上掉钱财,最好天上再掉下几个美人。这些美人个个都贤惠和美,对他死心踏地,他都不需要去吃什么苦费什么力,就可以坐享其成了。” 刘雨笑着说:“四姐说得对。” “这金铃草八成唱不火。” 刘雨好奇的问:“四姐怎么说的这样笃定?” “这几年出来的新戏不少,但是唱火的没有几出。” 桂圆也说了句:“照奴婢看,这个戏确实火不了。这几年京里唱得响的几出戏,要么有生离死别,贞烈节妇,要么就是故事讲得曲折动人,让人从开锣到戏终,人都黏在戏台底下不舍得走开,生怕漏听了一句。这出戏两样都不占,大概也就只能新鲜个一季,到明年开春就没人要听了。” 之所以说能新鲜一季,是因为这天儿眼看就冷,从腊月到正月,一整个冬天,京里过年宴饮场合格外多,这些戏班子不愁没饭吃,这金铃草是新戏,又是个人财两得的大团圆喜庆结局,过年的时候唱再恰当不过。不然的话,大过年的出堂会,唱些凄凄惨惨,最后落魄死人的戏,人家还喜庆的起来吗?戏班子别说要讨赏钱,不讨到一顿好打就不错了。 “也对。”刘雨也想到了眼下的时令,时下已经深秋,说不准冬天哪天就来了,一直到开春,都有得忙。 “四姐知道今年的宫戏排了什么吗?” 宫戏年年看,新戏没有多少,还就是上次排的那出“遇狐仙”算是个新巧的不过那不能算是一整本戏,不过就一折而已,一顿饭的功夫就唱完了。 “听说今年排了一出。”但名字刘琰想不起来了,她也就在宜兰殿听尚宫回事的时候偶然听见两句。 桂圆笑着说:“奴婢听说排了一出戏,叫燕双飞,好象是预备正月十五演的。” 得,一听这名字就大概猜得出这是一出什么戏了。 “咱们去瞧瞧二姐姐府上养的花儿。二姐姐素来风雅不同于一般庸人,想来这花儿也养的不俗。” 二公主这花儿养的确实不俗。那些富丽华贵的名品一概没有,也没象以前刘琰看过的其他人家一样,不管什么花儿,先摆个几百盆出来再说,一眼望去,四四方方的一大片,齐整得象庄稼地似的,再金贵的花儿也不显得金贵了。 二公主把花园收拾得确实不错,不带匠气,一处一景都可入画。菊花自然要赏,这花园里的桂花也开了。 “桂花应该是在那边。” 遥遥隔着一片水,桂花在对岸,花香隐隐,似有若无。 刘雨由衷地说:“二姐姐这园子真是雅致,这样才有意趣。那种把花直楞楞的摆到眼皮子底下,那叫什么赏花?这好花也和美人一样,若即若离,倚门回首时才有风韵。” 刘琰点了点头。 桂圆在肚里嘀咕——五公主这是显摆自己懂风雅?什么若即若离,倚门回首的,一听就那么不正经。怪不得她干得出给自己找驸马的事情来,想来这些手段她自己就没少使。 自家公主就是个直性子,这些手段心计她一概不会,更不会把这些意趣啊,风韵啊的字眼儿挂在嘴边。 午间宴席上刘琰没吃多少。 可能确实是前几天吃螃蟹没节制有些伤了脾胃,也可能是去蔓山的时候烤肉吃得多了,刘琰这几日胃口都不怎么好,席上的菜肴她尝了几口,火腿太咸,鸭肉太硬,至于冬瓜汤,怎么喝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儿。 最后刘琰在点心端上桌的时候取了一块南瓜饼。这饼做成圆圆的南瓜形状,豆沙馅儿,刘琰就靠这块南瓜饼算是填饱了肚子。 她也注意到,刘雨同样吃得不多。不过刘雨以前就很挑嘴,禁足之后她身子一直弱,吃什么喝什么她自己做不得主,一应都要听太医的。 二公主关切的问刘琰:“是不是菜色不合口味?” 姐妹几个里,刘琰胃口一向好,今天席上没怎么动筷,二公主自然有些担心。 “我是前几天吃东西没节制,有些伤胃。”刘琰说的算是实话,不过二公主府上的厨子手艺不佳也是事实。摆盘倒是很讲究,看着赏心悦目,但色香味三样,终究是香和味更重要,光有色有什么用?菜又不是用眼珠子来吃。 二公主关切的问:“叫太医看过了没有?开些药调养调养,可别不当一回事儿。” 刘琰一听到喝药,脸都皱起来了。 二公主笑了:“良药是苦口,可是要放着病不管,拖久了,吃的苦更多,四妹说是不是?” “知道了,我回去就传太医。” 刘雨过来向二公主告辞,她说想去公主府看看。 二公主说:“应该的,这是将来要住的地方,怎么慎重都不为过。我让人送五妹过去。不过公主府应该还在修缮,只怕人多杂乱,五妹要小心一些,别伤着自己。” 刘琰笑了:“二姐姐还是这么心细。” “五妹去看公主府,四妹妹要不要歇一会儿养养神?” 刘琰想了想:“不了,我想去看看三姐姐。” “也好,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过去?” 二公主府和三公主府离得近——其实前头三位公主府就是挨着,想要串门做客再方便不过。 “二姐这儿还有客人,不必陪我,我自己过去就行了,等下我就直接回宫了。” 二公主送两位妹妹到门口,鲁驸马也急匆匆赶了过来。在自己府里还一溜小跑,看神色很是焦急。 二公主轻声问:“你怎么过来了?” 鲁驸马也把声音放轻了,但是他的轻声比一般人高得多了,刘琰她们在一边儿听的很清楚。 “囡囡醒了,一直哭闹,乳母也哄不好。” 刘琰听得清清楚楚。 旁人都说鲁驸马特别疼爱女儿,现在一看,传言还真没说错。 看鲁驸马这焦急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公主府出了什么大乱子呢。 乳名 “二姐姐先回去看看囡囡吧,我先告辞了。” 刘琰没让二公主派人手护送她——三公主府就在隔壁,两步路的事儿,就不必兴师动众了。 上了车以后桂圆一面笑一面小声说:“一直听说鲁驸马疼女儿,今天算是眼见为实了。” 刘琰也只是笑笑。 鲁驸马是疼女儿吗?可他并不只有一个女儿,在囡囡之前,他还有一个女儿。 但是那个孩子现在都不在公主府里,而是在鲁家养着,鲁驸马一个月里能见她几回都不好说。 桂圆不知道公主为什么不说话了,她也不敢再多嘴。 倒是一旁的莲子,虽然她贴身伺候公主的时日没有桂圆那么长久,可是莲子心思更细腻缜密。 她也正好想到了,鲁驸马的另一个女儿呢?好长时间都没听人提起了,好象所有人都装成这个孩子根本不存在一样。 和二公主的女儿相比,那孩子确实可怜了些。 莲子斟酌着说:“好几日没见着三公主了,不知道她身子如何,总闷在屋里不能动弹想来也闷坏了。公主要是去了,怕是要被三公主拉着不放你走了。” 刘琰笑着点头。 三公主闷不闷? 反正刘琰觉得三姐姐一点儿都不闷。 刘芳这会儿生孩子算是个好时候,天气不热,二公主生孩子的的时候可正是最热的季节,屋子里密不透风,好好儿的人都给捂坏了。 刘芳悄悄和刘琰说,她自己给孩子喂奶。 “真的?”刘琰问她:“夜里你也喂她吗?” 刘芳摇头:“夜里有乳母喂,一夜要喂三四次呢。”刘芳说:“我睡觉那么死,我起不来啊。” 大实话。 刘芳生的这闺女也还没正经取名字,但是刘芳和赵磊一商量,先取了个乳名叫着。 刘琰低头看着在刘芳身边睡的正香的小外甥女儿。 “她叫什么?” “叫石头。” “什么?”刘琰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生的是个闺女啊,谁家闺女叫石头的? 哪怕是小名儿,也听说过啊。 刘芳一脸的无奈:“驸马坚持要给孩子取这么个名儿。他说石头坚实,长久,以前他祖父还在的时候说过,说这名字好,将来可以给孙子取这么个名儿。” “赵老大人是有多喜欢石头啊,驸马名字里已经有三个石字了,给孙子还要取石头当名字。不对,他说的是给孙子起名,咱们这生的可是个姑娘。” “驸马说这是头一个孩子,意义格外不同,还说要是他祖父还在,也一定会觉得这名字合适。” 还有些夫妻间的私密话,刘芳就不好对四妹妹说了。 赵磊那天对着她哭了。 他说祖父临去时就只不放心他,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松开。祖父并没有期望他能光耀门楣,重振家声,只说希望他能娶个贤妻,开枝散叶,好好的过日子。 石头这名字再寻常不过,刘琰记得以前在乡下时,就有谁家的孩子叫这个名字,一到天快黑的时候,那家的妇人就会站在门外大声唤孩子的名字,叫他赶紧回家吃饭。 很多人家都更愿意给孩子取乳名的时候取个俗名,甚至贱名,越常见越好,叫得人越多越好,据说这样也是保孩子无病无灾的一个好办法。 即使富贵人家也不例外。 刘琰并不觉得石头这名字平贱了,就是觉得小姑娘名叫石头……咳,行吧,人家爹妈觉得能叫得出口,刘琰就不用多操心了。再说这只是乳名而已,也就是周岁前叫一叫,等孩子再大一些正经取了名字,乳名自然也就渐渐的不会再叫了。 就比如刘琰吧,她也有个乳名,嗯,至于乳名是什么那也不用多说,总之自打她进京,那个乳名就只有曹皇后和舅母偶然叫了那么一两回,后来就再也没有人唤了,她身边贴身伺候的人都不知道。 反正说起小名这回事来,十个人里有八个都不乐意说出口。 刘琰在刘芳这儿坐了一会儿,姐妹俩说了会儿话,刘琰喝了一盏茶就告辞了。 来的路上莲子说三公主怕是闷坏了,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不过实情并非如此。 刘芳忙得很,就刘琰来的这会儿功夫,她喝了一碗汤,喂了一次孩子,还有人隔着屏风门帘禀告事情,刘芳处理得井井有条。 没办法,公主府里的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有些事由管事太监和陈尚宫就能定夺了,但还是有些事需要刘芳决定。 她要养身子,喂孩子,处置家务,话里话外的也离不了驸马二字,不但不闲,还忙得很。 刘琰觉得自己在这儿没给刘芳帮上什么忙,还要她费力气费精神的陪自己说话。 她还是早走的好,免得刘芳还要费力气招待应酬她。 刘琰出了三公主府的时候,就看见鲁驸马正在门外头,和两个面生的侍卫说话,眉飞色舞的,看起来倒是很投机,见着刘琰出来,鲁威宁赶紧抛下那两个人迎了过来。 “二姐夫怎么在这儿?是寻赵驸马有事?” “不是,我是来护送四公主回宫的。” 刘琰有些意外。 公主府她又不是头一回来,有两回确实是公主府派人护送她,但那都是有缘故的。一次是京里有些不太平,另一次是因为天黑得早,不过那两回也没用得着驸马亲自护送。 “唔,是有点事情,四公主回宫后想必就知道原委了。” 既然他这样说,那应该是事出有因了。 刘琰心头难免又蒙上一层淡淡的隐忧。 但愿别又出什么大事,就象上次闹刺客一样。 鲁威宁这人身手是不错的,忠心也是没得说,他一直护送刘琰到景丰门,看见她的车进了宫门才掉转头回去。 来迎刘琰的倒也不是生人,正是林夙。 豆羹和他也算老交情了,赶紧上去打听情形。 林夙只说:“四公主先去宜兰殿吧,这件事情我也所知不多——不过请公主放心,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林夙这人说话从来都是有一说一,既然他说不是什么大事,刘琰也先暂时放下心。 丧讯 刘琰一下车就直奔宜兰殿。 就算林夙说没大事,但肯定还是有事。 刘琰就担心是不是父皇和母后有什么事,万一…… 她一进宜兰殿正殿的门,就看见曹皇后坐在殿中,端正庄丽,一如往常。 刘琰提的高高的一颗心这才放回肚子里,一松劲儿,腿就情不自禁的一软,身子一歪,还好桂圆赶上来扶住了她。 曹皇后朝她招了招手:“你看你,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失,过来坐下。” 刘琰过去挨着曹皇后坐下。 “你的手这么凉?”曹皇后看了她一眼:“都和你说了,这天儿越来越凉,你出入穿衣务必当心。” 刘琰没怎么着,桂圆赶紧跪下来认错:“都是奴婢办差不经心,请娘娘恕罪。” “行了起来吧。”刘琰先替她开脱了:“她挺尽心的,是我自己不想穿的太多,那么沉,穿戴齐了路走不动了。” 被她这么打岔,曹皇后也不会对桂圆问责了。 “身子是你自个儿的,你自己不爱惜,回头别人也不能替你受罪。” 刘琰哪顾得上说这个,赶紧问:“母后,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还惊动鲁驸马送我回宫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曹皇后吩咐英罗:“给四公主端盏茶羹来,喝了暖一暖。”然后告诉刘琰:“瑞国公今天没了。” “嗯?”刘琰觉得自己可能是没听准。 “瑞国公没了。”曹皇后又重复了一遍。 正好宫人端了一碗羹进来,曹皇后示意刘琰先用羹。 可刘琰这会儿哪有吃的心情:“不是说,瑞国公夫人一直病重吗?” 前几天刘琰还听英罗说起这事儿来着,因为这个,曹皇后心情还不怎么好。 要传死讯也应该是她的死讯,怎么变成瑞国公没了? “是怎么没的?”刘琰追问。 应该不是什么正常的原因,不然刚才鲁驸马为什么要护送她回宫呢? “莫不是,遭人行刺了?” 曹皇后拍拍她的手背:“不是行刺,刚才你回来之前,闵宏来回报,瑞国公的死因已经查清楚了,是中毒。” “中毒?那是谁下的毒呢?” 曹皇后摇摇头,神情不大好看。 英罗在旁小声说:“是瑞国公府的内乱,听说原本这毒是下给瑞国公夫人的,谁知道被瑞国公误服了。刚才先报来的是瑞国公的死讯,娘娘也是担心这事儿怕是闹刺客,所以让人护送公主回宫来,现在已经查清楚了。” 刘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瑞国公府在京里也挺有名。 人们总说子孙繁茂是福气,如若照这个标准,那瑞国公可以说是太有福气了。 他有二十多个儿子,十几个女儿——这是现在还活着的数目。如果要算上没养大即夭折的,还有没有能够生下来的,那怕不是要上百。 如此多的孩子当然不可能是瑞国公夫人一个人生的,瑞国公有过多少小妾,怕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有的跟他的时间很长,短的可能只在他身边待过几天。 如此多的女人和儿女,瑞国公府里哪天都不寂寞,天天都有热闹。刘琰记得就是去年,瑞国公还又生了个儿子,恰好这个月他还添了个曾孙呢。 说别家生内乱,刘琰还要惊异一下,但瑞国公府要生内乱,刘琰怎么觉得一点儿都不意外呢? 瑞国公打仗是把好手,家事却很糊涂,太过好色,祸根早就埋下了。瑞国公夫身子还康健的时候还能压得住一院子牛鬼蛇神,她一不行了,瑞国公府就内乱频生。 只是让人没想到,死的会是瑞国公。 “唉,”刘琰叹口气。 “你叹什么气?” 刘琰尝了一口汤羹,莲子羹清甜爽口,换做平时刘琰指定能用完这一碗,今天却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父皇又要头疼了,这事儿很丢人的,还得想法子掩盖住。还有瑞国公府,那也是个烂摊子啊。” 谁说不是呢。 母女俩说话的功夫,有太监来传话,说瑞国公夫人也去了。 她本来就是熬日子,瑞国公府早连喜木寿衣这些全准备齐了。 曹皇后听下头人回禀,说瑞国公夫人本来就撑不住了,又听到了丈夫已死的消息,也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曹皇后默默出神,半晌才说:“知道了。” 刘琰轻声劝:“母后别太伤心了,瑞国公夫人病了许久,受了那么多罪,现在也算是解脱了。” “是啊,她终于解脱了。”曹皇后摸摸女儿的脸,年轻女孩儿的皮肤是那么紧实光滑,透着让人羡慕又感慨的勃勃生机:“她只比我大三岁,可是早些年日子不好过,等到不愁吃穿了,却又天天过这样的日子,去年见她的时候,看着象是比我大了十几二十岁一样,头发都白尽了,脸上也全是皱纹。你说的是,她活着一直在受罪,走了倒是解脱。” 刘琰对瑞国公夫人并不很熟悉——她喜欢长得好看的人,瑞国公夫人长的可一点儿都不好看。就象曹皇后说的那样,她未老先衰,但即使时间倒退三十年,她也称不上美人。记忆中她总是板着一张脸,一身诰命夫人的吉服穿在身上一点儿都不显得慈祥富贵,正相反,她那模样甚至显得有些凶恶。 她说话声气也一点不柔和。 很奇怪,这个时候她居然能很清楚的回忆起瑞国公夫人的面容样貌。 明明那是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 晚上褪了鞋袜之后,桂圆才发现刘琰脚掌有一块伤。 “公主,这是什么时候伤着的?” 刘琰低下头看看,一时间她竟然也想不起来了。 桂圆懊恼的说:“可能是下车的时候碰着了,奴婢竟然一点儿也没注意。” “我自己都不知道。”刘琰是真的没注意。 先前是着急,后来听到丧讯也没顾得上。要不是桂圆说她脚伤了,她都没感觉。 刘琰动了动脚趾:“没事,不怎么疼,也没破皮。” “这么一块青记,哪能不疼呢。”桂圆赶紧唤人取药来,还要叫太医,刘琰好歹是给拦住了。 就这么点儿伤还叫太医,太小题大作。 人选 刘琰的话还是有份量的。 起码拖了一晚,第二天桂圆才把太医请了来。 来的是一位胡子眉毛都全白了,年纪已过七十的杨太医。 桂圆觉得太医院挺懂事儿,要是来个年轻点儿的,她还不愿意让外人瞧见公主的脚呢。 老太医就是比年轻太医沉得住气,杨太医进门先笑,没等他拜下去刘琰忙说:“杨太医免礼。” 平时受礼就受了,杨太医这么一大把年纪——就算刘琰祖父还活着都未必有他年纪大呢。 杨太医笑呵呵的说:“去传话的小公公说得不太清楚,老朽看公主面色好,精神也好,老朽这趟怕是白来了。” 桂圆笑着搬了个凳子来给杨太医坐,又请他替公主看了一下脚。 就象刘琰自己说的那样,这点儿小伤确实没什么,不伤筋不动骨不破皮,杨太医哈哈一笑,说:“公主都成大姑娘了,这冒失劲儿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呢?这伤不妨事,要是想好得快些就擦两天药膏,要是公主嫌麻烦,不擦也不打紧。” 刘琰倒是想不擦,可是李尚宫和桂圆肯定不答应啊。 擦药倒不算麻烦,就是药膏的气味儿有些刺鼻。 反正药嘛,吃起来总不会好吃,闻起来也不会多好闻。 李尚宫看着人给刘琰脚擦了药,还示意豆羹过来说话与公主解闷。 豆羹当然不负重望,赶紧把自己打听来的新鲜消息同公主说。 “瑞国公府乱成一团了,瑞国公喝下去的那碗汤至少过了四五个人的手,反正现在灵堂是搭起来了,可是没孝子哭灵,他们都先给拘起来了。听说因为皇上顾念着瑞国公早年立下的功劳,给他们家留了脸面,才只是把人拘在府里,要不然他们府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捆一捆,一串全逮进牢里去了。” 豆羹顿了一下,说:“这事儿说好查也好查,反正脱不了就是瑞国公那几个儿子干的,平时他们就斗得象乌眼鸡一般,对瑞国公夫人那也是怀恨在心。说不好查也不好查,这清官难断家务事,要从这些人里把那个真正下手的找出来也不容易,这些人肯定会互相攀咬、推诿、陷害,嗨,也不知道瑞国公夫妇俩能不能好好儿下葬了。” 他的那一下停顿刘琰并没有忽略。 豆羹他那下停顿是为了什么,刘琰猜到了几分。 “父皇让谁去查这件事呢?” 豆羹小声说:“这个……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能大张旗鼓的让衙门的那些人去查吧?再说,瑞国公府那样的门第,一般人还没进门心里就先怯了,更不要说跟那些身份不同的公子、夫人们打交道了。” 言下之意,父皇应该会差一个既信得过,又不会泄露瑞国公家丑,身份够高,适宜与那些打交道的人去查明此事了? 呃,这样的人嘛,刘琰还真认识。 一个名字几乎是立刻就到了嘴边,似乎牙关一松,这名字就要从她嘴里蹦出来了。 其实就算她不说出来,豆羹想到的也是同一个人。 陆轶,陆参判,除了他还有谁? 身份、本事,样样都合适。更玄妙的是,他现在和公主的关系,嗯,不可说。 虽然陆轶曾经向皇上求亲的事一直被瞒着,外头的人不知道,可这事儿可瞒不了豆羹。 皇上也是怪,虽然没答应他,可使唤起他来却一点儿都不见外,那架势一点不象对外人,就算好些刘家子侄也没有他这份儿信重。 皇上这态度嘛…… 豆羹反正不敢乱说话。 “这事儿不太好办。”刘琰在心里反复忖度过,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豆羹附和:“是不太好办。” 这事涉及到旁人的家丑,办好了未必有赏,办差了…… 反正这是桩不怎么讨好的差事。 可是要换人的话,旁人还真没有这么合适。皇上身边可信的人有,可用的人也有,但这些人未必都有陆参判这样的眼界和本事。 上次宫里出了投毒的事,陆轶就被调了来帮忙,查完之后他好象丁点儿好处也没落着。既没升官,也没有金银赏赐,甚至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直到老死也不能对外张扬,喏,也就是连点名声都赚不着。 “陆轶他在京里吗?” 刘琰记得陆轶说他要出京一趟,总得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回来。算日子,现在可能已经到了黎阳了。这件差事就算父皇要交给他,那也得他在京里,他若已经走了,父皇总不能让人快马去黎阳把他叫回来,这一来一回的总得好几天,太耽误时间了,瑞国公夫妇等下办丧仪下葬呢,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过,他当时也没说哪天起程,也可能他现在还在京城。 这事儿豆羹也只能老老实实摇头说不知。 “让人备车,我要出宫。” 豆羹一怔:“公主,你脚才伤了,还是应当好生休养吧?刚才杨太医不也说了,让您在屋里多歇歇。” 刘琰只说:“去备车。” 豆羹不敢违逆,只好应了一声退下去。 刘琰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她坐不住。 她想,见见陆轶,如果他还在京里没走的话。 “公主,咱们去哪儿?” 刘琰想了想:“遣人去司衙问一声,若是人不在,就去他宅子看看。” 出了宫门刘琰才觉得自己出来的有些冒失。 陆轶这人天天忙得很,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要找他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反正在刘琰的印象中,这人总是满处乱跑,一时城里,一时城外的,反正他安安生生待在司衙和家里时候应该不多。 以前刘琰但凡出宫,十次里总有七八次能碰着他,觉得这人真有些神出鬼没,两个人“巧遇”的次数实在有点多。但他想“巧遇”她容易,刘琰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他。 也许,他已经离开京城了。 去司衙的人扑了个空,陆轶果然不在。不过倒是捎回来一个消息,陆轶还没离京,他定下动身的日子原本是昨天,好象因为一件事情耽误了,所以没有走成。 桂花 刘琰是头一次进了陆轶这宅子的门。 她好几次打门口经过,也曾经好奇过陆轶这人住的地方是什么模样,不过总没有进来。 这宅子就两进,是不算大,但是一个人住也足够了。 陆轶宅子里人也少,就刘琰知道的,除了他自己,还有两个小厮,一对老夫妇。做些看门、浆洗、打扫之类的活计。 院子不大可是收拾得很整齐,刘琰一进院门就闻到了一股隐约的花香气。 应该是桂花。 没错,是桂花。 刘琰一眼就看到了栽在门旁的桂花树,叶子绿浓,点点银色的细碎花朵点缀其间。 一个穿灰衣的小厮迎上前来,先行礼再问安,满脸的笑容很是讨人喜欢。 刘琰记得他,主要是陆轶身边儿就这么几个人,名字取得又简单,好记得很。 这个东南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庞,很会说话,他常陆轶跑腿,打听消息、传话送东西,刘琰见他的次数最多。 “这桂花,是原来就有的,还是后来移栽的?” 东南笑嘻嘻的说:“这桂花同这宅子一般年纪,我们大人迁进来时就有这花了,虽然没人精心伺弄,这可这花年年都开得好着呢。” 陆轶急匆匆出了门走下台阶,看到刘琰的时候,他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阳光炽烈,刘琰一手撩起帷帽的垂纱,微仰着头,眯着眼看着那株桂花树。 听到脚步声响,刘琰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直至很多年后陆轶仍然能清晰的记起这个午后的这个微笑。 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他一直深深的珍藏在心底。 “公主……” “我来看看你。”刘琰看了一眼他臂弯处搭的斗篷:“要出去?” “有桩差事,要去趟瑞国公府。” 刘琰听到这句话一点都不意外。 陆轶轻声解释:“瑞国公误食毒物而亡,这件事情最好是快刀斩乱麻尽快查清。” “我知道。” 刘琰知道陆轶这两年做了多少别人不愿做,也不敢做的事。 宜兰殿被投毒,二皇子被诬陷杀死花魁,还有更早以前,朱氏中毒暴毙的事,这些事情,哪一桩都是天大的麻烦,旁人避之唯恐不及。 可陆轶总是往这样的火炕里跳。这些事做好了未必是功劳,一旦出了岔子,更是前途尽毁,其中的麻烦纠葛一旦沾染上身,还有无穷后患。 陆轶明明是个聪明人,这里面的门道他比刘琰更清楚。 为什么这么一个生性自由自在的人,会甘心留在京城,整日与这些事打交道? 刘琰以前没有多想过。 可是现在不一样。 她已经明白了。 他甘心这样奔波劳累,或多或少,是因为她的缘故。 如果他还是个人人不齿的逆子、是个落拓不羁居无定所的人,父皇一定不会同意他成为驸马。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开始为接近她而努力了呢? 刘琰的沉默让陆轶有所误会,他转过头打量着这一树的桂花,然后相中了一枝在他看来开得最好的。 陆轶伸长手臂将那枝桂花折了下来,托在掌心递到刘琰面前。 “这银桂名唤黎蕊,香气馥郁。公主来得巧,花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若早来两日,怕是花没有这样多。若晚来两日,可能花就都让秋雨打落了。” 刘琰从他手中取过那枝桂花。 这枝花开得确实好,陆轶很有眼光。花朵紧密,小小的一簇花香气袭人。 离得远的时候,只能闻到花的甜香。但离得近了,就容易分辨出这甜香中夹杂着淡淡的涩。 这涩意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中和了花香的甜腻,让人觉得清冽醒神。 “我来就是想见见你,没有旁的事。”刘琰说:“你要去瑞国公府吗?我也要回宫了,咱们倒是同路。” 她没有进屋,没有坐下歇息,茶也没有喝一口。 这不象是正经拜访,不是个做客的样子。 可是陆轶明白了。 他知道她的来意,就象她说的那样,她想来看看他,所以她就来了。现在她看过了,已经心满意足。 “谢谢你的桂花。” 陆轶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他专注的看着刘琰,那目光几乎称得上贪婪。 她的鼻翼和脸颊处生着一两点雀斑,眉毛没有象别的姑娘那样修剪得过分整齐,按时下的审美来说,有些过于浓密了。嘴唇饱满红润,甚至她脸上有些细微茸毛,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就象这时节开始成熟的石榴一样,火红热烈,清甜甘美。 陆轶的心跳得很快。 “我先送公主回宫。” 刘琰问:“来得及吗?会不会误事?” “来得及。” 他送刘琰上车,然后自己骑马跟随。 这一次好象与之前的数次都一样,他跟随在朱盖车旁,连距离都没有变化。 但是这一次又是不一样的。 阳光如此炽烈,天那么高,那么的蓝。吹在脸上的风带着花香气,甜而清冽。 这一段路没有什么人,车轮声发出规律的声响,还有清脆的马蹄声。 刘琰在手里把玩着那一枝桂花。 细小的白色的花朵,摘下来的时间不长,花朵还精神抖擞,香气一点儿都没有变淡。 她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走近她身畔,更走近她心畔的。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瑞国公府就在这条街上。 府门外挂起了白幡,可是大门紧闭,门外更是冷清寥落,没有人来吊祭,甚至行人打门前经过都会不自觉的加快步伐,生怕走慢了会沾染上麻烦和晦气一样。 刘琰看了一眼瑞国公府紧闭的大门。 上次经过时,这扇门上的漆色还显得很新,很鲜亮。 明明没隔多久,现在看起来这两扇门显得十分黯淡,就连门上的铜钉都象蒙了一层尘土。 朱盖车停了下来,刘琰掀开车帘朝陆轶招了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一些。 “不必送我回宫了,你去办正事吧。”刘琰想了想,又说:“若你办完这事就去黎阳,路上一定要多多保重。” 陆轶点点头:“我记下了,我会早些回来。” “嗯,”刘琰说:“我等你。” 疑惑 陆轶就是陆轶,都没用两个时辰就把瑞国公府的难事解决了。 不过刘琰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这回是她自己关切这事儿,让豆羹去打听了。 豆羹人面儿广,出去兜一圈儿,刘琰的早膳还没吃完呢,他已经回来了。 刘琰咽下汤包,抬了抬下巴,示意豆羹有话快说。 “公主,要不等用完早膳了再让豆羹说吧。”桂圆觉得,用膳的时候听这事儿,肯定要坏了胃口的。 毕竟那是死了人,还是一死死俩。 可刘琰说:“没关系,说吧,要不心里存着事儿剩下这两口我也吃不下了。” 豆羹觉得自己真是没眼力介儿,就应该等公主用完早膳再进来。 “嗯,昨天陆大人已经把瑞国公府的事儿都查清楚了,听说他们府上今天已经大开府门,吊唁的人也都去了。” 刘琰等着他继续说。 重要的是谁下的毒,肯定是瑞国公府里的人没跑儿。 “是,瑞国公夫人下的毒。” “什么?”殿内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愣了。 这不对啊。 那碗汤,本来不就是要给瑞国公夫人喝的吗?只是后来不知怎么进了瑞国公的肚子把他毒死了。虽然安和宫的人有规矩,嘴上不议论,肚里可没少嘀咕。 有猜是瑞国公府的姨娘干的,毕竟这么多年被瑞国公夫人压在头上,眼看着她病不能好了却一直拖着不死,就想干脆送她一程。 也有猜是瑞国公的那些庶出子女们干的。瑞国公女人太多,当然生下来的孩子也多。人一多,那争执仇怨也就多了,象这样下药暗算之类的事,在别家可能很鲜有,但在瑞国公府绝不少见,那么多没生下来和没能养大的孩子,难道个个都是先天不足又或者倒霉的染上重病才死的? 没点儿防身的本事,再不学几招反击的把戏,怕是在瑞国公府那种地方根本活不下去。 豆羹刚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表情估计也和现在桂圆她们差不多。 还几乎想掏掏耳朵,生怕自己听错了。 “就是瑞国公夫人下的药,陆大人都查明白了。她这些日子连药汤都不大能喝下去了,饭食自然也不能用。厨房也就每日熬些清粥、肉汤之类的送上去。陆大人真是有本事,这么短的时间他就查出来这汤在端进瑞国公夫人房里之前并没有人动过手脚。不过想想也对,太医都发话了,说瑞国公夫人不成了,就在这两天,就算旁人恨她,也犯不着在这时候还给她下药啊,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桂圆忍不住说:“那也不能说这药就是瑞国公夫人下的啊。” 她实在是想不通啊。 不止她,屋里其他人也不见得能想通。 瑞国公夫人和丈夫是结发夫妻,生了好几个儿女,瑞国公宠妾但是也没灭妻,几十年都过来了,相濡以沫的,瑞国公夫人怎么会给丈夫下药呢? “是她下的,说找着物证了,装药的纸包就在瑞国公夫人床头边的暗格里。还有,她手上好象还沾着药粉末呢,虽然挺细微,也亏得陆大人能查得这么清楚。” “这,”银杏实在憋不住话了:“这是为什么啊?” 豆羹心说瑞国公两口子死都死了,至于为什么下药,这秘密是没人能问得出来了,就算是陆大人,他的本事也没有大到可以让死人开口说话的地步。 莲子小声说:“是不是,瑞国公夫人这药其实是想自己喝的?她的病拖了这么久,也实在是太受罪了。” 这样的事儿其实不少。有好些人,得了重病难以医治,一时又死不了,活活的受罪,难免就会起轻生的念头,求个解脱,光是刘琰就听说过不止一桩两桩的。 银杏却觉得这样说不通,反驳说:“瑞国公夫人病了这么久了,要是受不了罪,为什么不早求解脱呢?” 是啊,她的罪已经受了这么久了,要想早做了断,不必拖到这个时候。 再说,如果她下药想自己喝,这汤又怎么被瑞国公喝下去的? 刘琰问豆羹:“你还打听着什么了?” 豆羹干巴巴的说:“旁的就没什么了……当时瑞国公过去看她,屋子里好象就他们夫妇两个人,也不知道这汤怎么就让瑞国公喝了。瑞国公过了约摸一柱香时分就毒发了,他也没有留下什么话。瑞国公夫人没多久也就跟着去了。” 陆轶确实名不虚传,搁在别人身上格外棘手的事情,到了他手里,快刀斩乱麻,两三下就水落石出了。 瑞国公的妾室儿女们洗脱了嫌疑,也可以张罗丧事了。当然对外头不能说瑞国公是中毒死的,而是说,因为妻子过世,瑞国公伤心过度,又引发了旧疾,所以也跟着去了,把这夫妻俩过世的时间稍稍做一点改动,听起来就不那么突兀了。反正这对夫妻也都是有年纪的人了,瑞国公比他妻子还大好几岁,早年征战也确实落下不少旧伤和隐疾。 这么一来总算能说得过去,把丧事体面的办好。 豆羹还补充了一句:“陆大人也着实辛苦,昨天才查清楚这事儿,今天听说天没亮就出京了。” 这件事刘琰也知道,只是没想到他走的这样急。 但愿他别光顾着赶路不顾身体。 刘琰是希望他早些回来,不过更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 桂圆心里也不平静,不过她还没忘了叮嘱其他人:“瑞国公府的事情就到这儿了,瑞国公夫妇都是病故的,你们可要把嘴巴管好,不许出去乱说。要是惹出乱子来,就算我不追究,宫规戒律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其他人齐齐应了一声是。 安和宫一向管得很严紧,尤其是李尚宫可不是吃素的。 再说听到这消息的都是刘琰的贴身心腹,桂圆银杏和莲子,再加一个豆羹,没旁人了,他们几个可很懂分寸。 桂圆管得住旁人,可她自己心里也很纳闷。 她对着李尚宫直接把心里的疑问就合盘托出了。 “为什么呢?瑞国公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喜讯 李尚宫笑着说:“这有什么?结发夫妻不都讲究个生同衾,死同穴嘛。瑞国公夫妻同日而亡,这般的恩爱有加,说出去只会是一段佳话。” 桂圆翻了个白眼:“姑姑,你明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李尚宫看了一眼桂圆端来的糕点,拈起来一块却还是塞进了桂圆的嘴里头。 年轻时候李尚宫很喜欢这些甜糯的豆沙馅儿点心,放的猪油和饴糖越多越好,都不用嚼,含在嘴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化了,在宫人清苦的生活中,那种甜香对她来说几乎是奢侈的享受。 李尚宫几乎在她这一点小小的奢侈上面栽了大跟头。 亲如姐妹的人亲手给她送了一包她喜欢的糕点,然后李尚宫腹泄不止,错过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可以一步登天的大好机会。 后来她就学会了克制,她仍然怀念那甜香的滋味,但是她不会再沉溺于那短暂的享受了。 “你觉得,瑞国公夫妇恩爱吗?” 桂圆怔了一下,果断摇头。 瑞国公的女人实在太多了,家里的是非也太多了。争吃食争首饰衣裳这些连小风波都算不上,可怕的是,瑞国公的嫡长子长媳和长孙都死的不明不白,嫡次子一家也总是磕磕绊绊的,几次险死还生。 李尚宫又问:“如果瑞国公夫人死了,瑞国公还活着,你觉得将来这爵位会由谁来承继呢?” 那还用说吗?瑞国公夫人手腕强硬,她在的时候,还能庇护住自己的儿孙,她若一死,瑞国公保不准就被枕头边的歪风吹动,要想更改世子人选。就算他还能坚定不移,如果嫡次子也死了呢?嫡子都死光了,到时候就算想让庶子承袭国公府不是一般的难,也由不得他了。 “但……” 他们毕竟是夫妻,同床共枕,生儿育女,一起过了几十年的日子。桂圆还听说,瑞国公当年打仗受了重伤,是瑞国公夫人不眠不休的照料看护。过去的日子没有现在这样富贵,她受过的罪可真是不少。 她怎么就能狠得下心杀死丈夫呢? “瑞国公夫人死了可不是一个孩子。”李尚宫慢悠悠的说。 “我知道,她的长子和长孙都死的有点儿不大明白。” “不止。其实瑞国公夫人一共生了五个孩子,有一个是早年生病死的,其实她还有个小儿子,但生下来就没气了,所以也没有序齿,外头人也不知道。” 桂圆小心翼翼的说:“他难道……是被害死的?” “这我怎么知道呢。”李尚宫笑了笑:“这又不关我的事,我也犯不着去多打听。” 虽然李尚宫的话听起来句句都不实在,但桂圆知道,她句句都是实在话。 “家务事儿,旁人说不清楚。反正啊,瑞国公夫妇同日而亡,过几天还要同日下葬,生同衾,死同穴,说来也是一段佳话。还有,爵位承袭的事也是板上钉钉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是啊,没有瑞国公撑腰,无论是后院的那些女人也好,还是那些庶子庶孙算什么?他们什么也不是。 桂圆觉得自己明白了李尚宫的意思,虽然……大概只明白了一半吧。 毕竟她们谁也不是瑞国公夫人,她为什么要毒死丈夫,这个秘密已经带到棺材里去了,别人再怎么猜测,也不能断定她的想法。 “行了,别琢磨这事儿了,你得空把账册理理,再把库里的东西清点一下。” 桂圆应了一声是,但马上又回过神来。 “现在盘库?夏天的时候不是才盘过吗?” “趁着天气没冷再盘一次吧。” 虽然盘库清点做起来繁琐了点儿,但桂圆在宫里多年,深知道活儿做多点,做细点总不是件坏事,虽然说这库在夏天的时候才盘过一次,但说不准又有什么东西霉坏了、或是被人中饱私囊了呢? 多查一查,就算没查出错,也能镇慑一下心里有鬼的人。 在下第一场雪之前,福玉公主一家总算回到了京城。 夫妻俩带了女儿,来宜兰殿请安。 曹皇后仔细打量着他们夫妻俩,孟驸马不必说了,他一惯是病怏怏的,曹皇后说:“你们才长途跋涉回京,应该多歇息几天调养身子才是。” 不但孟驸马气色不太好,连福玉公主看着也不怎么有精神。 曹皇后真是很不放心。 连一向活泼可人的慧儿都有点蔫头耷脑的,曹皇后揽着她问:“慧儿怎么不高兴了?是夜里没睡好?还是早膳不合胃口?你爹娘回京了你不高兴吗?” “她呕气呢。前几天着凉了,又不愿意吃药,硬给她喂了药,她就一直生气,谁也不爱搭理。” 曹皇后笑了:“哟,别看我们慧儿人小,可气性挺大的,会记仇呢。” 福玉公主轻声说:“倒是有一桩喜事要告诉母后,我又有身孕了。” 曹皇后果然喜出望外:“真的?让太医看过了没有?已经多久了?” “太医看过了,说快三个月了。” 曹皇后乐得合不拢嘴,可没乐多久又皱起眉头:“你有了身子,且头三个月正该静养,不该长途赶路,这路上颠簸劳累,万一出点事你后悔不后悔?” 孟驸马护媳妇,连忙替福玉公主解释:“在老家时事多,没有察觉到,走到半路的时候公主身子有些不适,在路上先找了个郎中看过,没敢确定,后半截路我们走得慢,每天只有半天赶路。” 刘琰插了一句:“怪不得呢,按原来大姐姐信上说的,上个月就该到京城了,这足足晚了半个月呢。” 福玉公主还悄悄同曹皇后说:“女儿觉得这次和上一次有孕的时候不大一样,上次怀慧儿时几乎没什么感觉,这次却容易困倦,胃口也有变,路上那郎中说,这回多半是个男胎。” 曹皇后微笑着点头,可算放下一桩心事。 孟驸马这身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虽然有了慧儿,但也不能让人放心,毕竟孟家还是盼着一个男孙的。 “你婆婆是不是高兴坏了?” 福玉公主点点头:“是,昨天和她说了,她非要塞给我田契地契,还拿了一大匣子首饰给我。” 这些东西福玉公主也不缺,难得是孟夫人的心意。 下雪 刘琰看着福玉公主的肚子。 还看不出什么来。 大姐姐这是又有喜了?慧儿要添个弟弟或是妹妹了? 怪不得孟驸马笑得那么开心呢。 大姐姐他们一去大半年,刘琰没少担心,现在看着人平安回来,她也总算能松口气了。 主要是,大姐姐去的实在太远了。她倒是时常写信回来,还托人捎过东西,那边靠山,所以有不少的山菌、笋干、野味之类的东西捎回京来。可是送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夏天的时候有一封信,从大姐姐那儿出来,到达宫中的时候,总共花了大半个月。送信的人告罪说,是因为连日大雨,道路难行,所以才耽误了行程。他们之中还有两个人都在路上受了点轻伤。 因为出门一趟不容易,所以刘琰这几年出京的次数真的不多,她偶尔出宫,也就是去亲眷府上做客,顶多是在城里逛一逛,远的就去过两次行宫而已。 这会儿陆轶会在哪儿呢? 刘琰算了算,他说要出去十天半个月的,如果按十天算,那已经过了大半了,也许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刘琰忽然有点明白了刘雨这阵子的担忧。 陆轶只是去趟黎阳,不算很远的地方,她都如此担心,田霖去的可是上千里之外的地方,音讯难通,刘雨不担心才怪呢。 福玉公主他们夫妻回来的时候赶得巧。就在他们进宫来请安这天的后半晌,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落了下来。 一开始其实下的是雨,只是冷得很,下了一两个时辰之后就变成了雪粒子,打在檐瓦上、窗纸上飒飒作响。 李尚宫站在窗前朝外望了一望,天色阴沉沉的,这场雪怕是有得下了。 雪足足下了一夜,一直到天明都没有停,刘琰起身的时候就听见外面扫雪的声音——其实天没亮这雪就扫过一回了,但是因为雪一直下着,天儿又冷,所以地上很快又盖上了一层,于是又得再扫。 宜兰殿差人过来传话,让刘琰今天不要过去请安了,还送来了一领新斗篷。 银杏捧着那件斗篷啧啧有声:“这料子真好看,皇后娘娘最疼咱们公主,这样的好料子奴婢以前见都没见过。公主快试试,这样绵密轻厚,流光溢彩的锦缎,公主穿上一定好看。” 刘琰披上试了试,这斗篷确实很轻盈,也厚密,并不象寻常的斗篷氅衣一样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宜兰殿差来的是小陈公公,娘娘好象让人给麓景轩也送了一件。奴婢刚才悄悄看过,那一件好象是红的。” 刘琰这一件是浅黄色,十分雅致。 当然红色也挺好,正适合下雪天穿,红白相映,冰天雪地里一抹嫣红最是亮眼。 桂圆在一旁挪揄她:“你怎么看见的?你长了千里眼了?” 银杏笑着比划:“小太监提着那个包袱嘛,没有系的很严实,能瞧见里面那透出来的颜色。” 其实桂圆也知道。不过她不用去偷看,自有人打听了消息,最先跑来告诉她。 这座宫城里似乎就没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就连那些沉默的墙砖似乎都会说话。每根柱子,每扇门窗后头可能都有眼睛和耳朵在注视着一切。 桂圆肚子里装了很多的秘密,但是她从来不往外吐露半个字,刘琰挺喜欢她的稳重,李尚宫也十分看重她这一点。 不用去请安,这一天就可以窝在宫里头享清闲了。赏雪,烤火,刘琰还想画张画——但是她的画技水平她自己清楚,想了一想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就不糟蹋画纸和颜料了。 反正想要画不是难事,赵磊管着那么大一个翰墨馆呢。这场雪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只怕这两天动笔作画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回头让他帮忙挑两幅来。 刘琰嘛,一来她没有那么风雅玲珑的心思,如果把眼里见到的东西一古脑堆在纸上,用程先生的话说,不过是有形而无神。 更何况,刘琰连形都画不好。 所谓献丑不如藏拙嘛。 陆轶好象都比她强。 虽然他的画技也不见得多高明,但是他就有刘琰一直缺少的那样东西。 意境,也就是程先生说的形神兼备里的那个“神”。 刘琰虽然自己没那个水平,可是她的书也没白念,画册也没白买。意境这种东西,可意会不可言传,发自于心,心境就决定了这个意境。 同一朵花,十个人看了能画出十幅不同的画来,有人看到了花的美,有人想到了花开终会谢的必然,有人觉得叶子舒展的姿态比花还要动人……总之,心境不同,眼界也不同,最终形成的这个意境也就不一样了。 对了,陆轶现在到哪儿了? 如果还在路上,这下着雪可不好赶路。等雪停了路也不见得好走,也许…… 他回京的日子也要延后了。 延后倒是没什么,刘琰就是有些担心他的安全。 路途上客栈、驿站住着也不见得暖和,也不知道吃的怎么样,能不能用上炭盆。 桂圆和银杏在一旁伺候,怕刘琰待在屋子里觉得气闷,时不时的说些闲话趣事替她解闷,银杏就说起小贾养的野鸭子来了。 “小贾伺候那三只小鸭子别提多精心了,真比伺候祖宗还精细呢。天儿刚凉的时候,他哪怕自己吃着冷饭,也得把鸭食弄得温热了才喂给小鸭子,生怕它们肠胃弱,受不了寒凉。那天我看见他把鸭食放自己嘴里了,倒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他没饭吃饿极了呢。结果一问他,他说自己先替鸭子们试试凉热,生怕烫了,又怕凉了,鸭子们吃着不受用。” 刘琰果然给逗笑了。 满宫里用膳前专有人试膳的,也就是父皇母后了,刘琰都没有那个讲究。小贾可倒好,把鸭子伺候得确实象主子一样了。 “鸭子养得还好?”刘琰这些天都没顾上这事儿。 “养得好着呢,长大了不少,叫起来声音也响亮了。小贾还说,这野鸭子是水禽,得会游水,但是天太冷嘛,不敢放它们出去游,就找了一只大盆,特意装大半盆温水给它们游动呢。” 刘琰笑完了才说:“他可真是不易,又当爹又当妈。桂圆,回头多赏他两个月的月银。” 鸭子 桂圆笑着说:“公主放心吧,今儿就赏他。” 小贾这孩子也是太想出头了,给主子养鸭子,把鸭子当主子一样伺候了。 当然了,尽心办事不是错,桂圆也不讨厌办事用心的人。 但是小贾年纪还不大,经过的事情远没有豆羹这么多,看豆羹现在多沉稳,处事很周到,又不会削尖了脑袋争功。 有句话叫过犹不及。 在宫里,有十分本事,有时候也只能显露个七分,太过出头了不好。 桂圆赏了小贾两个月月钱,不过隔了一天,那三只小鸭子就死了。 一早小贾起来看时,三只鸭子早凉了。 对这事儿,李尚宫、桂圆和豆羹都不意外。 幸好小贾也不缺心眼,发现鸭子死了他第一反应不是声张,而是赶紧拿布把笼子罩上,赶忙去找豆羹。 “哥哥,你拉弟弟一把,弟弟以后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豆羹摇头:“快起来,让人看见你不是自找麻烦吗?这算什么大事儿也值当得你一跪?你只管回去,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小贾不敢多说,赶紧爬起来。 豆羹说:“鸭子留下。” 小贾连笼子一起放下了。 等伺候过了早膳,豆羹给了他三只活蹦乱跳的野鸭子,和死的那三只差不多大,而且看起来长得挺结实的,比他养的还好。 “这,这是哪里来的?” “养禽鸟的送来的。”豆羹也没瞒他:“年年御园的湖里那么多水禽,你以为都是野生的?野鸭子是最不值钱的,象鸳鸯、鹭鸶、白鹤这些都不少。” 小贾真是长见识了,他以前从来不知道。 豆羹拉着他没让他再跪一个,就把人打发走了,临关门的时候说:“收着点儿,别太卖力了,太招人眼。” 哪怕安和宫比别的地方已经太平得多了,也不代表真就一团和气。 宫女那边就不说了,桂圆一枝独秀,银杏和莲子这几个日子过得未必就太平了。太监这边儿,没人敢和豆羹叫板,但他们私下里头也各有盘算。 只要是人,都会有私心的,豆羹理解。 死三只鸭子不算什么大事,豆羹也不在乎。但是如果他们再闹,那就要出格了。 小贾带着三只活鸭子回去了,没人多说什么,也不可能有哪个傻子去找公主告密,说小贾把鸭子养死了,又弄了三只差不多的来糊弄。 那豆羹就得问问了,他是怎么知道鸭子死了的?除非这鸭子就是他弄死的。 大家心照不宣,以后小贾别太出风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小贾后来也明白了,人家也没给他下毒,鸭子太小,他养的太精心也太娇气了,只要多加点儿盐,鸭子喝多了凉水,很快就会断气。 别以为在宫里弄点儿毒药是那么容易的事——象戏本上那样,动不动就妃子被害了,又或是谁谁身边的人被对头买通了,没那么简单的。 但没有毒药,安插不了内应,不代表就做不了手脚。 过得几天,福玉公主邀刘琰和刘雨去她府上做客,说是从孟驸马老家带来的一些野味和山珍,让好厨子做了,请她们去尝个新鲜。 顺便姐妹很久没见了,也好好聚聚说说话。 刘琰去了以后才发现,福玉公主今天没请外客,就她们姐妹几个。 真难得! 姐妹五个人,好象已经很久很久没聚这么齐了,不是缺了你就是少了她,刘琰都不记得上次她们坐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了。 是大姐姐出嫁前?还是哪年过年的时候? 不过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了,外面厅上有三位驸马,嗯,还多了三个孩子——加上大姐姐肚子里那个就是四个。 刘琰心这么大的人都难免感慨。 刘芳让乳母把孩子抱去安置,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追出去叮嘱两句。 刘琰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甜汤,见刘芳回来了问她:“石头睡了?” 虽然说姑娘家叫这个名儿有点奇怪,但是多叫几次也就习惯了——刘琰觉得这名字除了太刚硬了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叫得很顺口,比那种挖空心思给孩子取个怪名的强多了,认起来费劲,叫起来还拗口。 图什么呢? 难道取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孩子长大一定出类拔萃? 刘琰理解这种望子成龙的心情,但是她觉得真没必要。 小石头这名字……嗯,也挺好的。 福玉公主也是这么说的:“小石头?这名字不错啊。” 一点儿都没觉得这有什么别扭的。 公主们的聚会还算是和乐,毕竟姐妹间没多少利害相争。 唔,也不能这么说。 刘芳从一开始就不着痕迹的打量福玉公主和刘雨。 主要是打量刘雨。 众所周知嘛,田霖以前是福玉公主的未婚夫,要不是出了梁州那档子事儿,估计现在的驸马肯定不会姓孟而是姓田。 可现在田霖同刘雨又定下了亲事,圣旨都下了,不会更改的。 外人不知道内情,只以为这亲事是皇上指的,可能是出于对田霖的爱才和……补偿才指了这门婚,可她们都知道内情啊。 刘雨和田霖早就暗中来往了。 现在见着福玉公主,不知道刘雨心里是怎么想的。 刘琰倒没有刘芳想的那么多。 大姐姐和田霖早就没有关系了,至于刘雨,她给自己找驸马虽然是离经叛道了一点,但父皇都肯成全她,刘琰也不会多说什么。 至于大姐姐会不会心里不舒服? 肯定不会啊,大姐姐哪会在意这些事。 事实确实与刘琰想的一样,福玉公主一点儿也不介意刘雨和田霖定下了亲事,还笑着说,等刘雨出嫁的时候也给她送份儿贺礼。 福玉公主出手一向大方,既然说了要送礼,就不会简薄。 二公主出嫁的时候她送过一个田庄,刘芳出嫁的时候她也没小气。刘琰还没出嫁呢,二公主就送了一个朝云园!这可是在京城里的,一个有来头有名气的园子。到了五公主这里,想来福玉公主出手也不会小气。 福玉公主不在乎,刘雨倒象是有些不自在,话不多,东西也没多吃。 姐妹 刘雨本来就一直有些怕福玉公主。 福玉公主没出嫁前就怕,那会儿不光是东苑,宫里好些事儿都是福玉公主帮着曹皇后管着。 后来福玉公主跟她说了她自己的身世,打那以后,刘雨再想起这个大姐姐,心里更没底气。 在旁人面前她是公主,衣着光鲜,满头珠翠。可是一站在大姐姐面前,刘雨就觉得自己简直衣不蔽体,捉襟见肘,别提多软弱了。 怕什么来什么,用过午膳,福玉公主单把她叫了去,问她:“你和田霖是怎么一回事。” 刘雨沉默了一会儿——时间不算长,还没说话眼圈儿先红了。 “我就是……就是,”刘雨声音更低了:“他让我心里踏实。” 福玉公主皱了下眉头。 心里踏实?这是个什么意思? “旁的人,我也见过不少。家世可能都比田霖好,长相能力也都不差,他们也愿意娶公主。可是,”刘雨低下头:“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世,不知道崔家是因为谋逆被族诛的,父皇压根儿不喜欢我,娶了我的人前途借不了我的光,只会被我拖累。” 福玉公主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她能说刘雨想太多了吗? 也许有一些偏执,但她说的也不算错。 崔家早灭族,现在的人知道这一家人的人本就不多,纵然有些知道,也以为是因为当年战乱中倒霉被乱兵屠戮。 但知道内情的人还有,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找田霖,难道因为他家人也……”牵涉谋逆? 这样两个人谁也不比谁更寒碜,就能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了? 福玉公主觉得她这想法真清奇。 “不是的。”刘雨说:“我是真的和他在一起,心里踏实。那天赏灯我本来不想去的,我跟四姐姐也说了不去,但是看着外头焰火爆响,自己一个人待在寝殿里,我忽然有些害怕。” “怕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禁足那一年,麓景轩都这那么冷冷清清的,一点声响都没有……我也说不上来我怕什么,后来我就带了人去看灯,还没进门脚就扭了,是田霖伸手扶了我一把,还送我回宫。” “正月十六我让人给他送了份儿谢礼,他收了,还托人带了一瓶药膏给我,外用的。