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镇年历》 第1章 《东阳镇年历》作者:好运六号楼【cp完结+番外】 老镇上住着旧情人 简介: 高攻高防美1x撩不自知帅0 sc/唯一初恋 十七岁那年,凌衡从北京来到重庆。 初来乍到,方言听不懂,麻辣受不起,他迫切寻找起突破口,决心与第一个同自己说普通话的人做朋友。 这是个荒唐的想法,却在下定决心52秒后成真。一声字正腔圆的“没关系”,凌衡就这样记住邓靖西。 时隔大半年,凌衡再想起那个荒谬的开始时,正在与邓靖西接吻。 笨拙的换气,潮热的呼吸,迷蒙的眼睛,桃色电影充斥着背景音,邓靖西看向他,他问他,凌衡,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有关于“喜不喜欢”,邓靖西只在他面前说过两次。除了这次,就是最后一次。 两句话截然不同,他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 二十八岁,凌衡从北京再回到重庆。 破厂房,旧民居,被时代抛弃的小镇定格在千禧年,关门已久的麻将馆重新开业,装潢没变,连老板都没变。 凌衡在难闻的二手烟雾里看见从人群中走来面前的邓靖西,旧情难忘碰上爱在心口难开,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两块飘零的纤维于秋风中再遇。 可否再拼凑成御寒的毛衣? 标签:县城文学、破镜重圆、酸涩、生活 第1章 东阳镇再遇 凌衡坐在后排,迷迷糊糊感觉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叫他。 “老师,睡着了吗?到地方了老师。” 那股充满了重庆味道的塑料普通话将他从乱糟糟的梦里拉出,凌衡睡眼惺忪坐起,在短暂的适应后掏出手机来付款。莫名其妙被叫老师的那点困惑很快随着他看清窗外景致时消失。 “13块。” 收款码递到面前,凌衡扫码给钱,在输入密码时想起点什么,于是他抬头看了眼面前的打表器,紧接着就问那个司机,现在的起步价是多少。 “10块撒,主城区都是这个价,好多年没变过了。” “是吗。”凌衡付了款,开始侧身收拾起旁边的东西:“我在这儿的时候,起步价只要8块。” “那都不晓得好多年前了,我开车八年多了,一直都是这个数。” “十多年前吧。” 凌衡背起包,冲那个因为自己口音和他方才的话而好奇扭头的司机一笑,在对他说了声谢谢后推门出去。黄色出租伴随着引擎响动很快在眼前消失,身边行李大包小包堆叠在一起,以防万一,凌衡停在原地一一清点,在确保数量和重要证件都齐全后才抬起头来准备离去。 他抬起头,在烈日下不自觉眯起眼睛,在一声声忽远忽近的喧哗声中不自觉循着声音,望向一条马路之隔的对面。 桥头车站对面那家外观看起来破破旧旧的小店在凌衡记忆里早已闭店多时,但此时此刻,明亮的灯光将不大的铺面全部照亮,透明的垂帘里传出喧哗的人声麻将声,凌衡依稀能瞧见后头那个陈列着许多烟的柜台,以及柜台后坐着的一个绰约人影,那人垂着头弯着腰,清瘦且皮肤白皙,除此以外,凌衡再也看不清更多有关于他的东西。 即使看不清,但凌衡仍旧不愿意离去。握住行李箱拉杆的手不自觉用力,他能够清晰的感到记忆里的画面正在与眼前的一切缓缓重合,理智和情感激烈斗争辩驳,有个声音在心里不停的重复着说,怎么可能一回来就能遇见他?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可能……吗? 他反问自己,还没能追索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动作就先一步做出了选择。烈日之下,他就地搁置那堆跟随自己远道而来的行李,迈开脚步,下意识向着对面靠近。揣在衣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不停,消息提醒接连不断,最后甚至直接演变成一通打进来的电话,初始铃声跳动雀跃,点燃高温下埋藏在人心底的烦躁。 凌衡到底没能靠近店门口。一声鸣笛,一下用力的拉扯,他被人半推半就拽回马路边,一回头,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爷面露不悦地看着他,指了指他那堆东西说,年轻人,你这东西放这儿,影响公交车进站了。 “……不好意思,我马上挪开。” 他连忙转身去处理,那辆被他逼停在原地的公交不得已在站外开门,让方才那个大爷先进了车厢。等到车走远,凌衡还在原地,他终于想起一直被他忽视的手机,掏出来查看那些来自同一个号码的未接来电,那点微妙的情绪迅速被拉回,意识到时过境迁,凌衡最后也只是又回头看过一眼不远处的店面,而后带着东西走远。 他的老家同下车点只相隔着那座小石桥,踏过落满渣土车尘土的桥面,走到桥头再拐个小弯,庭院顺势出现在眼前。除了那个被拆除掉的自行车棚,老房子外表一如既往,提着东西上到二楼,深红色的防盗门没有变化,看起来仍保留着千禧年气息。打开门,屋里的陈设发生些明显改变,那些都是在他决定要回来这里以后秦山燕和凌进放心不下,继而改动的手笔。 沙发换新,电器换新,连带着清洁整理的工作一起,长久无人居住的房子经过一番打扫,一眼能望到底的小屋子被他用眼神扫视过一遍,凌衡磕磕碰碰地挤进了那个自己一抬手就能摸到天花板的房屋里。将带回的一大堆东西往客厅一放,凌衡从打开的箱子里随手抓出套干净衣服,扎进浴室把自己冲洗干净,然后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凌衡睡得很好,同时也做了个梦。梦到已经去世的外婆好像又像小时候那样出现在他床边,站在逆光里轻手轻脚替他整理好身上胡乱盖着的被子,又小心翼翼出去。他在梦里挣扎着睁开眼睛,始终模糊着的画面里却又换了一副光景。 躺在他身侧的少年戴着一边耳机,闭着眼睛,仍然在熟睡,没察觉枕边人因为激动而变得紊乱的呼吸。 凌衡感到自己胸口上压着重重的东西,低下头去,却只看见一条从对方那头起始,一半搭落在自己身上的有线耳机。音孔里流淌出隐约的旋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将他从那个一重接一重的梦中一下子唤醒。 他一下子睁开眼睛,眼前是已经暗下去的屋子,放在枕边的手机还在震动不停,他缓了几秒才拿起,看清上头跳动着的备注名。 “……喂,妈。”凌衡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倦意:“怎么了?我刚在睡觉。” “都快七点了,还在睡觉?你不吃晚饭了?” 凌衡没说话,一边揉眼睛一边从床上爬起。看了眼窗外已经快要消失的夕阳,而后才应和对面说,我现在就去。 “……你这小子,说什么回去调养身体,结果还是说一套做一套,就不该相信你。” “妈,你再说下去,餐馆都要关门了。” 下床,拉伸,凌衡望向窗台,向它靠近,推开窗户感受了一下外头威势不减的高温。垂眼时,楼下花架子上搁着的几盆花不经意被他瞥见几根支出的枝茎叶片,仍在持续的电话恰好在那个时候又一次传来声音,盆栽分走凌衡的注意力,让他没能察觉到秦山燕一反往常的,犹豫的语气。 “我问你,你今天下午回去,有没有碰见什么……熟人?或者是以前认识的人?” 没有。凌衡在片刻的失神后回答对面。 “楼下已经有新的人住了,”他直勾勾看着那几盆生命力旺盛的花草,沉默几秒才想起来替自己针对性过强的回答找补:“……别的人,也都没有遇见。” 一通对话在奇怪的氛围里悄然结束。凌衡站在窗前,看着那副划痕仍在的窗杦良久,而后伸手关窗,转身向门外走去。一天的奔波使他丧失原该有的食欲,站在楼下的路中央,凌衡左右看看,鬼使神差地向着下午来时看见的那家桥头小店的方向过去。 他第二次踏上楼下那座小石桥,而后慢吞吞前进。河对岸北碚城被一片火色夕霞包裹其下,于他眼中落下一片朦胧的幻影。踏着自行车的一双少年摁着铃声从他身边往相反的方向飞驰而过,一回头,声音就连同画面一起全部消失。 不知不觉,凌衡站定在店门几步之外,他望着自己来时的道路,在接二连三冒出的梦境与想象里开始考量,自己选择回到东阳镇的决定是不是个错误。 但他已经走到了这里,再回头,显得多没勇气。 凌衡最终还是走上前。 “唉……怎么又死了……” 一声带着怨气的抱怨同一声摔落的脆响结合在一起,让凌衡回到现实。半透明的垂帘只能让他看清下午时就见过的那个年轻女孩子,一双腿翘在外面,拖鞋一翘一翘,愤愤地拍打着地板,为自己刚输掉的那场游戏感到生气。 他站在门外,眼神她正靠着的桌面。手机,充电器,挂着小玩偶的一串钥匙,几张写满了字迹的单据被压在一杯喝过一半的奶茶下头当垫纸,女孩没察觉到他的靠近,还在自顾自的复盘起刚结束的赛局。她穿着一身睡衣,头发松松用夹子扣起,整个人放松又自然,俨然一副主人样。 第2章 从失落到平静,凌衡只用了短短几秒。他很快走上前,先伸手挑开了那层隔绝内外冷热空气的厚门帘。 “你好,我买包烟。” 凌衡低头看柜台,认真的挑选起自己多年之后的第一包烟应该选哪一款。目光掠过那些属于她的小东西,又不经意扫到她摊平摆在一旁的手机。惨淡的战绩引得凌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而后自来熟地同她逗趣,说她和他打游戏的水平一样菜。 “……我只是这局没发挥好而已,谁说我菜了。”女孩说完就抬头来看他,表情一下子变得怔楞。 “行,那等我买完东西你再继续发挥。”凌衡仍然没抬眼,因为他选好了自己的目标:“拿包中华。” 他说了需求,就直接掏手机出来准备付钱走人。扫码的时候,他注意到旁边摆了盒打火机,顺手抠了一个出来,跟里头那女孩扬起来示意了一下。页面转了个加载圈,到了输入金额的步骤,他才察觉到里头那姑娘一直没跟他说总价。 凌衡有点奇怪地抬起头来看她,在跟她对视的刹那被她幽幽的眼神盯得有点头皮发麻,他一边起鸡皮疙瘩,一边又觉得这小姑娘看起来有点眼熟,但他不论怎么想,也实在是无法将她与自己熟悉的某个人搭上边。 “……一共多少钱?”凌衡在她古怪的眼神下开口问她,低头想去拿烟的时候又发现她根本没把自己要的东西拿出来:“……我说我要一包中华。” “我不认识哪个是中华。” 女孩还在盯着他,只是眼神没有刚才那样僵硬了。她低下头去,凌衡以为她是要让自己给她指哪个是中华。但他刚伸出手,那小姑娘就把手机充电线一拔,冲着后头吵闹的麻将屋里转过了身去。 “诶你……” “邓靖西,有人来买烟!” 凌衡在感觉到自己心跳骤停的瞬间,听见周围杂乱的声音里,无比清晰的传来了一声冲着门口的应答。 “诶,来了。” 麻将屋里到处都流动着肉眼可见的气体痕迹,被吐出的烟雾带着浓烈刺鼻的难闻味道,烧开的热水壶冒着一缕一缕的水汽,他看见一个人影穿梭在里面极其狭窄的通道里,端着那个冒烟的水壶在每一个低矮的茶水架边驻足弯腰,往那些见底的茶杯里注入新的热水,激发出一点点微不可查的茶水清香。 他就这么一步一停地穿行在人群里,被人,被雾,被眼前的垂帘遮挡着脸,只能看见他脑袋后头绑起来的一小簇长发。直至那一壶热水耗尽,他转身随手将它安置下来,一边低着头数着手里那把松松散散的零钱,一边走到柜台面前,凌衡面前。 “要买什么?” 邓靖西没有抬头,他还在数钱,视线里只能看见桌面上搭着的,外面那人的一只手。数了几张,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外面那人一直没说话。 视线的焦点逐渐从手头的零钱挪到背景里那双搭在玻璃台面上的手,如果自己没有眼花的话,那双手,似乎有在微微颤抖。 邓靖西的动作在一瞬的怔楞后彻底陷入卡顿。热水的蒸汽,呼出的烟尘,门外经过的大小车辆拖着长长的鸣笛远去,流动往前的世界里,只有他在被涌出的记忆飞速往后拽回。 “邓靖西!” “邓——靖——西——” “邓靖西?” “邓靖西……” 无数声的呼喊堆积混杂在一起,糅合出一张带着虚幻光影的脸,总是在睁眼时刻就消散的画面,第一次以实体的方式出现在面前,触手可及。 凌衡的鬓角边挂着汗水,整个人热得好像刚从锅里捞出来,他的脸红红的,嘴红红的,连两只眼睛都是红的。 对视的一瞬间,时间都暂停。他们变成两尊木偶人,不许说话不许动。邓靖西脑子里在很短的时间里闪过很多很多东西,就在他想不出眼下这个场面该怎么去破局的时候,对面的木偶突然又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魔法激活了。 凌衡拉住他还握着钱的那只手,力道非常大,让邓靖西忍不住看向他青筋暴起的手,继而才将眼神转回那张紧绷着的脸。 “你……”凌衡感觉自己刚刚明明都有点见好的喉咙又肿起来了:“邓靖西,你又想跑到哪里去?” 第2章 为了那一面 在此之前,凌衡设想过很多种与邓靖西再见面的情景,每一种都轰轰烈烈,对缘分的要求程度都绝对比现在要高。 他怀着或许能在这里等到他的心情回来重庆,回来这里,没想到那一句只有侥幸成分的“碰碰运气”最后竟然真的成了真。抓住邓靖西的手,与他在不足三十厘米宽的桌台边同他对视,36.5度的标准体温源于眼前人,凌衡恍惚到无厘头的认为,自己与他已经逃离时间,这一场相逢理应上演在某个尚未被科学发现的神秘维度之中。 但是这一切,却又是真真实实正在进行着的。 凌衡想说很多话,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但在与邓靖西面对面的时候,他却只能任由陡然升起的酸楚封堵鼻窦咽喉,被因缘际会兰因絮果席卷个完全。 这一切都好像是个一直在轮回不息的圈,他以为的离去,实际上只不过是在为再见铺垫。 时至今日,凌衡回忆起和邓靖西的遇见和重逢,也只能甘愿落俗的用一句“命中注定”来形容这一场间隔长达十二年的来去。 在凌衡即将高二的时候,他爸爸凌进收到了上头下来的通知,要求他将厂区搬离他们现在的位置,挪到划归的全新区域去,与此同时一起来的,还有要求他改革工厂现有体系,将制造的比重降低,提高研发的环节,在降低污染的同时进行企业结构创新性变革,顺应时代要求。 一纸文书给他说明了方向,却只能由他自己去完成余下的所有事。上头给的支持有限,而改革的同时也必定意味着人员的更替,作为老板的凌进为了自己的生活,也为了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就算再不愿意,也要去当这个坏人,把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工人们请辞大半,再花重金去请那些技术人才。 谁都清楚,做出这样的举措他也是身不由己,但失业的怨怼又能向谁撒去?那也只有身为老板的他。在家里的大门第四次被人喷上血红色的字样后,凌进和秦山燕为了凌衡的安全,只好做出个非常下下策的决定——暂时分居,由秦山燕带着凌衡回自己娘家老家去生活一段时间,等工厂转型的事情彻底走上正轨以后再带着他回来。 就这样,凌衡被迫从北京来到了重庆,很倒霉催的在高二这种尴尬的时候转了学,住进了还没自己家里一半大的,外婆的小房子里。 他刚转学进十三中的那一周,因为不适应重庆的天气以及方言,他在学校的每一天都过得浑身痒。是真的浑身痒,因为那时候九月份,重庆还热得不行,而且是他在北京从来没感受过的,饱含着水汽的那种湿热,哪怕坐在有空调的教室里,凌衡也觉得自己的衣服从来就没有干过,他很讨厌身上黏腻的感觉,一湿了衣服就总忍不住伸手去扒拉后背,加上他听不大懂方言,自来熟的本领受限,导致他转学后的第一周一个朋友都没交到,这让他觉得非常困扰,困扰到有点怨天尤人起来,非常想念自己在北京的同学朋友们。 但转折很快到来,就在第二周的第一天。凌衡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在上数学课,他在的班级是文科里最好的那个班,但大家的数学依旧不大好,所以很多人都在数学老师极其催眠的声音里伴着那一黑板的天书徐徐入眠,但他没有,原因依旧是因为他身上痒,一直不停地别着手去拉拽身后贴在他身上的衣服,湿黏的感觉折磨得凌衡感觉自己要疯了。 因为身高,凌衡被安排在教室里侧角落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他坐在靠走廊的那一侧,比坐在窗边直晒稍微好得了那么一丝丝。凌衡在无可奈何之际一边拉衣服一边看了眼自己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新同桌,叫什么来着?他那时候好像也说的方言,没有平翘舌的那种,导致凌衡现在想不起他的名字,所以没办法唤醒已经睡着的他,让他把窗帘拉过去点,这样起码会挡住一点阳光,没那么热。 咋办啊,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凌衡望着黑板很绝望的想。 但是就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背后吹过来了一阵凉凉的风,不是很冷的那种,是刚刚好能驱散他的炎热,抑制他的出汗,且顺带能帮他吹干一下衣服的那种凉风。那明显是空调的冷风,但他在这里坐了一个星期了,怎么今天这个风才吹到他身上? 带着不解,凌衡回头去看了一眼斜后方立着的空调,他先是看见那只停在风页上上下调整着角度的手,又白又细又宽大的一只手,非常好看。于是凌衡抱着欣赏美的心情顺着那只手往自己正正的身后看去,就这样,他在那个瞬间第一次看清了邓靖西这个人。 那是种非常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觉,凌衡在那种时候脑子里只蹦出来了一个想法——这哥们儿帅得,还挺有一套。 第3章 穿着校服的邓靖西见前头的转学生回头,知道他是吹到了空调,于是松开了调整扇叶角度的手,双脚踩回了翘起的凳子腿上,重新坐回到桌前,在听见那声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版“谢谢”之后又从数学作业上抬眼起来看了眼前头在自己眼前挠了一个星期背的猿猴转世,有点好笑地也用普通话回了他一句“不用谢”。 凌衡因为这件事对身后的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因为他帮自己解决了困境,也因为他是这个新环境里第一个跟自己讲普通话的人,他觉得这人或许会是自己开启新生活的契机,他也许会变成自己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于是乎,在那天晚上放晚自习的时候,凌衡就刻意放慢了动作,没像平时那样跟个火箭似的一秒都等不了就冲出教室,他故意等着后头慢条斯理收东西的邓靖西,看着他拉好书包拉链以后又掏了个mp3出来戴上耳机,再看着他慢慢晃出教室,在高三第三节晚自习响铃的时候才踏出教学楼,沿着凌衡平时也爱走的那条,靠近学校后花园的小路,一路往校门口走去。 凌衡鬼鬼祟祟跟在他后面,被他慢得要命的动作折磨得很无语。但他跟着跟着就发现,他不仅是喜欢走这条自己也走的小路,而是那条小路是去车棚最近的一条路,他和自己一样是骑自行车来上学,骑自行车回家。 于是凌衡也跟在他后头进了车棚,他和他的车停在不同的两端,这导致邓靖西没在那个昏暗的光线下注意到凌衡,他又戴着耳机,连动静也听不见,凌衡想,要不今天就跟到这儿,起码知道了共同点,明天还能找他接着聊。 但他很快又发现,骑在自己前面的邓靖西在出了校门以后,没有向着90%学生离开的那个方向而去,而是又和自己一样,往另一侧的跨江大桥,河对岸东阳镇的方向骑了。天知道凌衡那个时候有多兴奋,他直接就一鼓作气骑了上去,缩短距离,直到他能伸出手去抓到邓靖西原本正握着车把的那只手,很用力地抓着,一边蹬一边在风里对他大喊,你也回东阳镇吗! 邓靖西在惊恐之中一扭过头来,就看见凌衡那张的头顶路灯下时明时暗,却笑容鲜艳的脸。黄色的路灯光把他的笑脸映得更热烈了,连带着那只很危险的,拉着自己手腕的手一起变得烫。邓靖西低头看了眼他的手,很快皱起眉头,然后沿着路边慢慢减速停下,最后才拽下冲着他那边的耳机。 “你先……” “你叫什么名字?”凌衡似乎已经默认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他一点也没察觉到邓靖西对他拉手动作的不悦,紧跟着又跟他自我介绍:“我叫凌衡,你叫什么?” 那只握着他的手在邓靖西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表示自己不喜欢和陌生人肢体接触的话时就松开了。从他手腕上松开,又平直地递到他面前,想要跟他握手。他耳机里播放着陈奕迅的好久不见,走出教学楼时刚开始,从第一句“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想象着没我的日子,你是怎样的孤独”到现在,他被凌衡截停在距离校门口直线距离约100米的地方,刚刚好就唱到了最副歌的那四个字。 好久不见。 从初见到好久不见,他们花了十年时间。 当年那两个少年时候成天就爱黏在一起玩儿的高中生翻天覆地变了样,不是脸上的样,是心里的样。除了第一次自我介绍的时候,邓靖西就再也找不出来和现在一样的,凌衡这样用力拉拽自己的时候了。 那时候凌衡问他叫什么名字,邓靖西迟疑了一下,还是去跟他握了手,依旧用普通话跟小外地人自报家门,说出自己的名字。但现在,邓靖西的迟疑跟时间岁月一样被翻倍地放大拉长,变成一段相当让人煎熬的空白,折磨他,也同样折磨着凌衡,让柜台两端的人从身体到精神都变成了冰火两重天。 凌衡自觉自己从来没有走出过那首好久不见,单曲循环多年,他终于产生想要切换首背景音的冲动。拉住邓靖西的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好像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在自己眼前消失,跟着屋子里那团雾一起蒸发。 兴许是被他的神色给震住,旁边那个站着始终一言不发来回观察着两人眼色,充当一线目击证人的女孩终于伸手去轻轻推了一下邓靖西的肩膀,说,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凌衡,你先放开我。”邓靖西的声音里带着点明显的滞涩:“我就在这儿开店,能跑到哪里去?” 直到这句话出来,凌衡才如梦初醒。 他们已经十年没见了,十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太多变化,他们也都只不过是凡尘世界里难逃俗气的普通人,几千个日日夜夜也早就足够把所有情深意重碾成时光通道里捡不起的破碎残片。意识到反应过激,但凌衡却还是不愿意撒开手,他低着头,目光摇摆着扫过那个柜台,在那样慌乱无措的时刻很难去确认自己不想放手的原因。 但好在邓靖西没有戳破他的沉默,见他盯着柜子下面的烟看,只是看,又不说话,于是扭头去看向身边的杨柳沁,本意是想从她那里得知答案,谁知女孩却在见证了这样的场面之后现出几分让邓靖西无法辨别真假的呆滞,她就那样装作无辜地同他大眼瞪小眼,两手一摊,而后懵懂地摇了摇头。 “……”没办法,邓靖西只能再去问凌衡:“你要什么烟?” “……中华。” 那只被抓着的手在邓靖西弯腰低头去柜台里摸烟时才跟着一起得到解放,烫的感觉混合着黏糊糊的汗一起在他腕上消失,邓靖西摸了烟,从里头退出时又瞥见那一排摆在最外头的心相印,鬼使神差的跟着一起带了包出来放在台面上,将两个东西一起推向凌衡面前,跟打火机放在一起,然后说,一共45。 杨柳沁站在旁边,在凌衡扫码的时候扭头去看了一眼挂在里头墙上,外面看不到的那一打记账本,上头第一行就标着中华的价格,45一包。 赔本老板面部红心不跳,白得了便宜的那个却又好像良心不安得过了头。凌衡看着那包凭空多出来的纸巾,想跟他说句谢谢,但他找不到合适的契机,也觉得很别扭。邓靖西不同于陌生人,也不同于他现在身边常常联系的朋友亲人,他们之间做不到像萍水相逢一样抱着反正以后不会再见的想法任缘分带动话题,更不可能在漫长离开后初相逢的眼下一转眼就自然的变得熟悉。 凌衡意识到,他和邓靖西现在的感觉,比起尴尬,更该叫不熟。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陷入难以自拔的迷茫里,他有点难过,原来自己和邓靖西之间也会在某一天突然体会到这种生疏所致的拘束。 “……谢谢。” 付了钱,凌衡下意识想把手机转过来跟他看一眼扫码页面,转到一半又在微信收款45元的提醒音里觉得,他和邓靖西起码不该是顾客和老板的关系,于是他转回手来收东西收手机,把一个揣兜的动作拆解成好多个步骤,撩衣摆,腾裤兜,揣两下,再一样一样放。 他开始塞最后一样的时候,邓靖西终于出声了。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烟?” 揣到手机的时候,凌衡听见邓靖西隔着柜台问他话。他没抬头,只是停下了动作,自然而然把他主动的部分排除在自己的时间之外。自然平常的寒暄真的就像许多年不见的朋友,凌衡为话题得以延续感到兼容着焦虑的高兴,他抬起头来,一边回答,一边又再次看清了邓靖西的模样。 “……很早了,大学吧。”他看着邓靖西的脸,眼神闪躲,却每一下都能精准地回到他面前,再继续掩护般跑偏:“都戒很久了。” “怎么突然想要抽?” “……坐了一整天的车,累,想抽一根发泄一下。” “再缓缓吧,抽烟对身体不好。” 凌衡没回答,话题落空在此时此刻的他们之间无疑是一种很要命的事。那样的尴尬一蔓延起来,连被他们隔绝在话题和氛围之外的杨柳沁都被误伤感染。她两眼一黑地低下头去观看自己正在猛扣拖鞋的脚,从看热闹的心态里走出,才听清背后那些搓个不停的麻将声里已经传来一句又一句找零的呼喊。杨柳沁以为自己要得救了,她赶忙去拉住邓靖西的手,企图从他手里头把那把握得都快皱烂了的零钱掏出来,然后逃离现场。 但她刚刚碰到那把钱,邓靖西就转过头来冲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同一张笑脸很快被邓靖西用在凌衡那里,冲他摆了摆手上的东西,示意里头不可开交的场景,而后慢慢地,缓缓地,往后退开一步,紧接着是第二步。 “现在正忙,晚点再聊?” 邓靖西盯着他笑,旁边的小姑娘目光不停的在他和他之间打转。即使凌衡特别想冲进去把他拽出来好好说个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也实在不可能想什么做什么。一个不情不愿的“行”从牙关里挤出,邓靖西得到肯定,潇潇洒洒一转身,自己向着里头就走了。 杨柳沁还站在柜台旁边,走也不是,坐回原位继续打游戏也不是。她看着凌衡一直停留在邓靖西背影上的目光在片刻后很快转到自己身上,在见她默默回到桌前位置上坐下后又掏出烟,抽出一根,最后却只是同火机一起捏在手里把玩,没有点燃。 第4章 “你……” 杨柳沁抬起头,有些期待,又有些着急地看向他,但凌衡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又看了一圈桌上零零星星散落的东西,最后停在那几把套在一起,挂着小娃娃的钥匙上,最终没有问出她想要听到的问题。 “……你们几点关门?” “……他一般七点。” 凌衡点点头,而后从桌前离开,向着来时道路折返,一步三回头,被杨柳沁全都看在眼里。外化于行的留恋他自己无从察觉,回到家,凌衡只觉得,那股堵住咽喉堵住胃的闷塞感又一次大幅度加重了。 冷眉冷眼冷相逢,这样平淡的表现与凌衡预期中差距太大,如果要他像从前那样对邓靖西的反应打等级评分,他甚至连及格线的边都摸不到。没有问题,没有关心,除了那两句建立在买卖关系上,没有任何意义的询问以外,就再没有任何东西。凌衡对邓靖西再见到自己的反应很失望,失望的同时,他认为自己好像也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 那张桌子上到处都是有关于那个女孩子的东西,如果说只是顾客暂坐,那起码不会坐到替代店主本人收银做买卖的地步,更何况用来垫那杯奶茶的一叠收据全都被融化的水滴浸透,杯子里的东西也不剩多少,一看就知道,她一定是在那里停留了不少的时间。 更何况,即使刨除所有细节,凌衡也足以确定她同邓靖西的关系并不一般。不然他无法解释为什么那姑娘和自己第一次见面就木着一张脸,他们之间唯一的连接点就只有邓靖西。 其实凌衡很清楚,自己本来就没必要在这种什么都已经淡了的时候去为邓靖西谈个恋爱而心存惦念。毕竟高中的时候他就跟邓靖西说过,其实我觉得你不会只喜欢男人的,但那时候邓靖西立马就证明给他看,导致他当时从身体和精神上都没能来得及做进一步的解释认证。话题后来就此空置,悬而未提好多年,凌衡想,自己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并为此感到不悦与伤心的原因,大概也只是因为他对邓靖西和那个问题的答案一起突然回到自己的世界这件事,几乎毫无防备。 他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从一开始就落人一头。已经处于下风的凌衡索性任由那点带着不爽的心理阴暗面在黑暗里滋长发酵,干脆大大方方想起傍晚时候遇见邓靖西那点事儿。 他本来要想的事情应该是很多的,这么多年他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怎么会想到回来这里继续开麻将馆,阿姨还好吗,你还好吗,分明这些才是值得他去想去问的要紧事,但是凌衡那不经用的脑子一到关键时刻就只会钻牛角尖,他就想知道,邓靖西到底是怎么和那个姑娘谈上的恋爱,他们之间看起来简直就像差了辈分。 凌衡觉得很无奈,因为他那点因为邓靖西和小姑娘谈恋爱而产生的不爽和愤懑既没有产生的资格,也没有发泄的地方。那样的烦闷不知过去多久,凌衡终于从床上起身。他推开窗,叼着烟,赤身裸体趴在窗台上开始点火。啪嗒啪嗒两下,火光里开始燃烧出一缕带着味道的烟雾。不知道是太久没抽还是这烟味道变了的原因,凌衡刚抽一口就觉得这味儿呛得不行,他在咳嗽之前赶忙把烟从嘴里夹出来,扶着窗杦躬腰低头去喘匀那口气,在一阵胸腔的疼痛里看见自己窗户下面,几盆花对着的那几步上人行道的小阶上,也坐着个正在吞云吐雾的人。 那人在他咳嗽声停下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他。外头的路灯太暗了,东阳镇十几年了都没能多争取来几个亮堂的路灯。邓靖西站起身来,往外头走开几步,在周身烟尘散尽,手里烟头彻底烧干之后才转过身来,回到凌衡的窗台下,看着那个大半夜衣不蔽体跑出来抽闷烟的人,一边笑,一边把最后一口烟偏头吐了个干净。 “都跟你说了,抽烟对身体不好。” 第3章 假糊涂真明白 凌衡胡乱抓了衣服穿好往门外跑去,从那个又窄又陡的楼道往外头跑的时候差一点摔了个狗吃屎。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双塑胶拖鞋差一点从脚底被卡上他脚踝,凌衡停下来,很慌张地将它推回到该踩的地方。再站起身的时候,凌衡杵在声控灯没普及到的筒子楼里头,看着一步开外楼底下那个小院子,从他记忆里跳出的画面变成全息投影落在眼前,两个推着自行车的少年带着老照片一样泛黄的边缘,就那样从他面前经过,车轮子骨碌碌转动,拨动时间的链条飞速向前倒转,一直停在十年前的今天。 同邓靖西打过招呼的那个晚上,凌衡心情很不错。即使邓靖西在他热情的招呼后没有取下耳机,跟他一起并肩骑车回家。但他觉得只要说上了话,就算史诗级突破,所以凌衡没有再去追前面那个骑得飞快的人,只是在后头很悠闲地蹬,一边透过路外种着的树,一边欣赏起还算不错的嘉陵江江景。 而且那天晚上,他还得到一个重大情报,他发现邓靖西的车居然也停在他家楼下,他们俩不仅一个班,甚至还是一栋楼,还极有可能是楼上楼下的领居。 从那天开始,凌衡每天都会有意无意找邓靖西说几句话,问问作业是啥,问问课表,再问问他为什么总那么爱戴耳机,耳机里都听什么歌。他发现他总是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和晚自习开始前的大自习课消失,跟他的同桌一起。凌衡有点好奇,就在某一天放学的时候又刻意等了他一回,在他出校门的时候故技重施,冲上去拉着他很直接的发问,为什么你和你同桌下午自习课总不在? “社团活动?还是什么?班主任同意的吗?”凌衡想借机加入他们俩的阵营:“能带上我吗?” “……你今天英语报纸写完了?” “没有,后头一面碰都没碰。”他语气带着点得意:“我赌英语老师明天不收作业。” 邓靖西今天没有戴耳机,他能够很清楚的听清凌衡的语气,也因为今天没有音乐来分走他的专注力,他也第一次看清了对方脸上的小表情。他在他眉飞色舞的得意样里差一点晃了神,以为他刚刚说出来的是什么多了不得的大事。 被凌衡小事化大的本领逗笑,邓靖西甩开他的动作因此变慢了一点。他挣脱他,但没有重新握上车把,他对他说,我俩是艺术生,去上课,不是去玩的。 “艺术生?”凌衡理所应当觉得他是学音乐的:“钢琴?小提琴?要不然……你学唱歌?美声那种吗?感觉跟你怪不搭的……” “我学美术的。”邓靖西打断他无端的猜测:“盛宴阳才是弹钢琴的。” 问话到此结束,凌衡很给面子地嗯嗯了两声,然后扭头回了自己车上,给邓靖西留出了加速前冲的空间。他没想到邓靖西会在原地等他,并且在他骑上车以后仍旧保持着匀速在他身边,用他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说,我赌你说得对。 “什么?”凌衡受宠若惊,又因为他奇怪的话有点摸不着头脑:“哪句说得对啊?” “明天不收英语作业。” 邓靖西扭过头来看他,额前的头发被吹乱,却因为不长所以不挡脸。他的眼睛在树影底下被路灯映出两个亮点,把那点本来就挂在明面上的幸灾乐祸一下子衬得更明显。 “因为明天月考,所以肯定不会收作业。” “什么?!” 邓靖西一说完就扭头走了,速度重新变快,留下凌衡在后头的风里凌乱。他就这么糊里糊涂迎接到了转学以后的第一次月考,在完全不适应的全新环境里做他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的题,他预感到自己的成绩一定不会太好看,所以提前就为着这个丢人的结果感到恐慌,只是凌衡实在是没想到,十三中老师的速度竟然那么快,考完第三天,精确到每道题的小分表就已经发到了他们每个人手里,单科榜总分榜班级榜年级榜,分分钟就贴上了每个班的公告墙,接替那张没有自己参与的上学期期末榜挂上了人来人往的走廊。 有点出乎凌衡意料的是,自己的成绩没有想象中那么差,文科140,年级432。在400个人的文科和1100个人的全年级里竟然也还能算得上个中等偏上。拿着这份成绩表,凌衡终于敢鼓起勇气挤去看一看人满为患的班级布告栏,他原本只是想看一下自己在班上的排名,但顺着顺序往下的时候,他在找到自己之前,先找到了这个班上他唯一的熟人,邓靖西的名字。 班排20,文科101,年级309,总排名比自己高了挺多,但总分的差距其实不算太大。果然,在他下头五位,凌衡就看见了自己,但是他无心关心自己那些小分,又折返回去找到邓靖西的位置,眯着眼睛很艰难地往后一条一条看他的单科成绩,发现他的数学低得实在有点离奇,英语又高得太显眼,简直像对调了一下长处和缺陷的自己。 意外收获让凌衡感觉有点奇妙,他回到位置上,扭头看了一眼后头那个暂时还没回来人的空座位,看了眼他被成绩单和各种卷子堆满的桌面,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扭头回去,继续解那道压轴导数题。 第5章 凌衡做数学的时候,特别喜欢沉浸式做题,这种感觉大概和爱听音乐的人会把耳机声音开到隔绝世界的一个音量的感觉差不多。压轴大题三个问,第一个被排除,第二题总是一个计算量巨大的换算,凌衡很讨厌需要耐心和仔细去进行的步骤,一张草稿写得密密麻麻,最后还是得不出正确答案,他烦躁地把纸翻过来翻过去,翻着翻着,就感觉自己旁边路过了人,然后后头的板凳就响起了拉拽的动静——是邓靖西回来了。 凌衡沉浸在数学世界里的心被他短暂的打断,和邓靖西那天晚上为了跟自己说话而拽掉一半耳机的反应有异曲同工之妙。正上着自习,台上的班主任一直在操着重庆方言跟他们很严肃地分析成绩,从整个班到每个人,凌衡没注意听他讲到了哪里,在他回过神想要去找邓靖西搭话的瞬间,讲台上垂着眼镜的老头子跟他心有灵犀地喊出了邓靖西的名字。 “邓靖西。”他戳在成绩单上的手指往下滑了一节,很快就停下不动:“凌衡。” “你们两个,严重偏科,一个瘸数学,一个瘸英语,还都瘸得不轻。” 班主任姓齐,凌衡跟着班上其他同学一起喊他齐老头。平日里总笑呵呵的人一说到成绩的事儿就郑重得不行,他向着两人看过来,抬起手在半空中做了个捏拳的动作,又比了个剪刀。 “坐这么近,不知道互相问下题,互相帮助一下吗?” “你们两个从今天开始也加入中等生群,一个去数学组,一个去英语组,每天下第一节晚自习之前拿着作业去跟老师一对一检查,名单我已经送到科任老师手里了,以后别让我听见他们来找我问人在哪里。” 下课铃声响,长达一个半小时的第一节晚自习就这么结束了。凌衡一脸呆滞的看着自己桌上的数学题,颤抖着手从抽屉里掏出那张还一字未动的,三天前的英语报纸,预感到自己的噩梦就要从今天开始了。 他和邓靖西在齐老头的强行配对下变成个不怎么规范的互帮互助小组,大多数时候是互相学习的好搭档,小部分情况,搭档会变成救命恩人,帮着完成任务,解决之后再来安抚良心,掏时间出来补齐理解的空缺。 问来问去,抄我抄你,友谊在交流里很快建立。凌衡会在邓靖西跟他讲阅读时时不时的走神,什么也不干,只是盯着他的脸,被发现以后再挪开,一点不心虚。 这样看似亲近但实则保持着距离的相处持续了一段时间,凌衡终于有点忍不住了。他在某个下晚自习后的晚上继续故技重施,拦下邓靖西的车,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问题,他对他说,咱俩都住东阳镇,之后能不能都一起回家一起上学,有个伴儿也没那么无聊。 他说完,邓靖西没有立马答应,在凌衡看来,犹豫就等于不愿意,在他已经做好收到拒绝回答的时候,对方却在沉默之后说,可以。 凌衡那时候特别震惊,也特别高兴,他立马就蹬上了车,跟邓靖西两个人一起骑行。从十三中往朝阳桥经过,一直骑回东阳镇大概需要二十分钟时间,凌衡沉浸在不再落单的喜悦里,没注意邓靖西已经消失了很多天不见踪影的耳机,也没发现他什么时候就从领先他半截到了并排,不再只是留给他一片往后飞的衣摆做导向标。 他们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把各走各的阳关道变成一起骑过的朝阳桥,一起回家的日子横跨完整的春夏秋冬,凌衡现在都记得那段路,僻静却满是景致,一侧是斜斜的,足以俯瞰整个嘉陵江景的崖壁,另一侧则是无数从前落脚在此,辉煌过又衰败破落的各种老厂区,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回家,有时候也一起哼哼歌,最后再一起把车停进庭院里的车棚,在凌衡上楼时才会真正的分开。 对那时候的他们来说,分道扬镳的意义不过是一个往上一个往下。时过境迁,凌衡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真正的分别是背道而驰,再也听不见楼下的自行车铃响。 他在那个正对着院子的出口处站了好一会儿,在确认那个曾用来摆放自行车的车棚已经消失不见时,那对少年的幻影才彻底从眼前消失。穿好拖鞋,凌衡放慢了脚步,把刚才的慌乱全都留在又黑又窄的楼道。拐出去,上人行道,他看见邓靖西已经揣着兜站在那里等他,他旁边放着对扫把和簸箕,手里的烟头已经消失不见。 装热情很容易,但装镇定却不太轻松。凌衡走到他身边时,一度都怀疑自己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是不是紧张到顺拐了。方才冲他勾手的人见他走近,也没急着说话,只是往阶梯下头走,靠在自己窗台边的空墙上,借着路灯光仰头看他,和方才的邀请他下楼时的眼神一致。 于是凌衡又跟着他下去,他也揣起兜来,站在他旁边,姿势却不如他自在,往那儿一站就像个被罚站的高中生,上看看下看看,就是不往邓靖西站着的左边看。 “回来以后都在干嘛?” “嗯?哦,就,收拾了下行李,出去吃了个晚饭,出来买烟的时候恰好碰到你,回去之后就继续收拾,收拾好就洗澡,洗澡以后就睡觉。” 凌衡解释得很快,说完还飞快地看了邓靖西一眼。他觉得自己说得没问题,却在那瞥过去的一眼里瞥见对面脸上多出点似有似无的笑意。 “凌衡,”邓靖西把他喊得浑身一颤:“我是问你遇见我以后,回去都在干嘛。” “……洗澡睡觉,今天挺累的。” “睡着睡着起来抽烟?睡得不好?” “……” 凌衡说不上来,觉得邓靖西这话问得别有用心。从下来以后就一直僵着的脖子终于在察觉到别扭时金贵地往旁边转了转,邓靖西半倚在墙上,脑袋仰着,正在歪头看他,恰好把他那个扭头的动作看了个清楚,顺带也把他发现自己的眼神后像触电一样躲开的反应一并观看了个完全。 看起来,惹他睡不好的罪魁祸首多半又是自己。 邓靖西想起那滴没有落下,很快消失无踪的眼泪,那是差一点就在凌衡面前暴露的所有思念的缩影,等到他再出来的时候,凌衡已经消失无踪,是杨柳沁告诉他,他过了桥,进了桥那头的小院子里之后,他才彻底从那种带着迷茫的恐惧里抽离。邓靖西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已经不能再接受他们之间又跟过去那十年一样杳无音信,归于沉寂。 “加个微信?”邓靖西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故作轻松得很紧绷:“留个电话也行,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互相照应。” 凌衡没答他的话,接下他手机时以最快的速度扫过了一圈邓靖西的微信聊天页面。李奶奶张奶奶秦奶奶,刘爷爷王爷爷胡爷爷,叔叔阿姨辈的更是不计其数,一个一个把页面堆得密密麻麻,让他根本没办法用那么一点时间在机主眼皮子底下去尝试着找一找他女朋友的痕迹。凌衡只能作罢,他老老实实把自己的微信号输入进去,一边还他手机,一边问他,是什么时候回的东阳镇。 “三年前吧。”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说回来的原因,也完全没有提及离开那些年的去向,他们之间都很清楚,那段分别是现在的他们暂时无法触摸的区域。凌衡没有追问,加了他的好友,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重新躺进了自己的好友列表,他却仍然没有一点跟他重新遇见的实感。 他变了很多,最明显的就是头发,然后就是气质,这样的变化让凌衡暂时无法把眼前的他同记忆里的那个邓靖西融合到一起去。他脑子里反复跳跃着那个画面,邓靖西一边走一边数钱的画面,那双压在空调冷气扇上都能漂亮得像是在拍手模广告的手在他眼前握过画笔,缠绕过耳机,也曾挠痒般轻盈地点过他掌心,再一点点扣紧,关于那双手的记忆总是充斥着一种梦幻的滤镜,而那把皱巴巴的零钱却在那一瞬间将所有青涩的美丽挥散,又在女孩伸手去跟他逗闹般抢夺时附加一个重击。 