说是有很效验的方子,让我可以试试。” “那时候我也没有想要和他在一起,只是很感激他。” 福玉公主问:“那你是什么时候改的主意呢?” 听刘雨说了这些,福玉公主总算明白了一些前因后果。 听起来这两个人……不象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出于什么旁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才走到一起的。 “二月初二的时候,父皇和母后带着我们一起去皇庄,回来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桂溪寺。我不知道我娘葬在哪里了,她肯定不能葬入妃陵,享不了祭祀香火,我想给她做场法事,再让寺里人给供个牌位,点个长明灯,也算是尽我的一点儿心意。” “我遇见田霖了,他也去寺里,为他家里人……” “我没瞒他,告诉他我去寺里是为了生母一点儿身后祭祀。” 福玉公主没插话。 不管以前田霖知道不知道刘雨母家的事,经过这事儿他肯定知道了。如果崔家没罪过,刘雨何必这么偷偷摸摸出宫来替崔嫔点长明灯? “他送我回了宫。快到宫门的时候他说,若是我以后有什么想办的事又不方便出宫,可以让人给他传个话,反正他现在身上也没什么要紧差事,空闲的时候多。” “我觉得他这个人挺好的,和他说话,和他在一块儿的时候心里都踏实。大姐,其实我一直觉得心里发虚,发空。即使是我禁足之前,行事张扬放肆的时候,我心里也一直都发虚。现在想想,其实我自己也未必不明白,父皇根本不偏爱我,我怎么折腾都比不上四姐,那时候我不想承认,禁足之后我不承认也不行了。” “我知道他以前是和大姐你定的亲,也知道他那家世这辈子想翻身很难了,还有,他比我年纪大,家底薄,带侄子侄女,我都知道。但是我就想天天都看见他,和他一起过剩下的日子。我知道我这样做太任性,还把难题推给四姐、四哥他们帮我出头,在父皇面前讨情……” “行了,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放心,我答应你的添妆不会反悔的。”福玉公主一笑:“不过成亲过日子,不是你一个人做得好就行了,也不仅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需要忍让退步的地方有很多。” “大姐姐你也有要忍气吞声的时候?” 这不可能吧? 看刘雨睁着明澄澄的眼睛看她,福玉公主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孟家世代书香,有时候孟家的姑娘们说话引经据典的我都听不懂她们说什么。” 需要忍让的事情当然不止这一点,福玉公主说的不过是其中最为轻松的一部分了。 毕竟被几个姑娘嘲讽几句算得上大事儿吗?再说,等她们出了阁,意识到琴棋书画并不能让她们在婆家立足,不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的时候,还不是回过头来讨好福玉公主以求带携? 比这个更过分的多了去了。 刘雨现在可能觉得宫里的日子不如意,期盼成亲后自己当家作主,扬眉吐气的。 等她嫁了之后就会发现,成亲之后有成亲之后的不易。比起在闺中时候那些小小的风波,成家了之后她要面对的人和事更残酷。 福玉公主起身:“行了,你现在赶紧养好身子,太医的话一定要听,补药要服,天气好的时候多走动走动。” 这是福玉公主的切身体会,身子好比什么都强。 孟驸马上一次病倒,让福玉公主切切实实体会到了一次无能为力。 刘雨应了一声是,福玉公主又说:“对了,田霖回京了。” 刘雨抬起头来,福玉公主没错过她脸上掠过的惊喜。 “不必担忧,你们的亲事应该会顺顺利利的。” 第五百四十六章 嗯,田霖回不回京,与刘琰没多大干系。 但陆轶是真的回京了。 象他去之前答应的那样,从黎阳和乌山给她带了东西回来。黎阳的纸,还有乌山的柿子饼。 纸这种东西嘛,带得多了刘琰一个人也用不了,索性分送了出去,连父皇那儿她都让人送了一匣。 柿饼也是一样。 乌山的柿饼挺有名的,捡个儿大的,熟成好的晒出来,晒得特别精心,一掰开里面的芯象蜜汁一样缓缓的往外淌,实在是太甜了,甜的发齁。 刘琰尝了一个,当即立断把柿饼也分送给人了。 装柿饼的盒子她倒是留了下来,这盒子也是草编的,她把这个盒子放在架子上,跟上次去蔓山曹皇后给她编的那个草篮放在一起。 那个草蓝刚编的时候是青色,现在可能因为草茎在渐渐变干的缘故,篮子的颜色变淡了。 “让人去朝云园收拾收拾,我想明天去赏雪。” 豆羹应了一声赶紧就出去传话。不但朝云园要收拾,安和宫也得预备预备。 这天寒地冻的,雪有什么好赏的? 反正豆羹是不喜欢下雪天,容易湿了鞋袜,脏了衣裳,冻伤手脚——呃,说起这个冻伤还有件事,在宫里奴婢们生冻疮是常事,几乎人人都有过这经历,豆羹自然也长过,他只长过手脚。 不过以前和他一块儿干活儿的小伙伴们,长冻疮的位置各个不同。有人冻耳朵,有人冻脸,还有人居然冻了屁股。这是真的,确实是屁股起了冻疮。其实起冻疮的时候倒不是最难受,难受的是天气变暖的时候,冻疮就奇痒难耐。 冻了手的可以挠挠,冻了脚的可以蹭中间,冻了屁股的就……咳,反正不大好办。 这几天天都没有放晴过,残雪还没化尽,新雪又落了下来。早上一推门,安和宫的庭院里一片白茫茫的。 刘琰接过桂圆递过来的手炉,站在殿门前往远处张望。殿阁、宫墙,树木、石阶……能看到的地方,全都被雪覆盖着。刘琰听见扫雪的声音,大扫帚哗哗的一下又一下,还有人行走的声音,雪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 刘琰今天的装束格外简素,头上一件首饰也没带,穿的就是曹皇后上次命人送来的新斗篷。 用李尚宫的话说,这斗篷又轻又暖,还不沾雪珠,正适合这个天气穿。 刘琰说是去“赏雪”,且一个人都没请,安和宫里上上下下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公主这哪是去赏雪,这是去见人呢。 他们也确实没猜错,刘琰的马车才出了景丰门就停了下来,然后有人身手很利落的掀开车帘就坐进了车厢里。 对这人堪称冒失唐突的行径没有一个人大惊小怪,车帘放下,朱盖车又继续向前走。 陆轶上车的时候带进来了一身凉气,刘琰要把手炉递给他,陆轶摆摆手说:“我不冷,你自己用。” 刘琰问:“哪天回来的?” “前天。”陆轶说:“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两天,实在是下着雪路难走。” “人平安就好,迟与早没那么要紧。事情办得可顺利?”刘琰指了指茶台:“你喝点儿热茶暖一暖。” 今天天气是真冷,刘琰出门的时候都有些后悔。这样的天气躲在屋子里烤火取暖不好吗? 可是……她也就后悔了那么一刹那,脚就义无反顾的迈出门了。 还是想见他。 陆轶这回没客气,提起壶来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热茶——茶香里带着甜甜的蜜橘味儿,喝起来果香中带着茶香,甜中透些微酸,这么一大杯喝下去,身上果然满当当的都是暖意。 “不是太顺利。” 刘琰有些意外:“怎么回事?” 毕竟……在她印象中,陆轶好象从来没遇到过能难住他的事情,不管在别人看来有多棘手的事,到了他手上都变得简单明了。 就比如瑞国公夫妇的事情,就是如此。事隔数日,他们夫妇都已经下葬了,京中并没有什么不利的传言,众人都只说他们夫妻情深,所以才一起走了。 如果没陆轶把这事儿给早早查清,天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事情办妥了,只是过程不那么顺利。”陆轶解释说:“要找的人已经过世了,我只能带了几样东西回来,也能交差。” 刘琰也没细问。 “接下来还有没有什么差事?” “没了。”陆轶笑了,看着她说:“后头没什么事了,一直到过年我都闲得很。公主倘若有什么吩咐,可以随便差遣。” 刘琰抿着唇扭开脸,小声说:“我可没什么事情要差遣你的。” 朝云园幽静冷清,因为刘琰事先传话说了要过来赏雪,所以园门外头已经有人等侯着,朱盖车一到门前,那些人就要跪下问安。 这个天儿,就算地上的雪扫过了,地也又冷又硬的,刘琰赶紧说:“免礼。” 这些礼数刘琰并不看重。这些人心里是否有敬畏,又不在这些礼数上头。有人礼数周全,也可能在肚里偷偷咒骂呢。 陆轶先跳下车,然后转身搀扶刘琰。 平时这活计都是豆羹和桂圆的,这会儿他俩特别识相的站到了路旁,完全不介意陆参判抢了他们的活儿。 车里也暖和,刘琰这一下车,寒气扑在脸上,呼出来的白气好象立刻就能凝成薄霜一样。 朝云园的管事连忙上前一步:“暖轿已经备好了,园子里最宜赏雪的地方是双月桥边的敞轩,敞轩临水,岸上还有一大片梅花儿,湖景、雪景、梅花儿都有……知道公主要来,敞轩里已经生了火盆,也暖和。” 刘琰点点头:“好,那就去双月桥吧。” 路上的雪已经清扫过,刘琰也没乘暖轿,就这么同陆轶一道慢慢的走过去。 说是来赏雪的嘛,坐在密不透风的暖轿里还能赏着雪? 再说走动走动,好象也没有那么冷了。 “谢谢你送的柿饼,着实甜的很,还不象一般柿饼那样,吃起来总觉得唇舌有些发涩。” 陆轶笑了,他的鼻尖有点红,眼珠显得比平时更黑亮,笑起来格外温煦:“公主 梅花 他们来得还早,梅花开得还不多,零零星星的红梅在白雪中倒也十分显眼。 管事挺有眼色,尽管想在公主跟前讨好,可是公主今天除了陆轶一个客也没邀,这…… 他要是在公主眼前赖着不走,那就不是讨好,那是讨嫌。 桂圆沏好茶之后,也退到了门外,将隔门轻轻关好。 敞轩的两扇窗子都开着,但是进不来多少冷风。敞轩里火盆烧得正旺,非但不冷,刘琰解去了斗篷还觉得脖颈里有汗意。 陆轶对这个园子挺熟悉——反正他说起来头头是道的,管事在这儿都不一定有他说的这么详尽。 “这片梅花也是移栽来的,年头不少了。现在开得早的有赛海棠、樱桃、象朱砂、玉檀这些要开得晚一些。若要赏梅赏雪,再过半个月来更好。” 刘琰看着窗外头,微笑着说:“现在就挺好的。你闻到了吗?梅花香。” 刘琰没有太偏爱哪种花,但她喜欢的花香就两样。 一是茉莉香,还有一样就是梅花香。 茉莉花开的季节风总是暖的,软的,花香也是暖暖的,软软的。 梅花就不一样了,它开在最冷的时节,而且雪后的花香更清冽。 很多炮制好的梅花香饼、香露这些东西,刘琰都用过,但是她都觉得,这些用梅花制成的香料都失了原味。 也许是混掺的配料和工序改变了香味的缘故,也许是没有了这一份寒冽,梅花的香气也在一众香料中也就不再有什么特异出众之处。 “这园子是好,不过当初建的时候就有人说这园子不太实用。” “嗯?” 陆轶说:“建园子的人是乔廉老爷子,当时正是朝纲混乱的时候,乔老爷子和我外祖父交好,也是不得意的那一拨。他的境遇很不好,儿子曾经在外任上遭人诬陷,乔老爷子想张罗着救他,可他性情软弱,没有等到乔老爷子把他救出去就自尽了。” 刘琰轻声说:“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惨。” “乔老爷子丧子之后心情抑郁,后来想修个园子养老——说是养老,其实旁人都猜他是想找个寄托。园子建了一半,他就过世了。” “因为这园子是为了养老建的,而且乔家人丁凋零,这里景致过于淡泊苍凉,如果想用做居所,房舍院落又极少,非得大改不可。可如果大改,又失了这园子的原味了。” 陆轶说的确实很对。 刘琰也有所感觉,只是没有他说的这么清楚明白。 这园子用来游赏待客,景致确实少了。要是想住进来,可供居住的房舍也确实少。寥寥几处亭台楼馆都是赏景用的。 但刘琰还是挺喜欢这里的。 也许是因为这儿清静,她也不是那么喜欢热闹的人。 “后来接手这园子的人是郭邑,字西舟,也是一位闲云野鹤般超逸的人物,这园子旁人看不上,他却觉得正好。不过郭邑虽然把这园子建好了,他自己却没有能够受用到,那阵已经天下大乱了,这园子荒了下来。后来虽然有人打听这园子,总有不合心意之处,甚至有人说,这园子接连两位主人都没得什么好结果,很不吉利。” 刘琰乐了:“这和园子有什么关系?天灾也好,兵祸也好,都不是人力能改变的。” “但人总是趋吉避凶的。喏,打个比方说,两座宅子条件都差不多,这时候有人告诉你说,第一个是有人连接死去才空出来的,第二个是前主人升官发财了才搬走的,那十个人里有八个愿意买后面一座。” 呃,这倒也是。 陆轶说的这两种选择,刘琰估摸着自己可能也会选后一种。 原因嘛,就象他说的,人总是会趋吉避凶的,这是本能。 “今天烹茶的水,说就是收的这梅花上的雪水,尝尝。” 陆轶笑着摇头:“我这人没那么风雅,在我看来,水只要不发咸发苦,喝着都是一个味儿。” 刘琰看他一眼:“我也一样。” 但今天这茶,喝起来似乎是有股梅花清香。 可这香味儿也未必就来自雪水,而是因为敞轩外那一片梅花林。 放下茶盏的时候刘琰的目光扫过陆轶的手——之前她一直没留意,现在两个人坐得近了她才看见有不妥。 “你手怎么了?” 陆轶很自然的将手放下:“路上蹭破点儿皮。” 刘琰可不会让他就这么糊弄过去:“让我看看。” “真没什么。”陆轶把手抬起来:“就是一点小伤,已经收口了。” 天冷,破了皮确实收口比别的时候要快。 但是这道伤可不短,在左手手掌边缘,一直延伸到手腕,看着不象他说的“蹭破点皮”。 看着这伤也就是两三天的事。 “怎么伤的?” 陆轶糊弄不过去,只好说:“我从黎阳带回来的东西有些要紧,有人不想让这东西到达京城,在半路上想将东西抢走。” 明明陆轶现在好端端坐在她面前,刘琰心里还是咯噔一下:“这趟差事这么凶险?你还有没有受伤?” “没有,真的没有了。”陆轶连忙保证:“就手上被划了这一处。我带了人手的,就是防着人狗急跳墙。” 刘琰好一会儿没说话。 陆轶低声下声,他也知道,刘琰肯定是后怕。 后怕也是因为担心他。 如果一个人没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那就不会这样在意他的安危。 他心里热乎乎的,又甜丝丝的。 屋里炭盆可能确实烧得太热了,一惯沉稳从容的陆轶这会儿也急的脸红耳赤的。 “你上药了吗?” “上过……”陆轶赶紧添上一句:“受伤的那天就上过药了,这都快好了。” 不过他也有些心虚,因为这药三天一换,今天按说也该再上一次药才对。 可是他今天急着来见刘琰,药味儿很冲鼻,他肯定不会涂的,更不可能用布条把伤处包起来。 可刘琰还是发现了。 “让人送药过来。” 陆轶这会儿绝对不敢再硬扛,当然刘琰说什么是什么。 不多时药就送了过来,刘琰拔开塞子,药膏冲鼻的气味儿顿时把敞轩中的梅花香、茶香全冲没了。 秘密 刘琰要水洗了手,又拿出银签。 “这个,我回去再涂也是一样的……” 刘琰已经打开瓶塞,用银签子挑出药膏来了。 陆轶只能老老实实把手伸出来。 刘琰没怎么干过上药这种活计,但是这活儿总不会太难。 刘琰动作很轻——怕动作重了反而让他伤上加伤。就算不伤着,伤口多碰那么几下,肯定也疼。 说真的陆轶没觉得疼。 刘琰的动作是够轻的了,那种轻轻的碰触象是有人拿羽毛轻轻的在皮肤上搔过去,疼倒是不疼,他反而觉得痒痒的。 刘琰抬起头来,警告的看了他一眼:“别乱动。” 陆轶赶紧点头,表情严肃,示意自己绝不会乱动。 就是……公主这药膏抹的有点多。 大概是怕药上少了没效果,刘琰用银签子一挑就是一大坨药膏,然后就用签子圆满钝的那一头抹开。 这药膏抹了厚厚的一层,具体有多厚呢? 陆轶觉得赶上铜钱厚了,他对自己的眼力还是有自信的。 嗯,虽然药膏没必要上得这么厚,多了也都浪费了,但陆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这药上的多,上得厚,说明公主对他的关心也是一样的厚重嘛。 不过敞轩里全都是药味儿了,很煞风景。 陆轶提议说:“公主要不要去梅林里看看?” 刘琰才一点头,陆轶就殷勤的替她拿起斗篷来给她披上。 要不是刘琰说自己可以,陆轶大概还想替她把扣扣子和系带也都一起包办了。 外头雪又下起来了,雪片象柳絮一般,纷纷扬扬,遮天蔽地。 走进梅林之中,香气越发浓冽,刘琰转过头,发现陆轶将伞全遮在她头上,他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露在外头,头发和肩膀上都落了雪。 刘琰抬手替他将雪花拂去。 陆轶身量高,为了将就刘琰的动作,他还特意将头低下来。 刘琰愣了下,然后笑着替他掸雪。 雪还一直下着,掸了又有新的落下来。 “你别光顾着替我遮雪。” “我不怕冷的。”陆轶握住了刘琰替她掸雪的手。 他倒是没说错,他的手很热。 刘琰甚至觉得他的手掌心热的有些发烫,她的指尖甚至有要被灼伤的错觉。 陆轶没有松开手,很自然的握着刘琰的手,继续向梅林深处前行。 “前阵子出了件事。”陆轶轻声说:“先前我犹豫过,觉得这事说出来可能会让公主觉得污了耳朵,可又怕不说,以后或许会有误会。” “嗯?”刘琰转头看他一眼:“你说吧。” “这事说来话长。” 刘琰好奇:“有多长?” “还得从我母亲去世的时候说起。” 那是挺长的。 “我……”陆轶张了张嘴,似乎将要说的话很难出口。刘琰认识他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见到他也有这样为难的时候。 究竟什么事情,连陆轶也会被难住? “我兄长,和我不是亲兄弟。” “嗯?”这话题确实让刘琰极为意外。 没听说过啊!旁人提起来,都说陆将军有嫡出的两个儿子,长子备受器重,在南军中也很有威望,而且他早就娶妻生子,已经给陆将军添了两个孙子了。 这么些年刘琰从来没听说过这兄弟俩竟然不是亲兄弟? “我和我兄长同父异母,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兄长的亲生母亲另有其人。” “那怎么……” 陆家的长子会一直被默认是陆夫人的儿子? “母亲去世后我才知道这件事,是曾经在母亲身边服侍的人告诉我的。我母亲在我之前曾经生下过一个孩子,但那个孩子没能活下来。现在我的兄长是父亲从外面抱回来的。因此母亲早逝,还有我兄长的身世,我和我父亲一直不睦。等到长嫂嫁入门之后,我们父子、兄弟间隔阂越来越深,后来我离家出走,再也没回过陆府。” 刘琰很敏锐的捕捉到其中的重要信息。 “是……为了陆家的爵位?” 陆轶点了点头:“有这方面的原因。” 不怪刘琰会想到爵位上头,实在是这些年听见、看见的太多了。一家子骨肉,为了爵位、家产反目成仇的实在不在少数。 陆家有兄弟四个,嗯,嫡出的两个,另外两个是陆将军的妾室所出,还有两个姐妹,也早就已经出嫁了。 如果说陆轶和他兄长是一母所生,都是嫡出,那这爵位毫无疑问是他哥的,没陆轶的份儿。 这样一来他们兄弟其实没什么好争执,陆轶又不是看重爵位权势的人。 但兄长却不是陆夫人生的,这下问题就来了。 即使有庶长子,爵位应该还是由嫡出子孙承袭,这是写进了律法的。 就算陆轶不想争,但他的哥哥嫂子会对弟弟放心吗? 那肯定不会啊。 陆琰一针见血的问:“那陆将军是怎么个意思呢?” 陆轶一笑,这一笑显得格外讽刺:“在我父亲看来,长幼嫡庶这些都不重要,反正都是他的种,长子稳重,比我这个不争气的逆子强出十倍。” “怎么能……”刘琰忽然间就明白了许多以前不明白的事。 京里高门显贵多了,谁家没有几个不争气的子孙?为什么偏偏陆轶的“恶名”那么响亮,简直人尽皆知? 陆轶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既没有吃喝嫖赌更没帮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正相反,刘琰认识他以来,一直觉得他谈吐风度不俗,人品见识更非常人能及。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名声那么差呢? 比他坏得的人多了,可是那些人谁知道了? 肯定是有人在宣扬他忤逆的名声,没事也要编造出丑事来往他头上套。 在知道陆轶的身世之前,刘琰从来没有深想过。 可现在她全明白了。 会造谣抹黑陆轶的人还能有谁?谁想赶他出陆家,谁想坏他的名声,谁与他有这样的利害冲突? “我离家之前,差不多算是和我那个哥哥撕破脸了。我那个嫂子很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暗中使人坏我名声,还将女子的贴身之物放在我的房中。我向皇上求亲的事情没有张扬,她还不知情,一直想替我安排一门合他们夫妻心意的亲事。” 烤肉 “上个月我那位大嫂又打发人来,拿了一封说是我父亲写来的家信,说将我的亲事全权托与她安排。” “信是假的?” 陆轶笑了一声:“是真的。” 就因为是真的所以才更让人心寒。 刘琰忽然想起来,她见过陆轶的嫂子王氏,有一次似乎是在曹家,印象不深,只是打了个照面。另一次是在宜兰殿,王氏当时好象就说想陆轶说一门亲事,但陆轶不乐意。 “我兄嫂干这事儿不是一回两回了,几年前就曾经来过这么一次,我不愿意如他们所愿,他们要议亲的时候我就离京游历去了,隔了两三年才回来,那亲事当然是没成。不过想来有些对不起当时议亲的那家。当时他们还不算焦急,但现在他们急了。” 他们为什么急? 因为陆轶不再是个声名狼藉的浪子,他现在有了正经的官职,很得皇上看重,他们想要摆布陆轶是越来越难了。 虽然事情没成,可是这种事实在恶心人。 刘琰轻声说:“你以前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陆轶站住脚,看着她。 其实刘琰也知道缘故。 之前他们没有……嗯,关系没有象现在这样亲近。 再说这事儿,算是陆家的隐密,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就说出来。 “他们还有没有做出其他过分的事?”刘琰不觉得他们只会想从陆轶的亲事下手。陆轶已经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拦路石,操纵他的亲事不过是下策,就算达到了目的,也未必就能从此把陆轶握在手掌心里。 难道他们就没想过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 总不会是他们还念着手足之情,不愿意下那个狠手吧? 刘琰不大信。 “没有。”陆轶这一点很肯定:“我父亲不许,他们不敢。” 行 吧,算陆轶的爹还有点底线。 否则只怕冲着陆轶来的就不是这些恶心人的阴招,而是明枪暗剑层出不绝,要置他于死地了。 “他倒不是为了顾惜我,而是他不愿意开这个头儿。”陆轶的神情很平静,可是他越平静,刘琰越替他难受。 “我父亲的原话我记不清楚了,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他当时对我那位哥哥说,一旦这手足相残的事情开了头,将来的儿孙们也会有样学样,兄弟阋墙,你死我活。他指望着陆家能世代兴旺,子子孙孙延绵不绝呢。” 这话听起来真是讽刺。 难道现在陆轶的兄长和嫂子行事就堪为儿孙辈的表率了? 就这两人的心胸行事,能教出什么好孩子来? 陆轶应该是受他生母陆夫人和外祖父的影响比较深,刘琰现在甚至觉得他离家出走是走对了,再和陆家那些心思不正的人搅和在一起,没准儿也受了他们的影响。根子都歪了,那苗怎么长得正呢? “我并不希望陆家的爵位。”陆轶握着刘琰的手,绕过一株梅树往回走:“如果可以我连陆这个姓氏都不想要,他们看得比天都大的东西,在这儿里一文不值。” “真有这么洒脱?”刘琰说:“真不要了,以后不会后悔吗?” “不会。”陆轶说:“一开始离开京城,多半是为了赌一口气,想离着他们越远越好。但是在外面的时间久了,去的地方多了,结识的人也多,还经历过几次生死关头,对那些往事也就不那么在意了。天下这么大,有些人却只能看见眼前的方寸之地。可做的事情那么多,却从来不想着向上奋进,只会盯着家里一点点腐肉。我要那个陆府做什么?难道分不得家产,袭不了爵位,我自己便挣不下来家业?” 刘琰觉得他的掌心好象更热了。 她恍惚觉得自己都能听见陆轶的心在跳动的声音,格外的火热有力。 “这事儿,我父皇和母后知道吗?” 她说的当然是指陆家兄弟的身世。 “皇后娘娘应该不知情,皇上那里……天底下能瞒过他的事情也没有几桩。” 这话刘琰也很赞同。 如果母后知道陆轶的身世,一定不会瞒她,早就会告诉她了。 而父皇嘛,陆轶的评价很中肯。 刘琰也觉得,天底下能瞒过父皇的事情没有几桩。 “那父皇怎么会看着你这么被欺负呢?” 陆将军也许军功卓著,可是他在处理家事上头,实在称不上公正公道。 也许在他看来,儿子都是他亲生的,他倚重长子天经地义。但是这世上嫡庶还要排在长幼之前,他这件事儿是庶充嫡,往大了说是欺君之罪。 “皇上有皇上的考量。”陆轶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这些事情说起来不光彩,我说的难受,你听得也不快活。可是迟早还是要说的,公主别因为这个事情厌弃我。” “谁厌弃你了。”刘琰小声嘟囔了一句。 “咱们中午就在园子里用饭吧?我以前游历的时候跟人学过一手烤肉的手艺,亿中午我给公主亲手做一道烤肉?” “你的手……” 陆轶抬起手来,手指屈伸,又转动手腕,动作十分灵活:“不碍事,都不疼了。公主只管放心,我心里有数。” 刘琰笑着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行。别烤得太久了,肉太硬我嚼不动。” “知道,我知道,公主只管放心,保证烤得脆嫩喷香。唔,公主好象也不怎么吃辣?” 刘琰伸手比量了一下:“可以少少的放一点。” 陆轶看她两根手指捏着示意,笑着说:“这还真是一点。” 陆轶说到做到,让人把肉备好,他就脱了外袍,挽起袖子亲自动手了。刘琰抱着手炉隔着半个院子看着他一通忙活。 还别说,陆轶应该不是吹牛说大话,他这一举一动确实有板有眼的,一点儿都不忙乱,看来他说专门跟人学过,技艺纯熟确实是真的。 刘琰有点儿担心他手上的伤。 幸好切肉串肉这些活计都有旁人做了,不然刘琰更放心不下。 烤肉的香味儿很快就飘了过来,和平常吃过的确实有些不同。 看来这是陆轶的独门手艺了。 家务 烤肉最后端上来的时候已经片好,还没吃到嘴里,先看颜色,嗯,挺诱人的。再闻香味儿——烤的东西就是香! 香是香,但这样炮制的东西,一般曹皇后都不让她多吃。 刘琰先尝了一片。 唔,外面烤得有些脆脆的,里面还很鲜嫩,肉一点也不象寻常烤肉那么硬、柴,嚼起来一点其他都不费力。 一片肉很快就下了肚,再来一片…… 桂圆先前只看着,可是看公主已经吃了好几片肉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赶紧端碗汤递过去:“公主喝口汤润润。” 趁着刘琰喝汤,桂圆赶紧把烤肉碟子挪远一些,顺带把另外两个清淡的菜肴调过来:“这几天总刮风,人容易上火,公主尝尝这藕圆儿,最适宜这个季节吃的。” 刘琰笑笑。 桂圆的意思她明白。 一是烤炙的东西不想她多吃,二是宫里的规矩多,三来嘛…… 应该是因为当着陆轶的面,不能让他觉得四公主是个嘴馋管不住自己的。 陆轶洗了手回来,不过身上被烤肉的烟气熏的,一股肉味儿。 他饭量大,胃口也好,这一顿下来,刘琰比平时也多吃了差不多一半的东西,吃得桂圆止不住担心,赶紧让人去预备点儿消食茶。 刘琰自己倒不觉得特别撑得慌,就是吧,等吃完饭起身走路的时候,她觉得脚步好象比以往要重些,一步一步的特别稳重敦实。 下着雪,天色阴沉,用过午膳这天儿看着也没有要放晴的意思,刘琰怕曹皇后担心,没有再多耽搁就预备回宫了,陆轶一路把她送到景丰门。到宫门口时朱盖车停下,陆轶掀起车帘跳下车。 “你快回去吧,回去了赶紧换身儿衣裳,头发也要擦干净。” 陆轶回去的一路上肯定是骑马,虽然戴着风帽,但是雪片无孔不入,一路沾了不少的雪,再被身上的热气一烘,脸上,头发都潮乎乎的,这要再吹一路冷风,人肯定着凉。 “我知道,公主回去也喝碗姜茶,别着凉了。”陆轶说:“刚才还忘了说,有人送了两盆水仙,明天我让人送到安和宫。” 水仙不水仙的其实就是个借口,如果单单送个信什么的毕竟说着不太好听,找个送东西的借口,其实主要还是为了传话。送花啦,送糕点啦,送点什么外地带来的京城不多见的小玩意儿之类的,刘琰有时候也会让人给他送点儿东西。书啦,笔啦,纸啦,还曾经让人给他送过两块料子。 刘琰没回安和宫。 不是她不想回去,是路走到一半就遇到皇上了。 然后就被皇上一起带到宜兰殿去了。 按常理,皇上白天是很少进后宫的——事情多,很多时候连晚膳都不能同曹皇后一起用。刘琰记得春天大旱的时候父皇大半个月都宿在勤政殿的,母后担心的天天让人送汤水过去,还交待太医一定要每天请平安脉。 今天可能是下雪的缘故,父皇才提前回来了? 宜兰殿里暖融融的,曹皇后这会儿难得清闲,瞧见他们父母俩一起来了,笑着迎上来。 “皇上今天不忙?” “还好,今天的事情都挺顺利。”皇上自己倒不忙,催着宫人:“赶紧给四公主换件衣裳,端些热水来。”又说刘琰:“下着大雪还往外跑,这些日子你母后顾不上管你,把你都放野了。” 刘琰乐孜孜的,父皇说什么全当耳旁风,反正他也就是说说,又不会真的把她关起来。 曹皇后给皇上拧了个热手巾,又问刘琰:“你中午都吃了什么?吃饱了吗?” 话是问刘琰的,答话的是桂圆,她口齿伶俐,记心也好,连刘琰吃了几片烤肉都说得清清楚楚。 曹皇后看了刘琰一眼:“既然中午吃的这么油腻,你晚膳就清淡些吧。” 刘琰不怕父皇说教,可母后这么说,那肯定说说话算数。 多半晚上也就能捞着碗素粥,或是清汤就不错了。 刘琰的脸顿时就拉下来。 曹皇后才不吃她这一套呢。 刘琰其实……体质不是特别好。主要是胎里弱,怀她的那年刘家日子难过,天灾加兵祸,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刘琰生下来,曹皇后也没多少奶水喂她。偏偏刘琰这个孩子吧,打小脾气挺倔,给她喂米糊什么的她还不愿意吃,只好找着她去找其他家有奶水的妇人。 幸好后来好好照料着,她不大生病,就是肠胃不大好,吃得太油腻了、冷了硬了、吃得多了都不大好克化。 曹皇后说到做到,只让膳房给刘琰备粥。 哪怕是牛肉粥,那也是粥啊,里面不过有点肉末末。 那点肉末末够干嘛的。 父皇还笑着问她:“怎么?烤肉那么好吃?你平时可不大吃烤炙的东西。” “挺好吃的。”刘琰大大方方的说。 不过父皇提起烤肉,刘琰倒想起之前陆轶说的事情。 趁着曹皇后不在跟前,刘琰悄悄问:“父皇,你知道陆轶家的事吗?” 皇上看她一眼:“哪件?” 不是问什么事,而是问哪件,说明父皇真的知道不少。 “就是他兄长的事。” “朕知道。” “真的啊。”刘琰其实本来也没有怀疑陆轶告诉她的是假话,只是……突然间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时还不敢相信。 “嗯,这件事朕知道。得有二十多年了,陆厚合他主动跟朕说的,说他受伤被追杀时有户农家救了他,他和那家的女儿有了一个孩子。因为那家人都死了,他把孩子抱了回来当自己的孩子养着。他觉得自己欠人一命,那家人大概也是因为救了他才惹了杀身之祸,他说他夫人也愿意把那个孩子当亲生的看待。” “这样……”这么听起来,好象陆将军也情有可原? 可刘琰总觉得哪儿怪怪的。 “陆轶同你说的?” “嗯。”刘琰点了点头:“我以前都不知道,他在家里处境好象很不好。” 皇上摸摸女儿的头:“这个朕也有所耳闻,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也是,陆将军这事儿既然皇上知道,就不算欺君了,父皇也确实不好插手管臣子的家事。 教导 皇上与曹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事以前是陆家的家事,与皇家没关系,但以后……谁能说就没关系了?关系大了去了。 陆轶能把这事告诉刘琰,这说明什么? 皇上心情如何且不说,连曹皇后都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娇养大的女儿有如珍宝,虽然理智上明白女大当嫁,陆轶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但心里就是不得劲,象是被人硬生生挖掉了一块。 皇上说:“这几日雨雪不断,你还是别出门了,免得着凉。” 曹皇后说:“前两天就让人同你说了,快到年下宫里事情多,你也大了要学着管人管事,你就别偷懒了,从明天起每天来宜兰殿,也她替我帮把手。” 刘琰:…… 刘琰能说什么呢? 反正今天也见过一面了,往后几天她也没打算再出宫——天气确实是不大好,行路都难。今天她出宫赏梅花,其实真正用自己的脚走的路只有梅林里那一段,梅林外头的路雪扫了,但梅林里头的雪没扫。刘琰就在林子里走了那么点儿路,都有两回差点儿滑倒了。 当然,有陆轶牵着她手,她没真倒。 但如果不是陆轶说的话让她太过意外,她也不至于脚下那么不留神。 下雪路滑,天气又湿又冷,刘琰也不想出去自讨苦吃。即使雪停了,化雪的时候路上泥泞不堪,宫里有些位置低洼的地方,都恨不得让泥水给泡起来了。 人人都说雪干净,可是看起来这么干净的雪,融化的时候实在太脏了。 世上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做为刘琰的心腹,桂圆和豆羹很快就知道了陆轶和公主说了什么。 “原来陆大人活得这么不容易。”豆羹颇为唏嘘:“旁人都只信了谣言,说他劣迹斑斑,忤逆不孝。其实这些话仔细想想都是不尽不实的。陆大人离家出走的时候才多大啊?他能怎么忤逆?是抄刀子杀兄杀父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劣迹?如果真有劣迹,那苦主在哪儿呢?怎么一个苦主也没有?” 桂圆笑笑:“传谣言的人哪会管这些?不过是凑热闹,图个嘴皮子痛快,谁管真假呢。倒是一开始散布这些谣言的人当真可恨。” 是啊,那些人哪会在乎传言的真假?或许他们觉得将军府的公子名声这么被糟践了,是一件很快意的事呢。 豆羹是太监,有的人觉得太监连人都不算,有这么个微贱的身份,豆羹对于人心有多坏太了解了。看到高高在上、出身贵重的人倒霉、他们会兴灾乐祸,恨不得也跟着去踩上个几脚,似乎踩着他们的头,自己就变高贵了一样。 所以陆轶的事儿越传越广,越传越多,那些闲人口沫横飞,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似乎陆轶犯事儿的时候他们就在床底下趴着偷听偷看一样。 “陆参判也算是有真才实学的,换个本事差些,心性也不那么坚忍的人,只怕早就随波逐流,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桂圆点头:“是啊。” 不过对着豆羹没说的话,对着李尚宫,桂圆忍不住合盘托出:“姑姑,你说陆参判对咱们公主是真心的吗?他不会是想借公主的势,好和他的父兄争夺家业权势吧?” 李尚宫有些意外:“你怎么会这样想?” “这……”桂圆顿了一下才说:“外头那些人家议亲事不都讲究个门当户对?女子盼着嫁高门,男子也多半想娶个能提携前程,对自己有助益的妻子。” 李尚宫反问她:“那你觉得其他几位驸马,也都是图公主们的权势才尚主的吗?” “但是前头几位公主的亲事,都是皇上指的。陆参判他现在待公主看着很好,可就是这好让人心里有些不踏实……” 李尚宫摇头:“你糊涂。照你这样说,公主这辈子也不用嫁了,这样就可以不被人利用攀附了是不是?” 桂圆连忙说:“姑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也是关心公主,所以想得多了些。陆参判这个人呢,虽然我并不怎么熟悉,但我知道他人脉广,在皇上那儿得重用,四皇子和他交情也很好,是吧?” 桂圆点点头。 “难道他凭着自己的本事、人脉,就一定没有出头之日?” 桂圆赶紧摇头:“当然不是。虽然我对外头的事情也太懂,但是他们都说陆参判前程远大。” “那你还觉得,他是为了前程和家业才讨好公主的吗?” 李尚宫这么一说,桂圆也觉得自己的担心确实有些多余。 李尚宫还有句话没说。 其实就算那些尚主的人另有心思,他们敢对公主不好吗?不管是真心的还是装出来的,就算是装,也得老老实实装一辈子。 不过这话李尚宫没有对桂圆说。 桂圆虽然稳重,但毕竟还年轻,很多事没经历过,也不会懂。 再说,几位驸马都品性看着都还不错。福玉公主的孟驸马儒雅,熙玉公主的鲁驸马嘛……直率也算是个优点,馨玉公主的赵驸马心里眼里只有画画,都不是心思复杂的人。 但是五公主择的驸马,就经历坎坷了些。自家公主嘛,将来的驸马大概也就姓陆不会变了,这人很有本事,很会折腾,不是个省油的灯。 要按李尚宫的意思,当然希望自家公主也选一个更省心一些人。 但公主要是自己喜欢了,李尚宫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施展浑身解数,让公主过得更好。 腊月里这些日子,每天去宜兰殿点卯、学管事的不止刘琰,还有刘雨。曹皇后把一些不太要紧的事情分给她们管,也会指点她们一些管事管人的诀窍。 母后有意教导,刘琰当然用心学着。就算是刘雨,也对曹皇后不是不感激的。 曹皇后叫身边的宫人尚宫指点她也很尽心,什么事容易被下头的人糊弄,什么账目容易被人做手脚,都说得清楚明白。有些事情倘若没人教,她自己成婚开府之后慢慢也能学会,只是那样就要走不少弯路,少不得要吃些亏才能长见识了。 喝酒 忙忙碌碌半个月,刘琰觉得时间过得真是快—— 唔,这半个月里陆轶让人给安和宫送了一次花、一次书,一次年糕,还有几件小玩意儿。 说起来似乎不多? 刘琰也回送了他一些年糕、腊肉、嗯,还有几张剪好的窗花儿之类的。 嗯,那窗花儿可不是她自己剪的,刘琰心不灵手也不大巧,不过安和宫里人才济济,剪窗花儿的是小宫女核桃,她这手艺是打小就学会的,从宫外带来的。进宫之后识了些字,见了大世面,窗花儿剪的越发生动了。她上次剪了一幅百鸟朝凤图,真是百鸟朝凤,中间的凤自不必说,就说边上那百鸟吧,虽然不是真的一百只,但也有好几十了,只只不重样,个个儿都鲜活。这幅剪纸刘琰让人裱了起来送给曹皇后了,曹皇后很是喜欢,还特意让人赏了核桃。 安和宫也贴了不少窗花,过年贴的自然都是一些喜庆吉利的图样,门上窗上树上甚至好些器物摆设上都贴了,实在剪的太多贴不完,刘琰就拿了送人,勤政殿送了,宜兰殿也送了,给陆轶送些其实也就是顺便的事。 但是其他人并不这样想。 真是顺便?那怎么没顺便给别人呢? 不说旁人,曹仲言可是亲表哥,他都没收到这份儿礼。 他去陆轶那小宅子看了一眼,心里也是酸的象倒了醋瓶。 表妹不止刘琰一个,但刘琰是在曹家养大的呀,跟亲妹子一样。 “你至于么,不就几张不值几个钱的窗花,人家都贴在门外、窗外头,你倒好,全贴里面儿。” 陆轶笑着说:“冬天风大,雨雪又多,贴在外面要是让风吹跑了,让雨雪打落了怎么办?就算不吹跑,风吹多了,再受了潮,那颜色也是要褪的。” 这种剪窗花的红纸染得都重,红得格外正,但是只要一沾水,那红色就保不住了。 曹仲言把脸都扭过去了,实在受不了陆轶这股子炫耀劲儿。 没错,就是炫耀。 两个人认识好些年了,彼此都算了解,就陆轶现在这喜上眉梢儿的劲儿,曹仲言能看不出来? 这小子真是拎不清。他要想做四驸马,那不就等于要做自己的妹婿吗?现在这种关键时候不来巴结巴结大舅子,居然还敢在他面前炫耀?这是不想顺顺当当的娶媳妇了是吧? 曹仲言不是空手儿来的,他也知道陆轶这宅子小,人手也不够,平时陆轶自己都不在家吃。曹仲言过来吃酒,是自己带了菜来的,到时候一热就可以端上桌了。“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到?” 陆轶今天还邀了林夙和赵磊两个。林夙不必说,宫禁安危大事大半担在他肩膀上,一年到头三百六十天他就没有得闲的时候,别人觉得位高权重的人必定富华富贵享用不尽,夜夜笙歌直到天明——天地良心林夙是真没有。皇上给他赐了宅子 ,可他哪有功夫回去住,至于夜夜笙歌他也享不了那个福,夜夜巡查倒是真的。 陆轶难得请他一回,林夙也得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再来。 “林 夙多半得天黑,”陆轶很了解他的难处:“赵磊就快到了。” 陆轶一点儿没猜错,赵磊已经到门口了。他带了两坛子好酒。真是好酒,是别人请他作画送他的谢礼。 比起送润笔或是别的什么谢礼,赵磊觉得送酒挺好的。 陆轶出门迎他,一手一个把酒坛子拎进去。 赵磊腿没他长,步子没他大,跟在他后头象小跟班儿似的,掩不住好奇与欣喜:“你和四公主的事,真成了?” 旁人就算心里有猜疑也不会这么问,但赵磊和陆轶那是什么关系啊?可以说不是兄弟但胜比骨肉,赵磊一直拿陆轶当亲哥看待。要是陆轶真也成了驸马,那他们就真是一家亲戚了,连襟嘛,跟兄弟也不差。 陆轶看他一眼,笑笑没说话。 赵磊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因为家里有个公主老婆嘛,宫里的消息比旁人听得多,也知道的早。 陆轶没承认,可赵磊懂啊。 不反驳,那就是默认了。 当事人没着,赵磊嘿嘿嘿嘿的笑个不停,笑着笑着突然又想起件事来。 “等等……你要是娶了四公主,那你不得叫我姐夫啊?” 陆轶才不会上这个当,直截了当说:“各论各的。” “就算我答应你私底下各论各的,那你总得有认亲那一关得过啊。” 认亲的时候他们这些驸马肯定都会到,陆轶到时候总不能称他一声赵驸马吧? 这声姐夫赚定了啊! 曹仲言瞧赵磊没喝酒就先醉上了,笑得在炕上滚来滚去的,一脸的纳闷:“他这是怎么了?” 陆轶瞥了赵磊一眼,淡淡的说:“可能是当了爹乐傻了。” 曹仲言哈哈大笑:“他闺女都满月了还没乐够?” 陆轶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让人去热菜烫酒。这边酒菜齐备,林夙也刚好到了。 他一来就先致歉,说自己事务缠身来晚了,先自罚了一杯。 在座的几个也没外人,不讲究那套,曹仲言还说:“你空肚子喝酒容易醉,先吃两口东西。对了,你今晚上还回宫吗?” “不回去了,喝完酒就在子涛这儿歇了。” 好酒好菜,还有好友,这顿饭吃得很舒服。 话说的也投机。 曹仲言非要罚陆轶的酒,对这么个硬贴上来要当自己妹婿的旧日好友还是有点儿怨气。 好友是好友,妹婿那就是另一说了。做好友的时候,陆轶怎么放纵不羁那都没事,但要成了妹婿,曹仲言真恨不得拿绳子把他的脚捆起来哪儿也不许去。 尤其是曹仲言家也有女儿,将来他要给自家招女婿,还是更喜欢找个老实的。 比如赵磊这样的就不错,除了画画没别的心思,听话省心。 象林夙这样的也行啊,忠直可靠,踏实。 嗯,其实曹仲言以前还真想过林夙会不会当个驸马,毕竟皇上也挺喜欢这个后辈的。不过林夙妻运也不好,定了一回亲,没等娶人就死了。再后来他自己也顾不上,要是他想争取个驸马当当,说不定就没有陆轶和田霖什么事儿了。 “对了,田霖这些日子忙什么呢?我可有好些时候没见着他了。” 醉话 田霖跟曹仲言最熟,跟林夙关系也还可以。 跟陆轶和赵磊两个就要淡一些,只能算是平常熟人。 “他病了。”曹仲言说:“病的还不轻,他家里就俩孩子,几个下人也不贴心,连个能做主的人都没有,人烧成那样了不知道请个郎中。我前天才知道的,让一个相熟的太医去看过他,开了药。” 田霖那情形确实惨了点儿。 想到田家的境况,一时间围着炕桌的四个人都沉默了。 就连一向乐呵呵的赵磊都觉得心情沉重。 家破人亡的遭遇他也有,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也是无亲无故,孑然一身,病了也好,饿了也好,半夜冻醒了手脚木麻睡不着也好,都只能一个人硬扛过去。 “要不,明天咱们一块儿去瞧瞧他?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 林夙笑着说:“成,你们去吧,我去不了,替我带两句问候。” 他看看赵磊,再看看陆轶。 “你们三个是该好好亲近亲近,这马上关系就要更亲近了。” “啊对,”赵磊也笑了:“回头他是不是也得管我叫姐夫了?” 明明他年纪最小,可是因为他娶了三公主,那自然要压陆轶和田霖一头了。 陆轶冷嗖嗖的瞅他一眼,赵磊浑然不觉,还说:“我又想起来件事,子涛虽然和五公主定的亲事,婚期可已经定了,八成会在你前头成亲,你这亲事还没个准信儿,倒落最后头了。” 陆轶还能怎么办?赵磊从小就这样,特别不会说话,上一句还好好的,下一句就往人心上戳刀子。 只好忍着呗。 他忍,林夙和曹仲言可不会忍,两个人在旁边拍桌子笑,赵磊也跟着着。 笑死你们得了。 陆轶化悲愤为动力,给他们使劲儿倒酒。 林夙是个很有分寸的人,感觉量差不多了,就把酒杯倒扣过来,示意就不喝了。 他的差事要紧,虽然安排过了说今晚不回宫,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不能让自己喝得神智不清。 曹仲言酒量一般般,但酒品不错,喝多了也不闹事,直接一头砸桌面上了。 赵磊喝多了不大老实,喜欢抓着人不放,嘴里还嘟嘟囔囔的,至于嘟囔什么,别人也听不清楚。 林夙抓起曹仲言去了西屋,陆轶就跟赵磊在东屋歇。 不是没有别的屋子,是怕喝多了的人半夜再闹腾,这会儿寒冬腊月的,闹腾病了可不是玩笑。 那个田霖不就病的挺重吗? 陆轶一点儿没猜错,赵磊半夜就闹腾起来了,先是说想吐,但没吐出来,又说渴,让人倒了温水来又不老实喝,洒得身上都是,又得给他换衣裳。 不过折腾一番之后,赵磊倒是比刚才清醒多了,也老实多了。 陆轶松了口气。 看来下半夜能睡个踏实觉了。 他也躺了下来,反正炕挺宽的,再睡两个壮汉也睡得下。 赵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忽然问:“子涛,你想好了?” 他问的没头没尾的,陆轶心里明白,也不跟他装糊涂:“我早就想好了。” “也行……”赵磊小声说:“四公主人挺好的,你不会受气的。” 陆轶先是想笑,后来又在这话里品出点别的意思来。 “三公主给你气受了?” “没有,没有的事。”赵磊说:“是我这个人太笨了。其实我觉得我想事情挺明白的,但就嘴笨,心里想一,嘴里说二,总是辞不达意。三公主有时候脾气急一些 ,可她也没坏心。” 陆轶并不觉得真象他说的完全没事。 他刚才虽然结结实实劝了酒,但是赵磊自己喝的也确实猛了些。 至于三公主是存心还是无意,陆轶并不在意。好心办坏事的人多了去了。赵磊性子软,三公主呢,看着是个性子比较强硬的,他们府里谁当家作主一目了然。有时候人一亲近了,说话行事就不会拿着分寸,伤着身边的人自己也不知道。 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乎。 陆轶这头脑,不用多想,也料到三公主和赵磊之间是怎么回事。 女人生孩子前后就跟两个人一样,有了孩子,那心思一大半得移到孩子身上,对男人的耐心就更少了。还有可能是生孩子遭了罪,看男人更不顺眼。 脾气急,可能说出的话确实无心。 但无心的话有时候最伤人。 陆轶还能猜得到,三公主可能会说出什么话。 以前陆轶就曾经听到过一次,三公主一急,冲口就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这么没用。 即使她自己事后可能会有那么一两分后悔,但这丝悔意就象太阳下的冰雪,转瞬间就消失无踪。 人们可能会更在乎外人的想法,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但自己家人? 反正是一家人,有些磕磕绊绊那是正常的,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呢? 三公主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赵磊娶上了三公主,这件事陆轶是乐见其成的。但两个人相处,不能长久的失衡。过日子跟坐船也差不多,总是一头沉,那这船迟早非沉不可。 陆轶什么也没说,赵磊也很快就睡着了。一早起身,林夙先走了,曹仲言今儿不当值,陆轶他们就一起去看田霖。 田霖这真是病的不轻,现在还起不来身,两颊都凹下去了。 赵磊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太会说话,问候了一句就老老实实站后面当个摆设。 曹仲言跟田霖最熟,也不见外,先问吃的什么药,又拿药方看了。 太医的水平是不差的,但田霖这个病就是被耽误了,现在要治就很麻烦。 那天太医的话也是说,要养着。 陆轶看看屋里屋外的情形,觉得田霖这儿可能不缺药材,但是人手估计是真的不怎么好使。 以前田霖身边也有几个得用的人。世家公子嘛,身边怎么能缺了人?打小儿乳母丫鬟小厮长随这些都是配着的,伺候好几年,用起来放心也得力。 但田霖这情况特殊。几年前去梁州他被追杀的时候,身边的人差不多就死完了。没死完的,田府一出事,也保不住。 现在这里伺候的人,应该是田霖外头买的。主仆间还谈不上信任,田霖一病,这些人怕是有什么小心思。 陆轶当时没说什么。 这天的下半晌,内宫监就指派了几个人过来田家伺候,一下子就把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接了过去。 生病 内宫监要拨人手,当然这事儿也是宜兰殿曹皇后首肯的。 闵宏打发了他的徒弟陈雁去了宫外田家一趟,还带了几样补品药材。陈雁这几年也历练出来了,办事麻利,一去一回都没用到一个时辰,走到春和门附近的时候,有人匆匆从后面赶上,笑着唤了他一声:“陈公公这是打哪儿来啊?” 陈雁一回头,叫住他的也不是旁人,就是麓景轩的高太监。 高太监嘴上说着遇见陈雁是碰巧,可究竟是不是碰巧,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高太监是五公主的人,陈雁这趟出宫去的就是田家,高太监八成是早就等在这儿“巧遇”他呢。 但有些事儿嘛,就是看破不说破,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就行了。 陈雁站住脚,也给面子的回了个笑脸儿:“刚出宫送了趟东西。田校尉病了,家里又没个能主事的人,我师父差我去送了点儿东西,探望探望。” 高太监凑近了些,低声说:“陈公公辛苦了,这大冷天儿的还在外头奔波。田校尉的病应该不要紧吧?” “唉,这病早治就好了,太医说这病本不是大病,但是一开始没及时请人诊治,现在只能慢慢养着了,听太医说只怕得在屋里好生待个把月。我过去的时候,田校尉正咳嗽,哎哟,那动静听得人心惊肉跳的,真怕他把肺都咳出来。” 高太监心里一沉。 陈雁又说:“不过内宫监拨了人手伺候着,还有太医精心照看,这病肯定不碍事,最晚到开春就会痊愈了。” 高太监总算松了口气,又对陈雁说了不少好话,塞了个荷包给他:“一点儿心意,陈公公见惯了好东西,这个不值什么,还请陈公公别嫌弃。” 陈雁笑着收了,回去了就把这个给了他师父,顺带将出宫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回禀明白。 “嗯,你看他病的怎么样?” 陈雁说:“病的确实不轻,不过太医说只要后头好好将养,于性命无妨。” 闵宏点点头:“这就好。” 要是田霖再有个什么好歹,说不得他与五公主的亲事也就不成了。 “这人的时运真是说不准,有人就一帆风顺,有人就总是波折不断。”闵宏想想田霖这几年的遭遇,觉得这人实在也太倒霉了些。上一回没娶成福玉公主,这一回但愿他能顺顺当当娶着五公主。 刘琰听说田霖生病的消息还要迟一些,因为陈雁出宫这一趟她才知道的。 听说这消息刘琰也难免感慨,不过也就只是感慨一下而已。 最近生病的人还挺不少,连刘琰都病了两日,所幸并不严重,就只是夜里有些发烧,正好这一晚是桂圆值夜,听着公主的动静不大对,她赶紧披衣裳起来看,一摸额头就知道不对,赶紧把人都喊了起来。 这一晚安和宫的灯彻夜长明,宫人太监没一个还能睡着的,太医也给请了来,到早上刘琰的烧退了,但人没精神。整个白天都在床上过了。吃点心、看书,李尚宫甚至想从乐坊叫几个伶人过来给公主解闷,刘琰赶紧摆手给推掉了。 “不要那些,我想清静清静。” 整个白天都好好的,李尚宫才松口气,结果晚膳时分刘琰又发起烧来,晚膳也没有胃口吃。 李尚宫急的不行,差点儿就要揪着太医逼问是不是他医术不精了。 太医倒是不慌不忙,说:“公主服了药睡一觉,明早起来就好了。” 李尚宫半信半疑。 她当然希望太医说的话一准儿应验。 但就怕这人是吹牛。 太医又说:“这药最好不是空腹服,还是要劝公主进些饮食,哪怕喝点粥也成。” 但刘琰这会儿嘴里直发苦,李尚宫问她想吃什么,刘琰一直摇头,头都不敢用力摇,会晕。 “嗯,想喝牛乳茶。” 李尚宫赶紧回头吩咐人:“快跟茶房说,端一盏热热的牛乳茶来。”一面转头又和气细气的问刘琰:“公主还想吃点儿什么呀?” 刘琰又想了想:“还想吃两口辣味儿的东西。” 这个李尚宫就不敢一口应下了,先问太医:“能吃么?” 生病的人就应该吃些清淡的,辛辣油腻要尽力避免才是。 太医说:“公主喜欢的话,只吃个一两口不要紧的。” 既然太医这么说,李尚宫也只好让人去预备了。 牛乳茶和两碟小菜一起端了过来。 牛乳茶熬得浓浓的,里面不只有牛乳,还有磨的核桃浆,因为公主不是那么爱吃甜,所以糖只放了一点点。 两样小菜分别是酱瓜条儿和鱼脯,两样菜都是咸鲜开胃的,微辣。 刘琰就着酱瓜条儿和鱼脯,把牛乳茶喝了。 两样小菜每样她都吃只了两口——李尚宫可不敢让她多吃。 吃饱喝足,刘琰洗漱了重新躺下,李尚宫很了解自家公主的习惯,让人拿了一本经文来,她亲自坐在公主的床头诵读。 这催眠的法子对刘琰来说是百试百灵,哪怕她现在并没有睡意,听着絮絮叨叨的诵经声,倦意就象潮水一样漫漫的往上涌。 李尚宫念得十分专注虔诚。 她诵经不光是为了给公主安神,李尚宫也希望诵经替公主消灾祈福,让这病快快的好起来。 “……还得如故,身心安乐。” 轻声念完这一段,李尚宫掩了经卷转头一瞧,刘琰早睡熟了。 太医开得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刘琰从晚膳后就睡,一觉直到天亮。 身上清爽了,精神头也回来了。 李尚宫赶紧又念了句佛,笑着说:“这位太医还是有真本事的,说公主早上就会好,果然好了。” 李尚宫赶紧让人去宜兰殿报个信儿,说四公主病好了,一面又让人赶紧预备早膳——公主昨天一天都没正经吃过东西,一定饿了,再说这生病了的人,正该好好补一补。 至于太医嘛,李尚宫对人客气了不好,话里话外恭维夸赞他医术高明,不过还不能把人放走,得等到公主确实平安无虞了,才能让太医走呢。 意外 李尚宫吩咐了好几样平时刘琰就喜欢吃的东西后,又问:“公主还想用点儿什么?” 刘琰正觉得嘴里淡淡的,李尚宫问她想吃什么。 “想喝萝卜汤。” 李尚宫愣了一下:“萝卜汤?” 刘琰回过神来,摆手说:“我随口说说,随便来点儿什么汤都行,要咸香有味儿的。” 早膳她没吃多少,这病刚好,人还虚着,李尚宫可不敢放任她多吃。 早膳也有汤,汤也十分清淡美味。已经是寒冬腊月,这时节想吃点儿新鲜瓜菜比吃肉还要奢侈。 刘琰这道汤就是看起来很简单的一道素什锦汤。里面就几片青菜、几片番萝卜、一点儿嫩豆芽。看着是简单,汤却很鲜美,不知道是用了几只鸡、多少配料才出了这么一锅清汤。所以这锅素汤可一点儿都不素,要是把材料什么的都算上,那这汤怕是今天早膳桌上最贵的一道菜。 李尚宫满面关切的看着刘琰喝了一碗汤,表情是十分满意,看样子比她自己喝了这汤还享受。 曹皇后遣了人来,吃喝玩乐的东西送了好几样,都是给刘琰养病打发时间用的。 曹皇后的意思刘琰很明白,就是让她在殿内老实待着呗,千万别再出去吹风受冻。 刘琰自己也不愿意再生病了。 不光是生病难受,还得喝苦药。要紧的是,再过两天就是年节,她要是病着,那这个年也甭想过好了,连带着旁人一起过不好。 母后和父皇肯定会担忧她,还有大姐姐、小哥他们。 身边儿伺候的这些人也落不着好,桂圆、豆羹,李尚宫——估摸着膳房那些人也急得够呛,生怕伺候的不精心不周到。 有时候刘琰会觉得很不自在,她的喜怒哀乐,平安康健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若好,那些人不一定会跟着好,可她若不好,肯定会有一大群人跟着一起不好。 所以刘琰现在还是尽量不给自己,也不给旁人多添麻烦。看着身边的人因为自己受累又受罪,刘琰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 曹皇后送来的东西里头有一副水晶棋子,这不知道是什么人进献的,曹皇后对琴棋书画这些玩意儿既不精通,也不感兴趣,这些东西进了宜兰殿也不过是在库里落灰,要么就象现在这样,被曹皇后拿了赏人。 可这棋子落在刘琰这儿也是明珠暗投了,因为刘琰下棋的水平也不是一般的差。嗯,大概是她懒得动脑,也天生缺了那么根筋。刘琰觉得吧,棋下得好的人,怎么着也应该是胸有韬略,遇事不慌,都是很厉害的人。 反正她这辈子大概也活不成那个样子。 这副棋子儿在刘琰这里作用也无非就是当摆设或是送旁人,反正她不爱下棋,甚至一看棋盘棋谱都头疼。 刘琰看过了曹皇后送来的东西,很干脆的说:“都先收起来吧。” 桂圆是不会同刘琰唱反调的,笑着说:“公主病刚好,这些玩意儿都耗精神,还是等大好了再玩也是一样的。” 李尚宫她们在旁边做些活计,陪刘琰说话解闷消磨时光。今天是个半阴天,没有太阳,殿内门窗都紧闭着,越发显得昏暗,刘琰靠在那儿翻了会儿书,可书上写的什么,她却也没看进去。 桂圆问刘琰午膳想用什么,刘琰却没什么胃口,想了想没有头绪,索性不费这个力气:“让膳房看着上吧,不要太油腻的。” 对膳房的人来说,主子点一样他们做不来的菜肴是很难应付,但是主子完全不点,说句随便,那他们能随便吗?得比平时更卖力,更挖空心思才行啊。 去膳房传话的小太监就被膳房的人拉住多问了好几句话。 可这个小太监又不是豆羹那样能见着公主、伺候公主的,他只是跑腿传话做点杂活,就算膳房的人冲他打听,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午膳是膳房的小宋领人送来的。 他嘴巧,会说话,人机灵,再加上他又是膳房张公公的徒弟,今天送膳的活计他就比其他人合适。 其实即使送来的午膳四公主不喜欢,按她的脾气也不会找碴、怪罪。但如果回头皇后娘娘那边查问,知道公主不思饮食,那他们膳房难免得个“办事不力”的下场。 刘琰洗了手,坐到了膳桌旁。她平时用膳也不铺张,不必摆一桌子的菜肴,光是看就把人看饱了。 所以今天的午膳尽管比平时做的更精细用心,也就是四样菜一个汤。 不过小宋把汤钵盖子一打开,刘琰就怔住了。 她虽然病还没全好,鼻子不大灵光,但是她好象闻到了一点熟悉的香气。 桂圆盛了半碗汤放在刘琰面前。 萝卜汤? 刘琰抬起头来,小宋已经躬身退到了一旁。 这汤…… 膳房几时学会了这个手艺? 刘琰舀起一勺尝了尝,咸淡香气和陆轶曾经做给她的一模一样。 这,哪怕对着菜谱,或是有人手把手的教,但一个人做菜是一个味,这汤……应该就是陆轶做的。 刘琰把这半碗汤慢慢的喝了,桂圆一看公主胃口似乎好了些,试探着又给她盛了半碗。 半碗加半碗,其实碗也不大,喝完一碗汤刘琰并没觉得哪儿不适,可能因为热汤下肚,反而觉得人好象舒服了不少。 她就着菜吃了半碗饭,然后又用了半碗汤。 李尚宫在一旁伺候,她当然不会忽略公主特别中意这道汤。 早上公主就说想喝萝卜汤,午膳送来这道汤果然就合了公主的心意。 但是…… 这汤真是膳房做的吗? 早上那道素什锦汤里也有番萝卜,也没见公主格外青睐。 刘琰用完午膳,豆羹就象掐着点儿一样进来了,先行礼再禀告:“公主,陆参判来了,说给公主送些自家庄子上的东西。” 听到这消息,刘琰真是一点儿都不意外。 看到萝卜汤的时候她就猜着七八分了。 “嗯……请他到书房坐坐,我这就来。” 豆羹应了一声赶紧去传话。 桂圆轻声问:“公主要换身衣裳吧?头发再重梳一下?” 投缘 刘琰第一反应是:“头发还梳什么?不用梳了。” 倒是衣裳得换一件,上午在榻上过的,揉搓半天,不说皱巴巴的,也不大齐整。 但是换衣裳的时候,刘琰觉得这头发确实有点儿松散了,于是桂圆拿出手艺,三下五除二给她重梳了。 还别说,一点也看不出是赶工出来的,十分齐整,关键是还挺好看。 等刘琰都站起来走到殿门口了,穿斗篷的这么点儿功夫,桂圆还能见缝插针又给她鬓边簪了一朵茶花。 不是绒花,是真花。 刘琰不喜欢头上挂满珠钗簪环什么的,总觉得自己的脑袋象长出了许多尖锐又沉重的枝杈一样,很不自在。 簪朵花她倒很喜欢。 在乡下的时候也没什么首饰戴,但野花野草尽够,能戴一脑袋。刘琰那会儿年纪还小,而曹家亲戚特别多,随便一个小姑娘过来,还没有刘琰高,表姐都会提醒她说:“喊姨。” 谁知道这个姨是怎么论的呢?反正刘琰在曹家几年,辈分年纪一直都是最小的一个。辈分小的好处,别人都会让着她,有事没事喜欢逗逗她,比如在田间地头,大家闲了揪一大把花,全插她头上了。 刘琰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陆轶已经挺不客气的坐下了,茶喝着,书看着,那叫一个自在,不知道的人一准儿以为这是他的书房呢。 说实在的,安和宫这里清静尊贵,男宫嘛,除了自家亲眷之外就没来过几个。 以前来过的,也就是兄长们的伴读。 陆轶第一次登安和宫的门也是跟着四皇子来的。 他自己独个儿就敢登安和宫的门,这是头一回。 头一回来就不把自己当客,这人胆也真大。 刘琰提着裙摆,缓缓迈过门坎。 陆轶过来扶她,被刘琰推了一把:“我没那么虚弱。” 陆轶还是扶着她,一直到她稳当当的坐下才松开手。 “病好了?” “好多了。”刘琰问:“汤是你亲手做的?” “是啊,还好膳房的人给通融。” 膳房的人凭什么给他通融啊?刘琰不用想都知道。 膳房的人消息那么灵通,刘琰给陆轶送过那么一二三四五……记不太清楚送了几回东西了,其中糕饼点心这些都是膳房经手的,他们能不知道陆轶的来头吗? 这是把他当准驸马看待了,别人不能通融,他就能。 “汤很好喝,多谢你了。” 陆轶就在她旁边坐下了,顺手把刚才翻的书拿过来给刘琰看,还笑着问她:“这书的批注是你写的啊?” “什么啊,不是批注……”刘琰赶紧想往回抢。 那哪是什么批注啊,就是一个人看书无聊,在上面瞎涂瞎写。 反正书房是她自己的,自从小津之后,她也没用过别的太监宫人专门整理书房,她写起来随心所欲,天马行空,甚至是离经叛道的,就觉得不会有别人看到嘛。 结果陆轶手这么快,这么不见外的自己就翻书看了。 比如这本书里就提了一句,说某郡某村张姓,多么多么的有来头。来头在哪儿呢?这村里有九块牌坊!九块啊!问题是,这九块全都不是什么进士坊、状元坊或是什么忠义坊、功德坊之类,九块全是贞洁牌坊! 这有什么好夸耀的? 刘琰直接就在这一页的空白处写:这算光彩?这村的男人都干什么去了?有没有姓张的男人凭真本事挣个牌坊? 陆轶正翻在这一页,指头在书上点了好几下,笑着说:“说得好!这些男人都头顶着女人裙子过日子,却装得一本正经,没得叫人恶心。” 行吧…… 刘琰也知道陆轶不会笑话她。 他要是那样道学的人,跟刘琰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说了一会儿书上的事,刘琰问陆轶,他这个年打算怎么过。 “一个人过。”陆轶早就习惯了。虽然说别人都一家团聚,他自己光棍一条,可是清静啊。 “嗯,那初一你也进宫吗?” 陆轶点头。 大年初一宫里的事情不少,祭祀、饮宴,能从天不亮折腾到夜深,体格不好的根本撑不下来。有资格进宫的人家,怕不是四更天就要起身,穿戴齐整,乘着车马往宫里赶,顶风冒寒,个个冻得面无人色。 但就这样受罪,还人人抢着要受。 这罪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受的。 比如陆轶,不管是从官职来说,还是从他的出身来说,其实他都够不上大年初一进宫领宴的资格。 但是这世上还有一样不讲理的东西叫圣眷啊。 皇上喜欢你,看重你,那你就能一日之间连升数级,权势地位全都有了。 陆轶很得皇上看重,这是他凭本事挣来的,再加上皇上虽然喜欢他,却不愿意拔苗助长,让人说他是“幸进”,所以陆轶尽管接连立下功劳,却还是做个五品官。 不过年初一进宫这事儿,对陆轶来说还真是什么难事,这对他来说又不是头一回,刚回京那一年他身上无官无职,不照样在宫里进进出出的,还查清了大皇子妃朱氏离奇暴毙的案子。 “膳房做了不少年糕,还有福饼,你走时带些吧,省得去外头买。” 陆轶笑了:“好。” 刘琰没有多少话说,陆轶给她说了不少城里的新鲜事儿。 说外城有个富户买了幢新宅子,不知道是想扬名还是想炫富——也许二者兼而有之,花钱雇了一帮女子在门前搭台唱曲,还抛洒铜钱。 “真的?还有这么傻的人?” 陆轶笑着说:“就是这么傻。他搭的那个台子晚上彻夜点灯,说不差那几个灯油钱。结果一夜过去,台子上的灯里油全被偷空了。” 刘琰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些天整天净听说一些人精斗心眼的事,听得人心累,象这样的傻子的事情却真是不多见。 “这么张扬也不怕招贼。” “招不招贼咱不知道,不过他这名声确实已经散布出去了,现在不少人都知道东城有个二傻子,还特别会往外扔钱。” 看刘琰笑了,陆轶再接再励又说了一件小事,说是有小偷半夜想去行窃,翻墙进了人家之后发现这家人晚上竟然还没睡,一直絮絮叨叨说话。他不甘心空手走,就一直在窗子下头等着,等到屋里睡熟了他想进屋行窃,发现腿冻住了,拔都拔不下来,最后被逼得叫人救命。 刘琰笑着斥他:“胡说,哪有那么傻的偷儿。” 宫戏 陆轶没说诸如“听说你病了我很担心你所以想尽办法来见你一面”,刘琰也没说 “你惦念我这份儿心我都懂”。 用不着说那些。 刘琰也觉得那样的话她说不出口。 反正,心里都明白。 陆轶并没待多久——毕竟这是公主的地方,不好久待。 走时他说:“初一的时候,还能见着面吗?” 刘琰说:“初一有宫戏,总能见上的。” 刘琰没送出去,她就站在书房门边目送陆轶出去了。 陆轶披着一件墨色的大氅,步子稳当,走的也快,大氅被吹起来一角。 这么看好象个子更高了。 不过陆轶很快就出了安和宫的门,就看不见了。 一说明年好象很远似的,其实也就眨眼的功夫,除夕一过可不就是初一了? 唉,每次过年都一样,而且不管事先筹备的怎么样,到了那天总得有点儿意想不到的事情闹出来,叫人手忙脚乱的。 今年除夕夜里有一处宫室走水,不过这宫室地方偏僻也没有人住,发现着火之后很快扑救,倒没酿成什么大祸。 至于空着没人住的地方怎么走水,这个就不需要刘琰去操心了,反正总会找着个理由给掩过去,比如放焰火爆竹的时候被风吹过去了,又或者是巡查值守的太监侍卫们不当心弄翻了灯笼烛火。 总之,事情一定会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也一定会有一个人顺应情势出来顶了罪。 倒是初一这天的宫戏还有点看头。 今年的宫戏听说也是位名士写的本子,写的是一个道士,揭穿了一个江湖骗子的把戏,故事跌宕起伏,唱念作打功夫精湛,是这几年难得好看的一出戏了。 戏再好看,奈何刘琰心不在焉。 她瞅了个空子就换了个地方,离戏台远了点儿,但屋子里暖和,还能听清楚外头的动静,就是看不见台上的情形了。 看不见没关系,等陆轶一来,就把这戏的来龙去脉和刘琰说得清清楚楚。 “这道人是真有其人,现在还活着哪。”陆轶接过刘琰递给他的一杯热茶,先不忙喝,把茶盏捧手里权当暖手炉用。 “你这是从哪儿来?” 看他脚上沾的雪泥,就知道今天又没少走路。 “没去哪儿,整天瞎忙活一通。” 反正这人总是闲不住。 “接着说呀。” 陆轶抿了口热茶,接着往下说:“我见过他,他原来就在京城附近的一家道观里,后来不住了,不知道是和观里的道士合不来还是别的缘故。” “你怎么总认识些奇怪的人。”不过刘琰对这个道士还是好奇的:“戏里演的这事儿是真的?” “是。他就不象个正经道士,据说年轻的时候四处游历,骗吃骗喝,但伤天害理的事儿是不做的。遇着旁人有危难的事,他心情好了还愿意伸手拉一把。因为他自己就没少干骗人的勾当,所以这里头的把戏他全知道,说白了,他和骗子其实是同行。俗话说,同行是冤家嘛,他常和别的骗子过不去。” 刘琰问:“这人现在有多大年纪了?” “这个说不好,看着象三四十,听人说又有五六十,不显老是因为练过些内家功夫,保养得好。” 刘琰来了兴致:“真保养的那么好?他练的功夫叫什么呀?” 陆轶摇头:“这我可没打听过。但他年纪肯定不止四十,我觉得得快五十了。唔,听说他也是世家公子出身,少年时也风流倜傥过,做了道士也是个野道士,假道士,四处游历的时候还骗着一个红颜知己,人家年轻貌美,对他也是一心一意,可他就是一颗心定不下来,硬生生拖了那位娘子五六年,把好年华全拖过去了,也等不着这个负心薄幸的东西回去娶她。” 一说到这话题,刘琰更好奇了。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陆轶捏了几棵松子扔嘴里,嚼得挺香:“后来这姑娘自己给自己赎了身,给自己盖了个小楼住下,继续等他。” “等着了吗?” 虽然这么问,可刘琰觉得,十有八九没等着,不然为什么陆轶还说这道士在道观里混着呢? 果然陆轶摇头:“唉,但凡红颜就是常薄命。这姑娘把楼盖好了,住进去才两个月就病故了,临死也没再见着这道士一面。” 刘琰有点儿郁闷:“怎么到处都是这样,痴心女子负心汉。” “他这人也不算负心,就是……”陆轶想了想,用了个比较准确的形容:“就象一辈子长不大,甭指望他能担起什么责任。” 刘琰摇头:“这不对。人活在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担的责任,他不担,那他那份儿就得有别人担上,那旁人又凭什么替他担责呢?既然担不了,那一开始就别去招惹人家。” 戏台上唱得好象还是很热闹,看戏的人也十分捧场,因为里面揭穿的很多骗术确实蒙得人一楞一楞的,如果不知内情突然间碰上,怕是真会上这当。一把木剑凌空劈了两下,剑刃竟然自己就着起火来,看着真象是有些什么神神鬼鬼的门道。“其实说穿了很简单,道士们常烧炉炼丹嘛,这些能自己烧起来的丹石药末儿多得是,只是一般人不了解。他们比比划划念念有辞的,手法再快一些,变出这些把戏来一点儿也不稀奇。不管是空中砍出火来,还是清水里砍出血来,都是一个道理。” “装神弄鬼的。”这中间的门道说穿了其实一文不值,但是很多人不知道啊。那些消息闭塞,没念过书,一辈子没离过家乡的人,对鬼神之说都是深信不疑的。 不说那些人,就算今天有资格进宫,能看到宫戏的人,只怕也很少有懂得这些偏门道理的,要不然刚才台下怎么会这么热闹?都是那些人一惊一乍闹腾的。 豆羹站在门口,其实今天这戏他也想看。这些神神怪怪的事情他也听说过,万没想到都是骗术。但是戏嘛,今天看不成以后还有机会,终究还是差事最要紧。 不过喝了两盏茶的功夫,曹皇后遣了太监过来,把刘琰给唤了回去。 亲事 刘琰坐到曹皇后身边,看起来全然还是个乖宝宝的样子。 “母后唤我做什么?” 曹皇后塞了个橘子给她:“老实坐着看戏,大冷天儿的乱跑什么。” 行吧。 刘琰知道什么事儿也瞒不过父皇母后,可她也没做什么呀,不过同陆轶说了两句话。 她老实的剥好橘子,喂给曹皇后一瓣,自己再吃一瓣。 然后她含着橘子就发了一下呆,父皇本来也在看戏,旁边还坐着两个老臣陪着说话,那两个人老得都快看不出长相来了——眉毛都秃了,脸上的皮耷拉着,不知道父皇同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两个人走了一个更老的,还有一个不那么老的坐在那儿,不远处姚德光正领着陆轶过来。 呃……总不至于是因为刚才的事,父皇要找他的麻烦吧?刘琰微微欠身,又被曹皇后按了回去。 曹皇后也是没办法。 平时没觉得闺女傻,可是怎么一扯到陆轶的事儿她就容易急躁了呢? 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得到,这是什么场合?这是初一的年宴,在场的不是宗室就是亲贵大臣,这种场合只会说好话,谁会选这个场合为难、发作人? 刘琰重又坐下来,可是坐得不如刚才稳当。 嘴里的橘子似乎也不甜了,有点儿酸乎乎的,好不容易才咽下去。 她支起耳朵想听听父皇跟陆轶说什么。 父皇是绝对不会对她生气的,刘琰很确信这一点。 但父皇很可能迁怒陆轶啊。 皇上叫了陆轶到跟前,跟他说了几句话。 刘琰隔着屏风,今天又很嘈杂,即使她很用心,也没听清楚那边在说什么。 她挪挪身子,又往那边靠了靠,正好鼓乐声也停了,应该能听的更清楚。 嗯?刘琰慢一步想起来,鼓乐声怎么停了?这一折戏才开始呢。 不但鼓乐声停了,观戏的这些人也都安静下来,纷纷转头往这边看。 皇上笑着同旁边那个很老的刘琰不认识的老臣说:“这就是荥文先生的外孙子,你怕是认不出来了吧?” 这句话刘琰是听清楚了。 原来这人是陆轶他外祖父的的旧识,皇上叫他来估计就是为了说说话。 既然不是兴师问罪,那刘琰就放心了,她又抠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这蜜橘是贡品,只看着就叫人心里喜欢,圆滚滚金灿灿的,橘皮上有着让人喜欢的光泽。橘皮一抠破,喷溅出来的那汁液气息更好闻,就是得当心——真溅到眼睛里也不会舒服的。剥完橘子,手指手掌上都让那汁液染得有点微黄,还有些黏黏的,刘琰伸出手,让站在一旁的桂圆用湿手巾替她擦手。 皇上那边正说着:“说起来朕初登基的时候,见着荥文先生绘的水文图,还看了他著的《北郡山川地理志》,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文弱多病之人能写出来的,就算是那些身壮体健的人,也吃不了那份儿苦,更没有这份恒心和毅力。” 刘琰知道荥文先生,念书时程先生也讲过,对这人十分推崇,但刘琰那会儿心不在焉,时时开小差,这个人再厉害,也同她没有什么关系啊。 那会儿她还不认识陆轶呢。 父皇怎么忽然想起来夸他?陆轶他外祖去世年头可不短了。 夸了几句之后,皇上话风一转,就转到陆轶身上来了。 说虽然荥文先生早逝,但他也算后继有人,陆轶就很知道上进,文武双全。 武嘛不必说,陆轶的功劳明摆着。文嘛,他还写过游记,说句文武全才不为过。 那个老臣慢吞吞的点头,他说话声音低,有点含含糊糊的,刘琰听不大清楚,好象是说,陆轶母亲早逝,父亲兄长又长年驻守在外,顾不上照看他。 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了不得的,大概父皇就为了笼络一下那些前朝的老臣,表表态度,安一安他们的心。 “……朕觉得陆轶这孩子挺好,皇后也很喜欢他,”皇上招了一下手,示意陆轶往前靠近一些跪下:“朕的四公主聪慧可人,知书达理,也到了及笄之年,这门亲事庄老侯爷和邑国公替你求了又求,朕今日就将公主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嗯? 刘琰诧异的转过头。 亲事? 陆轶跪得笔直,重重的叩了一个头:“臣多谢皇上,必定对公主一心一意,决不相负。” 刘琰有点儿茫然的转头看了一眼曹皇后。 这…… 父皇这是许婚了?同意她和陆轶成婚? 可怎么事先没告诉她呀? 刘琰知道陆轶曾经向父皇求亲,说想要和她成婚,但父皇没答应。陆轶也托别人替他说过情,父皇还是没首肯,提起他来就没好气,一直口风也没松动过。 其实刘琰心里明白,父皇不是不喜欢陆轶。而且只要刘琰自己点头,父皇早晚也会点头的。 父皇总是为她好,不会舍得她难过。 但是刘琰没想到父皇就这么同意了,事先也没让人给她通个信儿。 一旁的人很识趣,纷纷向皇上道喜,向陆轶道贺,把陆轶一通好夸,又将刘琰也吹捧了一番,说她孝顺,聪慧,善解人意,友爱姐妹……说得刘琰简直没法儿待下去,实在太难为情了。说的那是她吗?吹得太离谱了。 不过在这些乱纷纷的声音里,她的脸也一点一点的红了。 她和陆轶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刘琰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她还觉得自己没真正长大,成亲这种事还离她很远很远呢。 欢喜……也欢喜的,可是她更觉得不知所措,都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宜兰殿的。 “公主,当心脚下。”桂圆受的惊吓也不小,不过她远比公主镇定,也迅速发现了刘琰的懵然,扶着刘琰上台阶迈门槛的时候,就在她耳边小声提醒一句。 曹皇后扶着英罗的手坐了下来,看刘琰呆呆的站在那儿,一时好气也好笑。 “你还站着做什么?心愿得偿了还不高兴?” 刘琰慢慢挪过来,一头扎进曹皇后怀里。 “母后,父皇他……” 为什么忽然就同意了? 真实 曹皇后说:“五公主都定了亲事,你的事,你父皇也不能总拖着不办哪。今天日子好,人也来的齐全,索性就说了。” 在这个日子,这个场合宣布亲事,那自然是比五公主那时候在围场随口就许出去要体面尊贵的多。 刘琰抬起头来:“那怎么也得行告诉我一声啊。” 闹得她刚才听见这事,还以为是在说别人的亲事呢,那样子一定很蠢。 “怎么,你还不乐意了?”曹皇后在她脸上捏了一把:“那我跟你父皇说,让他收回成命,再给你另选个驸马吧?好不好?” “母后。”刘琰捂着脸:“父皇是天子,哪还有收回成命这么一说。” “怎么不能?我看你是一心急着要嫁人,这才怕你父皇改口吧?” 刘琰摇头:“我才没急着要嫁人,我现在过得有哪儿不好?我也舍不得父皇母后啊。” 曹皇后摸摸她的头,心里的滋味复杂难言。 当年生她的时候,是撕心扯肺的疼。现在一想着要把她嫁出去,等于是把那时候的疼再经历一遍。 孩子说舍不得父母,跟父母说舍不得孩子,那感情是不一样的。 刘琰还是觉得有点儿奇怪。 父皇之前那么坚决不同意,似乎非找个十全十美的四驸马,把陆轶比到泥地里去。结果今天一个招呼不打就赐了婚,虽然没正式下旨,但是也没有分别了。 “坐起来,瞧你这惫懒样子。”曹皇后换成严肃面孔,一本正经的教训起她来:“难道你成了亲之后还整天这么懒懒散散的?到时候可没人这么惯着人了,一应大事小事你都要放在心上……” 刘琰看起来很认真的听着,不时点头。 但实际上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左耳进,右耳出。 怎么一眨眼,她就成了一个定了亲事的人了? 刘琰低下头悄悄看看自己的手。 还是和昨天一样。 可是她觉得应该有什么不一样。 就象母后说的,以后她就要活成另一个样子了……就象是要变成另一个人了一样。 刘琰从宜兰殿出来的时候心事重重的,以至于有人就站在宜兰殿外的石阶下头,她都没看见。 “公主。” 刘琰险些被吓一跳,扭头才看见陆轶站在石阶一侧。 “你怎么在这儿?” 他为什么在这儿其实不用问的啊,刘琰心里就有答案。 他是来等她的。 不久之前他们还坐在一起有说有笑,陆轶跟他讲那个不正经的道士的事……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竟然一时间都开不了口说话。 好象……有点尴尬。 隔了一会儿,还是陆轶先开口:“我送公主回东苑吧。” 刘琰点头说了声好。 她也没上步辇,把斗篷拢一拢,手插在暖套里,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挪。 “父皇今天要赐婚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陆轶摇头:“我事先一点儿都不知情。”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穿戴:“要是知道,我一定要好好做一身儿衣裳来。” 刘琰看他一眼。 今天是大年初一,要进宫的人自然也不会穿的太过随意,他身上这件锦袍也很好,颜色稍素了些。 但刘琰觉得他穿什么衣裳都挺好看的,素色有素色的好看,华丽也有华丽的好看。 “那你高兴吗?” 陆轶停下脚步,认真的向她点了点头:“我……我当时都要傻了,又欢喜,又怕这不是真的。向皇上谢恩的时候,我都生怕这是梦一场。” 刘琰没出声,又继续往前走。 陆轶跟上来,轻声唤:“公主?” “嗯?” “公主高兴吗?” 两旁都是高高的宫墙,天色渐晚,西面天际一片橘子似的红云,宫墙的上缘被夕阳余晖映得一片红,宫墙下的影子却已经是带了暮色的沉灰。 “我不知道。”刘琰觉得自己说这话可能会让他不快活,但是她更不愿意说假话:“我应该高兴,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宫道上这会儿没有旁人,刘琰能清楚的听见他们俩的脚步声响。宫人和太监们远远的,沉默的跟在后头。 “这是人之常情,公主不必心中不安。”陆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就象那天在朝云园赏梅花时那样:“其实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也早就该说。只是我觉得,公主年纪尚小,有些事,有些话,我不能太心急。今天皇上赐婚虽然突然,对于我来说却是夙愿得偿,可是我还有话没来及对公主说。” 刘琰闷闷的低头走路,也不转头看他:“那你现在说吧。” 陆轶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我……” 刘琰等着。 “我想……” 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么窘迫的时候。张了两次嘴,还没说出一句整话。 刘琰转头看他一眼。 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那么游刃有余,胜券在握。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情反而小小的上扬了那么一点点。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不出来了。”陆轶有些郁闷的承认:“明明之前我想得好好的。我早就在心里偷偷喜欢公主,而且也一直期盼皇上能应我所求答应我的求亲。可是在皇上许婚之前,我想亲口对公主说出我的心意……” 陆轶越说越快,简直要语无伦次。 虽然天色渐渐昏暗,刘琰却注意到,陆轶的脸居然红了。 不是被冷风吹的泛红,而是那种血气上涌的潮红,整张脸都红透了,连耳朵都不例外。 “嗯,你只管说,我听着呢。” 两个人站住脚,远远跟着的那些太监和宫人也都停了下来。 暮色中刘琰微仰起头看着他。 她的面庞清丽,象一朵再干净不过的花,美丽,安静。 “我想娶你为妻,一生一世和你在一起。” 这话在陆轶心里盘恒了很久,久到之前好几次,差点就已经说出来了。 真的说出口的时候,和他之前想象的情形都不一样。 他说的很慢,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握着刘琰的手不自觉的用力,那力道甚至会让刘琰觉得有一丝疼。 可刘琰没觉得。 她看到了陆轶一惯稳重沉着之下的真情流露。 其实他没有那么从容。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陆轶,真实无伪,没有一丝的防备和掩饰。 相许 刘琰忽然问:“要是我不答应呢?” 陆轶愣了下,看到刘琰唇边的笑意,他也笑了。 “那我就等。” “我要是一直不答应呢?” “那我就一直等。” 刘琰就看着他。 天黑得特别快,一转眼太阳就全落下去了,正月里的朔风太厉害,不管穿几重衣裳似乎都能被风吹个透心凉。刘琰觉得喉咙发痒,低下头咳嗽了两声。 陆轶轻声说:“公主上步辇吧?病刚好,别再吹风着凉。” 刘琰说:“再走走。” 前面就是春和门了。 陆轶把他的斗篷解了下来替刘琰披上。 “我不要,你不冷啊?” 陆轶轻声说:“我不冷。” 陆轶的斗篷给她穿,自然又长又大,下摆都拖到地上了,斗篷沉甸甸的,有些沉,但是真暖和。 陆轶替她把斗篷系上,刘琰垂下眼帘,她以前好象没有注意过,陆轶的手指修长,不过这会儿却不怎么灵巧,一个简单的结系了两回都没系好,第三回才算是勉强系上了。 陆轶陪着她沿着宫道往东走,这条宫道刘琰走过不记得多少次了,几乎每天她都走这条路,从东苑过来,经过这条宫道,穿过春和门就到宜兰殿了,回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条路。 每天都走的路,因为身边的人不一样了,所以……好象路也不一样了。 这条路和从前比,似乎变长了。 又似乎变短了。 刘琰在春和门前停下,把斗篷解下来还他:“你回去路上当心,骑马……别太快了。” “嗯,我知道。”陆轶顿了一下,说:“公主也早些歇息,别贪看书又熬夜。” 陆轶站在原地,看着刘琰上了辇轿,被宫人太监们簇拥着穿过了春和门往东苑去了。刘琰转头看了他一眼,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安和宫里已经得了消息了,由李尚宫领着一起给刘琰行礼,算是道喜。 “都快起来吧,赏。” 要刘琰说,这没什么可值得恭喜,刘琰有点儿难为情,扶着桂圆的手进了殿门。 李尚宫跟了进来。 刘琰一看见她,赶紧先开口:“姑姑要是还要说恭喜,那就免了。” 李尚宫笑着说:“既然公主不想听,那奴婢就不说了。只是奴婢有点儿纳闷,皇上这说赐婚就赐婚,怎么事先竟然一点儿风声也没有。” “是啊,我也纳闷呢。”刘琰换下了今天穿了一天儿的衣裳,坐在镜前由桂圆替她拆卸簪环,懒洋洋的托着腮:“不但父皇,母后也没有和我说什么。” 李尚宫想的更多一些。 当然,她也觉得,皇上迟早会同意的,只要公主自己喜欢,皇上肯定会成全女儿的心意。 但这事儿确实突然了些。 平时看皇上说话行事,并不是一个暴躁冲动的人,四公主的亲事,皇上总不能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到了就顺口给赐了婚吧? 其实在刘琰回来之前,李尚宫就已经把前前后后的事情打听清楚了。观看宫戏的时候,皇上特意把两位老臣叫到跟前说话。这二位都年过七十了,虽然身上还有官职,但那不过是挂着名儿,人早就不管事了荣养着。 皇上叫他们过去说话也是给老臣一点体面的意思。 如果没有后头赐婚的事,那确实不象有旁的含义。 但是后面紧赶着皇上就给陆轶和四公主赐了婚。 那就说明皇上让那两位老臣过去说话的时候,应该就有些铺垫的意思。或者在今天之前,皇上已经有这个打算了。 最近朝上没听说有什么事,宫中也一切太平。 李尚宫想不出来皇上为什么会改变了心意——也许是因为又过了一年,觉得公主又长了一岁,觉得她的终身大事不能再这么耽误下去了? 这也可能。 但李尚宫总觉得皇上的想法的行事不会这么简单。 无论如何,公主的亲事这算是定了。等过几日各司各衙过完了年开印办差,宗正寺、司天监和内宫监肯定要忙起来了。 公主的亲事定了下来,那下头就要定下婚期。 说到婚期,李尚宫难免想到隔壁麓景轩。 五公主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春天,自家公主的婚期再怎么提前也不可能比她早了。 想到这儿李尚宫就觉得不大痛快。 倒不是说非得压过五公主一头,可这长幼有序嘛,五公主却抢在四公主前头成亲了,这明明是五公主先坏了次序。 要换成李尚宫年轻时的脾气,说不定得想个法子让五公主嫁不成,就算嫁,也得让她往后再等个一年半载,排在自家公主后头。 可这些年她经得事情多了,已经没那么大气性,面子这种事情也不那么看重了。自家公主哪怕晚一些嫁,那也是身份贵重,哪个敢小看?谁敢私下说些不好听的?五公主抢在前头嫁了,那是她不矜持,教养欠缺。 定了婚期,接下来就是公主府,还有就是备嫁妆…… 李尚宫这一晚翻来覆去的没睡着,该办的事情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了一遍,难得的是早上起来时还精神抖擞,一点儿看不出缺觉萎靡的模样。 这也是李尚宫多年的习惯了。一遇着有事儿要办,她就格外的有干劲儿。倘若让她一直闲着,她反倒没精神没力气,连话都懒得说。 以前还有人笑话她,说她这是一辈子的劳碌命,享不了福。 李尚宫倒不觉得这是笑话,她觉得这话说得挺对。她算什么人物?还想着享福?当奴婢的有活儿干才是正经,真哪天没活儿了,还要当心被人卸磨杀驴呢。 刘琰呢……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晚上她也没睡好,好些乱糟糟的事情在眼前来来去去的,哪怕她硬躺平了让自己别去想,可就是控制不住。 不知怎么,她又想起那年在行宫遇刺客的时候了。 陆轶救了她,后来还一直背着她。 她这算不算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了? 以前看书、听戏的时候老觉得这段子老套,酸,除了以身相许就没别的路子报恩了? 结果……诶呀,她也没想到两个人会走到这一步啊。 年糕 除了刘琰自己还懵着,其他人全忙活开了。 出嫁可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成事了,要办的事情多着呢。 筹办的是刘琰的亲事,可刘琰总觉得他们忙他们的,和自己关系不大。 她还没怎么弄明白成亲是怎么一回事呢。 要是成了亲,以后就是她和陆轶两个人过日子了? 这日子,怎么过? 她琢磨了下,应该和现在的日子差不多吧?看已经出嫁的三个姐姐,还有吴小惠,还有表姐、族中的其他姑娘们,她们似乎过得也都不错。 可刘琰时常觉得她们才是一国的人,时常坐在一起低声说笑,可刘琰一过去她们又若无其事的转开了话题。她们坐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丈夫、孩子、家长里短、人情往来——那些话题刘琰觉得琐碎、市侩、功利,怆俗,她们那个圈子她进不去,也不想进去。 一想到有一天她可能会变成象溱王妃、宣王妃那样粗俗,吝啬,满腹怨气的样子,刘琰其实觉得成亲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成亲会把她变成另外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变成她自己也不认得的陌生人。 初五那一日在曹府刘琰又见着陆轶了。 她在亭子里围着火盆,火盆的铜罩上放着几块年糕,烤得外面焦黄了,陆轶正好赶上。 刘琰笑着说他:“你有口福了。” 年糕她本来就不是烤着自己吃的。 陆轶用长筷子把年糕取下来,吹了吹,就下手了,把年糕掰成两半。 刘琰提醒她一句:“当心烫。” 陆轶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吃,几块烤好的年糕一转眼都进了他的肚子,再灌下一大杯茶。 刘琰托着腮坐在一旁看他吃。 好象每回见他,他都这么急慌慌的,活似饿了好几顿没有吃饭,也不知道这人一天天的都在忙活什么。 刘琰心里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 陆轶笑着擦手,对她说:“瞎忙。” 这两个字可不能轻易把刘琰打发了。 陆轶平时做的事呢,不能算是偷鸡摸狗,但也不全是光明正大。 他想了想,挑能说的和刘琰说:“我吧,平时做的事情可以分做两半。一半是我该做的差事,帮着主官核判刑案,之前还清了一波积压的悬案。” 刘琰点头:“这我知道。” “还有些事儿,不是差事,但是也得做。有些是朋友托付,有些是我自己的产业牵扯到的事情。” 刘琰提问:“比如呢?” 陆轶想了想:“比如上次我帮着人找财物。” 这件事儿刘琰还记得。虽然不是陆轶的事,但是人情关系嘛,就是这么回事儿,你有事找旁人帮忙,那旁人自然也会有事求到你头上。 略微沉吟之后,陆轶接着说:“还有些事,是皇上的吩咐。” “嗯?” “公主还记得行宫遇刺的事吗?” 那她怎么可能忘得了? “从那件事之后,我就一直追查京城附近刺客的行踪,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的查,只能暗中进行。” “那,”刘琰把陆轶说的事情在心里算了算:“怪不得你总是这么忙。”这么些事儿压在一个人身上,他不忙死才怪呢。饭是甭指望能按顿吃了,怕是觉也不能好好的睡。 父皇心也忒狠了,这也不能逮着一个人往死里用啊。 不过刘琰也知道,别人想叫皇上这样重用只怕还求不到呢。 “你以前一个字都没提过。”刘琰小声抱怨。 不管是陆轶,还是父皇,谁都没跟她说过这事。 当然了,刘琰也不是真的要抱怨,这事儿跟她说又有什么用呢?她也帮不上忙出不了力,胆子还不够大,上次行宫刺客的事就让她好长时间都风鹤唳的,晚上睡觉也一定要在寝殿内多留两盏灯,有些日子甚至不愿意把帐子放下来——她总觉得帐子外头好象有人躲着,暗处随时会有危险要了她的命。 她只是觉得,有的事情,父皇知道,陆轶知道,他们之间默契得很,一个字儿都不对她提起,让刘琰觉得自己傻乎乎的,太好骗。 “那你这些年,抓到刺客了吗?”刘琰觉得这件事儿太凶险,刺客们一个个都是不要命的,和这种人打交道,那不时刻都象在鬼门关前行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脚踏空。 “没抓到几个活口。”陆轶的回答也证明刘琰没有猜错:“能抓到的都是一些小喽罗,有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替什么人卖命,只知道拿钱办事,逮住了也很少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陆轶看她一眼:“这些东西很无趣,咱们不提这个了吧。” 刘琰觉得他不是担心无趣,而是担心吓着她,才有意想转移话题的。 “光吃年糕吃得饱吗?我让人去厨房再端点吃的来吧?” 陆轶坦荡荡的拍了拍肚子:“这就差不多了,咱们……说会儿话吧?” 说实在的,刘琰也觉得把时间耗在吃喝上头,是有些舍不得。 她这几天特别想见陆轶,但是两个人想要见面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天寒地冻的,曹皇后不让她随便出宫。陆轶呢,当然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进宫去见她。从初一那天到今天,刘琰一直有些神不守舍的。 “司天监的人好象正在算婚期。”陆轶轻声说:“我也悄悄找人问过。” “这个……”刘琰觉得这推算没什么道理,她总觉得这看日子凶吉是件挺不靠谱的事儿。照刘琰来看,只要不给她挑个象大姐姐当初那样的日子就行。大姐姐成亲那天实在是太热了,刘琰后来回想那一天 ,除了田霖想叫大姐姐同他私奔的事,就只记得一个热字了,选在那样的日子成亲实在太受罪。 当然,最好天气也别太冷,找个不冷不热的春秋天,随便哪天她觉得都没关系。 陆轶说:“合适的日子每个月都有,最好的日子应该是九月、十月里头。” “那挺好的呀,天气不冷也不热。” 陆轶看着她,心情有些甜意,又有些无奈。 这日子定在哪天,得皇上说了算。如果按陆轶的想法,恨不得明天就成亲呢。 但皇上未必就舍得今年将女儿嫁给他。 偏心 “公主也觉得,九月或是十月比较合适?” 管她叫一声公主的人很多,比叫她名字的人多多了。不过刘琰总觉得,陆轶唤她公主的时候,和别人唤她不一样。 别人称她一声公主,多是尊称,那口气通常都是疏远的。李尚宫、桂圆她们的口气算起来应该是比较亲近的,但仍然不失恭敬。 陆轶的口气不一样。 他称她公主的时候,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觉得极亲近,仿佛这两个字里藏着许多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不止是亲近,亲近之中还有许多东西。 “我又不急着出嫁。”刘琰又放了两块年糕在铜罩上,拿筷子给它们挪到合适的位置上:“你别断章取义啊。” 陆轶低声笑:“是,我知道公主不急着嫁,是我急着想娶。” 这个人…… 脸皮这么厚。 刘琰觉得可能是离炭炉太近了,她的脸也被熏热了,于是往后挪一挪。 陆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急着喝,杯子捧在两只手里。 刘琰发现自己又不由自主去看他的手了。 陆轶的手掌、手指真的生的挺好看的,这双手适合握笔、抚琴,做很多风雅的事。但事实上陆轶拿剑的时候更多一些。 字他也会写,而且风骨铮然。琴他也会抚,就是杀伐意味太重了些。 刘琰回过神,让自己把目光挪开。 “皇上一赐婚,就有人坐不住了。”陆轶好象在说一件与他自己无关的,很有意思的事情:“我那位嫂子大年初二急急忙忙回了一趟娘家,一直待到天黑才出来,然后又打发人出门送信,看样子是坐不住了。” 刘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还想做什么?” 这亲事是父皇点头的,刘琰又是公主,王氏她难道还想破坏这桩亲事? 那她真是嫌命长了。 陆轶伸手,指尖轻轻在刘琰眉头那儿揉了一下:“别皱眉头,为她还不值当的。她那封信我看过了,没有男人在身边,她一个人拿不出什么主意。他娘家兄嫂倒没有糊涂到家,劝她说不必再想方设法的对付我,毕竟我要尚了公主,做了驸马,那候府的爵位我也不必放在心上他,就算没爵位,也跑不了我一世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 刘琰本来不高兴,听到王家人这说法,忍不住低下头笑了一声。 也不能说王家人说错了,旁人肯定都是这么想的。 世人眼睛里看见的永远都是这些,至于有没有情意,是不是真的恩爱,这些东西可没有真金白银来得实在,情啊爱啊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家也看不见,自然也不会相信。 在他们看来,陆轶尚公主,那就是博了一场泼天富贵。 “但王氏不这么想,她在信上说,以前我没人撑腰,所以只能漂泊落魄。一旦成了驸马,有了倚仗,不但会跟他们争夺爵位权势,还必定要报过去的仇。王氏不想就这样坐以待毙,但她一时拿不出个有用的主意,就算她拿了什么主意,她手里没人手,娘家又不愿意帮她,她得找我那个哥哥商议。” “信你让她送出去了?” 陆轶点点头。 其实就算他拦了这封信,他父亲和兄长也不会对京城的消息一无所知。即使他们长年戍守在外,但他们一定会有人手,有耳目在京城,朝中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他们一定会很快就知道。四公主被赐婚这件事,兴许他们只隔个三五日就会接到消息了。 “那你父亲那边,会怎么做呢?” “他?”陆轶想了想:“他不会做什么。” 刘琰也相信陆将军不是一个糊涂人。 虽然说这人刘琰都没有见过,但是一个糊涂人,大约是没法儿从那连年战乱中活下来,现在还位高权重。 “你兄长呢?” “他……”陆轶笑了笑,提起这个人,他并没有愤恨不平:“他是个很听我父亲话的人,只要对他有利的话,他都听。” 这话说得就很妙了。 那如果对他不利,他就不听了吗? “他会对你不利吗?” 其实这对夫妻早早就对陆轶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了,只不过按陆将军的说法,不杀人灭口就不算残害手足。 现在眼看着陆轶身份骤变,谁知道这对夫妻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归根结底,还是要看我父亲的意思。”陆轶翻动了一下年糕,因为炭火旺,向下的那一面已经焦黄了,他赶紧把年糕夹起来放到碟子里,再烤就要焦了。 刘琰不了解陆将军,也不清楚他偏心到哪一步。按说,都是他的亲生儿子,虎毒还不食子。 但人心是最难说得清的,有人就是禽兽不如。 刘琰想了想,觉得陆轶这儿应该不会有太大风险。 毕竟他现在是准驸马了,皇上的女婿,这一层身份虽然给他带来了风险,但也应该能成为他的庇护。 皇上眼里可不揉沙子。 刘琰还是提醒了陆轶一句:“你要当心。” 陆轶笑着应了:“我自然会当心,皇上才刚允了亲事,我还没娶着公主,这条命现在可金贵着呢。” 这人总想往亲事上面扯。 其实刘琰是真的不急着成亲。 成亲后的日子她心里没底。 她怕自己变样,也怕……陆轶会变样。 他现在挺好,怎么看都好。长得好,身手好,性情也好……总之,刘琰觉得和他待一块儿,听他说些絮絮叨叨的话也不烦,光看他的脸、手,都能看个半天。 但他将来可能也会变的。 一想到这个,刘琰心里就有些莫名的恐慌。 现在就挺好的,何必一定要急着成亲呢? 她还有一样惧怕的事。 成了亲,就……会有孩子。 生孩子真件可怕的事,二姐姐、三姐姐那时候都疼的死去活来的,听说二姐姐那会儿险些没命。 她一想到那会儿听到、看到的动静,就怕得厉害。 陆轶说起另一件事情来。 “刚才看见五公主的马车,田霖病情听说有好转,他们可能约好了想趁今天见一面。” 刘琰问:“田霖好些了?” 兄弟 “好些了,能起身了。”陆轶提起田霖来也是松了口气:“前阵子我都替他担心,睡在那儿喊他都不知道应声,我还以为他挺不过来了呢。” “怎么病的这么重?” “嗯,”陆轶喝了口茶,慢悠悠的说:“太医说,他这病也有一半是心病。之前几年里头屡遭变故,家破人亡的,他一个人硬撑下来,外面看着还行,其实这心力、身子骨都煎熬得厉害。” 这倒是,刘琰也听过这么一种说法,说平常不生病的人,一旦真病起来,那病势很可能会来势汹汹,比一般人凶险得多。 “不过他这么一病,他家那一对侄女侄儿倒是懂事多了。这俩孩子以前养得太娇惯,等田家一倒,他们又把满腔愤恨全集中在田霖一个人身上,好象没有田霖,田家就不会出事,他们的父母也不会死,他们依旧是侯府子孙,过着人上人的生活。现在他们总算明白了,他们现在还能衣食无忧,都是因为田霖照料抚养他们,如果没了田霖,他俩就走投无路了。我听说他们现在不但守在田霖榻前,还会端汤尝药了。” 刘琰忍不住笑了:“现在小孩子也这么势利了?” “家道中落,他们确实也该学聪明些了。” “可是小小的孩子就这么有心计,会耍心眼了,也不是件好事。”刘琰说:“他们对田霖并非真心感激和亲近,只是为了保全自身。怕是将来有了机会,他们还会反咬田霖一口。” “那是将来的事儿了。”陆轶坐在刘琰的身边,满心都是她,才没那个闲心去担心田霖的家务事。 两个人坐在一起说了好些话,烤了一大盘年糕,茶水也续了两次,外头日头都偏西了,刘琰这才察觉时间竟然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她和陆轶竟然什么也没干,就坐在这里说话,硬是说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们都说什么了? 一开始的话题刘琰还记得,他们说起了陆轶的家事,这好歹是件正经事。后来呢? 后来他们都说什么了? 好象说了钓鱼。 对,是钓鱼。 然后就从钓鱼说到吃鱼,烤鱼、煮鱼、鱼丸,鱼片,鱼汤……说得刘琰都馋了,晚膳琢磨着就让人给上一桌鲜鱼菜。 但后来他们又从吃鱼说到了新书。 这话题究竟是怎么扯过去的,刘琰都不太记得了。总之她很久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了,口干舌燥的,嗓子都快哑了。 唔……以前她总是担心和陆轶会坐在一起相对无言,面面相觑,现在看来是不会了。 她和陆轶还挺有话说的。 回宫以后刘琰就让人去打听陆家的事,还有那个王氏。 豆羹早有准备。 他早就打听了不少陆家的事儿了,就觉得早晚会用上。 他没猜错,这会儿可不就用上了。 豆羹的消息来源比较驳杂。 陆将军府的事情也不难打听。 陆轶上头有一个兄长,但是以前有人管他叫陆四——这个不难猜到,他上头还有兄长和姐姐,只不过都不是同母所出,而且他们也都早早的不在了。兄长是根本没能养大就夭折了,姐姐倒是一直长大到了出嫁的年纪,但嫁人之后不久也就病逝了。现在将军府中除了陆将军的几个妾室,就只有王氏和两个孩子。 王氏出身平平,家中父母也早就去世,兄长现在不过做个四品官儿,还不是什么要职,这还是因为和陆家结亲得到了提携,不然还过不上现在这样的日子。 桂圆问:“王氏为人如何?” 以前桂圆没怎么关心过这个人,但以后就不一样了,毕竟名份上她是陆参判的嫂子嘛,和公主是妯娌。 “是个挺厉害的人。”豆羹说:“那么大一座将军府,她管的挺严实的。跟外头的交际应酬,也没听说出过什么错儿。” 银杏也插了一句话:“奴婢还听说过一件事儿呢,说陆将军有好些亲兵,有了年纪不能再当差了,还有过去受了伤落了残疾的,陆家都养着他们,平时都是王氏照管着。” 看来不光豆羹早有准备,安和宫其他人也都对陆参判要做驸马的的事情心中有数,早早就打听陆家的消息。 听起来,王氏夫妻两个挺会经营名声的,王氏在外面名声居然还不错,大多数人提起她来都要夸一句,说她能干,会持家。 如果刘琰不是亲耳从陆轶那儿听到内情,也不会想到陆家这父子、兄弟之间关系这么错综复杂。 其他人不知道陆轶那个兄长根本不是他的一母同胞,自然也不会想到兄弟间情分如此淡薄,甚至早就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所以当然也不会想到王氏背地里做了多少小动作,一心想败坏陆轶的名声,操纵他的亲事,坏他的前程。 这其中的内情豆羹虽然不知道,但豆羹可不傻。他凭借一些蛛丝马迹,早就猜到陆家兄弟之间关系不睦。 这很容易就能猜出来。陆轶都不住在府里,不与父亲兄长有什么来往,他回京后崭露头角是因为四皇子提携,能顺利授官得职那是皇上看重,跟陆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不说陆家父子间有什么心结,这兄长对弟弟一直不闻不问的,从来没有一点儿关照好处,这象是手足情深的样子? 豆羹觉得这错儿肯定不在陆参判身上,一准儿是他那对哥哥嫂子面憨心刁,暗里使坏,排挤欺负他。 虽然说豆羹没什么凭据吧,可谁的心不是偏的?陆参判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驸马爷了,豆羹当然要偏着他了,胳膊肘肯定不会往外拐。 公主今天既然这样问,说明豆羹没猜错,陆家兄弟就是不和。 那豆羹可不能马虎,以后打探消息,防备陆家那边儿的人使坏,可够他忙的。 刘琰晚上果然吃了一桌鲜鱼做的菜。 这个时节鲜活的鱼可不易得,也就是东苑这边供给得上。一般人家要么吃冻过的鱼,要么吃干鱼咸鱼。 鱼片 膳房张太监亲自下厨给四公主做了道香酥鱼片。 用料有限,做法也简单。就是把鱼肉片下来之后腌了,再油炸。张太监做的时候,膳房里其他人都偷偷往这儿瞅。 一个膳房里也分好几个山头,张太监资历最老,手艺最好,其他人各有各的盘算,有的就抱着偷师的念头。 小宋在一旁给张太监打下手。 旁边这些人的动静他看得清清楚楚,但既然张太监不发话,小宋也权当没看见。 这些人还觉得光用眼看就能把这道菜学了去。 都是痴心妄想。 这道菜看起来简单,但其实越简单的菜越不容易做好。 比如这鱼,要取多重的,鱼肉从哪里开始片,然后就是腌制,腌料可太重要了,光用眼看、用鼻子闻一闻,那是绝对猜不出来配料的。最后就是油炸,看起来也简单,就往油里一放,鱼肉很嫩,片刻功夫就可以捞起来了。 可是油也是有讲究的,火候更不容易把握。 反正小宋是从头看到了尾,一直给张太监打下手,他都觉得自己没学到这菜的两成,至于那些人,还早着呢。 鱼片做完了安和宫的菜还有剩,张太监也没浪费,顺手做了汤,分别让人送去映霞宫和麓景轩。映霞宫住的就是纹郡主姐弟,麓景轩五公主那边小宋就不爱搭理了。 张太监正经和麓景轩是有仇的,五公主以前脾气坏,找碴生事儿差点把张太监的手给废了。 张太监能混到今天这一步,大半靠了他一双手的功夫,要是手废了,他再能折腾也只好养老了,这仇可结大了。 