凌衡在这个本该做梦的时刻尝到了梦醒梦碎的滋味,握着手机的手指边缘不自觉用力,又在屏幕的荧光下缓缓释放。他看着邓靖西那个头像,横跨江上的大桥对面是泛着星星点点光亮的北碚城,远处缙云山轮廓在火红的夕阳下被映得如此清晰,他十年如一日的爱着晚霞,头像成了他唯一坚守保留着的艺术,可这么美的头像,后头却跟着个相当诡异的微信名——“aaa小邓麻将馆”。 “是回来收拾一下老房子就走,还是要住一段时间才离开?” “住一段时间吧,坐了几年办公室,弄出一身毛病,养好了再回去。” 同样的,邓靖西也没问他为什么非要从北京跑来这种郊区小镇养身体的原因。他所有的在意都被‘一身毛病’那四个字给转移,窗口上抽烟的人在他眼里变成一幅画,邓靖西好像再一次握起画笔,在心里涂涂抹抹,却始终没能把画面正中那人的模样画清,黑夜里闪烁着的火光成了整幅画里唯一的亮点,正在燃烧的烟蒂不断冒出厚重的烟雾,画家的画笔因此勾勒得越来越锐利,他想,那些本不该被他吞进身体里的毒气,会不会是因为自己。 第6章 “既然是回来养身体的,那以后别再抽烟了。”以示表率,邓靖西率先掏出兜里剩下小半包烟,用力捏成一团,一转手丢进了旁边满是烟头的簸箕里:“其实我也戒了,只是今天破了例。” 凌衡看着那个被他捏过以后皱皱巴巴,躺在那里开始慢慢回弹的烟,在一瞬间里也想过,邓靖西的决绝里会不会有一瞬间是为了自己。 也许有这样的可能性,但他说破例,凌衡觉得这和自己肯定没关系。在今晚之前,他们说的话总共就那几句,他甚至在刚见面的时候就急着跟自己撇清关系,头都不回地走开,他的破例只有可能是为了他那个年纪不大,连烟都不认识的小女朋友,而不会是因为自己这个大半夜跟原始人生火一样腾云驾雾的老烟枪。 “……我抽不抽都无所谓,反正一个人,也没人管着。”凌衡笑了一下,在他看来,那是相当云淡风轻的一个笑,所以他没有壮士销烟以示决心:“不过你的确要注意,毕竟她看起来好像不大喜欢烟。我问她买中华,她都说不认识。” 邓靖西沉默了。揣在兜里的手在反应过来凌衡的话以后短暂地捏紧,旋即又松开,很愉悦地贴着大腿轻轻地敲点起来。 “哦,她是不怎么喜欢,所以从来都不走进我的店。” 他转过身来,同凌衡面对面,不偏不倚将他面前那束本来就不怎么亮堂的路灯光全都给挡住。隐匿在邓靖西的影子底下,凌衡更加不想抬起头,他有一瞬间甚至因为他的语气生起毫无缘由的气,想把那包全柜台里最贵的中华抽出来砸在他脸上,让他当着自己的面全部抽干净,抽不干净就插他花盆里,三根一起点燃,就当给他上的贡品。 “……哈哈,那你可得再待会儿再回去,你身上味道很大。”凌衡负气般把所有不爽都撒在那几根被邓靖西抛弃的烟上:“邓老板自己都在开店,干嘛抽这么烂的烟,也不怕她骂你不懂爱惜身体?” “骂我?” 邓靖西笑了一下,那声压抑着的,闷闷的笑声让凌衡在气不打一处来的同时又多了股藏都藏不住的失落。就像大人在谈论起自己的小孩有多调皮一样,那声笑里没有一点责怪,全是宠溺,凌衡又酸又难过的想,原来邓靖西谈恋爱的时候也会有这样温柔又任性的模样出现。 “她不敢骂我,凌衡。” 面前的黑影忽然闪开,凌衡在眼前一亮时略微不适地眯起眼来,在几秒的晕眩后看清已经在自己面前坐下的邓靖西。他在梯阶上曲起双腿,脸上那点沾了别人的光才在自己面前露出的笑容缱绻得刺眼。邓靖西用手撑着下巴看他,眼睛里好像蒙上一层雾气,让凌衡觉得那后头倒映着某个人的影子,不愿再继续看下去。 “既然一个人,明天要不要来店里看看?” “请你喝茶,就算帮你戒烟。” 第4章 流浪的起点 凌衡最后的离开,完全可以称作一场狼狈的逃离。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只记得自己在邓靖西的邀请之后实在是快要装不下去,假模假样说着有免费茶水喝那当然好,下一句就直直的拐进了大半夜的外头蚊子多,他要上去继续睡觉,连个正儿八经的拜拜都没有,就踩着他那双滑不溜秋,走两步就差点又从脚底卡上他脚踝的烂拖鞋走一脚绊一脚地上了楼。 他在一瘸一拐的脚步中很快想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他不会去赴邓靖西的约。 第二,他要快一点将东阳镇重新熟悉,避开和邓靖西更多的碰面,让那样尴尬的场面再现。 于是第二天,凌衡一反常态起了个大早。 他记得自己当年对东阳镇的各个地方真正开始熟悉起来,是从转学之后第一个寒假开始。那个寒假他没有回家去过年,而是留在这里和外婆妈妈一起过了人生第一个三缺一的春节。留在这里,他的朋友圈交际圈骤然缩减成没有选择的“1”,有事邓靖西,没事也邓靖西。 最无聊的时候,凌衡还发挥自己极强的动手能力,做了个全自动敲窗机器——其实就是个绑了绳子的小鹅卵石块,他从自己房间的窗户往下头垂,然后再用力晃几下,就刚好能把邓靖西的窗户打得啪啪响。一听见那个让人头疼的动静,邓靖西就知道,楼上的少爷又来没事找事了。 除了一起赶作业,不去上课集训的日子,邓靖西也会应凌衡要求带他四处转转,熟悉下地方。东阳镇其实不大,但周围的地方很多,西大的桑蚕养殖院区建在附近,因为嘉陵江大桥的原因,离对面真正的北碚城区也不过步行十几分钟过个桥的距离。不想走的时候,也可以花一块钱搭公交车,但凌衡没坐过,因为他和邓靖西一般都选择步行。 那个寒假,凌衡出门的频率极高,用邓靖西嘲笑他的话来形容那时候的他,那就是“像个到处尿尿标记领地的小猫小狗”,每天都闲不住,非要四处走动走动才高兴。所以凌衡走遍整个小小的东阳镇只花了三天,辐射周围可供玩乐的地区用了十四天,跟邓靖西一起去过对面的北碚七八次,每次都是为了吃点好的,因为东阳镇上没有炸串店也没有奶茶店,几家烧烤和小面馆都被他翻来覆去吃了个遍,用最短的时间和老板混成了熟客。 凭着十年前的记忆,凌衡现在也还能做到不用导航来回忆起哪个方向大致有些什么东西。从楼上下来时,他在就快要走出楼门口时回头看了眼那扇擦肩而过的红色防盗门。门前的地毯上很随意地放着双休闲鞋,是昨天晚上抽烟时候邓靖西穿的那双。凌衡都走出去了,又倒回来站在那门口鬼鬼祟祟地多张望了几眼。他发现邓靖西门前没有鞋柜,也再没有别的鞋子,那一双男士鞋孤零零扔在那,看起来就好像这个屋子里只住着他一个人似的。 又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凌衡没劲地撇撇嘴,临走时候往他鞋子上不轻不重踢了一脚,不偏不倚把原本岔开乱放着的鞋给踢得对称又整齐了起来。 戴上墨镜,凌衡终于正式踏上地图探索之路。院子外头的人行道上来来往往全是人,因为天气,也因为这里大多都住的老人,东阳镇的夏天只有早上人最多。老头老太太们一个个打着蒲扇,背着背篓,两三个两三个结着伴往前,沿着那条道向着几百米后的菜市场行进。凌衡加入其中,陌生的脸蛋和出挑的容貌身材在一群老人家里格外引人注目,但他一点不怕生,反而主动上前跟两个直回头看他的老奶奶搭话,嘴很甜地上去一口一个奶奶的叫,问她们现在这里哪里有早餐吃。 “早饭啊?”其中一个奶奶很热情地问他:“你想吃点啥子嘛,包子油条那些菜市场就有撒,面啊米线勒些的话,医院旁边就有几家,你自己去看嘛。” “要得,谢谢奶奶。” 凌衡不标准的重庆话把两个老太太逗得直乐,问他是哪里来的,又问他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凌衡都很有耐心地一一答了。问完话,他踏着背后两个奶奶的赞美往前加速行进。在看见菜市场大门之前,先看见了昨天他担忧着还在没在开的停车场超市。 他看见那家超市明显的变大了很多,招牌也变得更气派鲜艳,“天运”的大名印在上头,凌衡都还记得那时候他在门口等邓靖西买东西时跟老板搭话,问他为什么取这么个宏伟的名字,于是性格豪爽幽默的男老板回答他说,做生意嘛,不向天借运,哪有做得动的。 看来这名字真是取对了,凌衡看着那个人挤人的超市门口,暂且摁下去买点战备粮食顺便跟老板一家叙旧的心。目的地不变,他一抬眼就看见了菜市口,还没走近,就先闻到了门口那几家买活鸡活鸭现买现杀的店里传来的,混合着臭味的血腥气。 凌衡皱着鼻子一头先扎进去,站在门口先展望了一下整个菜市场的格局,和以前基本上一样,没什么变化。三条路,除了最中间那个带顶棚的区域大多卖的新鲜肉菜类的物品外,左右两条道卖什么的都有。饥饿的感觉被热闹和新鲜感给冲淡,凌衡走走停停,因为不会做饭所以只走了右边那道,买了个大西瓜,又在三言两语里忽悠着那个热心肠大姐送了他几个免费的柠檬泡水喝。提着东西,凌衡还是没闲着,他又在路过咸菜摊时问人家摊主大叔要了口试吃,因为说话合拍很豪爽地一口气买了五斤。 咸菜摊对面是家卖老年人衣服鞋子的地方,凌衡路过时瞥见里头挂着的那些绵绸衣服,被那种飘逸的质感给吸引,在店主姐姐的推荐之下选了套在大红大紫芍药牡丹之中显得最素的白蓝色小碎花套装带走。 出了市场,外头还有个不大的小广场,依旧是什么都有得卖,和里头差不多。凌衡没再多逛,就在市场门口的小面馆里坐下吃了个早饭,一碗小面加一笼酱肉小笼包,免费的豆浆是热的,喝得他出了一身汗,不过总算是填饱了肚子。坐在桌边擦嘴的时候,凌衡看着分立在广场左右下角的两个上桥的通道,看着楼梯上上上下下的人,忍不住开口问坐在他旁边刷小视频的老板,现在去对面的公交有几班,怎么这么热的天还是有人走路。 第7章 “没几个吧,好像就两班。”老板抬起头来看他:“公交线路改革过后,往这边的车就变少了。现在天府那边发展起来了,我们这边就没什么人了。” “这还没什么人啊?刚菜市场里那么多。” “又不都是东阳镇的,还有很多周围村子的人专门坐车过来赶集的。再说了,这么多人,你看见几个和你一样的小年轻了?人都想着出去,谁会想回来。” 凌衡没再说话,起身付了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就沿着市场外头,跟镇医院夹着的那条小道原路返回。进楼时,凌衡瞥了眼路过的那扇门前,那双被自己“无心”摆好的鞋仍旧岿然不动。邓老板和整个东阳镇有时间差,别人最忙的时候他睡觉,上午就是不营业。 不关心,不在意,尽可能远离,秉持着这样的想法,凌衡很快就回到家里,在睡了个回笼觉后去陈家小馆解决好午饭,又向着天运超市的方向走去。 过了正午时分,店里果然就没几个人。凌衡从坡上下去,挑开门帘,一扭头就看见坐在柜台后头玩手机的杨叔叔。听见动静他抬头起来看了他一眼,一边说帅哥要点什么,一边扶着老花眼镜低头去继续看手机,没再跟他说话。 面对他的沉默,凌衡却仍不死心。他站在柜台前,伸手去假意挑选起桌上那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口香糖薄荷糖,眼神在整个店里乱转,如同点开小游戏一般找寻起这里与十年前的各种不同。 重新打造过的烟柜让各种烟品一目了然,翻新过的收银机引入电子扫描仪,镜头感知到动作,唤醒红外线闪烁,在柜台后男人抬眼的瞬间落上他鬓角的头发,让凌衡陷入短暂的黑白错觉,以为时光在片刻反复,让他又回到十年前,回到那个听杨叔叔抱着吉他唱苦情歌的夏日。 但现在已经是秋天。 凌衡收回目光,最终选择了妥协。他迈步往里,在狭窄的走廊里慢慢地穿行。各种洗护用品堆叠出浓郁却并不时髦的香味,像从老式理发店门口飘出的气息。他顺着那味道拐进了满是香皂肥皂沐浴露的走廊之中,转身面向那一墙花花绿绿的包装。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安静的外头传来一阵靠近的脚步声,隔绝冷气的门帘被掀开,交谈声紧接着响起,凌衡忍不住透过货架之间网格的缝隙看向外头,在那里找到另一个熟悉的影子。 来人是这里的女主人。一对夫妻,两个都姓杨。凌衡刚知道这件事时觉得很有趣,在跟邓靖西一起来买东西的时候,他去逗夫妻俩那时候才小学二年级的小女儿,问她,你是跟爸爸姓还是跟妈妈姓?小女孩很聪明也很会说,拽着胸口的红领巾看他一眼,一本正经地回他,我爸爸妈妈都姓杨,我想跟谁姓就跟谁姓,当即把凌衡笑得开了怀,拉着邓靖西三天两头去超市买东西,顺带逗逗小孩玩。 红领巾的艳色于眼前一闪而过,凌衡重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面前的那块肥皂包装上也印着大片的红色logo。他垂下手,没注意到那阵对白在何时停止,从门外进来的人又是何时拐进了这条走廊,背着手站在一侧,正看向里头的他。 “帅哥买点什么?”杨婧面上带着点礼貌的笑,眼神一边不着痕迹扫过这个行为举止有点奇怪的面生男人:“要香皂吗?这款最近卖得很好,香味也好闻,要不要试试看?” “……行,拿一个吧。” 杨婧向着他靠近,眼神还在他身上打转。陌生面孔让杨婧很快产生出条件反射般对小偷的警惕,东西递到那人面前,她得以看清他的脸,动作交接,眼神一转而过,她忽而在那张本该一无所知的面容上找到些奇怪的熟悉。 不只是长相,还有口音。东阳镇这种小地方,过上过下的人她多少都眼熟,偶尔有些附近工程工地上下来买东西的工人她没见过,但大多也不会是这种说话的腔调。这独一份的模样气质和声音让开了几十年店的她迅速在广阔的人脉交际网里找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她试探着又上前一步,探着脑袋去看他正脸,在凌衡察觉到她目光扭头时终于得以确定。 “你是……小凌吗?”杨婧不确定的语气在凌衡面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时一下也跟着变得雀跃:“哎呀,真是小凌啊,我还说我们这儿什么时候来了个外地帅哥,没想到真是你!” “是,杨阿姨,我是凌衡。”他为着杨婧超出意料的热情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在她的注视下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杨婧一拍大腿,因为这突然的再见而感到激动。她哎哟一声,抬手拍了一把凌衡的手臂说,怎么会不记得呢,你外婆还在的时候从来都只在我们这儿买东西的。 “再说了,你那会儿不也是天天都来,还爱带着我们小沁出去玩儿,长得又帅性格又好,谁能把你忘了呀?” “我刚进门的时候,叔叔就没认出来……” 杨婧一愣,然后一下子笑出了声。她大喊了声杨捷,下一秒,男人也出现在货柜前,在听清方才那一番话后和她一起笑起来,跟凌衡说他现在眼睛不行,一下子没认出来,叫他别介意。 三个人站在货柜前头热热闹闹的说着话,杨婧和杨捷绕着凌衡从头夸到了脚,连他身上那身五十块钱的绵绸睡衣都顺带说了句“有气质”“清爽帅气”,凌衡听得魂都飘了,一边说没有没有,一边忍不住因为他们的夸赞而红了耳朵,笑得一脸傻气。 “小凌,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门口传来点声音,应当是又有人进店。杨捷探头去看了眼,却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刚回来不久吧?你看你买的都是些日用品。” “嗯,昨天刚回来。” “吃饭了吗,买了那么多方便面,没吃的话在我们这儿吃口再回去收拾?” “不用了,我在陈阿姨那儿吃过了。方便面就是买来应急的,懒得出门的时候就在家自己对付一口。” 凌衡笑着跟她说了声谢谢,他没注意外头的说话声什么时候停了。东西拿齐,他跟在杨婧后头准备绕开货架,重新回到柜台前结账。层层叠叠摆了四五层的货柜从地上一直累起到凌衡脑门的高度,透过那些细窄的缝隙,他隐约看见不远处站在那儿等着的两个人影。 “哦对了,小凌,你昨天回来的时候……” “应该和小邓已经见过面了吧?” 第5章 以貌取人不是好习惯 “怎么不见小邓?” “噢,他去上美术课了,中午才回。” 杨婧从柜台后扯出个塑料袋,再伸手去拉了一把坐在那儿专心致志玩泡泡堂的小女儿。4399页面的游戏音效在几声催促后不情不愿停止,被打断游戏兴致的小朋友从板凳上跳下,抓起桌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袋子里塞。 正值上午最忙的时候,门口来了好几辆送货的车,杨婧抓起货单就往外头去,只留下杨柳沁一个来招待凌衡。看一眼暂停的电脑屏幕,再看一眼面前手忙脚乱急着继续去打游戏的小姑娘,凌衡很好心地对她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这么着急,等会儿就会被炸弹炸死的。 “我才不会!”小杨柳沁气鼓鼓地抬眼起来瞪他,抓拿零食的动作也跟着一起变得蛮横:“每次你都笑我,我已经不会死了!” “行行行,你长生不老,你万寿无疆。” 凌衡被小女孩的模样逗笑,将钱递了过去。50面额让女孩面临着两位数的加减乘除,这对一个刚掌握这项技能不久的小孩儿来说实在有些难度。她开始掰起手指头算,凌衡也不去催她,就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她算数。 “减8块,再减两个12块……” “24了,你继续算。” “不要你提醒我,我要自己算!” 好好好,算算算。没有邓靖西陪着一起磋磨时间,凌衡倒也乐意由着小孩儿玩。他往旁边稍稍,斜着靠在桌台上,给别的客人让出结账的空间,又帮着招呼杨捷杨婧过来算别人的账。掰手指游戏在送走两拨人以后终于结束,杨柳沁拉开收银柜,从里头数出四个硬币往凌衡面前的桌板上一放说,你的钱。 “噢,行。” 他将几个叮铃哐当的硬币揣进裤兜,提起袋子准备走人。凌衡转过身,余光里瞥见那个迫不及待侧身过去的小姑娘正捏着指尖,从钱柜里抽出一张一块钱人民币来,折叠两下,放进了自己的棉服兜兜。 天娘诶。凌衡心里一紧,他急忙扭头看了一圈周围,发现没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又连忙将袋子往旁边累在地上的牛奶上一放,一脚迈到柜台里去,将杨柳沁挡在自己怀里,弯着腰对她说,快点,把钱放回去。 “这是我的钱,我为什么要放回去?” “什么你的钱?那是你爸爸妈妈的钱,没经过他们同意不能拿!” 凌衡握着她肩膀,眼睛落在她衣兜上,却又不好直接伸手去拿,只好又劝她说,快,听话,把钱放进去。 “谁跟你说我没经过爸爸妈妈同意的,这是他们答应我的,收了一单的钱,就可以奖励我一块零花钱!” 第8章 “……真的假的?” “你不信我干嘛问我。” 杨柳沁不满地哼哼一声,挣脱他的手,抬起头向着外头大喊了一声妈妈,将刚清点完货品好不容易得空的杨婧一声喊回了跟前。 “妈妈你跟他说,是不是你说的,我算一次账,就奖励给我一块钱!” “是呀。” 杨婧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很快挪向站在杨柳沁身后的凌衡身上。她知道他大概是误会了杨柳沁偷拿钱,于是跟他解释了几句,要他放心。 “噢,那行,只要不是偷偷拿的就没事儿。”误会一场,凌衡也倒不觉得尴尬。正义标兵给归来的正牌老板杨婧让出位置,一边往外走,一边又问重新打起游戏来的杨柳沁,这么小就趁着寒假来当童工,这马上就要开学了,赚了钱,不准备请哥哥吃个棒棒糖吗? “才不要。”杨柳沁目不斜视,小小的手把键盘摁得噼里啪啦响:“我要存起来给小邓哥哥买生日礼物。” 小邓哥哥? 除了邓靖西,杨柳沁还能认识哪个姓邓的哥哥,还喊得这么亲热? 凌衡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关注的重点。 邓靖西要生日了。 哇,跟他玩儿了一个寒假,自己竟然都忘了问他什么时候过生日。 他当机立断放下手上的东西,又屁颠屁颠回到杨柳沁身边。面对小女孩有些警惕的表情,他先选择了摁兵不动,在旁观她接二连三的败局之后主动提出,要不要我帮你打,保准你赢。 “真的?”杨柳沁明显对他的技术不大相信:“之前都是小邓哥哥帮我通关,你能比他打得好吗?” “让我试试你不就知道了?” “……那好吧。” 她从板凳上下来,位置已经让出,凌衡却还站在原地。杨柳沁扭头看他,身边的人却忽然弯腰下来,伸出一根手指递到她面前。 “那我要是帮你打赢了游戏,你帮我一个忙,就算做报酬行不行?” “……什么?” “你帮我一起,给邓靖西策划个生日惊喜。” 小指交叉,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诺言却在短短十分之一的有效期里就迅速泛黄变质。柜台里的小女孩不见踪迹,邓靖西取而代之站在那里,填满了凌衡原本只保留着纯粹回忆的眼前。昨天那个清秀漂亮的姑娘仍旧站在他身侧,款式相近的白色衣服让他在看清那两道堪称般配身影的时刻下意识想到了逃避,又被几道聚集的目光锁定在原地。 “……哎呀,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意识到氛围的古怪,杨婧率先走出来打破了僵局。她绕开台前的两人走进了里头,冲着凌衡招招手,唤醒他被钉在原地的双腿,让他过去结账。没办法,他只能走上前,隔着那个女孩,同他很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你也来买东西啊。” “不,过来拿点货带回去补。” 两人重新回到沉默,让面前电脑运转的电流声都变得尤其明显。手里的东西已经被杨婧接过去清算,凌衡两手空空,连一点缓解尴尬的道具都没有。他下意识去摸裤兜,在触及到一片柔软时才反应过来——他回家一趟,把衣服换成了早上刚买的绵绸睡衣。 久别重逢,凌衡想要在邓靖西面前经营一二自己形象的心接二连三受到意外的重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好在花色并不奇怪,凌衡开始在心里安慰自己睡衣起码比裸体好,至少保留了一点作为二十一世纪现代人类的礼貌。 柜台上,杨婧的计算器噼里啪啦摁个不停,让后来的邓靖西只好站在一旁稍作等候。中间隔着一个人,凌衡有意控制过的目光里只能瞥见边缘那个模糊的黑影,手里正捏着什么东西来回的揉搓,很快又停下,伸手去从桌面上的盒子里掏出个打火机。 啪,啪,啪。开关跳动的声音带着规律的停顿,每一下都牵动着凌衡维系得本就艰难的专注力。打火机在邓靖西的动作下不断的停止,燃起,弥散出一点只有他和女孩能闻到的机油气味,在天干物燥的天气里点燃了凌衡身体里沉寂多时的瘾线,让那根极度被埋藏,又总是被挖出的烟重见天明。 凌衡一度依赖上香烟,他听信了别人口中它能够解压的传闻,总在一些特定的时候将其点燃。烟雾随着火光飘溢上升,飘过他近七年生命,毫无规则腾空在空气里的颗粒于流动的风尘之中缓缓流淌,总会在将要消散的前一瞬间变成某个姓名,将他午夜梦回里总是惦念的一个遗憾填满。 事到如今,凌衡不得不承认邓靖西在他人生中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含金量。最青涩的初恋,仅有一次的少年,文学作品里总是它们用来表现生命里独属于年少时期的美,而邓靖西却霸道到全都占。 凌衡垂着眼睛,不再去思考昨晚那场义无反顾到像是第二次虎门销烟的戒烟约定有没有意义,也不再尝试着去厘清莲藕截断处相连着那些千丝万缕。他在清醒之后选择了回避,垂直向下的视线里,凌衡能看见超市地面十几年没换过的小方砖,看见柜台下头贴着的那些已经褪色泛白的广告画,累在那里的几箱啤酒上印着一两个月前的生产日期,仿佛在提醒他从前已经过去,让他别再追寻已经过期的记忆。 “一共128。”杨婧跟他报了一个数字,却还没有给他装袋:“我再给你算一次,马上。” 计算器噼啪作响,杨婧十年如一日的快手速让凌衡甚至来不及听清每一个加减乘除的尾音,第二次清点就已经结束。装袋,整理,他扫描二维码,结束这一场包含着意外相遇的选购。凌衡从杨婧手里接过东西,转身就要走,原想跟邓靖西打个招呼再离开,却在转头的时候看见他依旧目不转睛摆弄手头火机,很快就选择了沉默。 他从女孩身边走开,绕开金童玉女,擦着邓靖西的后背,即将挑开门帘,从那个拥挤的门口离开。 “买这么多方便面,是当正餐还是夜宵?” “……你问我?” 凌衡停下步伐,有些不确定地扭头去看邓靖西。他看见他始终垂在另一侧的那只手里变戏法似的多出一张满是折痕的纸,捏着它,往桌面上送去,递到了杨婧的面前。 “杨阿姨,麻烦你们帮我配一下。” “噢,行,那你在这儿稍等一下,我们去给你拿。” 杨捷和杨婧转身向着后头的库房门里走进,而那始终没出声的女孩也自然地迎上他们的脚步,顺势抓起邓靖西的那张货物清单,跟着一起往里走去。动作纯熟,不夹杂任何初次进行时所必备的询问,让凌衡很快就确定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帮着邓靖西做这种事,已然被杨家夫妇当做足够能够代替他的亲属。 这样的熟练将凌衡排除在外,让他感到强烈的格格不入。他想索性撂下邓靖西就这么离开,柜台前的人却在他想跑的时候转身过来看着他,放下火机,挺直后背,往前一步的动作刚好挡住那几箱被凌衡细细打量过生产日期的啤酒,让他连目光也无处停留,只能落在他身上。 “除了问你,还能问谁?”邓靖西看向他手里那一大袋子各式各样的食物,点评似的口气让凌衡觉得自己正在被他像大人管小孩儿一样约束:“这么多速食,是为了戒烟准备,还是就打算替代正餐?” “……我不戒烟。”凌衡的口气带着点刻意的强硬:“买来就是吃的,我想吃就吃,你管我那么多干嘛?” 算不上好态度的口气让凌衡一度笃定邓靖西一定不会再理会自己,毕竟以前他总是这样,敏感又爱生气,莫名其妙不高兴以后就自顾自生闷气,一直到他发现以后去询问和耍赖道歉。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收紧在掌心,失落和不爽同时被凌衡收起,他踢开门帘,在外头那股热浪往里涌进的时候感到自己原本还停留在冷气屋里的手腕被人用力的握住,然后再也动弹不得。 邓靖西站在原地,看着凌衡的表情似笑非笑。 “老同学,怎么不等我一起回家?” 第6章 乱吃飞醋会先吃瘪 “那个,小邓啊,你的东西都好了。” 先一步从仓库出来的杨婧没来得及阻拦,跟在她身后的杨捷抱着纸箱,,没注意到面前两人的拉扯,直楞楞闯入现场,将方才那幅画面一下子打破。蹲在地上扒拉箱子里货物的男人在下一秒收到来自老婆的一下子拍打,不明所以抬起头来看她,问她干嘛打他。 “……赶紧闭嘴吧你。”杨婧冲他瞪眼,一转脸就换了一副表情,看向门口已经松开手,各自站立在一边的两个人:“小凌,外头天气大,小邓东西多,你要是方便,帮他一起带点一起走也好,本来你俩就住得近。” 我? 凌衡有点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看向绕开杨婧杨捷,提着一个小篮筐走到他们俩面前的白衣服女孩,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帮他一起,你俩不是住得更近? 白衣女孩没说话,她将那篮子东西放在地上,然后木着一张脸抬起头,看凌衡的眼神带着些无语。 第9章 “我现在已经不住这边了。”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往杨婧身边走:“更何况,我妈还有别的事让我做,没空给小邓哥送货。” 我妈? 凌衡愣住了。 你妈是谁? 他满脸上就写着这四个大字,搭配着那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让原本已经不打算再开口解释的杨柳沁迫不得已又多补了一句话替自己辩解,指一指身边的女人,又看向另一侧的男人,她冲着凌衡说,他们是我爸妈,我是杨柳沁。 杨柳沁? 凌衡在那个瞬间感觉自己从头顶到脚底都被天雷贯穿。 她怎么能是杨柳沁呢?杨柳沁……不是就是个才到他腰跟前的小屁孩吗? “噢,小凌啊,忘了跟你介绍,这是我们小沁,那时候你还带她出去玩过呢,你肯定都不记得了吧?过了是挺久的了,那时候她才小学,现在都已经高中毕业,要读大学了。” “……” 凌衡一时半会儿还说不出来话。他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在意识到自己方才所有的失落和不爽都只是源于自己臆想出的一场误会之后,迅速被剧烈的无地自容感给包围。他呆滞着目光看向面前的一家三口,在杨柳沁的注视下缓缓吐出句,啊,读大学了,那挺好的。 “她读的政法大学,在里面学新闻。” 邓靖西从他身后往前两步,将那统共三箱东西揽到自己面前,然后将最小的那个往最大的那个里头一放,做了做合并。他没看凌衡,也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揪着那个明显的误会不放,邓靖西蹲身,将东西抱起,在转身时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恳请。 “如果可以,帮我搬一下这箱?” “不重,都是茶叶,而且很快就好,毕竟我们住得近。” “……” 凌衡只想赶紧走人,不再被那几道目光注视。他没说好不好,以动作代替回答,将邓靖西的东西抱起来就要走。迈出去一步,身后杨婧又将他叫住,让杨柳沁从一旁的冰柜里掏出几支雪糕送进他怀里的箱子,说请他们一起吃。 “……谢谢。” “不用谢。” 杨柳沁先杨婧一步答了他的话。矮他一个头的小姑娘踮起脚来往他箱子里丢冰棍,在最后一支准确无误掉进里头时抬起头来看他,留下一句很贴心的嘱咐。 “送你和小邓哥一起吃的,你俩回去自己分。” 她说完,退开一步,脸上迅速挂起一点礼貌的笑容,冲着凌衡身后的邓靖西招招手。 “拜拜。” 走出去好远,直到天运超市的大字招牌再也不见,跟在邓靖西身后,凌衡垂眼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几支仍在散发冷气的雪糕,直至那时才从那个已经完全长变了模样的女孩身上找出点与当年一致的熟悉。 ……她还是那么爱区别对待自己和邓靖西。 一前一后的两个人慢慢行进在狭窄的人行道上,路过陈家餐馆,又路过一家发廊,一棵一棵种在路边,将整条道路顶上都覆盖的黄桷树苍翠鲜绿,在他们脸上投落斑斑驳驳,染着绿色的阳光,将温度削减。凌衡在走出那条林荫道拐进尽头的院子里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连同两侧零星店铺在内,除了自己,他没再看见别的行人,午后的炎热将这里里为数不多的人们都赶回了家,留给他原本的一个小镇,随时随地与记忆相连,毫无预兆的沉浸,又迅速在某些改变的提示下回归。 “凌衡。” “嗯?” 凌衡下意识地答应邓靖西,转过头去,原该穿着一身校服的少年从记忆里走出,他依旧扎着那束变长的头发,站在树荫底下,隔着几块砖石的距离提醒他。 “雪糕要化了。” 眼前那片因为陷入回忆而染上的新绿随着那几支正在融化的冰棍一起褪去,凌衡从过去和现实模糊不清的边界里好不容易跳脱,跟着他走到他家门前。双手一松,凌衡从地上站起身就要走,背后那个正掏钥匙的人却突然在一阵金属碰撞的动静里问他,你的雪糕不要了? “……你都拿去吃吧,我用不着。” “噢。” 邓靖西拿起手机。 “那我跟她说一声,免得之后杨阿姨他们以为我喜欢占这种小便宜,以后就说不清了。” 身后突然有人走进,要进楼道里。凌衡听见动静,为了给人家腾地儿让路,只好往邓靖西旁边的空地上挪开一步,从面对面到了肩碰肩。从他们俩身边经过的老奶奶打着蒲扇,为这两个挡路的大块头小伙子回了次头,有点好奇地看了他俩一眼,然后再继续扶着楼梯的栏杆慢慢往上走开。 凌衡和邓靖西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她颤颤巍巍的背影而去,停下了方才没说完的话题。等待凌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转头,就看清旁边人手头亮着屏幕的手机,页面正停在同杨柳沁的对话框,只输入了四个字。 他把雪糕…… “……行,我拿。”凌衡将眼神从他屏幕上收回,除了那四个字,前头大片大片的绿框里充斥的密密麻麻文字,他一个也没看清:“你别发那种消息,免得他们误会。” “好的。” 一支,两支,三支,凌衡只有一只手的空闲,冻得人发麻的雪糕,一只手夹三根已经是极限。 “你还有两根没拿。”邓靖西冲着已经站起来的凌衡说。 “拿不下了,你自己拿走。” “那万一小沁问起来……” “邓靖西你就非得去多嘴跟她说那么一句吗?” 手里好不容易拿稳的冰棍被凌衡突然提高的音量给重新震掉进箱子里,“啪嗒”,它留下一声清脆的绝响,昭示着自我的断裂,光秃秃的木棍带着些微的小刺支出,划破包裹在外的薄膜,把一切都暴露。 过载的底气在此刻开始迟缓扣款,在心直口快之后,凌衡忽然感觉到心虚。他放稳了呼吸,有些局促地弯腰下去,躲开邓靖西的目光,将那支摔碎成渣的老冰棍重新捡起。 “我先走了,你自己……” “我不是想跟杨柳沁多说那一句话。” 邓靖西背对着身后的单元楼门,隐匿在光影里,整个人都笼罩上一层模糊昏黄的滤镜,如同身处晦暗之中摁下拍摄的照片,带着随处可见的噪点。 “我想去你家坐坐。”他顺着楼梯往上望,目光来回一圈,最后又回到凌衡脸上:“好久不见了,一起坐下说几句话,这样也不行吗?” 一秒,两秒,凌衡用来衡量时间流逝的单位,是邓靖西鬓角那滴从头发里滑出,沿着脸颊边缘开始缓缓下落的汗。越过略有起伏的颧骨,最后险险挂在他瘦削的下颌,就要滴落在邓靖西浅色的衣服上。说不清是洁癖发作,还是不愿再让这场置身蒸笼似的煎熬继续,凌衡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夹着冰棍,提着自己的东西先转身走了。 “……你那些东西就这么放着,丢了别让我赔。” 一秒,两秒,身后终于传来跟随的脚步声。凌衡忍住了回头去看的冲动,站在门前掏出钥匙,在邓靖西停在自己身边时往右一扭,推开了门。 “帮我放一下雪糕,记得换鞋。” 邓靖西顺手带上门,蹲身下去将另一双拖鞋从柜子底下拿出来换好。拿出那些雪糕,他拉开冰箱第二层冷冻室,被里头空旷的程度震慑住了一秒,于是在放进去之后又趁里头人不注意,接二连三将所有的门拉开看了下。 一个西瓜,几个柠檬,还有一袋咸菜,除此之外,凌衡家的食物大约就只剩下他刚刚买的那堆零食和方便面。冰箱正对着灶台橱柜的方向,邓靖西都没有走近去细看,只一眼就足够把空荡的柜子和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料理台看了个全。 别说油和醋了,他连个盐巴罐子都没看见。一干二净的厨房和冰箱昭示着房屋主人不会做饭的事实,邓靖西站在那里又多看了一圈,手指蹭过崭新的燃气灶,冲着一干二净的厨房自顾自一笑。 在里头的人察觉到他过度的停留之前,邓靖西离开了那里,迈步往屋子里头走去,先进了客厅。 凌衡不在那里,他进了主卧,已经有点旧了的木门显然不具备任何隔音效果,邓靖西站在一步之外,轻而易举就听见里头翻找整理的动静。他在那阵不小的声音里环视了一圈整个屋子,如同凌衡所说,这里的确没什么变化,除了全新的电器之外,所有的家具家装都还停留在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进这个屋子的样子。 入眼可见的一切几乎都是棕黄色的木件,拥挤狭窄的空间甚至无法让他真正完全迈开腿走上一圈,放在茶几上的玻璃杯具擦拭一新,红木沙发上铺着洗过的坐垫,邓靖西在那个一步就能走穿的小地方恋恋不舍地仔细看着每一个角落,让记忆里的画面同现实缓缓地匹配到一起,合二为一。 “你先自己坐一下,我换身衣服。” “知道了。” 门里传来凌衡的呼喊,将他的神思重新吸引到那扇门前。隔着两块方砖的距离,邓靖西盯着那扇门,拉着窗帘的室内光线不大好,他隐约看见门上似乎残留着一块颜色深沉许多的痕迹,一开始,他以为那是没被凌衡顾及到的斑驳灰尘,可当他真正走近,伸手碰到时,他才发现,那是已经过去太多年,彻底留在上头再也无法消失的胶痕。 第10章 邓靖西彻底呆在了原地,眼前的门一动不动好好的关着,一门之隔的那个人却凭空伸出了手,打开他记忆的阀门,让早已消失不见,曾经出现在这里的一切又一次如此清晰的在他眼前一比一完全复原。 依旧是这扇门,依旧是这个屋子,昏暗的光线连角度都没有变,只是那时候这里没有这个大电视,也没有角落里那个崭新洁白的柜式空调。记忆里的那天是同今天截然不同的末冬春初,十六岁的邓靖西躺在自己的床上,在脑子里不停冒出楼上整个屋子框架图时里第八次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窗户,为今天楼上那位少爷出奇的安静而感到奇怪。 今天是开学前的最后一天,他原以为凌衡会找他来一场最后的狂欢,但今天已然过了大半,人却连面也没露过一次。邓靖西终于忍耐不住好奇,他丢下手里的日记本,任由那个记载着他各种喜恶和心情的秘密合集大喇喇的躺在表面,被窗外吹进来的冷风吹得翻动起页面,停在日期最新的那一面上。 十六岁的最后一天,我…… 剩下的内容因为始终无法平静下来的心始终没能写出,邓靖西出了房间门,同已经下了班,坐在客厅看电视的程倩婷女士匆匆忙忙打了个招呼,在她“回不回来吃晚饭啊”的呼喊里头也不回地向着楼上走去,敲响了凌衡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凌衡的外婆,小老太太精神矍铄,染过的头发在阳光下散发着油润的光泽。她从小看着邓靖西长大,哪怕没有凌衡这层关系,也总是对他笑眯眯。见他上门,她一边乐呵着喊着小西,一边走向旁边的灶台,问他要不要喝碗她下午熬的土鸡汤尝尝鲜。 “不用了外婆,”自从凌衡来了以后,邓靖西对老太太的称呼就从之前恭敬客气的奶奶变成了跟他一样的亲切叫法,他探着脑袋看了一眼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哪里有那个总是闹腾得不行的猴子身影:“我就是想来问问,凌衡今天怎么一整天不见人?是和阿姨一起出去了吗?” “哦,你说凌衡啊。他妈去对面逛街,他没跟着一起,自己一大早就骑车走了,也没跟我说要去干嘛,我还以为他是跟你进城吃饭,结果没有吗?” “没有,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没找到人,还得到这么个答复,邓靖西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有点失落。他原本想趁着今天自己生日,晚上叫上凌衡一起出去吃个夜宵,就算做庆祝的。而现在人不知去处,邓靖西的期待面临着落空的坏下场,他掩饰着自己的不高兴跟外婆说了谢谢,一扭头就在门口掏出手机,跟凌衡拨去了电话。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对面接得很快。 “喂?邓靖西?”听筒那头传来呼呼的风声,连凌衡的声音都被那股巨大的杂音模糊不清:“怎么了?” “你在外面?” “是,我现在在骑车,你有事赶紧说,我现在不大方便。” “我……” 邓靖西想问他在外面干嘛,晚上几点能回来,或者到底能不能回来,是一个人还是跟别人一起,怎么一整天一点音讯都没有。想问的问题太多,邓靖西一时片刻想不出先问那个,一瞬间的犹豫让他产生了更多顾忌,他想,如果他是和别人在一起,那那人会是谁?是现在班上的同学吗?可是他关系最好的明明是自己,其他人……谁会跟他一起这样疯玩一整天?如果他们出去玩没叫他,那他去问这话,又让他回来,是不是多少有点扫兴? 邓靖西的不高兴一下子在“自己被排除在外”这样的想法之下变得更甚,他失去了询问的激情,冲电话对面撂下句“你不方便就算了”就草草挂断了电话,负气回了家里。 外头的天一点点沉下去,邓靖西回去之后就一直坐在程倩婷旁边,但他没看电视,他就只是看着远处日光不停的变化,看着窗户外头正对的那条大马路上来来去去的车,企图抓到一辆从车流里一闪而过的自行车,然后再想个办法去问他今天到底是跟谁出去玩了,男的女的,都去了哪里。 可是邓靖西一直等到邓晟回家吃晚饭,都没等到凌衡回家。一边吃饭,他一边愤愤地咬着筷子尖,很尖酸的想,他一个骑自行车的倒是比自家爸爸这么个正儿八经的卡车司机还忙了。 “咳咳,”察觉到邓靖西异样的情绪,邓晟和程倩婷对视一眼,忍住笑意,又在清嗓后继续去跟他搭话:“儿子,还有两天就开学了,你作业那些都做完了吗?” “做完了。”邓靖西心不在焉地嚼着米粒:“上个星期就写完了,凌衡非要拽着我写,说不写完他就没心情出去玩,然后就……” 话题不自觉又提到凌衡,邓靖西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还在为他突然的不见踪影而生气,于是很突然的止住了话,继续干巴巴地嚼饭,一张脸变得更臭,说,反正就是写完了。 “哦哦,写完了就行。”邓晟被他的反应差点逗笑,差点没忍住惊喜的消息,很艰难地继续转移他的注意力:“那颜料那些呢?画具什么的,有没有要买的新的?你爹过几天进城去运货,要路过川美附近,正好去给你带回来。” “没有,放假之前刚买过新的,爸你忘了?” “哦,我给忘了,没有就没有,没事,我就这么一问。” 邓晟不说话了,换程倩婷接力。女人放下碗筷,看着自己已经长成帅小伙的儿子,难掩激动的问他,西西,你明天就生日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妈妈送给你。 “没有。”邓靖西言简意赅,不是客气,是二位给他的东西确实都已经足够丰厚:“衣服够穿鞋子够穿钱也够花,不用礼物。” “噢,”程倩婷一步步试探:“真的什么都不需要?” “不需要。” “那蛋糕呢?惊喜什么的,也不需要?” “不爱吃蛋糕。”邓靖西在听见‘惊喜’二字的时候显而易见皱起眉头:“惊喜更是大可不必,我不喜欢那种突然蹦出来吓我一大跳的先惊后喜。” “好吧。那我明天就炒几个你爱吃的菜,早点关麻将馆的门回来陪你,怎么样?” “可以。” 对话到此结束,邓靖西把没吃完的饭放下,只说吃饱了,就一头扎进了房间里。他气不打一处来,连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因为凌衡和别人出去玩没带他而如此介怀。想不明白,邓靖西把很久没用的mp3掏出来插上耳机,坐到窗前的画架面前,漫无目的地开始在空白的画布上动起手来。 第7章 橙子是唯一的水果 邓靖西的美术天赋被发现,始源于幼儿园时候的图画游戏,学校提供了每个小朋友同样的几只蜡笔,红橙黄绿紫,连彩虹都画不出来,可他却在别的小朋友都只会乱涂一通的时候,用这样简单的工具照着图画书上的展示作品,画出了一副看得出场景,且色彩搭配和谐有致的日落图。 程倩婷去接孩子的时候,孩子还没看到,先收到了走在队伍最前头的老师递来的一副画作。她原本还想着老师干嘛把她的画送给自己,结果下一秒,那位老师就难掩欣赏的跟她说,西西妈妈,您家邓靖西好像对色彩和画面这方面很有天赋,您考不考虑送他去广场旁边的文化馆体验一下美术课?也许他会喜欢。 一路上,程倩婷将那副画作在手里翻来覆去,爱不释手的看,想着老师刚才那几句话,心里乐开了花。一回到家,她就把那幅画摆在了进门最明显的桌面上,在邓晟回家看见那幅画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他,这是你儿子画的,是不是很好看? “西西画的?”