麓景轩倒霉的时候,小宋没少落井下石。 现在虽然说不敢明着得罪五公主,但是也从来不奉承。反正五公主再有半年功夫就要出宫了,巴结她做什么。 “送去吧。”张太监吩咐:“趁着热乎,要是送慢了就凉了,凉了可就腥了。” 小宋应了一声,和另两个小太监一起手脚麻利的将食盒收拾好。 安和宫的晚膳小宋亲自去送的,映霞宫和麓景轩两处他没去。不是说小宋眼里看不上主子,这其中有点儿缘故。映霞宫里头呢,纹郡主脾气不太好,对于每天的吃食也从来不上心。膳房按份例呈膳也好,想巴结讨好一下也好,她很少理会。 小宋以前还想着奉承一下纹郡主,替以后打算。毕竟四公主要是也走了,东苑这里也就只剩下纹郡主了,可不得好好儿巴结一下? 可纹郡主很不好说话,别说膳房这边的人了,就算映霞宫那里伺候的人小宋也打听过,纹郡主对他们也是一样。 小宋也就不指望郡主这边了。 至于麓景轩,小宋不爱去。 去麓景轩送膳的小太监回来跟张太监说,五公主说鱼片不错,还赏了他,一面说,一面把得的赏钱拿出来。 五公主今天出手很大方,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 张太监想了想,兴许因为今天出宫了,见着了想见的人了? 小太监一心想孝敬,张太监可不会看上他这点小钱,应付两句就把人打发出去了,等着小宋回话。 小宋也得了赏钱,四公主不小气,吃着合心意的,总会打赏。 “这个时节要吃鲜鱼,也就四公主了。”小宋不无感慨,看着手里的小银锞子:“等公主嫁出去了,一应份例供给可就没有宫里这么方便了,也不知道到时候公主习惯不习惯。” 张太监乐了:“你还替公主操这个心?你觉得公主嫁出去了难道是和亲发配了?从此就没有好吃好住,没有好衣裳穿了?” “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宋赶紧解释:“皇上与娘娘这么疼爱四公主,当然不会让公主吃苦受罪的。但这宫外毕竟不能和宫里相比嘛。” 张太监就是笑笑。 他已经拿定主意了,也走了内宫监那边的路子。公主出嫁要带的人不是少数,张太监也是要跟去的。他在宫里混了半辈子了,到了这个年纪,就想过几年安乐轻省日子。四公主的为人,张太监这几年也看得清楚,四公主象皇后娘娘,是厚道人,只要自己好好伺候,将来总能混碗养老饭吃。 但小宋不一样,小宋还年轻,用不着现在就想养老的事。 东苑这边以后也没什么门路了,小宋肯定想往西面儿后宫里头挤。 张太监有时候看着这个徒弟,就象看到了二三十年前的自己。 有时候他也想跟小宋说,别费那个力气了,人上人不是那么好做的,争权夺势到头来又如何呢?太监就是太监。 但是他也知道,即使他说了,小宋嘴上也应了,但他绝不会甘心的。 年轻人都这样。 张太监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他也有师父,他师父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但张太监那会儿也是不想听话,不想服气。 人总是这样,不管长辈怎么说,南墙也得自己去撞一撞,弯路也总得自己去走一走,才能把那种年少锐气都撞平了,磨没了。 张太监心里都明白,所以没有和小宋多说什么,只是快睡的时候又叮嘱了他一句话。 “以后当差勤快些,别轻信旁人。” 最好谁也别信。 宫里看起来花团锦簇,但是待久了就知道了,这儿什么都靠不住,最靠不住的就是人。 张太监在宫里是待够了,他早想出去了。 出了正月之后,天气还一直冷着,一直到二月底还下了场雪。 刘琰又有好一阵子没见着陆轶了,但是不代表他们就不通音讯。陆轶总能想着法子给她传信儿,有正事的时候说正事,比如他兄长给王氏回信了,不过这个人是个很谨慎的人,也许他猜到有人能看到他的信,所以给王氏的回信上真是正大光明一派坦荡,说陆轶能尚主,能上进,这是整个陆家的光彩。 刘琰觉得这人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陆将军身板硬朗着呢,虽然说偏心长子,可一直也没给他请封世子呢。 这事儿一天不定,陆轶那对兄嫂的心就不可能定下来。 也不是每次捎信都是正事,也有好些闲事。 比如陆轶说,他前天看见有迎春花已经开了,金灿灿的,这天儿想来快要暖和起来了。 故人 隔了几日陆轶捎的信里更逗趣了,两页信纸间夹了一朵桃花。 桃花可见是才采下来没多久的,应该是细心的压平了,夹在信里送来的,花瓣儿还没枯萎,上面还有一点淡淡的香。 刘琰不太舍得把这桃花瓣从信纸上揭下来——揭下来就不是完整的一朵花了,而且这花瓣八成会破损。 刘琰把这朵桃花压在书里,她觉得也许这朵花能做成书签。 说起做书签……以前小津最擅长这个,有时候细心的让人觉得他更象个姑娘。 他就会用花草做书签,通晓琴棋书画,还会作诗。 刘琰偶尔还会有些恍惚,坐在书房里的时候,她常会觉得还有一个人默默的候在一旁陪着她。 只是回头的时候再也看不到人了。 安和宫里没人提起他,这在宫里是常事。已经去了的人,尤其是太监、宫人,都微贱得不值一提。旧的去了,新的又来,就象御园时里的花草,一季季的开了又谢。 “公主?”桂圆端茶递了过来:“公主要写字儿?让莲子来磨墨吧?” “不了,把纸收起来吧。” 桂圆轻手轻脚的收拾了笺纸和书本。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桂圆也想起了那个曾经在书房当值的小太监。 小津在的时候,桂圆一直不太喜欢他。 桂圆当时觉得,那是因为小津是外来的,而且一来就压过了豆羹他们,太傲气,不会做人。而且,桂圆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直到小津死了之后许久,桂圆才有点儿明白过来,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她当时确实也有些嫉妒他。 都是奴婢,可小津却一点儿不象个做奴婢的样子。他又那么有才—— 桂圆记得有一次她到书房来给公主取本书,看见小津坐在书房门外头石阶上,膝上横放着一本书,他一手搭在书上,望着庭院中栽的竹子出神。 那清俊的模样,那安静的神情,让桂圆都有片刻的失神。 这个人真的不象个下人,桂圆就没有再见过哪个太监有他那样的姿态和气质。 很可惜。 他死了,很可惜。但是桂圆又觉得,这似乎是必然的。 他太出众了,旁人容不下他。 他本就不象个太监,他待在宫里,做伺候人的差事,一年,十年?这样的日子就算过个几十年,又有什么意思呢? 那个人是生错了地方,也来错了地方,所以他早早的走了,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太坏的事情。 公主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午后公主歇息,桂圆让人把豆羹找了来问他话。 “怎么到这个时候了,公主府还没动静?” 按着前头几位公主的旧例,公主府早就应该择定地方,然后开始规划修缮起来。皇上不是个爱铺张挥霍的人,皇子、公主们成婚都没有新建府邸,而是直接用前朝留下来的那些宅子修修改改就用了。四公主这一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如果真要从头开始建一座公主府,怕是一两年也盖不好。即使是择一所宅第修缮改制,那至少也得个半年功夫吧?再不赶紧着些,怕是耽误公主的大事呢。 豆羹苦笑:“我的好姐姐,这样的大事我能不关心吗?可是这事儿在皇上那里就卡住了,挑出来的几处宅子皇上都不满意。” “他们敢这么敷衍差事?” 豆羹忙说:“不不,他们哪里敢,敷衍谁也不敢敷衍咱们公主啊。我打听过了,其实宅子都不错,比三公主、五公主她们选定的宅子都好,建成的时间都不算长,房舍一点儿都不旧。又宽敞又大方,没什么毛病。” 桂圆问:“那皇上怎么会不满意呢?” 豆羹一摊手:“皇上看重咱们公主呗,那些宅子他都能挑出毛病来。要么说位置不好,要么说地方不够大,个个都能挑出毛病。”他压低声音说:“其实我琢磨着,皇上是舍不得嫁女儿。” “别胡说。” 桂圆虽然不让豆羹胡说,可是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皇上八成是舍不得公主嫁出宫去,所以看到这些宅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挑一通毛病再说。 可婚期都定了,这事儿总不能老拖延下去啊。 豆羹笑着说:“咱俩别在这儿干着急了,反正皇上和娘娘都圣明着呢,肯定比咱们心里有数。” 这倒也是。 皇上多半也是一时意气用事,总不能一直意气下去。 豆羹看桂圆似乎还有事情要说,但却有些犹豫没开口。 “桂圆姐姐还有事吩咐?” “也不是什么吩咐。”桂圆略有些迟疑:“你还记得小津吗?” 豆羹也愣了下。 这个人……可不容易忘。 “记得的,怎么提起他来了?” “也没什么,”桂圆说:“就是无意中想起来……他这个人可惜了。” 豆羹也说了句:“是可惜了。” “我记是他是藏书阁那边胡太监的亲戚,你认得那个胡太监吗?” “认得,见过不只一回呢。” “胡太监还在藏书阁那边当差吗?” 豆羹却说:“我听说他出宫了。” “出宫了?” 桂圆记得那个胡太监……有四十吧?不过活计轻省,保养得好,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这个年纪不能算年轻,可也不能算老,没道理现在就被遣发出宫。 “就上回宫里放了一批人,他好象也回乡了。”藏书阁那边是个冷僻不受待见的去处,一般人也不关心那里的事。豆羹消息比一般人广,再加上因为以前小津的事和胡太监也算是相识,要不然这消息他也不会留心记得。 “可能是身子不太好吧,”豆羹当时没有多打听,毕竟和胡太监也没什么交情,平时也无往来:“要是姐姐想问,我再寻人去打听打听。” 桂圆说:“没事,我就顺口问问。” 胡太监她也不熟悉,是不是回乡养老了跟她也没关系,桂圆犯不着为这人多费心力。 她的事情多着呢。 说起公主府,陆轶也跟刘琰说起这事。 他和刘琰又不是盲婚哑嫁,两个人挺熟悉的,刘琰 香砚 刘琰上台阶的时候,正有一阵风吹过来,空中漂浮着白茸茸的毛絮,扑天盖地,乱蓬蓬一团一团的,已经是春日里了,这么乍一看,却象是又下起了鹅毛大雪一样。 刘琰被风吹得险些迷了眼,她站在原地不动,等这一波风停了才往前走。 宜兰殿新换的门帷上面都沾了一丝薄薄的白絮,不远处廊道上有两个小宫女拿着掸子正在清理雕花栏杆——这种天气不勤快些不行,而且可能连着一个月都闲不下来。 曹皇后一看到刘琰就冲她招手:“快过来。” 刘琰发现她母后最近特别…… 呃,特别有干劲儿。 实话实说。 刘琰已经很久没见到母后这么热衷这么上赶着为一件事情忙活了。 从父皇变成皇帝,母后变成皇后之后,她就特别有,嗯,就是母仪天下那个范儿,处惊不变,似乎对她来说没什么事是大事,也值得她上心。 但是现在曹皇后卯足了劲儿要嫁闺女,看得刘琰都有点儿心惊。 母后这是多不待见她,多想把她当盆水给泼出去啊。 不过不待见她,就犯不着给她弄这么多珍贵的陪嫁了。 曹皇后叫刘琰过来看的当然又是给她预备的嫁妆。 “看这块砚台,今天内司库的人送来的,这叫香砚。你闻闻,香不香?” 刘琰不用凑上去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股香气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香,挺好闻的,淡淡的,不象花香,也不大象木头的香。 “用这个研墨,据说磨出来的墨也带香气,写到纸上,香气可以很久不散。” 刘琰仔细端详这块黑沉沉的砚台,上手摸了一下。 应该是石头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石头。 “这个东西哪里来的?又是贡品?” 曹皇后说:“前朝的物件儿了,一直搁库里。你父皇不好这一套,你用正好。” 刘琰撅着嘴问:“那我就好这一套?这一套是哪一套啊?风花雪月?花里胡哨?” 曹皇后乐得不行:“这些香喷喷的东西,当然是你这样的年轻姑娘用着最合适,你父皇都那把年纪了,弄些什么香砚香墨的,确实不合适。” “既然给我了,那我就收下。这个东西哪里来的?搁了这么多年还一直香着?” 曹皇后点头:“这个应该是前朝的时候,送进宫中的一件贡品,普天下怕是只这么一块,你好生收着吧,爱用就拿出来用,别轻易送给什么人了。” “我知道,我不会乱送人。” 呃,如果给陆轶用,那也不算送人。 不过陆轶这个人也挺务实的,对他来说,东西实用就行,完全不必搞得那么花哨。 曹皇后八成让人把内库翻腾了一遍,倒腾出来许多平时不常见的稀罕玩意儿,恨不得全打包塞进刘琰的嫁妆里头让她带着。 刘琰回安和宫旁的不干,先把脸洗了一遍,总觉得那些无孔不入的毛絮沾在脸上了,很不舒服。 她换衣裳的时候,桂圆在一旁回话。有宫里的事,也有宫外的事。 “赵驸马出京了?”刘琰挺意外的:“他不是……翰墨馆那种地方还有外差?” 豆羹笑着说:“瞧公主说的,怎么会没有呢?听说赵驸马是跟工部的人一块儿走的,去江邺了。” 刘琰想了想:“江邺好象是去年水患的吧?” 刘琰没关心过朝政,但水患这种事情多少听说过那么几句。 “正是,奴婢听说,江邺那儿河堤去年秋里就修过一回,不过当时匆匆忙忙的,只是治标不治本,工部派了人要去勘查一下,多半还要再描补描补,防着今年再发水。” 刘琰还是有些纳闷:“那赵驸马跟去做什么?他画画儿是不错,没听说他还懂水利啊。”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不过听说江邺那儿风光不错,有山有水又有好些古迹,驸马爱画画儿,兴许是去那儿画画儿去的?跟工部的人一块儿走,多半是为了有个照应吧?” “但是石头还小,他就这么走了,倒也放心?” 桂圆替刘琰系好衣带,笑着说:“三公主和石头姑娘待在京里很稳妥,那么多人伺候着呢。赵驸马就算待在公主府里,他又能做什么啊?”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刘琰总觉得有点儿怪。 赵磊这个人挺恋家的,可能因为亲近的人都早早不在了,他成了家以后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刘芳半步。 这一点和孟驸马、鲁驸马都不一样。 孟驸马是国公府世子,虽然身子不好,但是不代表国公府那边他就可以扔手不管了。三五不时他还在国公府那边,处置府中事务,在父母面前尽孝,有时候就歇在国公府了。 鲁驸马那边儿呢……诶,鲁家的事儿比较乱些,鲁驸马和二姐姐的关系,也不象刚成亲的时候那么好了,鲁驸马待在城郊大营中的日子不少,也常回鲁家,不是天天都住在公主府里。 赵磊嘛,和前面两位不一样。他家里没人,也早败落了,成亲后和三公主感情好,总是待一处。 现在他突然就出京了,而且江邺可不近啊。 桂圆倒没有刘琰想得那么多。 她倒觉得,赵驸马出去也是挺合情理的一件事儿。 毕竟是个大男人,总不好让人说就会围着老婆的裙带转。赵驸马也挺不容易的,好些人都觉得尚公主做了驸马是一步登天了,不仅在背后议论,有时候甚至当面也敢半真半假的嘲讽他。说他吃软饭,不求上进,靠女人得富贵享福之类的。 赵驸马跟工部的一块儿出去,回头江邺那边河堤的事儿没准儿他也能跟着沾沾光,分点功劳嘛,回来之后皇上再褒奖一番,面子名声都有了,可不比现在这样强多了。这男人嘛,总得建功立业才能挺直腰杆,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呢。 “那……预备预备,明天我出宫一趟。” “公主要去看望三公主?” “我先去看看大姐姐。”刘琰说:“她这次的身孕听说很折腾,不比上次那么平顺,太医说大姐姐胃口不好,夜里也睡不踏实,母后也有些担心。” 探望 福玉公主确实胃口不好,精神也不大好。不过见了刘琰,福玉公主恰似得了灵丹妙药,顿时生龙活虎起来,扯着刘琰就是一通说。 福玉公主和曹皇后现在是一个心情。 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妹子要嫁人了,既高兴,也不舍,更怕她以后过得不好。 福玉公主不缺钱,这阵子她也给刘琰搜罗了不少好东西,还打算再给刘琰在城外弄个庄子。 “到时候城里住得气闷了,就去城外住住散散心。”福玉公主笑着说:“我和你姐夫都说好了,等天儿热起来我们也去城外住。” 刘琰有点别扭:“不必了,母后也说要给我庄子的,大姐姐不必再给我了。” 庄子可大可小,可想而知福玉公主出手肯定不会小气。 朝云园就已经是一份足够贵重和贴心的礼物,刘琰不想总让大姐姐为她破费。 “那不一样。母后给的是母后的,我给的是我的。你也要嫁人了,嫁人是大事,以后的日子和以前就不一样了。其实母后也好,我也好,都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刘琰默默点头。 白芷笑着给刘琰上茶:“四公主若是在宫里闷了,只管往我们府上来,我们公主可想念四公主了,一看见四公主来,笑容也多了,话也多了。” 刘琰对白芷很客气——这是跟了大姐姐多年的婢女,情分不同。 “白芷姐姐要不嫌烦,我以后天天来。” 白芷送了茶并没有走,站在一旁回事,她说话简单俐落,井井有条。 刘琰托着腮在一旁看着。 白芷确实是个人才啊,会算账,会管事,会说话,要紧的是她对大姐姐忠心。大姐姐能栽培出这么个人手来,肯定也花了不少时间和心力。 刘琰想了想,她身边好象就没有白芷这样的人。 看来以后这上头不能偷懒,还得多多留心才是。 白芷做事周密,她还把这些事情都记下来,一来不怕忙中出错忘了哪一件,二来以后有事回头再索寻查找也方便。 刘琰回过神,白芷正说:“……公主和四公主正说话,奴婢就自作主张,取了两枝人参,还有另几样名贵药材让人送过去了。” 福玉公主说:“这样处置很妥当。你这两天别忘了让人再打听打听,看他病情如何,这事儿驸马知道不知道?” “依奴婢想,驸马多半是知道了。应该会替他们托个人情,请位太医去好好诊治。” 福玉公主点了点头。 刘琰问:“是谁生病了?” 如果是一般的关系,应该不会寻药寻到大姐姐这里来。 话又说回来,如果是一般的小病小恙,也犯不上去旁人家寻药。 刘琰觉得这个生病的人,应该病得不轻,而且自己可能也认得。 白芷看了一眼福玉公主,这才说:“回四公主,是鸿胪少卿李崆。” 还真是个认识的人。 “他病了?什么病啊?” 前头都说了,白芷当然也不会话说一半藏一半。 “奴婢就问了一句,来的人没有细说,不过看起来,病的应该是不轻。” 说起李崆和李峥,刘琰是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了。 以前李峥和小哥来往多,刘琰在小哥那儿倒是常见他。 但李崆,好象从他们守孝期满返京之后就再没有见过。 没想到再听见他的消息就是他重病。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对兄弟,刘琰就会想起多年前头次见面时的情形。她迷了路,还多亏李峥替她领路,把她送到大姐姐身边。 那时候大姐姐才同田霖定了亲,大姐姐正在一心一意的待嫁,李家的顶梁柱李宗滔也还活着,李崆李峥两个没有现在这样艰难。 那时候谁能想到后来的事情呢。 李家以前是什么声势,何至于求药求到旁人门上。 “他们家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难处嘛,家家都有。”福玉公主一笑:“不过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过李家这样的人家不会真的倒下去,毕竟树大根深,想来过了这个难关,就会好的。” 白芷退下之后,跟前没旁人,福玉公主也不再避讳什么,招手让刘琰在榻边坐下,轻声问她:“你老实同我说,你是不是对李家玉郎有意?” 刘琰愣了一下:“不,不是啊。大姐姐你怎么这么想?” “没有就好。”福玉公主又问:“那李峥呢?” 刘琰完全不知道大姐姐为什么要问她这个,连忙摆手:“我和他也就是……比一般人稍微熟悉些,他这个人还不错……”看福玉公主眉头一皱,刘琰赶紧说:“可我对他从来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啊。” 看福玉公主好象还没全信她,刘琰一摊手:“大姐姐你是不是从哪儿又听到什么奇怪谣言了?我要是真喜欢他,我为什么不跟父皇和母后提呢?难道我提了,父皇母后会不帮我吗?” 就算没有父皇母后,她还有小哥,他小哥和李峥交情也算不错,小哥也可以帮她的啊。 但李峥没对她表现出什么恋慕之意,刘琰对李峥也没有过多的关心。 嗯…… “好吧,前几年我确实觉得他这人挺好,长得挺好的,又有文采。”这话刘琰也只会跟大姐姐说,跟旁人是万万不会提起的,哪怕跟母后也不会说:“我挺羡慕他,甚至有一段时间很嫉妒他。” 这就让福玉公主不明白了。 刘琰为什么嫉妒李峥? “我那时候在宫里憋闷啊,宫规学不会,不能随便出门,程先生一提起我就是‘朽木不可雕也’,我那时候还想着,为什么我不是个男子呢?象哥哥们一样,哪里都能去,过得多自在……我真想变成李峥那样子,我不想做公主,我情愿和他换着过日子。” 福玉公主忍不住笑了,不过也彻底放下了担心。 “你啊,满脑子净这些古怪的念头。陆轶和你姐夫也相熟,你姐夫还在我面前替他作保呢,说他人品绝对没问题,外头那些名声传言作不得数,都是假的。” 刘琰连连点头:“这个我知道,他家里事情复杂,他离家出走是有隐情的……” “嗯,这个我也知道一些。这家里兄弟多了,总免不了争家产争爵位,陆轶当时年纪小,他兄长肯定没少使手段。” 抱怨 要不说大姐姐就是大姐姐呢,就是和一般庸人不一样。虽然她不知道陆家夫妻兄弟间那点儿秘密,但是个中情由她也能猜个七八分了。 “其实陆家那个爵位也没什么可争的。父皇不见得会让陆家父子在边关再待多久了,回了京卸了兵权,他们家那个爵位又有什么可争?一年的禄米不见得有驸马俸禄高呢,你说是不是四妹妹?” 刘琰想自己要不要装个娇羞,但是面前的人又不是别人,是大姐姐,给她喂过饭换过尿布背着她一走就是一天路的人。 “对,”刘琰一点儿也不娇羞的点头:“当驸马最起码比他现在五品参判的俸禄高啊。” 福玉公主乐得直不起腰来。 刘琰来之前福玉公主觉得浑身没劲儿,哪哪儿都难受。等刘琰一来,福玉公主顿时百病全消,精神百倍。 又进来一趟的白芷都不想让四公主走了,有四公主在这儿,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使啊。 刘琰看着大姐姐的笑容,倒是十分感慨。 她跟大姐姐说,自己曾经憧憬过成为李峥那样的男子。 其实她很有自知之明,就她这样儿的,哪怕变成个男子,也是文不成武不就,一事无成。 可是大姐姐就不一样了,她这么厉害,骑马杀人她都干过,虽然读书不算多,但是外头那些复杂的人情关系权势倾轧她都了然于胸。 有时候刘琰甚至会想,如果大姐姐是老刘家亲生的,又是个男子,那这太子之位铁定没几个哥哥什么事儿了,大姐姐一只手能把他们全撂倒。 可惜不是啊。 哄了会一会儿孟慧,又在福玉公主那儿用了午膳,刘琰跟她们娘俩儿告辞。 “时候还早,这么急着回去干嘛?”福玉公主不舍得放人,连慧儿都拉着刘琰的袖子不撒手,小嘴儿现在可会说话了:“姨姨不走,姨姨不走。” 刘琰心都要让这宝贝疙瘩给甜化了。话说慧儿真是个聪明孩子,生得又格外白胖,刘琰抱着都不舍得松开。 “我是想去看看三姐姐。”刘琰抱了一阵慧儿,不舍得也得松手,让乳母把她抱开。 这孩子真沉! “我听说赵驸马突然出京了,想去看看三姐姐和石头。” 刘琰不提这事儿,福玉公主也不想和她说。可现在刘琰自己提起来了,福玉公主也就不想瞒她。 “这个呢,你觉得这事儿父皇知道不知道?” 刘琰愣了一下。 按说这是件小事,赵磊虽然是驸马,但是他身上担的就是个闲差。 但驸马要出京,这事父皇一定知道。 他要是不首肯,那谁敢带赵磊走啊。 “难道这事还有什么隐情?” 福玉公主点头。 “你在宫里,好些事儿也确实不大容易听到,再说也不是什么好事。”福玉公主缓缓地说:“他们夫妻动了手。” 刘琰霍然起身:“赵磊敢对三姐姐动手?” 福玉公主拉她坐下,摇头说:“你觉得赵磊是那样的人吗?” 刘琰想了想,也摇头:“三姐对他动了手?” “是,伤在头上,再差一点就要毁了他的眼睛了。” 刘琰只想说句这肯定不是真的。 但是…… 大姐姐肯定不会骗她。 “可三姐干嘛要这么做?” “从生了孩子以后,她脾气就不大好,很急躁。赵磊呢,不大细心,不过他这个人脾气还不错,一直很忍让。这件事情的起因我不清楚,到现在追究起因也不重要,就是三妹撕了赵磊正在画的一张画,还用笔洗砸伤了赵磊的头。” “这……”刘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福玉公主轻声安慰她:“夫妻间的事,外人很难说得清楚对错。不过这次,还是三妹太暴躁了。父皇让赵磊跟工部的人一起出去,给他份差事做,我想着,一来可能是想让他出去散散心,毕竟他一个大男人总圈在京城里也不会快活。二来呢,这件事完了回来,他也能分得些功劳,算是父皇对他的安抚吧。” 父皇处事当然很公正的,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一面倒的偏袒自家人。 但刘琰却有不同意见:“可是他们刚吵过架,赵磊就出去了,难道不会加深误会,让夫妻感情越发变得淡薄?” “父皇自有父皇的考量,我听说宫中有两三位太医都去过三妹那里,给她开了不少静心安神的药方。你要去看她一趟也好,也安慰安慰她,陪她说话解解闷。” 刘琰从福玉公主府里出来就直奔刘芳那儿了。 说起来住得近真是有好处,这串个门抬腿就到,可够方便。 进了府门,刘琰就能感觉到有些不同。 说不上是哪儿不一样,也许是下人脸上的神情与以往不同,也可能是因为庭院里花木还没全部抽枝发芽,公主府里显得冷冷清清的,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都没让人觉得暖和。 见着刘芳的时候刘琰很吃了一惊。 刘芳生产之后明明丰腴了不少,因为月子里养得精心,面色红润,挺康健的,上次刘琰见她,她可不是现在这模样。 刘芳瘦了,瘦了不少,刘琰觉得她起码瘦了十斤上下的样子,即使敷了脂粉,人的精气神也不是靠这些就能提起来的。 “三姐姐,你这……”刘琰忍不住问:“是不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可千万别讳疾忌医。” “我没什么不适的,就是没什么胃口,一日三餐顿顿都是老一套。” 怪不得听人说她的病多半是心病。 刘芳以前很爱说笑的一个人,面容看起来也始终显得很讨人喜欢。但现在……不知道是骤然瘦了的缘故,还是心绪不宁,她嘴角两边竟然有了颇深的八字纹,面颊也有些凹陷,显得颧骨凸显,整个人无端老了十岁,刻薄,还带着一丝戾气。 更不要说她一开口就是抱怨,抱怨完了厨子,又抱怨身边的人伺候不周,说小石头夜里总闹腾,说管事敢欺上瞒下。 她倒是一个字也没提起赵磊。 刘琰原以为她会把赵磊好生褒贬一番,哪怕骂他个狗血淋头都不奇怪。有时候骂一通也不是坏事,骂完了,恶气也出了,省得憋在肚子里难受,反而憋坏了自己。 可刘芳一个字也没有提。 真心 刘琰没待多久就出来了,她坐回车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车子走得极慢,但再慢也到了街口该转弯的地方。 “公主,咱们回宫?” 刘琰说:“让豆羹上来。” 桂圆转头冲车外低声唤了一句,耳聪目明的豆羹爬上车来。 他很明白自己该替公主充当眼睛耳朵,刘琰进三公主府之后他也没闲着,这会儿攒了一肚子的消息。 他打听来的消息最重要的有两条。 一条是三公主和赵磊动手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坐月子的时候就摔砸过东西,当时赵驸马给她端汤,她就砸到人身上了,幸好汤不算烫,人没伤着。 第二条是赵驸马从受伤到出远门那几日三公主都没和他见面,他受伤之后就搬到前院去住,过了几日就领命出京了。 至于其他的小事,也有几件,但同上面这两条不能比,都是些打骂下人之类的小事,有一天半夜起来,非说自己听见有猫叫,非把全府上下的人都折腾起来让他们去逮猫。 现在天气转暖,猫儿叫春本是常事,但三公主这脾气确实坏的异常。 “太医给三姐姐开的都是什么方子?” 豆羹也都打听过了。 “都是些宁心静气的方子,太医好象说,有的女子生下孩子之后,确实会脾性大变。” “那三姐姐有好转吗?” 这个豆羹就不好说了。 “据公主府的人说,好象没多大好转。不过太医也说了,这个病急不得,慢慢调养应该会好的。最好就是多散散心,做些高兴的事儿。” 刘琰沉默了一会儿。 她觉得太医这后一个要求,比要吃什么灵丹妙药还要难办。 也许,赵磊这时候不应该外放的,他一走,三姐姐在公主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是他在的时候,三姐姐似乎也没好多少,赵磊简直成了她的出气筒,先是动口,后来就动手了。 刚才刘芳的阴阳怪气刘琰也亲眼见着了。 三姐姐这是……确实病了。 但她一个人待在公主府里好象不好,再说她现在这个样子,怕是照顾不好孩子。 刘琰一回宫就直奔宜兰殿,坐下来开门见山的说: “母后,赵驸马出京去了,不如接三姐姐回宫养病吧?” 曹皇后问:“这是她自己的意思?” “没有,是我不太放心。” “那就是了。” 曹皇后这话让刘琰听不大明白。 “母后?” “赵磊受伤的事情之后,我已经让人传话,想接她回宫好好静养。” 母后已经让人接过? “那三姐姐她……” “她说自己没病,还说已经嫁了人,再回宫里住不合适。”曹皇后摸了摸刘琰的头发:“强扭的瓜不甜,她自己不乐意,难道我派人把她绑回来吗?” 刘琰愣了。 “三姐姐她病的真的不轻啊……” 刚才在听到豆羹回禀的,她砸东西,打下人,还打骂丈夫,如果说这些还不算什么,那她对曹皇后的拒绝无疑更说明了刘芳现在的反常。 她以前对母后可不是这样,母后说什么话她都听,平时里做得比刘琰这个亲生女儿还热心孝顺,又会说笑话逗乐,又会做针线孝敬。母后说的话她必定会听,甚至母后没有说出来,她自己就先规矩规矩的把事情都做了。 “三姐姐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刘琰实在想不明白。 曹皇后安慰了她一句:“她身边还有陈尚宫和吴尚宫两个老成的人照顾,春蓉春草她们也很得力,太医开的药也不会有错,慢慢静养,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母后说的是,强扭的瓜不甜。三姐姐自己不愿意,我们总不能硬把她绑回宫来。”刘琰自己主动岔开了话题:“大姐姐又说要送我庄子,我又不缺那些。” 这话题转得生硬,但曹皇后很配合。 “你大姐姐身子怎么样?” “我看大姐姐好象比前阵子还瘦了点,白芷说我一去大姐姐就高兴了,午膳也用了不少。” “那你常去坐坐,正好你大姐姐为人持重,处事公道,你和她多学学肯定没坏处。” 曹皇后又给女儿塞了两匣首饰,让人好好送她回安和宫去,说她在外头玩儿了一天想必累坏了。 刘琰一走,曹皇后脸上的笑容就落下来了。 英罗近前替她按着肩膀,轻声说:“娘娘,看样子咱们四公主心里也是明白过来了。” 曹皇后嗯了一声,含糊的说了句:“我倒情愿她不明白。” 孩子长大了,总会懂得真心和假意的区别。刘芳以前对宜兰殿和安和宫的亲近讨好有几分真几分假,其实刘琰自己未必不懂,只是她从来不会把人往坏处想。 太医回来也禀告过,说刘芳的病多半是心病,所以不大能控制得住自己的言行。 曹皇后却觉得,这控制不好流露出来的言行,八成才是刘芳的真心。 她其实不那么看得起赵磊,就象她自己骂赵磊的那些话一样,说他只会画画,没本事没出息。 她对曹皇后和刘琰呢?真是亲如母女,亲如姐妹?带个如字,终究不是真的。刘芳讨好宜兰殿的时候说不定心里觉得很委屈,有意和刘琰打好关系的时候,没准儿在心里偷偷嫉恨不已。 可曹皇后自问对得起刘芳。 把她抚养长大,给了她公主地位,给她尽心的安排了亲事,嫁妆也并没有薄待她半分。 也许就是给得太多了,升米恩,斗米仇。 刘琰回到宜兰殿的时候已经天快黑了,桂圆扶她下了步辇,刘琰没有站稳,脚下一软,身子打晃。 桂圆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扶稳:“公主没事吧?可是脚伤着了?” “没事。”不过右脚踝确实有点儿疼。 疼的并不厉害。 其他人可不这么想,李尚宫指挥人把刘琰抬进屋里,然后赶紧看她的脚。 “真没事,就是刚才没站稳,歪了一下。” “公主可不能大意。”李尚宫让人点亮灯火细看看,说:“好象有点红肿。” “那不是伤着了,是今天路走得多了些。”刘琰哭笑不得,自己活动两下脚给她看:“瞧,没事。” 脚是没事,就是心里有点累。 传话 桂圆有些心疼。 她一直跟着公主,公主经历的事,她也经历了。 公主为什么难过,她心里也明白。 公主和她不一样。 桂圆她们这些人出身贫贱,会沦为奴婢,都早早就把人世间的悲苦都尝过了,但公主和她们不一样,公主是金枝玉叶,她身边的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不能再好了。 但是渐渐长大之后,公主就会发现一切没那么好,兄长们争权夺利,姐妹间貌合神离,人心尔虞我诈,只要不是傻子,一天天的长大总会懂事的。 懂了这些事,人就没有小时候那么快活无忧了。 烦恼只会越来越多,快活的时候会越来越少。 就象三公主这次,要说是病迷了心窍也行,说是本性流露也行。 但是有些事知道归知道,再见了面,大家还是客客气气有说有笑的,人嘛,还不就是这么回事儿,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虽然是心情不太好,刘琰还记得李崆重病的事。 “去太医院看看,有哪位太医去出诊过,再差人送些当用的药材过去。” 豆羹应了一声,也没差旁人,自己去太医院跑了一趟,从东苑往太医院并不远,豆羹去了小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他没先去跟公主回话,先寻桂圆。 “姐姐这会儿忙不忙?” 桂圆才给公主端水盥沐,一面擦手一面问他:“怎么?太医院那边不顺利?” “哪能呢,我才一说,赵太医就应下了。”豆羹面色有点怪:“可赵太医也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赵太医说,已经有好几波人给李家托人情了。” “好几波?”桂圆果然来了兴致:“除了咱们公主……唔,福玉公主和孟驸马可能也托人说话了。还有谁?” “安王、昭王二位殿下都派人打招呼了……还有肃安郡王府,真的好几家呢,还有,三公主好象也差人去了。” 桂圆听到三公主就皱眉头,不过她很分寸,并没有就三公主多说什么,只是纳闷:“不是说李家今非昔比,现在不怎么得意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愿意帮忙?” 豆羹小声说:“我倒有个想法,桂圆姐姐可别笑话我。” “你说。” “这李家兄弟,李玉郎才貌双全,京师里喜欢他的姑娘可不少呢,怕是他生病的消息一传开,多得是姑娘们关切。” 桂圆差点儿笑出来。 “你这说法确实可笑了点儿……不过也不是没可能。” 桂圆回头想想李家兄弟的品貌,不夸张的说,就算他们没有这样的家世才学,就凭那玉树临风的好模样,想嫁他们的姑娘说不定可以绕京城一圈儿了。 不过三公主她…… 三公主成亲前那些事儿,桂圆知道的一清二楚。 只是没想到三公主到现在还念着前情旧事呢。 可桂圆总觉得这事儿吧,怎么 品着都有点怪。 三公主把自己的驸马打破了头,一转脸倒关切起生病的老情人了……呃,当然这话说得有点儿不确切,毕竟当时三公主也只是一腔情愿,人家对她可没意思。 桂圆进去回话的时候,刘琰已经洗漱过要安寝了。桂圆只说豆羹把差事办妥了,太医院那边肯定不会再怠慢李家,必定会替李少卿好好诊治的。 至于其他的,比如三公主那档子事儿,桂圆觉得要是说了只会让自家公主晚上睡不踏实,就先按下没说。 第二天桂圆还是把这事儿同刘琰说了。 “小哥和李峥交好,他要知道了自然要关照一二的。可没听说大皇兄跟李家有什么深厚交情啊?”刘琰抬起头想了想,不过她很快决定还是不为难自己了,宫外的事情她本来知道的就不多,兴许大皇兄和李家本来就有往来呢。 听到三公主也让人去了太医院,刘琰低头喝了一口汤,没说什么。 桂圆就明白了。 三公主的事儿,不管她是怎么想的,反正自家公主是不愿意插手了。 私底下桂圆和李尚宫说起这事,然后又扯到了前朝曾经出过几位声名“显赫”的公主。 因何显赫呢? 这几位公主都是恣意纵情的主儿,有一位嫁了五回还是六回,最短的一任驸马才成亲不到一年就和离了,最长的一位也不过就成亲七年。还有一位公主,嫁了两回,这次数是不算多 ,但是她守寡之后日子过得十分热闹,今天开茶会,明天办花宴的,还有人写诗讥讽过她,说她有一回乘车出行,半路上见到一个俊美少年,公主就停车跟人家说话,说着说着就把美少年给哄上了车带回家,过了好几日,没了儿子的那家不得已托人去公主府索人,公主才依依不舍把这美少送出来,还赠了他不少精致稀罕的物件儿做念想。 咳,当然这样的公主也不是很多。 桂圆在宫里待了不少年头了,这些事听说了不少。 李尚宫就摇头:“这事儿放在本朝是不可能的,咱们皇上很重规矩,再说,三公主她又不是皇上的亲女儿,没那个任性妄为的底气。” “姑姑说得是,可三公主现在脾气古怪,行事不成章法,平时她做不出来的事,现在可说不准。” 这话说得李尚宫也认真了。 “你把三公主的事详细同我说说。” 桂圆对李尚宫自然不敢隐瞒,把昨天的所见所闻只要她知道的,都对李尚宫说了。 “姑姑,你说三公主这生完孩子怎么象变了个人似的?是真病了,还是犯了什么邪祟?” 李尚宫比她多了几十年阅历,对三公主这病倒不见外:“这样的人我也听说过,并不是什么邪祟,你也别胡思乱想,更不要随口乱说。” 宫里很忌讳提这种怪力乱神的话,认真计较的话,桂圆这种地位的宫女说处置也就处置了。 桂圆赶紧应诺:“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乱说。” “看三公主以前的言行,虽然和咱们公主交好,但有些时候我也觉得她有些刻意。这人呢,有些事情可以装一时容易,可要装一辈子就难了。” 送别 “其实能早早看清一个人,也不是坏事。”李尚宫朝桂圆笑笑:“你说是吧?” 李尚宫的话中意有所指,桂圆由衷的说了一句:“姑姑说得是。” 不过桂圆还是有些替公主担心。 心里难受没那么容易过去。 桂圆直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被人扇耳光时的情形,那时候她应该是七岁,还是八岁?岁数不记清了,但是当时两边脸颊火辣辣的,肿得厉害,耳朵里似乎也在嗡嗡作响。 当时她哭了没有?好象哭了,只是不敢哭出声,眼泪流在脸上,泪水被风吹的很凉,受伤的脸被泪水这么一腌,刺痛难忍。 后来她还挨过打,受过伤,被人骗过……但都没有那一次印象那么深。 三月里还出了一件事。 程先生出宫了。 她说身子不好,想出宫回乡静养,曹皇后挽留过,不过看她心意已定,就没有再强求,给了一笔赏赐,吩咐人好生将程先生送回去。 刘琰也备了一份儿厚礼。 要说她有多喜欢程先生?那肯定没有。 才开始在程先生手下上课的那两年,刘琰对程先生简直是深恶痛绝,咬牙切齿。 自打她成了公主,看见的就都是笑脸,听见的也都是蜜语甜言。她爹,她娘,她兄长姐姐们哪个不哄着她? 嗯,程先生还打过她手板呢!真打!那板子一寸来宽,又细又韧 ,打在手心特别清脆的一声响,她的心也就跟着特别干脆的哆嗦一下。 虽然被打的只有手掌,但是总觉得全身的筋骨皮都随着那一下响抽搐了。 虽然后来程先生不打人了——那也是因为刘琰终于被教得有点儿模样了。 刘琰还是不喜欢她。 不打人的程先生,那目光依旧叫人心里有点儿打怵。 那目光太清亮,太锐利,看你一眼,好象你的心肺都被穿透了一样,什么念头,不管大的小的好的坏的,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程先生这样的人,想成个家确实不大容易。 刘琰是后来才慢慢悟出来的。 因为她这样的目光,一般人都扛不住啊,起码刘琰觉得自己就扛不住,她觉得能扛住的男人怕也不多。 但是! 凡事都有个但是。 刘琰听说过一个传言,不知真假。 据说程先生少年时,曾经恋慕一个人,还给对方写过诗,送过花。 据说送的还是芙蓉花。 京城这边是怎么把芙蓉花和思慕之情扯到一起的刘琰不清楚,但人人都这么说,所以大家行事的时候就会注意这一点,如果不是那种关系,送人的时候千万别送芙蓉花,否则对方,还有其他人一定会误会。 当然了,程先生没能嫁成这个人。 因为什么……原因多的是。 比较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故事里男方的身份。 不是旁人,就是李家人。 李崆、李峥那个李家。 李家子弟风姿如玉,无数痴心女子最后为他们落得心碎的下场。 当然程先生喜欢的不可能是李崆和李峥了,但到底是李家的谁,故事里没说。 刘琰琢磨着,按程先生的年纪来算,那个人应该是李峥他们的叔伯辈吧?嗯,听说前几年亡故的李宗滔还有几位年纪小的同族兄弟,也有可能是他们的伯祖、叔祖。 虽然对程先生说不上喜欢,但是相处几年,总是有些情分。程先生这一走,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回京城了,这一别,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 刘琰自认是个大俗人,送给程先生的礼物也就是俗物。 金银。 雅致的东西她也有,而且有不少。 虽然她平时不大爱装风雅,但是她颇有身家,仓房里不说应有尽有,但是但凡好东西,她这儿都能寻着。 古籍、字画、笔墨、还有旁人大约听都没听说过的那种雕花棋子和香墨。 但是这些东西不当吃,不当穿,真遇着事不能顶急用。况且程先生离宫之后,她家里人和她关系听说也不怎么好,她有这些外头很稀罕的东西,说不定不但保不住还会招来祸殃。 俗气就俗气吧,起码手里有银钱,遇上什么难事也不用慌了。 程先生也送了回礼。 说是回礼,刘琰觉得程先生更象是把带不走的杂物分送了一下。在宫里住了几年,程先生尽管不看重身外物,也攒了不少家当。 程先生送给刘琰的就是……经书。 程先生自己抄的,本数还不少呢。 刘琰是回来打开了木箱之后才看清楚这份回礼的真容的。 她怔了下,拿起一本来翻了翻。 程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她的字写的太糟烂,留下这些其实是给她当字贴,督促她别忘了习字? 还是程先生也听说过她一读经就容易瞌睡,觉得这些经书在她这儿能派上个大用场,才送给她的? 嗯,还有可能是程先生长日无聊,没事儿就抄了这么些,抄了又没什么用处,一直堆放着,现在就一并抛给她了? 都有可能。 程先生的字写的是很不错的。 不象一般的女子那样练簪花小楷,程先生的字单看起来更象个男子的字,如风入松,如远山横。 十分俊逸风流的字迹。 即使是抄经,她也没有把字写得板板正正,规规矩矩的。 刘琰以前没多想过,现在看着程先生的字迹,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程先生的字是跟谁学的? 一般女子习字,最有可能是跟着父兄、夫君学。 这样的字,与程先生的性情看来很不相符。 都说字如其人,刘琰看着这字,觉得这更象是一个男子的字,这个男子还是那种倜傥不羁的作派性情。 刘琰怀着一肚子不可告人的纳闷把这些书收起来。 练字嘛,她没那么勤快。要用来催眠的话,也用不着这么大一箱啊。 春天的日子过得就是特别快,桃花开了又谢了,柳叶长得特别快,似乎只是两天不出门,柳叶就又长了寸许长,风一吹绿绦飘摆。 暖风融融,吹在脸上格外柔暖。 一年里风最柔的似乎就是此时了,只不过这种日子特别短暂,再下几场雨,天气就会一天天的热起来。 送行 给程先生送行的那天刘琰也去了,但是她没露面,远远的城门处看了一眼。 程先生在宫里这几年,教过公主、郡主好几位,还有好几位宗室女、王公贵戚家的姑娘。但是今天来送她的学生,只有没露面的刘琰一个人。 在城门外与程先生话别的两个人应该是她的旧友,年纪看起来差不多。 看她们的模样,刘琰大概也猜得出来,当年她们应该是闺中好友,只是过了几十年了,现在都已经垂垂老矣。 豆羹在旁轻声说:“公主,你看。” 刘琰已经看见了。 有个穿蓝衣裳的人骑马匆匆而来,路过城门的时候也没有勒马停步,穿过城门后一直到程先生面前才翻身下马。 “奴婢看有些面熟。” 刘琰说:“我看也面熟。” 她们站得高,从城楼上看得清楚。 穿蓝衫长袍的那个人比刘琰记忆中瘦了许多,衣裳都快撑不起来了。即使离得远,也能看出他身子怕是不怎么好。 能好才怪呢,这人根本就是带病出来的,就为了送行? 刘琰问豆羹:“他病好了?” 这人不是旁人,就是前些日子还病重卧床的李峥啊。 听说太医尽心诊治之后,他的病情有了起色,但还没痊愈呢。 刘琰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跑来给程先生送行。虽然说这会儿天暖和了,可一个病人你坐车来不成么?非得骑马来? 嗯……也许是得的消息晚了,怕误了时辰? 刘琰难免又想起自己听说的传言。 为什么李崆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跑来给程先生送行呢?落到有心人眼里,只怕当年的“痴心程氏女恋慕李家郎”这话又要被翻出来了。 不过翻就翻吧,反正都过了这么多年,程先生离开京城估计是不会再回来了,李家的上一辈也没剩几个人活着了,到了这份儿上还怕谁说啊。 程先生和李崆没说几句话,程先生还得赶路,再耽误耽误,就可以留下来用个午饭再走了。 刘琰远远看见李崆退后两步,理了理衣襟,正经向程先生行了个礼。 李家玉郎名不虚传,哪怕病成这样,还是风姿翩翩,行个礼都别人行得好看。 程先生扶住他,又说了两句话,就转身上车了。 她回乡这一路可不近,刘琰打听过了,陆路之后还有水路,得走好几天呢,以程先生来说,这段路程绝不轻松。 目送程先生的车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远去,刘琰把帷帽戴好:“咱们走。” 豆羹赶紧过来扶她。 刘琰才刚转身,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惊呼声。 豆羹动作麻利,回身探头往城下头看:“哎哟。” “怎么了?” 豆羹有点儿急,话到嘴边结巴了一下:“李,李少卿从马上栽下来了。” 刘琰一惊:“你去看看。” 豆羹二话不说,拎着袍子一路跑下了城楼,等刘琰下来的时候,城门旁已经围了一圈儿人,看守城门的兵丁怕挡了路,正张罗着要把人抬到一旁去,豆羹在旁大声说:“轻点儿轻点儿。” 刘琰示意身后两个侍卫过去帮忙。 从小哥坠马之后,刘琰对于坠马就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真摔伤了骨头,这些人再不知轻重的挪动他,严重些说不定会丧命。 豆羹也帮着搭把手,将李崆先抬到了路边的茶铺里,一边已经有人快跑去请了一位郎中来。 靠近城门这边没什么好郎中,但是简单的外伤还是能看的。 那郎中说李崆伤不重,不过伤的地方不太巧,在手腕。 那郎中说:“怕是这位大人得有十天半个月拿不了笔了。”顿了一下他又说:“这身子骨太虚弱了,看样子象是大病未愈啊。” 人没摔坏就成。 刘琰索性好人做到底,派人将李崆送回去。他现在这样肯定骑不了马,跟着来的只有一个小厮,看起来也不大顶用。 为什么说不顶用? 因为他连刘琰都不认识。 不认得人,也该认得京里难见朱盖车,这车可不是人人能乘的,在京里能乘这车的不过就那么廖廖几人而已。 豆羹吩咐人将李崆抬上另一辆车送回李家,那傻小子还跟着豆羹后头哥哥长哥哥短的,打听他们是哪家的人,回头他主子醒了好上门道谢的。 豆羹觉得好笑,看着他不是装憨是真傻,也不逗他:“我们主子是四公主。” “公,公主……”那小子一下就傻了。 “行了,赶紧上车跟着回去吧,寻个太医好好瞧瞧伤势,别落下什么毛病。” 豆羹手劲儿不小,一把就给这小子推上车了。 赶紧打发了这对麻烦的主仆,豆羹赶着伺候自家主子呢。 不知是不是折腾了这么一件事,刘琰也觉得有些热了,她让人把车帘撩了起来,往前看了一眼:“这附近我好象是来过……” 豆羹忙说:“来过的,以前三公主定亲之后,选公主府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附近,就前头往左,有一幢大宅子,公主应该是还记得。” 刘琰点了点头。 她的公主府…… 说来这几天净为了公主府的事烦心了。 父皇择了两座离宫城最近的,但是又嫌其中一座旧了,另一座原本说不错,但是调了旧档来看,又说不吉利。 照父皇这个吹毛求疵的挑法,只怕她婚期到了公主府都挑不出来。 其实刘琰看过了,那两间宅子都挺好的。要说旧也不算旧,京城这些前朝留下的王府、园林,百年以上的居多,照刘琰看,不超过百年的都算不上多旧。 至于吉利——如果死过人就算不吉利,那这满京城是挑不出一间吉利的旧宅来了。哪个旧宅里没死过个把人呢?老死的,病死的,或者不知道怎么死的,前头皇兄、姐姐们的宅子就没死过人了? 刘琰从来没见父皇在哪件事情上这么拧过劲。 看的图样多了,刘琰越发觉得这件事情无所谓,这些宅子都不差,即使有差别,很细微。反正房舍院落都是按规制来的,房脊什么样,台阶有几阶,这些丝毫错不得,错了就是逾制了。至于花园,反正都有花,有树,有亭台轩馆,池塘不管大小总得有一个。 所以住起来都差不多。 最重要的驸马已经决定了,住的地方……真不用这么挑剔。 挑选 刘琰路经那座宅子,还停车进去看了看。 这座宅子依旧空着没有主人。 有主的房子和空屋一眼就能看出区别,哪怕有人打理着,那也不一样。 缺了人气,只透出一股沉沉暮气,到处都空荡荡的。 刘琰在花园逛了逛。上次陪三姐姐来的时候已经觉得这园子荒凉,现在看来比那时还显得颓败冷清。 豆羹跟在她后头琢磨,公主看这座宅子做什么?难不成公主觉得这儿好,打算以后住这儿? 这位置也太偏僻了,达官显贵们都削尖了脑袋往内城扎,没本事的才住外城呢。再说,外城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住儿很不合适。 会这么想的不止豆羹一个人,刘琰回宫没多久,皇上和曹皇后都知道她去看了那座宅子。 曹皇后问她:“你不会真看上了吧?” 宅子旧不旧的曹皇后倒不看重,反正以内宫监那些人的本事,全翻新一遍他们也肯定乐意卖力。 曹皇后不喜欢那里只是因为太远。 “没有啊,”刘琰笑眯眯的说:“就是路过,进去歇了歇。” 曹皇后看了她一眼,也笑了:“唉,女大不中留啊,这是急着想嫁了?” 刘琰不乐意了:“怎么是我急着想嫁了?说的好象亲事不是你们点头同意的一样。” 曹皇后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别说没良心的话,你父皇是为了你好。公主府随你的意思吧,前天送到你那里的三座,你挑一个你最喜欢的。” “真让我挑?这次父皇不会再变卦了吧?” 曹皇后转过脸去偷笑,再转回来的时候又一本正经了:“不会了,你父皇心里还是明白的,总不能真耽误了你的亲事。以后……”曹皇后顿了一下:“你好好儿学学怎么过日子。” 过日子还用学?难道她以前一天一天过的不是日子? 不过曹皇后的意思刘琰明白。 等真成了亲,她是可以当自己的家作自己的主了,好处是自在,当然……这世上每件事都不可能只有好处没坏处。就象每一天都有白天和黑夜一样,就算是父皇,也不可能把黑夜给去掉不过了。 成亲,开府,自己可以做主——那做主带来的后果,也肯定需要自己承担。 父皇母后就算疼她,也不可能替她把日子给过了。 再说……父皇母后总有不能再庇护她的一天,至于姐妹兄弟,大家都各有各的日子。 人活在世上,路终究要靠自己走。 刘琰回去就让人翻找图样,把那三个宅子翻出来挑。 桂圆她们也都凑了过来,要说出主意她们是不敢乱出主意的,但这事儿她们也关心得很。 当然最好是挑个宽敞的,房舍新的。旧房子住起来和新房子那是不大一样的,这房子年头一久,就总免不了一股糟朽味儿,尤其一到潮湿阴雨天气,又或者是寒冬腊月的时候,那房子住起来的滋味儿,啧,别提了。 不过就象刘琰之前说过的那样,被皇上挑了又挑送来的这三座宅子,其实都不错,让刘琰来说,她就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真是房舍老旧,院落挤迫,花园狭小,在父皇那儿就被刷下去了。 既然宅子差不多,那就看位置呗。 桂圆在旁边看了一眼,很快下了个论断。 这三座宅子位置都挺巧的。 一座是离另三位公主府不远,就隔了两条街,要走动也方便。 桂圆觉得……姐妹亲不亲,不在路远近,前头三位公主住的确实挺近,但关系真的十分要好?不见得,起码二公主跟谁都冷着,就算是姐妹间,看起来也不过泛泛之交。有好些一墙之隔的邻居都和仇人一样,其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但住得近了难免生事,所以桂圆觉得,住的不远不近的才好。 第二座就在宗正寺向东去不远,离勇王、昭王府都比较近,其中勇王府更近一些。 第三座位置倒是巧,离联荣坊更近。 联荣坊也是达官显贵们扎堆住的地方,值得一提的是,陆将军府就在这附近。 银杏忍不住说了句:“皇上和娘娘真是用心良苦。” 这三处宅子的位置真是各有各的长处。 头一条,离着宫里都近。皇上和娘娘是肯定舍不得公主离得远了。 第二条,这三座宅子让公主选,她总能挑着一个合心的。想离姐妹近、离兄长近又或者离着陆家近一些都行,关键看她的心意了。 可刘琰一时间……还真挑不出来。 图样看过,位置也比较过,刘琰觉得前两个差不多。至于第三座,离陆家近不近的她并不放在心上。 虽然名义上她成了陆家媳妇,但实际上,她又不用和陆家人一起住,陆家人有什么事儿也烦不着她,住得远近其实并不重要。 天色渐晚,刘琰用过了晚膳还在挑捡,隔着窗子能听见外头有声音。 “下雨了吗?” 桂圆特意去外头看了一眼才说:“没有下雨,是刮风的声音。公主今天也累了,早些歇了吧?” 刘琰把那一迭子图样推开:“收起来吧——明天让豆羹跑一趟,看陆轶忙什么呢。” 桂圆可不敢怠慢,一张一张按着上头的编号把图样收进盒子里:“公主是想见见陆参判?” 其实刘琰之前只是想让豆羹把这些图样带去给陆轶看看,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嘛,陆轶又比她眼界开阔,没准儿在挑宅子这件事情上,陆轶有不同见解,也省得她左右衡量比较费功夫。 但桂圆这么说,刘琰才觉得,应该见一见嘛。 陆轶这些日子又忙开了,刘琰恍惚听见说他要升官了。 如果两个人没定亲,那他升官旁人不会多说什么,但是偏偏现在定亲了,那旁人难免会说,陆轶升官怕是因为尚公主的缘故,攀上了裙带关系。 这种话,但凡是个男人都不会爱听。 “嗯,那就见见。” 见了面两个人有什么话当面就说,省得让旁人中间传来传去的,既费事,又怕传误了。 外头风声更紧了,刘琰夜里睡的不大踏实。 她白天明明没有看见李崆从马上摔下来的一幕,可是在梦里她却看到有个人从马上一头栽下。 那人还穿着蓝衣裳。 等梦醒来她心有余悸,一时想不起来梦里见到的那个人,究竟是小哥还是李崆。 嫁娶 陆轶眼贼尖,刘琰觉得在他面前能蒙混过关的八成都不是一般人。 刘琰精神不济,陆轶一眼就看出来了。 “就是夜里没睡好。”刘琰打了个哈欠,豆羹上前一步,将手里捧的盒子放在桌上,又躬身退了下去。 “父皇给了这三个,我瞧着都好,你看你喜欢哪个?” 陆轶笑着把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图样展开看。 刘琰这是第二回来陆轶家了。 上一回来很匆忙,她也没仔细打量,就记得院门旁的桂花树了。 陆轶这院子不大,屋子里也收拾得很简单,东西不太多,除了必要的桌椅几柜,几乎就没有旁的,更没什么摆设玩器。 但是刘琰依旧觉得这屋子里处处都是陆轶的痕迹和气息。墙上挂的弓与剑,架子上码着的几套书,案头还有写了一半的字纸。 陆轶在看图样,刘琰就走到书案边,低头看他纸上写了什么。 这是封回信,说是信也不太恰当,倒象是一张便笺,写给熟悉的人,这么随意多半是给下属。 没头没尾的,只说不要妄动,更不要惊动那人。 那人是谁? 刘琰觉得这差事好象不大象一桩公事,或者说,不是光明正大的公事。 好些事情刘琰都是一知半解,她不细想并不代表她一窍不通。 刘琰不再关注那张写了一半的字条,转头问他:“你都看过了没有?觉得哪个好?” 陆轶捧着宅子的图纸,刘琰问他话,他仿佛没听到,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整个人象陷在一个美梦中一样。 他那笑容照刘琰来看,象是小孩子突然得到了一大包最喜爱的糖果糕饼,又象是过年时领到了一大笔压岁钱,美滋滋的,整个人象是都要飘起来了。 他这样高兴,刘琰觉得挺好笑的,又觉得有些心酸。 这宅子以后……是他们两个人一起住,所以刘琰觉得也应该问问陆轶喜欢哪什么样的。 只是她没想到陆轶会高兴成这个样子。 她走到跟前,陆轶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人的目光中满是欢喜和柔情,刘琰呼吸乱了一拍,觉得心好象跳得也有些快。 刘琰别过脸,小声说:“你快挑吧。” 陆轶声音里带着笑意,比平时低沉:“我看着都很好,我都喜欢。” 刘琰被他逗乐了:“你比我还贪心,就算你都喜欢,父皇也不会把这三座宅子都赐给我啊。别说了,快挑吧。” 陆轶偏要问:“我挑哪个都行?” 这人怎么这么…… 刘琰白他一眼:“是,你挑哪个都行。” 陆轶笑着说:“那我真挑了——就这个吧。公主觉得怎么样?” 陆轶挑的是第三座,就是离联荣坊陆家最近的那座。 刘琰有些小意外:“你喜欢这个?” 照刘琰看,这个比前两个,似乎没有什么优越之处。 那陆轶是想住得离陆家近一些? 刘琰倒是不在乎住得远近,就是有点纳闷,她没看出来陆轶对陆家有多亲近啊,根本从不来往,怎么会想住到陆家附近呢? “这儿清静。”陆轶轻声解释:“这宅子我去过,后头挨着湖,夏天的时候清幽凉爽——左右没有其他人家,免得有不相干的闲人吵闹叨扰。还有一样好处,这宅子成色新,建成之后其实没人住过。” 刘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陆轶问:“怎么?” “没事,我就是想知道,这京里还有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怎么说起个人就是你认识的,说起个地方就是你去过的,你哪儿来这么多消息?” 陆轶笑了:“我这人你还不知道,最是不务正业,闲人闲事儿我总比别人知道得多些。” 刘琰总觉得他没说说实话。 或者是没有把实话全说出来。 三个宅子里他只挑了这座,肯定还有什么刘琰不知道的,旁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肯定不会是想和陆家近些,多些来往。 刘琰觉得,那个原因应该和自己有关。 陆轶不说,那么这个原因应该不会让人觉得高兴。 反正陆轶不会害她,这点刘琰很清楚。 “那就挑这座了?那我回宫就跟母后说,让人着手修缮……”说着说着,刘琰就想笑,硬忍着,还是忍不住,只好把头转一旁去。 陆轶问她:“公主笑什么?” 刘琰越是想忍着,可笑意憋不住,她一边挥手,一边转头朝窗外,以免让陆轶发现她现在所思所想。 她倒不是笑旁的,就是突然觉得他们俩这对话有些……嗯,有些古怪。 她觉得,自己带图纸来让陆轶挑,挑了宅子再由她吩咐人修整预备,怎么感觉好象是她要迎娶陆轶过门一样。 人高马大的陆氏小媳妇…… 刘琰笑得都快直不起腰来了。 其实她这样想也不算错。 她是公主,陆轶要成为她的驸马,而非她嫁入陆家。 这么想来,好象她确实是要娶媳妇了。 刘琰好不容易忍住笑,她端起杯喝了一口茶,有意把话岔开:“这茶不错。” 陆轶嘴角也噙着笑意,轻声说:“茶有些凉了,让人重新沏一壶热的来。” 茶确实有些半温不热的。 既然选中了宅子,那这以后就是他们俩住的地方了。把另两份图纸重新装进盒子里,留下选定的这一栋,刘琰问他:“你想怎么收拾屋子?书房怎么布置?是不是需要留片宽敞的地方练武、骑马?” 这话一说,刘琰那种“我要娶个小媳妇,正给媳妇预备新房”的古怪感觉越发强烈了。 她不得不掐了自己一把,把这一波笑意掐回去。 “我都行,练武场也不用太大。”陆轶看着刘琰时也笑。 不过两个人显然笑得不同。 热茶端了上来,陆轶提起壶,给刘琰杯里重新续水。 “昨天我去送程先生,结果瞧见李崆也去了。你知道程先生与李家什么人……嗯,有来往过吗?” 陆轶不愧是自称通晓各路消息的能人,回答一点儿都没让刘琰失望:“我知道。” “啊?真的?程先生她真的……”刘琰一面觉得自己这么打探程先生的过去不大好,可一面又强烈的好奇。 好奇 刘琰摆手:“要是不好说那就算啦。” 陆轶笑着摇头:“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当然我也只是听说,未必是真的。” 刘琰内心挣扎了一番,决定还是把这个疑惑解开的好。反正她又不会对旁人去说,不会坏了程先生和那位李家长辈的名声。 陆轶忽然凑近过来,嘴唇几乎贴在了刘琰的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 刘琰从来没有这么近听过人说话。 她几乎根本没听见陆轶说的那三个字是什么。 热热的气息吹在耳畔颈侧,还有低沉中带着些许清冷的声音,刘琰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本能的往后一躲。 陆轶坐回原本的位置,朝她一笑:“真假我也不好说,说了旁人也未必会信。” 这人肯定是故意的。 刘琰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她费了大力气,才算想起刚才陆轶在耳边说了什么话。 “你,你说的是真的?” 陆轶还是那副让她看了心里有些乱有些慌的神情,嘴角噙笑,目光深邃:“谁知道呢,我也是听说。” “你是听谁说的?” “我……”陆轶顿了一下,笑了:“一位长辈。” 什么长辈会跟小辈人说这样的事情啊。 刘琰这会儿的震惊把羞恼都给压下去了。 怎么,怎么可能是那个人呢? “可是,年纪对不上啊,差着二十来岁吧?” “年纪其实不算什么,李家男人得天独厚,年过不惑,反倒比年轻人更有风度。” 这一点刘琰是赞同的,男人本来就比女人经老,李家男人更是如此。想想现在的李崆,李峒,哪怕再过个二三十年,迷倒年轻小姑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程先生是迷上了一个比她大了二十来岁,早已经娶妻有子的男人? “我还是觉得……” 看她苦闷的样子,陆轶忍着笑劝说:“公主不必为这事儿费神,都是过去几十年的事了,一方已经辞世,另一位也隐退养老去了,这些陈年旧事儿真真假假的,就都让它过去吧。” “你说的也是……” 不论真假,程先生都这把年纪了,身子还不大好,她喜欢的那人如果真是陆轶说的那个,也已经不在人世了,刘琰再探究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好象有点没事找事。 程先生的事先放在一边不说,刘琰还没忘了他刚才故意贴近过来说话的事呢! 这人……这人胆子可真大!居然敢…… 居然…… 刘琰遇到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十几年来的头一次,这会儿很觉得应该给陆轶个教训,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教训他。 而且刘琰其实直觉挺灵,她隐约觉得,假如再就刚才那三个字的事找后账,很可能最后吃亏的还是她自己,反正陆轶怎么看也不是个会吃亏的人。 这事儿她没深想,而且打心底里不愿意信。 开玩笑,她怎么会怕陆轶呢?她才是公主,陆轶将来是她的驸马,说话算数的那个人肯定是她啊。 就算两个人有强有弱,她一定不会弱。 刘琰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事儿暂时搁置。 不过她将来一定会讨回公道的。 “看这个图上,花园也挺大的,这还有个池塘。”刘琰这回看图可比之前都细致。之前看的时候走马观花,现在已经择定了这里做公主府,没意外的话以后几十年她都要住在这儿,那自然要好好儿的修缮一下,免得等住进来了觉得处处都是毛病,住得不顺心。 图纸好几张,全铺开来能把这屋里一地都铺满。刘琰本来心不在焉,但是说着说着,就认真起来了。 陆轶实在太会说了。 他说起以前外祖家的园子,每次去他都乐不思归,掏鸟窝,逮蛐蛐,捉鱼摸虾摘莲蓬,冬天的时候池塘结了冰,他能在上头玩儿一天。 “当时外祖家人少,好些院子就锁了起来并没有人住,我有时候就翻墙跳进去在老屋里能待很久,老屋里没几样东西,但是能看出很多以前的人在这儿生活的痕迹。我对着这些痕迹去推想以前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住了多久,他平时坐在哪里,睡在哪里,做些什么事——” 刘琰还是头一次听到他讲起这些。 “怪不得你现在勘验查检上头比旁人都厉害,我还以为你拜过名师学过这些呢。” “拜师是没有,不过我也不光是胡思乱想,前人写的书我也看过不少。”陆轶说:“后来我外祖父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世上最不可捉摸的是人,而非那些死物。会看人,比会看物更重要。” “那之后呢?” 陆轶一笑:“我有一段日子什么也不想干,整个人就象成了废物一样,混进了一堆乞丐里,坐在城墙根儿底下就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看。”陆轶指着图上的一块地方:“公主觉得,在这儿栽些果树怎么样?” “行,都行。”刘琰一心惦记着听故事——她觉得陆轶这个人实在太神奇,象个大宝库,每天都能挖出不一样的东西来:“你还做过乞丐?” 总是让她觉得新奇,好奇。 “嗯,做了半年有余。认识不少人,也见识了不少奇人奇事。嗯,还学会了两样本事。” “什么本事?”唱莲花落讨钱讨饭吗? 陆轶笑:“一是改头换面。也就是说,把自己装成另一副模样,和本来面目完全不同。” “啊,还有这样的本事?你学会了?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这本事很有用处,”陆轶说:“下次有机会,我扮一次给公主看看。” 刘琰好奇起来:“你以前都扮过什么人?” 陆轶认真想了想:“唔,扮过老头儿,病人,西域人,我的个头儿放在这儿,小孩儿和姑娘实在是扮不了的。” 刘琰笑了。 想一想陆轶这身板儿扮个姑娘……呃,或是扮个小孩儿?这个实在可怕了些,难以想象。 “那还有一样什么本事呢?” 陆轶说:“嗯,算是口技吧,不过只能算是最浅显的一种,我学会了好几种地方的话,还学会了怎么模仿旁人的声音说话,甚至还跟当时一个乞丐头儿学了怎么伪造文书……不要笑,他作假是一把好手,虽然我不知道他怎么沦落到了乞丐堆里,但是他临摹旁人的字迹,做旧纸张,刻章做印鉴都会,而且手艺很高明。” 刘琰听得悠然神往:“还有这样的人物……果然父皇说得对,不能小看任何一个人,草莽之中尤其卧虎藏龙。” 平庸 陆轶也笑:“是,皇上有一回也这么和我说过,他说幸好我没误入歧途,不然的话,以我学的这些旁门左道的本事,肯定会为祸一方的。” 刘琰笑得连连点头:“父皇说得对。坏人不读书就已经很厉害了,象你这样读了书学了武还这么旁学杂收的,真当了坏人,那还了得?对了,你那口技,学得怎么样?学给我听听?” 陆轶破天荒的有些扭捏起来:“那个……没什么好学的。对了,我给公主学学临摹字迹?只要我见过的,差不多都能临摹出来。” “真的?”刘琰当即把图纸拨到一边,寻出笔墨来,又给他铺上纸:“你学一个给我瞧瞧。” 陆轶没推辞,拿起笔来问:“学谁的?” “嗯,你肯定见过小哥的字,学他的吧。” 陆轶低头写字,刘琰就在一边盯着。 四皇子的字写得好,这是熙丰堂那些师傅、侍读们都夸过的。字如其人,四皇子生得清俊又有英气,气度不凡,字也是别具风采,就象秀颀的翠竹,挺拔而有风骨。 陆轶写出来的,与四皇子的字当真一模一样。 刘琰和小哥那么熟,对他的字也比旁人要熟,连她都觉得一模一样,那估计旁人更是无法分辨了。 刘琰捧起纸来细看,越看越心惊。 “还真是……你以前是不是偷偷练过小哥的字了?” 难道提笔就能写,而且写得这么相像?简直一般无二。 “没练过。不过,”陆轶想了想,说:“自从学过这个之后,每看到旁人的字,就会不由自主的在心里揣摩一二,有时候自己能控制住,有时候控制不住,比如看到写得好的字,就难免反复在心里先临摹过了。” 刘琰点点头:“那你再学一个……我的,我的字你也肯定是见过的。” 陆轶摸摸鼻子,看起来象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也没拒绝,换了张纸,继续写。 这次的字迹确实是刘琰的。 就算刘琰自己来认,怕是都认不出来这字是不是自己写的。 这可是亲眼所见,这字就是出自陆轶笔下,这可作不得假。 刘琰先是觉得新奇,又高兴,可是慢慢的,她就不那么高兴了。 “你这手本事,还有谁知道?” 陆轶老老实实的说:“除了你,也就皇上知道了。” “你别再告诉别人了,也别在人前显露。”刘琰有些担忧。 陆轶放下笔,轻轻的说了句:“我知道。” 刘琰觉得,陆轶这手本事很了不得……还很危险。 宁愿他藏着瞒着,不叫旁人知道他有多优秀出众,刘琰可不希望他因此惹上什么麻烦。 就象陆轶说的,别人的字只要看过就能临摹,那么不但小哥的,其他朝廷重臣王公亲贵的,甚至父皇的字,他肯定都能学。 这是一件好事吗? 不,不是。 刘琰觉得不安。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见人就显摆这事,毕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本事。”陆轶轻声解释:“也只有比较熟悉的人才知道,我有能鉴别文书字迹真伪的本事,但只是鉴别,并不知道我能临摹仿写。” “你……以后别太拔尖出头了。” 这句话,刘琰都没想到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而且还是对陆轶说的。 刘琰到现在都清楚记得,自己曾经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嗤之以鼻,觉得这话多么滑稽。 但是现在她不再这么想了。 有很多年少时声名斐然,出类拔萃的人物,经过十年、二十年的岁月之后都会被磨去锋芒,变得渐渐与旁人无异,和光同尘。 也许这是他们自己愿意的,也许是被迫不得不如此。少数还保持着真性情的人,常常被人说是“狂士”“孤傲”“不通人情世故”,被众人所排斥、孤立,甚至是欺凌打压。 和其他人站在一起才是明哲保身之道,而站在人群之外太过危险了。 就算是小哥,他以前也是才气横溢,可是坠马断腿之后,不是一样学会了韬光养晦吗?他还是父皇的亲儿子,嫡皇子、现在还封了昭王,尚且免不了受旁人的算计,陆轶和小哥一比,那他就更危险了。 陆轶仍然点头:“好,我都记得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护着自己这条命的。” 但愿他说到做到。 刘琰没有心思再看图纸,陆轶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要正午了,我这儿不怎么开伙,咱们去外头?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酒楼,菜烧得不错。” 刘琰不是很有胃口,随意的问:“你去尝过了?” “前几天经过,偶然进去的,他家羊肉烧得不错,不膻不腻,还有一道芋头泥做得也好,甜丝丝的,你或许会喜欢。要是不想出门,让他们送一桌席面来家里也是一样的。” “不用,我也想出去转转,天气这么好,待在屋子里可惜了。” 天气确实好,一年里最舒服的季节就是现在了,不冷也不算太热,暖风微熏,吹得人晕陶陶的只想在这天气里美美的睡上一觉。 陆轶说的那家酒楼确实是新开的,看得出来,匾上的漆色亮闪闪的,一尘不染。陆轶在门前下马,酒楼门口就有人迎上来了,笑呵呵的先揖手后问好:“陆爷您来了?今儿想用些什么?” 陆轶显然也认识他,笑着问:“今天有什么新鲜的?让你们老王捡他最拿手的做。” 他转过身来扶刘琰下马:“楼上有雅座,后头院子里还单独的屋子,咱们坐哪儿?” 在外头他没有再唤她“公主”,不过口气显得更加熟稔随意了。 刘琰觉得这样也挺好,自在。 “楼上吧,还能看看街景。” “好。” 在酒楼门前的那个人很有眼色,不用陆轶多吩咐,就引着他们上楼,把最好的一个雅间门给开了。 吃他们这碗饭最要紧的是有眼色。 陆轶已经成了驸马,还是最得宠的四公主的驸马,这事儿京城里已经没人不知道了。现在他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来酒楼—— 酒楼的人眼又不瞎,虽然这姑娘没有珠翠满头绫罗满身,甚至连脸都没露出来。可是看她骑的那马,那马鞍子的边儿镶的是那是金丝!绝对是真金。再看人家那落落大方不加掩饰的气度,这人还能是谁? 酒楼上上下下的人都得了吩咐,伺候得别提多小心了,且很懂规矩,连一个敢抬头多看一眼刘琰的都没有。 恭喜 陆轶没点菜,酒楼的人确实是捡着最拿手的上。 有一道干炸小鱼刘琰挺喜欢的。鱼不过雨许长,收拾得干干净净,炸得酥酥的,里面鱼肉雪白细嫩,香的不得了。 还有一道凉菜,细细的笋丝上面浇着不知道是什么酱,笋丝脆脆的,酱很浓,刘琰吃出了肉味和豆子香。 当然还有陆轶说的烧羊肉,芋头泥。 芋头泥是浸在肉汁里的,确实好吃,刘琰还把羊肉汤倒进来拌了拌一起吃。 好久没吃得这么香了,从过年到现在她胃口始终不怎么好,太医倒是给她开了些药,她也不爱喝。 现在看来,她不是生病,大约是御膳的菜她吃腻了? 陆轶吃饭一向很香,和他一起用饭,差不多碗碟都能让他扫个干净。刘琰自己用膳的时候,一桌子菜太多,基本每样都只动一两筷,整桌撤下去的时候看起来就象没人吃过一样。 看他吃得这么香,刘琰也更有食欲了。 不过…… “你好象瘦了些。” 陆轶怔了下:“可能吧……其实我和一般人不大一样,一般人过年时总要胖上一些,我过年时倒会反过来。” 一般人过年胖,那是因为平时忙,过年时闲一些,而且过年的时候人总会吃得比平时好一些。 陆轶这个比旁人瘦一些的习惯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刘琰没问,这儿是酒楼不是家里,说话不是那么方便。再说,陆轶总会告诉她的,是不是今天也不要紧。 刘琰又跟他打听了一下赵磊的事。 赵磊才受伤不久就离京了,也不知道伤势怎么样。 陆轶说:“他的伤不碍事,皮肉伤。离京一趟对他也有好处,散散心,开阔一下眼界,他以前就说过,希望以后多出去看看,这次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嗯,那就好。你和他有通信?” “他送了封信回京,说是已经到了地方,跟着工部的人忙活着呢。虽然水利他不懂,但他帮着整理过去的旧档,重新誊写,闲时就在附近转悠,就是吃得不大好,那儿去年遭了灾,虽然有朝廷赈济,百姓也不过是勉强糊口,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赵磊说他路上被人拦住,要把孩子卖给他。起码这也是给孩子找了条活路,不至于全家一起饿死,赵磊把身上的钱都掏给人家就跑了……” 刘琰也沉默了。 当年从老家来京城的时候,她在路上也见过灾民。那些人并不是遭了水灾蝗灾,而是兵灾。 这会儿正是春日午后,楼下来往的人不算多,好些人都有些打不起精神来的样子,多半是犯了春困?酒楼对面有个铺子,有个瘦瘦的掌柜打扮的人端了张椅子坐在店门口,整个人摊在椅子上——没错就是摊在椅子上,身子软垂,身子就那么摊着,因为人又瘦,看起来象是在晒衣服一样,不注意真看不清衣服里面还裹了个人。 店里的小伙计也挪出来,缩在门边,看样子也在晒太阳。 经过了一个冬天,现在的暖阳十分可贵,多晒晒也没坏处。刘琰以前还听过一个说法,说春天的太阳是阳气是充足的,人多晒晒春天的太阳,一年都能少生病。 这种说法不知道从哪朝哪代流传下来的,甚至太医前几天还让刘琰没事儿也可以晒一晒太阳。 陆轶发现刘琰看着外面,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问:“在看什么?” 刘琰转过身摇头。 她看人家晒太阳睡懒觉……这个说出来不太好听。 而且她其实也不是专心的在看那两个人。 她只是忽然想到,母后以前对她说,天下太平有多难得。在太平世道里生活的人,尽管也要为生计奔忙,也有许多艰难困苦,但起码活得象一个人。 而不是在乱世之中,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所以……父皇是个多厉害的人啊,虽然当时和他争夺天下的人里头比他出身好的有许多,比他有文才的有许多,比他武力高的也有许多,但最后是他终结了乱世,让这片天下迎来了太平。 “嗯,那好象是个熟人。”陆轶往窗外头一指。 刘琰探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个熟人。 是李峥。 那么巧,陆轶和刘琰往下看的时候,陆轶也抬头往上看。 三个人就这么一边在楼上,一边在街上碰了面。 李峥愣了下,笑着抬起手朝他们招手示意。 上次看李崆就够瘦了,现在看李峥也是不遑多让,难道他也病了? 也可能是,李家现在的处境真的很艰难。 陆轶招呼了一声,李峥就下了马,也进了酒楼里。 等他上楼来,离近一看,刘琰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李峥的脸庞清矍削瘦,行礼时抬起手,手腕感觉跟刘琰差不多了——骨头都支棱起来了。 刘琰还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庞全然是少年模样,有些雌雄莫辨,清秀之余还带着些婴儿肥。 现在不是了。 李峥看起来完完全全是个成年的男子,他身上那些曾经天真、柔软、或者说,那些让人一看就想到美好情形和字眼的东西,已经差不多都消失不见了。 当然现在的李峥也不是个丑八怪,他依旧俊美,比前还俊美,风度也比过去更好。 刘琰没等他真行完礼,忙说:“免礼,不用这么客套。” 陆轶也不见外,问他:“你这会儿是要去哪儿?” 李峥说:“去寻一位长辈,正要往联荣坊去。” 联荣坊住的达官显贵也不少。 刘琰忽然想起来,将来她的公主府离联荣坊也近,没准儿三天两头出门就能偶遇陆家人。 不过陆家……目前在京的也就是王氏带着俩孩子,陆将军他们又不在京里。 遇见陆家人也没什么可怕的,刘琰怕过谁啊?只有旁人怕她的份儿啊。那个王氏要真是敢在她面前玩花样,刘琰也不介意仗势欺人一把,就算她想打人也肯定有人替她兜着,刘琰觉得,反正打不死就行。 李峥看了看刘琰,又看看陆轶,微笑着说:“一直忙着,还没对你们说声恭喜。” 不舍 刘琰一笑,陆轶则落落大方的说:“多谢。” 李峥没多待,陆轶又问过了他堂兄的情形,李峥还特意又向刘琰道了一回谢:“多谢公主的照应,太医院的人很尽心,家兄已经好多了。” “他从马上掉下来,没事吧?” “已经没事了,就是皮外伤。” 刘琰点点头。 那就好了。 李崆要是真摔断个胳膊腿儿,又或是破了相,那太可惜了。 怎么说他也是李家玉郎,公认的京城第一美男子啊。就算现在病歪歪的,那也是病美男啊。 刘琰虽然在宫里,消息不如外头灵通,但也听说过,不知道是哪路好事之徒还给京城美男子排了个榜,尽管敌手如云,李崆还是当之无愧排在了第一,第二听说是新翰林王芝,李峥只排了个第四。 至于李崆为什么会抱病还去给程先生送行……刘琰就算再不通人情世故也不会当着李峥的面问这个事。 要怎么问?说你过世的祖父是不是和比他小了二三十岁的程先生有过一段旧情? 咳,这得多缺心眼儿才能问出这种话来啊。 陆轶送走了李峥,掉转头把刘琰接上,送她回宫。 说真的,刘琰有点儿舍不得走。 总觉得才刚刚见着面,没说上几句话……就算在一起吃了顿饭,那也没过多长时间,怎么就到了该回宫的时辰了? 总觉得听他说话,哪怕坐着不动听一年也不会厌。 不,就算不说话,象刚才一样两个人坐在午后暖暖的熏风中发呆……都挺好的。 车停在宫门口时,刘琰特意掀开车帘,叮嘱了他好几句话。 比如,别做危险的事,起码有可能受伤甚至丧命的能躲就躲,能推就推了吧。 还有,一天三顿饭,一顿也别少,就按着中午那么吃,下次见面的时候可别再让她发现人又瘦了。 再比如公主府的事,已经定下来了,之后就是开工修缮,该拆的拆,该补建的补建,刘琰在宫里不方便,但陆轶可以时时过去一趟。 豆羹站在车旁老老实实盯着青石板地的纹路看,看得特别入神。 公主和陆参判这话都说了好大一会儿了,比回来路上用的时间还长。 豆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识字不多,但是他听过一句话,好象是叫什么相见时难别也难?可能没记准,但大概意思没错。 公主和陆参判不那么容易见着面,见着了,又得分开。 这不正和人家那诗里写的一样吗? 这一路送到宫门口,还依依不舍的…… 旁人成亲是为什么豆羹不知道,反正豆羹觉得自家公主还是早点成亲的好,不然看这两个人的样子,挺难受的。 赶紧成了亲,也免得这相思之苦了嘛。 “你回去吧。” 陆轶却坚持:“我看你进去了就走。” 他这人主意太正,最后还是他看着刘琰的车进了景丰门之后,才上马往回走。 刘琰掀车帘往回看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什么了。 桂圆在一旁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想了又想,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 “公主确定就选定德明坊那里做公主府了吗?” “嗯,宅子都差不多,住哪儿都一样。” 桂圆想说,德明坊那宅子虽然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前两座明显更好啊。桂圆觉得,离其他几位公主近一些,或是离昭王府近一些都挺好的。 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这住得近了,关系自然会不错,姐妹间多亲近,名是兄妹间多走动,都是好事啊。 结果公主却听陆参判的话,选了第三座。 这个离陆家倒是近了,可是能派上什么用场? 太不划算了。 更让桂圆担心的是,公主这还没成亲呢,选公主府这样的大事就听凭陆参判作主,那将来成了亲,怕是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驸马做主了吧? 这样哪成啊。 照桂圆看,这驸马尚公主,是多大的脸面和荣幸啊,自家公主谁娶了那是谁走了大运。如果将来成了亲非得一个人听另一个人的话,那也应该是驸马听公主的话啊。 怎么能反了过来呢? 这么一来,公主岂不是太吃亏了? 桂圆琢磨着,这事儿得跟李尚宫商量商量,要不要劝劝公主。只要公主自己强硬,驸马肯定翻不起什么浪花儿来。 她满以为这事跟李尚宫一说,李尚宫肯定会赞同她,没想到李尚宫细想了想,却对她说:“陆参判……真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嗯?” 桂圆有点不明白了。 李尚宫从来也没这么夸过谁,没想到头一次夸,夸的就是公主未来的驸马。 “你觉得陆参判选的不对?做这个决定是出于他的私心,全没有替公主考虑吗?” “难道不是?” 被李尚宫这么一说,桂圆也觉得是不是自己哪儿考虑的不周全。 李尚宫笑着摇摇头:“你啊……公主现在还没成亲呢,哪怕驸马有私心,他也不会现在就蠢得显露出来,否则皇上和皇后娘娘那儿,他能过得了关吗?” “这倒是……” 桂圆觉得自己能看出来的事,那皇上和娘娘自然更能看出来了。这天底下最圣明无过于皇上嘛。 陆轶要是真敢玩什么花招,皇上眼里可不揉沙子。 “没选前两座宅子,难道还是为了公主考虑?” 李尚宫没直接给她答案,只让她自己回去以后细想一想。 桂圆一连两天都在琢磨这事儿。 公主府定下来了,皇后娘娘那儿没有异议,公主说选哪,娘娘一口就应了。 这说明皇后娘娘也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妥。 那,陆参判这个选择,其实是为了公主考虑吗? 难道皇后娘娘也不希望儿女们之间多亲近走动吗?哪有做父母的不希望孩子间相互扶持,亲厚友爱? 桂圆觉得这事儿说不通啊。 选定了公主府之后,内宫监和宗正寺的人就开始调派人手,划拨材料,按公主府的规制开始对那所宅子进行修缮翻新。陆轶说的没错,那宅子房舍什么的确实年头比较近,比较新,没有老房子的那些弊端毛病,材料也很坚实,修缮起来不费什么功夫。 赏花 房子的好坏,有时候一眼很难看出来。 比如砖,这砖就能分个三六九等,还有瓦、木料、土料这些,个中区别很大。有的房子看着挺光鲜,可那屋里的砖头都粉了,一抠全是泥粉,簌簌的往下掉。 要问刘琰怎么知道的?宫里有些年久失久的老房子就那样,刘琰真抠过,并不费劲。要是时间足够,她怕是能赤手空拳在墙上掏出个洞来。 这样的屋子没事儿的时候看着还成,但是来点儿大风雨,或是下场雪,这屋非塌不可。 现在刘琰知道自己将来的公主府建的挺坚实,这是件好事,省工省料又省心,不是好事吗? 房子不好住的例子,刘琰前头有两三个呢。 比如刘芳的公主府,就是看着比较华丽精致,但是住起来不大实用的。花园很美,但是需要很多人力物力维持。游廊围栏雕花很漂亮,但是打扫起来不是件易事,那些细小的缝隙总是积灰。更不要说院子和房子,院子一住进去就觉得太小,有些活动不开。房子也是一样,正屋玲珑小巧,除了刘芳起居,贴身丫鬟都勉强能住下,好些时候得在刘芳榻前打地铺。有了孩子之后就更不方便安置了。 据豆羹说三公主府还有好些地方盖的不大合情理,比如下人们走的通道就没事先规整好,很多时候不得不从前院儿、正堂、东侧院儿里穿过去,很不成体统。至于花园儿如何如何的,刘琰当时听过就算,并没怎么认真去想。 现在她自己也要有公主府了,由不得她不上心。 曹皇后比刘琰还上心呢。 从重刷门柱用什么漆,到匠作监的哪个人负责监督工程,曹皇后事无巨细一一过问。刘琰怕母后一片爱女心切,最后把个公主府修得太奢华—— 那完全没必要嘛。 平常人家盖房子,可以传给子孙,只要房子没坏,祖祖辈辈都可以住下去。 可京城是不一样的。 京城的王府、公主府、或是那些朝臣们的赐第,其实只是赐给你住,王府呢,假如王爵一旦不在,那这王府就不能住了。做官儿的也是一个道理,官儿不做了,那原来赏你的宅子你也不能再住。这跟钱多钱少没关系,从前朝,再前朝……反正这么些年来一直是这样的旧例。就算没人驱赶,人们也会乖乖的搬出来,因为再住不合身份的宅第,那就是逾制了。 公主们也是一样的。活着的时候这府第可以随便住,但是一旦公主驸马不在了,那这府第宗正寺就会收回。 刘琰感觉,这跟赁房子住的感觉差不多。这宅子以前住过别人,现在住她,将来啊,可能还会有不知道什么人住进去。 既然如此,又何必劳民伤财呢。 身为公主,刘琰对富贵看得还是挺明白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其实饭够吃,衣够暖就行了,她并不喜欢过于张扬奢侈。 只是她身旁的人似乎并不这么想。 陆轶几乎隔一日就打发人送信给她,这个人和赵磊也不是白交好的,画的没赵磊那么好,但好在画房样子也不需要多高明的画技。 公主府的前院什么样,回廊什么样,花园什么样,在陆轶笔下清晰而明白的一一展现在刘琰面前。 他还把花园里的石雕画给刘琰看。 那石雕据他说,是玉石雕的,在水池中间,有草茎,荷叶,荷花,还有两只仙鹤,在水中央亭亭玉立。 在信尾他说,等刘琰方便出宫时,带她去看看这个花园。 玉石雕的…… 似乎奢侈了些。 但是看他写的,又挺想看的。 刘琰觉得自己真是个前后矛盾,心口不一的人啊。 天气很快热了起来,似乎就是一夜之间的事。陆轶又捎了信来,说庭院里有几株树开了花。 刘琰很想去看看这花。 曹皇后现在不怎么管她,只要刘琰不在宫外过夜,去哪儿都随她的便。 而且刘琰现在被打趣的次数都少了。 倘若一个人脸皮很薄,一被打趣就羞恼,那旁人肯定挺爱逗她的。但刘琰可不是那样的人。男婚女嫁天经地义,有什么好羞的?再说,对着外人装一装也就算了,对着自己再腼腆,图什么呀。 曹皇后无奈的说了她两回“厚脸皮”,从此也就不拿出嫁这个事儿逗她说话了。 刘琰和陆轶约了在他休沐的这天去赏花。 第二天偏偏是个阴天,刘琰才出宫门没多久,天就下起雨来。雨倒不大,雨线细牛毛,空气变得潮湿微凉。 “幸好雨不大。” 刘琰掀起一角车帘,看着站在车旁的陆轶。 陆轶今天穿了一身儿常服,月白色,在这样阴沉沉的天气里看起来格外清新。 刘琰恍惚了下。 她好象从来没有见陆轶穿这样的颜色。 陆轶的衣裳一直都是深色居多,黑、深蓝、苍青、刘琰见过他的官服,黑底色,掐着细细的红边。 那身儿官服也好看,尤其束着一掌宽的革带,脚上还穿着官靴的时候,格外英武挺拔。 但是今天这衣裳也好看,看起来就象简简单单一介书生,有种别样风流。 刘琰扶着他的手下了车,认认真真打量了他一眼:“你好象又瘦了?” 陆轶连忙解释:“这是真的没有,可能是今天这衣裳显得人瘦些。” 衣裳确实宽袍长袖,但他也是真没能比上次见面时胖一些。 “你说的那树在哪儿?” 陆轶笑着在前面引路:“公主请这边走。” “是什么树?花是什么颜色的?” 陆轶答说:“白色。” 沿着回廊走过去,一路上刘琰已经看见好些花木,在雨地里,花与叶颜色似乎都更浓郁,浓得象是可以流动一样。 陆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说:“公主看,就是那边。” 隔着花墙,刘琰看见一大蓬粉白的花从墙头倾泄下来,地下也落了一地的花,凌乱的铺了一地,简直象是盖了一层厚厚的雪。 刘琰闻到了淡然的花香,混在雨雾中,密密的把人都缠裹住了。 白花 刘琰一直到很多年后都记得那一天和陆轶一起赏花。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花树在雨地里静默着,不时会有那么一两朵被风从树上吹落,落在地下。 好长好长一会儿刘琰都没顾上说话,她有些明白陆轶为什么特意带她来看这花。 真的很美。 而且这是他们将来要一起生活很久的地方,这些花年年都会开,就象他们的日子一样。 “这花很香。” 深吸一口气,这香气仿佛浸透了五脏六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香的。 陆轶说:“我去摘一朵。” 刘琰就站在廊下,看陆轶把袍子的前襟随便往旁边一撩就走了过去。 刘琰以为他要摘触手可及的的那一片,但陆轶走到跟前的时候快走了两步,身子就拔地而起,脚在旁边花墙砖沿上撑了一下,又拔高了一截,伸长手臂从高处摘了花,然后才稳当当的落了地。 刘琰觉得他落地的声音没比一朵花落到地上重多少。 陆轶把花递了过来,洁白的花瓣上还沾着点点雨珠,亮晶晶的。刚才离得远,现在近看,刘琰才发现这花的花芯是金黄色。 离近了之后感觉这花更香了,那香气仿佛从全身的每个毛孔透进来,沾染在头发上,衣衫上。 他们还一起去看了花园水池中的玉石雕刻。那儿不光有陆轶之前说的荷花、荷叶,仙鹤,仙鹤旁边还有玉石雕的一群鱼。 这些鱼就在水面处,水波一动,这些鱼好象就在碎波之间浮浮沉沉,象是在游动一样,如果不事先知道这是刻出来的,准会以为这是一群真鱼。 “据说这里以前还立了一尊洛神像,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又给拆了。”陆轶凑近一些小声说:“据说那尊雕像和真人等高,白天离远看着就常让人误会,到了晚上……” 嗯,不用多说,刘琰理解了。 “因为总传出闹鬼的说法,那尊洛神雕像就被移走了。”陆轶说:“咱们现在就只有花鸟看,欣赏不到美人了。” “假美人哪有真美人好看?” 刘琰本来的意思是说,等真住进来了,她带来的人里可有不少美人呢,桂圆就生得很明艳俏丽,银杏……呃银杏其实也是五官端正,再往下数,莲子茯苓她们也都生得堪称清秀佳人。 陆轶听了她这话,笑着点头:“确实如此,石头美人哪有真美人好看。” 话听起来好象没问题,但说这话的时候为什么盯着她看呢。 刘琰自认为长得不丑,大眼睛,鹅蛋脸,皮肤保养得特别好,用李尚宫的话来说就是跟羊脂玉一样,只是鼻翼和左边腮上有两点淡淡的小雀斑。另外还有一点挺要紧,她的牙齿特别细白,厚着脸皮也能说是齿如编贝。底子既然不错,稍微打扮一下就挺好看的。 但是刘琰觉得自己跟真正的美人还是有点差距的。 宫里美人就特别多,各家王府公侯伯府里也是一样。就算不提远的,二公主和五公主长得也比她好看,那五官特别精致秀气,刘琰觉得往她们跟前一站,自己就成了个路人了。 但是现在陆轶看她的眼神,仿佛她就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美人一样。 刘琰心里有点儿甜滋滋的。 被他这么看着,刘琰不由自主的想,最近她是不是又变美了?是皮肤又白了,还是今天的衣裳穿的特别合适? 不然陆轶看她的眼神,怎么这么专注呢? 刘琰今天出来给他带了点心,还带了两身儿衣裳。 衣裳是刘琰动了动口,下面的人动的手。至于尺寸,这事儿压根儿不用刘琰费心,豆羹直接就给办妥了,而且他向刘琰保证一定合身,不合身直接打他板子他没二话。 衣裳做得是夏装,其实开始做的时候天气还没那么热,但是京城的春天特别的短,衣裳做好没用多少天,这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也挺好,衣裳正好能穿。 陆轶没真的穿上,不过拿起来在身前比量了一下,笑着对刘琰说:“看着很合身,多谢公主。” 虽然做衣裳这活儿刘琰没怎么上手,但是挑料子是她一手包办的。 她挑的一块是墨蓝色,就是晴朗夏夜里夜空那个颜色。一块是深灰色,都是很稳重的颜色,也是陆轶身上常穿的颜色。 但是今天看见陆轶穿月白色,刘琰才觉得有些失策。 陆轶刚回京的时候肤色确实深了些,但是这两年大约是没以前那么爱往外跑了,脸也渐渐就白回来了,穿着他今天这身儿装束,出门冒充个文人士子绝对没问题。 陆轶把新衣裳仔细折起来,说:“等天晴了再穿,这会儿的天气容易沾污了。” “好久没人给我做衣裳了,母亲还在的时候,时常叫我过去试新衣裳,那会儿觉得特别麻烦,穿穿脱脱的费事,耽误我出去玩。” 后来,大概他想试,也没有人会特意做好了衣裳让他试。 刘琰带来的点心都是味道不错,又比较耐放的点心,她还把陆轶身边伺候的春夏和秋冬两个人叫过来,特别认真的嘱咐他们,一定看着陆轶别熬夜,别去危险的地方,点心让他记得吃,别忙起来就饿着,记得垫垫肚子。 春夏和秋冬答应得很利索,态度也很恭敬。 能不恭敬吗?这是公主,也是他们将来的主母。 公主看着是好说话,但是如果他们当差不尽心,伺候不好主子,那主子还要他们干什么用? 春夏和秋冬在陆轶身边伺候的时间比较长,陆轶另外两个得力的人手东南和西北倒是不大在他身边露面,这两个人年纪也比春夏秋冬两个人大一些,在外面办差比较得力。 刘琰头一回听到这四个人起的名就想笑,硬忍住了。 她自己在取名这件事情上头就够偷懒了,没想到陆轶也是一样。这四个人的名字分别是春夏、秋冬、东南、西北,这起的多随意啊,一点儿都不上心。 以前没想起来问,这次刘琰特意问陆轶,这些名字是不是他随口就给取了? 陆轶摇头:“不是随意……其实在他们之前,我身边的人也叫这个名字。” “一直用下来的?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意思。不管是春夏秋冬也好,东南西北也好,都是时时在侧,常伴身边的,我也希望和他们主仆一场,能善始善终,不会相背相弃。” 时光 这个夏天的雨特别多,雨一多了,公主府的修缮就要被耽误。 刘琰倒不急,慢慢修着呗。反正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在五公主之前出嫁了。 公主府修缮过程中还有点小插曲。 陆轶悄悄告诉她,说公主府下面有地道。 有地道不稀奇,不管大户人家还是平常人家,都会往自家地下挖一挖。乡下人家挖的坑多数是用来当了菜窖,至于城里头,挖地道密室除了存物、贮财,很多时候还会用来避祸,或是掩藏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公主府下头的这地道,是在加固冰窖的时候发现的,修砌得格外坚实牢固,还特别大,有密室,地道四通八达,简直象是在地下又盖了一座宅子。 陆轶花了大半天功夫把这些地道摸了一遍,没假手旁人——密道密道,让人旁人去探那还叫密道吗? 探完之后陆轶给刘琰画了张简图送来。 刘琰第一眼看见图,还以为这是个蜘蛛网呢,一点儿没想起来这是地道。 等她回过神儿来,就对这张图叹为观止了。 准确的说,是对这地道叹为观止。 这宅子下面一半都挖空了啊,真的不会塌吗? 她立马铺开纸给陆轶回信,问他知道不知道挖这个地道的人是谁,干嘛要把地道挖成这样。 算算建这个宅子的时间,应该就是前朝最后两任皇帝那个时候,天下差不多已经乱起来了。 是为了躲避战乱? 看图上陆轶特意标出来的,地下有水井,有储粮的地方,有通风口,有可以住的地方,还有能活动的区域。 这规划很周全,准备做得也充分。真准备了足够的粮食,在里面躲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信送出宫去,陆轶的回信很快就到了。 他说,这应该不是为了躲战乱才修建的地道,可能是为了囤兵。 又隔了一日,他打听了到了更确凿的消息,特意来告诉刘琰。 修建这个宅子的人是前朝的一个权臣,姓吴,攒了不少钱财,也得罪了不少人。为什么他要在靠近皇宫的地方修个这样的宅子,修完之后想做什么用途,这个就不好判断了。因为宅子快修好的时候,姓吴的就倒台了。那会儿朝政乱得很,你方唱罢我登场,据说最多的时候半年换了三个丞相,朝臣们惶惶不可终日,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这种情况下,姓吴的那个人肯定千方百计想自保。 但是那种时候,不是养几个死士,囤几套盔甲就能解决问题的。 覆巢之下无完卵,整个京城都乱起来了,整个天下也乱起来了,地道修得再牢固又有什么用呢? 豆羹这两天来回跑着送信,腿都跑细了,脸也晒得比冬天时黑多了,如果说冬天的时候豆羹还是个小白脸儿,那现在活脱儿就是抹了一脸酱油。 桂圆还是挺体恤他的,没忘了多给他留两碗绿豆汤,里面还给他搁了两粒冰糖。 豆羹忙归忙,其实忙得还挺高兴。 旁人觉得大热天跑腿是苦差事,豆羹还挺喜欢的。他喜欢出宫,宫外自在,而且人人都捧着他。有时候路过茶馆儿他也进去坐一坐喝一碗茶,听一段书。外面的茶是劣的,点心粗糙,茶馆里格外嘈杂,三教九流都有。 豆羹喜欢这样的地方,坐在那儿,他有时候都忘了自己是个太监,他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人都一样,就是很普通的人,做的也是很普通的事。 豆羹跑腿传信的次数多了,跟陆轶身边儿人也都混熟了,大家称兄道弟的,那些人也没有因为他是太监就看不起他。 公主要是能早些成亲就好了。 照豆羹看,宫外的日子比宫里快活一百倍。 但是有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往宫里扎。 安和宫今天又忙了一天。 四公主这儿三五不时就能收着贺礼,有的当然是亲朋友故旧送的,有的就是拐弯抹角的间接关系。 比如,表姐吴小惠的夫家,她妯娌嫂子的娘家也打发人来送礼。 刘琰压根儿没见过她们,如果李尚宫不解释,她根本想不起这几家人是什么人。 就这种拐弯抹角的,他们能算是亲戚?刘琰觉得不能算。 但人家自己觉得算。 夏天仿佛很短暂,眨一眨眼,炎热的时光就飞逝而去。刘琰有些舍不得这个夏天。 她觉得这个夏天过得很快活。 忙忙碌碌的,甚至她都没怎么觉得热,夏天怎么就过完了呢? 刘琰也开始量尺寸,做吉服了。 送来让她挑捡的都是好料子,红得特别正,颜色特别浓,料子握在水里象是掬了一捧水,一松开手,料子就真跟水一样轻快的从手里流淌落下。 “这个是做裙子的,公主可喜欢?” 只要刘琰说句不喜欢,这料子就算废了,她不穿,这颜色旁人也穿不上。 “挺好的,留下吧。” 针工局的人就笑着应了。 看着这大红的绸缎,刘琰以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成亲就要穿红,现在有些明白了。 这颜色就象是要烧起来一样,那么热烈,那么欢腾。 被这么烧过一回,以后的日子似乎也多了更多的期盼。 冬至那日,五公主刘雨出嫁了。 曹皇后特别从太医院指派了人来,怕刘雨身子虚弱,成亲这一天的折腾她捱不下来。到时候新娘子晕厥在花轿里,那得吓坏人了。 刘琰安安心心坐在一旁看热闹。 刘雨光梳妆就用了两个时辰!刘琰看着有些心惊,到时候这样的罪她也得照样受一回。 刘雨去宜兰殿拜别了曹皇后。 这一次拜是三跪九叩的大礼。 刘雨穿着那么厚重的一身吉服,头冠怕不有十几斤重,那实打实全是实心金饰,上面又缀满了珠宝流苏。她每次拜下去,刘琰都怕那凤冠把她的小细脖子给坠断了。 外头的人喜气洋洋的凑趣,齐声喊着:“驸马进殿了!” 曹皇后按礼说完了嘱咐诫勉的话,刘雨身旁的人连忙把她搀扶起来。 今天伺候在旁边的宫人和尚宫大概是特意挑过的,看着都有一膀子力气,刘雨被她们簇拥扶持着,怕是连路都不用自己走了。 孝心 田霖就在殿门外头。 他今天也是一身儿大红——这种装束刘琰之前已经看过三回了。三位姐夫,孟驸马、鲁驸马和赵驸马,都穿过,而且样式都差不多。 不过真要论起来,田霖穿这身儿比前头三位连襟都好看。论相貌,田霖仪表堂堂,论人才,田霖文武兼备。今天这一身大红吉服穿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别提多精神了,看起来…… 刘琰站在那儿有些恍惚。 其实这身儿衣服,早在几年前田霖就该穿上了。 中间隔了这几年,真是艰难坎坷不断,田霖家破人亡,一度落魄到无栖身之地。但今天穿上这身儿迎亲的吉服,他好象又回到了好几年之前,鲜衣怒马的侯府公子,春风得意的驸马都尉。、 好象中间那几年的变故没有发生过。 也许这样也不错。 看着这位驸马,以前不少在背后偷偷议论五公主的觉得她给自己找驸马这事儿……也不算太离谱。 毕竟田霖真的很优秀,这么一位俊郎君不是随处都能找见的。虽然说他现在家世败落了,但是做了驸马,这短处也就不算什么短处了。只要皇上肯重用,那以后的前途差不了。 几个宗室的小姑娘也挤在一边看,不知道她们偷偷说了什么,你推我,我推你的,脸儿红红的,不时的偷看田霖。 她们大概在议论着,将来她们的夫君也要照着田霖这样找? 跟田霖一起来迎亲的人里有好些都是刘琰的熟人。 比如,陆轶。 他今天穿的衣裳也是刘琰让人给做的,虽然从裁剪到绣花她都没出多大力,但最后这上面的纽结是她亲手缝上去的,她还特意在信上说了这个事呢。 这四舍五入的算算,这件衣裳也算是她亲手做的了。 陆轶果然很贴心,今天就穿了她“亲手”做的这件衣裳来了。 挺俊朗的。 刘琰觉得今天陆轶看起来这么玉树临风,三分是靠他自己的人才,七分是靠自己打扮了他。 陆轶在人丛中看见她,朝她笑,还悄悄比了个手势。 刘琰左右看看,也往后退了两步,往侧殿方向去。 陆轶很快跟了上来。 “你这迎亲的活计做得倒熟。”刘琰笑着说:“除了大姐姐出嫁时你没到。” 光刘琰见过的就有好几回,估计她没见过的次数更多。 陆轶也笑了:“朋友多,人缘好,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不过等我们也成了亲,我就不用再受这份儿累了。” 时下的规矩,这种帮着迎亲的一般都是未婚儿郎,成了亲的人是不做这种事情的。 刘琰笑着瞅他,可是被他这么专注的看着,又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借着咳嗽转过头。 今天是个好天气,前几日还阴雨绵绵,曹皇后还叫了司天监的人来再三问过,司天监的人保证了说这两日就会放晴,他们这次倒是没有信口开河,天果真放晴了,晴得还特别好,西北风一刮,把阴云都吹散了,天蓝蓝的,就是风有些凉,也太干燥了些,早上起来总觉得嗓子干哑。 “这几天风大,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了,我记得你上次说,眼睛吹了风生疼。” “我知道,你也多留心,天冷了记得添减衣裳。” 两个人你嘱咐我,我嘱咐你的,桂圆站在几步远外,心里琢磨着,这是不是就叫那个,相敬如宾啊? 公主也知道心疼人了,陆大人更不用说,他本就比公主大,又沉稳,说话还风趣。有这么位驸马,以后日子肯定过得不会烦闷。 公主和陆大人来往多了,桂圆也听得多,见得多了。 陆大人这人亦庄亦谐,说正经事的时候,条理分明,繁简得宜,有些很复杂的事被他说出来,连桂圆都听得清晰明白。但是他说玩笑话、说趣事的本事更是无人能及,不愧是当时能写出“遇狐仙”那种戏本子的人。 陆轶是跟来迎亲的,两个人能说这几句话也是偷空儿,陆轶得回去,刘琰也不能不露面。 银杏在后头跟桂圆小声说话。 “五公主这亲事办得还得很体面的。” 桂圆说:“那当然了,娘娘多宽厚的人,自然不会薄待她。” 但皇上只露个面,连话都没有说一句。 也不知道五公主磕头告退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不过她也应该习惯了,这么些年皇上就没正眼瞧过她。 要是自家公主成亲,那场面肯定不一样,来的宾客起码比今天要多一倍吧?恐怕还不止。 皇上也肯定不会是这个态度,今天皇上就象嫁的不是自己女儿一样,神情一如往常的平静。 待五公主的喜轿一走,宜兰殿这边的热闹劲儿一下子就少了七八成。 嫁娶是喜事,但是做为嫁女的一方,其实还是很凄凉的。 毕竟从此以后,女儿就不在家中了,好不容易养这么大,突然走了,心里总是要难受的。 刘琰的感触比别人还深。 毕竟东苑本来多热闹啊,然后姐妹们一个接一个嫁出去,一个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宫室全都关门落锁。刘雨一直住住麓景轩,虽然她们姐妹关系不怎么样,但是隔壁有人住着,那感觉是不一样的。以后麓景轩也没人了,安静无声。 东苑现在就住了刘琰一位公主。 虽然映霞宫还有刘纹,再远些春和殿那儿住着个小刘岙,但是他们和刘琰连话都说不到一处。 要是她也嫁了,曹皇后该有多寂寞啊。 以前总有公主在身前请安说话,以后虽然也能进宫,但是不一样了。 刘琰这么一想,觉得自己特别不孝,特别对不住父皇母后。 现在父皇多疼她,母后那儿也是天天见面。 一出嫁就不同了。 于是宜兰殿的人发现,五公主出嫁之后,四公主待皇后娘娘更妥贴,更孝顺了。起先英罗觉得四公主是不是想跟着皇后娘娘多学学管家理事,后来发现不是,公主就是一心想和娘娘亲近。 更不要说,她还给娘娘做了双鞋呢。 鞋做得很端正。做鞋很费功夫,且衣裳要是有点不合适的地方还能凑和穿,鞋子可不能。 四公主做这双鞋可真是用心。 