邓晟有点不敢置信:“他这么小,能画出来这个?” “是啊,老师说我们西西很有天赋,说他对颜色很敏感,把什么什么渐变,什么什么冷暖的配得很好。她建议我周末时候带西西去文化宫体验一节美术课,说他会喜欢。” “那就去呗,反正体验课不要钱。” “那万一西西说想学画画怎么办?”程倩婷面上露出点纠结,口气里却带着试探和期待:“我听别的家长跟我说,学画画很贵的,学费贵,画具颜料那些也贵。” “贵怎么了,只要西西喜欢就让他去学。孩子有特长不是好事吗?大不了我以后多出点车,钱不够了还能赚,起码追得上西西长大的速度。” 就这样,在一节免费的体验课之后,邓靖西在自己的意愿和父母的询问下开始正儿八经学起了美术。一开始只是爱好,因为画得好,被老师几次三番问过要不要走艺术生的路,但小学初中时候邓靖西成绩一直都不错,他自己没这个想法,程倩婷和邓晟也决定尊重他自己的选择,没有过多的劝说。 直到高中时,邓靖西去上了一个月的课,在第一次月考里把150的总分考出了以前100分都没拿过的60分新低,而后又接二连三好几次在小测试里维持着这个低值。邓靖西在老师的偏科谈话和自己的认真思索后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去试试走专业道路,为自己前途未卜的大学找个退路。 第11章 他变成了艺术生,但除了牺牲掉两个自习课去学校画室自己练习之外,他的生活和以前也没有任何变化。该买的东西买,该上的课上,文化宫从小教他的老师自然而然成了带他艺考的老师,出于对人才的欣赏和对邓靖西从小看到大的情分,从大课变成小课,老师没有多收他学费,只让他认真学,好好学,要是能考上最好的几个美院就算是对他的报答。 从小到大的美术学习让邓靖西在成长里渐渐形成了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所有的人事物,都是可以用颜色来代表的,那个世界里的很多东西和现实里不同,被他的喜恶所影响,改变了外观和颜色,也改变了存在的意义。他会在不同的心情环境之下画出风格不同的画作,全凭心意,没有技巧和理由可言,就好像现在。 当邓靖西意识到自己正在画什么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外头的马路上一个车也不再有,外头的路灯光落下一些在他窗里,把折射着他心情和感情描摹出的画面照亮。他看见自己被铅笔弄脏的手停在半空,笔尖在他看清那个画面的时刻错愕地向着旁边一拧,落下个同细腻笔触完全不同的重点。 两层楼,两扇窗户,趴在楼上那间窗户的男孩向外探出半截身体,拼尽全力拽着手头那根拴着石头的线往下够。而下头的那扇窗户并没有像现实那样关着,它完全的敞开,另一个少年坐在那里,一手撑着脑袋,一手伸出到窗外,不偏不倚,接住了从上垂落的石块。 邓靖西是画里人,也是旁观者,在他看清自己都画了什么的时候,他却已经分不清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区别。积攒了那么多年的感性让他能够清晰的辨认出画面里带着的情绪,即使两个男孩都没有脸,也没有具体的穿着,但不妨碍让他知道那是谁,也不妨碍让他知道,捧着石块的那个少年想要接住的,究竟是楼上人的玩闹,还是他向着楼下无限靠近的心。 在邓靖西的小世界里,喜欢上同性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爱在他的世界里与世俗眼中的红粉色大相径庭,在他看来,爱是白色的,因为白色同任何颜色放在一起,都会被无法控制地染成另一个颜色,它无法摘除那点杂糅其中的杂质,只能任由对方的扰乱,最后被不同程度的同化。 所以他在意识到自己好像喜欢凌衡的时候,邓靖西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奇怪,他只是顺势想到了凌衡,第一次思考起凌衡在自己的世界里,是个什么颜色的人。 热情到莽撞,敢爱敢恨到让爱和恨都在他身上如此集中又鲜明,用红色形容凌衡,邓靖西觉得有点太过,用粉色又太温柔,而其他的色系,他又都觉得和他完全挨不上边。 他有点纠结,一边思考一边望向窗外。 他看见开着的窗户外头,从上而下降落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拴着它的麻绳还是那条,但坠在底部的小石块变成了一个橘子,油亮亮的外皮在黄色调的路灯光下多出一圈荧光的圈。 他是橙色的。邓靖西心念一动。 凌衡是橙色的,比这个橘子更亮一点,亮到他不论站在哪里,不论是爱他恨他,都忍不住去看他去靠近他的那种荧光亮橙。 他在十六岁最后一天喜欢上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脱颖而出的橘子。 于是邓靖西走上前,像那幅画里那样伸出手去,想要接住那个垂落他窗前的橘子。他捧着掌心,刚碰到它的时候,上头的人就把绳子往上拽回去一截,又碰到它,再拽回去一截,就这么一节一节的拽,拽到邓靖西已经无法靠踮脚去碰到它的高度。 “凌衡,你干嘛。”邓靖西终于在这个近似讨好的动作里想起那份因为心动而被暂时忘记的生气:“不给就算了,反正我也不爱吃橘子。” 他缩回窗里,抄着手等来了凌衡的解释:“真不爱吃?你春节的时候明明在我家吃了一筐。” “……那是砂糖柑,不是橘子。” “这俩有区别?”凌衡的声音顿了顿,而后又变回方才爽朗的样子:“管它的,反正这个也很甜。邓靖西,你快上来,我有东西给你。” “一筐橘子?”邓靖西的态度在这股明摆着要给他生日礼物的口气之下迅速松动,他放下手,已经向着门边走去:“你出去和别人玩了一整天,就只给我买一筐橘子,呵呵。” 上面没应答,看样子是想给这个礼物保留充足的悬念。邓靖西重新燃起一点期待,他拉开门,却发现本该坐在外头客厅看电视的邓晟和程倩婷不见踪影,屋子里却还亮着灯,就像是刻意留给他的一样。 邓靖西已经感觉到了点什么,他意识到晚饭时程倩婷有关于惊喜的询问或许不只是随口一问,但他无法想象凌衡和自己爸妈放到一起,给自己带来的到底是惊多还是喜多。怀着忐忑,带着紧张,也捧着自己那份刚刚开始散发出一点点柑橘香气的喜欢,邓靖西踩着又窄又斜的梯阶上了楼,步速放得又缓又轻,郑重到不可思议,走了好几分钟才最后站到凌衡家门口。 笃笃,他敲了两下门,面前的门应声而开。 凌衡家不大,而且和自己家的格局一模一样,邓靖西就看着那个熟悉的格局在自己眼前展开,但站着的人完全不同。 第一个被他看见的,是秦山燕和外婆。两个人站在门的两边,冲他笑着说生日快乐小西,一边上前轻轻抱了抱他,一边将一个玻璃罐头递进他怀里。灯光下,邓靖西看见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一整罐鹅卵石,大小和厚薄程度都很均匀,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那种,看起来很适合拿去打水上漂。罐头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圈,他看见其中几块放得比较平的石头表面写着字,秦山燕见他看得认真,主动跟他解释说,每块石头上都有他们写给他的生日祝福,叫他不着急,等会儿回家再一个一个看。 邓靖西那时的感动还没有到达让他说不出话的地步,他抿着嘴应了声,被女人推着继续往里走。 从门口进入客厅,中间有一条一扇门那么宽的走廊。两侧分别是次卧和厕所,邓靖西走到中间时就听见旁边房间里传来一点响动,于是他站在那里等着,直到穿着小裙子扎着马尾辫的杨柳沁从里头跳出来,手里捧着一束看起来非常杂乱,毫无搭配,且每一朵都还没完全盛开的花。 “西西哥哥,祝你生日快乐。” 七岁的小姑娘只到他胸口,邓靖西接花的时候只能弯腰去接。在杨柳沁把花递给他的时候,他听见小姑娘很有性格的偷偷在他耳边说,那几朵蓝色的小花才是她采的,最丑的几根桃花杏花支都不是她折的,枝又粗花又小,一点都不好看。 邓靖西被她逗笑了,站起来摸摸她的头。被温馨包裹着的喜悦在一转头看见站在客厅和走廊交界处的爸妈的瞬间达到了最顶峰。程倩婷先上来一把抱住他,紧接着是邓晟,两个人把他的头发摸得乱七八糟的,每一根都覆上了静电。 “妈妈的宝贝,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 “爸爸也祝你生日快乐,西西。” 夫妻俩眼泛泪花地松开他,然后看着他。一边摸着他的脸,一边说,明年你就要高考了,爸爸妈妈不希望给你压力,爸爸妈妈只希望你可以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好好过完这一年。以后不论发生了什么,爸爸妈妈都在家里等你,都陪着你。 在这么一番倾吐之下,邓靖西终于抑制不住开始哽咽了。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得了一点声,一个爸一个妈被他喊成了默剧,但还是没掉眼泪。 “这是爸爸妈妈送你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邓靖西接过那个盒子,里头是一整盒他喜欢的各种歌手的专辑。林宥嘉、陈奕迅、五月天等等,涵盖相当广阔又齐全。 “我们不想在你生日的时候再送你画画的东西,感觉没什么新意,也没什么寓意,搞得像要把你和画画捆绑在一起一样,你本身也不是个世界里只有画画的孩子,你也很喜欢听音乐。” “我和你妈不懂明星歌星那些,买这些全靠小凌和你秦阿姨。他写了清单托你凌叔叔在北京买来寄给我们的,里头还有两封信,是我们写给你的,等你回去再看。” “现在你先过去,小凌还在等着你敲门。” 抱着花,石头,和专辑,邓靖西最后停在屋子最里面,主卧的门前。门上头贴着几张纸,表面上那张写着第一个问题。 你最喜欢哪一件礼物?(请大声回答) 邓靖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分不出高低。于是他只好在众人的注目和凌衡的等待之中,冲着门里说了声都喜欢,然后翻开了第二页。 你想知道凌衡今天去哪了吗?(请小声回答) ……想。邓靖西的手贴上了那扇门,企图同门后的人确认他是否听见了自己的回答。掌心同木门轻轻贴近,他听见里头传出两声笃笃的动静,就算做回应。 最后一个问题,邓靖西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翻开。 第12章 你最想实现的生日愿望是什么(不用回答,想好以后就敲门) 最想实现的生日愿望…… 邓靖西一时片刻选不出来个“最”,他想要父母平安健康,想要自己高考顺利,如愿以偿进入想去的院校,想要高考以后的那个暑假能有空去听喜欢的歌手的演唱会,想要…… 想要这扇门后的那个人,也可以跟他一起举起应援的荧光棒,散场后再一起回家。 于是邓靖西毫无负担地敲了敲门,下一秒,门在眼前打开,凌衡捧着蛋糕出现在他面前,摇曳的橙黄色烛光随着他口中有点跑调的生日快乐歌同时撞进他的世界,随着那个看起来长得略显草率的蛋糕一起,将这个画面里所有的边边角角,一个不剩的全都拓印进他的脑海。 火光背后那张脸被映得发红,凌衡脸上的汗水都还没完全干透,他一边喘气,一边和其他人一起唱完了那首生日快乐歌。蛋糕捧到他面前,他摆出一副邀功的姿态很得意的跟他说,这蛋糕我自己做的,除了专辑的那些都是我给你搜罗来的,怎么样,是不是感动到想抱着我痛哭流涕说感谢? “愿望想好了吗?”凌衡侧身从门里彻底出来,在其他人向着他们靠近的时候满眼期待地望向邓靖西:“没想好的话,再给你一首歌的时间够不够?” 中英夹杂的生日快乐歌很快在凌衡的带领下围绕着邓靖西响起,他站在正中间,听着那些不专业也不搭调,乱七八糟的歌声将自己包围,在双手合十的瞬间闭上眼睛,陷入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却再一次亮起一束橘红色的光。 他听见凌衡拖长了尾音,故意搞怪的歌声如此清晰传入了他的耳朵里,伴随着烛火的热和蛋糕的香甜,邓靖西重新许下了心愿,对着带给他一切喜悦,伴随着最后一缕暑热和第一阵秋风一起出现在他世界里的少年。 我希望,这一刻的幸福可以永远延续。 懵懂许下的愿望在吹灭蜡烛的那一刻被邓靖西短暂给予厚望,他认为自己的愿望既不掺杂利益,也不包含超越现实的希冀,应当不是很难实现的东西。火光熄灭,门上写着问题的纸张被吹响,邓靖西睁开眼,同凌衡对视,电影的长镜头就这样伴随着胶卷转动的声音不断的拉远,模糊,直至完全陷入黯淡。 巧妙的转场将他记忆里泛着暖意的回忆复原,又留下一地只有他能看出的穿帮破绽,不留情面地收走他想要尝试还原的希冀。邓靖西的目光落在那片黑漆漆的胶痕上,抬起的手几经犹豫,终是收回。 “这遥控板怎么死活打不开……”凌衡低头摆弄着刚翻出来的客厅空调遥控板,没注意到站在门前的人:“不是摁这儿……诶!” 第8章 神灵出现一瞬间 门一拉开,凌衡差点一头撞上邓靖西脑门,他被直楞楞站在门前的人吓了一跳,本能的往后退回到正对着门的床尾边上,心有余悸地看着面前的人,问他在干嘛。 “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死我了。”凌衡一边吐槽一边继续扣手里头的电池,没注意到邓靖西一瞬间改变的眼神:“你站那儿不热?怎么不开个风扇吹着再说。” “不热。” 邓靖西站在凌衡卧室门口不动声色打量了一圈房间,再走到他面前,低着头看了几眼他坚持不懈和那两节电池还有遥控板做斗争,然后伸出手来,从上往下去将他摆弄的东西全都扣进自己手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凌衡热乎乎的掌心,邓靖西瞥了一眼还呆愣着站在原地的凌衡:“干看着干嘛?去开个风扇。” “……你不是不热么你。” 凌衡搞不定的遥控板换到邓靖西手里,就那样轻松地被撬开。凌衡看着他往里头安装电池,一边看一边绕开他往不远处的桌边靠近,抬手摁开了放在背后的风扇。嗡嗡嗡的动静伴随着一阵一阵扫过背后的凉风,邓靖西在第二圈缝扫回他背后时将遥控板安装完成,转身去打开了空调。 两个人在机器发出启动音的瞬间齐齐看向客厅角落的方向,邓靖西先反应过来,很自然地回到沙发边落了座,同还站在原地的人一上一下面对面看着对方。邓靖西恰好坐在没有阳光的角落,他穿着身干净简单的白t牛仔裤,,静静的坐在那里,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上下打量着这个久违的房间。 “没什么变化,就换了点新的家具,来得太仓促,墙都没刷。” “嗯。”邓靖西的目光转向那张搁着风扇的角柜:“这个也没换。” 夏末秋初的重庆热到让人头晕脑胀,刚刚开始运作的空调冷气还不够完全驱散屋里的热气,闷热昏暗的老房间里散发着被水汽氤氲到潮湿,而后又变脆干裂的老木板味。用了几十年的老柜子表面已然累积出许多磕碰留下的痕迹,嗡嗡直转的风扇旁边空着位置,将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暴露在外。 一笔一划,好像一不小心碰开了某个积了灰的开关,让邓靖西原本空空如也的眼前忽而多出一对虚浮的光影,伴随着打闹,伴随着笑声,操纵着一把已经生锈的美工刀不受控制地在上头推动,横撇竖折,把线条乱糟糟揉在一起,让人看不出那原本是独立的两个字。 半个月前,邓靖西亲眼见证了这扇已经许久无人问津的房门被人拿着钥匙打开,他听见动静,从睡梦中被惊醒,踉跄着上楼来看时,却只同一群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们碰上面,看见那些从前也接待过自己的桌椅板凳被一个一个往外头搬走,套上麻绳,再被当成垃圾一样丢进大卡车的车厢,轰隆隆运走。 直到黑漆漆的尾气都在发烫的路面上彻底消失无踪,邓靖西也依旧站在院子前的公路边上,愣愣地盯着那条空空的长路,任由太阳将他的脸晒到发红发烫。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就和那些家具一样,是被房屋主人忘记,最终选择丢掉的废品。 “你一直盯着那个柜子干嘛?”凌衡看见他出神的目光,有些疑惑地走上前,已经忘记那花做一团的痕迹有一半也出自自己的手笔:“是挺旧的,但也不影响使用吧?你那个眼神,让我感觉它下一秒就要塌了。” “不是正好?换个新的,新的总比旧的好。” 凌衡被邓靖西逗笑,连带着有些僵硬的气氛跟着一起变得松弛。他绕到桌前,用手轻轻抚过那张角柜的台面,手指无意中扫过那片划痕,笑容随着轻松的语气重新在脸上浮现。 “照你这么说,人人都喜新厌旧的话,那世上岂不是遍地都是负心汉?” 他抬起头来看向坐在那儿的邓靖西,从对方的表情里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这话说出口有多不合适。新旧的话题在现在的两人之间稍显尴尬,负心汉之类的言论就更加不适合用于旧情人相见。凌衡不自然地扭回头去,从柜边离开,端起旁边的水壶,给邓靖西倒了一杯水。 “……你要是不急,可以休息一会儿再走,现在外面很热。” “我也是这么想的。” 凌衡把杯子往他手边推去,在听见那句毫不客气的话时抬眸看了他一眼,收获一个同样理所应当的眼神以做回应。 “……行吧,你坐着吧。” “你不坐?”邓靖西将一只手搭落旁边空着的沙发:“还很空。” “……坐,为什么不坐,能坐着我为什么要站着。” 面对面的姿态很快随着凌衡调动的步伐变成肩并肩,他瞥一眼座位,以邓靖西那只尚未收回的手作为丈量单位,在离他三个手的另一侧扶手边落下。凌衡翘起腿来,与邓靖西分坐两端,望着不远处的白墙,满脑子都被尴尬占满。 “你说你回来休养身体,是怎么回事?” “嗯?”凌衡很快反应过来,把语气调动到自然:“没多大事儿,就是坐办公室太久了,腰肌劳损,气血不足,腱鞘炎颈椎病什么的。” “这不是想着,养病需要安静,这儿就安静,所以就回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养病,假的是真相远不止这么寥寥数语,只是不便于同邓靖西细讲,被凌衡省去了太多至关重要的细节。 凌衡初次决定回东阳镇来小住的时候,是在今年初。 那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几乎陪着凌衡从小到大的外婆,在北京第一树春花盛开的时候,安详地去世了。 对于她的去世,秦山燕虽然伤心,但也因为老人家走得安详平淡,所以也没有太过损耗精气。在操办完所有的丧事以后,没过多久,她就重新回到了厂子里,继续跟凌进一起操持起工作上的事。又过去一段时间,秦山燕在某天如往常一样回到家,在看见空空荡荡安安静静的屋子时突然发现,与妈妈一起从自己生活里消失的,还有她那个总是吵吵闹闹的儿子。 那时候,距离老人家过世刚半一个月。秦山燕从劳累和伤痛里抽离出来,反应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凌衡打去了个电话,问他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踪影,叫他别拿加班搪塞她,他从来没有加班加到一个月不回家过。 第13章 她想过很多答案,觉得凌衡也许是害怕触景伤情所以临时搬出去住一段时日,也或许是借工作来浇灭心里的难过,成日都埋头苦干,也或许是害怕她的关心询问,所以特地挑在他们不在的时候回来过,然后又早早的离开,但秦山燕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打出去的电话将信号用力抛掷到了几千公里之外,落进了氧气稀薄的雪山。 她没有在那通电话里听见凌衡的声音,他短暂的接通,然后在一阵电磁波的乱音之后很快的挂断。就在秦山燕准备报警的第二天,她收到了一张照片。 “我带外婆来看雪山了。” 一双满是划痕和积雪的手套,一张被攥出褶皱的黑白老照片,照片里的姑娘如花似玉,大眼圆脸双马尾辫,冲着镜头大方自然的笑着。下头的时间停在七十八年前,同紧跟在后头发来的定位里显示的世界实时时间相隔就快要一个世纪。 秦山燕看着屏幕愣了很久,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看着那几条根据定位搜索出来的信息泪流满面。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祖国的另一端有一座矗立在高原的冈仁波齐雪山,在它海拔5650米的卓玛拉垭口风雪之中,静立着尊寄托着无数思念和泪水,被贴满了照片的往生石*。 几天之后,凌衡回了家,带着被冻伤到仍有些发红的脸和那张照片一起。他出现在门口时,身上仍然穿着登山的那身行头,整个人看起来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却不让人觉得颓丧。 看着儿子,秦山燕和凌进所有准备好的,用于教育和安慰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来。他们总觉得凌衡变了,去了一趟雪山,好像找回了丢了很多年的魂儿,多了些少年时的坚定,像是决定好了,一定要去做什么事。 秦山燕隐隐觉得,凌衡大约是想辞职。她一直都觉得凌衡的工作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折损元气,但奇怪的是,他把自己累得一身病,却仍然不肯放弃,一干就是这么些年。以前不清楚他坚持的原因,现在也不清楚他突然要放弃的原因,所以秦山燕在期待和高兴之余,那颗心总是无法完全的放下,她害怕紧跟在放手之后的是另一桩更加惊天动地的抉择,为此,她提心吊胆三个月,在入伏以后收到了凌衡辞职的通知。 他带着东西回了家,在家里和附近中医院里奔波了两个月,每天吃饭睡觉去理疗,几乎三点一线,安定到让凌进和秦山燕越来越不安。果不其然,在凌衡为其一个月的理疗结束后,他踩着八月的脑袋,在某个两人都齐齐下了个早班的傍晚对他们说,我要回东阳镇去过一段时间,就当养病了。 凌进和秦山燕当即就傻了眼。 他那时候打定主意回东阳镇,秦山燕先是反对,而后又想起他之前一个人一声不吭跑去雪山的历史战绩,带着变软的心又来过问了好几次具体原因。但凌衡都只是模模糊糊说了个大概,就是不肯跟她说个清楚。 这个话题就这样拖拖拉拉到了临出发前几天,凌衡已经开始收拾起行李,秦山燕一声不吭站在门口看着他收,过了会儿最终还是选择服软,进了房门蹲下身,帮着他一起叠衣服收东西。 而凌衡依旧不说真话,他只是和以前一样嘻嘻哈哈,跟她说,谢谢妈。 那一声带着嬉笑的“妈”,让正在叠衣服的秦山燕一下就选择了放弃去追问他非要回到那里去的原因。一件xl码的男士t她要折叠三四次才能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而眼前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人,从前也不过是自己怀里只知道哭和睡,衣服小到不用改都能拿去给邻居家泰迪狗穿的婴儿。 “回去以后三餐要规律,不要老吃外卖,全是垃圾食品,不会做饭就找个阿姨来负责一下这块儿,不许蒙混过关。” “我知道,我还能亏待我自己不成。” “老房子我找人重新换了点家具,你过去以后屋子里要是有味儿,你就自己开窗透几天气,别就跟个傻子一样在里头吸甲醛。” “妈,我有你说得那么蠢吗?” “证件什么的都带好,你爸给你那卡你也拿走,有什么事儿要及时跟家里说,不要再乱跑。” “保证完成任务。” 最后一件衣服收拾好,行李箱旁边堆集的东西终于全都清空。秦山燕看着凌衡把它合拢,关好,然后重新提起,拉着那个巨大的箱子往门外去。不知道为什么,秦山燕突然有些难过,她一下将他叫住,想挽留,却说不出口。 “……重庆那边九月也很热,你要不要晚点再去?” 凌衡停在那里,片刻后将箱子放下,转身过来回到她面前,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揽进了怀抱。 上一次这样的拥抱并不久远,在外婆去世的那天晚上,凌衡也这样抱了秦山燕很久,她在安静地流泪,他也是。 但这一次凌衡没有哭。 “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干嘛那么舍不得我?平时不总是嫌我烦吗?” “……你这孩子。” 她噙着那几滴自己都不知道出现原因的眼泪,握着拳头轻轻锤了一下凌衡的胸口,手指关节突起,她明明没有用力,却清晰的在拳头落下的时候,感受到他胸前的骨骼。 “回去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别再总是一副要死不活样了。高兴点,过高兴点,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只要你高兴,我俩就给你买单。”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凌衡皱了皱有点发酸的鼻尖,弯腰将脑袋搁在秦山燕肩头,企图将已经高出亲妈一大截的自己再团巴团巴变成小孩儿,重新缩回她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替自己遮风挡雨的怀抱。 “那我这次回去,可就只做一件事了。” “……什么?” “我回去,找找我的开心。” 就这样,凌衡回到了东阳镇。路程遥远却并不累人,不过是各种交通工具的换乘而已,但越靠近故土,凌衡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剧烈,甚至远超过他背着氧气瓶跟着向导准备登山的时刻。 近乡情更怯,凌衡用小学时候就一直背的古诗来宽慰自己异样的感官,但这样的说辞显然更像是一种掩耳盗铃。在见到邓靖西以后,凌衡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安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他笃定的告诉秦山燕,他回到东阳镇是为了找开心寻乐子,但实际上,他其实只是为了找到一个人。 而这样的一个人,此时此刻正静静的坐在他的身边,端着他倒出来的热水,同他一起躲在空调房里,一起逃避重庆的烈日。 西藏的风雪在凌衡眼前急速消融褪色,露出眼前这幅画面清楚,色泽艳丽的彩色照片。体会过高原缺氧,失温眩晕的感觉以后,凌衡再也不想再走进那场无休止的大雪里,用眼泪反复的敲击天堂的大门。 凌衡静了静,在明确了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之后,整理好心情,主动开口去尝试破冰。 “我大学在北京读的,学校不错,学的计算机,也算是赶上时代风口了。” “读完以后,我爸让我回去管厂子,说我可以顺带发挥下专业搞点创新什么的,但我没去,把他们俩都气够呛。” “大学毕业以后,我就自己出去上班了,专业对口,计算机编程方面的。前东家那待遇没话说,但就是没个准点的,天天加班,昼夜颠倒,累得要死,前段时间索性就辞了职,回家呆了一段时间,然后就想着找个地方自己安静安静,就……回了这里。” “你……”凌衡有点犹豫,扭头的动作僵硬得像个抽了发条的机器人,他看向邓靖西:“高中以后,你都在干什么?” 邓靖西没立马说话,凌衡以为他是在想着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又该怎么回答,他包容了他的沉默,对方却没有以同样的心软来回馈。 “也和你差不多吧,上班赚钱,大家不都这样吗。” 他双手交握着那杯抿过一口的水,眼神垂落在上,很快就收回。无处安置的眼神很快落回到凌衡那里,邓靖西对他说,谢谢你的水,只不过它有点烫,现在还不怎么能喝。 “冰箱里有冰水,你要不要……” “不用了。” 邓靖西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那杯在冷气房里不停往外冒着白烟的热水方才烫得他手心刺痛,突然放开,残留在他那里的余温依旧灼热烧人。 “店里还有点事,”他站起身,这一句话无疑只是通知:“先走了,有机会再聊吧。” “……行。” 凌衡没有留他,他跟着邓靖西一起站起身,操着主人家的气派替他开了门,将他送出去以后很快把门关上。“嘭”的一声响将楼上楼下都贯穿,邓靖西往下走了几阶的脚步在那阵回声里短暂的顿住,然后很快又恢复正常,继续前进。 他从单元楼走出,经过庭院,踏上那条连接着石桥的小路。在经过自己窗前时,邓靖西有意放缓了速度,看清楼上那扇窗帘紧闭的窗,捕捉到那个抖动着垂落,人影一闪而过的角落。 第14章 望着面前被烈日蒸腾,空无一人的长路,邓靖西倏而笑了。他继续往前走,越往前,脸上的笑容越淡。 凌衡还喜欢他,这是他确认的第一件事。 凌衡生气了,这是他确认的第二件事。 邓靖西暂时只想处理第二件事。 他开始有意寻觅起一个缓和的时机。 第9章 毛绒绒即使生气也可爱 凌衡和邓靖西认识后的第一次吵架,发生在寒假开学以后的某一天,那时候,重庆还处在地理学意义上的冬天。 在外人眼里看来,他们俩那种程度的矛盾顶多算得上个拌嘴,你一句我一句,阴阳怪气,说完以后就谁也不理谁,比起那些火气十足的吵架和推搡轮圈的肢体冲突,这简直不值一提。 但鉴于是第一次目睹两人闹矛盾,作为邓靖西同桌的盛宴阳依旧有些好奇。在两节课的观察以后,他趁着语文老师背过身去写板书时偷偷凑近邓靖西,问他,你和凌衡为什么吵架? “你问他。”邓靖西语气依旧不大平和,一听见那个名字,眉头就颇为不爽地皱起:“别烦我。”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盛宴扬啧啧两声,从他身边移开,一转眼写出张纸条,捅一下前头正打瞌睡的林誉后背,再经由他转手到凌衡那里。很快的,皱皱巴巴的小纸团原样回到面前,盛宴扬将它藏在手心,在摊开的书本里缓缓展开,看清里头言简意赅的一句话。 “中午吃饭没跟他去同一个食堂,他就生气了,莫名其妙。” 不至于吧?盛宴扬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邓靖西,他和他从初中认识一直到现在都当同桌,从来没觉得他是个这么小心眼的人。 直觉告诉他真相一定不止于此。 而真相的确不止于此。 开学第一周,大概是为了迎合新年新气象,学校食堂火热上新出一系列新菜系,内涵各种油炸小吃,大大提升了食堂的可食用性。新版块的推出同时也推动了整个食堂结构的变化,三层楼的食堂从混在一起的各种菜变成了一楼大锅炒菜,二楼小灶干锅麻辣烫结合,三楼线面饺子外加新鲜出现的小吃,将所有常见的川菜类型占了个齐全。 在发现这个变化以后,学生们口口相传,很快将三楼小吃的事情传遍了学校。小吃窗口一时间成了最热门的地方,每到饭点就排起长队,凌衡拉着邓靖西去赶了几次热闹,十个窗刚走过三个,邓靖西在第四天凌衡拉他再去挑战第四个时,斩钉截铁地说了拒绝。 “队太长了,我不想去。”邓靖西看着面前笑容迅速凝固的凌衡,又附加了一句安慰:“过段时间再去吧,现在刚开,大家觉得新鲜,所以才天天爆满,过段时间就不会这样了。” “那怎么行,小吃部的阿姨说了,很多东西卖一段时间就要换,那万一过段时间那些东西下架了,我还没吃到怎么办?” “……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你没吃过的?外面明明什么都有卖,你实在想吃,放学以后在外面买就行。”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邓靖西无法理解凌衡有关于“不一样”的解释,什么叫“在学校和大家一起吃就是感觉要好吃很多”?他只当他是一时兴起想凑热闹,所以才这样不辞辛劳的在食堂里排队又排队,买了小吃再买饭,花两倍的时间解决一顿原该简单的午餐。 “反正我不去。”邓靖西表明态度,但依旧口气和缓:“你要是真想吃,就找别人帮你带。” 凌衡没说话,肉眼可见有些不高兴。上课铃打响,两人回归原位,没在旁边的林誉和盛宴扬完美错过一场好戏的开始,没注意到身边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汹涌。 “等会儿下课你还去买小吃不?”捧着水杯的林誉趁老师还没进门时凑上来问凌衡,顺势递上一张饭卡:“帮我带点呗,我午休之后回来吃。” 橙红色的卡在自己面前晃悠两下,激起凌衡的逆反心理。他夺过林誉手里的卡,刻意提高了一点音量说,去,我当然要去。 “你要吃什么,拿张纸写给我。” “好嘞,谢谢爹。” 记着字的便签纸很快被折叠成小方块送到凌衡面前,他没看林誉要的东西,翻个面,在折痕的后背上头刷刷刷写下几个字,然后将手伸到背后,往邓靖西桌上一丢。 “我去买小吃,你等会儿自己先走。” 邓靖西扫过一眼,又抬起头来瞅了瞅前头脑袋跟抽筋似的往后头一侧又一侧的人,忽然心软,觉得要不然继续舍命陪君子算了,可他又想到前几天百步穿杨以后依旧等待着他们的长队,还有吃完饭后就直接消失的饭后散步时间,最后还是选了坚持,但态度变软。 “我在二楼等你。” 丢回去,凌衡看了,没再回,保持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坐姿大半节课,临到下课前几分钟才重新坐直,于打铃的一瞬间像个兔子似的射出了教室。 没再跟他一起的邓靖西放慢速度行走,没了另一个人陪伴,他突然还有点不大习惯,于是掏出好久没在白天用过的耳机,插着mp3不急不缓往食堂去。 买完饭,连带着凌衡昨天说想吃的那份菜一起,邓靖西穿梭在二楼的人群里,一个人端着两个餐盘,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两个空位。他没急着动筷,张望着门口的方向,害怕人太多,从上头跑下来的凌衡看不见这个偏僻的地方,跟无头苍蝇似的在人堆里乱转。 一首歌,邓靖西听完,还是没看见人来。他思及昨天自己亲身排过的长队,觉得眼下这情况大概率青出于蓝,于是没再干等,先行开饭。 四首歌,邓靖西一餐都已经过半。十度上下的天气差一点就要把对面那盘一动未动的饭菜热气全吹散,他开始有些动摇这实在是有点太过久的排队时间,又担心饭菜真的彻底变凉无法入口,思来想去,邓靖西重新回到已经没多少人的窗口,买来四个打包盒,单独打上一盒保温桶里还滚烫的热汤,又把两菜一饭分别装在它上下以做加热保温,塑料袋系好,他将一大袋东西挪到自己腿上,拉开棉服拉链,将它们一起罩在自己怀里,以做第二重保护。 六首歌,邓靖西看着明显变得冷清的食堂,觉得凌衡可能不会来了,但他又不大相信他会平白无故放自己鸽子。 他想了想,站起身来,端着餐盘先离开。提着那一袋还冒烟的饭菜,邓靖西踏出二楼食堂大门,遥遥看见楼下大路上走着一团人影,有男有女,凌衡就在其中,与他们说说笑笑,自得其乐,手里甚至还捏着枝不知道哪里攀折来的樱花,转来转去,在几句话之后就被转手进了旁边一个女同学手里。 在感受到生气以前,邓靖西第一个想到的,是立马就近找个垃圾桶,把手里的饭菜全都给他丢掉。他面无表情走回食堂,原本都已逼近剩菜回收处,嗅到那股酸酸臭臭的味道,面对着面带笑容,满脸和蔼的食堂阿姨,邓靖西停在那里一会儿,很快又原样离开。 提着那袋东西,他将步子提得飞快,一路追上了前头那一小拨人。凌衡还在里面,手里提着不少东西,而那枝樱花已经不见踪迹,许是已经被丢弃。 邓靖西静静的跟在后面,看着他跟别人热闹谈天。人群经过两栋男女寝室楼,人数锐减一大半,等走到教学楼低下的时候,凌衡身边就只剩下方才拿走他樱花的那个女孩,跟他慢悠悠地一起上楼。 那个女孩邓靖西是他们班上的同学,叫秦江月,人如其名的好看,整个人除了数学几乎没有任何短板。她长得漂亮,瘦瘦高高的身形,白净清秀的脸,黑长漂亮的头发,还有总是笑吟吟又幽默的说话风格,几乎满足大家对于学生时代女神校花的所有想象,出了班,学校里很多人都熟悉她的名字和模样。 他在后头看了一路,直到那两个人影开始上楼,从邓靖西眼中彻底消失。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大门门前,提着那袋没舍得丢掉的饭,突然在气上心头时突然又感到一丝名不正言不顺的心酸。 他算什么,凭什么吃醋,又凭什么指责?一个天天都在一起吃饭的朋友,怎么比得上好久才能借着机会一起同桌吃顿饭的心动对象? 邓靖西攥紧了手心,在那里暗自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慢慢往楼里走去。回到教室,凌衡果不其然坐在原位,而女孩不见踪迹,走廊上隐隐有说话时从那头传来,大约叫上朋友一起去了饮水间。 “诶,你回来了!”凌衡在看见邓靖西出现的时候一下子站起身来向他靠近:“你怎么也这么晚才回来,你这提的什么,给我看……” 骤然被塞进一大盒热乎乎的饭菜,凌衡楞在原地,而邓靖西已经从他身边侧身而过,同他保持着相当精确的距离,保证一片衣角也没同他挨近。 抱着他给的东西,凌衡有些茫然,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邓靖西不高兴了。怀里的饭盒贴着他敞开在外的卫衣衣襟,暖意缓缓发散,在它的提醒下,凌衡意识到他的情绪一定与中午这顿饭有关,于是连忙回到位置上,放好饭菜,将凳子转了个边儿,同邓靖西面对面。 第15章 “邓靖西,你不高兴了?” 邓靖西没说话,默默将兜里那团耳机拿出来理顺,连接mp3,塞进耳朵里。 不用再继续问,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于是凌衡伸手去取他的耳机,还没碰到,就被他在半路捉住手腕,然后往旁边一丢。 “……不至于吧,没跟你一起吃饭就生气了?” “当然不至于,你和谁吃饭是你的自由,我有什么资格管你,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 不明所以被怒气冲冲传染,凌衡满脸惊异地楞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直勾勾盯着邓靖西看了好一会儿,忍着心里的火气,丢下一句“你没事儿吧你”就转身回去,开始了长达一个午休外加三节课的冷战。 “嘿,这还怪了……”盛宴扬站在教室另一侧的走廊中间,在问过一圈人都说不知情以后奇怪地低喃:“邓靖西难道真就因为这点事情跟他生气……?” “邓靖西跟谁生气?” 盛宴扬站在路边,挡住了来人回座位的通道。他抬头一看,秦江月捧着冒热气的咖啡杯站在他面前,直勾勾看着他。他以为自己挡住了她的路,于是往旁边稍开,她却还是停在面前,依旧没有急着走开。 “……凌衡啊,我中午不在,下午一回来他们俩就不说话了,真是稀奇。” “中午吗?” 秦江月顿了顿,将杯子放回到旁边自己的桌面上。 “我可能知道为什么。” 第10章 推拉时谁都是最佳演员 “凌衡在楼上排小吃,结果有人一直在窗口那儿插队,他看不过去就冲上去理论,结果吵起来了,被几个老师喊住教育了半天,很晚才吃到饭。” “他在被老师训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应该很难走开了,所以找了刚好路过的另一个同学帮他去递话,但那个帮忙的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人,自己就走了,那时候凌衡也以为话已经传到位,就跟恰好遇到的其他几个同学一起吃了个饭,事情就是这样。” 同邓靖西肩并肩往行政楼走,盛宴扬将打听来的情报一条一条跟他细细说清。邓靖西听完没说话,跟着他一起经过教学楼下的广场,从栽满各种观赏树木的大道往行政楼大门走。难得的好天气将沉寂多时的花木唤醒,他余光里倏然出现一抹粉白,邓靖西扭头一看,身旁是一树开得正好的早樱。 纤细的枝头坠着饱满的花朵,让邓靖西想起中午时从凌衡手中玩笑着传递到秦江月那儿的一枝花。他突然停下脚步,引得盛宴扬不明所以转头看他,看着他仰头看着花坛里那株沐浴在阳光里的樱花,很快又转过身来,不明原因地加快了步伐。 邓靖西自顾自向着画室的方向离开,关于一枝花的思考却依然如影随形。那支花会是凌衡特意摘给秦江月的吗?他会想到在生日的时候给自己摘花,会不会是因为他从前就以同样的办法送过很多人花?他不是他生命中第一个送花的人,也许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邓靖西在意那个“唯一”的地位,但其实他自己也都清楚,那都是只在他这里才被看重的意义而已。 为了这份同样只有他知道的一厢情愿,邓靖西坐在画布前,罕见的在提笔时感到了凝滞。 心无旁骛是做好任何事的绝对前提,邓靖西知道,自己今天注定没有办法完成这副本该只剩最后几笔的作业。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将板凳搬到窗前,看着远处阳光下被雨水冲洗一新的朝阳桥,在嗅到嘉陵江水气息的时候,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了两声不合时宜的自行车铃响。 而当他低头往下去寻找声源时,他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就好像凭空出现,送到他面前,有意的推动他的听见,勾起浮想联翩。 邓靖西乱做一团的心情就那样被两声响铃轻易的化解。他心念一动,跑回到画架前,从旁边取来新的画布,动笔开始画起画来。 铅笔贴着纸面来来回回扫过,留下纵横交错的线条将整个画面大致模样勾出。邓靖西下笔毫不犹豫,没有停顿,随心而动,完全陷入了精神世界里。他已经看不清面前的画纸,笔尖之下就像蒙着一张清晰的彩色照片,他按着那个样子不停的描摹,很快将脑海里那个清晰的画面完整的拓印到了纸面上。 山河树木没有颜色,唯二的两个人物没有五官,但邓靖西无比的确信,自行车上那两个逆风行进的小人,就是自己和凌衡。 他们行驶在每天都会路过的楼下小桥上,穿越两侧黄桷树落下的光影,撒开双手,冲进阳光刺眼的夏天。 为什么会是夏天?邓靖西也不知道。 他在放下笔的时候,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想见凌衡。 无关春夏秋冬,邓靖西在那一刻弄清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他丢下笔,在下课铃打响的瞬间从画室跑出,一鼓作气下了三楼,以最快的速度汇入了不远处的人群里,向着食堂三楼飞奔而去。 邓靖西义无反顾加入第五个窗口的长队,排完一个又一个,他看着时间,踩着点,在临近上课前的十分钟带着余下所有凌衡没有吃过的小吃,闷头跑回了教室。 一楼,邓靖西心跳如擂,越是靠近,他越害怕他不肯接受自己的道歉。 二楼,他开始四肢绵软,没有力气。 三楼,还有两阶就要到教室门口,邓靖西垂着脑袋大喘气,站在已经没几个人经过的楼梯口调整气息,他撑着双膝用力地呼吸,喘着喘着,看向地面的视线里,忽然多出一双眼熟的球鞋。 “邓靖西?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凌衡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几个空空的饭盒,满眼诧异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他的眼神在他身上上下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提着的那个大到无法忽视的塑料袋上,在看清里头的东西时,原本皱着的眉头一下子展开,紧接着瞪大了眼睛。 “你去买小吃了?!”凌衡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上前一步,在他面前蹲下,捧着那盒分量十足的吃食,却只看着面前跑得大汗淋漓的邓靖西:“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你……” “凌衡,后五个窗口的东西,我都买回来了。” 邓靖西站直起来,深吸一口气,将那一大袋子东西捧进臂弯里,然后郑重地递进凌衡怀里。 “以后你不用再排队去抢,也不用再害怕吃漏什么东西,如果以后还有上新……” “我都陪你去。” 被油浸透了的肉香味从盒子没盖紧的缝儿里溜出,钻进原本已经吃饱了的凌衡鼻子里,勾不起食欲,意外戳动了酸溜溜的阀门。他没说话,趁着低头去抽抽鼻子的间隙拉开羽绒服的内兜,变戏法似的从里头掏出两盒正烫的,满是热气的炸货,将其中一份递给邓靖西。 “……你给我买的饭,我都吃了,我拿下次月考英语考过100做条件,求着miss林,让她帮我热了这些东西。” “这是第四窗口的零食,有一份原本就是给你买的,现在给你。” 凌衡将自己那盒装进邓靖西给他的大口袋,抽出另一只手,将一大堆吃食跟抱金元宝似的抱进臂弯。 “十全十美,我们都齐了。” 那枝来回递转,一度被邓靖西误会是凌衡送给秦江月的樱花,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自己那里,回到教室没过多久,前头的人就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他的桌面,最后在他立着的笔筒里掏出个小小的空隙,将一枝仍然鲜艳的花插了进去。 凌衡说,他在路边花坛看见它一整个落在里面,觉得应当是谁折了之后又不知为何丢弃,所以把它捡起。看它那么好看,插在他那儿,正合适。 断裂的花枝藏进笔筒内部,柔软纤弱的花朵被窗外河风吹动,隐约震颤。自动笔摁响顶端,咔哒咔哒,就像开关,关掉如墨水一样顺势流淌落痕的记忆,打开已然天翻地覆的如今。 凌衡站在天运超市的结账台前,瞥一眼桌台上搁着的那个黑色基础款笔筒,很快又将目光放回正握着笔埋头写货单的杨婧身上,提醒着自己目不斜视,别去在意身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茶叶二十包,qq糖一种味道两袋,矿泉水五箱,饮料……” 杨婧动着的笔尖一顿,紧接着在后头划上一道代表着结束的斜飞符号。写好的单据递给邓靖西,他扫过一眼,确认过信息后掏出手机来付钱,同柜台里的女人照常道了谢。 “行,那我就去帮你装货了。” 杨婧冲他摆摆手,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纸箱往后面仓库走进去。正午时候的路上再没有更多的人,关掉一半灯的店里显得比平时更暗,结账台被不期而遇的两个人当做凌衡家的沙发对待,分隔站在两头,疏远得刻意,显得一举一动都突兀。 杨婧暂时走开,局面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凌衡顶着最毒辣的太阳跑出来买东西的盘算在邓靖西前后脚跟他进了超市的瞬间翻了个彻彻底底,过去四五天,他们不是没在路上偶遇过,只是大多一个往前,一个往后,亦或者有众多路人相隔,总不至于像眼下这般来一个一对一的碰面,陷入说不说话都觉得奇怪的窘境。 第16章 这和学生时代的矛盾明显不一样,那时候的冷战意在各自冷静,避免冲动发酵,把小事变大。现在的沉默意味不同,在凌衡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无从下手,也无心处理的放任自流。就和几天前邓靖西选择回避自己的问题一样,他也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显而易见的情绪,这只能让凌衡得出一个结论,即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意与自己的关系,好坏都随意。 邓靖西的冷处理让原本就对他敷衍感到不满的凌衡在生气之余,又多了些伤心,他认为自己也许已经被他放弃。回东阳镇的决定,大概在十年里某个不为他所知的节点,就已经失去了他认为所具有的那个意义。 “上次买的都吃完了?” 凌衡沉浸在惆怅之余,突然闻声转头,看见邓靖西手里把玩着一盒铝罐薄荷糖,头也不抬,就跟他讲话。依旧轻浮的态度让凌衡感受不到任何他想要道歉求和的念头,于是置之不理。 “天这么热,怎么中午出来买东西?” 凌衡在余光里察觉邓靖西向自己靠近了一步,不多不少,一块地砖。 “贴着门边站,你很急着走?” 凌衡开始觉得有些烦了,他讨厌邓靖西明知故犯的行为,越过矛盾同自己装作没事人一样说话。这像是一种恶劣的挑逗,让凌衡认为自己的情绪正在被邓靖西以轻佻的态度当做笑料以待。 “你是我谁?管我那么多。” “我只是一个关心邻居身体健康的热心市民。” ……这种瞎话他居然也能睁着眼睛说出来?凌衡看着邓靖西,满眼匪夷所思,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邓靖西也能和“油嘴滑舌”四个字产生如此贴切的联系。 很快的,凌衡意识到这种变化并非出自他的本愿,他试着将邓靖西穿梭在茶馆里数钱倒水的样子与自己熟悉的那个总以天赋被冠名的少年重叠,而后很快失败得彻彻底底。凌衡因由这种无可奈何的变化感到一阵心软,亦或者是,可怜。 但邓靖西无法察觉他的想法。他为他突然停下的辩驳声而抬眼,在确认他似乎只是为了最初的那点不满而不愿搭理自己后才放心继续。 “还在抽烟吧?这糖用来打发口欲不错,试试?” “……我没你想得那么大瘾。” “是吗?那我误会你了。” 邓靖西手撑在桌台面上,默默又向着凌衡靠近一步,四块花砖的距离在他暗自的努力下很快打折成一半。再开口,语气里多出些明显的笑意,像是打趣。 “看你能坚持四天生气,以为你是个持之以恒的人,不太容易戒掉烟。” 遮遮掩掩的核心被骤然掀开,邓靖西单刀直入话题,几乎没给凌衡留下任何反应的时机。他从四天前就开始找寻这样一个合适的机会,如今万事俱备,只欠眼前这道北方吹回来的“东风”。深处仓库里传出来的翻找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邓靖西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算着她每一下的前进,掐好了节点,在杨婧重新回到他们面前时对凌衡说…… “去店里坐坐?你总得给我个道歉的机会吧。” 第11章 麻将可以解决很多事 抱着东西回到柜台前的人在话音落下的安静后意识到自己来得似乎不大是时候,杨婧闭着嘴,眼睛却忙得不可开交。她的眼神在凌衡和邓靖西之间来回的扫,却不觉得那句“道歉”像是正儿八经的求饶,更像是…… 带着调戏意味的玩笑? 总归,好像不大真诚。 但自己在这儿,小凌似乎不大方便拒绝,他看起来有些顾忌,应当是觉得即使他选择了推却,作为旁观者的自己也一定会选择介入他们之间做些调和和劝说,即使杨婧并不知道他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衡支支吾吾,在两道目光的夹击下被赶鸭子上架,却依旧不忘初心,立场不倒,选择中立。 “ 不大方便吧,你那里都是客人,我去算什么……” “今天换了新的茶叶,我欠你一杯茶,正好这次还。” 一杯茶? 哦,是自己抓包抽烟的那天晚上邓靖西主动提到的,要请他的那一杯茶。凌衡没想到这件事的起承转合竟然还能同更早之前的一句戏言牵扯上关系,看样子,邓靖西已经把他能搬的台阶全都铺在了自己面前。配合着杨婧对自家茶叶的大力推荐,凌衡别无选择,只能缴械臣服。 他将自己买的几样东西递给杨婧结账,一边帮着她交递,凌衡一边将已经扫描过的货品丢进了邓靖西的货物箱,付了钱,一言不发,插着兜先往前。 邓靖西愣了愣,看着箱子里那一堆杂七杂八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笑了。 “杨阿姨,方便等杨叔叔午睡起了以后把东西送过来吗?” “哦,行,行,我待会儿跟他说。” “还有就是,你能借我把伞吗?能遮阳的那种最好。” 邓靖西追出去的时候,凌衡已经快要走完超市面前那个小坡。一直没感觉到后头有人跟上,不知道该怎么转换表情的凌衡走着走着就不自觉放慢了脚步,思考起来自己方才的回应是不是真的太冷淡。 那么多东西,他难道要一个人搬走吗? ……我是不是应该搭把手?哪怕是陌生人,他好像也不会真的视而不见。 凌衡在长达四五步的距离里最终完成了纠结,他转过身去,一片突兀的阴翳不期而至,在烈日底下造出朵伞做的云,暗色落在满是灰尘的灰石路面上,如同茫茫海面上一座孤零零的岛。 邓靖西撑着那把不知道哪里来的遮阳伞站在他身边,脸颊上残留着一片奔跑后留下的薄汗。他微微喘着气,白的皮肤被热到有些发红,一双眼睛于阴影中闪烁着看向凌衡,仿佛在叫他等等。 “……你,你哪里来的伞?”凌衡突然有些慌张,他感到自己的心正在被眼前安静的一切用力的冲撞:“你东西呢?你不要了?我的也还在你箱子里面……” “晚点杨叔叔送来店里,伞是找杨阿姨借的。”他又握高了一点伞柄,扭头在肩膀上擦了擦脸上汇聚到一起的汗水:“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贴着地面蒸腾翻涌的热浪随着前进的步伐一步一步被踏碎,两个人并肩的,慢慢的走,沿着马路边细窄的人行道,从超市一直走到他们的院前,经过邓靖西卧室的窗口,都没有人再说话。是觉得平和的氛围可贵,还是被天气热到一开口就只剩下心烦意乱,凌衡不得而知,他借着那只握着伞的手定位向邓靖西脸的方向,几次尝试,却都只能看到他瘦削的下颌,以及半截红而干的嘴唇。 他记不得上一次他们这样安安静静一起走路是什么时候了,高三下的那半年充斥了太多堪称毁灭性的兵荒马乱,把所有涉及其中的人都搅乱得天翻地覆,从那个时候开始,凌衡和邓靖西之间就再也没有平静可言,再之后,他们就再也不见,阔别十年。 凌衡的心乱做一团,他早已清楚那点不痛不痒的怒气其实早已在他说出道歉二字时尽数散尽,但他走不下这个给得不够彻底的台阶,在他告诉自己那些空缺之前,凌衡会始终陷在他的保留里,不知道该和他提起哪些话题,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跟他再捡起关系。 思来想去,凌衡还是选择了沉默。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动静比尘埃落地更轻,却不偏不倚被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的邓靖西接住。 他想,他的循序渐进或许可以就此开始。 “前几天都在干什么?” “没干嘛。”邓靖西突然开口,让凌衡措手不及,他的回答快得仓促,很快又补齐:“天气太热,也不想出门,就呆在家里打打游戏,看看剧看看小说,饿了就点外卖,或者煮点速食。” “嗯。天气太热,待在家最好。” 踏上桥,桥那头的麻将馆已经能隔空看见一块小小的招牌。人声喧嚣被关在门帘之外,隐隐约约的让凌衡想起电影里那些用来填充空白音频,突出城市街景繁华的音轨。回过头来,最近的城市与他相隔一片宽阔的河面,他正经过的桥梁上只有自己和邓靖西,将眼前一切显得置身世外般空旷。 “前两天店里空调坏了,联系人来修,那边说最近高温,维修师傅们太忙,东阳镇离得远,大概要过两天才能来。” “我想了一下,觉得那个壁挂式的效果不大好,索性就去了一趟对面,换了台柜式空调。” 弦外之音很明显,凌衡不是听不懂他拐弯抹角的解释,在几天的空白得到合理的解答后又悄默声的软化掉最后一块没能融得彻底的心。他抿着嘴唇,终于敢直视隔在自己和他中间,被他握了一路的那个伞柄。 凌衡伸出手,将伞接过自己手里,发烫的手心手背在一瞬间相贴,很快就完成交接。 “……那你前两天都没开门?” “开了。” 邓靖西看了眼接替自己继续撑伞的凌衡,得到解放的手自然下落,在背后被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两下手背:“有人愿意来,我就得开。” 第17章 “照你这么说,那要是天天都有人来,你就天天都开,都不休息吗?” “嗯。” 小店越来越近了,那几扇加厚塑料做的隔温门帘已经挡不住里头的碰杠吃胡,凌衡被声音下意识吸引,先往那头看了一眼,依稀瞧见柜台后有个人影,模模糊糊,不太清晰。他没急着去确认那是谁,而是接着方才那个听起来跟玩笑似的话继续问他,你认真的? “嗯。”邓靖西点了头,语气淡然:“从回来东阳镇以后就没关过门,大概……三年。” 凌衡喉头一噎,来得突然的语塞里带着疑惑不解,也带着对对方日以继夜的辛苦疲倦的心疼。而那点情绪很快又被邓靖西表现出来的平淡给暂时压下,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试图将自己的时间线同他对轴,推算出几年前,几千公里外,与他分隔两地,生命共进的自己。 三年前……那时候他刚升组长没多久,薪水上涨,工作量也跟着一起水涨船高,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很快就将他原本就已经埋在身体里的各种小毛病一一引爆。凌衡活了这二十八九年,进医院的次数除了刚出生那几个月,就属那段时间最多,手臂颈椎腰椎接二连三出问题,最严重的时候,替他做中医理疗的医生都跟他混成了朋友,省了他每次针灸艾灸的挂号费,人来了,自己就熟门熟路地往床上一躺就行。 大病小病缠缠绵绵,身体不好始终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当谈资的好事。凌衡转念一想,忽然觉得邓靖西这样,似乎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过得还可以,虽然无法离开这一亩三分地,但好在环境轻松,不紧凑,也不压抑。 “现在累了,以后总有休息的时候,总不会少了谁的。” 说完话,凌衡抬手去摁下收伞的开关。“咔哒”一声,骨架相连处崩开,带着整把伞软塌收缩。他们已停步在茶馆门前,作为老板,邓靖西先替他撩开门帘,将凌衡带进了凉快的室内。 “吴阿姨,我回来了。” 凌衡看见柜台后的人在看见邓靖西出现时笑着站起身来,为他挪出了桌台后唯一的坐位。她收起还在播放动感舞曲的手机,推了推脸上的老花眼镜,笑容把圆润脸颊上的肉堆簇到一起,而后趴在桌边,同蹲下身整理东西的邓靖西仔细说起话来。 “诶,小邓啊,你不在的时候我刚卖出去四包烟,都是些什么,卖了多少钱,我这儿都给你记着呢。哦,还有几个小孩来买了两包qq糖,草莓味和蓝莓味的,我就直接让他们自己撕的。钱也都在这儿了。” “好,谢谢吴阿姨。” “没事没事,我反正也没事干,帮你算算账也算预防老年痴呆。” 邓靖西抱着地上的零钱盒起身,她跟着一起往旁边挪,本意是让开他活动的空间,却不小心撞到了站在后头安静看着的凌衡。吴阿姨转过身,一个面生的帅小伙映入眼帘,她先是一愣,然后操着一口正宗的重庆方言对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不好意思。 “没事。” 凌衡冲她摆摆手,眼见着那一头烫得细小有型的卷发从自己面前闪开,靠着自己旁边的墙面站定。吴阿姨上下打量着凌衡,刚想开口同他说些什么,邓靖西就先从旁边的冰箱里拆开一瓶冰水塞进凌衡手里,在背后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喊老板的声音里冲他忙中不乱地解释。 “我先去忙,你在这儿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嗯。” 凌衡点点头,下巴还没重新抬起,邓靖西就已经一头扎进了身后坐得满满当当的牌桌厅堂里。声音很吵,好像四面八方都在喊他的名字,让他找零,让他加水,让他递一包常抽的烟送去那人桌边。凌衡站在那个被柜台站了一半的,窄小的门口,背后紧贴着冰凉的门帘,他看着那个身影在人群里不停的穿梭,一刻不得闲,脸上挂着标志的笑脸,那是学生时代邓靖西脸上几乎从不会出现的伪装。 “为什么要对每个人都笑脸以待?他们怎么看我,关我什么事。” 充满傲气的话同那个穿着校服,挂着一侧耳机的少年从凌衡脑海里一闪而过,没入面前一句接一句的呼喊里,将对比凸显得过于清晰。不远处的走廊里,邓靖西弯着腰,同一个有些耳背的老婆婆说话,同她耐心地重新算起找补的零钱,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在确保她听清后才把钱递回。 巴掌大的店,拥挤的人群,旧到有些泛黄的墙壁,还有脚下上个世纪装修中最爱用的红色砖,凌衡的眼神落回到邓靖西手头那个塞着软木塞的保温茶壶上,荧光粉的外壳上印着两条象征着年年有余好兆头的图样,整个屋子,连同着坐在这里的绝大部分人一起,将这里短暂的带回到电子通讯刚刚兴起的那个时候,差一点也把本还在同现代社会齐头并进的邓靖西一起埋没。 在意识到他已经停留在这间“过时”里整三年的时候,凌衡感觉自己快要被夹杂着遗憾的心疼给淹没了。 “小伙子,你坐呀,小邓少说还要忙好一会儿的,你坐着等,也没那么累撒。” 一直站着旁边的吴阿姨从不远处堆在一起的塑料凳里取下一个,很自来熟地拉着他靠边坐下。凌衡冲她说谢谢,第二个谢字还没出口的时候就被她热情地塞进手里一把瓜子。一抬头,吴阿姨已经率先磕起来,咔嚓咔嚓,迅速剥离出一颗完整的肉,涂着红指甲的手因为肉感显得富态圆润,让凌衡想起与自家亲妈交好的几个阿姨,也爱做这样卷发的造型,涂这样艳丽的指甲,来显示自己的光彩依旧。 “谢谢阿姨。” “诶,小伙子,你不是重庆人啊?” 被他的口音喊得一愣,吴阿姨有些惊讶地看向凌衡。在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后斩钉截铁的问他,你是北京来的吧?是小邓的朋友吗?你们俩都长得这么好,果然,小帅哥就爱和小帅哥一起玩。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应该没几天吧?之前从来没见过你。” “是,我上个星期刚回来。” “回来?你在这边有房子?以前是在这边住过吗?” “我外婆是这里的人,我回来,就是住她以前的老房子。” 往地上丢瓜子壳的手一顿,吴阿姨忽然凑近他仔细打量起来,在看了一会儿仍然毫无头绪之后问他,你外婆叫什么名字? “陈美淑。”凌衡附加了一句解释:“我们就住桥那头。” “啊,你是陈老太的外孙啊!” 吴阿姨一拍大腿,手里的瓜子都震掉两颗。凌衡原本准备替她接住,却因为她搭上自己肩头的手限制了动作,没来得及,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可怜蛋与一地残渣躺在一起。他这才注意到,茶馆地上到处都是各种坚果的壳,夹在着烟灰烟头,显得整个环境都有些脏。 “哎哟,我妈以前和你外婆可是初中同学,两个人几十年的好姐妹,我记得我小时候还经常见她,后面出去打工就见得少了。” “你们是不是在北京住去了?我记得好像都好多年了吧?我妈那时候还总给她打打电话聊聊天什么的,这几年好像……都没怎么联系了。” 吴阿姨心直口快,一时间忘了年龄这档子事,不小心戳到了凌衡的伤心事。眼见着面前的人没搭话,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把瓜子往旁边桌上一放,有些促狭地拍拍手,问他人是不是已经过世。 “是,今年年初走的,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痛,在她那个年龄来说,应该也算喜丧吧。” “……是,这个年龄的老人了,没病没灾过去的,也少,老太太也是有福气的人。” 两人的对话莫名行进至略显沉重的方向,引得原本乐呵呵的吴阿姨也跟着一起有些伤怀。她叹了口气,对凌衡说,也许她们家那位也就是不久的事儿了。 “前几天生了病,小感冒,但是在这个年龄就搞得很吓人,只能去医院住院。人医生一看,年龄这么大的老人了,也不敢跟你用什么重的药,只能不痛不痒的维系着,让她好受些。” “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也只能做点出钱出力的事,知道她人老了,一辈子快到头了,但总想着让她多留会日子,总觉得人还在,只要能吃饭说话,还在喘气,就感觉自己起码还有个妈,自己也还能是个孩子。” “……唉,不说这些了,好端端的,说得人伤心。” 吴阿姨擦擦眼眶,没落出的眼泪在她手指边缘短暂停留,很快就被衣角一抹,彻底消失。她抬起头来看向被自己说得一脸正色的凌衡,为缓和气氛,先冲他笑了笑,问了他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转移话题,也不涉及什么隐私,不过是结没结婚,工作怎么样,回来是长住还是短居,凌衡都挨着挨着答了。 “噢,那你这回回来,就是专门来找小邓玩儿几天的吗?还是说回来收拾收拾老房子?” 原因不能对她说明,凌衡只好打着哈哈解释说两个都占,而且他也想回来休息一段时间,调理调理身体。 第18章 话说完,吴阿姨看着他笑,语气里带着点询问的意味,问他能不能加个微信。 “我没别的意思,就觉得和你这小伙子聊得来,既然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那加个微信,之后遇到了也还能说得上话嘛。” “好的。”凌衡接过她递来的手机,一边输入微信号一边随口继续问她:“我看您在这儿好久了,是在等人吗?” “哎呀,不是,我本来是约好了几个人打牌的,桌都定好了,结果有个人一直不来,另外两个在这里等了会儿觉得里面烟大,就去隔壁厂里面看他们装修了。这人凑不齐,我们还怎么打嘛,估计今天都打不上了。” 吴阿姨带着点怒气地转身指了指最里头角落里那张空桌,跟凌衡抱怨:“你看嘛,我钱都给了,从一点等到现在,都三点了,六点钟小邓关门,他还不来,这个人真的是有点好笑。” “啊……” 凌衡把手机还给她,顺势看了眼那张被人挡得差点看不见的空桌:“那要不要试试找别人顶个位?您朋友还有没有能有空过来玩会儿的?” “这么临时喊喊哪个嘛,顶位也要能喊得到人吧。” 凌衡看着吴阿姨失望地一搭手,安静下来几秒,很快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缓缓地动了动脖子,向着自己看来。 “小凌,你会不会打麻将?”吴阿姨的语气在看见他迟疑的表情后变得高兴:“你会打什么我们都能打,我们不打大了,就打个一块的高兴高兴,怎么样?” “我……?”凌衡对自己为了应付应酬才学的那点技术没半点信心:“我打得不好,要不然还是……” “吴阿姨,让凌衡和你们打,多不公平。” 凌衡和吴阿姨同时抬起头来,看向终于忙完抽身过来,走到两人面前停下的邓靖西。他丢下手头那块擦水的抹布,将腰间的围裙解开来放上桌面,而后伸手来自然地搭上了坐着的凌衡的肩。 “不如我先带他两把,再让他自己跟你们打,你看这样行吗?” 第12章 命运偏心眷顾 凌衡坐在牌桌上,觉得自己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机麻桌轰隆隆的响,不一会儿就洗好了牌,将几沓码好的麻将送上了桌。为了凸显对新人的体谅,几个阿姨让凌衡去摁了中间的筛子。两个小方块在一阵叮铃哐当之后停下,一个三一个五,三个人顺着数了一圈,直接就开始摸起了牌,凌衡太久没打过,搞不清状况,在三个人同时停下时才意识到轮到自己端牌了。 他倒是反应过来了,但邓靖西比他自己反应得更快一点,一只手握四个小方框,一沓一沓送到他手边,直接包揽了接下来他所有的摸牌,再耐心地等着他慢悠悠整理展开,不出声催,也不去指摘他摆得七零八落的顺序。 “好了,好了。”凌衡手忙脚乱把牌摆好,有点不确定的看了眼旁边一直没出声的邓靖西,在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后才继续说话:“可以了,开始吧。” 好久没碰麻将,凌衡在一群老手里显得尤其手生。他拿不定主意,急需他指点,但邓靖西没说话,凌衡就只好斜着眼睛去看他,他还没开口再去催,视线底下那只撑在自己腿侧的手就悄无声息地抬了起来,落到桌面上,他正摸着牌的手边。 邓靖西的手很大,手指也很长,凌衡高中时候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源于这双格外具备艺术气息的手。而现在,那只雕塑一样骨感分明的手撑在他身侧,邓靖西一手绕过他肩膀,就着那个半搂的姿势弯着腰站在他身边,只需要微微抬头,凌衡就能碰到他几乎搁在自己头顶的下巴。 剩下那点距离带着欲盖弥彰的味道,让凌衡觉得有些不适。他试着往旁边挪开点身体,邓靖西却在下一秒再一次放低了身体,像是刻意的圈禁。 “出这个。” 他的手指在那张七万前头敲敲,人仍旧目不斜视看着牌:“拆了他们,凑这个的对,再想办法补他们,你就能赢。” 牌局还在行进,几位阿姨留给新手的包容也不容许太明显的拖拉。凌衡按邓靖西说的那样将该出的牌打出,心思再也回不到眼前的条万筒里。空间有限的怀抱久违的再次被他一人占据,灯光从头顶落下,在桌面上落下一团明显比别人都大的黑影。凌衡看着那团影影绰绰的边际,几次想要推开他了事,却都没能真的伸出手去。 他松懈下紧绷的肩颈,在邓靖西看来,就好像另一种意义的自暴自弃。 “……你故意的?” “故意还是不故意,对你来说重要吗?” 热热的呼吸于凌衡怔楞的下一秒洒落他耳尖,邓靖西微微偏过脑袋来,将声音压到最低,那一点动静落进喧闹的牌厅,和雨水滴进江河湖海一样无人问津。 水面碧波万顷,只有凌衡这一方迅速掀起一圈一圈无法平静的涟漪。 那我呢? 我对你来说又算得上什么? 连坦白都要犹豫,我能算得了什么。 凌衡心里生起一点被逼问的不爽,他剑走偏锋,将原本已经步入正轨的牌一下子打乱,将原本已经凑好的对子给拆掉,打出一张。 “七万。” “碰一个。” 下家阿姨显然对这张送上门的好牌感到欣喜,她紧接着出掉最后一张花牌,步入了做轿的正轨。留在凌衡手里的那副‘只欠东风’,如今一下成了残花败柳,让一切不得不从头开始,别无选择。 “你会输的。”邓靖西看着那个已经被凌衡补上的空缺,将一声叹息咽回肚子里:“你需要的牌,场上已经没剩几个了。” “……输就输,又不是输不起。”凌衡一边重新顺牌,一边小声嘀咕:“我管不着你,你也别搭理我。” 声音那么小,离得那么近,邓靖西不会不知道凌衡的话是说给谁听,用意又是什么。新一轮的出牌很快又到了凌衡这里,已经拆掉的对子几乎没有再凑回原样的可能,凌衡手生,也不大知道该怎么样重新去找回一副新的牌,摸起来的被他犹犹豫豫留下,一番纠结后,将那个已经被弃掉的对的另一个打出。 邓靖西静静看着那副牌,极好的起手轿被意外打翻,剩下乱糟糟的一团,连同厅堂里别的麻将机运转的轰鸣一起,将他原本就不大清晰的脑子变成那些被搅动打乱的麻将,也只剩下一团乱。 邓靖西依旧站在那里看着,看着这个败局必定的牌局兀自的出神。撑在桌边的手无意识地松懈,缓缓卸力,即将收回。就在他准备重新站直的时候,身下的人忽然用手肘过来轻轻撞了撞他。 凌衡转过头,新摸起来的那张牌被他夹在手心,面朝向邓靖西。红色油墨染出的万字鲜艳刺眼,他眼神躲闪,为着刚才那几句情绪化的抱怨有些心虚,不敢看他,只是小声的发问,说,这个是不是有用? 邓靖西一愣,盯着他手头那个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如同奇迹闪过一样出现的单张二万。方才被清空的七八九恰好为如今新的顺对铺设好清晰易懂的道路,三四独独差一个二,连对子都被他懵懵懂懂准备好,跟着放到了最后头。 这一副起死回生的牌,绝对不含任何邓靖西的干涉,甚至连凌衡的技术含量也极少,最多的是运气,时来运转,是上天安排,也算命运的一环。 “……你胡了。” 邓靖西从他手里取出那张最后的二万,放进了最前头那个等候多时的空缺。他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牌,抓来抓去,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横排,除了凌衡,还没有一家胡成。 三个阿姨输了牌,却没有一点即将赔钱的失落。她们笑吟吟的打趣凌衡和邓靖西,说他们俩人一起运气真好,这么一张独二万都能给海底捞摸起来,这把也该他们赢。 邓靖西没说话,凌衡笑了一圈回来,才发现他还摸着那张二万发呆。他伸手去轻轻推了他一把,让他把牌倒出来。 “至于这么不相信吗,人还不能有个走狗屎运的时候了?”凌衡把他的发呆看做不敢置信的一种表现,于是颇有微词:“你慢慢看吧,我去喝口水,茶水间在哪儿?我自己去倒。” 凌衡将他推开,率先摸索着往店最里头那扇虚掩着的木门走近。面前的牌局继续,邓靖西看着重新进行的轮转,在片刻的沉默后转身走出了桌前,追着凌衡一起过去。 门在面前被推开,凌衡先进了那个被隔开的房间,陌生的布局让初次踏入这里的人有些茫然,桌面上四处摆着茶壶杯具,每一个外表上都挂着水痕,叫他分不出来哪个是洗过的,哪个是用过的。他站在门口左右打量起来,在下一秒被邓靖西往旁边轻轻推开。 他挤进去,从柜子里取出个全新的茶杯,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抓出些东西,很快就递回一杯已经泡开了的枸杞菊花茶,放在凌衡面前的桌台上。 “加了冰糖,凉会儿才能喝。”邓靖西默不作声跟着他一起进到这里,再绕到他面前:“等会儿还打吗?” 第19章 “……打吧,总不好半途撂下。” 邓靖西看着凌衡从门口走进,背靠着那个齐腰高的桌台站立。那杯清透的花茶就在他手边冒烟,房间低矮逼仄,有一瞬间,邓靖西甚至觉得那股热气已经从他那儿吹到了自己这里,烫得他撑在水淋淋桌面上的手,也跟着一起发热。 那些被冰冻在身体深处的难以启齿,好像就随着那股突然出现的温度一起开始缓缓消融,邓靖西垂眸,眼前闪过的画面编织成一张纵贯十年的记忆网络,将他拉扯其中,飘零沉浮。 那些窘迫的时光,那些他在十八岁以前从未经历过的,弯腰垂头的日子,不论如何都已经随着那笔已经还清的债务过去了。从无力顾及尊严和心情的时日走出,邓靖西从此以后,就再也不愿在任何人面前说起曾经,也再不想看到任何人对他流露出一星半点那样的,带着可怜,可惜,还有遗憾的情绪。 为着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可怜他,对他叹惋,除了再一次逼他回想起好不容易走出的过去以外,就再也没有任何用处。 可在大多数时候,在邓靖西面前问及过去的人都不会想到这一层。没经历过那样的窘迫,他们自然的缺失关于自尊,关于痛苦的敏锐,面对邓靖西的冷淡,大部分人也都和凌衡一样,觉得有些奇怪,甚至是生气。 我是在关心你,为什么摆出那样的脸色给我看? 但邓靖西的敏感无法言说,而他们也同样没有错,在这件事上,谁都没有错。 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想法不出所料让一些人不满,恢复了我行我素的邓靖西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去解释挽回,而那些不理解的人大多也会因为对他真正的真心而很快自我消解。邓靖西用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办法处理过好几次相同的事,手法使用得已经堪称一句纯熟。 但那样的纯熟,却在凌衡面前失了效。 邓靖西无法把他和其他人划归一体,对他视若无睹,让他心存芥蒂。 他做不到再对他残忍第二次,所以只好割开自己,让他在嗅到血腥后自行折返。 “……凌衡,你前几天问我,高中毕业之后,我都在干什么。” 凌衡一下抬起了脑袋,大约是没想过他会在这样一个门外就是人群的地方突然开口说起这些,他看着邓靖西的眼神里带着惊讶,也带着些隐隐的期待。邓靖西当然知道他在期待什么,但很遗憾的是,现实与他想象中相差甚远,说不定,甚至会让他大失所望。 但说出口的话在那个时候注定已经收不回,邓靖西语气平淡的陈述起自己最讨厌的那段过去,他一边说,一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抑制情绪,大约是……因为是凌衡正在听着这一切。 在他面前,他最想藏起一切,也最想暴露一切,所以他放下了十八岁时放不下的清高和骄傲,任由自己所有的难堪在他面前精细地展开。 “其实,事情也没那么复杂,一句话来说,也就是……” “重新开始。 ” 第13章 胳膊肘还是向内拐好 高中毕业以后,邓靖西与自己前十八年的人生彻底割断,为了未来能够继续,也为了逼自己别再惦记。 那场突然的变故打乱了这个家庭的一切,让所有原本可以顺理成章变成的现实在一夜之间全部化作泡影。在填报志愿的时候,邓靖西没有管程倩婷的劝说和阻拦,他迫使自己不再去看那几张校考合格证,忘了美术,忘了那些日以继夜的辛苦,只凭着文化分,去了本地一所二本大学,选了一个自己以前听都没听过的专业,只因为那个专业是学校新设,学费最低,而且可以有各种形式上的减免。 他在进学校之前就利落的办好了所有的证明,在辅导员的帮助下成功申请到了最高档的贫困补助。他的辅导员实际上也是个刚入职不久的大学生,在了解过他的家庭状况后的几天,就给他发来了校内助学岗位的各种招聘信息,且推荐他去了学校图书馆坐班,虽然收入不多,但时间灵活,也算是一笔收入。 但学校里那些钱远远不够,贫困补助,勤工俭学,连带他每年都拿的全额最高奖学金加在一起,在四十万面前都只是杯水车薪。卖掉了房子和店面,程倩婷咬着牙把绝大部分钱都拿去还债,留下一点生活必备的薪资,在邓靖西辅导员的联系帮助下,在他的学校申请到了间职工宿舍以供落脚。大学附近最不缺的就是各种餐厅,程倩婷在那外头打了无数份工,在察觉到她的辛苦之后,邓靖西第二次不顾她的反对,也开始在校外找起了兼职。 奶茶店,餐厅,咖啡厅,甚至是外卖,他能干的事情他全都干过,什么能赚到更多的钱,他就干什么。最初那段时间,邓靖西每天回宿舍都是压着关门的最后十来分钟进,又在开门之后几分钟出去,一边上课,一边见缝插针的赚钱。过于忙碌疲惫的生活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去为自己难过,他也只有一直不停的连轴转,才能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去在空闲里想到他已经离开的那个小镇,已经空了的那间房子,还有楼上那个已经收拾行囊回了家,也许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的少年。 邓靖西的生活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紧绷里过去,他唯一值得略微庆幸的是,他的人生好像经此重创以后,就开始变得平稳,在不幸中多出一点幸运。大学四年,他遇到的室友,同学,老师,全都是非常好的人,帮助他度过难关,有意识地维护着他的自尊心,将能赚钱的机会送到他手边,把能让他赚的钱每一分都确保着送进他那里。 而后,他进入职场,原先的兼职被稳定的工作取代大半,邓靖西却和以前一样奔波在城市的每个角落,他的生活里没有下班这个说法,坐在公司的时候算一份工作,出了公司大门,又紧赶慢赶地奔向下一份工作,或许是摆地摊,也或许是酒吧驻唱,也或许是接着跑跑外卖,赚点车马钱。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还完那笔债,没了债务,而后的一切对邓靖西来说都显得轻松。说到最后的时候,邓靖西甚至觉得故事的一切要是就停在债务清零的那一刻,也能算得上是个相当完美的圆满结局。 “后面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他看着凌衡的表情,那些没说完的话都在他木讷的表情之下被收住,外头那把牌显然已经打完,邓靖西听见吴阿姨已经在冲着里头招呼起凌衡,催促他赶紧回去继续这个没他就得散的局。 但邓靖西认为,凌衡现在的心情是否能够支撑他继续完成纵横谋划的对赌,似乎有待考究,即使他暂且双眼空空,但邓靖西依旧决定给他留点空间和时间。他上前,拉起他揪紧了衣摆的手,将那杯已经能入口的茶水代替衣服塞进他手头。 “我去替你,等会儿直接回家,不用来跟我说。” 他推门出去,又轻轻替里头的人将门掩回。邓靖西一头扎进人群,脸上很快调动起与方才无常的笑意,他没有回头,将那个空间完整留给凌衡,代替他坐上那个空缺时,也只是笑着和几位阿姨解释说,他还是有点不大懂规则,回去学学,下次再来补位。 重新开始运转的麻将机几下就将洗好的牌垛推出,问好庄家,摁过骰子,邓靖西开始按照顺序端牌。经过方才一轮的服务,店里喊添水买烟的没再有,有些要找零的,见他也坐上了牌桌,也相当体谅地暂缓了呼喊,从放在茶水架上摸出几张扑克暂时替代。 他的心终于可以全部由自己支配,三分放在牌上,七分放在那杯不知道凉透了没有的枸杞菊花茶上。茶水间那扇失去光泽已久的老木门静静关合,邓靖西无法猜测此时此刻凌衡正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只能凭着过去的经历来判断他也许会出现的反应,而后很快为他的眼睛感到担忧。 有关于十年前,最后那段支离破碎,锈迹斑斑的,邓靖西的记忆碎片里,其实凌衡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 邓靖西直到离开之前都没有再见过凌衡一面,可他却清楚他每一滴落下的眼泪。同样的一门之隔,却划分出时光内外的两个世界,十八岁的凌衡仿佛就缩坐在记忆深处那个黑暗的角落,嘴里默念不停,眼泪无声的落,一滴一滴掉到他身上,掉到地上,淌进地砖的水泥缝隙,沿着纵横交错的痕迹流进底下那道门缝,让扣紧的锁顷刻失效,把悲伤的,痛苦的,依依不舍的,不肯再见的话语,清晰地向里面的人传递。 邓靖西,把门打开。 邓靖西,你不要什么也不说。 邓靖西,别走。 “邓靖西,你走吧。” 邓靖西猛地抬起头,原该在门后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行至自己面前,凌衡面上挂着水珠,一双眼睛泛着细微的红,同那些刻意没有抹去的淋漓放在一起,自然而然就让人认为是天气太热而惹出的祸。 只有邓靖西知道,那是他惹出的祸。 面对几个阿姨的询问,凌衡什么也没说。他将邓靖西从中摘了个干净,笑着同她们解释方才自己短暂的离开,又抬手起来拍了两下邓靖西的后背,催促他离开。 第20章 充斥在耳边的啜泣随着这张出现于灯光下的脸一起变得尤其清晰,邓靖西仰头看着凌衡,眼前就那样浮现出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尝试着交叠,又在他俯身而下,靠近自己耳边说话时一下子失败幻灭。 “等会儿等我一起回家。” 邓靖西来不及回答,凌衡就已将他从那张塑料独凳上推开,好像原本就没有要参考他的意见,只不过是传递一句他必须知情的通知。 牌权转移,邓靖西看着凌衡将那副由自己摸取回的牌推开,形式明朗的起手轿第二次出现,铁树开花似的的巧合在短时间内出现第二次,茶馆里依旧沸沸扬扬,邓靖西却恍然觉得自己透过凌衡的那双手窥见了些命运给予的天机真相。 凌衡最后一个人打完了那场麻将。 他的好运一直持续到那个下午结束,连赢的气势势如破竹,让几个老手阿姨连连感慨技术比不过好运气,第一把的自摸给出一个实在太喜庆的开始,即使凌衡还不太明白那些“凑巧”之中藏着多大的幸运含义,但他也依旧能为了这份意料之外的收获而感到隐约的欣喜。 走的时候,凌衡拒绝了那些阿姨们付钱的动作,在她们对于规则的坚持之下意思意思从中抽走几张一块五块,同她们说剩下的都是学费,谢谢她们乐意带他一个新手上桌,还不嫌弃他磨磨蹭蹭的动作,从头到尾都和颜悦色。 一番话哄得几个阿姨眉开眼笑,临走时,吴阿姨将包里最后一把瓜子掏出来塞进了凌衡的手里,说下次再来,再给他带些别的好东西,将今天的一起补齐。 作别的手一放下,凌衡扭头回来,店里就只剩下满眼的狼藉,还有身处其中,正在清理打扫的邓靖西。 到处都是喝剩下的茶杯,到处都是剥开扔掉的坚果壳,烟灰缸里满满当当,落到地上,弄脏邓靖西干净的白鞋。凌衡盯着贴在他鞋边上的灰,想起方才牌局之间问出的种种,一颗心好像也变成了那个正被邓靖西提着的垃圾袋,容纳所有乱七八糟的垃圾,七上八下泛着酸。 东阳镇太小,一个被迁走了所有支柱产业的小镇,衰败老化的速度远比肉眼可见的更为迅速,除了那些早已在真正的现代社会里不常见的各种用品和装修氛围之外,因为种种原因留在这里的老人们也同样昭示着镇子的年纪。在凌衡的有意的问话里,他在吴阿姨口中见识到更多的,没有被他遇见的老人,随着年纪增长而变得迂腐陈旧的,因为疾病而变得冥顽不化,性格火爆的,与他们比起来,斤斤计较和贪小便宜似乎已经成了里头最不值一提的缺点。 “也就是小邓脾气好了,遇上那些不讲理的臭毛头还愿意心平气和的去和他们说话,要是我被这么三天两头的挑毛病说不是,老娘早桌板一掀关门不干了。” “就赚他们那么几个钱,也不知道在挑什么说什么,有些人你真是和他们说不清楚,还不如不搭理得好。” 几个钱?凌衡摸牌的手一顿,他试探着又问,这么多桌,还有茶水,应该也不至于太便宜吧? “小凌你是第一次来这里找小邓玩吧?”另一个年纪更长的阿姨闻言抬头起来,笑着看了他一眼:“你猜一下这么一桌,外加四杯茶,一从一点打到六点多少钱?” 70?凌衡估摸着问出口,在这个物价飙升的年代,他认为这个价格很合理。 “怎么可能?那么贵的话,这店早倒啦!” “哎哟,人家小凌北京回来的,别人那儿说不定比这个贵得多!” ……看来相差甚远,凌衡大胆了一点,重新又问,40? “不对。“那个让他猜的阿姨摇了摇头,同他伸出两根手指:”5个小时25块,1小时5块,茶水免费续,别的都可以自带。” 凌衡摸牌的手在桌上显而易见地一抖,将那张原本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牌在所有人面前揭开——幺鸡,孤孤零零,躺在白面中央 一桌麻将一小时5块,茶水免费,两个小时起订。大部分时候,这里的桌子都以“下午”为计量单位,几乎不翻台,来来去去的,也总是那么一群人。在几个阿姨的只言片语里,凌衡拼凑起邓靖西中这儿停留的三年,与五块十块打着交道,当和事佬,做免费会计,烟里来茶里去,每天却依旧把自己收拾得整齐一新。 拼图一块一块捡起,邓靖西的十年越是完整,凌衡就越是为了自己那份非要追问出个结果来的决心而感到羞耻,歉意推动他反复的想起几天以来的每一次遇见,再把那些风轻云淡全都刻画成掀开伤痛的自卫行为。 