新鞋 一样的鞋做了两双,另一双是做给皇上的。 皇上一看这双鞋就笑了。 姚德光很会凑趣,捧着鞋说:“这双鞋可是千金不换啊,四公主真是有孝心。” 皇上把笔放下,姚德光过来伺候皇上试鞋。 刘琰做的就是一双普通布鞋,不是朝靴。 朝靴她也做不来啊。 皇上把鞋套脚上,踩了两下。 姚德光在一边变着法儿的夸,说这鞋做得朴素又大方,针脚密实均匀,与皇上的龙足别提多相衬了。 皇上都让他逗乐了。 鞋嘛,最重要的是穿着合脚。 皇上的左脚受过伤,伤愈合之后脚的形状和右脚有点不太一样,所以要给皇上做合脚的鞋子,非得把两只脚都细细量过才行。 刘琰做的这双鞋,就很合脚,底子又厚又软,穿着挺舒服。 皇上也没把新鞋子脱下来,就这么穿着,坐回去又看起了奏折。等到要出门到外头去的时候,才让人过来把新鞋换下收了,穿着原来的鞋出去。 姚德光跟着皇上这么些年了很明白皇上的心思。 皇上不穿这双新鞋出去,绝对不是觉得这鞋穿不出去怕丢人,而是爱惜鞋子,怕出去踩脏子,坏得快。 这是要省着穿啊。 这可是皇上啊,坐拥天下,别说一双鞋,哪怕一天换个几双,一年不重样也不在话下。 但那能一样嘛,这是公主亲手做的!看样子皇上恨不得把这双鞋省着穿个十年八年的,哪舍得狠穿硬踩。 旁人总说儿子要紧,女儿无足轻重,在姚德光看,四个皇子加一块儿也赶不上四公主一个人在皇上这里得宠。 或许正因为四公主是女儿。 儿子们实在太不省心了,哪有闺女贴心,要不都说闺女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呢。 皇上得了这双新鞋,转天就穿给几个亲信的人看了。 这其中还包括了陆轶。 虽然还没成婚,姚德光完全是拿对待驸马的态度对待他了。 陆轶这人眼神儿比普通人要好,一般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他一眼扫过去就全在心里了。 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按说应该不是太好相处,但是陆轶这个人的人缘儿还挺好,不是那种泛泛之交,是随时都能替他撸袖子上阵打架的那种过命的朋友。 姚德光有时候都挺羡慕的。 这世道先做人后做事,会做人,事情已经先成了一半。不会做人,有天大的才华本事也混不开。 陆轶夸了一句:“皇上这双鞋做得很是用心。” 皇上这时候脸上的神情姚德光一辈子都忘不了。 怎么说呢,皇上那是天子啊,当然要严肃,威严,喜怒不形于色的。 但这会儿皇上成功的炫耀了一回,穿着最可心的鞋,在最想炫耀的人面前炫耀,这感觉约摸比三伏天里吃了个冰镇的西瓜还舒心爽快。 于是又要严肃,又掩不住得意。 这个复杂的神情啊…… 姚德光定定神,告诉自己,皇上这是没把陆驸马当外人。 不然换成另外四个驸马来试一个?皇上绝不会象是对陆驸马这么不客气。 不客气是因为不见外,对着其他人,皇上哪会失态?根本不会在他们面前有什么情绪流露啊。 以后公主嫁了,皇上肯定会对赵驸马越来越信重,所以和陆驸马打好关系那是稳赚不赔的事儿。 陆轶来的时候,姚德光态度绝对和煦如春,人要走的时候,姚德光还亲自给送出去。 陆轶在殿门处停下,笑着说:“姚公公不用送了,皇上哪儿只怕还有什么差遣。” 姚德光就笑呵呵的停下脚步,目送他出去。 不一会儿姚德光的徒孙过来禀报,说赵大人好象是往景丰门那边去了。 景丰门也是一条出宫的路,问题是去景丰门要经过东苑嘛。 那他去干什么的,这就不言而喻了。 姚德光虽然是个太监,这会儿也不禁感叹一声。 年轻人啊。 而且尤其是这种时候——要成亲了,还没成亲的时候,真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糊在一块儿。 当然这是不行的,礼法也不许啊。 所以就想尽办法,抓住一切可以见面的机会见面。 也不知道他们见了面都有什么话说,姚德光自己是没这经历。 而且他觉得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儿不当吃不当穿的,没点儿什么实际用处,有这功夫干点儿旁的什么事不好? 安和宫。 刘琰和李尚宫她们一起,正收拾清点东西。 刘琰这里收到的礼物着实多,曹皇后已经都放手给她不过问了,所以这些东西清点入库,登记造册,区分价值高低,分类分用途……这些活儿都得安和宫自己人来做了。 好在李尚宫有经验,桂圆她们也很得力。 刘琰起先还兴致勃勃,过了半个时辰,就没什么干劲儿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她两眼有点儿发直,目光呆呆的,人是还坐在这儿,但魂儿好象已经不知道逛到哪里去了。 她这种神情桂圆以前常见。 公主在程先生儿那儿上课的时候,也时不时就会这样。 开小差了。 打理这些东西也确实乏味无聊,也怪不得公主这样。 桂圆轻声说:“外头有风,公主要不要进殿去歇息一会儿?” 刘琰还没说话,豆羹乐颠颠的来禀报:“公主,陆参判来了。” 这时候不早不晚的他来做什么? 这念头也就在刘琰心里一闪而过,她说:“请进来。” 说完之事她低头瞧了瞧今天自己的妆扮。 还行,不过要是早知道他会来,刘琰就会穿前天才做好的新裙子了。 那裙子边绣了一圈银线的花边,放在那儿看着没什么,但是穿上之后一走动,银线象活了一样,有如波浪。 刘琰当时就想,应该穿给他看看。 不过也没关系,这次看不着,下次再看也是一样。 结果见了面陆轶第一句话就是带着几分委屈的。 他说:“公主,我看见皇上的新鞋了。” 刘琰眨眨眼。 陆轶又说:“鞋做得真好,那料子一看就舒服,样子也大方,听说还是公主亲手做的?” 呃,刘琰觉得自己有点儿明白陆轶的意思了。 贵贱 但这个鞋,也不是说做就做啊。尤其是最近天气冷了,刘琰格外犯懒,做出那两双来就已经把她攒了几年的勤快劲儿都用完了,要再做一双,那得再攒个一个半载的。 她也不说什么虚头巴脑的理由,直接就说:“最近懒得动针线了,天气暖和了再说。” 她说的是再说,陆轶却直接敲砖钉脚把事情定下来了:“那说好了,开春给我做。” “我做的那鞋……在屋里随便穿穿还成,穿到外头去怕是不行。” 刘琰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她做的鞋可能还算结实,不至于不能穿,但要说有多好看,那算不上。 陆轶就笑,不说话。 “你从父皇那里来?” “嗯,”陆轶对他的差事没有多说,倒是看了一眼刘琰这儿堆了一地的东西。 “这些全是贺礼?” 一说起这个刘琰就头疼:“是啊,其实好些人我根本不认识,也不想收他们的这份儿礼。” 或许旁人收礼敛财心安理得,占别人便宜从来都天经地义。刘琰不喜欢这样,她不喜欢这种打着贺礼、寿礼名目的钱财往来。真是至亲故旧,送就送了,刘琰也总归会有还礼的时候。但是这些她根本不认识也没听说过的人送礼,她就只觉得烦躁。 谁的钱也不是风刮来的,干什么掏腰包送厚礼给她?刘琰又不是人见人爱。 无非是有所图。 但不管他们求什么,反正刘琰不想给也给不了。 既然如此何必收下这些不知道什么来路的礼物呢。 “这也没什么可烦恼的,礼单留下,礼物价值低些的可以留下,太贵重的原路退回去。” “还能这样?” 陆轶点头:“若你觉得繁琐,这事我来办。” 刘琰总算找着人来顶缸了,笑着说:“好,这是你说的,那就交给你来办吧。” 被陆轶这么一提点,刘琰就让人按礼单来筛选礼物了。 至于贵重礼物这个标准,也是陆轶提供的。 他说:“在京中置办礼物,就以五品京官一月月俸为准吧。” 刘琰想了想,反问:“那五品官儿一个月领多少俸禄啊?” 这问题是傻了点儿,说不定传出去会和“何不食肉糜”扯上关系,但刘琰确确实实不知道。 陆轶特别想笑,硬忍着,忍的面红耳赤的。 “对了你就是五品啊,你一个月领多少俸禄?” 陆轶实在忍不住,背转过身去冲着门哈哈大笑。 刘琰觉得吧,好象自己是有些理不直气不壮。 两个人都要成亲了,可陆轶还有好多事儿是她不知道。 比如他上差的衙门在哪条街的哪一处? 再比如,他当这个五品参判,一个月领多少俸禄,刘琰也从来没关心过。 实际上,刘琰连自己有多少俸禄也搞不清楚。 俸禄不光是钱,还有其他各种份例,杂七杂八的,刘琰从来就没有好好儿的把自己的俸禄单子看完过。 反正她也不靠那个过日子啊。她吃穿花用全没没有自己掏过腰包,人情往来也从没用自己费过心。 一想到成亲后这样省心的好日子全没了,刘琰顿时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这成家过日子,真不是一句话说说就了事的,实打实是要自己筹划算计。 刘琰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没了。 唉,成家真难。 陆轶出了这个主意之后,刘琰这里顿时省事多了,从礼单上就能分出这份礼的薄厚,薄的留下,厚的原样退回。 这么一来几乎没留下什么了。 刘琰先前还觉得纳闷,不过马上就明白过来了。 既然那些人送礼是想讨好,那在他们看来,总不能送个十文八文的银子买来的小玩意儿,事实上连十两八两的东西都很少,大部分都是几十两,百两往上的。 按着陆轶的标准,一个五品京官儿一个月统共才支领多少俸禄? 那这些价值不菲的礼物,这些人钱都哪里来的? 这种礼刘琰是真心不想收。 收了晚上要睡不着觉。 连桂圆都十发惊骇:“竟然只剩下这么几件了。” 平时常说什么十不存一,现在这些礼物筛选过之后,简直是百不存一。除了关系亲近的人送的没有挑出去,外头人送的几乎全都没留下。 就那么寥寥几件了。 这几件里,有书画,折扇,还有一些其他不算值钱的小东西。 而且就这么几件里,还混着漏网之鱼。 就比如那折扇。 虽然不是名贵材料,但是画扇面的人却满有名气的。李尚宫对书画这上头不精通,桂圆她们就更不用说了,所以觉得这折扇应该不值钱。 刘琰总比她们在这上头强一些。 这折扇只按材料论那不值几两银子,如果把画扇面的人的名气算上去,这身价也不低了。 听说从前有人拿二三百两银子求他画个扇面,这人都没答应。 当然现在这位才子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他以前的书画价值只会更高。 “这扇子也退回去吧。”刘琰还看了一眼礼单上的名字,根本没听说过。 莲子在一旁应了一声,把这个也记在纸上。 真是人到用时方恨少啊。 刘琰以前觉得安和宫人不少了,可是真到有事的时候才发现人是真不够用。 比如整理这些礼物,她身边就没个真正懂行的,只觉得金玉古董之类的值钱,却判断不出一张书画究竟价值几何。 刘琰又拿起一个木盒。 这盒子上既没包金嵌银,也没有拿锦缎包裹,看着简简单单的。 刘琰把盒子打开,里面东西也简单。盒内分做两格,一格放着几枝笔,另一格里放着素色竹叶纹的笺纸。 这个放在外头买,没准儿也就那么二三两银子。 豆羹看着都觉得奇怪。 昂贵的礼物见多了,看到真有人拿这么便宜的东西送礼,这倒稀罕了。 刘琰打开盒子的时候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竹子香。 香气是熏在纸上的,不离得近了闻不出来。 刘琰捧着纸微微出神,过了一会儿才问:“这是谁送的?” 莲子赶紧把礼单递过来。 倒是个认识的人。 王芝。 心慌 “这份礼送的倒是很风雅。” 公主都这么说了,其他人当然纷纷说确实风雅,别致,与众不同。 其实各人心里怎么想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刘琰猜得出来。 说不准有人在嘀咕,这个王芝是不是傻子?还是想标新立异啊?给公主送礼是图什么啊?就送这不值仨瓜俩枣的破笔破纸,这是送礼来了还是得罪人来了? 她把礼物退回去,虽然安和宫没人有异议,但各人心里未必乐意。 有人可能觉得她傻,或者觉得她假清高。可能还会有人觉得就算将来到了公主府伺候,也捞不着太多好处。 公主都带头不肯收礼物了,下人从哪儿沾油水呢? 大姐姐告诫过她,以前她在宫里,是非好。但是等出宫之后,不光外人会打主意,公主府里头也不会太太平平。有人想中饱私囊,有人想倚势弄权,还有人可能还想卖主求荣,各人心里都有自己一本账。 不要指望下人永远和主子一条心,也不要指望他们能不往自己腰包里揣钱。 因为是人都有私心,都会为自己打算。 只要不越线,不是欲壑难填,当主子的也要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关键就是那条线划在哪儿,得她自己去学,去揣摩。 就象王芝送的这份礼物,刘琰自己是很喜欢的。 她就喜欢这些小东西,不用多金贵,但是对着它们,心情总会很轻松,也很宁定。 小津在的时候,时常替她制笺纸,从他去后,刘琰很久没摆弄过这些东西了。 不知道王芝是不是打听过她的喜好,还是歪打正着。 刘琰也没让人伺候,她自己开了笔,磨了墨,摊平一张竹叶纹纸,在上面抄了一首词。 笔很好用,刘琰写字不见得多好,但写字时的讲究却挺多。她不喜欢笔太轻了,但太重了也不行,这支笔就正合适。 嗯,写得不错。 刘琰把纸拎起来自己欣赏了一下,满意的放到一旁。 刘琰最近发现一件事儿,只要不让她写功课了,她写起字来格外的顺畅,真有笔走龙蛇,得心应手的的感觉。 原来她并不讨厌写字啊。尤其是有好笔好纸好墨的时候,写个半日她都没觉得烦。 为什么以前程先生布置的那些功课,感觉都象一座又一座翻不过去的崇山峻岭呢? 她既不想去翻,又不得不从,各种抵触抗拒,最后写出来的也不尽如人意。 刘琰隔着窗子看他们整理东西,自己抽了张纸,慢慢誊写安和宫的人名。 从李尚宫开始,然后是桂圆她们。 太监那边,刘琰发现自己居然不能叫出每个太监的名字。常来面前回话的只有豆羹一个,至于其他人……虽然也在安和宫伺候几年了,但是从没和刘琰说上话。 一个一个墨色的人名写在纸上,刘琰又开始在名字后面画圈。 大姐姐说过,陆轶也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找到这个东西,这个人的各种想法行为就不难揣测了。 李尚宫,她这把年纪了,宫外头无亲无故,几年来一心伺候刘琰,她想要的应该就是老来有个安稳的生活。 这个不用说,刘琰也不会亏待她的。 桂圆呢,她自己隐约透露过一点将来的打算。她想嫁个人,但是仍然想在公主身边伺候。 桂圆很好用,刘琰也愿意长久的留着她,只要她以后不要变得太走样。 至于下头年纪更小的宫女们,她们还没有考虑二十五岁往后的事,她们想的是能往上一步,顶上大宫女们让出来的位置。 太监…… 公主府用不了几个太监,这是规制,所以刘琰不可能把安和宫所有的太监都带走,留下来的,刘琰琢磨着给他们找个稳当点的去处,别成了孤魂野鬼。 太监们想的可就多了。 太监们之间的倾轧更残酷,更不留手,水深不可测,刘琰觉得其他人的心思还能猜猜,太监们的她就不用猜了,猜也猜不着。 刘琰顺手把那张纸夹在书里。 这事儿不能纸上谈兵,按着她听到的各方面教导,得实践躬行嘛。 其实刘琰心里明白,母后教她,大姐姐教她,连陆轶抽空都能提点她两句,但他们没一个人真的指望刘琰自己把这事儿办妥,父皇有句话说得很直白:“奴婢嘛,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换了。” 嗯,父皇这话也没毛病。对他来说天底下的人都是给他用的,好用的用,不好用的当然要换掉了。 这事儿乍一听没什么,细想想有点吓人。 不过刘琰心大,反正父皇换奴婢也好,换臣子也好,他还没到觉得女儿不好要换一个的地步,那刘琰就不用现在开始杞人忧天。 没定下成亲的日子的时候,刘琰也不觉得自己盼着成亲。可是日子一定下来,不知不觉就开始在心里算日子了。 还有八个月,还有六个月,还有四个月呢,怎么感觉这天老不来了。 忽然一天早上醒来,刘琰惊觉,天呀,怎么后日就该成亲了! 这日子不是还长着呢吗? 怎么马上她就要从安和宫搬出去了? 不不不,是不是有人把她的日子悄悄偷走了呀。 这个犯人很可能就是陆轶。 反正这阵子刘琰总能从他身上挑出点毛病来。 脸又晒黑了点,人好象又瘦了?他这一天天的究竟都吃什么了?怎么越吃越瘦?还有,他说要把一些东西先搬进公主府里,也没说是什么东西,也没说要把东西安置在哪儿,让刘琰很费思量,费了好几天呢。 总之,他哪哪儿都不对。 成亲也太急了,刘琰觉得,是不是再往后拖个两天? 曹皇后都懒得说她了,看她坐在那儿不是发呆神游,就是象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转圈儿。 成个亲怎么跟要上刑场似的。 已经嫁了四回女儿,虽然那四个都不是自己亲生,曹皇后怎么也算经验丰富,驾轻就熟了。 一看刘琰这架势就知道她心慌。 这不奇怪,姑娘要嫁人了,要离开父母膝下,去和旁人成一家子,过日子了,不慌才奇怪呢。 意乱 刘琰也是怪。 曹皇后劝她的时候,她满心烦躁。现在所有人都不管她了,自顾自忙她们的,仿刘琰不存在似的,她又不乐意了。 “母后,我不嫁了行不行?” 曹皇后看她一眼。 “行,不过既然是你的事,你自己负责出去告诉所有人你不嫁了,我可不替你传话。” 她就说说,她还能真出去见人就说不嫁? 刘琰瞪着眼。 母后也变成坏人了。 看她这样,曹皇后也意思意思问问她:“你是哪儿不满意?嫁妆不够多?后悔公主府选错地方了?不想这个月成亲?你可别说你想换个驸马啊,这事儿你现在提也太晚了。” 谁说她要换驸马了? 嫁妆很多了,公主府也处处合她心意,这个月天气不冷不热的没有更好的日子了,至于驸马…… 她要说想换驸马,陆轶保不齐能掐死她。 真的,毫不夸张。 如果说田霖是那种没了福玉公主,有五公主也能过日子的人,陆轶这个人就正相反。他这个人看起来有多圆滑,内里就有多执拗,绝对不是没鱼虾也行……不是,不是那种没姐姐妹妹也行的人。 悔婚刘琰是不敢悔婚的,哪怕她是皇帝的女儿,有的人也不能惹。 其实……其实她也知道,这桩婚事哪儿都没毛病,就是她自己心里不得劲儿。 她心慌,害怕,总觉得好象要把自己连根割断,从此后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一样。 临近婚期,她也忙起来了,衣裳试了又试,各种首饰流水一样打面前轮转过。 陆轶也不能再“顺路”来和她见面了。 大姐姐特意进宫来看她,给她讲嫁人的事情,顺便好好安慰了她一番。 嫁人是怎么一回事,福玉公主说的隐晦。 但刘琰听懂了。 就因为听懂了所以心里更慌了。 她更觉得嫁人对女子来说是件吃亏的事。 这个事情听起来就怪可怕的。 更何况以后还要生育! 女人干嘛要嫁人?就为了嫁过去之后照料一家老小?伺候丈夫伺候公婆还得冒着送命的危险生孩子? “世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啊。”福玉公主说:“现在你想着可怕,等事到临头的时候也就不怕了。” 刘琰悄悄问:“那,大姐姐你生孩子不怕吗?” “也怕。”福玉公主说的是实话:“不管是之前生慧儿,还是生第二个的时候,心里都怕。但那是我的孩子,有一天我和驸马不在了,但仍然有我们的血脉留在这世上,一代一代传下去。人来这世上一趟,总得留下些什么。有本事的人留下功业,象我们……”福玉公主顿了一下说:“大概也就只能留下血脉了。” “可是拼命生孩子的是女人,往族谱、往书上写的时候,女人连个名字也不配有,能有个姓氏就不错了,什么便宜都叫男人占了。” 福玉公主有些诧异的看了刘琰一眼:“是啊,就算是公主,千百年后的书上大概也不会提到我们——但没有被提到的人可太多了,个个人都想被后人铭记,那后人记得过来吗?记得十八辈祖宗都叫什么名字做过什么事儿,又有多大用处?能凭这个吃饱穿暖吗?” 刘琰一下子被问住了。 “人终究是往前活的,也许以后的女子会过得更自在,也许还不如我们现在,谁知道呢?相比天下的其他女子,我们已经幸运太多了。有时候我都会想,假如当时娘娘没抚养我,而是把我交给钱家哪个远亲,我现在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可能也是衣食无忧,会嫁个可靠的男人,但我走过的地方一定没有现在多,懂得的东西可能只有后宅女子所会的那么一点点。”福玉公主摸摸刘琰的头,虽然眼前的这个妹妹已经到了要出嫁的年纪,但是她脸上那不加掩饰的坦荡和疑惑,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特别信赖自己,问题总是比一般小孩子多。有时候福玉公主觉得,和妹妹一比,现在生的一对儿女性情其实要乖得多了,完全没有她小时候那么难缠。 “别总想着没得到的,得不到的,多想想自己得到的了,人会快活很多。” 大姐姐说的当然是对的。 刘琰也知道自己现在这些念头奇怪,但是她自己控制不了,这些念头就象煮开的水壶里的泡泡,一堆一堆的往上冒。 福玉公主给她说起一件外头的趣事:“你知道外头有多少姑娘羡慕你吗?” “恐怕一直都有人羡慕我吧?这也不奇怪啊。” 刘琰不止一次听到过旁人羡慕她的话。 羡慕她生为皇上与皇后的女儿,别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好东西她这里应有尽有,金枝玉叶,天之骄女。 “哪儿啊,是羡慕你能嫁陆轶啊。” “啊?”刘琰挺意外:“怎么陆轶还挺招人喜欢?” 虽然陆轶各方面条件……嗯,还过得去,但是他那个家世,还有他的名声,可给他拖后腿了。真要说起来,他比那号称京城四大美男子的几位差得远呢,难道还有人巴望着想嫁给他? 福玉公主手指虚点点她:“你啊,心太大了。告诉你,长着一双慧眼会看人的不止你一个。” “那他怎么……” 没早被别人抢去呢? 福玉公主明白刘琰的意思:“他自己没这个意思啊,他那个人拿定主意的事,只怕连皇上都犟不过他。” 这倒是真的。 不过,这是不是也说明,陆轶对她的用心? 如果他不是真心想做她的驸马,哪怕父皇那里他都能抗旨不遵。 桂圆送福玉公主出安和宫的时候,真心实意的向她道谢。 “还是您有办法,我看着我们公主这会儿安静多了,脸上还有笑容呢。” 福玉公主摇了摇头:“有办法的不是我。” 她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明白待嫁的心情呢?其实刘琰不安的根源,还在陆轶的身上。 刚才福玉公主不过点破一点陆轶的心意,刘琰马上就踏实多了。 福玉公主也曾经有这样的担忧,怕自己终身和真心所托非人。 幸好孟留并没有让她失望。 出阁 刘琰成亲的那一天,卯时不到就被从被窝里挖出来了。沐浴之后就是漫长的梳头上妆,不过刘琰也没觉得太难熬,她坐的是一张高背椅,化妆时她闭目养神,干脆的又补了一觉。 让一堆来伺候她的尚宫、宫人们都面面相觑。 新嫁娘她们没少见,宫里的,宗室里的,还有一些公候府第的高门贵女,可没一个象四公主这么心大的,简直就象今天出嫁的人不是她一样。 不愧是嫡公主,气派就是不一样。 其实什么气派不气派的,刘琰纯粹就是困。 这几天她其实都没怎么睡好,今天又这么早就被折腾起来,她能有精神枯坐不动?不可能的。 化完妆刘琰干脆又眯了一觉,等到穿吉服戴凤冠的时候才打起精神来。 福玉公主也来了,她在一旁看着尚宫们忙活,指点着:“不要这对耳坠,换那对镶珠的。” 看刘琰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福玉公主端过来一碗羹:“来,吃两口,垫垫肚子。” 一旁李尚宫笑呵呵的说:“这道甜羹名叫百年好合,出嫁的新娘子都要吃一碗的。” 这甜羹确实够甜的,还黏稠,里面到底搁了多少配料啊? 反正刘琰吃出了红枣、桂圆、栗子、花生、糯米、仔细品品好象还有点人参的味儿?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要不是刘琰现在真有点饿了,这碗甜腻腻不知搁了多少蜂蜜的甜羹她真吃不下去。 福玉公主挽起袖子亲手喂她,在喂孩子这件事情上,福玉公主是从小历练到大的,刘琰三岁那会儿,福玉公主就天天喂她吃饭。 现在刘琰要出嫁了,这碗羹也是福玉公主来喂。 福玉公主手势老练纯熟,一点都没有沾到刘琰嘴上已经涂好的口脂。 刘琰从来没涂过颜色这么艳,这么浓的红色经口脂,但是成亲的这一天,亲娘子们都是这个妆扮,刘琰也不想太标新立异了。 吃了半碗,刘琰摇头表示不想吃了。 福玉公主坚持:“把这个吃完,今天再往后你可没有多少吃东西的机会了。” 这句话的份量实实在在的,刘琰想了想——起码小半天吃不上东西,还全身上下披挂齐整,扮猴戏似的给旁人看,确实太辛苦了。 是得多吃点。 福玉公主顺利的把一碗甜羹全喂她肚里了,看得一旁的人没一个不佩服的。 换个会伺候的人来,可没有福玉公主这么会说话,这碗羹四公主铁定吃不完。 福玉公主又给她喂了两口水,冲淡嘴里的甜味儿,但不能喂多了。因为刘琰现在这身儿披挂,想如厕可是个大难题,所以口渴嘛,也得先忍着。 时辰到了,刘琰被人簇拥着出了安和宫,要前往宜兰殿拜别父皇母后。 出殿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以前,她一直住在这儿。 以后就不是了。 舍不得。 不过今天没功夫留给她伤春悲秋,满眼看过去都是人,一张张面孔都显得容光焕发,喜气洋洋。有的人她认得,有的不认得。 刘琰都不知道原来她有这么多的亲戚。 宜兰殿的宫人们今天也都穿了一身红,宜兰殿不用说,自然也是张灯结彩。 皇上与曹皇后两人坐在正殿,皇上脸上一点儿笑容都没有,看起来浑然不象是在办喜事。曹皇后是一如既往的得体,看着走进殿中的刘琰和陆轶时,目光还是很温和慈爱的。 父皇板着那么一张脸,估计让朝臣们看了,非得吓住几个不可。 问题是刘琰不是他臣子,是他闺女,唬不住。 这几日皇上心情都不好,今天看陆轶的眼神依旧不善,怎么看这小子都不顺眼。 刘琰其实已经偷看陆轶好几次了。 陆轶穿这一身儿红,显得人格外精神,刘琰觉得自己读过的那些书上的好词儿全砸在他身上都不为过。刘琰一直知道他长得不错,但是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真切直接的感受到过。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的身影,哪怕一句话也没说,刘琰就觉得她这些天来的焦躁不安奇迹般的平复下来了。 也许是感觉到今天这场成亲的大戏,自己不是唯一要上台的伶人,旁边站的这个人和她是一边儿的,今天他俩有福要一起享,有难当然也要一起当了。 皇上板着脸说了几句训诫勉励的话,还瞪了陆轶好几眼,今天这圣意明明白白不用揣摩,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皇上舍不得嫁女儿,对新女婿满心看不惯,看样子很想叫人进来打他一顿板子。 曹皇后心中是百感交集。 她也舍不得。 之前一直忙着,不让自己闲下来去胡思乱想,把能给女儿预备的都预备齐了。但今天看着刘琰穿着一身红艳艳的吉服在面前跪下,曹皇后还是万分感慨。 她又想到了当年自己把女儿寄放在曹家,然后要赶往丈夫身边的情形。 事情如果重来一遍,曹皇后的选择依然不会变。人这一生总要做出许多的选择,取舍之间有多为难只有自己知道。 可曹皇后依然觉得亏欠了女儿,好几年的时间,刘琰跟福玉公主都生活在曹家,尽管曹家不会亏待孩子,但是没有亲爹娘在身边看着、管着,教着,那到底是不一样的。 曹皇后说完了自己该说的话,又招手让刘琰到跟前来。 “以后……好好儿的过。” 她心里有许多的话,最后说出来的还是只有这一句。 皇上也说了句:“要是宫外住不惯……” 曹皇后咳嗽了一声把丈夫的话打断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 尽管曹皇后也这么想,但今天是嫁女儿的大日子,这时候可不应该说那些不中意,不吉利的话。 这会儿即使是皇上皇后,心情也和普天下要嫁女儿的父母差不多。担心孩子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委屈,怕她嫁出去之后吃不惯住不惯,怕她突然离家思念父母难过伤心…… 曹皇后也觉得,要是刘琰在宫外住不惯,完全可以回安和宫来住嘛,至于驸马,他的想法不重要。 出嫁 刘琰叩头的时候眼睛直发酸,等叩完头起身,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流。 福玉公主眼明手快,直接上去直接把刘琰的脸一托,丝帕干脆俐落就把才溢出眼眶的泪水给拭了个干净。 “干哭两声就得了,别真哭,不然这脸哭花了还得再多费功夫给你画。” 刘琰本来挺想哭,结果让福玉公主一说,变成哭笑不得了。 这真是亲姐才能说出来的话。 换了旁人,那肯定会把话说得要多动听有多动听,足够冠冕堂皇。 本来刘琰挺想哭的,被福玉公主这么一噎,眼泪都噎回去了。 “吉时已到,快跟驸马走吧。” 这什么姐姐啊。肯定不是亲的……等等,本来就不是亲的。 不过她们姐妹一向胜似亲生的嘛。 出了宜兰殿,上了喜轿。 刘琰掀起轿帘朝后又望了一眼。 她看到父皇和母后了,他们站在宜兰殿外的石阶上,曹皇后抬起手轻轻向她摆了摆。 刘琰放下了轿帘,然后在喜轿里哭得泣不成声。 她这个精致妆容被福玉公主快手救下了一次,但终究还是要哭花的。 喜轿前后的人都听到了这哭声,按说,皇上与皇后是应该听不到的。 可曹皇后纵然听不到,她也猜得到。 曹皇后侧过头去,示意英罗扶她进殿。 英罗转身去倒了个茶再回来的功夫,就发现性情一向坚毅的皇后娘娘,泪流了满面。 喜轿里刘琰一路摇摇晃晃,她刚才突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跳下轿子跑回去,今天不嫁了! 不过好在冲动只是冲动,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干这种事儿。 想象一下她要真跳下轿子,那是个什么情形? 八成会把那些来看热闹的送嫁的吓懵。 一想到这个,刘琰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又哭又笑。 笑完这一声,她也不好意思再哭了。 就是这脸上的妆…… 刘琰看了一眼沾了眼泪和脂粉的帕子,有些嫌恶的把它丢到一边去。 反正到了公主府,拜堂之前应该还有洗脸重新匀妆的机会。 当然不可能再把脸画得象刚才那么繁复精致了。 不过刘琰也不太在乎这个,她不觉得顶着一脸粉和红艳艳的胭脂有多美,简单收拾收拾,不顶着这一脸残妆吓着人就行了。 鼓乐喧天,鞭炮声快把刘琰都震晕过去了,她下轿的时候脚都是软的,也不知道是这一路在轿子里闷的,还是被飞溅爆响的鞭炮给吓的。 陆轶的手递了过来。 刘琰愣了一下,不是应该递过来红绸吗? 这手是陆轶的,刘琰认得。 能不认得吗,都牵过不止一回了。 那只手就这么停在她面前,刘琰也没多想,就把自己手递过去了。 一旁的人什么反应,反正刘琰顶着盖头也看不见。 会不会有人非议这样不合规矩,这么吵反正她也听不见。 她就这么被陆轶牵着手,迈进了公主府的大门。 陆轶的掌心特别热,刘琰看不清道路,只能一步一步的跟着他往前走。 成亲的这天刘琰后来回想,其实印象很模糊。拜堂的时候她其实都没听清楚身边的动静,只是凭着身旁的人扶着她行礼,起身,再行礼,再起身。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可能是今天的吉服太沉了,压得她疲累不堪。也可能是人太多,太拥挤,吵得她头昏。 刘琰都不大记得自己是怎么进了新房,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桂圆今天也忙得晕了头,都没注意到刘琰情形不大对。还是刘琰自己醒过神儿,让她去倒水来给自己喝一口。 新房里一应物件儿都齐备,桂圆不知道是谁打理的,茶也备了,不冷不热正好入口。 她赶紧倒了一盏茶捧过去。 刘琰先浅浅抿了一口,在口中含了片刻才咽下去。 没见茶的时候她还没觉得这么渴,现在才感觉到自己口干舌燥,渴得不行。 今天本来就没喝多少水,在轿子里、还有之前的一番折腾又出了不少汗,不渴才怪。 渴的时候喝水倒不能太急,刘琰捧着茶盏,小口小口的把一盏茶喝完,桂圆问:“公主可还要再添些水?” “等过一会儿再喝。” 桂圆又问:“公主饿不饿?奴婢看到桌上准备着好几样点心吃食。” 刘琰摇摇头。 她一点儿都不觉得饿。 “驸马呢?” 银杏在一旁说:“驸马在前头招呼宾客,今天来的宾客可多呢,府门外头挤得水泄不通,车马和轿子都排到两条街外头去了。” 刘琰听得只想叹气。 看到陆轶今天也绝对不会轻松。 “替我更衣。” 她实在撑不住了,这身儿吉服和凤冠快把她压垮了。 桂圆连忙分派差事,众人都忙碌起来。 小心翼翼的取下凤冠,然后再一重又一重的把吉服脱下来。 凤冠被暂时先放在了镜台旁,吉服则用架子撑了起来。 刘琰乍一转头,看着那身儿衣裳险些被吓一跳——衣裳挂得齐整,那样子不象是件衣裳了,简直象是一个人穿着那红衣站在旁边。 光看着都觉得沉,刘琰想想,刚才她是怎么撑着这身儿衣裳拜的堂? 卸了这一身儿,刘琰象是去了千斤重负,长长的松了口气。 银杏端了水来,服侍她洗了把脸。 刘琰又用了半盏茶,这才顾得上打量这间新房。 也就是她以后要住的地方了。 唔,没有安和宫的寝宫那么宽敞。 这是当然的,公主府和宫里的殿阁毕竟不一样。 但倒是有一样东西比宫里的要大。 床…… 刘琰在宫里睡的那张床已经算是宽敞的,以前三公主没出嫁的时候,还常常留在安和宫过夜,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说话,那张床也睡得开。 但是现在这张床更宽敞了。红罗帐,鸳鸯枕,合欢被…… 刘琰没敢盯着看,她觉得再多看两眼,自己的脸烫得就要烧起来了。 “公主,要不要先歇一会儿,驸马可能一时半会儿是过不来的。” 刘琰是挺累,不过这会儿她不想歇。 “把窗子开开,我想看看外头。” 虽然公主府修好后她来过,但是新房还真没有仔细看过。 新人 外面院子很宽敞,不过这会儿和上次刘琰来时看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院子里张灯挂彩,看起来别提多喜庆了,院子里还堆放了一些看样子是今天才收到,又来不及收进库房里的贺礼。 唔,看来陆轶的好人缘儿真不是吹出来的。 刘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儿。 屋子很宽敞,虽然各样器物摆设还没有都摆上,也并不显得空旷——屋子里红彤彤的,这个颜色太热闹了,有红色这么一铺展,屋子无论如何也空旷不起来。 西侧屋子里靠墙摆着书架,窗边则是一张大书案,这布置很合刘琰的心意。 桂圆看得比自家公主还仔细。 如果说比宫里,那是差些,可是和其他几位公主比,那分毫不差。 这就足够了。 桂圆知道出了宫和在宫里是不一样了,如果以前桂圆还存着自家公主的风头要压过其他姐妹,现在这念头早早就打消了,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在这上头。 以前她还纳闷,为什么公主府不挑在和其他公主、王爷们更近的地方,现在她可不会这么想了。 这一年来,福玉公主的宴会都开得少了,一是因为产子,二来,说是孟驸马要静养,一年倒有一大半时间住城外别庄,和以前那交游广阔,呼朋引伴的作派很不一样。 至于王爷们—— 怎么说呢。 除了不在京的勇王,其他三位现在看着比以前和睦许多,但这和睦里透着一股虚情假意,看他们在一起说笑玩乐,跟外头那些当官儿的应酬的样子也差不多。 一点儿也不象亲兄弟了。 桂圆现在是彻底明白了陆驸马的用意。 姐妹兄弟们都长大了,很应该各过各的日子,难道还要象小时候一样抱团儿玩耍? 谁还那么天真? 外头有人送了点心羹汤来,来的还是个熟面孔。 就是一直在陆轶身边伺候的东南。 他没进屋子,让人把食盒提进来,笑着叩了个头禀告说:“驸马在前头让人缠着一时脱不了身,担心公主这里,特意让厨房给公主预备了些点心汤羹。外头伺候的人,公主随便差遣。” 刘琰看着他就想笑。 今天这日子,刘琰看见的人几乎都穿着红,东南也是。平时见他不是蓝就是青,不是黑就是灰,从来没见他穿过鲜亮的颜色,今天穿的是件枣红色的衣裳——不独他一个,今天公主府的下人都是这身儿打扮。 俗话说人要衣装,平时他总穿的那么沉闷,刘琰还曾经纳闷过。现在她明白原因了——东南在陆轶身边儿应该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今年约摸十六?十七?他生得白净,眉眼俊秀,平时总把自己往老成里整,今天穿的这么艳,这张脸看起来……咳,怎么这么象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刘琰忍着笑说了句:“知道了。”又吩咐桂圆说:“赏他。” 银杏早拿了个红封过去给东南,东南笑着谢赏,又说了两句吉利话。 他平时也不大笑,这一笑脸上居然还有两个梨涡。 等他一走,刘琰主仆几个就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东南小哥儿确实不能多笑,一笑凭空又小了五岁似的,底下人看了肯定不服他管。” 刘琰十分赞同,笑着点头说:“很是。” 谁说相貌不重要了?相貌生得不好的人,当官都比旁人要难得多。听说前朝的时候有人考中了进士,却在殿试时被皇帝刷到了三甲,嫌弃他长相难看,恨不得把他黜落。 虽然世人总说一个人如何人品才重要,皮相无足轻重。但事实上,人品这东西见一面两面真看不出来,甚至十年八年的都未必能摸清,但长相好看与否,那是一目了然,美就是美,丑就是丑。 谁不喜欢美人呢?刘琰就敢拍胸说一句,她就喜欢美人。她身边就一个丑八怪都没有,不说桂圆她们这些水灵灵的姑娘,就连太监们也都是眉清目秀的,就连已经徐娘半老的李尚宫,年轻时候也不折不扣是个美人。 最好看的应该是早早离世的小津。 小津到安和宫来的时候也就是个瘦仃仃的少年,刘琰还曾经想过,小津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只是小津再也不会长大了。 她交的朋友里也没有丑的,嗯,这么数下来相貌最普通的算是大姐姐了,但大姐姐也绝对不丑,就是生得浓眉大眼,乍一看比孟驸马还有男子气慨。 人总是这么口是心非,说一套做一套的,很虚伪。 生得美就人人追捧,丑的人得付出多少倍的时间和努力才能得到承认。 大喜的日子,刘琰坐在新房里胡思乱想,思绪都快跑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东南这人细心,准备的吃食也是刘琰一贯的口味。清淡,鲜美,不油不甜腻。 刘琰挑着自己喜欢的点心吃了不少,还用了一碗粥,其余的就都给桂圆她们……今天不光是刘琰饿了半天,桂圆她们也没机会喝水用饭啊。 天色渐渐暗下来,外头起风了。廊下那一排灯笼被吹得有些摇摇欲坠,红花与绸带在风中哗啦啦的响。隔着层层院落也能听到前院的动静,热闹非凡。 刘琰有点替陆轶担心。 据说二姐姐成婚的时候,鲁驸马被人灌得路都走不了,三姐姐成婚的时候,赵磊也被人折腾得狼狈不堪。 酒宴上有的人可能是真心来恭贺,有的可能就存着幸灾乐祸看笑话的心思,还有的说不定满心嫉恨,嘴上说看不起旁人娶了公主一步登天,心底里却琢磨着“为什么娶公主的人不是我呢”。 刘琰把屋子转了一遍,又有人送了晚饭来。 她才用过点心没多饿,不过看着晚饭居然有烧得很鲜美的鱼丸汤,一个没管住嘴就喝了两碗。 唔,汤这个东西,和饭食不一样,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喝撑了。 她摸了摸了肚子,琢磨着是不是等下在院子里散散步消食,外面一连串人声传进来。 “驸马回来了。” 外头的宫人打起帘子,刘琰探头朝外看。 陆轶快步穿过院子,迈进了房门。 夜市 “回来了?” 陆轶停在门边,他侧过头闻了闻:“我身上都是酒气,先去洗漱下再过来,别熏着你。” 他洗漱更衣速度快得很,再回来时已经重新换过了一件长袍,身上只残余淡淡酒味,一点都不难闻。 刘琰闻到了他头发上散发出来的带着潮意的皂角清香。 “晚饭用过没有?” 刘琰点头:“你呢?” “开席前吃了几口,现在也不觉得饿。”陆轶站在她跟前:“今天累了吧?” “还好。”刘琰觉得这会儿的陆轶看着又是她熟悉的那个人了——白天的那个,大抵是也被人强按着扑了粉,头发也梳得那么紧,看起来不那么亲近。 “你怎么脱身的?前头的宾客们呢?” “有人替我招呼,”陆轶笑了:“装醉逃的席。” “装醉?”刘琰问:“你还会装醉啊?你把他们都骗过了?” “大概是没骗住几个。”陆轶一摊手:“反正大家都经历过这一关,心照不宣。今天他们放我一马,来日我也肯定会有回报的。真把我灌醉了,于他们有什么好处?” 唔,刘琰承认他说的确实有他的道理。 大家来贺喜,热闹一下,不是真来跟新郎拼个你死我活的,那样的傻缺京里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来。 “你真不饿吗?” 陆轶摇头:“这会儿就是有些口渴。” 刘琰亲手给他倒了盏茶。 陆轶接过茶盏,笑着看了她一眼才低头喝茶。 刘琰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儿不大好意思。 她转开头才发现,屋子里不知何时只剩下她和陆轶两个人了,桂圆她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的都退了出去。 陆轶把茶盏放下,问她:“若是不累的话,想不想出去走走?” 嗯? 接下来不是该洞房吗? 可陆轶的提议很让她心动。 “现在出去?这么晚……该宵禁了吧?” “还没到时候,从角门出去,外头不远就是坊市,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 刘琰还从来没有晚上出去逛过——也就前两年上元节的时候曾经出门观过灯,可那会儿她也没有真的看到多少街景。 “能去吗?” 陆轶笑着说:“能,换身儿方便行动的衣裳就行。” 刘琰还真不知道自己的衣裳都在哪儿——这屋子现在一点儿都没收拾。 陆轶说:“这个交给我。” 他去门边吩咐了一声,没多会儿功夫就有人送了一套衣裳过来。 这是一套男装,簇新的,看大小刘琰穿正合身。 “快换上——自己能换吧?” “你别把我当傻子啊。” 刘琰平常穿衣梳妆确实都有人伺候,可这不意味着她自己就不会穿衣穿鞋了。 刘琰躲到屏风后头去换衣裳,一边换,她还一边能听见陆轶吩咐人准备车马。 她隔着屏风问:“这衣裳哪来的?” 陆轶答了一句:“前些日子吩咐人做的,我想总会用得上。” 确实用得上。 穿男装出去比穿裙子梳发髻要方便得多。 刘琰探出头来问:“你成婚有假没有?” “有,我告了一个月的假。” 刘琰换好了衣裳从屏风后头出来,陆轶过来替她整了下领子,按着她坐在镜子前:“头发重新束一束。” 穿衣裳难不倒刘琰,但是她自己梳头有点儿难。 陆轶拿起梳子,咬着发带,三下五除二给她把头发束了起来。 “你还有这一手呢?”刘琰摸了摸头发——梳的还挺好的,又齐整又俐落。 “一个人在外头久了,这些事儿可不得学着自己动手?” 陆轶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她就从新房溜出来了。 前院还热闹着呢,估摸着那些宾客怎么也想不到,驸马和公主会在大婚之夜悄悄从府里溜出去吧? 陆轶扶刘琰上了车,然后自己也坐了进来。 刘琰掀开车帘往外看。 马车出了角门,面前这段路很安静,没有多少人,但是走过这半条街,转了弯之后,眼前豁然亮堂起来。 刘琰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热闹的坊市,路两旁的店铺都未打烊,一盏盏灯笼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道路不远处是河,弯弯的拱桥上人流往来如织,沿着河的那些楼阁都热闹非凡,盏盏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有船轻快的从河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道长长的水痕,把灯影都搅碎了。 “这……” 刘琰觉得自己真是白当了这几年的京城人,她竟然从来不知道京城夜晚的坊市是这样的。 因为人多,马车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过刘琰不介意,慢慢走才能看得仔细,走得快了倒没什么意思。难得出来一趟,怎么能不好好的逛一逛? 她扒着车窗兴奋的朝外张望,街上往来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还有孩童骑在大人的肩膀上,兴奋得手舞足蹈。不同的店铺门前挂着不一样的灯笼,有的挂着的就是店铺的字号,有的则简简单单的在灯笼上写着“酒”“酱“茶”这些字眼。 刘琰还看见一个灯笼,上面写着“翠云鬓”三个字,旁边还绘着一朵芍药花。 她扯扯陆轶的袖子:“那铺子是卖什么的?” 陆轶看了一眼,笑着说:“应该是卖胭脂水粉的,要不要进去看看?” 刘琰摇摇头。 她就是对这名字好奇,了解之后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再往前还有很多有意思的灯笼,有个灯笼上画着一只昂首挺胸的公鸡,这个不用多问,车到近前刘琰闻到一股卤料香味,想来是个卖熟肉吃食的铺子,看来生意还挺不错,门口有人排着队呢。 还有一盏灯笼上绘着个美人儿模样。 这个刘琰猜测可能也是个卖脂粉衣饰的地方,因为她看见有两个妇人说笑着进了店门。 前头桥边有卖艺的,刘琰听见锣鼓响了,还有人声,嗓门很亮,唱着欢快的调子,还有人捧场叫好。 这情景处处都让刘琰着迷。 她坐在车里,位置比一般人高些,能看得也远。 桥那边看起来更加繁华,但前面的桥上只能行人,过不了车。 陆轶让人将车停在桥边空处,扶着刘琰下了车。 “过桥去瞧瞧?” 新曲 桥那边酒肆一家挨着一家,刘琰问陆轶:“这里哪一家好?” 陆轶答得很妙:“各有各的好。” “唔?” “有的酒好,有的菜好,有的地方别致,有的地方有美人侍宴。” 前面三个就算了,刘琰听到最后一个顿时眼睛一亮:“有美人?” 陆轶笑笑:“怎么你也想看美人?” 刘琰直言不讳:“想。不过今天就算了吧。” 陆轶在京里名气不小,去太热闹的地方容易撞见熟人。 刘琰倒不怕事,就是嫌麻烦。 “那找个酒也好,地方也别致的吧。” 陆轶随手一指:“那靠河近的这些都不错,推开窗子下面就是河,酒不错,菜也过得去。” 他们就进了左手边第一家铺子。 铺子不算大,靠河沿摆了几张桌子,用屏风隔开。 店小二过来招呼,陆轶点了一道蒸鱼,一道水豆腐,还有一道炒蚌肉,这里靠着河,所以店里做河鲜菜肴比别的菜要方便。 等菜的时候刘琰就在往河里看,河里来往的船很多,船都不算大,有的是运货的,有的则是搭了人,船上坐的人慢悠悠的赏景游湖。 还有就是…… 眼前正划到近处的这一条船,撑船的、还有船上站着的人都是年轻姑娘,穿红着绿,她们的船也比其他船看着干净精致,船头还挑着红灯笼。 “她们是唱曲儿的?” 陆轶笑着点头。 当然不只是唱曲的。 “叫过来听一曲解解闷?” 陆轶对她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的,刘琰就见他抽了一枝竹筷在旁边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挑着红灯笼的船就缓缓朝他们这边移过来了。 她们的船就靠在栏杆旁,隔着栏杆,船上的两个女子朝他们行了个礼,把琵琶抱了起来,笑着问:“二位客人想听什么曲?” 刘琰对这个全然是外行,她瞅了一眼陆轶。 嗯,陆轶铁定是个内行。 陆轶确实显得驾轻就熟,游刃有余,他吩咐那两个女子:“唱两首新曲吧。” 对,出来了就应该听新曲,要是听那些老掉牙的,那何必出来呢。 那两个女子一个弹起琵琶,另一个敲着牙板,唱了一曲长相思。虽然不是新曲,但却是新词。 刘琰托着腮听得很入神。 唱得只能说是一般,宫坊里随便叫一个出来就比她们好得多。 但是坐在这么一个地方,吹着微风,灯影摇曳,对面坐的人……嗯,马马虎虎也算得上是秀色动人。 所以曲子也比往常显得好听些。 船上两个姑娘又唱了一曲,这曲子刘琰确实没听过,琵琶声声清脆,听起来是首颇欢快的曲子。 刘琰以前其实不怎么喜欢琵琶,总觉得琵琶声太激越,带着杀伐意味,她喜欢舒缓圆融些的声音。 不过此时灯影月色共一河秋波,琵琶声听着也温柔多了。 “这是什么曲子?” 其中一个姑娘答:“这是结同心,是最新的曲子了。二位客人可能不知道,今天日子好,是公主出嫁的大喜日子,结同心这曲子也正是这几日传唱开来的。” 刘琰头埋下去偷笑。 他们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恐怕没人比他们更知道了。 陆轶也笑,打发了赏钱,唱曲的女子谢了赏,她们的船又慢悠悠的沿河向东去了。 听曲的时候,他们的酒菜也送上来了。 陆轶给她浅浅的斟上,刘琰酒量一般,她平时也不好酒,陆轶给她倒的酒也就将将盖住杯底。 他给自己也倒上,示意刘琰:“尝尝。” 他们这样对饮,是不是算是喝了交杯盏了? 刘琰微微低头,抿了一口酒。 酒味淡淡的并不呛,但是这么一小口酒下肚,刘琰的脸无缘无故的红起来了。 河边这样的小铺子,做菜的手艺,佐料这些都不能和宫里相比,好在河鲜这东西主要吃的就是一个鲜,所以陆轶点的这几个菜吃起来味道还都过得去。刘琰觉得他家豆腐做得不错,那一盘豆腐被她一个人吃了一半,另一半当然陆轶给包圆了。蒸鱼也还成,鱼肉鲜嫩嫩的,就是那个炒蚌肉,刘琰不大吃得惯,就动了一筷子。 得亏没让桂圆和豆羹他们跟来,他们要是看见刘琰就这么吃了外头的东西,不定怎么着急呢。 有时候刘琰觉得带着他们束手束脚的,但是不让他们跟着又不行。 象今天这么自在,她可是好久没有体会过了。 唔,回头说给大姐姐听,不知道大姐姐会是什么表情。 成亲的晚上两个人居然不老实的在新房待着,跑出来喝酒听曲,传出去的话旁人肯定不敢相信,哪怕信了,也要说他们一句离经叛道。 不过刘琰觉得大姐姐不会这么说的。 因为大姐姐对那些所谓的规矩也不怎么看重,不是那种死抱着礼教不放的人。 还有她面前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刘琰觉得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无聊烦闷了。 有了陆轶做对比,刘琰根本想象不来如果自己嫁了个循规蹈矩,拘泥古板的人会怎么样?她说不定会活活憋死的。 陆轶不一样,陆轶很了解她,还和她意趣相投。在他面前刘琰一点儿都不拘束,也不需要装模作样。 “冷吗?” 刘琰摇摇头。 她没觉得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两口酒,还觉得身上有点热。 “咱们该回去了——不然怕是府里的人会急坏了。” 刘琰有点儿不舍得就这么回去,不过她也知道陆轶说的是正理。大喜的日子里新郎新娘一起溜了,迟迟不归,夜色渐深,公主府里的人怕是要急死。 陆轶结了账,拉着刘琰的手慢慢往回走。 这会儿桥上人来人往还很拥挤,陆轶揽着她,替她把其他人挡开。 刘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说刚才拜完堂,一个人待在新房里的时候她心里还有忐忑,现在她心里已经变得踏实多了。 陆轶还是陆轶,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她没必要害怕,也不用觉得尴尬,反正他们互相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不少了,而且,以后还有几十年里他们都要相伴度过。 洞房 刘琰瘫在床上,一直到这会儿她还觉得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来。 陆轶轻声问:“我让人备了热水,要不要洗……” 刘琰慢慢的吐出一个字:“累。” 陆轶殷勤的说:“你不用动,我帮你洗。” “算了。” 虽然她拒绝了,陆轶还是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拧了巾帕帮她简单的擦了擦。 刘琰有点儿纳闷,陆轶应该没什么机会伺候人,但是他的力道轻重居然还不错,没有让刘琰更不舒服。 大姐姐骗人……她只说有点疼,忍忍就好了。她没说会这么累。 刘琰觉得比骑了一天的马,爬了一天的山还累。 陆轶小心翼翼把她伺候好,又拿了一套干净的里衣替她换上。 “疼吗?” 刘琰气得想笑。 这会儿装好人,刚才干什么去了? 刘琰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次又活过来,不,不止一次,至少……三次! 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太可怕了。 现在看着陆轶她再也不觉得这人让她安心了,正相反,她觉得这个人太危险了。 “累。” 她没觉得多疼,就是太累了,这会儿整个人象被拆碎了又拼起来一样。 陆轶把掉在地上的枕头捡了回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打算靠在她外侧躺下。 刘琰睁开眼:“你下去。” 陆轶抱着枕头站在床前:“啊?” 还装傻。 刘琰可不吃他这一套。 “外间睡去。” 陆轶的肩膀垂下来,有点可怜巴巴的:“外面冷……” 还装可怜。 “冻死你算了。” 刘琰重又闭上眼,她听见陆轶的脚步声往外间去了。 真走了? 脚步声又回来了,比刚才还沉重些。 刘琰本来是打定主意不理他了,可听着声响不大对,还是用力再睁开眼看。 陆轶把外间那张短榻给搬进来了。 这短榻份量可不轻,陆轶就象搬条长凳似的,一只手就给拎过来了。 他把短榻往床前轻轻一放,把刚才那个枕头放上头,自己侧过身蜷起腿往上面一靠:“我……我睡这儿行不行?” 