他怎么能蠢成那样。 凌衡被自己任性的誓不罢休感到无比后悔。 他扭头扫视了一圈另一半乱糟糟的厅堂和其余几个桌面,在角落里找到另一把已经发毛的扫帚,静静转向那一堆还未清理的脏污,清扫后把那些塑料凳子踢回到桌前,再摆整齐。 拖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邓靖西一转身,差一点一脚踩进凌衡扫到一起,还没铲走的垃圾堆里。他依旧沉默地继续着清扫的动作,在察觉他的注视之后才转过身来,把那把扫把泄气似的往旁边一丢。 “质量真差,每天就用它扫个地,居然能炸成这样。” “别对5块钱的要求太高,让它安享晚年吧。” “……凭什么5块钱就不能要求了?” 被5块这个数目短暂控制大脑,凌衡思维短路,只记得给邓靖西打抱不平:“在你这儿都能打一小时麻将喝一杯茶了,5块不是它粗制滥造的理由。” “噢。” 邓靖西打扫的动作一顿,他似笑非笑看着凌衡,说,你最后说的这半句话,也有人跟我说过。 “原来他们和你想的一样。” “……” 第14章 爱撒娇就是爱你 说错了话的凌衡默默闭上了嘴,而邓靖西也停下了他用于试探对方情绪的调侃揶揄。他挪向最后一张还没收好的桌边,弯腰下去用他手头那把同样无比蓬乱的扫把在地上不厌其烦地剐蹭,一遍又一遍,把那些瓜子花生全都扫进簸箕里。 邓靖西握着扫把的手拿得很低,透过身侧板凳的遮挡,凌衡只能看见一部分他扣在棍子上的手指,依旧很白,但好像有些粗糙,很多原本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过度清洗所导致的干纹遍布在上,在他偏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扎眼。 不知道它们的来源到底是这几年的经营所致,还是有关于那几年的残忍遗迹,在凌衡毫无意义纠结起它们出现原因的时候,那只手又开始动起来,手中的画笔变成几个带着残渣的茶杯,邓靖西轻车熟路将一桌的空杯揽进怀里,向着茶水间里走去。 大厅里就只剩下凌衡一个人,半个小时前还挤满了人的地方一转眼就只落下他一个,门外的汽车鸣笛,大门对面黄桷树上的鸟鸣蝉鸣,经过门口的路人带着个小朋友,将撕心裂肺的哭声混着那些充满小镇痕迹的动静一起传进凌衡耳朵里,每一下都好像在提醒着他与这里不相匹。 初来乍到和久别重逢一个样,凌衡在有点不知所措的时候摇身一变,又回到当年那个初来乍到此地的外地崽儿,变成一个只会跟在邓靖西后头机械行动的智能人。踩着他的脚步,凌衡摸索到敞开的门边,高高的一个堵在门边,看着里头还在继续整理动作的邓靖西。 站在水池前的人重复着同一套动作,蹲身倒茶渣,开水,取下海绵刷来冲洗,那只宽大的手握着杯子内外反复的冲刷,直到那些深色的茶渍全部褪去。熟练迅速的动作被经久不息的水流温柔包裹,短暂充盈起那些沟壑,看起来一如凌衡记忆里的那些往常。 “……怎么不叫我帮忙,”眨几下眼,凌衡跻身进了屋。他看了一圈指着那一堆放得到处都是的茶杯茶具:“一个人得洗到什么时候去。” “没那么夸张。”邓靖西抬头,看着他拿起两个等待清洗的杯子向着自己靠近:“还是你想帮我一起?” “……你一直洗不完,不也等于在耽误我时间。” 老式水龙头喷不出均匀的水流,四溅的水花将水池连着周围的一整片桌子都弄得湿哒哒,邓靖西的半条手臂都淌着水珠,握在手里的那个玻璃杯已经被洗得发亮,在成股的水流和乱飞的水珠之下,他看见那上头出现了一个斑驳的影子,被映得扭曲,和同样在水的倒映里失去形状的自己融为一体。 凌衡学着他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开始清理,先是取来另一把刷子,再将里头泡失了味的茶叶倒掉,倾斜的杯壁将残留的液体和渣滓混合着送出大半,还剩下些沾在两边的零碎不肯离开,凌衡拍拍两边,它们岿然不动,他又试图将刷子伸进去掏,效果依旧不够好。 邓靖西见证他的两次失败,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帮忙,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用完全偏向他的目光继续看着他下一步的选择,看着他几经犹豫,攥起手指,尝试着伸进狭窄的杯口,竖着指尖,尽可能减少皮肤表面同它们的接触,一点点小心翼翼将其中几片叶子推出。 第21章 夕阳通过里侧那个铁栅栏锈迹斑斑的老旧窗口落进屋里,慷慨赋予没开灯的房间一片夕阳金辉,迷乱邓靖西的眼睛。斑斓的一角中,凌衡站在那里,微微皱着眉,一转头,时光随着日升日落一同流转,就那样在他眼前匆匆流去。 “邓靖西。”凌衡满脸嫌弃看着面前那个咖啡垢干涸成斑的水杯:“你能不能帮我洗?” 一双手齐齐缩在棉服袖口里,凌衡看着那个咖啡杯,对站在门边的邓靖西开口进行第二次恳求:“求你了,你帮我洗吧,我今天穿的新衣服,弄脏了得心疼死。” “自己的衣服脏了心疼,我的脏了就不心疼了?” 水房外,走廊上,放学的学生们一团一团簇拥着经过,热闹的人声在一周内达到一个学校的巅峰。戴着耳机哼着歌的,讨论周末要去哪里放松休息的,脱下校服,成双成对偷偷暗送秋波搞暗恋的,熟面孔生面孔混在一起,将房间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一向对放学感到最积极的凌衡意料之外停在屋里,还在跟邓靖西做着最后的努力。那个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被遗忘在身后空调顶上,直到放学临走时才被重新发现的咖啡杯被当成罪魁祸首一样摆在饮水机水槽里,他转过眼,向着邓靖西的身边靠近,再一斜身体,用手肘轻轻一撞他的腰。 “你昨天说的话,我可都还记得啊,不能这样说话不算话。” “……我说的哪句话能被你用来奴役我给你洗脏杯子?” “就那句啊,你提着小吃,站在楼梯口跟我说的那句。” 他清清嗓,调动起呼吸,尝试着连同邓靖西那时的喘气声一起还原。 “‘我都跟你去’,你就说这是不是你说的?”凌衡赶在邓靖西露出疑惑的表情之前飞快地解释:“你看,我们现在放学了吧,我俩得一起回家吧,回家之后我妈叫了你来家里一起吃饭吧,你得跟我一起共进晚餐吧?你看看,这么一大堆事都等着咱俩呢,要是现在不把它解决了,我们还怎么按时推进计划?你还怎么跟我一起去?” “而且你也知道嘛,我就不喜欢这些脏手的事儿,我一摸到那种黏糊糊湿哒哒的感觉我就心里犯恶心,万一等会儿恶心得我没力气,骑不动车了怎么办?那不是又得迟到?迟到了我们就又要……” “……停。” 凌衡同邓靖西四目相对,在他喊停之后的一秒内利落地往旁边让开一步,将正对着出水口的位置留给已经开始抄衣袖的他。 “嘿嘿,就知道你会帮我。” 计划达成,凌衡满意地将手揣进暖暖的衣兜,看着邓靖西伸手替自己用力搓洗杯子里凝结固化的污渍,在那些褐色的斑点之下忆起堪称疯狂之夜的昨晚。 几杯泡开的速溶,还有一大盒吃不完的小吃,四个人围坐在教室角落,每到下课十分钟就抱出那个满满当当的打包盒来大快朵颐,香味飘满整个教室,好奇路过的同学只是过来看看热闹,回去时手里就多出些吃食。 直到现在,凌衡都觉得有些不真实。在知道那场误会的前因后果之后,他连跟邓靖西认错道歉的台词都想好了,为表真诚,甚至还提前写了个简要的大纲,趁着自习的时候在林誉旁边不厌其烦地练了一整节课。他没想到,自己还什么都没说,邓靖西就先跑回来跟他气喘吁吁地说了一通好话,还买了那么多东西,就为了讨一个他的欢心。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待遇,这也是他从没见到过的邓靖西。和他认识小半年,邓靖西这本字典,凌衡翻得七七八八,也就在昨天,才翻开写着“服软”和“低头”两个词的页面,后头都跟着有且仅有的缀述——那就是自己。 不知道是因为那杯喝得太晚的咖啡发挥起效力,还是因为邓靖西这一次轰轰烈烈认错道歉的壮举太刺激他的心,凌衡一晚上辗转反侧,闭上眼,脑子里就总是出现那幅画面。 邓靖西站在楼梯口,仰着头,淌着汗,敞开衣襟,乱着头发,上升的体温同紊乱的呼吸交替,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的,只看向自己。 那是世界之外的一秒,天上地下仿佛就只剩下那几块铺平在他们之间的砖石,康庄大道在眼前展开,起点和终点,都如此清晰。 忽略他们各自手里拿着的,煞风景的打包餐盒,凌衡反复咀嚼着那堪称一眼万年的一幕,在心里将他们反复和当时偶像剧里的各种男主做比,在他亲临其境的沉浸式体验之下,他甚至颇为自信的认为,根本没有哪一部电视的镜头和故事能越过那个偶然的相遇。 浪漫,romantic,凌衡花了好大力气才记下来的新单词,没想到会通过这样奇怪的途径加深记忆。脑子里的胶卷不停拉拽返回,重播着同一个镜头,邓靖西变成男主角,在凌衡的私心下将校服替换成西装,塑料袋变成捧花,背景不再是教学楼的楼梯,而是追爱的大路,求婚的典礼。 他跑起来,从远处一路奔到自己面前,手里的丝绒盒子和花束在单膝下跪后齐齐捧起,邓靖西面向镜头,用最深情的眼神和口吻说出那句让万千少女无限心动的台词。 “嫁给我吧,我的女主角。” 等等。 凌衡的痴笑在一瞬间凝固,所有的想象顷刻破灭。 ……我是个男的,哪里来的女主角。 呸呸呸,都在想些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 他抬起手来拍打起自己的脸,让面前洗好了东西,挺直了腰来看他的邓靖西在那几下莫名其妙的动作里无语地抽动起嘴角。 “……凌衡,你又在发什么疯?”他腾出一只手,将冰凉的水珠在自己身上蹭下,抓住对方还在拍打自己的手腕,强制叫停了他的动作:“洗好了,自己拿回去,我在楼梯口等你。” “……好,好的。” 凌衡讪讪离去,很快就背着书包出来。自行车最终按时驶出校门,但并没有依照往常那样向着左拐进入朝阳桥。沿着人来人往的城市道路,再开进滨江路,两人默契的履行着只有他们知道的星期五约定——即星期五放学时绕路往碚东大桥骑回,时间相差无几,但能在沿途的各色商铺里买些小吃和用具,就算做为周末做准备。 比起朝阳桥两边山峡叠嶂河湾蜿蜒的险峻景象,碚东大桥大桥的风格则更趋向平和温柔。桥下流淌的江水在这里呈现更加缓和平静的姿态,枯水季将河滩大面暴露,给小孩们提供了大片放飞风筝的空间,花花绿绿的图样夹杂在白云间,凌衡一抬头,被那一大片数量可观的风筝给看愣了眼,沿着路边,他缓缓停下了车,叫了一声邓靖西,让他抬头看看天。 “好多风筝。”邓靖西微微眯着眼睛,指着其中一个跟凌衡分享童年:“那个,我家里也有一个。” “你也会玩儿这些?还以为你抓着画笔和颜料盘从阿姨肚子里面冒出来的呢。” 一记眼刀袭来,凌衡冲着邓靖西嬉笑几下,扭头往已经骑过的滨江路那头看去。被架高的绿色挡板圈出一片塔吊齐聚的工地,在周围已经建成的高楼大厦里显得尤其突出。凌衡有意打量着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工的地界,没注意到邓靖西什么时候走来自己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肩。 “我在跟你讲话,你看什么呢?” “没,没。”凌衡被他拉回注意,看着近在咫尺的邓靖西将目光从自己这里挪向桥下开阔的河面:“你刚跟我说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坐过船。” 第15章 捞月也不都是一场空 “坐过啊。”凌衡见怪不惊的点了头:“你没玩过公园里那种船?做成个鸭子或者别的什么的,里头有一把手,你就把着那把手转转转,它的轱辘就会在水里转着走。” “……我说的不是那种,我是指摆渡船。” 摆渡船?凌衡只在语文书的课文里听过这个词。他想了想,问他,是不是边城里面翠翠撑的那种船。 “还以为你语文课只会写数学题,原来也看了书的啊。”邓靖西笑着揶揄他,而后仔细想了想,不太确定地点了头:“应该算是吧?只不过我坐的那个不是人力的,是电动的。” “我大概两三岁的时候,这个桥还没修起来。那时候,我爸妈每周日要去河对面赶集买东西,带上我一起,我们就坐的摆渡船,好像……五块钱一个人,一艘船一次只能坐十来个人,但过去很快,几分钟就好,船夫再接着过来,接新的一船人。” “我记得我那时候总爱坐在船边上,伸手去碰水玩。我爸妈怕我掉下去,每次都死死的揪住我的衣领子,下船以后他们还会抱着我跟彼此说,什么时候能在河那边买套房子,就不用担惊受怕的让我坐船过河了。” “然后呢?” “就没有然后了啊。” 邓靖西冲他耸耸肩,从他身侧离开,重新回到自己的车边。上车的动作就像是重新出发的讯号,引得凌衡跟着他一起蹬上了踏板,却没能立刻发动。 他看见前头已经骑上车的人扭头过来,目光直直的落向自己方才打量过的那片灰尘满天飞的工地,尘埃遍布的一片地,邓靖西看着它,眼里却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和被爱包裹之下渗透出的幸福。 第22章 “我妈之前告诉我,他们去看了一个新楼盘的图,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看的房子就是那片,现在才刚开始修。” “他们说,等我上了大学,他们把学费留出来,就把剩下的钱拿去换套大房子,我们去北碚住。” 书包带一扯,邓靖西握上车把,目光再一次迁移,最终回落到凌衡眼里。夕阳之下,脱掉沉重外套的少年像只挣出囚笼的鸟,一身骨骼化作轻盈羽翼,即将向着光芒四起的山那头翱翔飞去。 “以后毕了业,上了大学,不管你去哪儿,我都可以去接你。现在交通很方便,去哪里都不难。等我们搬去那里以后,家里就会多一个房间,你就能在我家住,那就更方便。” “别的都不是问题,只要……” “你愿意。” 高飞的风筝借住风力不断的上升,腾空,好像就快要碰到云层之上的世界,下头的孩子更加兴奋地跑动,却好心办坏事,不小心搅乱了牵引的长线,让两个原本齐头并进,各自美丽的图形在一阵交错抖动之后迅速的下坠。自行车飞速往前,错过一场悲怆的陨灭,单薄骨架撑起的两副美丽皮囊在得到自由后的几十秒后跌进看似平静的河面,在孩子的哭嚎里被满是夕阳金光的河面无情吞噬,失去踪迹。 那些失去作用的引线沾满了眼泪,而后被丢弃。黑色的握杆躺在河滩上,被最后一缕晚霞照亮身躯,恍惚间,塑料也有了金属般的重量,水光一闪,好像玻璃,邓靖西眨一眨眼,确定眼前的那片晶莹不过是泛蓝的老旧玻璃折射出的光线,一根一根的铁栏杆还在那里,静静的风化掉皮,静静的见证着凌衡十年不改的洁癖。 邓靖西记得他的喜恶,当然也记得自己曾经心甘情愿为他洗过的杯碟碗盏,但他没有叫停凌衡咬着牙关的尝试,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堪称顽强的坚持,静静的试探起自己有关于他的底线。但这一场抵抗终究不够持久,在凌衡尝试去推动第三片时,邓靖西终于选择了放弃。 他抓住他手腕,小心地将他的手从里头抽出,带到水龙头下冲洗,挪开一步的动作给他让出足够的空间,而后几下将那个杯子清理干净,刷几下,利落地倒扣进了旁边用于晾干的架子上。 水龙头下的手被淋得发凉,哗啦啦的声音将那个被凌衡以为已经暂停的时刻重新拉回不存在绝对静止的世界,狭小逼仄的屋子里到处都是放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拥挤到他的眼神无处安放,只好落回到邓靖西身上。 “行了,你要真想帮忙,就去外头把你的东西先装好。” “我这里最多五分钟,不会耽误你吃饭。” “……哦。” 撤开的手淅淅沥沥滴着水,邓靖西在凌衡转身出去时注意到地上那一溜跟在他身后的痕迹,又随手抽出几张纸巾塞进他掌心。走到门口,凌衡忍不住转头看他,看着他加快了本就足够利落的动作,又在他走出茶水间门口后不久将最后几个放进原位,而后从敞开的门里向自己走来。 取下围裙,手里多出几个装着菜和肉的口袋,邓靖西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圈在手指上,在路过凌衡身边时叮叮当当往他面前一晃。 “走了,回家。” 小石桥上亮起灯,高高的路灯杆吊着被蜘蛛网和灰尘蒙住的灯泡,艰难地照亮这座又短又老旧的小破桥。凌衡走在桥上,视线在两侧截然不同的景致里来回的打转,一边是一入夜就彻底陷入漆黑一片的农村,另一边是嘉陵江那头已然修建成型,霓虹闪烁明亮的北碚城区。最靠近河岸边的那片楼房颜色鲜亮,凌衡记得,他当年离开的时候,那里还只是一片围着绿色挡板正在大兴土木的工地。 “那个小区,是什么时候修好的?” “很久了。”邓靖西顺着他指出去的手望向河对岸,眼中短暂被那片灯火璀璨照亮,很快又随着他的转头而回归黯淡:“具体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小区环境怎么样?房子呢?你去看过吗?” “不清楚。”邓靖西看着凌衡看直了的眼神说:“你想在那儿买房?” “……没有,我就这么一问。” 景致随着迈动的步伐一点一点消失,直到那片灯光被近在马路对面的几棵黄桷树挡住,将灿烂的灯火与东阳镇的黑暗彻底隔绝,石桥两侧护栏老而旧,间隙极宽,透出不远处的的嘉陵江江面。凌衡就在那里再一次与那片承载过诺言的房屋相见,河水里清晰地倒影着它们的模样,倒影着如今北碚的模样,横跨江面之上的嘉陵江大桥历经几十年风雨依旧坚不可摧,将河的两岸连结打通,让电动小船彻底退出历史的舞台。 车轮滚滚驶过,带来如同当年发动机取代人力杆一样的改朝换代,陈旧落后的一切都在被取代,被遗忘,也连同那句天南海北都要再见的诺言一起。 铁路和航空的迅速发展让许多年前被称为无人区的地界也能被开发成秀美的旅游区供全国游客赏玩,一张机票将路途艰辛夷为平地,思念的航道带领多少人阔别后再见,站在东阳镇的土地上,同二十八岁的邓靖西再相见时,凌衡才真正懂得了义无反顾的意义。 希望一切都还为时未晚。 “凌衡,凌衡?” “……嗯?” 凌衡从怅然中抽离,转过眼来,邓靖西正站在庭院前的梯阶上看着自己。他微微皱着眉,看着他已经往下迈出一阶的脚步说,你现在就回家? “……啊,是啊。” “不吃饭了?” “……吃啊。”凌衡冲他晃悠两下手头那包被杨捷送来店里的,自己买的各种味道方便面方便饭:“这不就是吗?” 看着那一大堆各式各样的速食产品,邓靖西没说话,他看着凌衡重新迈动脚步,走到自己前头,影子被路灯拉长,一直落到他脚尖前,直至走入单元楼门口的雨棚才被阴影挡住,彻底与开始变暗的天色融为一体。 到了分开的时候,凌衡转过身来,站在楼梯前头,同他小声说再见。 但邓靖西没有回。 凌衡看着那人站在他家门前的地毯上,被暗色笼罩住整张脸,叫他无法判断他突然的沉默是因为什么。凌衡刚想再说句什么试试他的情绪,对方上前一步,走进灯光能覆盖到的,他的面前,对他说,去我那儿吃吧。 凌衡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邓靖西一张一合的嘴唇,看着他抬起手同自己摇了摇手头的塑料袋。 “菜就这些,你要是愿意,就当吃个便饭。” 一半明一半暗的楼梯口前,凌衡在他的重复之下缓缓做出选择。收回已经准备好离开的脚步,他拐向那片写着“出入平安”的老式地毯前,看向等在那里的邓靖西。愿不愿意的回答早已在十年前就已经分明,被照亮的蓝色t晃眼间好像变成十三中老款校服的模样,凌衡说,好啊。 他无意识牵动起一点笑意,千万里奔赴在几步的回旋里变成眼前这扇近在咫尺的门,钥匙插进锁孔,诺言终于不再会落空。 “既然你做饭,那我就我洗碗。” “总不好白吃你一顿饭。” 第16章 愿望总是事与愿违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动静,凌衡坐在邓靖西的客厅里,一点一点打量着眼前已经与过去完全不一样的屋子。 他重新装修过,换了家具,也贴了新的墙纸,外头破旧的痕迹同里头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屋里的陈设简单,但款式颜色明显都经过搭配,凌衡坐在那个软蓬蓬的绒布沙发边缘,打量了好一会儿摆在身边那个钓鱼台似的灯,摁开开关看了会儿灯罩上的彩色花玻璃,又站起来贴着墙根毫无目的的溜达,最后停在正对着沙发的那扇门前。 楼上楼下布局一致,邓靖西装修时没改过布局,这里也还是主卧,应该也是他现在的卧室。那扇门没关紧,虚掩着,剩下一条细窄的门缝,不足以看清里头的任何东西。凌衡瞥了眼那个实木门把,刚要就这样走回原位去坐下,空调的冷风从后扫过他的背,不小的风力顺势将那个缝隙扩大,露出一截被窗外路灯光照亮的阳台角落。 吱呀一声响,凌衡突然有些慌。他赶忙扭头去看了眼厨房,见邓靖西还在灶台前忙碌,没工夫关心到底是不是他推开了卧室的门,于是他伸出手去,想要将门关紧,一抬眼,却看清了窗台前搁着个不小的东西,在贴过花的玻璃窗下被不亮的光线映出一片倾斜的,蓝色的阴影,影子和那个大概的形状重叠,凌衡感觉,那好像是个落地的画架。 “凌衡!”不远处传来的呼叫让正实施不轨偷看的外来者浑身一震:“把桌上的隔热垫铺一下!” “……知道了!” 他匆匆关上门,没能沿着那个油画一样的画面继续多窥见些更多房间的真容。凌衡把那个疑似老朋友的画架揣进心里,一步迈回到桌前,在邓靖西端着汤走近之前利索地把几个垫子在桌上铺开。 两菜一汤,就像邓靖西说的那样,没有大菜,都很家常,比起陈家小馆里的味道也更适合凌衡这个刚从外地回来的重庆混血。凌衡拿起筷子,看着邓靖西打开电视机,熟稔摁动几下遥控器,将频道调节去到中央电视台正在播放的年代家庭剧。 第23章 屋里的光被分成两簇,一簇是凌衡身侧那盏靠着沙发安放的落地钓鱼灯,另一簇则是面前随着镜头变化时明时暗的电视彩屏。邓靖西坐在凌衡对面,偶尔看向前方正在进行的电视剧,时不时针对凌衡只落向荤菜的筷子发表一点有关于营养与健康方面的意见,但通通被凌衡选择性摒弃。 他对他的意见充耳不闻,不仅是出于对肉类的偏爱,筷子尖戳戳点点着碗里的米饭,那个在月色里轮廓模糊,却刚好能够填充进一个画框模样的影子萦绕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茶水间里,他最后那一丝残存的侥幸在邓靖西平静的阐述里被逐一击破,透过他的语气,凌衡能感受到邓靖西想要让一切就此成为过去的态度,他也尝试着想要和他一样不再念及过去,不要去替他扼腕和遗憾,压抑着的情绪历经一整个下午的发酵,最后却在即将成功的夜晚变了质。 那应该……就是个画框吧。 是只是留在那里,还是……他从来就没有放弃? “……凌衡。” 邓靖西看着眼前走神已久的人,在他筷子上那一小簇米饭掉到桌上之前出声提醒:“筷子拿好。” “……哦。” 他重新埋头去认真吃饭,各种滋味却再不复方才鲜明。木讷的咀嚼带着明显的心不在焉意味,邓靖西看穿他的犹豫,却不点破他的问题,他留给他纠结的时间,在凌衡终于决定好开口时先他一步放下筷子,静静地同他对视。 “有话想说?”邓靖西倒进座椅的靠背里,盯着凌衡被电视映得忽明忽暗的脸:“说了以后能好好吃饭吗?” “……眼睛这么尖……” 凌衡被他点破心思,索性也不再装。他也将碗筷往桌面上一放,坐在那里,直勾勾同他懒懒垂着的眼睛对视。 “那你也可以再看看我,看看我想对你说什么。” 冷气充盈房间,抚平从窗缝里钻进的那一缕势力微薄的燥热,被花色玻璃划分成如同水面波纹一样的光在那段安静的空隙里静静的躺在地上,无声的对视暗潮汹涌,将空白拖长,没有对方参与的那些岁月记忆在短暂的间隙里飞速回闪,再回到眼前如同梦境一样的现实。 邓靖西看着凌衡,眼神在那片光晕编织的河流里沉浮流淌,闪烁着人造灯伪造出的水光,眨眼之间,又消散完全。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猜不出来。” “你……” 凌衡有很多的问题想问,他清晰的感知到回忆和自己那些无端的联想正在这样的环境里飞速的蔓延生长,任其发展的后果不过是理智式微,感情再接棒主导控制,凌衡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在邓靖西面前失态,问题兜兜转转,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你吃完了吗,我要洗碗了。” 凌衡没想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退缩,他索性一逃到底,端起面前的空碗空盘起身,向着紧邻大门的厨房走去。路过墙上的顶灯开关,凌衡看它一眼,走开时,屋子已是一副明亮模样。 邓靖西坐在那里,直到水流声随着热水器开启的声音一起传入耳中。他起身往凌衡所在的地方过去,看见他同下午一样用两根手指艰难操纵着那块洗碗布擦洗满是油污的盘子,邓靖西没再犹豫,他走到他身边,自然地从池子里捞起别的碗碟开始洗。 “供你一顿霸王餐,我也不至于破产。” “一开始就讲好的,说到做到,要不然显得我多没信用。” 没回应他有关于信誉的坚持,邓靖西继续着动作,刷洗的速度明显比凌衡快上许多。水龙头再打开,将一池残渣连同泡沫一同带走,他看一眼旁边那只终于张开掌心的手,在洗洁精味道彻底消失之后问他,刚才的饭菜味道怎么样。 “好吃。”凌衡给出很中肯的点评:“和陈阿姨她们那儿的菜差不多,还没那么辣,给我省了一瓶农夫山泉。” “觉得辣就不要硬去尝试,别拿身体开玩笑。” “我只是没想到,吃辣的能力也会退步。” 两双手连同那几个正在被反复清洗的餐具一起,挤满了这个本就不大的水池。老式房屋逼仄的挑高将整个空间进一步压低,橱柜围在一边,将灶台边这寸地方圈就得更加拥挤。凌衡同邓靖西几乎完全贴着手臂,热的体温,凉的空气,邓靖西夹在现实与希冀之间两难徘徊,企图这个角落能够慷慨容纳自己,将那点算不上贪婪的私心继续。 久一点,再久一点,最好全世界就这样浓缩于这个只有彼此的方寸之地。 “……邓靖西,你洗完了没?我关水了。” 邓靖西一愣,再转眼时,水流下就只剩下自己。 他只好随他一起离去。 “关吧。” 邓靖西接过他手里的布块拧干,然后搭回原处。凌衡追着他的动作看向那一排挂着的毛巾,一块两块淌着水,后头的两个颜色晦暗,看起来又不大像是擦手的工具,淅淅沥沥淌着水的手无法得到安置,凌衡左右看看,随便寻个布块处理的想法在纸巾递来时被打消,邓靖西抽出几张塞进他手里,一转身,自己则往墙上其中一块过去,将自己擦净。 “垃圾丢桶里,走的时候记得关掉门外的灯。” “……知道了。” 凌衡对邓靖西落到实处的告别略有失望,擦干的手还没配合着声音抬起就提前落了空。打开门,他走出去,在握住门把,即将被隔绝在外的时候瞥见里头那个还停在原地的背影,他盯着那一墙各式各样的清洁用具,而后伸手去拿起那个被凌衡误认成抹布的东西,转身丢进了垃圾桶里。 凌衡不明所以,却总觉得那场丢弃始终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可那是邓靖西所做的决定,凌衡没办法去探寻。 上了楼,凌衡倒进沙发里,看着眼前格局熟悉的屋子,在半晌后第一次打开了面前的电视机。家庭年代剧已经播完档期,晚间新闻接替进行,他在那道标准的播音腔陪伴下按部就班洗澡洗衣服,而后躺上床,在一天就要结束时想起秦山燕的问询,于是回复她消息,说今天出门买了东西,现在已经准备睡觉。 对面很快就回他,问了他些东阳镇的变化,也提到了杨捷杨婧,问他们现在还好不好,杨柳沁是不是都上大学了,读的哪里,学的什么专业。因为那个误会,凌衡还处在一听到杨柳沁这个名字就觉得面皮发烫的状态里,他囫囵地说了几句不知道不清楚,刚想敷衍过去结束聊天,对方却在短暂的沉默后突然打进了电话。 “凌衡?”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在哪呢?怎么不说话?” “这么晚了,我当然在家啊。” 凌衡坐在床尾,听着秦山燕的电话,百无聊赖地向着还没拉上窗帘的阳台看去。他走到窗边,原本是想关好窗户,将外头彻夜明亮的路灯光隔绝干净,走到那里时,听筒里的人却刚刚好又开始说话,打断了他的动作,让凌衡拉窗帘的手最后停在了玻璃表面,贴着那扇起雾的窗,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上头戳戳点点。 “那我问你,你回去了这么些时候了,除了超市杨家他们,你还遇见什么认识的熟人没有?” “……” 直戳心口的询问打断了凌衡在雾气上乱涂乱画的手,动作骤然一顿,往旁边一划,多出一笔与其他图样完全不搭的意外。他看着那道痕迹,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她自己遇到了邓靖西。迟疑的时间短,却因为摇摆而显得漫长,凌衡就在那漫长的几秒里盯着自己画的那个东西乱七八糟地思考,最终选择了坦白。 他推开窗户,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北京城中璀璨的夜色,东阳镇破烂陈旧,撞进他视线的,只有那片被黄桷树包围夹击在中间,灰尘厚得连本色都看不清的桥和路。 “我遇见邓靖西了,刚回来那天就遇上了。”凌衡叹了口气,望着对面那根细长的电线杆子出神:“其实我没想到,我们会在这个地方再遇见。” “他变了挺多,如果你看见他,可能会觉得有点陌生。他把头发留长了,也不像以前那样,总让人觉得表情臭臭的,他现在对谁都是一副笑脸,特刻意那种,看得我都觉得累。” “前几天,我们没怎么说话,本来就刚见面,那么久没见,也找不到什么话可说。今天下午去天运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恰好碰到他,被他带去他店里玩了一下午,帮别人凑桌,搓了一天麻将。本来以为一定会输得很惨,没想到反而赚了不少。” “回去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吃个晚饭,我答应了。我没想到他会做饭,吃了以后更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做得还那么好吃。对比起来,我觉得我自己确实还挺没用的,这么大个人了,生活自理都成问题。” “妈,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学着自己做饭?吃过邓靖西一顿晚餐,点外卖下馆子煮方便面好像都没有他那一口香了。” 蛐蛐,蛐蛐,楼下草丛里的虫鸣趁着无声的时刻钻进听筒与耳朵的缝隙,凌衡后知后觉自己的多话,很快又注意到对面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言不发。 第24章 “……妈?”凌衡把电话拿开看了一眼,发现通话时间还在继续跳:“妈?你还听得见吗?” “……听得见。”秦山燕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听你说了那么多,我还是没听明白。” “小邓他……过得好不好?” 凌衡沉默了。 片刻间,思绪万千。打开的窗户被夜色侵袭,凌衡靠在那里,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变成了画框里的一个人,一片景。他盯着楼下那几盆照顾得宜,郁郁葱葱的花草,冲着电话那头笑了笑,想要继续沿袭方才那样的口吻,尽可能的去欺骗自己,然后告诉秦山燕,邓靖西过得还不错吧。 “店里生意挺好的,离家又近,上班时间也不长,就是要洗的东西稍微多了点。”凌衡垂着脑袋,任由外头的那盏路灯在他头顶上洒落一片完整的光晕:“其实挺好的。” “……但我就是觉得,他好像不该是现在这样。” “我以为,他会一直画画,直到变成个画家。开画展,出作品,变成个大明星,我们再见的时候,会都变成以前高中时候想象的那种,风风光光的大人。” “……其实我知道他应该过得没有很好,但是……亲眼看到和想象是不一样的,妈,你能懂我吗?” 电话对面沉默了很久,这让凌衡在片刻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依旧用笑声来圆场,对电话那头发出两声近似感叹的笑。 “……算了,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妈,我挂了。” 他望着窗外那条老旧的公路,在一阵带着余热的风扑到脸上时才缩回冷气充盈的屋里。凌衡动手关窗,新换过的滑轨生命力充足,在卡槽里滚动向前,在关上的时候却发出声与全新的轨道略显违和的碰撞声。他凑上前看,又多滑了几下,没再听见那动静,将信将疑的锁上了窗,躺回了床。 闭上眼睛,凌衡在空调运转的低频震动声里缓缓陷入睡意。一片漆黑的世界里,时间仿佛随之一起暂停,不知道过了多久,凌衡恍惚中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凌衡,凌衡!” 是谁? “凌衡,凌衡,你快点醒醒!” “教导主任已经到隔壁班了,你要是再不起来就来不及了!” 第17章 话中话说给心上人 凌衡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握住,用力的摇晃。他睡眼惺忪坐起,同自己那个瞌睡一向比自己还要多的同桌茫然的对视。 “你怎么睡这么死,叫都叫不醒,吓死我了。” 林誉见他清醒,紧张的神情依然没有放松。他翘着板凳往后门上那个小小的方窗上看去,鬼鬼祟祟取下偷偷戴在另一侧的耳机,竖着耳朵听隔壁班的动静。 教室里亮着从早到晚都不会关的白炽灯,灯光在玻璃窗上清晰的映出里头的倒影。将桌上那堆高得跟坚果墙似的书搬到地上后,凌衡一脚踩上林誉的板凳脚,人被迫坐正,给他留出后头的空隙,让他能伸手去推开窗户,看见外面已经黑下去的天。 朝阳桥隐匿在夜色里,偶尔被车灯扫亮出一小片光点。见它还没有亮灯,凌衡也懒得去看钟,他拍一下林誉的肩,娴熟地冲他往后扬了扬头,然后一起转身过去。 “你把你的书再往前面推点地方,抵住桌脚。”林誉抱着盛宴扬那堆重得跟铁似的书和资料,在狭窄的座位缝隙里艰难弯下腰去:“凌衡,你听见没?你不放紧凑点等下盛宴扬的就没地儿放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 横在地上的脚抵着书堆底部往里头用力怼了两下,凌衡把邓靖西的东西塞进最后那个空隙,再从那儿重新直起腰来,看着后门外面那几个穿着衬衫低头看手机的人很不服地撇撇嘴。 “一天天跟没事儿干似的,有空要求学生的书堆在桌面上的高度,没空给我们减减负,少买点资料。这才刚开学,就这么一大堆题,到了期末那不得更多?想写死我直说,犯不着这样来给我添堵。” “你还没习惯呢?他们不一直都这样。” 那一连串细细碎碎的皮鞋扣地声很快从后门开始响起,沿着外头的走廊,一路抵达教室前门。几个老熟人一一走进教室,先是站在讲台上扫视一圈,然后拿起手头的表格写写画画好一会儿,站在最角落里那个稍显年轻些的才开口说话。 “高二十一班,桌面要求基本全部合格,但我也要提醒大家,新学期新气象,大家这个寒假都回家过了春节,红包拿了,团年饭也吃了,现在就是该收心回来,一心学习的时候了。” “现在,全部起立。” 凌衡同林誉对视一眼,当即明白了他们的用意。搭在后头的校服以最快的速度被他们抓起穿上身,裤兜里的手机耳机全都在弯腰的那一瞬间被塞进了预防突击检查而特地藏在大垃圾袋里的小口袋里。前头另两个老师已经走进过道里,开始一个一个看起校服头发还有手指甲,凌衡杵在原地,刚要放下心,余光里就瞥见窗外远处的那座原本漆黑一片的桥,在下一秒一段一段亮起灯来,直至全部发光。 “这么快就七点半了?”林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才写了几个字的语文阅读:“完蛋,就写了这么点,等会儿还要上语文晚自习,要是被老易看见我又要被加量了。你的写了没?借我抄抄?” “等会儿给你,在下面压着。” 凌衡将目光从那片诗情画意的夜景上收回,在转回头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邓靖西和盛宴扬这时候该回来了。前面检查的老师已经到最后一排,从中间那一条大横排走到他身边,凌衡配合着他检查的动作伸出手来,在那人看向他头发时有点心虚地抓了抓自己特地留长了一点的刘海,说,老师,我这没问题吧? 被抓过两下的头发变乱变蓬松,一下子显得短了一截。那老师凌衡知道,上学期也总来检查仪容仪表,不算是个很刁钻的人。果然,他多看一眼嬉皮笑脸的人,没记他名字,只让他自己记得该剪的时候剪,就往他前头的两个女孩座位边走去。 “你这头发都还要剪啊?”林誉在两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悄悄靠近他耳边嘀咕:“那邓靖西那头发不直接完蛋?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能正好避开他们,要不然就得被迫剃头明志了。” “喂,检查过的就能坐下,凌衡你还杵着干嘛?” 林誉仰着头看身边还傻愣着的人,以为他还没反应过来,刚要伸手去把他拉下来,身边的人就像被踩了电门似的,抓起桌面上那包抽纸就向着大门口跑去。 “老师我去上个厕所。” 那包被当做道具的纸巾在他小跑着穿过那群老师后就被凌衡胡乱塞进了衣兜里,九班紧挨着路的分叉,一道往楼梯口,一道向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而去。凌衡紧绷着神经,一边听着身后的动静,一边铆足了劲儿往楼下一路狂奔。 三楼很快被他跑到了底,同高中部大楼隔着一个大广场,相对的那栋就是行政楼。艺术楼在凌衡转过来时就一直在重修新建,也因为这个缘故,美术教室和音乐教室全都暂时挪去了行政楼楼上的几个空办公室。他站在那儿往楼上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片,那就是没人,于是凌衡很快调转战略,重新跑进楼里,拐向了那条直通行政楼侧门的小路。 那是凌衡和邓靖西常走的地方,同教学区连接在一起,贯穿实验楼底层,两侧不少教室里堆着实验器具,包括好些人体模型,有些阴森,所以走的人一直不多。他猜,他习惯了这个路线,回教室应该也会选择从这里拐进教学区。凌衡开始小跑,从教学区很快穿越过去,跑过那个明暗交界的弯道,冲进了略显昏暗的小路,在踏入的第一步就遥遥看见了尽头处刚巧踏入的那个人影。 “邓靖西!”看不清人,他只能本能地喊出他的名字:“邓靖西!” 空旷安静的回廊里回荡着凌衡气喘吁吁,急迫无比的声音。邓靖西刚踏上梯阶的脚在听见那两声呼喊时停下,他抬起头,看见正前方那个向着自己直直奔来的身影,天气还冷,他身上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外套,随着他跑动的动作向两侧飞起,发出震颤的声音,由远及近,将那阵动静送到他面前。 “你……” “来不及了,呆会儿他们就要下来了,先去你画室躲躲!” 邓靖西听见一阵从远处传来的凌乱的脚步声,跑到他面前的人甚至没来得及站定,就直接抓起他的手,向着外头一阵狂奔。邓靖西踉跄着脚步,在奔跑中被凌衡飞起的衣角边中重重地扇了两下手背,耳边的风声,喘息声,同围墙之外河流散发出的清新水汽混在一起,痛觉,嗅觉,听觉,在那一瞬间齐齐发挥起记忆的作用,让邓靖西在那阵兵荒马乱里产生出一阵逃离秩序之外的新奇。 踩着一地的小叶榕落叶,他们在斑驳的黄色路灯光下飞速的奔跑,一路冲进了行政楼侧门后的楼梯,凌衡还在不知疲倦地带着他往上,握住的那只手成了他眼下最重要的东西,他死死地攥着邓靖西,没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了火的力道,也没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来过这里,根本找不到画室的位置。 第25章 “凌衡,凌衡!”邓靖西在他蒙头往上时在后头反过来一把钳住了他的手:“别再往上了,就是这层。” “啊,到了啊。” 停下来,凌衡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了累。他早就跑出了一身的汗,喘着粗气叉着腰,忙着去拎着衣领散热,没空注意到邓靖西还握着他的手。一整层楼的画室安安静静,站在门前开锁的人低着脑袋往孔里插钥匙,余光里看见凌衡那只被自己握着手腕,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红发热的手,他再也忍不住小动作,在推门的瞬间往下不动声色地滑了截地方,假装要松手,实际上是趁他不注意,偷偷地把自己的手插进了他又热又烫的指缝。 “进来吧,这间只有我一个人用。” 目的明显的小把戏只适合用来占点对方察觉不到的小便宜,邓靖西得了便宜不卖乖,在感受到那一秒的十指相握后就松开。凌衡跟在他身后走进来,一边抬眼打量着整间屋子,一边顺手从门口拖来张凳子,一屁股坐上去,休息好奇两不误。 “原来你说的上课,是指你自己在这儿练习啊。”凌衡看一边提醒邓靖西:“等打了下课铃咱俩再回去,安全起见,那时候铁定遇不上那群烦人精。” “所以,你是特地过来救我,让我不被抓去剪头发才跑得这么快的?” “当然啊,救兄弟义不容辞,不用太感激。” 打开灯,整个屋子一下子被点亮。凌衡接过邓靖西从包里摸出来的水杯灌了两口,又塞回他手里。邓靖西也拖来张椅子,坐在凌衡对面,跟他一起望着窗外头的江景夜色。 “这么看,还挺漂亮的。” “骑了小半年了,你现在才觉得它漂亮?” “不单指它漂亮,也是指……整个重庆?” 凌衡靠上椅子的后背,整个人后仰起脑袋,像个八爪鱼似的四肢下垂,摊做一团:“我刚来那会儿真觉得好不习惯,天气不舒服,饭菜味道也不合适,那时候我真觉得好崩溃,每天都想回北京,哪有心思欣赏风景。” “那现在就有心思欣赏了?习惯黏糊糊的天气,也习惯辣到你嘴肿的菜了?” “不习惯,你再给我十年我都习惯不了。” 后仰的脑袋在说完这句话后微微抬起,凌衡看着邓靖西,忽然露出个笑。 “这不是认识了你吗,有你跟我一起,感觉在这儿的日子都好过多了。” “我之前还觉得东阳镇破破旧旧的,被你带着这么玩了一个寒假,现在感觉,其实也还行。人都朴实,该有的也都有,离北碚也不远,想吃顿好的,或者无聊了想找点乐子的时候,就用石头往你窗口上敲,自行车一骑,哪儿都能去。说走就走,随叫随到,我说真的,我以前在北京都没受到过这样的对待。” “诶,邓靖西,你对我这么好,莫不是也为我的帅气而倾倒了吧?” 对凌衡自信的程度以及相关发言早已熟悉,看着他挤眉弄眼的表情,邓靖西已经从最初的恶心嫌弃到了如今的平静。即使他不想用那么肉麻的话来形容如今的自己,但他也必须面对现实,无奈的承认,自己已经染上了一些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恶习。 凌西施自然对好兄弟走向歪路的心意毫无察觉,他已经做好了被邓靖西一脚从凳子上踹翻的准备,却在那双漂亮眼睛的注视下,先收到了一句肯定的应答。 “对啊,”邓靖西看着他笑,笑容很淡,却让凌衡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这么帅,我当然会被你迷到。” “……咦额,你怎么学会以牙还牙恶心我了。” 凌衡浑身一抖,激灵着偏开头,眼神顺势落在靠近窗边放着的那个画架,周围放着已经收好的工具和颜料,画布上呈现着一张还未完成的画作。凌衡在喘匀了气之后走上前,很好奇地凑近那张画面,左看看又看看,但不说话。 “你在看什么?”邓靖西瞥了眼自己那张练习作品,不过是最寻常的水彩,还只打了个基础,连光影明暗都还没强调:“这只是练习而已,考试要用的那种,我不喜欢画这种东西。” “练习都画得这么好?”凌衡没看他,眼神还落在画面上的那堆果盘上:“虽然我是个纯正的门外汉,但不得不说,你画得好真啊,感觉这苹果都快捏出水儿来了。” “毕竟学了那么多年,要是还达不到这水平,那学费都白给了。” “话也不是你这么说的,能从那么小就开始画画,就证明你已经是很有天赋的了。” 凌衡看着那画,原本想伸出手来碰一碰,手指都伸出去了,却在看见上头隐约的未干痕迹时小心翼翼地收回。他背着手,沿着那间小教室转悠了一圈,在路过收纳柜时看见下头随手堆着的几个画框,看起来乱糟糟的,凌衡有点看不顺眼,伸手去替他整理,顺势看清了最上头那副画的画面。 “你画的这是……咱楼下那小桥?” “是啊,还是挺像的是吧。”邓靖西靠近他身边,跟着他一起蹲下身:“想看就拿出来,你这样看不清楚。” 轻飘飘的画框被邓靖西一下子抽出,再顺着凌衡还没收回的手轻轻推到他面前。灯光下,画面终于一览无余,浅丽的色彩和干净利落的线条显得整个画面清爽得就像是胶片机拍出的实景照片,微微倾斜的画面比起正对,更像是站在桥头左侧的斜视角度,凌衡抱着那画比划两下,扭过头对邓靖西说,这视角,应该是从你房间窗户看出去的样子吧? “而且这画的,应该是快要到夏天那会儿?你看这天这么蓝,这黄桷树叶子这么绿,而且这桥上还……” 指着画面的手指从上往下,在画面正中停下。凌衡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的人影,不确定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校服,又抬起头来比对,他指着前头那个人背上背着的,同自己一模一样的书包问邓靖西,你画的这是我? “是啊,你才发现。”邓靖西盘腿坐在地上,托着脑袋,歪着头看他,被他惊讶的表情逗笑:“怎么?不能画你?事先声明一下,这没露脸,我可没侵犯你肖像权。” “不,不是,我不是这意思……” 凌衡的眼神牢牢的落在那张画上,他根本挪不开眼神。来到重庆的时候已经是九月,重庆的温度早就失去了初夏那会儿的柔和,只剩下毒辣,因为这个不好的开头,他对重庆的夏天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初印象,并在心里许愿过凌进能三下五除二解决厂里的事情,争取让他在下一个夏天来临之前回北京。 但看见那张画以后,凌衡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开始好奇东阳镇的夏天是什么样子。 那幅画就像一个提供给他源源不断充满梦幻光圈的想象源泉,他脑子里无端多出很多画面,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跟邓靖西一起去靠近楼底下的那条小溪边摸螃蟹,跟邓靖西一起躺在小桥下头那片濒临水边的芦苇地里吃西瓜,跟邓靖西一起在傍晚时候骑车过桥,去对面北碚的体育馆打球,在打不动了以后在周围的大排档里吃烧烤。 他的想象毫无理由,却每一个都有邓靖西的存在,画还捧在怀里,蓝天白云,绿树小桥也都还在他眼里,凌衡看着画面上的自己,察觉到一阵他无法用任何词语来定义的情绪。 不完全算高兴,也不能叫惊喜,他感到自己在犹豫,在动摇,心里某个从来没有被开启过的地方正被这阵穿过画面,吹进他和邓靖西之间的一缕风吹动得树影摇曳,娑娑作响。 “看呆了?”邓靖西看着凌衡呆呆的表情,在那缕风第二次吹来时抬头望了眼身后敞开的窗户,起身过去关窗:“要是想看画,我这儿还有不少,你要不要再看看?” “你……你刚刚说,你不喜欢画那些考试才画的东西,那这些就是你喜欢画的?” 凌衡作势就要去拿第二幅出来接着看,刚伸出手去,他就感觉自己脑袋上多了只手,穿插进他变长了一点的头发,然后轻轻的揉了揉。 “没有些,就这个。” 他听见邓靖西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等到他抬头去看时,身后摸他脑袋的人却已经走到了他身边。邓靖西的手落在画上,眼睛还在看着他,从里到外都好像在同他确认这个有且仅有的答案。 “我喜欢这个。” 第18章 两个巴掌能鼓掌 同邓靖西对视的那个瞬间,凌衡在毫无意识的时候,无声无息的屏住了呼吸,他感觉那阵从画面里吹出的夏风好像存在感变得更加强烈,变成千丝万缕,牵挂上了自己心里那棵方才只是被吹动了梢头的大树,垂下一整片茂密的绿荫。 那样的感觉让凌衡感觉到并不恐惧的异样,他觉得自己对邓靖西的感觉,好像和别人比起来有点不太一样了,但他依旧说不清是哪里不太一样。心眼比脑子还干净的凌衡在那个特殊对象近在眼前的时刻,就那样草率的将那份不同单纯的认定成朋友之间的等级升级。紧接着响起的下课铃声打断了那场不明不白,氛围奇怪的对视,凌衡匆匆将那堆画架摆放整齐,同邓靖西一起走出了画室。 第26章 关上门,嘭的一声响,凌衡一扭头,却发现本该就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消失无踪,原本亮着灯的行政楼走廊开始在他眼前快速的扭曲变形,变成他远在北京的家,变成东阳镇他外婆的小房子,变成楼下那条马路,最后再变成无数道迅速闪过他身边,带着嘈杂人声和巨大轰鸣的震动,最后在那张画重新在他眼前出现时被尽数吸收,消失殆尽。 凌衡闭着眼睛,在半梦半醒,无法挣脱梦境时听见一道他分外熟悉的声音,就贴在他耳边响起。 “我喜欢你。” 凌衡彻底醒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感受着脑子里那片混沌正随着梦境里的一切缓缓于他的身体中消退。等到他好不容易能彻底从梦里脱身时,凌衡喘着气,从床上坐起来,企图靠静坐冷静一下被回忆第无数次弄得乱糟糟的心情时,他又听见了和刚才梦里关门声一样的,碰撞的声音。 比起关门,现在正在他耳边进行的这个声音明显更加用力,也更有规律,每隔几秒就会响起一次,他原本想置之不理,奈何做了那样一个梦,原本就心烦意乱的人在那阵节奏和停顿兼具的碰撞打击声里变得更加暴躁。凌衡干脆起身走到阳台前,打开窗户往外头探出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他站在那里,几经辨认,最后确认那声音源于楼下的邓靖西。 看一眼时间,不过堪堪九点,昨天睡到中午才起床的邓靖西一大清早爬起来在乒乒乓乓做什么?凌衡那点被打扰的起床气同刚刚那个梦的后劲儿混在一起,他看一眼自己的绵绸碎花睡衣,调转回去换了身衣服洗了个脸,而后下楼去。 敲门,等待,门拉开,里外两个世界。邓靖西站在里头,散着头发,套着简单的t恤长裤,腰间系着条黑色的围裙,在宽松的衣服上中途收缩,把劲瘦的腰线勒到无比清晰。他握着把沾着血迹和肉渣的菜刀,面前的菜板上躺着一只已经被他砍成好多小块的鸡。 见凌衡睡眼惺忪,他看一眼自己的手,问他,把你吵醒了? “对,你把我吵醒了。”凌衡索性靠在门框上,颇为不爽地看着他这个小小的厨房料理台:“你一大清早剁什么鸡?刚给我吓得,还以为噩梦成真了……” “噩梦?”邓靖西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我觉得,吵醒你的元凶有待商榷。” “……你不要企图转移责任,我还不清楚是不是你吗?敢作敢当好吧。” “好啊。”邓靖西索性把刀放下,举着两只手冲凌衡笑:“那你要我怎么‘当’?” 晨间的暑热尚未散开,依托着厨房窗外正对着的几棵大树和不远处的溪流,空气里原该浓重的血腥气被冲淡大半,余下的那一点也很快被邓靖西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洗干净,还没剁开的部分被他一起丢进了水里,连同刀一起。 多此一举的动作让凌衡意识到他或许是考虑到自己随时随地可能发作的洁癖,当那一点大多数时候都在被嫌弃的‘金贵’被邓靖西认真对待后,凌衡那一丁点被吵醒的无赖,就彻底消失了。 “……你,你这什么鸡啊?”凌衡别扭地撇撇嘴,直接选择了转移话题,冲着他菜板上的东西指指点点:“这皮怎么这么黄?天气这么热,别是坏了吧?” “没坏,刚杀的。”邓靖西的手重复着搓洗的动作,低着头笑:“死亡时间和你的起床时间大致吻合吧。” “……那它怎么是黄的?” 凌衡继续嘴硬,继续追问,但已经感到点说不下去的尴尬。他摩挲着自己露在外头的手臂,从门框上起身站直,却还站在门外。小屋不大,开一个客厅空调就能凉快所有屋子,凌衡站在那儿,感觉自己面前在发冷,背后在出汗,颇有点下油锅的煎熬感。 “土鸡的皮会黄一点,因为油脂更多,皮更紧。” 关掉水,邓靖西回过头,凌衡还杵在门边,一只脚踩在他的门框上,不言不语,仰着脑袋,抬着下巴,眼神飘忽着向他手下的鸡肉上瞥,在与他撞上后又迅速收回。他没走,也没有更进一步,邓靖西很了解他,他只是需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而自己的邀请就是最好的那一个。 他向着门口走过去,没去拉凌衡,也没说话,只是伸手去握住被他挡在腰后的门把,往前拉。 邓靖西的手臂贴在凌衡腰边,绷紧的肌肉显现出好看的线条,他的眼神落在他脸上,透过他宽大的袖口,隐约看见他里头的身体,从胸口,一直到腹肌。他不着痕迹将隐隐有些过火的目光收回,回到凌衡脸上,手上每一次用力,就将门连着人往前一起又往里推了一截。 凌衡被门板推动脚步,踢到门槛,一个踉跄后,一只脚就已经踏入了框。邓靖西的强买强卖无疑让他落入了两难的境地,接受还是不接受,对此时此刻的凌衡来说,似乎都有些差强人意。 “还要我继续推吗?” “你……”凌衡一时语塞:“哪有你这样的,你,你……” “进门吧。” 身后的门板紧紧贴着他的背,再往前推点,凌衡就两只脚都得踩进屋里,给门腾地方。死抠着门外最后一点缝隙的那只脚坚持得相当艰难,他摇摇晃晃的倔强被邓靖西看在眼里,那份固执带来的孩子气让见证者陷入一瞬的恍惚,握着门把的手在一瞬的卸力后很快用力收紧,脑海中稚气尚存的青涩模样与眼前熟悉的脸庞缓缓重合,谁还管得了对错。 “一起吃饭吧,就像昨晚那样。”邓靖西看着凌衡,眼里的那个影子悄悄换了样子:“我做饭,你洗碗,有来有往,很公平。” “……那行吧,”凌衡假装出一点勉强,嘴里继续替自己开拓:“既然是这样,那我也不算白吃了你的东西,不欠你人情” 意见达成一致,凌衡的小九九最终得到满足。没再让邓靖西继续,他绕开他面前,走到旁边自如地换好了鞋,然后往里走去。凌衡在昨天坐过的那个老位置坐下,左右看了看,又在厨房切菜开水的动静重新响起时,把眼神又落回了面前那扇主卧门上。 凌衡有点心虚地盯了会儿,在确认邓靖西无暇顾及自己时鬼鬼祟祟向它靠近,紧张地抬起手来,尝试去推了推门。 这一次,邓靖西倒是没再给他留出那么条刚刚好的缝隙。凌衡没能趁机去确认那个昏暗的影子到底是幻视还是真实,目的落空的手从门板上缓缓下移,他有些失望地又拉拽两下门把,在片刻的沉默后重新向着厨房走去。 灶台上的砂锅往外冒着有香味的热气,旁边的大铁盆里放在已经撕成块拌好了的鸡肉,邓靖西坐在同灶台相对的小桌边,靠着身后的冰箱,正在闭目养神。凌衡走路没声儿,见他没动,也没有刻意去提醒,他正大光明多看几眼邓靖西那张秀色可餐的脸,而后又往旁边桌上那盆做好的凉拌菜里看。 鸡肉,贡菜,洋葱,海白菜,底下还铺了层凉面,红亮亮的辣油里头泡着些油酥过的黄豆,顶上的葱花和香菜在里头起到格外明媚的点缀作用。凌衡一早起来没吃东西,就喝了两口凉白开,看着那盆近在眼前的美食,偷吃的冲动难以抑制,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又凑到还在熬的汤面前,将脸凑近那道往外喷的热气里头去嗅了两下,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饿了吗?” “……吓我一跳。” 凌衡被突然出声的邓靖西吓得一激灵,转过头,他已经走到自己身边,将他同灶台拉远些距离,接替自己方才的位置,拿着块湿抹布掀开了锅盖。几勺飘着油花冒着香气的汤被他盛进旁边准备好的瓷碗里,连带着一个鸡腿和几颗红艳艳的枸杞一起,很快就被他递到凌衡面前。 “试试味道,可以就出锅。” 一个鸡有几个腿来着? 哦,两个。 凌衡在反应过来那个鸡腿并不是独一无二存在之后选择接过碗来,就着邓靖西给的勺子小心翼翼抿了一口烫得冒烟的汤,鲜香的味道里夹杂一点药材的清苦,一切都刚刚好。凌衡对这味道没有任何意见给出,他点头,顺口就将勺子里剩下的那点给喝了个干净。 “你加了什么东西?有一个特别的味道。”凌衡一手撑在桌子上,继续着品尝的动作:“香料吗?” “是药材。” “叫什么?说不定我前不久喝过。” 从锅盖缝隙里冒出的热气静悄悄雾起一整扇窗,倾斜的阳光透过窗外大树树叶缝隙落进屋里,横插在两人之间,将冷暖气流的每一寸流淌都照亮,像是慢镜头回放。 邓靖西就在那个被拖长,被延缓的镜头里静静地注视着凌衡,看着他说,当归。 等待的苦涩同汤里那点分量微不足道的药材须尾散发出的味道大抵相同,藏在细枝末节,总不易让人察觉。晦涩的隐喻被饥饿分散去注意力,关于当归的意义,凌衡也只是在反应后呆呆地摇了摇头,说,没印象,应该没用过这个药。 “不过你是怎么想到要把这个加进汤里的?”凌衡抿抿嘴,又一次回味到一点植物根茎的苦:“跟阿姨学的养生秘诀?” 第27章 “不是。” 邓靖西垂着眼睛,将最后一勺汤舀进盆里。 “我在餐厅打工的时候,跟别人学的。” 第19章 如果没有你 邓靖西第一次见到王师傅,是在大学开学之后的第二个月。 刚开学,正是需要花钱的时候,邓靖西已有的几份兼职薪资在各种费用的交织之下显得杯水车薪。他没办法,将时间挤了挤,发现每天晚上的空隙,决定利用那段时间,去离学校不远的美食街附近找个店做做晚班兼职。 在一番寻找后,他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家正在招收服务员的店,只是和大多数一样,也只招收全职,但邓靖西还是不愿意放弃,他想要试一试。于是他走进那家店,而后又因为害怕给别人添麻烦,以及被其他人以异样的眼光看待,他咬咬牙,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面条,在角落里一直坐到快要打烊,周围的服务员都得了空,他才鼓起勇气拦下其中一个说,你好,我在外面看见了招聘信息,可不可以见一下老板,我想来上班。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王师傅,油光满面,手里夹了根烟,光秃秃的头上顶着个高高的厨师帽子,见他时正坐在后厨门口翘着腿玩手机。邓靖西恭恭敬敬跟他打了个招呼,很快表明来意又出示了各种证件,在得到明天上班的允许后,他咬着牙,又像之前那样,跟老板提出了那个不情之请。 “老板,其实……”眼一闭,邓靖西咬着牙将请求说出口:“其实我是想来做兼职的,下午四点到打烊这个时间段的那种。” “兼职啊?”正玩手机的王师傅瞥了眼面前这个小年轻,偏头把嘴里的烟吐掉:“我们招的是正式工哈,兼职就算了。我看你是对面学校的学生吧?你要想找兼职,学校里面不是很多吗,干嘛出来这边问。” “学校的是很多,但是不大够。” 因为说过很多遍,所以邓靖西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对自己窘迫的生活状况羞于启齿,迎着老板好奇的目光,他很坦然地解释说,家里欠了很多钱,他刚上大一又到处都需要钱,学校的那点工作钱不够,就只能再找一份兼职过日子。 “……真的假的,”老板露出邓靖西见过很多次的反应:“那你这些健康证这些哪里来的钱去办的?” “辅导员和学院帮着一起办的,他们帮我在食堂申请了一个轮班的工作,需要有证才能去,所以我有这些证明。” 准备好的各种复印件原件递过去,但邓靖西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这位老板模样外观看起来不比那些已经拒绝过他的人和善,店的规模在这条街里同样也算不上太大,即使生意红火,但邓靖西觉得,他破格收纳下自己的概率也实在不高。 所以他提前伸出手去,想要拿回留在他手里的自己的东西时,对方却在看完最后一张时抬起头跟他说,好吧,你明天开始就来上班。 迎着邓靖西惊诧的眼神,王师傅站起身,用手机计算器敲敲点点:“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一共六个小时,一个小时15块钱,一天就是90,钱就是这么多,你没问题撒?” “……没,没有。” “那行,你明天来的时候这些也要一起拿来哈。” 就这样,邓靖西入职了王师傅开的面食店,每天上完课就过去,帮着点餐上菜,添水擦桌,前厅那些杂事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不需要任何入职培训。刚去那段时间,店里原有的几个叔叔阿姨对于他干活的利落程度感到很惊讶,在得闲聊天时也曾好奇问过他的情况,邓靖西也都没怎么隐瞒,怎么跟老板说,也就怎么和他们说。而后,问过的人便不会再问,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三四个人聚在一起吃员工餐时,总会默契地多给他留下些荤菜,谁也不提原因。 每当遇到这样的时刻,邓靖西就会熟练的装起不知道,然后再不辜负地吃掉那些为他留下的东西。他没有能力去回报他们的善良,邓靖西能做的,也就只有彻底放平自己那点一文不值的自尊心,更坦然地去承接那些好意。 这在邓靖西看来是一个相当厚颜无耻的决定。生活的重担压碎了了他原本放不下的傲气,把总是高昂的脊背一节一节打断,再缓缓的重新拼凑,那种钝痛的感觉早已让他变得麻木,有时候,邓靖西吃着那些特地为他多留下来的东西总会突然的想,原来被施舍的感觉也没有最初时自己认为得那样痛苦。 直到某一天下班时,他突然被王师傅喊住离去的脚步。 那时候,店里已经关了灯,邓靖西因为收拾东西慢了其他人一步出去,他闻声回头的时候,周围就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王师傅站在最后那一点光源之下,靠近后厨门口,冲他表情严肃地招了招手。 邓靖西还没有过去,只看他表情,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要辞退他?还是要降薪?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过去,走到方才王师傅站的地方时,那人却又掉过头来进了厨房,在里头翻翻找找,过了一会儿拎出一包东西,放进他怀里。 硬邦邦,冰凉凉的东西贴在他臂弯里,同另一侧还散发着温热的物体形成鲜明的对比。拨开皱巴巴的塑料袋,邓靖西低头去看,才发现里头是各种吃的东西。 抄手,饺子,几个饭盒装好的鸡汤,还有好些尚且新鲜的肉和菜。沉甸甸的分量压得邓靖西不知所措,他懵懵地抬起头来看向王师傅,那人却已经在伸手去准备关灯,只留下最后一盏用于指引安全通道的小夜灯,昏黑,让人看不清任何东西。 “今天卖剩下的,丢了也是丢了,你拿回去吃吧。” “饭盒明天给我洗干净再带起来哈。” 从店里出来,邓靖西抱着那些吃的往学校走去。从校门到宿舍的路很远,宿舍十一点门禁,大部分人在这个时候都会选择坐车回去,但邓靖西只会选择走路。他要先经过一段弯弯绕绕的长路,才能到程倩婷落脚的员工宿舍,而后再从那几栋房子里出来,继续再爬半个小时的山才能回到寝室里。 抱着那堆东西,邓靖西几次想要停下来擦一擦脸上的眼泪,但时间太赶,他来不及,落出的泪水挂在脸颊,又被经过他身边,载满学生的车刮起来的风给吹干痕迹。进门,程倩婷已经睡下,他把那些菜放进冰箱里,而后再轻手轻脚离去。 那几滴无人知晓的眼泪是他那时候唯一的,对自己现状表达不满,无法报答他人善意的无力所做出的反击。眼泪同样不值钱,却对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来说独具意义。 那之后,邓靖西开始不再只是停留在前厅,他开始往后厨时不时的去,看看锅炉里烧着的汤,看看热油里正翻炒的各种臊子和菜式。王师傅从没有制止过他的观察,原以为的偷师学艺在几个月后却变成了几道热腾腾的菜摆在他和其他几个店员面前,那是那一年的最后一天,邓靖西摘下店里的围裙,冲他们说了第一声新年快乐。 一盘牛肉丝,一条鱼,一个番茄炒蛋,一大盘玉米猪肉馅饺子,还有一盅不知道什么时候熬出来的鸡汤,香气飘满了整个店里,那是大家吃得最热闹,最欣喜的一顿员工餐,也是邓靖西请他们吃过的第一顿晚餐。 时至今日,邓靖西依旧忘不了那个冷到店里几面玻璃全凝结起雾的冬夜,那是自己尚且为了温饱而发愁的人能想到的最好的回馈,偷学来的厨艺没有如王师傅想象中那样出去自立门户,和他变成竞争品,邓靖西的本事从学成到如今,也不过寥寥几人见识过他的手艺。 让过他鸡腿和排骨的叔叔阿姨,留给他新鲜菜品的老板,将他养大的妈妈,还有眼前这个,一勺一勺汤喝得如同烈酒下肚的旧相识。 “毕业之后,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很少再去那里。”邓靖西的嘴角噙着点淡淡的笑意,夹菜的动作没有因为凌衡的失神有过一瞬停止:“不过每次去,里头的人都远比上一次多,听说是因为有网红达人去了店里拍摄,老板变成网红店主,事业蒸蒸日上,倒也算是实现年年有余的新年愿景了。” 故事删删减减,去掉绝大部分细节讲出,却依旧足够让凌衡再无心品味那顿色香味俱全的午饭。一字一句混进碗里,把软糯喷香变成一把夹生的米,嚼着总让人觉得难受,却又舍不得就此丢弃。 凌衡食不知味,从邓靖西家恍恍惚惚离开时,手里还多出两盒尚且热乎的鸡汤。 “明天午饭前还我。”他靠着门边冲他歪了歪头:“不洗也行,但要按时归还。” 明天见的承诺乘虚而入,凌衡不得不答应。饭盒摆在面前,垒在一起,他趴在它们面前,在干净的塑料表面看见自己扭曲变形的身影,很快又在雾气腾腾里消失,在他眼前蒙起一层白霜,就像是重庆冬天时玻璃上常见的模样。 那是一个怎样的冬天。 凌衡无法抑制自己沿着邓靖西话语继续想下去的心。 他也曾在与他分别后的时光里频繁地想到那个已经彻底从自己生命中的少年,彼时凌衡已经进入大学,有了新的同学,他回到原本的生活,回到他从小长到大的北京,连同唯一一个留在重庆的外婆也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一家子人陪着他,学校的各种活动和崭新的一切环绕着他,凌衡的生活重新开始变得充实忙碌,也因为这样紧密的生活节奏,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想起邓靖西。 第28章 时间就那样缓缓向着深秋迈去,降低的温度一点一点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将北京满大街所有的树木都染黄,红色的墙,金色的叶,这座城市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文学时刻,那是曾被无数在此停留过的文人们口中统一赞扬的,北平的秋。 但凌衡早已习惯那样的景象,与路上经过的游客行人们不一样,他熟练地穿越在大街小巷,塞着耳机,没有因为变色的树叶而有过半分停留。从学校出发,再经过几条街巷,就能到他最常去的公交站台,凌衡想要快点回家躺下补觉,于无形中加快了脚步。提高的耳机音量让他没听见头顶上那连成片的树叶被吹动的响,也让他错过了身后几辆自行车逼近时飞快摁动的车铃。 “咻”的一下,骑着自行车,穿着校服的少年从他身侧拐了个大弯险险而过,规避了一场事故的发生。他看见那几个背着双肩包的人影时不时回头,想看一看这个碍事的行人到底在出什么神,但视线无一例外被成片成堆飘零的树叶遮挡,等一切落地,凌衡再努力试着去看清那几个男孩子背影的时候,他已经只能看见几个越来越远,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黑色影子。 回北京的时候,因为路途遥远的原因,凌衡迫不得已丢掉许多东西,其中也包括那一辆才骑过不到两年的,高价买来的自行车。想要带走的想法在凌进的劝说下被打消,不明所以的爸爸告诉他说,一辆自行车而已,带它费时费力,想要以后再买就行了。 但凌衡没有再买过。回到北京以后,他就像所有高考完的学生那样被安排去考了驾照,很快,四轮重机械取代了两轮人力车的存在,轻踩油门刹车,离合也要兼顾,方向盘操作台之间的法则逐渐将握住把头的手感取代,如果不是那几个少年的突然出现,凌衡想,也许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将有关于那辆自行车的一切全都忘了。 密不透风的生活就那样随着凋零的落叶一起分裂出无数裂缝,无孔不入的情感回忆趁虚而入,将那道早已凉透了的秋风吹进了凌衡的心。凌衡摘下耳机,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他靠近路边,抬起头往天上看,透过那些树叶之间的空白勉强看清北京蓝悠悠的天。 原来他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即使到深秋也总能见到阳光。 原来他已经离开那个总是雾气弥漫的城市那样久了。 原来想念会让人这样难过。 夹带着烤红薯香气的风吹到跟前,已经只剩下刺骨的寒凉。凌衡被吹红了眼睛,他低下头,耳朵里重新充斥起音乐,女歌手声线如同红酒般醇厚,一曲行至最中心点,公交车闪烁着靠边车灯出现在眼前,凌衡离开了那个吸引他短暂停留的原点。 靠着车窗,他看着外头川流不息的马路,只能以自欺欺人的形式来安慰自己,也许邓靖西那时决绝的离去是因为他想要与见证过他悲伤的一切彻底割离,如果告别能让他重新开始,他们的消失能让他少一些辛苦,那他的确也没必要再纠结已经在进行的,早已与他无关的现在。 北京的秋天为十九岁的凌衡编制出一张温柔的网,托起他所有美好的,留有余地的梦,又在大雾重新弥漫他眼前时把一切自说自话的希冀都戳破。就像和秦山燕打电话时说的那样,凌衡也曾想象过很多次,邓靖西也许会过得辛苦,但想象和现实是不一样的,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以后,凌衡深陷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再也无法做到自我欺骗,视而不见。 包裹着酸楚和遗憾的寂寞,他再也不想要同邓靖西一起承受。 凌衡闭上眼睛,暗自做出某些幼稚又格外坚决的决定。 第20章 从枕边到门边 “所以,你到底想干嘛?” 凌衡躺在邓靖西的床上,摸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都显得很苦恼。邓靖西躺在他旁边,同面朝天花板的人不一样的是,他躺在被子里,脱了外套,只穿了件卫衣,手肘抵在枕头上,托着脑袋看他。 这样的僵持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从午饭后开始,凌衡就闷着脑袋钻进了邓靖西的房间,任他怎么指摘他的非法闯入也不愿离开。 凌衡不说话,但邓靖西知道原因,只是他不想这么快就松口,平白丢掉这样一个送上门的暖床工具。他装作无所谓地拉拉被子,将自己完完整整裹进暖呼呼的床榻里,看着眼前愁眉苦脸的人好心开口。 “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可提醒过你,剪发理发需谨慎,别到时候被剪毁了发型,回来怨声载道抱怨。” “那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凌衡从床上一下鲤鱼打挺翻身起来,盘腿坐着同邓靖西掰起手指算:“星期一仪容仪表检查,他提醒了我一次,也没说什么,我以为这就过去了,本来没想真去剪的。” “但谁知道我这周怎么就运气这么差,上学碰见他抽查,大课间碰见他巡视,体育课打球遇上他经过篮球场,连吃个午饭晚饭都能在食堂楼下跟他来来回回遇见四五次。成天这么晃悠,哪怕他再大度,也会觉得像挑衅吧。” 被抓着下了剪头死命令的凌衡垂头丧气,一脑袋重新倒进邓靖西的床里,翻个身,恰好同他面对面。 初春的重庆温度时常反复,总体还算是在过冬天。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隐约落下几道摇摆的光影在两人之间,凌衡躺在被子上头,因为窝在自己身边那个靠得极近的热源体而不觉得冷,他被暖融融的邓靖西同样烘得热乎乎,抽抽鼻子,还能闻见在热度里发酵起来的,他身上那股因为天天洗澡而经久不散的沐浴露香气。 凌衡的手垫在脸下头,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企图利用如此温馨的氛围套出他一直不肯说的,他常理发的店。 “你就不能跟我分享一下吗?你都在哪儿剪头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你怕理发师给我剪得太帅,抢了你在学校里人气王的风头?” “……什么人气王?”邓靖西隔着被子往凌衡小腿上轻轻踹了一脚:“再说了,你用得着抢我风头?刚转来一个学期,就已经被找上门来表了三次白。” 脑下的枕头被人猛地一拽,凌衡跟着一起被邓靖西又往前扯了一节,原本就没剩多少的距离一下子缩减到约等于零。他感到自己的鼻子正同邓靖西的隔着被子碰在一起,挡住半张脸的人冲他皱着眉头,发出了一声略显不悦的轻哼。 “你很希望被表白?还是,你很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在学校里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 凌衡感到一股往下的拉力,邓靖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坐起,拽着他身上那套从农贸市场七十块钱买来的大棉衣往下一扯。 “在我面前,就成天穿个棉衣,踩个拖鞋,你的形象是仅对女生开放的吗?” “诶,邓同学,你这话说得,多见外啊。” 凌衡反过来抓住他拉着自己衣角的手,两个人一起靠着床头坐起身来。他继续跟邓靖西打感情牌,握着他的手摇摇晃晃不肯松,同他眨巴眼睛拉近关系,说,形象那都是给外人看的,咱俩谁跟谁?犯不上搞那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何况这衣服多好。”凌衡还拉着他的手,牵开他缩起的手指往自己胸口上带:“又便宜又舒服,软软乎乎的,是吧?” “……少来这套。”邓靖西红着耳朵尖,有点仓皇地抽回手来偏开眼去,不看凌衡那张笑得坦然,毫无知觉的笑脸:“我跟你不是外人,那我是什么?” “内人呗,咱俩都睡一个被窝了,当然是内人。” 凌衡作势要去抱邓靖西,那是他以前和很多朋友都开过的玩笑,但邓靖西的反应却比他从前开过同样玩笑的所有人都要大。他很慌张的躲开,速度很快地往他落了空的怀里塞进一个枕头。邓靖西拽着被角坐在床角,脸上泛着被被子闷出来的红。 “你有没有好好学语文?你知道内人是什么意思吗你就这么张口就来?”邓靖西从激愤逐渐变得支支吾吾:“花言巧语,油嘴滑舌,不知道对多少人这么说过。” “邓大人明鉴,我真没有。” 抱不到人,凌衡只好跪坐在他面前,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往他面前凑:“你要是不愿意当老婆,那我也可以叫你老公,如果叫你老公你能告诉我你头发在哪儿剪的,你让我给你当二房我都……” “凌衡!你有完没完!” 邓靖西被凌衡的口无遮拦彻底折服,他伸手捂住他语出惊人的嘴,在他得意的眼神里终于败下阵来。 “……我不告诉你,只是因为我是自己给自己剪的头发,帮不了你维系形象!” “啊?”他把他捂在自己脸上的手掀开,显然不相信他看起来就像托词一样的话:“你骗我呢吧?” “没骗你!不信你自己去问我妈!” “诶!你等等!邓靖西你别急着跑啊——” 从床上翻身起来,邓靖西向着门口跑去,凌衡也跟着手忙脚乱去追。接过他拉开的房门,在邓靖西凌乱的脚步声里,他听见不远处大门边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程倩婷先出现在门口,邓晟豪爽的声音紧跟着从后头传来,喊着邓靖西和他的名字,让他们俩别在家里疯玩儿,免得磕碰。 第29章 “快,别在那儿乱跑了!都去洗手,准备吃饭!”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凌衡睁开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梦。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顶上的灯罩发了会儿呆,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好像有人在外头敲他家的门。 那阵还算规律的敲击声随着他慢悠悠的动作越来越急,敲到最后,搞得凌衡拉起裤子的手都有些慌乱。抱着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的心理,刚睡醒的凌衡迷迷瞪瞪跑去门前,一打开,他眼前就忽然一黑。 那道遮住他大半视线的黑影带着温热的体温贴上他额头,邓靖西站在门前,因为方才的动作微微喘着点气。探查的动作没有被凌衡闪开,他站在那里任由他确认,直至对方主动收回手,同他面对面。 “你有什么急事吗?”凌衡还处在状况之外,不明白他的动作出于何意,学着邓靖西的手又去摸了摸自己方才被他掌心贴过的地方:“这是什么意思?确认我的生命体征是否平稳?还是什么打招呼的新方式?” “……凌衡,午饭时间已经过了。” 邓靖西的神情里带着还没完全消失的紧张,他喘着气,脸上带着明显的汗珠,握在手里的手机还停在通话模式,凌衡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摸出兜里方才随手揣出的手机,九个未接电话,来电人全是邓靖西。 困意逐渐散去,凌衡被那些堆叠在一起的消息和未接来电搞得脑袋短暂断了线。他想,他不会是为了那两个饭盒才搞出这样大的动静吧? “……额,那个,我刚一直在睡觉,手机没开声音,不知道你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消息……” “……为什么不开声音?” “嗨,之前上班的时候最怕半夜收到加班信息,手机响一下,一夜都睡不着了,索性就开静音,一开就习惯了。” 两人在门前僵持片刻,是邓靖西先卸下坚持。他扶着门框往里跻身一步,将空间彻底撑开。乱七八糟竖起的头发,皱皱巴巴的衣服,没系好裤腰带导致松松垮垮的裤子,还有那双穿错了边,很勉强被踩走的拖鞋,邓靖西的眼睛扫过这些局部,再回到凌衡这个整体,口气和表情里就多出些带着无言以对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把门彻底推开。邓靖西往外挪开一步,对凌衡说,饭盒带上,下楼吃饭。 “啊?”凌衡只用了一秒就接受了这顿找上门来的大餐,但他仍然不忘自己还没经过整理的仪容仪表:“行,你等一下,我去洗个脸。” “……凌衡。” 他被邓靖西喊得又回过头去,对方站在门外看着他,指了指他的脚下,脸上似乎带着点笑意。 “顺便也换下鞋吧,它们挺不容易的。” “…… ” 邓靖西的调侃让凌衡陷入一阵相当促狭的脸红心热,装修过的卫生间里通透明亮,他在冷水扑过脸之后重新找回完整的清醒,敞开的两扇门让面前的镜面能够折射出一小块门外的光景,凌衡能在那里看见外头正在等待自己的邓靖西,低着头,安静的站在那里,再找不出一丁点不久之前焦急的痕迹。 但那已经足够凌衡确认对方心里自己仍有一席之位的事实,那就够了。 他怀揣着那点后知后觉的得意和喜悦跟着邓靖西又去了他的家,午饭饭点已经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就出锅的菜已经在冷气充斥之下失去原本的温度。抱着那两个还没洗的饭盒,凌衡跟着邓靖西进了门,在被拿走手里的东西之后又紧接着被安排到餐桌前,不一会儿邓靖西就端着几碟热过的菜重新回到他面前。 菜式和昨天比起来不大一样,番茄鸡蛋汤,泡椒牛肉丝,还有两道可供清口的小菜,凉拌黄瓜和凉拌粉丝,更清爽,是全新的模样。凌衡坐在那里一直等到邓靖西洗手回来,端回两个碗来才意识到,这么晚了,他也还没有吃午饭。 “你也没吃饭吗,”凌衡明知故问,捏着筷子的手暗自描摹起柱状体的边缘:“在等我?” “在等你还我饭盒。” 邓靖西开始动筷,没在意凌衡不相信的表情。面对他为什么非要等那两个饭盒回来的询问时,他也依旧从善如流地回答他说,因为不想多洗一次碗,多脏一次手。 “……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不会洗?” “那重要吗?”邓靖西终于抬头看他:“事实证明,你就是没洗。” “……” “能吃饭了吗?” 凌衡只好在尴尬中开始动筷。 迟来的午饭将饥饿放大,鼻间的香气随着进食的动作不断散发充盈。红彤彤金灿灿的汤,被泡椒和酸萝卜丝完全激发出的开胃酸味里还裹着被油激过的葱蒜香,凉拌的黄瓜绿油油浸润在透亮的香油里,连带着旁边那盘每一根都沾满了料汁的粉丝一起,每一样都吃得凌衡心服口服。 吃进身体里的食物开始缓缓分解成能量,放下碗,凌衡靠在邓靖西的沙发上,看着对面还在细嚼慢咽的邓靖西,忽然想起昨晚自己临睡前做出的那个决定。 要名正言顺留在邓靖西身边,不再找遍了借口才能见一面,凌衡想了很久,也不过只想出个相当蹩脚的理由来为自己附加合适的原因。忐忑的心情在一觉醒来邓靖西找上门的时刻得到些缓解,又在他兜兜转转都不愿说一句等你之后重新开始反复,凌衡坐在那儿看他吃饭,一边看一边暗自纠结,出走的眼神被对方恰好抓了个正着。 邓靖西捧着碗,夹菜的动作在对方空洞的注视之下一顿。 “凌衡?”他皱起眉头,误把他的走神当做疲惫和困倦:“你昨晚几点睡的?” “嗯?啊,可能两三点吧。” “……睡那么晚,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啊。” 凌衡从出神中走出,很无辜地向他坦白:“就看了会儿手机,发了会儿呆,睡觉的时候一看,就已经两点多了。” “……你睡不着吗?” “没啊,我睡眠挺好的。” 邓靖西没再继续向他追问,意味深长的眼神随着他起身收碗的动作一起消失,他站起身,先将自己面前的东西收拾整齐,再伸手往凌衡那头够,却被窝在沙发上的人突然抓住了臂腕。 突然的动作连凌衡自己都吓了一跳,完全不听从指挥的肢体又一次替他先开了口。迎上邓靖西不明所以的目光,凌衡张了张嘴,还是没好意思一鼓作气把那句话说出来,他在几秒的哑然后跟他一起站起身来说,我跟你一起洗吧。 “……确定?” “……确定。” 熟悉的站位,熟悉的洗碗槽,几块洗碗布依旧整齐排列,邓靖西取下其中两块,递给凌衡一块,话不多说,很利落地放水放清洁剂,手泡进满是泡泡的池子里,用那块已有些破烂的纤维仔细擦洗起陶瓷的内外。 他的手上自然而然附着起许多泡沫,一上一下的动作带动着它们的出现和消失,填满皮肤上那些违和又刺眼的沟壑,凌衡又一次跌进那些纵横里,停滞的动作被邓靖西认为是不想洗碗而产生的犹豫,于是他笑笑,扭头看他一眼说,如果不劳动,就把位置留给需要的人。 “……我只是有点不大熟练而已,谁说我不劳动。” 凌衡回过神来,目光在他那双手上再一次停留,而后才收回。他伸出手去,在要浸入水面之前被邓靖西横身一挡,止住了动作的继续。 “不熟就算了,”邓靖西头也不抬:“这种事情,不熟最好。” 水龙头打开,溅起凉凉的水滴,落在凌衡的手背,那一池子脏水连同那些厨余渣滓一道被邓靖西放进下水道,那些浮在水面上,贴在他手上的泡沫在流淌之中逐渐消失,粗糙的本质重新裸露在眼前,凌衡这才反应过来。 他胡乱将手背在身上蹭过,抹花那一滴水,他仍然面对着水槽站立,只是眼神已经飘忽,落向毫无意义的某处。 “有什么好不好的,事情又不分高低贵贱,这些事我迟早都必须得学会。” 邓靖西没说话,只是笑笑,让凌衡摸不着他的底。笑是什么意思?不相信?还是不同意?凌衡有点急了,他的耐心很快就耗尽,在邓靖西整理好一切,挺直了腰起来擦手时抓住时机,一脚打断他转身往后的脚步。 手上的水珠淅淅沥沥往下淌,在地上聚集起一小片湿淋,凌衡急吼吼的架势让邓靖西不得不停住抽纸的动作,任由那片潮湿不断在两人之间蔓延,甚至滴到凌衡的拖鞋上。 “……你就不能等我擦……” “邓靖西,你教我做饭吧。” 邓靖西愣住了,而对方还在继续。 “什么都行,反正……我要学。” 第21章 弄丢的三角尺找到了 从和凌衡认识最初,邓靖西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他和绝大多数人,似乎并不太一样。 如果把人类比喻成一个角,正处于十六七岁的少年们绝大部分都会属于直角向着钝角转型的那个时期。从小到大所接受的学校教育与家庭教育会让他们懂得人情世故的道理,越是长大,人就会变得越是包容,这样的包容并不是出于任何人的心甘情愿,只是世道如此,如果忍耐能摁下更多的是非,那绝大多数人都会因为那颗怕惹事怕麻烦的心而选择闭嘴。 第30章 但凌衡不一样。在邓靖西看来,凌衡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锐角,极小的角度横冲直撞,把一切他看不惯的,认为不正确的,或者想要表达的统统刺破,直挺挺送到你面前。 因为学不会拐弯,他撞过很多次墙,其中不亚于冲进办公室同年级组长理论凭什么突然取消踏青活动,同食堂管事处为了饭里发现的一个虫子吵到校长办公室,以及时不时不合时宜的语出惊人让在场努力维持体面的一众人等尴尬石化在原地等等,即使他和所有人一样清楚这样说这么做的后果,但凌衡依旧义无反顾。 “为什么要忍着?气球吹胀了都得爆,那我气炸了气死了怎么办?” 第一次尝试沟通无果,于是邓靖西选择换一种方式规劝,让他以后起码考虑一下时间地点再说话,凌衡态度有所缓和,但依旧忍不住反驳。 “我不是不懂这些,但是就刚刚那种情况你让我怎么看时间地点?”他一脸嫌弃地瞥一眼不远处座位上的人:“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都臭了,基本的个人卫生都做不好还有脸对人家的穿着打扮评头论足,神经一样,你听着不觉得恶心吗?这种人你还管他感受干嘛?”“而且,你今天干嘛总说我?那我还说过你对人冷冰冰呢,你咋不变热情一点,去拓展拓展你的交际圈?” “……” 邓靖西没话说了,他只好自我安慰地闭了闭眼,企图安慰自己凌衡也许也只是和自己想得一样,不关注别人的目光,自由自在的生活,这样起码他会过得很爽。 