好象她说不行,他真能听话似的。 陆轶又解释:“我是担心你到了一个陌生地方,晚上会害怕,我在这儿离你近些,同你作个伴。”顿了一下,他又说:“你放心,你不同意,我今晚肯定不会再睡床上了。” 随他便吧。 反正刘琰这会儿是没力气跟他再说什么了。 累死了…… 难道别人的洞房都是这样的吗?简直去了大半条命,刘琰都怀疑自己明天一早能不能爬起身来。 可是事情就这么邪门,明明累成这样,困顿不堪,她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反而睡不着了。 听着床前头陆轶的细小动静。 这张榻本来就不是用来睡觉的,对陆轶来说,它又窄,又短,还很硬。 听着陆轶的动静悉悉簌簌的,好象在上面翻了个身。 刘琰恍恍惚惚的,总觉得刚才陆轶留在身上的触感还如此鲜明,肌肤有些灼热刺痛。她把被子胡乱的裹在身上,似乎这样能让她更安心一些。 但是……似乎陆轶真说对了。 这张床对刘琰来说很陌生,这屋子,这里的气味,都让她没法儿放松下来。 更不要说背后还有个人躺着。 刘琰知道他也肯定醒着。 转过头,刘琰就看见陆轶缩在榻上,挺憋屈可怜的样子。 陆轶伸手捂住嘴,打了个喷嚏,看起来更可怜了。 这会儿的天气,早晚都凉,陆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内衫,连薄被也没有。 刘琰明知道他是有意的——这屋里被子好几床,他偏不盖,就这么冻着。 “你别用苦肉计了,我不吃你这一套。” 陆轶连忙说:“不是苦肉计……我是想着,你能消消气。” 这会儿这么通情达理?就好象之前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陆轶头往前凑了凑:“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一时没控制住自己,肯定是吓着你了。” 刘琰不想承认自己是吓着了。 但事实就是如此。 大姐姐给她看了画册,还挺含蓄的给她讲了夫妻之间的事,但这听来的,和自己亲身经历的完全是两回事。 刘琰现在算是明白夫妻之事是怎么一回事了。 可是她忍不住琢磨,是不是每对夫妻之间都是一样的?还是只有陆轶这么……这么天赋异禀? 一开始还挺……嗯,挺好的。 他们从坊市回来,那会儿刘琰心情是挺好的。 这种半夜还能出门,自由自在的感觉对她来说格外新奇。 尤其是身边有个人陪着她一起,同她仿佛心意相通一样。 今晚的天上只有一弯下弦月,但星子又多又亮。 换了衣裳之后,她就趴在窗口看星星。 陆轶从背后轻轻揽住她。 这是从那年围场他救她之后,两个人第一次靠的这么近。 刘琰有些好奇的打量他的手,把自己的手伸直了,和他的贴在一起。 陆轶的手比她的长一截,还大了一圈。 两个人十指交握,刘琰仰起头看他。 陆轶的头发散着,和以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他们如此亲近。 后来的事情,在刘琰的记忆中变得很模糊。 她依稀记得,陆轶的亲吻象一簇簇火苗一样,烧得她有些神智不清。 等她终于清醒过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这会儿刘琰的别扭,一半是对着陆轶,一半其实是对自己。 她别扭,还有些害怕。 因为她发现……在刚才,她好象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和以前的她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将来会怎么样呢?她会不会变得和过去越来越远? 刘琰隐隐感觉,她再也回不去过去的生活了。 可她又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她有些害怕,有些后悔,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公主?” 陆轶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轻轻唤了她一声:“是不是身上难受?” 刘琰有些茫然的看了他一眼。 陆轶的手指轻轻触在她的眼角,那里潮湿微热。 刘琰都没发现自己哭了。 “没有……”刘琰摇了摇头。 陆轶小心翼翼的用指腹替她将泪痕抹拭干净:“别哭,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不会让你伤心难受的。” 他的神情专注认真,刘琰定定的看了一会儿,慢慢将头枕在他肩膀上。 她愿意相信他。 关心 等到刘琰进宫,回娘家的时候,曹皇后一眼就看出了来了闺女的变化。 她问刘琰:“和驸马相处还好?” 要换成以前,刘琰肯定觉得这相处就就相处呗,两个人在一块儿好好说话不吵架,那就叫相处了。 现在她可没那么单纯了。 起码她听得出来,母后这相处二字里面的意思可不止一层。 可是这叫刘琰怎么说呢? 嗯,成了亲和没成亲就是不一样。 换成没成亲的时候,她小嘴巴巴的能把陆轶从头说到尾,现在对着亲娘,却也只能说:“还好。” 曹皇后忍着笑:“还好是个什么意思?不满意?” 刘琰觉得……是她自己想歪了,还是母后这话确实意有所指呢? “就还行吧。”刘琰赶紧把话岔开:“母后,我不在你想我没有?” “想啊,怎么没想。”曹皇后没说刘琰的轿子走了以后,她一夜都没有合眼的事。 看女儿的气色,她过得应该是顺心的。 一面心酸,一面欣慰。 曹皇后问:“公主府可住得惯?缺什么东西吗?” “不缺什么。”刘琰小声跟曹皇后说,新婚当夜他们偷跑出去,在河边吃鱼听曲子,曹皇后听了直乐,也没训她不该往外跑,反而说:“以后想出去玩,记得多带些人。” 并不拦阻她。 大概父皇母后对她这辈子的期望,就是吃好玩好活到老,完全没什么大指望了。但奇怪的是,刘琰发觉,父皇和母后对驸马的要求并没有降低。母后并没有对陆轶说“只要你俩过得开心就够了”,正相反,曹皇后跟刘琰只不过说了那么会儿话,跟陆轶说的话可多了。 弄得刘琰都以为自己是捡来的,陆轶才是亲儿子。 曹皇后没多过问陆轶的差事——再是女婿,曹皇后也将规矩看得很重,前朝的事情她绝不过问插嘴,只问了句他告了假的事,就转开了话题,说起了家长里短。 先问他,刘琰欺负他没有。倘若刘琰恃宠生骄,让陆轶千万别委屈,不要忍着,一定告诉她,她替陆轶作主。 唔……刘琰不傻,她知道母后这话得反着听。 母后这不是怕陆轶被她欺负了,明明是提醒陆轶,刘琰年纪比他小,又被宠坏了,倘若她有点小毛病,让陆轶一定要包容体谅她才对。 如果他真敢计较,看曹皇后会不会站他那边? 陆轶这么精乖的一个人,刘琰都明白的事,他能不明白? 于是陆轶相当配合的对曹皇后表示,公主性情好,心地好,能娶到公主是他前生修来的福气,倒是他有许多不足,还得公主多多宽佑他才是。 当然,原话说的要委婉动听得多,反正大体意思是这样没错。 曹皇后还提起了陆家的事。 “我听说,你成亲的时候,陆家一个人也没去?” 陆轶倒不避讳这个话题:“是没去,而且礼也没送。” 曹皇后摇摇头:“这样不好。” 陆轶笑了笑说:“其实我倒觉得这样挺好的。” 曹皇后语重心长:“你现在年轻气盛,想事情难免怕麻烦,觉得只要眼下痛快了就行。等你再过十年,二十年,就知道有些麻烦是避不过的。” 陆轶懂得曹皇后的意思。 他终究姓陆,他也不可能把自己身上陆家的血全割舍了。 就连他将来的孩子,还是要姓陆。 这还是因为他娶了公主,腰板硬了。不然的话,陆家那边终究能压他一头。 百善孝为先,他家里那些破事儿又不能张扬得满天下人都知道,他身为人子,有失孝道,不会有几个人站在他这边。 说起来,陆轶做驸马倒也有个好处。 世人总看不起上门女婿,驸马这个身份,就差不多半只脚踏进了上门女婿这道坎里。即使是亲生父母要管教成了驸马的儿子,那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曹皇后没有多说,只说:“你心里有数就好。” 曹皇后转而问起他在公主府住不住得惯,厨子做的菜合不合胃口…… 唔,这些事儿刘琰就没想到。 当然了,成亲时间那么短,她也来不及想到这些。她自己还没适应公主府的日子呢。 晚上入睡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早上醒来总有片刻的迷茫,之后才能想起自己已经换了住处。 还有,她开始学着去了解和熟悉公主府的事务。 这些都算是小事。 大事是,她得慢慢习惯自己嫁人了这件事。 枕畔多了一个人的呼吸,有时候一翻身,她就碰着他了,或是他碰着她了——虽然现在他们是同睡一张床,但是刘琰总是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都快卷成一个卷儿了。 唔……她当然看见过了陆轶没穿衣裳的样子,一件都没穿,把她吓了一跳,从那以后她总得让陆轶把里衣穿得齐齐整整的再上床。 这事让刘琰很苦恼。 而且和其他事不一样,她还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大姐姐不行,母后也不行。 也许……时间长了,就慢慢习惯了。 现在嘛,还是穿得严实点儿好。 除了晚上,其他时候刘琰觉得挺好,甚至比她能想象到的要好出许多。 这几天他们没怎么出门,就待在公主府里,把前院、后院,花园……全都走了一遍。 刘琰还没有真实感,总觉得象是在别人家做客一样。 只是这个别人家她以前就看过图样子了,比较熟悉。 刘琰和陆轶在宜兰殿用了午膳才告辞。 和出嫁那天相比,今天出殿门的时候她要平静多了。 还是哭了。 陆轶走在她旁边,没劝她别哭,倒是递了帕子给她。 刘琰接过帕子来按了按眼睛,把泪意硬憋回去。 出嫁那天人多,场面乱,她也慌乱,虽然有离愁别绪,却没有今天这么鲜明强烈。 今天和陆轶这么从宜兰殿走出来,刘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就象……从身上切掉了一部分,还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到了车前,陆轶没让人摆脚凳,直接将刘琰打横抱起,轻轻松松把刘琰抱到了车上。 他这一抱,周围的人全看见了。 不过所有人都很识趣的装木头,没一个露出异样神情的。 驸马和公主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他们来管。 别庄 刘琰觉得新婚的日子过得特别快,她和陆轶出城去别庄住了两天——散心解闷顺便认一认自己的地盘。 宫外的日子比宫里自在,城外的日子又比城里自在。 一出了城,刘琰觉得天也高了,地也宽了,回头望了一眼城门,觉得好象是出了一个大笼子。 陆轶骑着马跟在车旁,笑着朝她俯下身来问:“要不要骑会儿马?这会儿风不大。” 刘琰干脆就掀开车帘朝他伸出手。 陆轶握着她的手用力一提,直接把刘琰拽到了马背上。 外头太阳正好,刘琰伸手遮在额前,眯着眼往远处看:“咱们走哪条路?今晚能不能到?” “今晚到不了,最快也得明天。”陆轶顺手捞起顶纱帽替她戴在头上。 “那咱们今晚上在哪儿歇啊?” “到驿站去也成,在野外也行。” 刘琰还真没有过在野外过夜的经历。 “能在外头睡?” “能,找个有平坦些,有干净水源的地方就行。” “那咱们在外头歇一晚吧?” 陆轶一口答应了。 只可惜天不凑巧,到快傍晚的时候起了风,保不齐晚上还会下雨,这要真露天过夜,非给浇成落汤鸡不可。 驿站就在官道旁,地方倒是很宽敞,刘琰没乘她的朱盖车出来,也没跟驿站的人说她的身份,不过驿站的人天天迎来送往的,哪怕别的本事都不行,眼力总不会差。一看他们这车马、这气派,就知道来的人不是一般富贵人家,跑前跑后伺候的别提多周到了。又让人送蜡烛,又送热水。 至于吃食倒是不用他们费心,刘琰随行带着厨子,不过是借用了驿站的锅灶。 陆轶真不愧是相识遍天下,刘琰换衣裳洗脸这么会儿功夫他出去溜达一圈儿,居然还遇着两个熟人。 这两人不是京城人,听说话是刚从南边儿过来,抓着陆轶就不松手了,嚷嚷着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是兄弟不醉不归”,陆轶脱不了身,只能说自己是带了家眷出来的,不太方便。 结果那两个人一听说他成亲了,更是一蹦三尺高,说这是天大的喜事,非要拜会嫂夫人。 唔,可见这两个人对京城的消息不太灵通。 要是消息灵通的,一听陆轶说到家眷,还能不知道刘琰的身份? 这俩人就不知道,还缠着陆轶打听,问他的夫人是哪家的千金闺秀。 陆轶好不容易才脱了身——这可不是因为那两个人放过他了,他们出去分头忙活去了。既要备一桌上等酒席,还要临时预备出两份儿新婚贺礼。 陆轶回来更衣,同刘琰解释那两个人的来历。 “他们两个人是我从前在南边儿时候的旧识,那会儿我在沅州住了几个月,他们两个人在沅州都有买卖,有次顺手帮了他们一个忙,就这么认识了。人是莽撞了点儿,但并没有坏心。” 刘琰托着腮,提起茶壶往杯里斟茶:“没事儿,我又不会同他们生气。你和他们有好几年没见了吧?能在这儿碰见也真是缘份。”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进来回禀,说驸马那两位旧识过来了。 陆轶赶紧把衣带系好:“我去把他俩打发了。” 刘琰一笑:“那不好,回头他们进了京听说了我们的事,会说不定会觉得你是做了驸马所以对他们不似从前了。让他们进来吃杯茶说两句话,也不妨事。” 陆轶站在那儿,看着刘琰笑。 “笑什么?去把人迎进来吧。” 陆轶冲她作了一揖:“是,谨遵公主吩咐。” 他对刘琰的脾性很了解,刘琰是不大喜欢见生人的,也不喜欢这种应酬。 她肯见这么两个陌生人,全是因为陆轶的缘故,不愿让他的面子、名声受损。 这里头的意思,陆轶怎么会不明白呢? 夫妻之间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他俩对这个都是一知半解,不过他们能试着你体谅我,我也体贴你,以后……他们应该会越来越好的。 陆轶领着那两个人进来。 那两个人也各自换了一身儿体面衣裳,不知道是陆轶同他们说了实情,还是他们进了这个院子之后察觉到刘琰身边这些人非同寻常,态度显得拘谨而小心。 一进门两个人就长长的作揖问好。 刘琰赶紧说:“免礼。”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漏了。 一般人在这种时候只会相互见礼,而她已经习惯了说免礼。 陆轶在一旁笑,替他们打圆场:“今天不论身份之别,只说私谊。” 嗯,话是这么说,可这两个人既然知道面前的人是金枝玉叶,哪还敢在她面前放肆。 刘琰只能是客套两句,命人收下了他们送的贺礼。 大概真是拿人手短,刘琰收了礼,那两个人顿时显得轻松多了。 不过刘琰说要留他们用饭,他们可不敢真的应下来,连声推辞。最后陆轶陪他们用了晚饭,也没喝几杯酒,早早就回来了。 刘琰还有点意外:“你们这么久没见了,不多聊几句?” 她倒不介意陆轶在外头喝酒,反正陆轶自己有分寸,他不会喝醉的。 陆轶只是摇摇了头,等到熄灯就寝的时候才跟刘琰说:“身份不同了……交情也回不到以前了。” 这话的意思刘琰明白。 陆轶以前在外头飘泊,肯定不会跟人透露他的出身家世。但现在……驸马和平民百姓,这中间差得实在太远了。 这只是他们在路上一段小插曲,到了庄子上刘琰就玩疯了。 刘琰换了男装,跟陆轶满山满地的跑,陆轶还抓了一条蛇。 他说没毒,可刘琰还是不敢碰。 “要不要吃蛇肉?” 刘琰一脸嫌恶的摆手:“不要,这样子丑得很,一定也不好吃。你吃过?” “吃过,确实也不算太好吃。”陆轶顺手一扔,那条蛇就被抛到山坡下面去了。 刘琰有点儿担心,探头看了一眼——当然看不见。树丛很密,草又长得深,哪能看见那么条蛇扔到哪里去了。 上山时刘琰是兴致勃勃的,等过了午她体力不支了,陆轶任劳任怨:“要不要回去了?我背你。” 刘琰老实不客气的就跳他背上了:“你累不累?” 陆轶把她往上托了托:“还成。” 这话显然是谦虚了,陆轶脚步轻快,背着一个人还在山野间如履平地。 刘琰也不是全无良心,走了一段,看着快到庄子,刘琰小声说:“你歇一会儿吧?” 陆轶停下脚步,把她轻轻放到地上:“那就歇一会儿。” 刘琰这么小半天腿不动弹,一踩到地上只觉得麻痒痒的。 陆轶这气不足脸不红的,看样子根本不用歇,停下来是为了让她歇歇。 ——这背人赶路的没事儿,她这个坐享其成的居然吃不消了。 陆轶体贴的问:“脚麻了?帮你揉揉。” 见闻 揉脚揉了好一会儿……反正最后下山的时候,刘琰的脸儿红红的,头发上还沾了草叶。到底这个脚是怎么揉的,旁人也没瞧见,刘琰也就别扭了一小会儿。 “城外真清静。”刘琰由衷的说:“怪不得大姐姐他们一家子住在城外不愿意回去了呢。” 陆轶说:“要是你喜欢,咱们也可以常来庄子上散心。” 刘琰就笑了。 其实公主府不清静吗?那么大的地方,等于就住了她和陆轶,还不清静? 但说实话,刘琰觉得公主府真的不清静。 每天都有许多的贴拜,还有人直接候在府门外。 如果说那些人八竿子打不着,她可以不理会,但是还有许多应酬来往是推不掉的。 等到她那几位皇兄都找上她,刘琰就觉得公主府真是住不下去了。 在宫里的时候,她觉得不自由,但是一道宫墙替她也挡了许多的麻烦。 在宫里的时候她也知道几位皇兄都不安分,而且面和心不和,只是没想他们之间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连面子都不想装了。 现在刘琰很明白为什么陆轶选公主府的时候没选前两处了。 姐妹兄弟们都长大了,手足情分这个东西……大家还是别自欺欺人了。刘琰也实在不想往里面掺和。 父皇正值盛年,身板倍儿棒,再活个二三十年刘琰觉得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皇兄他们现在就争得要打破头,那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小哥倒象是没有要趟这浑水的样子,但是刘琰深知道有句话叫身不由己,有的事不是他想置身事外就能避开的。 否则当初,他怎么会坠马断腿呢?在围场时,为什么连刘琰一块儿被刺客追杀呢? 是非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以前刘琰觉得离自己很远。 现在她发现,这些人和事离得一点都不远。 她进了屋二话不说,先把鞋袜褪了,桂圆端了热水来让舒舒服服的把脚泡进去,然后站一旁回话。 庄子上的账目查得差不多了,以前是有些亏空,庄头儿半年前就换过了。 庄子上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但京里有不少新鲜事。 虽然他们人待在城外,但也不代表他们就消息闭塞,与世隔绝了。 桂圆一桩一桩的说。 京城有出戏突然红了,戏名叫双凤缘。说的是一位身世坎坷的姑娘女扮男装,结果被另一个姑娘的绣球砸中了。 刘琰听了这个开头就开始乐了。 “怪不得叫双凤缘。唔,那砸了之后呢?” 桂圆说:“就成亲了呗。” 换成一个月以前,刘琰还不知道成亲这二字的复杂含义,现在可不一样啦,现在她也算是身经百战劫后余生的大行家啦,俩姑娘成亲……呃,怎么个成法呢? 桂圆接着说:“进了洞房当然有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呗,但是抛绣球的姑娘也挺通情达理的,知道她有难言之隐,答应替她隐瞒,还找人帮她的忙,中间也闹了些笑话,后来是个大团圆结局。” “等等,怎么大团圆了?” “就俩姑娘互相成了嫂子,呃,也算是互相成了小姑子吧。” 刘琰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明白过来这中间的复杂关系。 也就是说这俩姑娘互相嫁给了对方的哥? 桂圆解释说:“女扮男装的那个姑娘本来就是用自己的兄长的名字成的亲,她兄长本来是遭难了,等到真相大白了之后,就和抛绣球的姑娘成了真夫妻了嘛。正好抛绣球的姑娘也有个哥还没成亲,他正是仗义帮忙的那个人,一来二去就和扮男装的那个姑娘好上了,所以他们也成了亲。”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刘琰总算把这中间的关系理清楚了,她摇摇头,颇为感慨的说了句:“幸好她们都有个哥,不然这事儿不好收场了。” 桂圆笑着替她把脚上的水擦净,莲子过来替刘琰捶腿。 “戏文上的事儿,听个乐呵罢了,哪能较真儿呢。公主上次不还和奴婢说,无巧不成书嘛。” “还有别的新鲜事吗?” 桂圆说:“有,听说衙门抓了个卖假药的,说是包治百病……” 刘琰一听这个就皱起了眉头。 别的东西卖点假的,害处还没那么大。但药这个东西,不是生病的人谁去吃它?本来应该治病救命的东西成了假的,非但治不了病,说不定反而要了命。 “有人受了害吗?” 这是肯定的。 桂圆也点头说:“有。有人腿上生了疽疮,就买了这个药回去吃了,没见效,还疼的很厉害,就叫衙门的人来抓他了。” 如果只害了这么一个人,没真出人命,那还算是幸运。 接下来说的就是不是多有趣的事了。无非是哪家添了丁,哪家办白事。这些人刘琰有的还有些印象,有的则是听到名字之后好一会儿才能想起来是哪一家。 “还有……”桂圆轻声说:“三公主也让人送了贴子来。” 刘琰虽然人不在京里,但公主府还是一直有收到不少贴子,这些贴子大部分根本到了不了刘琰面前,但也有些是下面的人不能作主的。 “三姐姐递什么贴子?” “请公主赏花啊。” 刘琰笑着摇头:“算了。” 桂圆于是把这个话题放下。 既然公主不想去,那桂圆回头肯定会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说公主因故不能去。 三公主那边……桂圆也不太沾惹。 按说太医给治了那么久了,三公主的病总该有起色了吧? 并没有。 桂圆听说三公主府都打死人了。 说是偷了东西,打了板子之后发热死的。 但据豆羹的消息,不是什么偷东西,就是惹了三公主不高兴,然后当场就打死了。 是个小太监。 桂圆记得,当时三公主嫁出去,能跟着一起出宫的人都欢天喜地,被留下的失魂落魄。现在看来,是福是祸还真说不定呢。 还听说,赵驸马现在待在府里的时候也不是很多了。三公主现在既阴阳怪气,又喜怒无常,脾气还出奇的暴戾,赵驸马这个人呢,脾气倒是很好,但也有读书人都有的毛病,清高,不肯吞声忍气说违心话,对三公主他不会百般讨好忍让。 晚饭 赵磊不乐意伺候,但是刘芳这个公主身份还是有不少人愿意上赶着巴结她的,所以刘芳日子过得也挺热闹。 这种热闹呢,很多人都喜欢,有人讨好,有人陪笑,有人专捡你爱听的话说,把人吹捧得舒舒服服的,只要从手指缝里漏出些许甜头就行了。 两厢情愿的事,刘琰不会干涉。 只不过她自己不太喜欢这种热闹就是了。 所以刘芳这贴子她就直接推了,连看都不用看。 因为这贴子也肯定不是刘芳亲手写的。 所以刘琰根本没有多看一眼的必要。 桂圆回完事儿,体贴的问:“公主今天爬山想必是累着了,用了晚膳早些歇着吧。” 刘琰这会儿根本没有吃的力气,摆了摆手说:“不想吃。” 就想睡。 桂圆还想再劝一劝,陆轶已经从外头进来了。 得,她可以省省力气了,对公主的一些小毛病,驸马的办法可比她多多了。 陆轶一进来就说:“晚上喝鱼汤吧?我煮的。” 刘琰果然来了点力气:“你煮的?” 旁人把活儿都干了,陆轶只用往锅里倒碗水可不叫他煮。陆轶既然这么说,那肯定这鱼汤是他从头到尾亲力亲为的。 “行吧,”刘琰还是挺给驸马面子的:“那我就尝尝吧。” 听她口气仿佛很勉为其难一样。 但桂圆这一个月来的见闻已经让她学会一件事了。 这个府里最大的当然是公主,但说话管用的一般都是驸马。 奇怪了。 驸马明明也不凶,说话声音不大,也不爱管事揽权,但为什么大家看见他打心眼儿里就服气,他说的话就不敢不听。 桂圆想了又想,觉得大概有的人生来就有管着别人的能耐,都不用别人教,无师自通。 之前李尚宫还很想给驸马点下马威,让他别不知不觉间就把心思养大了。 现在李尚宫也绝口不提这事了。 她那一套在宫里练出来的小本事,根本不用到驸马跟前去丢人,这人看你一眼,就把你浑身上下全看透了。 公主嫁了这么一位驸马,真说不准是好还是不好。 刘琰自己却没有想那么多,换了件衣裳就坐到桌边,一心一意的等鱼汤端上来了。 当然晚上不可能只有一道鱼汤。 还有熬的稠稠的黍米粥,庄子上收的新鲜菜蔬,焖得酥烂的羊肉。 陆轶给刘琰先盛了一碗鱼汤,递到她手里。 “尝尝。” 刘琰还没喝,就先闻到了鲜味儿。 陆轶说:“小心烫。” 刘琰小心翼翼的吹了吹,尝了一小口。 鲜的她没话说,长长的吁了口气:“好喝。” “是吗?我刚才还怕咸淡不合适。” “正合适。”刘琰点头夸他:“一点儿也不腥。” 热汤鲜美,刘琰本来不觉得饿,但是就冲这汤,她觉得她应该能吃下一碗饭。 刘琰小口小口喝汤,一抬头就看到陆轶端着碗,笑吟吟的看着她。 “你看我干什么呀?光看我就饱了?” 陆轶一本正经点头:“没错啊,所以人常说,秀色可餐啊。” 刘琰乐了:“成,那你晚饭就可以省下一顿了,眼睛饱了,肚子也就饱了。” 陆轶也笑。 他照料起刘琰来格外熟练,简直是得心应手。替她挑了鱼刺,在羊肉里捡出最软嫩的一块,刘琰本来只打算喝一碗汤,唔,再面多再加一碗饭的。 但是不知不觉的,汤她喝了不止一碗,肉菜和饭也吃了不少。等到放下碗筷时刘琰才蓦然惊觉——不对,这么多东西是怎么吃下去的? 好象中了蛊似的,这个一口,那个一口,汤添了两回…… 吃撑了。 刘琰抱着肚子,听陆轶唤人给她拿消食丸来,一脸上当受骗的神情。 话说这些天,她的胃口变好了。 成亲前和刚成亲的那些日子,她的胃口一直不好,什么好东西吃到嘴里似乎都尝不出香味儿。 唔,陆轶的气色也比成亲前要好多了。 刘琰记得今年从过完年一直到成亲之前,陆轶消瘦了不少。当然他没瘦到皮包骨的地步,而且即使瘦了些,依然挺俊朗的。 成亲这些日子,虽然还没见他脸上、身上添多少肉,但脸色好看多了,精神看着也好了许多。 刘琰恍惚觉得,好象不少人成了亲都会胖一些。 心宽体胖嘛,成了家是了解了一桩人生大事,心一宽,人当然要胖点了。 当然瘦的也有……不过那是少数。 用过晚饭,刘琰和陆轶两个人一起待在屋子里。白天一天累得不行,刘琰这会儿懒洋洋趴在那儿打呵欠,翻着新从城里送来的书册。 说起这个看书,这成了亲,出了宫,刘琰突然发现了一片新天地。 以前她在宫里,看的书……嗯,都是比较正经的。哪怕是消遣的闲书,那也是正经的闲书。一到冬天出门少的时候,刘琰就时常觉得没书可看。 可是等到成了亲,她突然发现外面书坊里月月都有不少新书,各种类型口味都有,可以说是大开眼界。 有这么一本书,挺有名气的,刘琰也翻看过,是话本,讲的也是才子佳人,刘琰好几年前就看过这书了,因为故事最后是个悲剧结尾,有情人未能终成眷属,所以她印象格外深些。 结果她逛书坊的时候,发现这书居然单有一个架子,都是同一本书名字却都有差异。 刘琰一开始以为是印错了?结果一翻发现不是。 是旁人把这书给改写、续写了。 有的是直接给了书中的书生和小姐一个大团圆结局,两个人不但成了亲,还儿孙满堂,富贵到老。 有的则是给这二位来了个转世投胎后重逢,再续了前世缘。 居然还能这么干? 刘琰真是长了见识了。 当时书坊老板说,这些续写改写的其实也多半都是看书的人,因为心中有憾,所以干脆自己撸袖子上阵要把遗憾给补上。当然也有的是为了骗点润笔糊口,各种原因都有,所以这本书的兄弟姐妹子孙都冒出来了,自个儿都能占一个书架子。 进宫 刘琰看到那个书架的时候忍不住笑,又觉得在书坊这样的地方不能太张扬放肆,然后就把摆得靠前的几本各样都买了。能摆在靠前,靠人脸近的位置,想必写的不会太差。 不过现在看着这几本书,她还挺感慨的。 看看人家这些书本,相互之间也算得手足骨内关系吧?可人家相互之间多和睦啊,也不见它们你咬我一口,我撕你一把,人家这还不是一个爹生的呢。 自家可好,姐妹们虽然都不是同母,但兄长们确确实实是同一个爹同一个娘亲生的,但现在嘛……兄弟间不说象仇人一样,也差不多了。 刘琰还真有些想念三哥了。 三哥虽然以前脾气坏老闯祸,但他性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刘琰忽然一转头:“喂?” 陆轶坐在榻边,手按在她脚踝上。 “替你揉揉,免得明天腿酸脚软走不了路。” 刘琰冲他翻个白眼:“我谢谢你啊,用不着劳动你,你叫莲子她们进来帮我揉揉就行。” 陆轶一笑:“我揉的比她们好。” 大言不惭。 不过他揉的确实比桂圆她们好。 也许是学过武的原因,陆轶在这方面确实有一手。 刘琰其实也不是排斥他……她就怕陆轶揉着揉着就揉到不应该的地方去了。 不过既然他这么主动自愿,刘琰也就勉为其难,让他伺候一下了。 她挺喜欢和陆轶说话的,不管她有多么奇怪冷僻的问题,陆轶差不多都能给她一个让她满意的回答。 比如刘琰问起刚才桂圆提到的新戏,陆轶知道的比桂圆还多呢。 “写戏本的人姓吴,举业不成,平时喜欢听戏,自家里还养了个小戏班儿,这新戏就是他写来自娱自乐的,后来被传出来,外头的班子也求了本子去唱,就在京里传开了。” “你认得写戏的人?” 陆轶笑着点头:“见过,不算熟。你想见见吗?” 刘琰摇头:“不想见。” 这戏看似有新意,不是那种贞烈节义的一套,一个闺阁女子扮了男装出了家门,象个男子一样与旁人交往,想救下被人污陷而被关进牢狱的哥哥。 这个开头是很好的,刘琰喜欢。 包括写到她接了绣球,被迫娶了一个美娇娘刘琰都觉得挺好,挺新鲜有趣儿。 但接下来就不那么有趣儿了。她娶的“妻子”同情她,愿意帮她隐瞒,还求了自己的兄长帮她。在他的帮助下,她哥哥的冤屈洗刷了,她还顺顺利利的嫁了个好郎君。 所以一个女子还是没办法靠着自己的本领在这个世道立足,也别想成事,只能看运气,遇到好人,就逢凶化吉了,不但解决了麻烦,还终身有靠,过上了富足的好日子。 大概写话本、戏本的都是男子,而在大多数男子的眼中,女子不配和他们相提并论,地位功用就和一个有趣的物件儿差不多。 这种戏刘琰不乐意看,也不想去见写出这种戏的人。 “……今天冬天可能会更冷一些。” 刘琰刚才在出神,就听见陆轶说的最后这么一句话。 “去年冬天就挺冷的,感觉一直在下雪,屋顶上的雪还没化净就又落下新的了。今年还会更冷吗?” 刘琰不太喜欢冬天,外头太冷,可总待在屋子里也实在太气闷,为着保暖,屋子里总是门窗紧闭,遮挡得很严实,还要生起火盆御寒,这么长日待在屋里,人头晕脑胀的没有一点儿精神。 “嗯,其实要想好过些也有别的办法,春平一带有温泉,那儿冬天比别的地方暖和,新鲜瓜菜也有,等到时候有空,咱们去那儿住些日子。” “春平那边我好象没庄子。” 陆轶说:“我有。” 刘琰听他说的轻描淡写的,转头看了他一眼。 陆轶笑着说:“别看我,我也不是有意瞒着你。那边的庄子不大,就几顷地,盖了个小院子,安置的是以前伺候过我母亲的几户人,到时候咱们去那儿住几天,那里也清静,不过不象这边靠着山,又有河,没什么消遣的去处。” 刘琰被他按的特别舒坦,昏昏欲睡的,强打着精神问:“咱们明天回京?” “你若喜欢,咱们再多住两天。” “我倒是无所谓,我又没差事,你的假可到头了,不去上差不行吧?” 虽然说不差一份俸禄,但是陆轶年纪轻轻的,总不能现在就无事一身闲开始养老吧? 他也不是能安分踏实下来的人啊。 “唔,等过了年,我可能会换个差事。” 刘琰迷迷糊糊的问:“你要升官儿了?” “应该会调换个别的地方,品级可能也会升一升。” 刘琰很想问要调换什么差事,想来以陆轶的本事,应该不会调个坐冷板凳整理旧文书那样的差事。 这个也不急,反正要到明年,还有几个月呢…… 等刘琰回京,天气就真正冷下来了。西北风一刮就是一夜,早上起来以后院子里、回廊上头都落了许多叶子。 刘琰捎带了不少从城外带回来的东西,带着人进了宫。 曹皇后一见她就拉着不松手,仔细打量过才说:“好象瘦了。” 刘琰笑了:“母后,我没瘦啊。” 倒是在外头玩了几天,可能晒黑了一点是真的,这个事儿桂圆早上才同她说起,刘琰自己照镜子,倒看不出脸黑了没有。瘦是真的没有,刘琰成亲这些日子吃得东西比前些日子多,她倒觉得好象脸颊上长了些肉似的。 但曹皇后就是觉得闺女瘦了,吃苦了,赶紧让人端汤羹点心过来,又问刘琰:“天气渐凉了,衣裳可够穿?” “够,前天不才让人送了好些衣裳料子给我吗?母后你忘得也太快了。” 曹皇后当然记得,可她就是不放心闺女。 刘琰毕竟已经嫁人了,就算进宫勤快,也不可能象以前一样,天天早晚来请安说话。曹皇后特别不习惯,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少了点儿什么,用膳时想让人给她送菜,一早一晚的总担心她衣裳穿的不够暖,怕她贪玩误了就寝的时辰,怕她在公主府憋闷委屈。 探病 不但刘琰觉得在宜兰殿时间过得快,曹皇后更觉得时间过得快,怎么没说几句话就到了用午膳时候了?用过了午膳也没做什么,眼看着外面天色就渐渐暗下来。 英罗在一旁解释:“这个时候白天最短,天黑得早。公主用过晚膳再回去也不晚,回头让林副统领亲自带人护送公主出宫。” 曹皇后也想让刘琰再多留会儿,晚上也不出宫才好呢。 但这也就在心里想想。 曹皇后说:“你要出宫的话,顺路去看一看纹儿吧,她病了。” “什么病?” “虽然只是偶感风寒,但是半个月了她一直不怎么见好,也不大爱吃东西。我在想,是不是你也嫁了,琪儿也搬去崇德殿了,她一个人住在东苑太空旷,连个人伴儿的人都没有。” 刘琰说:“那我回头经过映霞宫那里去看看她。对了,要不要,给她换个地方住?” “我也问过她,毕竟她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或是迁个地方住,或者她想出宫,回安王府,都行。” “她怎么说?” “她说东苑挺好的。” 刘琰也不觉得刘纹是个多愁善感的姑娘。 一个人住东苑这种事,换了旁的姑娘可能会觉得孤单害怕,甚至忧思成病。 放在刘纹身上?不可能。 没准儿这姑娘还高兴东苑成了她一个人的天下呢,再也不用跟别人虚情假义浪费时间瞎应酬。 不过刘琰出宫的路上还是去映霞宫探病。 映霞宫最早是大姐姐的居住,后来刘纹姐弟俩丧母,曹皇后问过福玉公主的意思之后,就让他们姐弟搬进去住了。刘琪进学之后搬离了东苑,这儿就只剩下了刘纹一个人。 刘琰来的时候,刘纹可没有卧病在床,她正坐在窗子边,窗子大敞着,能清楚的看到太阳正落到宫墙下去。 怪不得她这小小的风寒迟迟不好呢。 这么养病能养得好才是怪事。 窗口风大,且冷。 刘纹起身迎她,称呼是“四公主”。 不知道为什么,刘琰忽然想到了刘纹小时候的样子。 她生的和朱氏很象,其实别的地方都不难看,就是嘴唇厚,这么一来这张脸怎么看都称不上秀气。 小时候刘纹是喊她姑姑的。 但现在她称呼的是“四公主”。 “我听说你病了。”刘琰问:“怎么着了风寒?太医开了什么药方?” “我还好。”刘纹说:“太医也很尽心,开的方子都很仔细,药材也都是上好的。” 但是病人自己不好好将养,医术药材这些能起的效用也不大。就象这样大敞着窗子吹风的事儿,没病的人也不敢这么干啊。刘琰上次得风寒的时候,喘一次气都觉得脑袋要跟着疼一下,她养病养得可精心了。生病这回事儿,谁都懂得,不管你是位高权重还是家财万贯,生了病没人可以替你,多少罪都得自己受。 刘纹这丫头实在有点儿邪性。 刘琰发现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些。 从上次,到现在,也就月余。 她总是一副心事很重的样子。 没有亲娘的孩子,也确实不容易。 “前几日我出城小住,带回来不少城外的玩意儿,有吃的有玩的。庄子上种的枣儿、柿子、栗子、你回头要是有胃口,可以尝尝鲜,也算不白过了这个秋天。” 刘纹看样子有些意外,看了刘琰一眼之后才说:“多谢四公主惦记。” 宫女端了两盏汤羹进来,刘琰闻到了甜梨汤的香味儿。 “嗯,这个季节是应该多喝些添甜润燥的汤水,对了,你现在能喝这个吗?太医是怎么说的?” “太医说,用贝母炖梨,对我的病也有益处。” 药汤刘琰这几天没少喝,就因为她在回城的路上咳嗽了两声——刘琰觉得可能是被风呛了一下,但其他人担心她是着凉,当天李尚宫就让人熬了姜汤端来。 刘琰可不喜欢姜汤的味儿,尤其熬得那么浓,闻着眼泪都要给熏下来了,真喝下去刘琰觉得自己嗓子眼儿里都能往外冒火。 梨汤当然也有,而且天天都有。 所以这会儿刘琰看着这碗端到面前的梨汤,确实不太想喝。 但刘纹把汤往前面推了推:“四公主也尝尝我宫里人的手艺。” 这下不能不给面子,怎么也要抿一口做做样子。 莲子忽然凑近些说:“公主昨天路上才吹了风,姜汤又没喝,李尚宫还说呢,这几天不让你用凉性的东西。” 桂圆也点头:“莲子说的是,公主还是别沾这个了,不然回去了李尚宫非得罚我们不可。” 刘琰心头有些淡淡的疑惑,但桂圆和莲子出奇的稳重,她俩不会胡乱说话,这样的场合,桂圆以前出场或打岔,那几次都是为给刘琰打圆场找台阶。比如以前五公主总找事儿的时候,桂圆就会“不合时宜”的插话,总不能让两位公主真的吵骂甚至打起来。 莲子这姑娘平时话就更少了,她心特别细,性情也很稳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桂圆是把这姑娘当成自己的继任栽培的,她俩差着好几岁,桂圆如果要嫁人,那莲子就能立刻顶上她的缺。 刘琰只能把盛梨沁的瓷盏端起来闻了闻香味儿:“这回是真不巧了,下回再来映霞宫的话,一定尝尝你这里烧茶做汤人手艺如何。” 刘琰没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告辞。刘纹也想起身,刘琰按住她的手:“你就老实养病吧,别进进出出的折腾了。” 说着不需要站,不需要送,刘纹还是跟到了殿门口来。 刘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还冲她摆了摆手,说:“快进去吧。” 出了映霞宫刘琰就问:“刚才怎么回事?” 两个人一起拦着她不让她去尝那道汤,当时刘纹和映霞宫的其他人表情,现在想想,好象也有些不自然,好象好几道目光都投注在那道汤上面。 莲子小声说:“是豆羹进去之前提醒的我,具体情由我也不知道。” 但看映霞宫里当时那个情形,莲子庆幸自己拦了,而且公主真的没碰。 豆羹也过来了,但他也只是个传话的人。 “是闵公公的徒弟陈雁和我说的,说纹郡主这病总不见好,可能汤药、吃食上头有所冲撞,公主若不去探病也就算了,若是去探病,也要当心别过了病气。” 这个提醒豆羹听懂了。 虽然他也不太明白,纹郡主一个小姑娘,既不涉及到王府世子承继的事,又跟后宫争宠扯不上半点关系,究竟为什么她那里会有不妥呢? 父女 出宫的时候,刘琰发现宫门口的禁卫变多了。 平时她的车驾都是畅通无阻的,今天在宫门处居然也停了下来,刘琰掀开车帘,看见站在车旁的人也算张熟面孔。 “孙校尉,今儿你巡值吗?” “见过四公主,公主这是要出宫了?” 刘琰注意到这一队禁卫里,至少一半的人手都按在佩刀上,已经将她带的人前前后后全部扫视过一遍了。 出了景丰门,陆轶牵着马正在路左边相候。 平时刘琰出门,他有时间一定会陪同,时间不够的时候也会抽空接送。大姐姐笑着打趣她这就是“如胶似漆”。 但今天陆来接,刘琰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心里又压上了一块重石。 陆轶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站在车边和她说了几句话,刘琰轻声说:“你上来,咱们一块儿坐车呀。” 陆轶就把缰绳递给长随,掀开车帘坐了进来。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也没多久。” 刘琰现在已经挺了解陆轶说话的风格了,他说也没多久,那怎么着也得有一刻钟往上了。 刚才刘琰心风景点一直有些慌,现在见了他,不知怎么,心里就踏实下来了。 “刚才在景丰门那里,看着人又多了,早上进宫的时候还没有。”刘琰靠陆轶更近了,她低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又闹刺客了吗? 还是又出了类似上次田家那样的重臣参与谋逆的事? 也许是之前刘琰对这些事情不太关心,感触不深,也可能是那时候她年纪跟现在差着几岁,心境阅历不同,她觉得这次不一样。 和前面几回都不一样,好象……这回给她的感觉更加严重。 车窗外头,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暮色四合,唯有西面天边有一抹深重的灰红。 那颜色就象凝固的血色。 “我们回去说,没事的。”陆轶的手掌把她两只手都包握住,虽然车里更昏暗,刘琰看不清他的脸,但只要听着他的声音,就仿佛能把外头的阴霾都阻挡住。 觉得恐慌的不止刘琰一个人,今天进宫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现在都格外沉默,车都行得比平时要仓促。 进了公主府,刘琰都等不到进屋,拉着陆轶就直接在回廊上问他:“究竟出什么事了?” “公主先同我说说,今天在宫里见了什么人,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刘琰定了定神,把自己今天进宫的经过简单同陆轶说了。 其实和之前进宫差不多,就是在宜兰殿待着,陪母后说话用膳。也就是临出宫时她去一趟东苑,探望刘纹。 “就是……闵公公叮嘱了豆羹几句话,在映霞宫,桂圆她们拦着我,没让我去尝刘纹那儿的汤羹。” 当时桂圆和莲子太着紧了,刘琰都怀疑,要是自己坚持要喝一口汤,她们会不会直接上来把碗给夺了,宁愿闯祸、得罪人,也不让她沾那个汤。 “可……刘纹总不会害我吧?那汤真的有问题吗?” 这会儿西北风越吹越紧,陆轶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给刘琰披了,环抱着她换了个位置——能替她挡住风的位置。 “这件事情,我知道的并不多。纹郡主这个人,她不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几年来,她一直怀疑她母亲的死与安王殿下脱不了干系。” “这个……” 朱氏死因并不太光彩,她是被毒杀,下毒的人是大皇兄的一个外室,这就是刘琰知道的全部了。 哦对,她还知道,那个外室在事后就被处置了。 若说朱氏的死与大皇兄有关,也不算错。 陆轶耐心解释:“她是怀疑,这件事就是安王指使,其他人不过是他的替罪羊。” “这……朱氏死前,和大皇兄的关系确实不太好,但是也没到杀妻那一步吧?” “或许中间有别的缘故,我们不清楚,可刘纹当时已经懂事了,她跟着朱氏,可能无意中听见过或是看见过什么,让她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陆轶说的还是比较委婉,但刘琰明白他的意思。 “你接着说,我不打岔了。” 陆轶揽着她,脸颊贴着她的鬓发。刘琰不喜欢用太多头油脂粉这种东西,但身上的气味很好闻。 这气味让陆轶着迷。 可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又对刘琰十分心疼。 “刘纹差遣人帮她查过去的一些事,这几年里都没有间断过。她和安王的关系……远不如一般父女间和睦。” 何止不和睦,就刘琰这两年看到的,大皇兄和齐纹刘琪兄妹之间的情分十分淡薄,都快象陌路人一样了。上次围猎的时候,刘琪全程跟着小哥和鲁驸马他们,大皇兄那边呢? 看着一点儿不象亲父子。 再加上小朱氏那时候就有孕了,虽然现在只生了一个女儿,但是有了新的孩子,想来大皇兄对前头的一双儿女就更漠不关心了。 “围猎的时候……”刘琰尽力回想那时候的事:“刘纹好象确实行踪有点儿怪,时常单独出去。”后来出了刘雨和田霖的事,刘琰就没心思再去关注刘纹了。 这姑娘一直卯着劲儿要查出母亲是不是被父亲所杀? 怪不得她看起来如此孤僻执拗。 刘琰觉得身上没什么力气,她扶着廊柱,慢慢的坐在栏杆边:“后来呢?” “她的人手折损了好几个。” 刘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那年围猎前后。” 刘琰抬手扶着额角:“她真查出什么来了?” 陆轶只是摇了摇头。 他摇头可能是因为他也不知道。 或者是他知道了却一时不好跟她说。 刘琰深吸了口气,这么一口凉气吸进去,整个身体都跟着发冷。 “那今天的事呢?就是由此而起吗?” “应该是。”陆轶抱紧了怀中人:“你一向对人太好,但这世上,有好些人害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并不是和你有仇怨才会害你。防人之心不可无,今天桂圆她们拦你也没有做错。” “你呢?”隔了一会儿刘琰才问他:“你是怎么猜测的?跟我说说。” 了解 陆轶反问她:“你觉得安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琰被他问住了。 刘琰和安王年纪差了十二岁,兄妹俩自小没什么相处,他长大,读书,娶妻这些事刘琰一件也没赶上,刘琰到了京城之后,安王已经有自己的皇子府,说是亲兄妹,但其实……和陌生人也差不多。 刘琰和他说过的话都不多,根本就算没相处过,对他的了解也不多,大多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大家都说,安王脾气极好。 刘琰对这位长兄的印象也是,脾气不错。 嗯……然后好象就没有旁的了。 刘琰以前没深想过这事,但是现在一琢磨,这事儿怎么有点不大对。 一个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只有脾气好这么一个特征呢?刘琰认识的其他人都不是这样。二哥不说了,名声臭不可闻,三哥呢,毁誉参半吧,以前名声很不好,但从丧妻之后,他又离了京城,这两年名声倒是好多了,起码有不少人说他勇毅诚孝,至于以前嘛,谁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只要能改过就行了。 就连小哥也不例外。 每个人都有好有坏,有优点也有缺点,平时做什么事,又有什么喜恶。 包括刘琰自己,还有陆轶,旁人说起他们,也是有褒有贬,有好有坏的。 那安王……他这个名声,就有点不同寻常了。 人又不是张纸片,怎么可能所有人看到,说的全是同样的一句话? 除非他有意隐藏。 那,大哥他隐藏的是什么呢? 刘纹又查到了她亲生父亲什么把柄吗? 刘琰看着陆轶,陆轶也安静的看着她。 “我……”刘琰有些为难的说:“我不了解他。” 陆轶握着她的手:“嗯,安王殿下我也不熟悉,平时见面次数不多,几乎没说过什么话。不过有时候我觉得,他和我那位兄长有些相象。” 他们俩的兄长,有点象? 哪里象? 陆轶的那个兄长,刘琰到现在还没见过呢,他们成亲,陆将军父子并没有回京。从陆轶口中听到的那个人,嗯,本事也算是有一点,但肯定比不上陆轶这么全才,心眼儿可是够窄的,整天就盯着陆家的爵位,为了这个,屡屡算计排挤陆轶。 刘琰忽然明白陆轶说的象是什么了。 安王他是父皇和母后的长子,按常理来说,也是太子的不二人选,承袭皇位名正言顺。但因为父皇一直没有立储的意思中,所以他也就和其他兄弟一样封了个不上不下的王爵。 他就甘心吗?他不想替自己争一争? 陆轶他哥会排挤陷害兄弟,那安王会不会? 刘琰垂头丧气。 其实她不傻,也不是不明白。 只不过她一直不愿意去深想,仿佛不去多看多想,就可以当那些事情真的不存在一样。 她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不提起,不去想,不代表这些事真没发生。 “外头风太冷,进屋去吧。晚膳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这话题转的太生硬了。 刘琰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想……喝杂粥。” 陆轶点头:“好,那就喝杂粥。” 杂粥,其实就是寻常贫贱之物,家中贫寒,旁的都吃不起,就将能找着的吃食都放锅里一锅煮了,野菜、杂粮、有什么放什么,能哄饱肚子就行。 当然公主府的杂粥不是用野菜粗粮这些东西煮出来的,粥煮得很稠厚,里面有切碎的火腿丁,牛肉丁、笋丁、莲藕、鲜菜、珍珠米……这么些好东西一起煮出来,也不用多加太多佐料,少少的撒些盐在粥里就足够美味了。 一碗热粥喝下去,刘琰觉得自个儿是舒服多了。 “忘了以前听谁说过,人要是难受、生气、不舒服了……这种时候就应该热热的饱饱的吃上一顿,吃饱了之后,肚子就没有多少空地方去装烦恼了。” 陆轶点头:“这话说的有理。” 刘琰放空碗问:“刚才我好象看见春夏了,他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有外面的消息?” “是,春夏说,今晚外头巡街的人数不对。” “巡街的人也多了?” 陆轶点了点头。 “还说了旁的事吗?” “这会儿不好乱打听消息,等明天天亮吧。” 道理刘琰也明白。 就是心里焦灼难受,象是打翻了热油一样,她坐也坐不住,就算躺下了也不能合眼。 刘琰晚膳就只喝了一碗粥,可她也一点儿都不觉得饿。 “睡不着,不如看会儿书?” 刘琰轻声说:“我想抄会儿经。” 陆轶没劝她,只说:“那我和你一起抄。” 两个人一个坐在书案前,一个在榻上的小桌边,一起抄经书。 刘琰倒不是有多么虔诚,又或是真的指望抄经念佛能够避开灾厄,平息是非。 抄经,让她心里安静。 至少手里有个事情做,她不会那么焦躁。 也不会总在胡思乱想。 陆轶比她安静得多,刘琰好几次转过头看他时,陆轶都在专注凝神的写字。 平时旁人提起他,就算是夸他,说来说去也多半是他有能为,性情豪爽,人面广,办法多,倒没有谁夸过他学业文才的。 但刘琰知道,他的字写的很好,风骨铮铮,又不拘一格。他也能作诗,还能写出生动的游记。如果他去科举,刘琰觉得他拿个功名也不是难事。 可惜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刘琰又不能敲锣打鼓去外面宣扬自己的驸马有多好。 大概她这次注目的时间太长,陆轶转头看她:“抄完了?” 刘琰放下笔:“累了,想吃茶。” 经是没抄完,只不过才抄了两页。 但是她心里已经宁定多了,这经也不一定非得要抄完。 陆轶撂下笔,出去端了茶壶进来,给刘琰倒了一杯。 “快到安歇的时辰了,茶就别喝了。” 杯子里只是温水。 刘琰也不挑易,反正能解渴就行。 隔着窗子,外头北风刮得正紧。大约今天这一晚上,要有许多人睡不着了。可能现在有不少人和她一样枯坐着,心中忐忑难安。 不知道明天天气是晴是阴。 害人 那件事过去许多年后,那时候的许多事情刘琰都淡忘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早上的情形在记忆中始终鲜明如初。 夜里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不记得了,她和陆轶说了许多话,很多平时他们都不会吐露的心里话。 有好些心知肚明的事情,平时大家都揣在心里不往外说。 好象不说出来,日子过得就太平无事。 刘琰醒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她这些日子从来没有醒的这么早过。 窗子还有半扇开着,帐子撩起了半幅,刘琰把被子往身上裹紧了一些,坐起身往外看。 这天是立冬。 后来桂圆提起,刘琰才知道的。 清晨的庭院里弥漫着薄雾,凋萎的草叶上凝着一层白霜。 刘琰伸手摸了一下床榻的另外半边。 被窝都凉透了,也不知道陆轶起身多久了。 “驸马呢?” 桂圆近前来挂起帐子,服侍刘琰穿衣,小声说:“驸马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有多半个时辰了,是西北来叫的人,说是……宫里的事,驸马就起身走了。” 这种时候不该出去。 别人躲都躲不及。 “留什么话了吗?” “驸马说,晚上一定回来。”桂圆小心翼翼的说:“公主,今天还进宫吗?” 刘琰摇了摇头。 “豆羹早上到外头去看了看,街口两端都有巡兵,他没敢走远。驸马走时说,公主这些日子也劳累了,该好好歇息,府里的人,能不出门就别出门。秦侍卫已经让人将前后门都把守住了。” “还有别的消息吗?” 桂圆一直待在府里,她知道的消息也都是听人转述来的。 “还有,咱们府里每天早上用的鲜菜、鱼肉都是固定的时辰送来的,今天晚了多半个时辰。” 刘琰点点头,她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你看好府里的人,别乱走动,不许乱说,更不许出府。另外,把从庄子上带回来的东西,还有行李,趁今天有空整理整理。” 整理东西倒不着急,不过刘琰想给下人找些事情做,闲着没事做容易生事。 至于刘琰自己,她翻看账本——翻了大半本,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桂圆带着茯苓在西侧间收拾东西,她们说话的声音不算高。 “桂圆姐姐,这个放哪里?” “天儿冷了这些都用不着,放箱子里头,回头让人一起抬到库房。” 刘琰走神了。 账册看不下去,她也不想再抄经文了。但是她不想空着脑袋,不然她会一直胡思乱想,控制不住。 她会忍不住想,现在宫里什么情形了,有没有出什么事。 陆轶在哪里,在做什么? 能差遣陆轶的人是谁,刘琰都不用猜。 陆轶没当驸马之前,旁人都差遣不动他。现在他都成了驸马,能够在这种时候把他叫走的就只有父皇了。 肯定很棘手。 刘琰让自己别去想,但即使她硬是把注意力转移开,仍然感觉有一投挥之不去的焦虑惶恐笼罩在头顶。 她捏着笔,胡乱蘸了墨,听着隔壁桂圆她们收拾东西的动静,随手在纸上乱涂乱画。 等到一张纸快画满了,刘琰才发现自己在纸上乱涂乱抹的全是名字。一个个人名,全是她至亲至近的人。 刘琰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旁。 下一张纸还是被她画的一团乱。 父皇和母后一直将她保护得很好,将她隔离在那些纷争算计之外。