而且,直接至少有一个好处——这起码让自己很容易就能察觉到凌衡的想法和情绪,哪怕自己没察觉到,他也会因为憋不住话而很快和盘托出。 就例如现在。 邓靖西总算是明白了他从吃饭开始就一直走神的最终原因,原来打从踏进这扇大门开始,他就憋着这样的主意。 好在,也不算是个馊主意。 他想到这里,在短暂的愣神后自顾自的笑了起来。突然出现的笑意让愣头青凌衡更加摸不着头脑,他绕着他左右踱步说,你笑什么,给我个准话啊,教还是不教。 “在此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笑过以后,邓靖西靠在桌台前,抄起手来看向凌衡:“你觉得,你能坚持跟我学多久?” “能学多久学多久呗,那些你先别管,你就说……” “当然要管啊。” 轻飘飘的,邓靖西抬起一只手,张开的掌心面朝向他,手指随着他的开口叙述一根一根接连弯折。 “高二上学期春天,吉他,学了一个星期,你说摁得手指痛,就再也没碰过。” “高二上学期夏天,电子琴,学了三天,你说你记不住音阶,就又把它放在那里积灰。” “高二下学期冬天,你说你想跟我一起学一下画画,我就带你去了画室,一节课都没听完,你就在后排靠着板凳睡觉,被老师叫起来问,是来陪同的家属还是学生。” 三分钟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凌衡的执行力很高,但行动力总是后劲不足,这样的事除了邓靖西提到的这几件,还发生过很多次,而他选择这时候点出来他从前的各种“始乱终弃”也并不是为了指责。 既然无法坚持,成本必将浪费,那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付出。 何况这本来就是件很好解决的小事。 “做饭就不用学了,你要是想吃,每天到点自己过来就行。”邓靖西看着有些动摇,却依旧没放弃的凌衡说:“如果你实在想出力,那也有别的方式可以采用。” “……什么方式?给你饭钱?”凌衡不想自己和邓靖西之间出现那样赤裸裸的交易关系,他小声嘀咕:“你这儿又不是饭馆,干嘛搞成这样,奇奇怪怪的……” “你可以……负责买菜。” 买菜? 凌衡想了想,觉得……似乎也能算作一种相当直接的回馈。 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买菜可以,但是……”凌衡清清嗓,有点别扭地转开头去:“……我不会挑肉什么的,你得先教我。” “可以,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就可以。” 凌衡一出口,邓靖西就陷入了沉默。 “明天早上?”他对眼前这个昼夜完全颠倒的猫头鹰人类明显有点不大相信:“你起得来?” “那起不来也要起来啊,之后我都得买,总要习惯才行。” “行,那你等等。” 邓靖西放下东西,擦干净手上最后一点水珠,在他的注视之下往里走去,推门进了自己房间。凌衡跟在他后头,在光源不断涌进那个扩大的缝隙时看清了里头的光景。 没有夜色阻碍,没有虚幻的阴影,他清清楚楚看见了立在阳台上的画架,上头似乎还摆着一副未完成的画。 当他想要进一步上前,再看清一点那副具体的画面时,邓靖西停下脚步转身,顺势逼停了凌衡继续的进入。察觉对方的眼神落在何处,他瞥一眼身后的房屋,很快调动出个笑容,对他说,在这里等我。 凌衡就这样被迫打住脚,停在那扇他曾经无数次随意进出的门前,开始一段听得见看不着的等待。 细窄的门缝下头因为里头人的经过时明时暗,邓靖西的脚步声一直不停在响起,在里头走来走去,跟随着深深浅浅的动静,凌衡不自觉的就开始走神,随着那道因为距离远近而变化大小的声音,翻找起从前的记忆,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在脑海里将邓靖西不大的房间重新构建整齐。 最左边的衣柜,紧接着是床头柜,床,然后又是一个床头柜,他的柜子上几乎没放什么东西,大多数时候,也就是一个手机一对耳机。正对着床的是一张放着电脑的桌子,没有椅子,因为床尾和它相隔得太近,坐在床上就足以。再往右一点……就到了阳台,说是个阳台,但其实也只是他的私人领域,一张细窄的长桌上堆满了各种美术用品,下头放着些储物的箱子,收拾得很整齐,为他留出了充足的绘画空间。 原来自己把一切都还记得那么清楚。 敞开的柜门为他留下任意挑选的空间,床头柜上仅有的两个插座都接满了自己的充电线,而当他们龟缩进这个小房间,手机就会被电脑替代,数字键盘常年被凌衡霸占,4399小游戏从森林冰火人玩到勇者之路,一整个下午都不会腻,那是邓靖西为数不多不用和画笔打交道的闲暇时光,被冷落的画具没有怨言,静静的见证着每一个热闹的下午,见证凌衡的出现和离开,然后回归到一往如初的安静沉默。 里头的脚步声停了,片刻后门也跟着打开,邓靖西重新出现在面前,手里多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而后很快递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 “……这什么?” 沉甸甸的木盒上雕着镂空的纹路,借着灯光,凌衡连人带东西一起仔仔细细看了一圈,最后才接过手里,在嗅到那股浮动起来,浓浓的草木香时将它凑近了鼻尖。 “香的。”凌衡又凑近嗅了嗅:“有点草叶子味,不会是香水吧?” “不是,是香薰。” 凌衡闻言,将东西拿起来仔细又打量一圈,正想再凑近闻一闻时,邓靖西阻止了他的动作。挡在鼻尖前的手将那簇热热的呼吸攥进掌心,邓靖西看着凌衡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神情笑了笑说,你再闻下去,就要有效果了。 效果? “……什么效果?”凌衡有些不受控制的想歪,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拿远了香薰的同时也与邓靖西拉开距离。 “助眠。” 啊? 凌衡捧着那个东西,有点讶然地张了张嘴:“……邓靖西你干拐骗的吧,没事儿在家里放什么助眠香薰啊,怪不得我一来你这儿就总是晕晕乎乎犯困……” “你误会了,我点的那个,就只是个普通的除味香薰而已。” “……” “有没有想过,你犯困,也许只是因为你吃得太多,有点晕碳?” “……” 捧着那盒东西,凌衡有点尴尬,他装作很忙地上下摸了一圈自己的裤兜,又捧着那个盒子装模作样地又嗅了嗅,最后忍着尴尬冲他说了句谢谢。 “不用,毕竟我也想准时吃顿午饭。” “回去就试试吧,明天见。” 第22章 白日梦里梦中梦 带回家的香薰搁在床头,还是那副包得整齐的样儿。十二点整,凌衡洗完澡,趁着身上水汽未散,推开窗,趴在窗口上看着外头啥也没有的大马路出神。 吉他,电子琴,画画,因为坚持的时间实在都太短,即使邓靖西提起,凌衡也无法从记忆里找出更多有关这些东西的片段了。 弹吉他手指很痛,弹电子琴总反应不过来,因此总是弹出古怪的调,他的确跟着邓靖西去过几次他在文化宫的画室,但他上的课早就不是自己这种对艺术一窍不通的新手能听懂的东西,有关于那节课,凌衡记得的稍微多上那么一点,但也就停留在那个穿着相当别具一格的老师,以及他快睡着时围绕他耳边的,铅笔扫过纸面的细密声音。 第31章 在他家里人看来,那些都是凌衡人生三万天里里不值一提的新鲜尝试,能不能坚持都无所谓,放弃自然也不会有人去责怪,花钱的时候,秦山燕和凌进也同样清楚他热情的时效,但他们也依旧愿意买单,花一点钱就能换来孩子的开心,这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需要犹豫的问题。 所以当邓靖西按照时间一一报出他与他一起生活的一年多里,他曾经试过却最终放弃的东西时,凌衡的第一反应不是为他对自己的在意而欣喜,即使那时候邓靖西的口气和表情看起来不过只是打趣说笑,但凌衡总觉得,他也许会在某个自己不在的时刻再次想到这一切,想到他来得迅速消失得也彻底的喜欢,从而由物及人产生更多没必要的设想。 例如,把自己也看做会被丢弃和忘记的那个部分。 他一直都是个容易多想的人,不仅想法很多,还从来不和当事人多说,凌衡曾经深受其难,与他产生好些莫名其妙的矛盾,又莫名其妙合好,那时候他没把邓靖西多思多想的性格看做他们之间交往的一个缺陷,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们之间,经不起任何的后退。 想到这里,凌衡突然很想抽烟,但不知道为什么,趴在这儿,他就总是想到几天前那个晚上,自己隔着烟雾,同楼下邓靖西对视的那一眼。即使那里此刻只是一片虚空,但凌衡手边也已经再找不出来能供他腾云驾雾的东西。他给自己的顺从找了个相当冠冕堂皇的理由——喝了邓靖西的戒烟茶,不论如何,也该信守承诺。 “我主动,我让步,那万一他要是连这都不肯接受怎么办……?”凌衡冲着夜色兀自叹气,自说自话:“追个人跟逮兔子似的,也是没谁了。” “……唉。” 外头路上,一辆闪着车灯的轿车开过,灯光晃了一下凌衡的眼睛。他从窗口退回屋里,推动玻璃,在一阵骨碌碌的滑动声里,又听见了一声卡顿的摩擦声。这回凌衡听得更清楚,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圈,还是没发现任何问题。走回床边之前,他又多看了一眼那扇异响频频的窗户,最后还是躺回了床上睡觉。 入睡时间虽比预想中晚一点,但早上闹钟响时,凌衡却一点也不困。 他翻身起来,很利落地洗漱整理,从放在门口的奶箱子里掏了两袋花生奶就开门下楼。 手机时钟停在八点二十,凌衡踢着拖鞋,很笃定的认为邓靖西一定还没起。锁门,转身,狭窄的门前空地只留给他一步的距离到楼梯边缘。踩在二楼最后一步梯阶上,凌衡看见靠在楼下门前,被转折的楼梯挡住一半身影的人,透过老式花窗落进来的阳光变成一块一块斜斜的异形,菱形的那块落在他脚尖,圆形的那块落在他小腿,太阳做的那轮弯月不偏不倚落在他腰间,连同他垂在两侧的手一起照亮。 他看见他手里提着个被热气充斥着的塑料袋,随着他的靠近,里头的煎饺味道越来越清晰。在凌衡递出那袋花生奶对他说早上好的时候,邓靖西在下一秒就把那袋香香的饺子挂上了他的手指缝,一边小心翼翼戳起袋装奶背后那个一不注意就会流得到处都是的小洞,一边问他,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过一点。”凌衡故意跟他撇清关系:“跟你那个精油没关系啊,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噢,意思是要我夸你本人?” “……邓靖西你没睡醒吧你。” 两个人前后脚走出院子,在那群拿着蒲扇一大清早就坐在外头摆*龙门阵的婆婆的注视下踏入庭院前的主路。和凌衡前几天自己一个人去赶集比起来,今天的人流似乎少了很多,凌衡一边嘬奶,一边抬手摸了摸后脖颈——没有那样黏腻的汗意,是高温在秋季靠近之时慢慢减弱起效力。 “今天好像没有我刚回来那天那么热了。” “嗯,白露都过了,开始慢慢降温了。” 途经陈家小馆,凌衡在那股备菜炒料的香气里感到饥饿,他看了看自己邓靖西给的煎饺,有点想吃,但另一只手提溜着牛奶袋子,他两手不空。在凌衡左右打量想办法的时候,邓靖西从后往前一步,很自然的将他的奶拿进了自己手里。 “今天想吃点什么?” 邓靖西回头看了眼已经彻底走过的小餐馆,火锅底料的味道从那条门缝开始传遍了整条路上下,除了辣椒牛油,还有…… “香菜,花椒,胡椒,还有干辣椒。” “什么东西?”凌衡还在思考他的上一个问题:“你不是问我想吃什么吗?” “我猜,你想吃水煮肉片。” “啊?我还没想好啊?”凌衡茫然的又接了一句:“不过是有点想吃辣的。” “想吃就行,走吧,带你去买。” 人行道沿着马路一直走到底,连弯也不用拐,从凌衡和邓靖西住的小院一路往下,路过陈家小馆,再途经天运超市,等到能闻到那股不管是雨水还是水龙头都冲洗不掉的禽类动物特有气息时,就基本上能看见被三三两两摩托车三轮车围住的,农贸市场的大门了。 跟着邓靖西,凌衡第二次走进这个略显老旧但种类还算齐全的市场,身边的人拉着他往路边挪开两步,紧接着抬起手,指着最左侧那条路,开始他今天要给凌衡上的第一课。 “佐料,香料,干料类,去这边这条路,数进去第八个档口。这种东西,品质上大都相差无几,让你去那里买只是因为品种更齐全,老板娘比较热心,如果你弄不明白该买哪一种的时候,可以直接问她,不用担心她坑你。” “蔬菜,中间这条路左边的第十一,十五档口,右边的第六,第二十,也就是最底下那个档口,都可以随便选。这四个档口应该能覆盖所有我们需要的东西,菜新鲜,价格也合适,最主要的是,老板们人都很好,年龄偏大,见你年轻嘴甜,说不定会附赠你一把小葱或者几头蒜。” “肉的话……” 邓靖西微微侧身,面朝着中间那条路准备仔细想想自己常光顾的店。手臂一侧,碰到个硬硬薄薄的东西,在被他撞到的瞬间晃了晃,激起凌衡着急的几声低呼。 “诶诶诶,手机,手机!”手机跟马戏球似的在他手里抛动两下,最后才被堪堪握住:“吓死我了,在这儿摔坏了,都没地儿修去……” “你在干嘛?”邓靖西看着被他重新解锁划开的页面,看清了上头正跳动的秒数。 “录音啊,把你说的话都录下来。你噼里啪啦说那么一大堆,谁记得清楚。” 邓靖西又看了一眼凑到自己身边的,凌衡的手机,页面已经在意外中跳转,停在了另一个满是姓名的聊天界面。 一晃眼过去,邓靖西没在里头看见自己的位置,加上微信的这些天里,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那里自然而然不会有他的存在。 嘈杂喧哗的菜市场忽然变得安静,他的眼前陡然升起黑漆漆的画面,然后是熟悉的路,熟悉的灯,所有的一切都只靠马路对面的路灯艰难照亮,将那个入睡前第二次偶然撞见的时刻装点得更像一场梦。 他没有当上画家,人也不可能真的变成兔子,对现实的遗憾喟叹同光怪陆离的比喻交织,邓靖西在床上躺下时,有关于自己的那个部分却又都消失。 他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再让守株待兔的人做出原本不该他割舍的让步。 想完了那些,邓靖西淡淡转回目光,于凌衡重新握紧手机的下一秒握住他小臂,然后往上抬高,直至手机的听筒靠近自己嘴唇。 “……抬那么高干嘛,我累得慌。” “离远了听不清,录了也没用。”邓靖西瞥他一眼:“坚持一下,或者关掉,你自己看着办。” “……” 凌衡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那个姿势。他跟着邓靖西走到一个卖猪肉的摊位前,话筒依旧和他保持着礼貌却极具存在感的距离。然后凌衡就看见,邓靖西指着粘板上靠里头些的那块肉对老板说,刘叔,麻烦你把那块肉挑过来我看看。 “好嘞。”穿着围裙的男人立马拿着铁钩站起身,勾住肉的一角,向着邓靖西的方向推近一截:“小邓怎么今天又来了,还来得这么晚?昨天不是才买过?” “家里来客人了,得多买点。” “是这个帅哥吧?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北京还是上海啊?” “我北京的。” 凌衡从善如流接上刘叔的话,看着站在里头笑吟吟的人,刚想多同他聊几句,身边的人就握着他无意识往下落了些的手往上一抬,将他的手连带着手机一起又拉近了一截距离。 “选肉的时候要按用途选部位,想要嫩就得用梅花,没有的时候里脊也可以。五花只适合炒或者烤,选的时候也要多看看肥瘦的比例,半肥半瘦最好,另外,白的部分就是肥肉。” 噼里啪啦一大堆,邓靖西语速有点快,凌衡站在他旁边都有些没听清。他想让他放慢语速再说一次,那人却已经重新去和老板说话。 第32章 “刘叔,这块麻烦您帮我切个……一斤。” “要得。” 咔哒,咔哒,咔哒,刀刃磕碰粘板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邓靖西在老板进行最后的称重时转过身来看着凌衡,云淡风轻在他面前摊开手掌说,凌少,付钱。 就在那一瞬间,凌衡突然觉得,邓靖西似乎有点不高兴。 可是这不对吧?刚刚不一直都好好的?早上还给他带了早饭。 那就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 于是凌衡没去深究原因,转手把手机往他那儿一塞:“就用微信付,密码001002,你自己看着办。” “密码这么简单,不怕我盗你账户?” “你要乐意你就拿去,反正里头的钱就那么多,你用了就没了,刷呗。” 把录音挂后台,邓靖西在得到主人首肯之后正大光明点进了微信。聊天页面里很干净,简单的几个备注一眼就能看个清楚,爸,妈,几个名字后头打着括号标注出的同事,唯独最后那一个最后聊天时间停在几个月前的聊天框没有任何名姓,头像和名字看起来,不像是个姑娘。 邓靖西在点开支付扫码页面时刻意多停了一秒,看清了下头那句话——“谢谢,希望有机会能再见面。” 第23章 今日多云转雨 “一斤二两,多的那点不算你钱,就给15吧。” “好。” 扫码,付钱,提着东西走人,凌衡的手机就这样移交到邓靖西手里。在继续上过辣椒分辨以及牛肉的挑选方法课后,这场教学终于到此为止。凌衡跟着邓靖西,在回家的路上去天运超市里买了块午餐肉和一包苕皮,同杨捷杨婧乐呵呵问候过后顺走两瓶免费的可乐。从店里出来,邓靖西接过他手里一包东西,在踏入种满了黄桷树的人行道时突然问他,今天早起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凌衡口中的碳酸因子在一个个爆开,让他困到发晕的神经多出一丝清醒:“灵魂出窍,魂飞魄散,行尸走肉,沾床就着。还好,现在不用再上课,下午还能全拿去补觉。” 邓靖西没有急着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凌衡与自己偶然保持在同一频率迈步的脚尖。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他换上了长裤,毛边裤脚挡住一部分鞋背,却没能挡住侧边那个混在花纹和设计里的品牌标识。 还在上班的时候,邓靖西偶然在公司里发现几本当季的时装杂志,杂志封面上的外国模特剪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饰品到大件衣衫,全都为了广告统一出自同一个品牌,却不让人觉得土气。 那时候他翻动着杂志,端着咖啡的主管路过他桌边,瞥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冲邓靖西笑着问说,你觉得这几套造型拍得好看吗? 不清楚她询问的理由,邓靖西只好选择中立,模模糊糊吐出个还可以的答案,收获了对方几句带着肯定的激励。 “其实这个品牌还挺适合你这个年纪的人穿,也很贴你的气质,比较中性,但又不过度堆积,不会显得人又装又土。” “加油干吧小邓,姐看好你,迟早有一天,你会把这些东西都踩在脚下的。” 高中以后,邓靖西曾在某个失眠的夜里给自己暗自立下过誓言,他要在十年后让所有人重新对他刮目相看。十年过去,债务提前清空,靠自己工作攒下的钱又成功将以前的旧房子买回,让程倩婷又有了落脚之处,邓靖西一度以为他已经实现了这个承诺。 直至方才因为那一个标志,他才误打误撞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么一桩事来,想到已经失去联系的那位主管,邓靖西重新开始审视自己。他重新看向自己,看向自己身上穿了很多年的衣服裤子,还有没有品牌的鞋,他发现现在的自己无法实现让她“刮目相看”的目标,而踩在脚下的预言,却早已在凌衡身上成真。 在凌衡身上,那甚至不能算作一种激励,更不能被称为“预言”,也许凌衡自己从来都没有留意过那些东西的价格,他对穿着也并没有发展到件件奢侈品样样都要追新的狂热地步,但对他来说,买这样一双鞋,也许也就同他在农贸市场买下那套绵绸睡衣的概念一致。 而这也就是邓靖西最在意的地方。 他可以和自己一样穿几十块的东西,住老旧的房子,混进东阳镇的老年人群里一起去赶集,但邓靖西不能接受的是,他明明可以轻松的拥有最好的一切,却因为自己,而选择将本该只是他日常的一切都摒弃或是降级。 邓靖西抬起头,同凌衡恰巧对视。长时间的沉默让对方察觉到他的古怪,凌衡看着他皱在一起的眼眉,在那几秒短暂的眼神交汇里见证了邓靖西从欲言又止到最终失声的全过程。他不知道他又咽下了什么想说却最终被他放弃的话,但凌衡肯定,那一定不会是自己乐意听到的好话。 “……那什么,你怎么突然问我早起的事?”凌衡决定旁敲侧击,好歹探一探邓靖西的虚实:“你现在也不常上午就起床,是不是也有点不适应?” “……我是想说,”邓靖西的口气已经恢复到往常的样子:“如果你实在觉得累,那就在网上买,隔日达也同样方便。” “那怎么行?看得见摸不着的,我刚学了那么多技巧,如果在网上买,岂不是都白费了?” 为了故意调节气氛,也为了赶紧将那点奇怪的感觉混着真心话一起扫出心头,凌衡走快两步,绕到邓靖西前头,不接纳意见的口气摆得坚定,他说,学以致用,你至少要让我投入使用一段时间,那时候再考虑累不累的问题。 他一路往前,以为那样就能把邓靖西和自己心里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除去。黄桷树下绿荫斑驳,逆着季节生长的树种在万物都准备好开始进行新旧交替时反其道而行之,萌发出大片的翠嫩新叶。一辆车经过身边马路,凌衡在感受到风时抬起头,看向那些生长在枝丫上,跟着一起摇晃的树叶,看似纤弱易折,新生的茎秆却牢牢扎根于枝头,生命力尤其蓬勃。 既然秋天也会允许它们的新生,那一切从现在重新开始,也许也算不上姗姗来迟。 只要他也如同那些树叶,拥有蔓延全身上下的,坚定铺开的脉络,那他也一定能够在某个瞬间吸收到自己正尝试着,缓缓发散开的,积年累月的想念,以及…… 或许,也可以被称作爱的情绪。 凌衡抱着这样美好的希冀同邓靖西一起又磋磨掉几天,但如同空头支票一样的想法让他在最初的几天一直都秉持着忧心的态度,他惴惴不安于那天他奇怪的反应,却无法从接下来几天的交往相处里找寻到任何与那几个瞬间有联系的蛛丝马迹。 买完菜,回到邓靖西家里,偷偷查看他卧室门是否有关紧,而后再回到厨房帮他打下手的日子不断继续,一切似乎都正常地运行着,而正常的范围里也同样包括邓靖西,这让凌衡的担忧暂时放下,连同那些时刻保持着的敏感一起,而就在他真的要以为一切安好的时候,邓靖西那些藏在暗处的改变,终于开始隐隐作用于凌衡能够发现的表面。 如果一定要让凌衡来形容他的变化,那似乎只能被表达成为——邓靖西对自己的态度正在随着时间过去,一点一点变得“正常”。 如何来定义这个正常? 大概就是,从越界到慢慢摸索,找到回到范围值内的路,然后不着痕迹的向着绝对的安全区去靠近。邓靖西通过把时间以天的单位来划分成几个阶段,在每一个阶段里,就对凌衡做出一点不着痕迹的远离。而凌衡发觉到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这个进度条似乎就已经进入到了相当靠后的阶段——某一天的时候,凌衡照常那样下楼去找邓靖西一起吃饭时,他发现他的冰箱里已经没有再像前段时间那样,放着自己爱喝的饮料了。 那一天,暑热已经彻底褪去,几场一整夜连绵不断的雨将异常的气温终于拉回到属于秋天的范畴,邓靖西的家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再开过空调,冰箱的冷气源源不断扑在凌衡脸上,已经足够让依旧身穿件薄t的人觉得寒凉。 许多微小的变化叠加在一起,让那股原本只作用在皮肤表面的冷很快往里渗透,直直逼向心尖。他扶着冰箱门边缘,看着已经空了的那一层冷冻室,总觉得邓靖西心里也有一块原本只属于自己的地方,正在被他悄无声息的清空,然后再也不打算补货。 知道结果,却不知道原因,凌衡在心里叹气,他惊叹于邓靖西如此过人的循序渐进本领,竟然能把变化就这样默不作声的进行到这种节点。 又多看了几眼空了的储物间,凌衡默默关上冰箱门,向着里头已经叫过他两三声的人走近。 邓靖西正在桌前,向之前的十几天一样摆菜摆碗,他拿起两个空碗,将另一个分到凌衡要落座的对面,再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往里头添进几勺还在冒热气的饭。 又一次,他又一次被排除在外,相当刻意,且凌衡依旧不知道这样的刻意最初是从哪一天开始。 第33章 他什么也做不了,在这样的时候去突然发问也许也只会逼得邓靖西加快原本还算节奏得宜的计划。他想,他选择这种让人辛苦的改变模式大约也是为了让自己更能接受,可那样的话,凌衡就更想不明白了。 他都能为自己用心良苦到那个地步,为什么就不能考虑考虑重新开始关系,不做恋人,起码……也可以从朋友当起。 那些苦闷的问题在凌衡脑子里不停的盘旋绕圈,他有些控制不好表情,捧着碗,也总觉得有些没心情下咽。直接惯了的人哪里受得了这样弯弯绕绕的憋闷,他想,他至少要先试一试说点什么,万一就有些头绪了呢? “……那个,冰箱里没饮料了。”凌衡目不转睛盯着邓靖西:“什么都没了,尤其是……我最喜欢喝的那个,海盐味的海之言。” “哦,没了啊。”邓靖西头也不抬,动作依旧如常,还顺便腾出手来去开了个电视:“我不怎么喝饮料,你下次可以去自己买。” 凌衡当即就说不出话来了,桌上新鲜出锅的红烧排骨都没办法再让他吃得香。 味同嚼蜡吃完一顿饭,凌衡心神不定,眼神飘忽,坐在邓靖西面前的沙发上,看着他像以前一样拿着那个小本子,在上头写明天他要买的菜。凌衡三天早起去赶一次集,明天正巧遇到下一次,巧合遇上巧合,凌衡在明白邓靖西所作所为用意之后感到无力挽回的无奈,索性病急乱投医,在他将那个已经用了十几页的小本递回到他手上的时候问他,明天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为什么?”邓靖西盖好笔盖,看他的表情带着些真实的不解,继而追问他原因:“有什么特别的事?” “不,不是啊,就觉得一个人挺无聊的,想让你一起,不行吗?” “……噢,是这样。” 邓靖西没再说话,看他的眼神在片刻后收回。他将碗里最后一点饭菜吃掉,擦擦嘴巴,再擦擦手,最后又开始收拾桌面,就是一直没给凌衡他想要的回答,这让他坐立难安,尤其煎熬,最后没忍住向他再一次催促发问。 “所以呢?你跟不跟我一起去?”凌衡的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但邓靖西早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心思,其中也包括“他已经知道我在做些什么”这个事实的掌握。他看他的眼神里多出一丝玩味,拒绝的话语里却没混入一丝可供回旋或玩笑的余地。 “自己去,实在无聊,就戴个耳机。” “还有,明天有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小凌。” 第24章 爱好似悬丝走线 就像原本正常行驶的车辆突然惊觉自己开进了错误的道路,邓靖西现在正经历着的,凌衡也曾原原本本的体会过。但他们之间无法感同身受的是,邓靖西在意识到错误之后的选择是改正,而凌衡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背包客,他甚至并不觉得那叫做“错”,对他来说,一切的未知都只代表着新的选择。 变了样的屋子在两者关联到一起时一下变回从前的模样,凌衡坐在邓靖西平日里放画架的那个地方,肩膀上披着一件他不要的旧衣服,手上捧着张烟壳拆开变的硬纸,有点忧心地看向面前正在准备起理发工具的邓靖西。 “怎么这副表情?”邓靖西有模有样地擦拭自己那把用于打薄的牙剪:“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本来我也不是出于自愿才给你剪头发的。” 凌衡咬着牙关,想起自己从周五开始,一直拖延到星期天回去上晚自习的前两个小时,也就是现在才说服成功的功夫,花了这么多时间才换来他的一个点头,更何况,邓靖西和外头的理发师比起来,至少在审美方面来说,应该是很有保障的。 很有保障的……吧? 不管了,横竖都得剪,还不如留给自己人操刀来得安心。 “谁要反悔,你快点的,等会儿我还要洗个澡,要不然碎发扎我后脖颈,难受。” “行,这可是你说的,我开始了啊。” 捧着纸壳的手因为紧张有点发颤,凌衡看着邓靖西拿着梳子剪子靠近自己额前那一片相当宝贝的刘海,不自觉的紧闭起了眼睛。 “凌衡,凌衡?你干嘛呢?我让你睁开。” “睁开干嘛?等会儿你要是手一抖,把我眼睫毛也跟着一起咔嚓了怎么办?” “……我还没准备开始剪,我是想让你先看看。” 看看? 凌衡疑惑一瞬,睁开眼睛却没看见那面预料中本该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镜子。他盯着那张邓靖西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画像,这一次画面上没有景致也没有颜色,唯一的人物有了脸,面无表情,戴着那副不属于他的有线耳机。 “我画了个大致的图解,你看一下这样行不行?” 邓靖西另一只手拿着的梳子在他手里一转,前后调转,尾尖落在画面上最左边第一个从凌衡头上打着肩头指引出的文字框——鬓角剃短,但要保证弧度,不能完全贴头皮。 黑色的梳尾就像引导阅读的坐标,沿着顺序,凌衡的目光跟着它往上,正对在他头顶的第二个框里写着简单的三个字——打层次。 “需要跟你解释一下吗?”邓靖西见他表情呆滞,于是直接伸手去抓了抓他头顶那块儿的头发:“就是这里,有层次才好看,要不然就像个西瓜皮。” “……哦,哦哦,行。” “那我就继续了?” 另一侧的鬓角边标着同方才一样的注解,整张画上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框,箭头连接在刘海上,没有解释,只有一句“需要和本人协商”。 “刘海这里,我觉得你好像更适合短一点的,至于短多少,要不要短,还得你自己看着来。” “等剪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给你个镜子,你边看,我边剪,这样应该好一点。” “……邓靖西。” “嗯?” 凌衡抬起头来,看着那幅画的主人:“你什么时候画的我?” “前几天练习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没说我要剪头发吧?你为什么画我?” 邓靖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这总不好告诉他,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练习人物速写的时候,无意识就想到了他,抬起笔就画,画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画了个凌衡吧?他在短暂的语言组织后很快编出个相当有理有据的说辞——每天都见的人,比较有利于我抓神形,更好下笔。 “那这些呢?这些你是什么时候加的?你不是刚刚才同意给我剪头发吗?” “……你管那么多干嘛,是不是就是不想剪了才跟我东扯西扯找话说?” “不是,这怎么是我扯话题?”凌衡莫名其妙的看着眼神躲闪的邓靖西:“明明是你突然掏出个我的画像来吓了我一跳,画可以是之前画的,那发型设计也是之前设计的?除非你会未卜先知,不然,就是你早就想答应我,故意想让我求你才这样的!” “……是又怎么样?”邓靖西索性跟他摊了牌:“你还剪不剪?不剪你就自己回去。” “剪,剪,我当然剪。” 凌衡笑呵呵地重新垂眼下去,在邓靖西准备把那幅画重新放回旁边堆着好多东西的箱子里时伸手拦住了他,将那张纸壳往旁边一丢,把画抱进了怀里。 “你干嘛?不怕碎发掉你衣服里了?” “随便吧,反正我等会儿要洗澡换衣服。”凌衡看着画里的自己,脸上挂满了因为惊喜和被用心对待而感到的开心:“你让我再看看,我活了这么大还没人给我画过画呢。” 剪刀在面前那道阴影彻底覆盖整个画面时开始动,咔嚓咔嚓,清脆的动静却不让凌衡觉得心慌忐忑。邓靖西的椅子和理发店的软皮座椅比起来硬很多,抵住他后背,感觉就像在坐教室里的独凳,但这里没有店里那股各种液体和精油夹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也没有周围吹风机的轰鸣,热风变成窗外舒缓的风,偶尔吹向他,又被邓靖西侧身挡住。 “冷不冷?要不然还是披件我的外套吧。” “算了,等会儿你衣服上全是我头发,你不得让我赔一件新的给你?”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小气?”邓靖西发出两声不爽的哼笑:“你要是这么跟我说话,那之后的英语阅读你就自己做,午休时候也别让我跟你坐一起分我毯子一起搭,以后你自己用你手机听歌,别来借我耳机听。” “诶诶诶,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嘛,我不说话了,你认真剪。” 耳边又安静下来,凌衡垂着脑袋,眼前又只剩下那张被自己轻轻捧着,被邓靖西身影遮住光影的画面。跟他玩了这么些时候,凌衡一个毫无艺术细胞的大老粗也渐渐学会了些美术用语,他伸手碰了碰那画面上细密的笔触,看着那些被铅笔只靠着轻重力度和角度变化绘制出的明暗阴影, 凌衡从来没有这么清晰的审视过自己的样子,他听过很多别人的夸赞与形容,却从来没有人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他自己每一个五官生长出的模样。 第34章 不宽的双眼皮,凸起的眉骨连接着鼻梁,拉伸出一整个凹凸有致的中心面部,挺而直的鼻梁不细不宽,斩落下一片如同山脉纵横落下的面部阴影,饱满的嘴唇,微翘的唇尖,他看着自己嘴角下头的那颗痣,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那个地方还有那么一个痣。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一丁点,邓靖西看见了。凌衡惊讶于他的细致,心里生出一团成分不明的晦暗,夹杂进由画家亲手设下的每一排铺线里。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能看见这么多连我自己都看不见的东西,为什么我总是在他的画面里出现,为什么短短的时间里,那个原本只能算得上配角的,只有一个背影的人影就一跃升至这样一张单独的人像,让他混淆,让他混乱,让他在光影之间动摇的思考起邓靖西每一个笔触落下时,是否真的只是想要练习。 “凌衡,你脸要掉我画上去了。” 邓靖西拍了拍他的肩,没起到任何作用,坐着的人好像分外认真,全神贯注到听不进自己的话。他只好停了修剪的动作,从后往前轻轻握住他的脖子,掐着喉结上头那一块,把他的脑袋往上一抬。 “……凌衡,我在跟你说话,你在干嘛?” 他的动作比自己想象中略微过激,邓靖西原本只是想让他把脑袋抬起来,却没料到他会顺着自己的动作,就那样仰起来看着自己。他看见凌衡原本带着些茫然的眼神在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一会儿以后突然开始聚焦,变得有神,多出一些挡不住的炙热,让邓靖西难以招架。 “原来是你,”凌衡痴痴地低念出声:“是你在看我。” “什么?” 邓靖西感觉自己的脸皮在发烫,他不想被他看穿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于是上手去捂着他眼睛,让他坐好。凌衡很听话的照做了,他鲜少没有同他耍赖皮,而是继续垂着眼睛看向那张画,在明白了光线阴影来源的瞬间,露出个自己也毫无察觉的欣喜笑容。 偏左,从后往前,大半张侧脸,那是坐在邓靖西位置上最经常能看见的,自己的样子。 “邓靖西。”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凌衡感觉到自己脑袋上握着剪刀的那只手猛的一颤,冰凉的刀刃从他耳尖上险险蹭过,悬丝走线般的一瞬间让凌衡感到些如同列车脱轨般的,秩序被打破后的恐惧。他同样没有想过,自己也会在邓靖西行差踏错暴露自己后的下一秒,同样也站上了他刚刚踏上的钢索,于悬崖绝壁之间感受着与他如出一辙的紧张。 “……我开个玩笑,你干嘛啊?”凌衡先于邓靖西反应过来,强装镇定地摸了摸自己险些被剪缺的那块头发:“怎么?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我还给我剪头,不喜欢我还跟我睡一个被窝。你不喜欢我我就要伤心了啊,我那么喜欢你。” “凌衡你是不是有病?闭嘴吧你。” 挨了一巴掌的凌衡一点也不为那比平时重了一点的力道而生气。他将那张画小心翼翼抱进怀里,在紧张之后感到正在迅速发酵膨胀起来的开心。他冲动的时候一向不会考虑太多,也不会去忧心以后和未来,在那一瞬间,他在明知是错的心境下隐约认知到,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心情起伏,似乎…… 都已经不再能用一个“友情”纯粹的概括。 “……邓靖西。” “你又想干嘛?” “把这幅画送给我吧。” “为什么?” 头上的剪刀顿了顿,但没再像刚才那样骤停。凌衡捧着画,嘴角挂着笑,在不影响他动手的基础上缓缓往上抬了抬头,看清了站在自己身侧的,被手臂动作遮挡后剩下的,邓靖西的一只眼睛。 “不为什么。” “就……还挺喜欢的。” 那一根在十年前被不停拨弄到震动不停的细丝历经了漫长的沉静,如今再次开始了摇晃。崭新和陈旧却再也无法殊途同归,时间把那时的喜悦和幸福全都淘洗沥尽,让如今再次听见回音的凌衡,只感受到连工匠也再也无法弥补的灰败消极。 他只是一个久未归来的门外汉,两手空空,对所谓修补重建,更加束手无策。凌衡意识到,那根线其实应该是绑在他身上,也绑在邓靖西身上的,如果他想要斩断撕破那样一根又软又细的线,自己原该就没有办法。 他真的要放弃我了吗? “小凌,小凌?”老板的呼喊将他一直游离在外的精神喊回,将菜递给他的阿姨近日里总与他见面,已经有些眼熟,于是出于关心多问了几句:“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没事儿,昨晚上空调开太冷,也许吹凉了吧。” “唉哟,干嘛把温度开那么低?现在晚上都不热了,看这天色,这雨甚至都等不到明天,今天就得下。等一下了雨,秋天就真的来了。” “嗯,谢谢老板。” “诶,没事。” 他继续往市场里头走,沿着已经熟悉的路线一一把单子上的东西都买齐。空手进去,大包小包出来,凌衡掂量两下手里头沉甸甸的袋子,一想到还要一个人走那么长的路回家,就觉得一阵身心俱疲。 他开始原路返回,塞着的耳机里音量看到近乎最大,他听不见周围的动静,不明白怎么一连好几个路过的人都看起来神色慌张。还差一点,凌衡就要走到大门,在看见地上那些带着泥浆和水的脚印时才后知后觉抬起头来,望向了外头那一片伴随着巨大轰鸣,声势浩大的雨幕。 “这雨也是说来就来,也不知道会下多久。” 旁边的菜摊老板见他折返,两手不空,在感叹后主动提出要把自己的伞借给他用。凌衡扭头去看,老板娘的摊位被各种各样的绿色蔬菜给包围,显得中间那块空白拥挤又局促,一个手机,一个接着充电器的插电板,一把压在雨伞下的零钱,就已经占据了全部。 “不用了林阿姨,我再等等就行,现在还早,不急着回去。” “行,那你就等等。我给你拿个小板凳,你坐我这前面等呗,要不然提那么多东西,手多累。” “好。” 凌衡开始等,他原以为这个季节的雨,至多不过十来分钟就能过去,没想到雨水来势汹汹,誓要把逗留已久的暑热经此一场全部冲刷干净,他坐在那儿等得耳机都快听没电了,雨还是没有一点要停的迹象。 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再不回去,邓靖西就来不及准备今天的午饭。 在发觉时间不够用之后凌衡只花了一分钟就做好了心理建设。他在第二次回绝了老板娘借伞的好意后冲出带有雨棚遮挡的空间,闷头闯进了雨里,又在发现那些摩托和三轮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停在门前之后加快了脚步,将两条腿踩得满是泥浆,一身湿透跑回了筒子楼。 他从头湿到了脚底,凌衡把东西往邓靖西门口那块地毯上一放,很用力地敲了几下门,想在完成这场交接以后赶紧上楼去洗澡换衣服,屋漏偏逢连夜雨,巧合好像鬼打墙,平时一向开门很快的人,偏偏今天好半天都没了动静。 凌衡觉得,即使邓靖西有意和自己划清界限,但总不至于连开门也要刻意冷待自己。他把无人应答归结于耳边巨大的雨声,进行了第二次敲门,在等待几分钟以后,依旧没人理睬。 ……总不会这会儿跑去店里开门了吧?凌衡狐疑地扫过一圈他门前那块地方,没有鞋印,也没有踩踏的痕迹,这么大的雨,他想他也不至于偏偏在今天选择奋发图强。 人呢? 第25章 现实好比一场噩梦 凌衡没办法,掏出手机来给对方发了几条信息,就先上楼去换了身衣服。他掐着点等了十分钟,连信息也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凌衡忽然觉得情况不大妙,脑子里随着外头的雷声雨声产生出更多毫无根据的想象,他没来得及吹头,抓起手机就往楼外头邓靖西的窗前跑去,两手空空,依旧硬抗。 从昏暗的楼道重新冲进雨里,凌衡的世界里仿佛就只剩下雨,气味和声音将他包裹,很快就又把刚换的衣服又淋湿。他出了无人的庭院,很快就上到那条因为大雨而鲜有人路过的路,凌衡在邓靖西面朝着马路的窗前停下,刚想要抬手去敲,就发现那扇以前总是紧闭的窗,却偏偏在大雨里头敞着一条缝隙。 凌衡心里一跳,他伸进去一根手指,在那个缝隙因为他的插手而扩大之后用力将整个窗户推开。尖锐滞涩的摩擦音刺得他浑身上下都冒起鸡皮疙瘩,隔着那几盆被雨打得左摇右晃的花草,凌衡的扒着窗杦深吸一口气,高喊就在嘴边,下一秒却被窗前那个画架硬生生打断。 他看清了上面的画面,浓墨重彩,是他以前从来没有在邓靖西的作品里见过的模样。 两层楼,一个人,麻绳系在橘子上,从上往下垂落,原本也该有着窗户的地方却被一团浓郁的黑雾包裹,将后头的景象全部遮盖。 而那团被黑色水彩涂抹过的地方下,原本也有着另一个人影和窗杦的雏形。 第35章 凌衡再也没有犹豫,他不怕被当成入室盗窃的小偷,撑住窗户,再在墙上用力一蹬,一下翻进了窗内,再顺势将它关好,把那些向里扑袭,差一点落到纸面上的雨丝全部关在窗外。老式玻璃窗被推动,在锁芯靠近锁扣的瞬间发出一声干涩的碰撞,然后自己又回弹打开。凌衡试了两次,才确定窗户的锁已经坏掉,关不上不是自己的问题。 凌衡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有点发酸的眼睛是被脏水给刺激,还是被方才卡顿摩擦声难听的尾巴给扫进了心里。他看见阳台那堵用于分隔屋内外的半截墙后昏暗无光,冷气还在持续流淌,亮着指示灯的空调正对床榻,上头躺着的人将被子全部裹在身上,好像……在微微发抖。 