刘琰并非一无所知,但确实所知不多。 以前她也不愿意去关心这种事。 但现在她有点后悔。 哪怕多知道一点,也不至于象现在一样两眼一抹黑,好象很多线头都抓在手里头,但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刘琰就是能确定一件事。 刘纹一定卷进这件事情中去了,昨天在映霞宫的那碗甜汤,八成有问题。 这事儿刘琰最不愿意去想,却最绕不开。 桂圆端茶进来的时候,刘琰已经把笔扔到一边去了,她抱着膝头坐在榻上,望着院子里萧瑟的秋景出神。 “公主?” “桂圆,你说一个人无怨无仇的,为什么会去害另一个人呢?” 这话问得好象没头没脑的。 但桂圆伺候公主几年了,对她的了解不说是十拿九稳,但遇事猜中个六七分总不会错。 对公主这个问题,桂圆想了想才回答。 “奴婢也不知道。但奴婢以前也遇到过想不开的事儿。一样东西,几个人都想要,你有了我就没有,那我就得恨你。看你比我过得好,我就嫉妒你。又或者,你没抢我东西,也没碍我的事,但是害了你之后我能得到好处,那我一定会害你,一点儿都不带犹豫的。奴婢以前也被人骗过,害过,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想不通。” 刘琰转头看她:“那你后来想通了吗?” “也算是想通了吧。”桂圆说:“其实也不算想通,是经历的次数多了,就习惯了,会防备了。而且这世上有人就是坏,就是宁愿去坑害别人也不愿意走正道,这种人的想法要是揣摩的时间长了,我怕自己也要跟着变坏。” 桂圆的话都是大实话,没什么花样。 但刘琰听了之后,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她刚才就在为这个事难受。 如果昨天的甜汤直有问题,那刘纹为什么要这样做? 刘琰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她,和她结了仇。正相反,从刘纹姐弟搬进东苑居住之后,刘琰对他们俩还算照顾的,隔三岔五的送这送那,还敲打过东苑这边的尚宫和管事太监,不要看着他们姐弟年纪小就看人下菜碟,敢欺瞒刁难的话,刘琰肯定不会轻饶。 所以她特别想不通。 善意的对待哪怕不能换来同等回报,可是怎么就换来了恩将仇报呢? 桂圆刚才说的那句话,算是把她点明白了。 不为了仇怨,还可以为了好处。 如果害刘琰可以给她带来好处的话,刘纹对她下手就一点儿都不奇怪了。 虽然刘琰还没想清楚,刘纹害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 但是她现在不再钻这个牛角尖了。 内情 刘琰迷迷糊糊中听到身旁的声响动静。 “你回来了?”刘琰擦了一下嘴角——她是想等陆轶回来的,但是用过晚膳之后她就有些困,喝了一碗浓茶也没提起神,只好闭眼养养神,也不用宽衣,就倚在大靠枕上,没想到陆轶回来这么晚,她都已经睡醒一觉了。 陆轶过来扶她,笑着说:“不用擦了,没淌口水。怎么不去床上睡。” “想等你回来的,结果打盹了。” 陆轶已经伸开手臂,看来是想抱她一下,但是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我去更衣。” 刚才两个人离得近,刘琰已经闻到了一点他身上的气味。 带着点烟熏火燎呛鼻,还有……腥气。 血腥气。 陆轶回来很快,头发还在滴水,从头到脚都换过了一身,脚上没穿袜子,趿着一双带着水痕的木屐。 刘琰把他仔细的打量了一番,陆轶过来拉着她的手:“没事,我没受伤。” 刘琰也顾不上问他今天去了哪里,先问:“你用晚膳了没有?” “没有。”陆轶倒没瞒她:“午后的时候随便吃了几块糕饼垫了肚子。” “你一天就吃了这么一顿?” 陆轶摸了摸肚子:“倒也没觉得饿。” 那究竟今天都遇着什么事了,连饿都顾不得了。 “你坐下歇会儿吧,快把头发擦一擦,免得回头着凉。” 刘琰吩咐桂圆,让厨房送吃食过来。陆轶把头发擦得半干,只要不再滴水他也不不管了。 “你今天进宫了?” 陆轶点点头。 “你先吃饭,吃过了再和我说吧。” 陆轶今天的胃口看起来也不算好。 他平时的饭量刘琰心里有数,但今天算是足足饿了一天,却只用汤泡着饭吃了一碗,菜也没动多少。 刘琰也没再劝他添饭。 就要到就寝的时候了,也不宜吃得太饱。 陆轶放下碗筷的时候,刘琰就看见他右手中指上有一道伤,伤并不大,看着不象磕碰,象是利器划伤的。 陆轶把手抬起来,自己也看了一眼。 “没事,伤很浅,已经不流血了。” 刘琰也没问他是怎么伤的,只是让人打水进来。 她给陆轶又重新擦拭清理了一下伤处,上了药,然后包起来。 伤都裹好了,陆轶还好一会儿没动。 刘琰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才象如梦初醒。 “没事,我就是……以前好象做过这么一个梦,梦里有人这么替我裹伤包扎。” 刘琰把装药膏的盒子盖上:“那你梦里的那个人,是谁啊?” 陆轶笑了,这个笑容看起来驱散了他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沉郁:“一直没有看清楚过脸,但现在终于看清了。” 等桂圆她们把水盆药盒都收拾停当退了出去,陆轶和刘琰说起了今天的事。 他说的不算多,肯定不是全部,但也足够刘琰把事情拼凑得七七八八。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刘琰还是越听越沉默。 虽然陆轶说的事情不算太复杂,与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事情比,也不能说是多残酷。但是这不是旁人的事,就是发生在她身边、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牵涉到的人,都是她认识的、熟悉的人,甚至也牵涉到了她自己。 陆轶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刘纹端出来的那碗甜汤。 在刘琰看看,这次的事情似乎就是从那碗甜梨汤开始的。 在那之前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直到桂圆她们拦阻刘琰尝汤。 “汤里被下了药,喝完那一碗的话,怎么也得送半条命。” “她下的毒?” “不是她下的,但是她明知道那汤是有毒的,却让人端给你,希望你喝下去。” “那毒是谁下的呢?” “嗯,是安王府的人,审过之后招认说是现在的安王妃指使。” 刘琰摇头:“不是她。” 小朱氏和朱氏不一样,朱氏是彻头彻尾的有勇无谋,她以前的那点儿心思,连当时年岁不大的刘琰都看得一清二楚。小朱氏就不一样了,小朱氏比朱氏聪明许多。 一个蠢人会做些什么蠢事,往往无法预料,但聪明的人会审时度势,行事还是有一定规律可循的。 就拿小朱氏来说,在宫里给刘纹下毒?这是生怕查不到自己身上吗?就算她有了儿子,想替自己儿子登上世子位扫清障碍,那也应该去弄死刘琪,弄死刘纹一个姑娘算什么回事儿? “那刘纹为什么想让我喝那个汤?她想把事情闹大?” 刘琰能想到的,刘纹指望她中毒的原因也就只有这个了。 陆轶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就为这个?”刘琰都要气笑了:“我是不是该夸夸她,真是青出于蓝,人小,心计却不小。” 刘琰问:“要她死的,是安王?” 陆轶点头。 这两个人真不愧是亲生父女。 父亲要毒死女儿,女儿又想将计就计把毒药给姑姑喝了。 “她是想揭破安王对她下手,又不愿意自己以身犯险,正好我去探病,所以她就想让我替她中毒?嚯,这姑娘真是会想。她中毒,父皇母后未必会怎么样,我要是中毒,估计半个京城都要翻过来了。” 陆轶握住她的手。 刘琰虽然没有没有发怒的迹象,但她的手指变得冰冰凉,好象身体里的温度都被抽走了一样。 “没关系,你继续说。那为什么……安王要杀他女儿呢?”没等陆轶回答刘琰已经想起来:“难道说,她真查出了安王什么把柄?” 陆轶点了点头。 “其实头一个抓住安王把柄不是她,是她母亲。前安王妃以为拿住这个把柄可以让丈夫乖乖听话顺服,结果自己却送了自己的命。” “大嫂……朱氏她真的是安王害的?” 当时朱氏的事情对外说是暴病,但不少人知道内情。这个“内情”是,朱氏是被安王的外室所杀。 当时大家听到这内情后也是一番唏嘘,但深想的人不多。 比如刘琰就没有深想过。 一个外室,弄死正房原配她也上不了位,她怎么会冒这么大的险干这种杀人害命的事? 所以……害死朱氏的其实是安王,为了灭口。 亲人 安王究竟有什么把柄被朱氏抓住,不惜杀结发妻子也要保住秘密? 一定是很重要,很严重的秘密,比杀妻的后果还要严重得多。 现在他连女儿也要杀了。 刘琰猜到了一些。 “小哥坠马的事情,和他有关吗?” “有。” 刘琰长长的出了口气。 当时小哥坠马的事,闹的虽然很大,平王,也就是当时的二皇子,还因此受了责罚——当然他受罚主要还是因为他行事不检,但安王自己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冤得很,认为父皇母后偏心,觉得他受罚全是小哥害的。在那以前,两兄弟间关系尚可,从那以后……不提了。 这事查来查去,又扣到了前朝余孽的头上。 有时候刘琰也觉得这些前朝余孽本事太大了,父皇遇刺,是他们干的,小哥坠马,是他们干的,围场里刘琰和小哥一起遇险是他们干的,宜兰殿被投毒依旧是他们干的。斩不尽杀不绝,春风吹又生。 反正前朝余孽就是个筐,谁干了坏事都可以往里装,他们本来就无恶不作,不让他们背锅那让谁背。 不是他们干的,也是他们干的。 “围场那次的刺客呢?” 陆轶略一犹豫,也点了头。 其实宫里闹过不止一次刺客,父皇几乎每年都会遇见刺客,有时候甚至隔几个月就会有一波。 但围场那次不一样,那次的刺客目的明确是奔着小哥去的,刘琰算是被捎带上。那次遇刺,除了父皇和小哥,别人那里都没事。 杀父皇不足为奇,为什么还要捎带小哥呢?如果要一锅端,为什么跳过前面一二三个皇子,要杀老四?皇子里他是最小的,前朝余孽更应该对皇长子、还有当时比较出风头的皇次子下手吧? 只对皇子之中的一个出手,这些前朝余孽怎么想的? 也许是他们觉得四皇子看起来特别不顺眼,特别想要除掉他。 嗯,如果父皇和小哥都没了,那剩下三个皇子说不准会特别高兴——刘琰觉得可以排除三哥,他没有那个心计。 二哥呢……不是刘琰看不起他,他那个脑筋,也挺难的。 算来算去,如果真有个皇子夹杂在其中,那也就是大皇子了。 陆轶又点了点头。 刘琰到现在都不太愿意回想遇刺的那天,而且直到现在她能回想起的记忆也并不连贯,不完整。太医说过,这是受惊过度,还让刘琰放宽心,不要太计较往事。这种事药石没多大功效,其实就得靠时间,天长日久,渐渐淡忘了也就好了。或是经历的事情多了,再看这一段经历,就不会觉得有多在意了。 后一句刘琰觉得可以理解为,倒霉着倒霉着就习惯了,以后肯定有更糟心的事在等着,等亏吃多了罪受够了再回头看这次的遇刺,那就不觉得这事儿算是一回事儿了。 就比如现在,她知道围场那次刺客的幕后之人是谁了,这一刻她再想到围场啊、刺客啊,受伤啊这些事情,确实不怎么难受了。 心里好象麻木了一样。 “他要杀小哥,还要杀我?”刘琰有点纳闷:“我又不可能和他争太子宝座,他杀我做什么啊?只因为我和小哥走得近吗?” “也许是吧,个中原由,大概只能去问安王自己。” “我不想问。” 亲妹妹去问亲哥哥,你为什么要让刺客杀我? 想想都觉得既悲凉,又可笑。 她想得到什么答案呢?安王可能会干脆承认,就是想一并除掉她,也可能会说,那是误伤,他本身没有那个意思。 但事实不会改变,当时刺客要杀她是真真切切的,如果没有陆轶救她,刘琰早死透了,到现在坟头的草说不定都能长了半人高。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去追究当初是有心还是无意——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了。 不过刘琰心绪平静些之后,又想到另外一个疑惑。 “你今天,就是去查这件事了?” 一天就能查得这么清楚? 陆轶摇头:“这件事牵涉甚广,我在里面的用处不算太大。” 这话就谦虚了,如果真是用处不大,那何必天不亮就把陆轶叫走,忙到现在人才回来呢? 这会儿早过了刘琰平时歇息的时辰的,但是她现在靠坐在床上没有半点儿睡意。 这件事情肯定不是一天半晌的能查这么清楚的,也许,不是从今天开始查的,可能已经查了几个月,或者更久,也许从小哥那次坠马,一直到现在,父皇都在追查这件事情。 只是刘纹的那碗甜汤把锅盖子揭开了而已。 盖子没掀之前,一切看着太太平平,安然无事,盖子一揭起来,才能看见锅里早就滚水如沸。这盖子即使从外面揭开,也早晚会被顶开。 父皇是不是早知道其中内情了? 还有安王……大皇兄,他是怎么一边在面子上做得那么温良软弱,装得那么父慈子孝,可私底下却能杀父杀兄弟杀妻子甚至连女儿都要杀。 听起来真可怕,简直不象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样的人,竟然还是她亲哥哥?这人简直丧心病狂。 就那么想当太子,想当皇帝? 父皇和母后一定很难过…… 刘琰小声问陆轶:“现在他在哪里啊?” 陆轶知道她说的“他”是指谁。 “暂时拘押起来了。” “其他人呢?” “圈在安王府。” 不知道父皇会怎么处置他。 这件事情必然不会就此结束,肯定会有很多人要被牵连进来。安王蓄养的人手、门客、为他效力的官吏……还有一些觉得他可能会成为太子,和他走得近的勋贵宗室——这些人里可能有毫不知情的无辜者,但是这种时候,误伤在所难免。 父皇应该不会杀亲生儿子…… 刘琰这样揣测,可是她也不能笃定。 但是安王算是完了。 父皇他要是那么心慈手软,他还能稳当当坐在皇位上吗? 不等刘琰再问,陆轶主动说:“刘纹她一直病着,大概过了这几日,就会送她去合适静养的地方。” “比如?” “可能送到慈恩寺,或是旁的什么地方吧。” 进宫 慈恩寺,送进去了,大概就出不来了。 对于安王和刘纹父女俩,刘琰没什么想多说的。 陆轶轻声说:“不早了,先睡吧。” 刘琰点点头,躺平了,头在枕头上挪来转去的,想找个最舒服的姿势。 然后陆轶借给她一条胳膊枕。 以前刘琰总觉得枕胳膊……怪别扭的,再说,一枕一宿,不得把他胳膊枕废了啊。 两人成亲这么些日子,说不枕不枕,也枕过那么两三回,不过不是刘琰主动要枕的,有时候是太累了……嗯,有时候没注意到,就枕了。 现在枕着他,刘琰不知怎么,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已经过了冬至,天气一天冷似一天,今天尤其的冷。 从里到外,从脚底到心口,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但是陆轶身上是暖的。 这暖意源源不断,坚实可靠。 陆轶又对她说了一声:“睡吧。” 刘琰含糊的应了一声。 这次她是真的睡熟了。 安王的这件事象是又一阵刮过京城的寒风,整个京城的人都缩着头不敢出声,象是都在怕一出头,就被风把头刮掉了一样。 刘琰进宫请安。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时候,宫门对于刘琰来说还是畅通无阻的,就连宜兰殿她也可以长驱直入。 曹皇后安静的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朝刘琰招了招手:“过来。” 刘琰行完礼起身,走上前坐到曹皇后身边。 短短几日没见,母后象是老了十岁一样,脸上的脂粉都掩不住眼角深刻的纹路。 对刘琰来说,安王是个不亲近的兄长,和一个远房亲戚差不多。她也难受,但难受有限。 对母后来说不一样,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还是长子。 安王的种种作为,跟往曹皇后心口扎刀子没什么两样。 结果没等刘琰想到怎么安慰她,曹皇后倒反过来跟刘琰说:“你别太往心里去,要是夜里睡不好,就多抄抄经。” 要是说她会睡不好,那母后恐怕会更睡不好。 刘琰都怀疑,曹皇后这些天合过眼没有。 她陪曹皇后说了会儿话,还替她捏了肩膀。刘琰这一手还是没进宫之前,在外祖母身边的时候学的,只是这么些年也没有什么历练的机会,捏的不会多舒服。 但她没捏多大会儿功夫,曹皇后就靠在那儿,眯着眼睡着了。 英罗在一旁悄悄跟她招手,刘琰也正好有事情想问她。 两个人在门边说话,声音都很小。 “多亏公主今天来了,娘娘这几天都差不多没睡着,精神差得很,东西吃的也不多。” 刘琰小声说:“我该早些来。” “公主今天来也不晚,这几天宫里宫外头事情也多。” 刘琰问:“父皇这几天呢?” 这话若旁人问,那肯定是不妥的,但四公主问,英罗知无不言。 “皇上也是一样,睡得不安稳,胃口也不好。” 刘琰点了点头。 安王是被收拾了,一败涂地,但父皇就是赢家了吗? 这种事情根本没有谁是赢家。 “有劳英罗姐姐了。” 刘琰看得出来,英罗也显得憔悴了。 “这是奴婢的本分,可奴婢虽然能伺候娘娘饮食起居,却无力替娘娘排遣烦忧。” “这不是你的过错。” 别说英罗办不以,就算是刘琰也办不到啊。 安慰宽解的话谁都会说,但那些话有用处吗? 刘琰觉得是没多大用处的。 也许时日久了,伤痛慢慢会平复。 但不知道为什么,刘琰转头看向殿阁窗外有些灰黯的天空时,总觉得安王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她对这件事情了解不多,除了陆轶告诉她的事,其他的人和事她也没有主动去打听。 所以她不大能估摸得出这件事会如何落幕,在何时休止。 她只是心里沉甸甸的,有东西压在那里,挪不走。 曹皇后这一觉睡了一个多时辰,让英罗喜出望外。 这些天,即使是晚上,曹皇后也都睡不安稳,总是翻来覆去的,英罗守夜时,觉得皇后娘娘约摸半个时辰左右就要醒一回。 人是天天都要睡觉的,缺一晚还行,可是一直一直的睡不好,那肯定不行。安神汤太医也开了,皇后娘娘也喝了两回,但效用不大。 结果今天四公主一来,皇后娘娘中午就能睡了一会儿,虽然时间不算太长吧,但睡的踏实啊,英罗一直在旁守着,确定皇后娘娘是真的没有在睡梦中有皱眉、心悸,中途也没有醒来。 曹皇后醒了之后,刘琰陪着曹皇后一起用了莲子汤。 英罗真想把四公主就留在宜兰殿算了。 不过也就只能想想。 现在这时候,多事之秋,四公主就算愿意留下,曹皇后也不会答应。 刘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倒不是时辰太晚,而是天气阴沉,风也更紧了,说不定晚上就有雨雪。 车子走在空落落的街道上,刘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除了车前的灯笼,外头几乎是一片漆黑。平时走熟了的这条路,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 好象偌大一座城,变成了一座空城,昏暗,寂静。 危机四伏。 “公主,驸马来接了。” 陆轶带人骑马是从后头赶上来的,刘琰知道他八成是又忙了一天,让人停下车,招呼陆轶上车来。 陆轶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身凉气。他先把斗篷解了放在一旁,才坐到刘琰身边来。 刘琰问他:“你是从宫里出来?” 陆轶摇头:“不是,原是想去景丰门那儿接你的,没想到你早出来了。” “路不远,你不用特意来接我。若是事情办完了,你直接回府去,多歇一会儿总是好的。” 这几天陆轶又往下掉肉了。 刘琰能看得出来。 他每天办的这差事,是既劳心又劳力。 父皇的意思本来是要过了这个冬天要给陆轶换个差事,但现在看来,这个冬天还没过,陆轶这差事就已经派上了。 陆轶轻声说:“我想早些见着你。” 这句话说得刘琰脸有点儿发热,耳朵根痒痒的,她很想伸手去揉两下,硬忍住了。 求告 刘琰换衣裳的时候听着外面桂圆回话。 “三姐姐今天来过?” “是,因为公主和驸马都不在,所以三公主她就回去了。” “说了有什么事?” “没说。” 刘琰成亲以来,三公主来过她这儿两次,但是姐妹间那种亲密的感觉再也回不来了。 刘琰不知道是刘芳变了还是自己变了,也许两个人都变了。以前的刘芳快言快语,性格算是开朗的——至少刘琰觉得大部分时候是这样。 但现在的刘芳不一样了,言语尖酸,多疑,眉眼间总带着股戾气。 外头有人回禀:“公主,三公主来了。” 刘芳到底找她做什么? 刘琰一点儿都不怀疑,刘芳八成是在她府门口放了人,看着她一回来就赶紧报信,刘芳马上就赶过来——算算从她进夜到现在,时间刚刚好。 这个时候大家都不会出门拜亲访友,躲嫌疑还来不及呢。 刘琰当然是不怕的。 她只是觉得,刘芳这来意……怕是不简单。 “请她先坐,我换件衣裳过去。” 刚把出门的衣裳换过,现在身上这一身儿半旧不新,在家常穿,但见客的话不合适。 以前她和刘芳当然不讲究这些,两个人还一床睡呢——讲究啥衣裳!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若是真不讲究讲究,怕是刘芳就要反过来跟她要说法了。 “对了,驸马呢?” 桂圆一面替她更衣一面说:“驸马去书房了,说是有些东西要翻翻书。” “嗯,你吩咐厨房,晚上做些有热汤的菜。” 桂圆问:“三公主会不会留下用了晚饭再走?” “先预备着吧。” 刘琰也不确定。 刘芳正坐在厅上等着,但她坐得并不安稳,手按在扶手上又移开,茶碗端起又放下。 刘琰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才迈步走进去。 “三姐姐。” 刘芳象是被吓着一样跳起身来,转过头直直的盯着她看。 刘琰也让她的神态吓了一跳。 刘芳又瘦了,脸颊凹陷,眼里全是红丝,刘琰甚至看到她项圈上缠的金丝勾住了领子边,换做平时刘芳怎么能注意不到这个? 刘芳扑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声音发颤,手也在发颤:“四妹妹,你帮帮我,你救救我。” “三姐?你有话慢慢说,不要急。出什么事了?” 刘芳语无伦次,直勾勾盯着她:“你一定要救我。你,你今天进宫去了吧?父皇怎么说?母后说什么了?” 刘琰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三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刘芳往后退了一步,握着刘琰的手也松开了。 “我……我就是,你知道最近的事情,好些人都被牵连进去了吧?” 刘琰摇头:“我知道的不太详细。” 她是实话实说。 她知道肯定有不少人受牵连,但具体都有谁,刘琰并没有去多打听。 刘芳为什么怕成这个样子?难道她会和安王的事情有牵连? 刘琰觉得,不大可能啊。 没听说刘芳和安王府有什么往来。 “三姐姐,你且定定神,有话慢慢说。安王的事情,应该不会牵连到我们身上。” 刘芳摇头:“不是的,我……我可能惹上了麻烦。” 刘琰问什么麻烦,她又不说了。 刘琰这就不明白了。 刘芳能惹上什么麻烦?她一无权二无势,又只是公主,安王的事她能掺和上? 不是刘琰小看她,刘芳真没有那个本事。 世上的很多人都一样,做人既不算太好,但坏事也不大做得来,就是普普通通的平常人。 刘琰自认也是万千平常人中的一个。 “不是的……去年的时候,我曾经把一处庄子借出去,可是我不知道安王他打着大逆不道的主意,我只以为他就是普通用一用……” 刘琰眉头微皱:“你把庄子借给安王?什么地方的庄子?” “有一年多了,庄子不大,离京城大概也就三四十里地。因为庄子也没什么收成,当时安王府的人说不白借,庄子上产出、租佃这些都折银给我,我就应了。可是这几天京里出了事儿,我心里发慌,悄悄让人去庄子上看看,结果他们说庄子被封了,安王肯定没用庄子干什么好事。我,我真不是有心的,我也不知道他拿庄子干这个啊。” 刘琰听明白了。 刘芳对银钱看得比较重,这庄子说是借,不如说是赁出去了,安王府给的钱应该不算少。 真是……天上掉馅饼这种事,世人都晓得不可信,但是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总是挣不脱一个贪字。 她真的没去想过,安王要用庄子干什么?如果没什么缘故,人家干嘛许以重利? 刘琰问:“三姐姐,你真的不知道安王府的人用那个庄子做什么吗?” 刘芳猛地摇头:“我当然不知道了!” 答得太快了,声音也太大了,反而听着不那么真实。 “除了借庄子,还有没有别的事?” 刘芳又一口咬定:“没什么旁的事。你也知道我这一年多生了孩子,事情多得很,外头的事情我也没精神去管啊。” 真的吗? 刘琰忽然想起来,刘芳这一年……过得可不怎么安静啊,隔三岔五的请客设宴,召了一帮子不知道什么人陪她热闹。 之前刘琰没多想过,觉得她就象太医说的那样,产后性情有点不大稳,所以行事不似往常。 但是现在安王事发,刘芳如果真的没有牵涉到这事里,她怕什么? 她行为反常的这些时日,别是搅进什么是非里头了吧? 刘芳又抓住了她的手:“四妹妹,你一定要帮我,我只是受人蒙蔽的,我也不知道内情,我真没有啊,你救救我,替我在父皇和母后那里说说好话。” 刘琰心里生了怀疑,这件事情肯定就不能一口答应她。 但是现在这情形,刘琰也不能断然回绝。 “三姐姐,如果事情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那你不用太担忧。和安王府有来往的人多了,他们府上添丁我还送了重礼呢,安王妃也到我府上来做过客,这都是普通的亲戚人情来往,这样的事情应该不会被追究的。” 刘芳张口就说:“我能和你比吗?搁在身上没事,我不行啊。” 书房 桂圆在一旁都要气笑了。 三公主这个时候跑过来,倒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但是打量她刚才说的话避重就轻,不尽不实,这是求人的态度? 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两手空空,上下嘴唇一碰就要让人帮你,还是帮你那么为难的事,以前也没看出三公主这么不通人情世故啊? 再说了,三公主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又酸又刻薄。 这是来求人的? 要换成是桂圆,肯定不会帮她。 这样的人,你帮了她,她也不会感激你,反而视作理所当然,以后怕也不会改过迁善,说不定会有恃无恐,变本加厉呢。 桂圆想,自家公主肯定也不会这么犯傻的。 刘琰当然听出了刘芳的意思。 这话里的不甘,不平,不忿,傻子才听不出来。 但是刘琰不觉得自己欠她。 说到底,刘琰一点儿也不欠刘芳。反倒是刘芳,要是没有曹皇后照管抚养,她小命儿早没了。更不要说象现在一样,封公主,招驸马,过得上现在这样的日子。 就象以前小哥同她说过的一样,这世上的人大多数都只记仇不记恩,总会记得别人欠自己多少,而倘若自己欠了别人,那滋味儿多不好受,能还的也多半不想还,再狠一点儿,把债主弄死,那就一了百了。 “三姐姐,你不用慌张,就你说的这件事,算不得多严重,只要你是真的不知道内情,是受人蒙蔽的,只要把话解释清楚就成了。我看,三姐姐你可以写封折子把事情说清楚,一份呈交给宗正,一份我可以帮你呈递给母后,话说清楚就好了。” “不能写!”刘芳象被针扎了一样:“这种事情……怎么能写在纸上?白纸黑字的,那不是给别人递了把柄?到时候不就成了罪证确凿了?” “这样啊……那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你回去再细想想,兴许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刘琰站起身来:“我刚从宫里回来,实在太累,就不多留你了。桂圆,让人送三公主出去。” 桂圆利索的答应了一声,行动特别麻利,直接召人进来“送客”,她自己才不会去送这位三公主。 刘琰出门的时候刘芳还在后头喊她,刘琰就当没听见。 银杏脚步匆匆迎了上来:“公主,晚膳已经备好了。” “知道了。驸马还在书房?” “是。” 刘琰停下脚步想了想:“让人把晚膳送书房吧。” 她有好些事儿想问问陆轶。 公主府里的书房有三处。刘琰住的院子里有一间小书房,前院有一间大书房,花园深处的轩馆里还有一间书房。 三间书房里,刘琰最喜欢花园里那间,景致美,又幽静,不管是夏天听雨还是冬天赏雪都是好去处。不过最常待的还是自己院子里那间,近便,舒服。前院的书房她也就来过那么一两回。 这间书房因为不是她用的,她也没过问怎么收拾布置,所以……一进来就能感受到与公主府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风格。 除了书架,书案,书箱,纸笔等物,这间书房里就没有旁的了,简单的灰泥石砖地,素白的墙,梁与柱上的也都是黑漆。 和陆轶这个人一样,不花哨,只要实用。 “咱们在这儿用晚膳吧?还是到外头?” 陆轶捂住着肚子站起来:“你不说我都忘了这回事,一提起来还真是饿,就摆在这边吧。对了,我听说三公主来过?” “已经打发走了。”刘琰坐了下来,接过陆轶递给她的汤匙,舀了一小口鱼汤喝。 鱼汤很鲜,刘琰尝着里面应该放了些山楂,微有酸意,还解腥去腻:“她怎么和安王府的事儿扯上了?她说只是借了一个庄子出去,我看不象。” “嗯,三公主嘛……”陆轶舀鱼汤泡饭:“三公主可能是觉得,安王是嫡长子,名声也不错,性情也好,将来他成了太子,或是下一任皇上,可以当个不错的依靠,所以从她成亲开府之事,就和安王府时常往来,不过那个时候,她应该只是想提前结个善缘。” 刘琰捧着汤碗都忘了喝了,追问:“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不新鲜,有些事只要开了头,后面就由不得自己控制了。” 刘琰点头。 既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 “那她大概陷了多深?” “她嘛,安王有意太子位,她肯定知道的,这也是她巴望的事,想着将来可以背靠大树好乘凉,至于其他的她应该所知不多,安王也信不过她。” “那她……就算有错,也不严重?” 陆轶让自家公主老婆的天真逗笑了,放下啃完的羊腿骨头,一面擦手一面说:“这错大不大,不在她自己。可轻可重,放过也成,要追究也可以追究。” 刘琰有点儿明白了。 “所以她才来找我求情?” 陆轶给刘琰剥了个虾仁儿放她碗里:“快吃,要凉了。” 刘琰把虾仁儿填嘴里,继续追问:“你还是给我句准话儿吧,她会不会落下什么罪名?” 陆轶笑了:“这个我说了也不算哪,我这官卑职小,人微言轻的,上哪儿能定夺这样的大事。” 刘琰瞅他,陆轶摆手:“好好好,我说,应该不会。” 只有这么一句话刘琰可不满意,陆轶这会儿也擦净了手,详细的跟刘琰解释:“你觉得皇上会和她计较吗?” 刘琰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是不至于,刘纹被送到慈恩寺,那也是因为她有害人之举。”而且她害的不是旁人,就是刘琰自己,所以父皇母后才不会轻易放过。 刘芳这事儿,其实说起来也就是她糊涂,自以为自己是在找登天梯,其实却是一条下坡路。 安王干过的那些事她可能知道那么一些,但她肯定没那个胆子参予,这一点刘琰了解。 她想投机,但肯定不敢冒杀头的风险。 陆轶问:“你想帮她?” 刘琰摇头:“不帮,我也就是好奇问问。” 凭什么她一定要帮呢?做了的事就得自己担着,但愿刘芳吃一堑长一智吧。如果她以后能学聪明些,本本分分的过日子,那当然好。如果她还是一直糊涂着,那旁人也管不了。 安王 安王的事尘埃落定。 至少表面上尘埃落定了。 安王被削了王爵,羁押于晨安里,安王府的其他人,包括安王妃、一嫡一庶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都还可以于安王府内居住。 说真的,如果不是安王出这事,刘琰都不知道晨安里这个地方。 说起来也算是宫苑的一部分,不过和刘琰曾经住过的东苑不一样,西苑曾遭火焚,早已经荒弃,刘琰曾经去那一带骑过马,感觉那里就是一片荒芜,仅有那么几间破败宫室还立在那里,也已经摇摇欲坠。 安王关在了那里,怕是这辈子出不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安王,还有安王这一脉,跟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是无缘了。 落马的人不值得关注,值得注意的是现在留下的。 没有安王,皇上还有三个儿子呢。 刘琰说是不管,不问,还是向陆轶打听过,安王在晨安里日子过得如何。 “衣食无忧,可以看书,作画……日子不会太难过。” 刘琰又一次经过东苑附近的时候,掀开车帘往外看过。 晨安里就那么几间旧宫院,远远近近都没有人家,那几间旧院子看起来孤零零的。 象陆轶说的,安王现在的日子衣食无忧,不过……他只能困在院子里头,一天天,一年年,大概到死也不可能再出来。 如果说近来有什么好消息,那么三皇兄回京,应该算得是一件好事了。 他一走就没了踪影,偶尔会带封信回来,刘琰有时候想起他,难免担忧。 其实他这个时候回京,不是个好时候。 换个会审时度势的人,这会儿最好还是避避风头,躲过这一阵急浪暗潮。 但是三皇兄这个人……他从来就不会想那么多。 这是他的好处。 以前刘琰其实也不喜欢他这么莽,总闯祸,说话也冒冒失失,明明没有坏心,却总是不办好事。 现在她觉得……其实三皇兄这点儿毛病不算什么,起码比要杀父杀弟杀妹杀妻杀女儿的人要强多了。三皇兄其实心一点儿也不狠,萧氏偷人,他都留了她的性命。 但刘琰其实不太希望他这样。 连刘琰都长大了,知道趋吉避凶,知道明哲保身,三哥还是老样子,这怎么能行呢? 以后的京城里,宫里,只怕不会太平。 刘琰不希望三皇兄他也被卷进来,不管是他害了别人,还是别人害了他,刘琰都不想见到。 但是……他也确实出去很久了。 久到他儿子都忘了自己还有个爹了。 要说刘岙这孩子,心是够大的,这一点儿很象他爹。娘没了,爹也走了,又从宫外搬进宫里住,他适应特别快,完全不象旁的孩子那样,离了爹娘,离了熟悉的地方,得闹腾好久才行。 他吃得香睡得沉,每天玩玩闹闹过的好不快活,一点心事都没有。现在离进学的时候还早着,不过他身边的尚宫已经教他认字了,他认得快,但是忘得更快,第二天一觉醒来,就能忘得一干二净,特别爱动,刘琰送去的玩意儿里面有木刀木剑,听说他特别的喜欢。 这孩子倒真是象三皇兄,爷俩一样的没心没肺。 唔,没心没肺这话不是刘琰说的,是曹皇后说的。 刘琰坐在曹皇后身边,正用夹剪夹核桃,还说剥好核桃仁儿送膳房去让他们做糕。 其实她也就是这么说说,真等着她慢腾腾的干完活儿,这糕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吃上,大家都要饿死了。 她就是玩儿。 曹皇后也不拦她,只要她不夹着手就行。 刘琰其实剥了一会儿就没兴致了,虽然夹剪没夹着手,但核桃壳还是挺硬的。 英罗十分有眼色的把核桃端下去,给四公主上了一盏茶。 刘琰刚才一共夹了半盘核桃,还被她自己吃了不少,吃得口渴,这盏茶来得恰是时候。 “等下赵太医过来请平安脉,让他也给你看看。” 刘琰捧着茶盏:“我挺好的啊,就是最近刮风,有点儿咳嗽。” 她不敢说自己身体特别康健,但绝不是病美人那一类。说起病美人,二公主和五公主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又“病”了。这两个人的心眼子说不上来谁比谁更多些,二公主心思够深,五公主也想法不少,反正刘琰打发人一家送了一份儿礼,这倒省事了,都是探病,所以备的是两份一模一样的礼物。 至于她自己,并没有亲自前往。 前阵子京里“病”了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人,不过其中究竟有几个是真病了,那很值得细细推敲。 “还是看一看好。”曹皇后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最近身上……有没有动静啊?” “动静?”刘琰捧茶愣了一下,在自家母后有些意味深长的视线中明白了这动静是什么动静:“没有,没有啦。” “你年纪还轻,好些事情不懂,可这事不能轻慢,万一真的粗心大意给疏忽了,后悔可就晚了。” 刘琰分辩一句:“我真的没什么啊。” “等你知道就晚了。”曹皇后对刘琰很不放心。这成了亲可不是小孩儿了,身子很要紧,万一有什么迹象她自己忽略呢? “母后,我这成亲才多久啊……”刘琰捂着脸,觉得有点儿难为情,又有些好笑。 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儿呢,没想到母后现在就担心她生不生孩子的问题了。 刘琰一点儿也没想过自己要生孩子,她完全想象不出来自己当娘是个什么样子。 往那方面想一想都觉得背上的汗毛嗖嗖的立起来了。 有个小孩儿喊她娘…… 太吓人了。 不过,要是真会有个小孩儿,那会长得象谁?象她,还是象陆轶? 象陆轶也挺好的,陆轶长得挺俊,关键是他聪明啊,比刘琰聪明得多,这一点刘琰是服气的。 说话功夫赵太医来了。他在太医院以脾气好,人缘好儿著称,其实他医术也不差,只不过他做人的功夫大概比医术更高明。 刘琰也觉得赵太医不错——反正太医院这么多人,能到她面前的也就那么几个,其中赵太医应该是印象最深的一个。 谜底 赵太医面上总带着微笑,给曹皇后请过脉,又替刘琰看过,笑着说:“公主最近还是要吃得清淡些才好。” 刘琰点点头:“知道了。” 不过她最近饮食一直比较清淡的。倒不是她改了口味——而是陆轶事多繁杂,嘴唇上都起了泡,这些日子刘琰也就一直陪着他吃清淡降火滋养的饭菜。 反正这会儿天燥得很,真给她油辣重口的她也吃不下。 曹皇后仔细的叮嘱她许多话,刘琰一律都应是,一点儿不反驳违逆。 她不想让母后再多为她操心了。 安王的事情……这世上最难受的应该就是母后了。 刘琰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也特别胆小。 她想安慰母后,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样的变故面前,所有的语言都那么苍白软弱,连刘琰自己都劝不了,又怎么能劝慰母后呢? 安王住进了晨安里,他还活着,父皇没杀亲儿子。 但这辈子他就关在里头出不来了,大概也不会有人会进去看望他。 母后每天走出殿门,会不会望向曾经西苑那个方向?会不会每天都想起晨安里那几间旧宫阙? 刘琰但凡进宫,总会待上个大半天,反正陆轶白天总是挺忙的,她一个人待在府里也没什么事情做,家务呢,熟悉了之后也就那么回事儿,她又不喜欢乱七八糟的应酬,而且她也舍不得父皇母后。 有时候连着好几日都进宫,请安,用膳,说话,在宜兰殿消磨大半日,傍晚时出宫……让她感觉自己好象回到了出嫁以前一样。没出嫁的时候,她也是隔三岔五从安和宫过来,在这儿盘桓个半天,晚上再回去。 好象出嫁之后也没有太多不适应的地方,和以前相比,现在晚上还有人陪她说话了。 和陆轶说话永远不烦闷。 有时候陆轶早上起得早,走得早,刘琰还没醒,不过两个人还能凑到一起用个晚饭。有时候他晚上回来的也晚,不过刘琰也会陪着他再喝杯茶,说几句话。 嗯,还有,她也慢慢适应和人共睡一张床了。 尤其现在天气冷了,陆轶身上却总是暖暖的。 结果她进宫次数多了,曹皇后还不乐意了。 “你总往宫里跑,驸马不在意?” 刘琰一脸纳闷:“他在意什么?他自己不也天天往外跑?” 曹皇后换了个说法:“你这年纪,老待在宜兰殿不合适,这里闷得很,你多和你姐妹们走动走动,或是出去玩玩散散心。” 刘琰摇头:“懒得应酬,再说天这么冷,不想出去受冻。” 曹皇后一笑。 其实女儿出嫁之后过得好不好,不必问她,也不必听她的回答,曹皇后自己有眼睛,看得出来。 过得好不好,其实不在话语上。象刘芳那样儿,哪怕再死鸭子嘴硬说自己过得好,可是只要看一眼,曹皇后就知道她过得根本跟好字不沾边。眉眼间显戾气,嘴角带着刻薄,就算不看脸,光看她行走站立的姿势,都透出一股紧绷绷象是随时要跳起来和人撕扯的狠劲儿。 但是刘琰不一样,出嫁之前在宫里,还会端点着架子,现在整个人都挺舒展,也散漫的,往那儿一坐,就恨不得一副要瘫着的架势,说话,笑,吃东西喝茶,那姿势都很放松。 日子过得不顺遂,心事重重的人可不是这样的。 看来陆轶很不错,这个女婿挑的对。 曹皇后想起上一回看到女儿和陆轶相处,陆轶剥了个橘子,刘琰很自然的就把橘子瓣接过来吃了。 这种亲热可不是能装出来的,也肯定不是作戏。 关于橘地个橘子,更有意思的还在后面。 刘琰咬了一瓣吃,发现橘子酸,就把橘子又塞回给陆轶,陆轶就那个橘子自己吃了。 曹皇后看着特别欣慰。 虽然现在他们是新婚,要好是自然的,但能开个好头,后头日子想必也好过。总比上来就夫妻不谐的要好。 唔,夫妻不谐的例子也有。 二公主夫妻现在就……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坏。 三公主夫妻嘛,现在跟陌路人差不多。在这件事情上,曹皇后绝对是帮理不帮亲,人是三公主自己挑中的,如果嫌弃驸马寒微,不上进,那一开始干脆换个人选得了,何必成了亲、孩子都有了,又来意难平呢。 至于五公主,她和田霖听说也算是相敬如宾,曹皇后对她也没多高期望,只要她肯安生过日子就好。 还好刘雨出嫁之后一直算安分,很少出门,听说除了在府里,也就偶尔和驸马出趟门,除此以外,她也没做什么旁的。 嗯,在庙里替她母亲一族做法事超度这事儿,曹皇后觉得这也是人之常情。崔家的事过去很久了,如果不看刘雨,曹皇后都想不起崔嫔的长相了。 做法事也好,点长明灯也好,抄经诵经也好……其实安的都是活人的心。她愿意做这些,曹皇后也不会拦阻。 不过……发生这么多事,让曹皇后也十分感慨。 就象儿子们,以前她觉得最能折腾的是老二和老三,曹皇后甚至想过,如果自家也象前朝皇室一样,皇子们可能自相残杀,不得善终,那也很可能是老二和老三先出事,老二死于争权,老三死于斗气。 可怎么也没有想到先出事的是一向看起来温文稳重不声不响的老大。 民间那句俗话难听但是道理讲的真对,会咬的狗不叫。 至于女儿们,曹皇后以前觉得,嫁出去了怕是也不省心的会是五公主,至于二公主三公主,一个省心一个省事。结果又和她预料的反过来,五公主现在反而十分安分,安分的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二公主却一直别扭,三公主则是让人觉得她象吃错药一样,干的净是蠢事。 世事难料。 这不象猜谜语一样,给你个谜面,你多花点功夫,或是找旁人帮忙,总能猜着谜底。人不是一道简单的谜语,人们看到的谜面往往不是真的,或者,不是全部。至于谜底,天时在变,世事在变,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猜得出来那万恶的谜底究竟是什么呢。 梅花 一转眼就又到了年下。 刘琰嘛……她还是头一回在宫外头过年。 就她和陆轶两个人。 以往过年,人总是很多的,事情也多,多得让刘琰觉得太闹腾。 而且以往过年,她只要把自己收拾停当就行了,要做什么,这个年要如何过,都不用她操心。 现在可就不一样了。 刘琰头一次知道过年有这么多的事要安排,还有这么多的讲究。纵然不用她事事亲力亲为,她也总不能样样甩手不理。 大姐姐帮了她不少忙,哪怕自己手里也是一摊子事儿,还没忘了指点、帮着、教着刘琰,告诉她诸般讲安和忌讳,还有一些人情世故上的事。最后还安慰她:“不要紧,你才刚成亲,头一次料理这样的事,有所疏漏旁人也不会太介意。” “我还想办得好些。”刘琰把手里的册子收起来:“如果真的厚此薄彼了,说不得有人会多想。” 福玉公主笑了:“你能想到这个,就很好了。没错,有的人确实会多想,然后由此生出多少事情来。” 拿着一张礼单,刘琰轻声问:“安王府那边……” 安王其实已经被削爵,但刘琰还是习惯称安王府。 不这么说,又要怎么说呢? “我还是按旧例,又多加了些实惠不打眼的东西。”提到这事福玉公主脸上也没了笑容:“安王不在,他们日子也不大好过。” 刘琰点点头,她也这么想的,所以她打算送的也不是那些华而不实充面子的东西,而是实实在在的柴炭、皮料、布料、补品和一些药材。刘琰听说,安王府和原先早就不一样了,因为安王坏了事,府里人没剩多少,除了一些粗使的,就剩下小朱氏身边的人。安王府里现在还有小朱氏带着两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两个安王的侍妾,以及为数不多的仆从过活。小朱氏做主,把安王府的大部分院子都锁上了,带着安王府现在剩下的人都住到了原来安王府西北角的院子里,过着和圈禁差不多的日子——即使她还能出门,又能去哪儿呢?朱家也没剩几个人了,旁人可不敢和她往来走动。 陆轶帮了不少忙。 刘琰发现这世上大概就没有他不懂不会的事了。 啧,同样是人,他也没比别人多长一个脑袋或是一颗心,怎么他就这么能耐呢? 刘琰想起这事儿,心里有点甜甜的,觉得自己这个驸马有本事。但也有点酸酸的……被这个人一衬,好象她实在乏善可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 嘿,反正他们现在是夫妻了,这个人的好,她比旁人知道的都清楚。而且这个人是她的了。 两个人过年也并不觉得冷清。 年夜陆轶陪着她逗了一会儿新抱来的猫儿,陪她说话,告诉她他以前是怎么过年的。 常常是一个人,而且在哪儿过也说不定。可能是在山上,可能是在一个很偏远的不知名的村落里。 听起来很孤单,有些凄凉。 她问陆轶,一个人过年心里难过吗? 陆轶认真想了想:“有时会。一开始的时候哪怕是对着自己也嘴硬,不承认自己孤单。后来习惯了,也会想着,将来会不会有个人陪着自己,一起喝碗热汤,坐在一块儿,听我说说话。” 刘琰听着远处零零落落的爆竹炸响的声音,轻声问:“那现在和你当时想的一样吗?” 陆轶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笑。 “我……其实也……”刘琰犹豫了一下:“从我记事的时候,就是在曹家过年的。那时候父皇和母后都不在。还小的时候,就觉得过年热闹,有好吃的,有件新衣裳,舅母还给我买了新头绳和绒花,跟着表兄表姐他们一起,很热闹的。不过后来我就觉得奇怪,那会儿吴家表姐也常在曹家和我一起玩,但到过年的时候,她就要回吴家去了。等我再长大一点就知道了,年是要在自己家里过的,但她可以回家和父母团聚,我却不能。” “等后来进了宫,算是一家团聚了吧……但是……” 这个一家团聚,和她幼年一直盼望想象的有些不同。 一家人分散居于不同的宫院,彼此间隔得很远。这个皇宫太大了,大的刘琰没法儿用家这个字来概括它。 旁人都能说回家,她只能说回宫。 回宫,不是回家。 陆轶也问她:“那现在呢?” 刘琰握着他的手。 现在……挺好的。 就象陆轶说的,有个人陪着,一起喝碗热汤,说说话,就很好。 桂圆进来送了两碗甜羹,又添了炭,顺便回禀 :“公主,驸马,外头下雪了。” 刘琰一时兴起:“咱们去外头看看。” 陆轶当然不会拦她,给她拿了斗篷裹上,然后两人出了屋子。 雪起先下得小,没走出多远就下紧了。雪片纷纷扬扬,无声无息的自天而降。陆轶头上、肩上不多时就落了一层雪,刘琰伸手去替拂拭,不过好些雪片不等她拂落,就已经化成了水珠,一点点象露水一样沾在陆轶的发间。 “冷吧?” 陆轶摇头。 “你别骗我,肯定很冷。” 刘琰把伞撑开,这是一把绢伞,素面,伞是出门的时候桂圆拿的,嗯,遮住两个人足够了。 陆轶把伞接过去。 冬夜里,下着雪的公主府,对刘琰来说很新奇,新奇的好象这不是她自己家,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往昔熟悉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树,都在雪里换了个模样,安静,朦胧,似远还近。 “你闻到了吗?” “嗯,梅花开了。”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也是这样,说话,也有梅花,还有雪。” 刘琰往有些凉的指尖上呵了一口气。 花香如故,但她和陆轶的关系可不比去年啦。 梅花香气格外清冽,就象他们曾经在朝云园梅林那时闻到的一样。没风的时候,幽微的香气就散漫的飘浮在鼻端,若是风吹起来,香气就弥散开来,随着风去向更远的地方。 隔着墙,热闹的爆竹声响了起来。 (正文完) 番外一 刘琰今年送了不少礼。 平王他日子过的不太得意,但他也没闲着,这一年平王府里添了五个孩子,一男四女,听说过了年说不得还能再收个两三份儿贺礼。 这让刘琰郁闷得不行。 倒不是礼送不起——这种礼又不算厚,送个百八十分她也送得起。 关键是平王……这位二皇兄难道下半辈子都这么过了吗?一事无成,拼命生孩子?再这么生下去,他养得起这么多张嘴吗?他能给这些孩子什么好的教养和安排吗? 结果……很快刘琰就知道自己太天真了。孩子是生下来了,但谁说一定养得大呢?没满月,孩子就少了一个,又过了没多久,就又没了一个。 刘琰……刘琰无话可说。 就是觉得特别恶心。 而且更坚定了不想与这个二哥打交道的决心。 说真的,刘琰真的不想承认这个人是自己的二哥。 好事也有一件,三哥要续娶了。 这桩亲事倒不是父皇母后的安排,是他自己看中了一个姑娘,去向母后央求的。 那姑娘……怎么说呢,长的不算美,最起码跟原来的萧氏比,她比不了,差得远了。萧氏不管品行怎么样,但长相和举手投足表现出来的教养仪态那是很出众的。 出身门第就更不能比了,萧氏是侯府千金,虽然说父兄早就死了……这姑娘的父亲只是个六品小官儿,相比萧氏差得远了。 曹皇后倒没有反对,她一向不以门第啊,长相啊这些东西来评判旁人。萧氏倒是看起来样样都好,结果呢?长得漂亮,出身好就行了?说到底,真要在一起过日子,合得来、人品心性好才最要紧。 再说,三皇子从萧氏那件事之后到现在隔了数年,一直是孤零零一个人,皇上与曹皇后为此日夜悬心,现在他自己有意要再娶妻了,曹皇后怎么可能反对呢?是个姑娘就行。 刘琰特意请三哥吃饭。 这位勇王千岁……嗯,和好几年前看起来有很大不同。 说真的,其实勇王好几年前的样子,在刘琰心里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因为那个时候,她和这位三哥不常打交道,连好生坐在一起说话吃饭都没有几回——真的没几回。 虽然是亲兄妹,但话都没说过,怎么亲近得起来? 而且刘琰也承认,以前她对这个三哥是有点惧怕的。 这个人脾气太坏,对谁都敢动手。在刘琰很久远的,快要被彻底遗忘的记忆中,她记得,自己曾经有一次被人从林堤上掀下来,脸都磕破了。 直到现在她右边眉毛里都有一个很小的疤,这个事情,不是她身边亲近的人可不知道。 虽然没对任何人说起,但刘琰记得,她应该是被三哥从堤上给掀翻滚落的。 可能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无意那么一下子,但刘琰眉头那个疤是消不掉了,虽然不大,埋在眉毛里别人也看不见,但是那疤挺深的。 成亲之后陆轶就发现了,因为手指滑过,可以感觉到明显的凹痕。 “这是怎么弄的?” “小时候太皮了,跌的呗。” 三哥肯定也不记得这事儿了,毕竟以前好些年,他天天打架,天天伤人,究竟伤过多少人,他能记得才怪呢。 现在三哥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他沉稳多了。 样子也变了。 以前勇王不愧一个勇字,身材槐梧,衣着华丽,身上总佩着刀、剑、弓,骑骏马,前呼后拥,气派非凡。 现在三皇兄看起来瘦了不少,常在外面奔波走动也晒黑了些,但整个人让人觉得特别踏实,就象以前他总是脚不沾地,飘着的,现在终于落在地上了。 刘琰其实没能和他说多少话——勇王和陆轶特别有话聊,从天南说到地北,从东海之涯说到西域狂沙,刘琰基本上插不上什么话,她也就吩咐人给他们烫个酒,添个菜。 两个人酒量都不错,说得投机喝得就更畅快了,下场是两个人一起醉倒。 刘琰让人把两个醉鬼扶去歇息,收拾残席,预备醒酒汤。 看三哥的样子,应该是把往事都放下了。 等这二位睡了大半下午,酒也算醒了,刘琰让人把晚饭准备的很清淡,简单吃个两口就行,反正他们今天喝够本了,晚上吃不吃的也不重要。 奇怪的是,虽然醉了一场,两个人精神倒都还不错。 刘琰也趁机问了她三皇兄,关于他要新娶的那个姑娘的事。 “三哥你怎么认识的人家?” 刘琰可好奇死了。 “偶然间见过。”说起这事儿来,勇王就没有刚才那么滔滔不绝——仔细想了想才说:“真的是偶然见过。她随家人乘船上京,正好我也回京,一路同行。他们家不知道我身份,我见她管教弟弟,照顾母亲,把一应事务安排的井井有条。” 刘琰想了想:“三哥你这是想找个管家?” 虽然贤内助很重要,但妻子也不仅仅只有管家这样作用啊。 真要图这个,宗正寺能给他一口气派十个八个精明能干的管事的,高矮胖瘦应有尽有。 “当然不止这个。”勇王说:“路上因为过闸,我们曾经在一个渡口上困了一天,唔,那天天气很好,宋姑娘带她弟弟去庙里进香,我也去了。” 啊…… 行了,更具体的细节刘琰就不问了。 只要三哥自己喜欢,她没什么异议。 三哥人挺好的,萧氏配不上他,他这几年一直孤零零的一个人,也着实让人放心不下,有个人能陪着他,照顾他,也很好。 后来的事,也证明勇王这次选择没错。他这位王妃宋氏,是个挺会过日子的人,王府上上下下她打理的很好,和勇王也十分恩爱,生了三个孩子—— 听听,三个!要是不恩爱,哪儿会生这么多啊。而且三个孩子,宋氏都教的不错,刘琰和这位三嫂,处得也还不错。也是宋氏过门之后她们熟悉了才知道,宋氏和她是同龄人,而且比刘琰生日还小两个月呢。不过要是两个站在一起,宋氏可显得比她稳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