他连忙靠近他床边,在狭窄的走道里蹲下了身,艰难地将身姿放到最低,才勉强看清了那张被头发和被子各挡住一大半的脸。 邓靖西紧闭着眼睛,呼吸急促,浑身发颤,凌衡注意到,他眼下那片枕头上有一大块水痕,应该是眼泪。 “邓靖西。”凌衡尝试去确认他的状态,没有立刻大喊,怕吓到也许也只是在睡觉的人:“邓靖西,听得见吗?” 被子里的人依旧毫无声响,让凌衡开始害怕。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一只穿插进邓靖西脑袋与枕头之间的缝隙,一手贴上他的脸,撩开他刺在眼睛上的刘海,露出那片被泪水打湿粘连在一起的睫毛,还有积蓄着尚未淌下的眼泪的鼻梁。 那一小片聚集起来的晶莹刺得他眼睛和心里一起跟着难受,像被人紧紧掐住心尖。凌衡湿着衣服,半跪在床上,提高了音量又叫了两声邓靖西的名字,摇晃的动作打乱了那几滴眼泪流淌的路径,误打误撞滴落进凌衡的手心。 “邓靖西!邓靖西!醒醒!”慌张逐渐占据凌衡的大脑,他看着怀里依旧没什么动静的人,飞快掏出手机摁下紧急拨号按钮:“120,120……” “……凌衡。” 邓靖西在一团湿黏闷热的气息里睁开眼,眼前的凌衡泡在泪水里,变得模糊,变得不清,一度让他以为这仍然是那个噩梦的延续。 直到他下意识抬起握住对方的手得到了带着颤抖的回应。 那点模糊那点不清醒在那一下回握之中逐渐消失,邓靖西还卡在另一个世界的精神终于慢慢恢复。昏暗的房间,大雨的声音,湿黏的感觉,还有面前正满脸惊惧担忧抱着自己,将床单被套也一起打湿的他。 “凌衡。”他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这一次不再出于本能,邓靖西从他怀里迅速抽身坐起,看着面前湿透的人皱起眉头:“怎么搞的,出去的时候没带伞吗?” 凌衡没说话,但邓靖西已经翻身起来,离他越来越远。他脸上那片泪痕随着拉开的台灯一下变得尤其明显,光把咸涩味道的痛苦映亮,感受到脸上眼泪落下的感觉,邓靖西微微一顿,很快就抬手起来一把抹开。 “这么大的雨,为什么非得淋雨回来。”邓靖西拉开衣柜,从里头抽出条新的毛巾:“先擦擦,然后赶紧回去换身衣服。” 邓靖西转身去关了空调,然后一把拉开了房门。冷气同门外略高一些的新鲜空气迅速混合,带着粘稠潮湿的水汽涌进屋内,他刚要走出门,身后的人一步上前,手心上挂着还没干的雨水,沾湿邓靖西发凉的手腕。 “邓靖西,”他听见凌衡的声音透过那片淋漓的水声传入耳朵:“……你,你真的没事吗?” “做了个梦,能有什么事。” 外面下着世界末日一样的暴雨,昏黑到分不清早晚的天色让没开灯没开窗的屋里昏暗到不管看哪里,眼前都会多出一层朦胧不清的噪点,所有的一切变得虚幻漂浮,而唯一一个让他还能够感到真实的,是身后仍旧不愿放手,固执着拉住他的凌衡。 那是邓靖西第一次害怕转身,因为他知道那张熟悉的脸上此时此刻正流露着怎样的表情,那双眼睛又带着什么样的情绪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僵持片刻,沉默之后,邓靖西依旧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凌衡,想要尽可能逃避这种时候的面对面。 “……好了,放开我,再这么拖下去,你会感冒的。”他轻轻地深吸一口气,将幅度放到最低:“你要是懒得再上楼,我也可以先借你一身应急。” 邓靖西感到抓住他的那只手在几秒的犹豫之后,最终还是收回。 他重新走回屋里,在转身往里的时候被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光映亮一瞬眼睛。邓靖西拉开衣柜,伸手取下最前头那套衣服,动作在那声夹在大雨里的,拖长的鸣笛尾声中停滞片刻,带动略有些滞涩的神经全都被打通。 “换吧。”他把衣服递到他面前:“换好了就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门在面前虚掩,很快的,凌衡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开关的响动,细窄的门缝外透进一条柔和的光带,那一点不足以抵抗黑暗的亮落进黑黢黢的屋里,止于凌衡脚尖。凌衡循着那条由浅入深的光一路往外延伸去目光,透过那一片无法移动的遮挡,他只能看见邓靖西已经在沙发上坐下,翘着腿,静静的坐在那里,双眼直直看向面前离得不远的墙壁,大半个人都隐匿在暗色里,像一个被雨淋到失去颜色的泥人。 ……他也许,还没有走出那场湿淋淋的梦境。 凌衡三两下换上了那身邓靖西的衣服,经历过很多次洗涤的衣物已经被各种清洁用品沁入彻底,杂糅的味道在潮湿的木质衣柜里发酵,多了一点陈旧的气息。他上下看看自己,揪着衣领,又轻轻闻了闻,在整理好褶皱后才走出门去,穿着那双还在淌水的拖鞋走到邓靖西身边,安静的坐下。 “借都借了,要不然再多借我双鞋?我怕踩脏你的地板。” 凌衡在邓靖西的沉默里感到无言的心慌,他甚至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只能干等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在那个不对他敞开的空间里独自进行着不知内容的的决定。 但凌衡很确信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正在将什么东西从邓靖西的世界里带离。 起身,走向门口,折返时,邓靖西手里多出一双新的拖鞋。他在餐桌和沙发之间那条窄缝里微微弯腰,将鞋放在了他脚边。也因为那个动作,他看见了凌衡腿上那片飞溅上的泥点,混着雨水,看起来惨兮兮,好像刚在泥地里打过滚。 察觉到他的目光,凌衡顺势往自己腿上看去,在瞥见那一堆看起来相当狼狈的泥巴印子以后后知后觉有些洁癖发作,他一下子站起身来,问他要纸,看起来站坐不安。 抽纸就在一边,邓靖西拿过来递给他,看着他就着那些没干的水马马虎虎把明显的痕迹擦掉,脏了的纸团丢在他脚边,凌衡的表情比方才略微舒展开一点,却依旧带着明显的在意,时不时就往腿上看,却没有要起身回家的意思。 邓靖西很快就意识到,凌衡选择留下,也算得上是选择了退让。 “……凌衡,你回去吧。” “嗯?现在吗?再过一会儿就要吃饭了吧,我懒得上上下下跑了,反正也等不了多久,我吃完饭就……” “我是让你回北京去。” 第26章 情在分别时最浓烈 凌衡在片刻的呆滞之后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看向邓靖西,满目不可思议。 可邓靖西却没有给他将那句话当做幻听的机会,他又重复了一次,像是一种另类却依旧残忍的审判,他说,你的家人朋友都在那里,北京也会有安静的地方,一样适合你休养身体。 北京当然有安静的地方,医院的单人间,城郊的度假村,星级酒店的顶层套房,还有那间只属于他的房间。年初时,凌衡付出过很大的时间和金钱代价,将那些看得出来的安静一一体验,结果却收效甚微。 那时候,有关于外婆的身后事已经全部处理完成,一两个星期前还好端端坐在自己对面戴着假牙慢慢吃饭,替他夹菜的人一转眼就变成了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火化的那天晚上,凌衡连踏进殡仪馆的勇气都没有,他站在门口茫然无措地看着外头漆黑一片,了无声息的公路,漫无目的地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烟蒂在脚边堆起一个小小的包,但他仍然不敢停。 在来这里的车上,来接应他们的火化场工作人员告诉秦山燕,今天晚上除了他们,还有两家人也同样聚集在这里,一家走的是孩子,十几岁,生病走的,还有一家,走的是丈夫,也是父亲,而他的离开则是因为一场意外。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麻木过去,当真正的告别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开始发挥作用时,凌衡已经说不清自己不敢停下的动作到底是为了让烟味发散以盖过空气里那股隐约的燃烧气味,还是为了那几句不小心与他经历过的现实实现吻合的叹惋。 苦涩随着烟雾不断渗入身体,凌衡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到秦山燕擦干眼泪找出来的时候,他身上那股烟味已经浓到呛人。从那天晚上起,回家,守夜,一直到操办完外婆的所有后世,凌衡都没再掉过一滴眼泪,脸上的表情被尼古丁麻痹到定格,无悲无喜,变成一个只会眨眼的木偶。 第36章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初次动了想要回一回东阳镇的念头,但阻碍他离开的东西和人都太多,凌衡迈不开脚步,每当他回到家,看见秦山燕和凌进原本正在低声进行的对话在他出现后突然停下时,他就无法做出任何只凭着自己心意的决断,抛下一切,去追一个如同赌注一般捉摸不定的结局。 迈不开直抵伤处的脚步,抛不下尚在眼前的人,凌衡陷入两极的痛苦里。那段时间,他常常一个人出门,找个安静的小酒馆,一坐就是一整夜,等到第二天凌进和秦山燕都去了厂里才敢回家躺一躺。这样日复一日的颓丧和痛苦迅速消磨去他的精气,十来天后,凌衡在某个彻夜到天明的晚上过去,偶然看向镜子时才发现,原来他的胡须已经那样明显了。 他需要离开,凌衡在那个时候明白了这个道理。哪怕只是几天,十几天,他必须要离开这个到处都有回忆的城市,穿破那片燃烧的浓烟,才有可能找回在那个夜晚丢失的自己。 很巧合的是,凌衡在想清楚这一点后的几个小时,就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推荐贴。推荐内容真挚温暖,包含多张照片,从头到尾都在表达贴主对于自己那位西藏之行领队导游的喜欢和感谢。凌衡点进去看了看,在评论区绝大多数人都被领队的帅气模样吸引而向贴主询问联系方式时,他却被图里的雪山草原打动,继而向贴主发去私信,表明意图,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如果真的去了,记得帮我在评论区发个回复。” “证明一下我真的不是广告托,且领队本人真的很帅。” 凌衡只言简意赅回了一个字,好。 十分钟后,凌衡加上领队联系方式。 二十分钟后,凌衡与领队确定完所有信息,报名成功三天后启程的最新团线。 去西藏的决定尤其突然,凌衡背着包出发,旅行所带装备史无前例简洁。没有那些耍帅的东西,一个背包带走几身衣服,他在贡嘎机场降落,于一个小时后登上团队的包车。队伍一共八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简易出行,而目标也尤其一致。 攀登那座海拔6656米的云中之巅——冈仁波齐。 几天前松散惬意的行程里,凌衡在很多顿饭的积累之下发现,这个团队里的大多数人都是为了那座往生石而选择启程。几个在只言片语里被提及的名字和人,背后藏着化不开的思念,推动着几条年轻的生命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尝试去敲响天堂的门。始终揣在衣服内兜,被捂得温热的那张照片差一点被眼泪打湿,在凌衡红了眼眶的时候,始终游离在对白之外的领队递给他一张纸,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面无表情,却说了那顿饭为数不多的话。 “眼泪是苦的,落上去以后,她能闻得到。” 凌衡收起了照片,转过头同还在热聊的其他几个同行人继续对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同身边一个劲儿吃饭的领队问,真的闻得到吗? 夹牛肉的筷子一顿,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领队在凌衡的注视下肉眼可见颤了颤眼睛。而后他放下筷子,没有玩笑和轻松的语气,郑重地对他点了头。 “闻得到。”他很笃定,仿佛有什么证据支撑着他的肯定:“我确定。” 凌衡信了他的话,在两天后准备登山时,他特地带了很多的纸巾,未雨绸缪,以防他当着照片和往生石的面掉眼泪。但凌衡的准备显然不够充分,每一个初次面对高山的人总有些浑然天成的轻视,以为氧气和羽绒足以护航他们直到登顶,但还没爬到5000,凌衡就差一点跪倒在雪里,怼着那个氧气管一刻不停的吸,却还是眼前发黑,头脑空白,连站立都显得费劲。 在晕眩和脱力里,领队问他,要不要下山返回。 “业之马海拔5660,你离它还有接近800的垂直距离。这里的800米不是你大学时候跑的体测距离,每多走一步,你现在的所有反应都会加剧,很大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即使你签了免责协议,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想清楚。如果你五分钟后无法保持站立,我就会联系人来带你返回,今天你可以提前回到酒店休息,或者由他们送你去就近的医院急救。” 对于凌衡来说,那是相当漫长的五分钟。缺氧导致的脱力和头痛让他一度已经失去辨认眼前事物的能力,陷入完全的精神世界。他在那个时候见到了很多人,疏远的,熟悉的,亲近的,常常相伴的,好久不见的,记忆变成碎了一地的玻璃残渣,好的坏的一股脑塞进他身体里,每一片都刺得他生疼。痛觉被无尽放大,在世界彻底变得虚无之前,纷繁杂乱的一切都重新变得空白。 他的世界,他的眼前,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凌衡以为,他已经彻底失去意识,马上就要死在雪山了,他感觉自己甚至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是家里特有的那股,只有他才能分辨出的味道,是外婆身上总是弥散的染发剂香,幽幽的香气萦绕他,包裹他,他一一分辨着来源,三缕尘雾最后剩下一络,凌衡无论如何,都找不出它的出处。 它出现在自己濒死之际,没理由平白在这种时候显现。 那股潮湿的,带着点刺鼻味道的,被风一吹以后却又重新变得清新自然,散发着植物汁液气味的,到底是什么? 风雪肆意,而后突然奇迹般减弱,摇摇晃晃的身影在一片花白之中轻如鹅毛,却始终坚挺地站立在原地。 凌衡就在那声与原始肃穆的神山禁地格格不入的闹钟声里,再一次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领队依旧站在他面前,隔着墨镜,他分明看不清他的眼睛,却在他决定继续往前的那个刹那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沉默地扭头向前。 “看来,”他向他伸出一只手:“是有人在等你。” 距离5月已经过去快要半年的时间,时至今日,凌衡已经选择性遗忘最后那800米垂直距离的痛苦艰辛。站在往生石面前,掏出外婆照片的那一刻,凌衡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出设想中那天仰天大喊小老太太名字的举动,他挂掉秦山燕的电话,却刻意在摁下之前特地多停了两秒,让对面卡顿的电子音也能隐约传出些许片段,而后被大雪卷去更高的山峰。 又过了一会儿,他收起照片,看着远处积满了雪的山巅,隔着墨镜,凌衡忽而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座雪山。 脱落,切割,塑形,暴露出内里的岩层,他也正在被印度洋远道而来的这股风,这场雪,撬动出一个凹陷的垭口,越过那里,他目睹那缕气息向着东方而去,苍茫的旷原里一片一片亮起璀璨的霓虹,两江在那里交汇,同样用山川江河孕育出一方天地。 凌衡认识那里,记得那里,终于决定回去。 离开西藏前,凌衡在返程路中的车上查看起北京飞重庆的机票,偶然间被领队撞见。小半个月的相遇让他们足以以朋友相称,即使对方没问,凌衡也仍然冲他笑笑说,准备再去重庆住一段时间,接着休息。 “这次又是为了谁?”领队甚至没有抬头,他继续看手机,问他的语气却很笃定。 滑动屏幕的手一顿,凌衡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航班,过了一会儿回答他说,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那就是旧情人。”领队笑了笑,抬头冲他撇撇嘴:“放不下?你怎么谁也放不下?人心就那么大,不学会取舍,会变得很挤。” 凌衡笑笑,没再说话。原以为很快就该被抛之脑后的几句话却一直跟着他回了北京,上了飞机,落地山城,怀揣过好几个与邓靖西相遇后难眠的夜晚,他在半梦半醒间被高原缺氧的噩梦惊醒,平复后再想起那句悬而未答的话。 人心就那么大,凌衡取来舍去,却再没有人能够与记忆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做比。 从北京飞来这里的选择做得并不比攀登高山轻松,永远不再见和也许会重逢的想法打架到凌衡一度煎熬到难以入眠,可他最后还是愿意抓着那点成真可能渺茫的愿望不放,以为是上天眷顾得以成真,时至此刻才发现只是换了种更残忍的宣判方式强迫他放弃。 凌衡不能接受,第一个发出让自己离开的讯号的,会是身处愿望中心的那个人。 回去? 即使回到东阳镇的选择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做出的选择,但凌衡实在是做不到不把这股怒火往他身上挪移。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情况再次上演,关上的门打开,他终于看见了里面的人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没有眼泪,没有痛苦,他就这样平和淡定的说出同样的话,没有那么尖锐,没有那么难听,却依旧伤人。 “……不,不是,”凌衡在烦躁和困惑的双重作用下忍不住站起身,做出停止动作的手横在他们之间,企图将话题扯回原点:“为什么,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让我回去,总有个原因吧?原因是什么?你先说,原因是什么。” “没有原因。” 邓靖西与他对视,在大雨如注,震耳欲聋的冲刷声里又一次重复,没有原因,你该回去。 第37章 “我该回去?”凌衡觉得匪夷所思:“什么叫我该回去?” 理所应当的口气将凌衡那点带着委屈的火气隐约点燃,他张了张嘴,差一点脱口而出的质问与把一切都扯烂的怒意被他再一次拦截,他仍然想要尝试同邓靖西打开天窗说亮话。 “不是,你好好说,你给我一个想让我走的理由,如果这个理由成立,那我可以考虑。” “你觉得我每天来找你吃饭很烦?还是……你觉得做两个人的饭太累不想再继续收留我?如果不是因为这些,那你是觉得我买的菜不够好?菜不够好的话我也可以像你说的那样在网上买,什么都有,我什么都可以买最好的,这样对你也算一种报答,你觉得行不行?” “哦,还有零食饮料什么的,我也不用你买。我只是习惯了你什么都给我准备好,一时半会儿就忘了一直在白吃白喝你的东西,你要是介意那笔钱,我可以现在还你,五百?一千?还是多少,你说个数,我现在就转,多少都行,这样好不好?” 凌衡站在那里,睁大了眼睛看着邓靖西的脸。同一个地方,同样的昏暗,雨声将哭声和呜咽替代,变成阻隔在两个人之间那扇阻拦一切的门。窗户年久失修,但门锁一如十年前兼顾,任凭现在和以前的两个凌衡如何破坏,都不肯松动。 邓靖西没有变,他和以前一样沉默,甚至更甚当年。但凌衡变了,得不到回答,他不会就那样放手离去,面对他刀刃般锋利的安静,凌衡最后一丝耐心耗尽,深吸一口气。 “邓靖西,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邓靖西,你说话啊。” 对峙,僵持,各自都在死咬着情绪的底线。 而凌衡深吸的那一口气已经消耗殆尽。 “邓靖西,我让你说话!” 嘭的一声闷响,撞击的声音伴随着桌椅被挤开,在地上拖拽的刺耳声音,凌衡猛地上前一步,逼近邓靖西面前。他的大腿直直撞向桌角,尖锐的疼痛从伤处开始迅速发散,凌衡却无知无觉,被铺天盖地袭来的委屈和伤心熬红了眼睛。 “你是不是以为你自己很拽?以前这样对我,现在也这样对我?嗯?是不是?” “我就搞不懂了,求你说句话怎么就这么难?到底有什么原因是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这么对待我的?你把我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狗?还是你就认准我那时候喜欢你,现在也对你旧情难忘,你就可以随意糟践我对你的真心?是这样吗邓靖西?” “我就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你究竟凭什么这么对我!说话!” 带着哭腔的咆哮瞬间传遍了整个屋子,关闭的门窗发出隐约的震动,凌衡赤红着眼睛,歇斯底里的质问与邓靖西记忆里那个一遍遍叩门,哭着让他打开的少年大相径庭,却又如此一致,让他痛苦,让他心碎,让他的所有都随着那道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清澈声音一起扭曲改变,而后面目全非。 邓靖西看着凌衡剧烈起伏的胸膛,同样盈蓄起泪水的眼睛僵硬地扭转向另一边。他想,他或许可以给他一次清楚事实的权利,比起当年,眼下这点原因实在不值一提。 “……凌衡,”邓靖西难以用鼻腔呼吸,只好张开嘴唇,如他一样用力地喘息:“我当不了画家,也没办法……再和美术打交道了。” “但是,你和我不一样,你始终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选留在这里日复一日消耗自己的生命。” “……凌衡,说真的,你回去吧,你会遇到很多人,有钱的,好看的,优秀的,家庭美满的,见过更多的世界,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跟你聊,让你的每句话都不落空的人,这世界上有的是。” “你不需要让步,他们就会来爱你。” 几句话,凌衡楞在原地,他一片混乱的头脑开始作痛,交缠错乱的线飞速揉做一团,再被毫无条理,粗暴地一把扯开。他终于知道邓靖西无缘无故的疏远和冷落是因为什么,原来那扇窗户坏得刚刚好,他听见了那通电话和自己那几句自言自语,于是就这样武断的决定安排好一切,决心再送他一次痛彻心扉的告别。 凌衡陷入几秒短暂的沉默。邓靖西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捏紧成拳,在陡然松开的瞬间,张开的手掌用力攥住他的衣襟,挥起的拳头带着凌厉的拳风向着他脸侧袭来,最后却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却将他彻底击碎成一地残渣碎片。 “邓靖西,我算是懂了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所以,就是因为听见了那几句话,你就要赶我走,是吧?是这样吧?” 呼吸紊乱,气流湿热,鼻尖踩着胸腔共震的节点轻轻蹭过,只一下,就让凌衡彻底没了力气。 上一次他们离得这么近,还是为了接吻。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尤为荒诞戏剧,而邓靖西就是造成这一切的,演技最恶劣浮夸的那个演员。 他甩开手,同他重新拉开距离。凌衡后退两步,看着面前衣服被自己揪做一团的邓靖西,发出几声嘲讽的笑。 “所以当年你那么坚决,其实也只是为了和这个差不多的原因吧。” “……我告诉你,我现在知道了真相,反而更不想走了。” 他开始后退,一步一步,缓慢而虚浮,同他的语气一样。伴随着他的远离,邓靖西才发现,凌衡眼里的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垂落脸颊,一滴两滴,就像玻璃窗上汇聚滑落的雨。 “我要天天在你面前,让你看着我究竟是怎么在这里浪费生命的。你别自以为是的觉得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这里也是我的家,我外婆的家,不论什么时候,我想回这里住,都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邓靖西,我真的从来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畏头畏尾的懦夫。” 凌衡摔门离去,屋里重新陷入安静。 那场无止境一样的大雨,还在拼命的下落。 第27章 戒烟只能一鼓作气 争吵以后,邓靖西和凌衡的生活大方向的确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凌衡说的那样,他要继续在他面前出现,不刻意,却也不缺席。 每天固定的两顿饭,他依旧准时出现,每隔三天带来新鲜的肉菜和各种饮料调料,很蛮横地将邓靖西家冰箱的冷冻层全都占据。偶尔也会因为吴阿姨的邀约而出现在茶馆里,当一下她的陪聊和替补,有说有笑,出牌的动作越来越纯熟。 只是这所有的见面里,都省略了对话这个环节。没几天,所有知道他们俩关系的人就都清楚的感知到——凌衡和邓靖西吵架了,闹了不愉快,矛盾一直在继续,所以他们在冷战。 面对杨家三人和吴阿姨的旁敲侧击,邓靖西和凌衡没有经过任何事前串通,却都很默契的选择了同一种应对方式——闭口不谈。 “诶,小凌啊,我问你,你和小邓……” “哎呀吴阿姨,谢谢你的二筒,我胡了!这把终于轮到我赢了哈哈哈哈……” “……” “小邓,你和小凌是不是吵架了?我看他这几天总是一个人来买东西,问到你的时候表情也不好看,也不说……” “杨阿姨,多少钱?你这儿零钱够吗,我付现金,你找一下。” “……” 大人问不出来,只能换小的上阵。等到放假,杨柳沁从学校回家,从杨捷杨婧那儿听说了这事儿后,又借着送货的名义去了一趟茶馆。下桥时,她探着头张望,远远就看见了坐在门前柜台后整理烟柜的邓靖西,以及…… 凌衡那道极具穿透力,不知道因何缘故尤其大的笑声。 杨柳沁抱着没两样东西的纸箱,在原地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她走到门前,将东西往邓靖西脚边一放,眼神看向坐在里头牌桌上的人说,喏,你要的东西。 “……我不是说晚点自己去拿吗,怎么你送来了?” 邓靖西蹲在地上,先瞥了眼箱子里寥寥几包茶叶和两条普通的烟,连那个大纸箱的底部都填不满。于是他沿着牛仔裤一路往上看,在看清杨柳沁朝里打量的眼神时明了了她的来意,闭上嘴,不再继续追问。 “诶,小邓哥,我听我爸妈说,你和他吵架了在冷战啊。” “……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才周三。” “学校运动会,明天就放假,我今天当然得回来了。”杨柳沁看清了凌衡的脸,打探的动作松懈,转而变得轻松,她斜斜靠在柜台上,表情里带着点看戏的意味:“所以你们没打算和好?又绝交了吗?” “……不出去玩?”邓靖西闷头理货,应对依旧自如:“我听说你上个月串通叔叔阿姨请了一周病假去旅游,这回不出去了?” “不出去,我累了,需要休息。”杨柳沁低下头来看他,见他手上动作一刻不停,索性在他身边一起蹲下来,眼神期期艾艾:“所以你俩这冷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国庆之前吗?我记得那时候我回来你俩就没怎么一起出现,难道……中秋也是各过各的?哇,你们都好有定力。” 第38章 “……” 杨柳沁蹲在那里,为这份长时间冷战的毅力而装模作样拍了拍掌。邓靖西不理,她感到有些没趣,准备站起身时却觉得头顶光亮一暗,一抬头,话里的另一位主角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看着她,露出个相当僵硬的笑容,说,谢谢,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你怎么在这儿?吴阿姨今天也不在啊。” “她不在我不能来?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杨柳沁沉默两秒,很快站起身。她看着凌衡双手揣兜,越过她绕行到柜台前,脸上的笑意迅速不见,从挑选到最终决定,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邓靖西一眼。 “中华。” 整理货柜的邓靖西动作一顿,却没有立刻去替他拿烟。自下往上的视角隔着玻璃台面,经年累月留下的划痕将他眼里的那张脸模糊斑驳,哪怕就在面前,也看不清他的样子。 “没有了。” 没有了? 杨柳沁和凌衡同时低头下去,看向柜台里那包摆在一边角落里的烟。红色包装上落着两个烫金的大字,甚至还标注着拼音,哪怕杨柳沁不认识品牌,也很快锁定了它的位置。 两个脑袋在几秒的安静后又同时抬起看向邓靖西,杨柳沁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却被凌衡抢在了前头。 “你什么意思?”凌衡不满的冷哼一声,指着柜子角落那包烟质问邓靖西:“你当我眼瞎?不想卖我就算了,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都不愿意?” 沉默,安静,邓靖西的动作还在继续,就好像没有听见那几句带着怒气的话一样,依旧自顾自整理着东西。细细碎碎的塑料声将此刻流淌在杨柳沁面前的每一缕空气都加工变成吸入有害的颗粒,红光闪烁,她隐隐觉得凌衡大概要爆发。 赶在那之前,她连忙横插进两人之间,用腿轻轻撞了撞蹲在地上的邓靖西,一边同凌衡解释说,那包应该是有人提前要了,所以才会不…… “你怎么知道?明明刚刚才来。”凌衡还没听完就打断她,盯着那个只看得见个头顶的假哑巴,想要逼他作答:“自己不会说话?” 话音落下,杨柳沁扶额,看着邓靖西将最后一样东西码进货柜后站起身来,依旧视凌衡为无物,不回答,也不看他,转身就要往后头的人群里走去。眼见着又被忽视,杨柳沁第二次尝试从中打圆场,她赶在凌衡开口之前一脚踏进了柜台里,伸着手,替他去摸那包孤零零的中华烟。 “行了行了,有什么话你们俩回家去说,当着这么多人吵,只会让人看热闹。” 摸两下,确认没拿错,杨柳沁把小方盒往桌面上一放,摁着它,下一秒就要推到凌衡面前,却在半途被拦截。邓靖西去而复返,把烟干脆收进了自己手里,他转过眼,同满目惊讶的杨柳沁对视,目光淡淡,语气平平。 “吸烟有害健康,”他把烟盒揣进被零钱填得鼓鼓囊囊的衣兜里:“谁准小孩碰的。” 说完,他又要离开。邓靖西已经转身,背对着门外落进去的光线,背影随着脚步往前越来越暗,很快又会被里头牌桌顶上的白炽灯照亮。在杨柳沁茫然的注视下,她看见原本站在外头,离得更远的凌衡一个箭步冲进里头,不由分说拽住了邓靖西的手,带着人,就往门外头离去。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默剧仍然在进行。 杨柳沁楞在那里,反应几秒后选择留在原地。她熟门熟路掏出手机坐在柜台后,像以前偷懒那样暂代了店长的指责。竖起的耳朵听见两道凌乱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凌衡和邓靖西最终停在了离店门口不远的玻璃厂门前,敞开的铁门和无人出现的保安亭给了凌衡继续往里的勇气,他死死握住邓靖西的手腕,一路走到离厂房不远的花坛边,在看见里头那些年轻陌生的面孔正好奇地向着他们张望时最终停住脚。 甩开手,凌衡活动两下发力过度的手腕,在瞥见邓靖西那儿因为自己留下的一圈堪称粗暴的红痕后不着痕迹一愣,紧接着挪开目光,将它随意抛去没有他出现的方向,将差一点崩塌的强硬保留到底。 “……刚刚人多,你不说话就算了,现在行了吧。”凌衡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很快又撇开眼睛:“邓靖西,我就是想买包烟,你有必要跟我划清界限划清到连给钱的买卖都不做了的程度吗?” 电锯钻子的声音混着颜料油漆的刺鼻味道从远处隐隐传到他们身边,废玻璃厂房空置良久,在今年初时因为一纸文书得到重启。市政部门有意将嘉陵江两岸联合,发掘北碚的历史文化价值,将旧厂整理一新后又请来一大批文艺工作者投入其中,入驻各种工艺品店铺与咖啡店,要把玻璃厂旧址重新利用,同不远处正在修建的东阳滨江公园形成连贯的文艺街区。 来了这么久,邓靖西从来没关注过这里头每天叮叮当当的动静,他也没想到,自己第一回跑进来凑这个热闹,会是眼下这种误打误撞,无心欣赏的境况。那些已经修建出雏形的各式各样漂亮门头全都与他无关,邓靖西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把手揣回兜里,看着旁边花坛里的老铁树说,我说过了,吸烟有害健康。 “……??这是你不卖我烟的原因?你要这么说那你干脆把那个烟柜一起取缔算了,道德感这么强,麻将馆也别开了,赌博还有害精神健康和家庭和谐呢。” 熟悉的匪夷所思感重回心头,凌衡烦躁地抓抓头发,又一次感受到一个多星期前同样的无可奈何。冷了一个多星期,该甩的脸子也甩了,该摆的架子也一个不差,他原本自信满满设下的,“邓靖西一定会来服软”的期限一延再延,越往后,凌衡的耐心越少,犹豫越多。 因为凌衡知道,邓靖西最擅长沉默。 他的决心恒久不变,自己求是求不出一丁点改变的。凌衡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这回的结局如果就这样下去,也许就和之前一样时,他感到尚且散发余热的自己的心正在一寸一寸变成燃烧后的灰烬,所有的倔强都跟着一起变冷。 “……邓靖西,我比不过你厉害。”他将那口气叹在他面前,混着厂里敲敲打打的装修声,凌衡的声音又小又轻,显得很落寞:“有时候我都觉得,你这个人的心肠是不是铁打的,得拿电钻才能钻得进去,拿榔头才能往里送钉。” “你要真想跟我一刀两断,那我也没办法,反正之前我也求过你,现在……也用话刺过你,冷战也冷了这么些时候,我能做的我都试过了,现在也没别的招儿了。” “但我就想问你一句。” 邓靖西看着凌衡垂丧着的脑袋重新抬起,他盯着自己,眼神和口气里都多出几分藏不了的委屈,对邓靖西来说,那已经能算作一种凄哀的恳求。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第28章 海枯石烂之后 “凌衡,你到底有完没完?” 在被前头镜面闪过第五次眼睛的时候,邓靖西忍无可忍,用他那支新买的自动笔笔尖去戳了两下前头人的脊梁骨。反射着灯光的镜面在那两声啪啪的动静后很刻意地第六次闪过邓靖西眼前,前头的人趁着老师转过身去写黑板时转身过来,很得意地冲他扬扬眉毛说,我就乐意看看我这新发型,你别管。 “……你以为我想管?你那镜子闪得我眼睛都花了,小心等会儿老齐点你上去画时间轴。” “画就画,大不了挨他一顿呲,我又不怕丢人。” “嚯,口气这么大了都。” 林誉和盛宴扬被凌衡的话逗得同时转眼看向他,坐在本尊身边的人率先探着脑袋去打量他从踏进教室就开始看个不停的头发,左看右看,除了短了一点,没看出任何特别和稀奇。林誉不明所以,冲着还在照镜子的人有点好奇的问,你为啥一直弄你头发? “什么为啥,我就乐意弄。再说了,你不觉得我这新发型特别帅,特别好看,特别衬我的五官吗?” “……有什么变化吗?” “切,不懂别说话,明明变化这么大,我的帅气明显又上了一个台阶。” 那面手心一样大的小镜子将凌衡冲林誉翻的那个白眼清晰映出,然后很快又对准了他的脸,闪过的光第七次晃过邓靖西面前。旁边的盛宴扬在瞥见林誉无语恶心的表情后压着声音嘲笑起凌衡来,他用手肘拐了两下邓靖西,凑到他耳边问他,他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邓靖西装无辜。 “你说呢?看他这孔雀开屏样,我才不相信他剪了个头就能高兴成这样。” “那你说他是为什么高兴成这样?”邓靖西又开始装无知。 “你不知道?你每天都跟他一起,你难道不清楚他的感情状况?他这样子,明显就是有喜欢的人了,指不定跟人家聊了什么,高兴成这样,也是难得一见。” 喜欢的人? 一整天从早到晚,凌衡都赖在他家里,最后连洗澡和晚饭都一并在他那里解决,先别提他上哪里去凭空找个心上人出来,首先,邓靖西就找不出今天他一个人得空的时候。 第39章 排除了洗澡时他偷用手机的可能性,邓靖西在意识到什么以后,不自觉地嘴角上扬起来。 “……你又在傻笑什么?”盛宴扬看邓靖西的眼神好像见了鬼:“你被凌衡传染了吧你?我问你话呢,他喜欢谁啊?跟我透露一下呗。” “……咳咳,”邓靖西重新收敛起笑意,假装看书来打掩护:“少打探别人的隐私,管好你自己。” “不是,邓靖西我发现你怎么这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那不然呢,人就一个心,偏给我了,哪能轮得到你的份儿。” 前头不知道听了多久的人侧身过来,凌衡一手扶在椅背上,得意洋洋冲着盛宴扬挑挑眉,只留给邓靖西小半张侧脸,以及那一侧由他亲手修剪出的头发弧度。 “我的地位,那是绝对的独一无二。” “你说是不是,邓靖西?” “角落那四个,全给我站到后面去!” 那句伴随着眉飞色舞的地位确认就这样随着老齐的怒火无疾而终,凌衡感到一点没头没脑的遗憾。连带着原本已经老老实实转头回去听课的林誉一起,四个人灰溜溜抱着书和卷子,整整齐齐在教室后头站开成一个横排。 敞开的后座玻璃窗外时而吹进带着水藻气味的冷风,很快弥漫在整个教室。扩音器里传来老齐几十年如一日夹杂着重庆口音的普通话,接二连三向着四个神游少年丢出问题一一作答。邓靖西站在最边上,身边就是凌衡,他听见台上的人用戒尺拍打两下铁做的多功能讲台,在短暂的停顿后很快转移目标,向着身边人发问。 那问题邓靖西知道答案,于是他向着身侧转了转头,让凌衡能够更加清晰地出现在自己视线的一角。在看见清他正在反复摩挲着书本边缘的手时,邓靖西又向着他的方向偏了点角度,开始小声的提醒,1956到1966,全面建设社会主义时期,说了两遍,对方也只听清了一小半。 “19……1956到1966……” “然后呢?后头半截是什么?” “额……那个……” “你旁边那个都恨不得把嘴贴你耳朵边上提醒了,你还是答不上。” 串通失败,凌衡和邓靖西在听见那几声隐隐冒出的笑声时齐齐闭了闭眼。讲台上的老齐将戒尺一扔,抄起手来看向后头这对共患难不言弃的难兄难弟,在片刻后说,既然你俩这么喜欢互相帮助难舍难分,那你俩索性就别分开了。 “什……” “邓靖西,凌衡,把手伸出来。” 两个人不明所以,有点茫然地照做了。 “现在开始,面对面,两只手十指紧握,直到下课。” “你俩那么喜欢讲话,关系又好,我就让你俩好个够。”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将原本冷冰冰的两张脸都给熏红。凌衡还想挣扎,却在老齐不容反抗的眼神之下被迫转过身去,同已经放弃抵抗的邓靖西于瞬间四目相对,然后很快错开,低下头去,看着对面那双垂在底下,已经微微张开,等待着他的手。 “不是,邓靖西,我……”凌衡支支吾吾,不怕丢人,怕被多巴胺荷尔蒙攻城略地到头脑心脏,脸皮感染得到处都发烫:“咱俩不能牵……” “诶,凌衡你干嘛呢,这么大个人了,敢作敢当,别在那儿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周围的笑声变得更大了,起哄的,吹口哨的,喊快一点的,个个都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老齐的惩罚一向说一不二,拿着上课时间给他们俩实施也不过是为了给大家伙一起提神醒脑,不可能给他太多迟疑的空间。凌衡在周围那些欢闹的声音里举步维艰,感觉自己也跟着跌进了声浪里快速地高低沉浮,震动不停。 “凌衡,看我。” 他在纷乱冗杂的一切里被邓靖西捕捉,下意识跟着他的声音去做。抬头的瞬间,藏在背后的手一起垂落身侧,在看向他的时刻,他很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手被对方冰冰凉凉的掌心一下子包裹,收紧,再试探着从内往外张开。 被突然介入的指缝跟随着他的进入一起松懈,完成十指紧扣的动作,凌衡已经听不见周围那些冲到顶峰的叫喊笑声,连同老齐维持秩序,将课堂重新拉回的声音,也一起被他排除在外。 “爬我床钻我被窝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 凌衡抬头起来看了邓靖西一眼,迎着他不掩笑意的眼神,有些扭捏地嘀咕了一句,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反正,都只有你一个。” 凝视的眼眸在热闹之中渐渐被推远,包围进只有他们彼此的世界,偌大的教室缩小成一个只能供两人站立的圆圈,白炽灯光在须臾之间消解成阴沉的日光,雨后落叶腐败的腥味透着与初春清新味道截然不同的沉重,把一切都倾颓,把一切都填满。 在脑海里的一切归于平静之后,邓靖西转过身来,眼里那两道身影隔着时间开始缓缓重叠,终于又变成了清晰的一个,十七岁少年带着青涩的紧张褪去,留下潮涨潮落后满地名为时过境迁的泥泞滩涂,只你唯一的回答随着那片在地壳剧烈震颤过后消失的海洋一起不见踪迹,邓靖西站在原地,感到如此不知所措。 他张了张口,企图像十七岁的自己那样复述那个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的答案,说出来的话,却早就在嗓子口失了音。 变质的现实生长出一片灰蒙蒙的菌丝,在邓靖西身体里不停的攀附蔓延。说不出的话,牵不了的手,他想不出怎么样能把一盘已经失温腐坏的菜重新端上饭桌,再让所有人以佳肴对待。 “……凌衡,我……” “小邓小凌,你俩还真在这儿啊?” 没说完的话被紧急咽回肚子里,邓靖西转过身,同身后已经走到面前,在确认是他们以后露出笑容的吴阿姨碰了个面对面。同平时不大一样的是,她近段时间都穿得有些简单,总是卷卷的,发亮成缕的头发略显干枯的被一个大发夹束起,即使仍然笑意盈盈,精神气却看着有些差,有些疲惫。 听其他几个总和她一起打麻将的老姐妹说,吴阿姨的妈妈最近情况不大好,进了icu,但人还算清醒。探视时间只在中午,她只好每天一早起来做好两顿饭,探视过后就把吃食留在那儿,一个人再回来,就这样循环了一两周。 凌衡也知道这情况,在别人自己都还家事缠身的时候,他不愿意再给吴阿姨心里添堵添烦。原本尴尬的三人对视在凌衡上前几步,同邓靖西肩并肩之后有所缓解,他有些不自在地同他站在一起,同吴阿姨也笑着问了声好。 “吴阿姨,您怎么这时候才回?饭点都过了,您吃饭了吗?” “诶,吃过了吃过了,就在医院旁边吃了碗豆花饭,时间搞不赢了,就懒得回来再热。” 吴阿姨笑着跟他摆摆手,眼神微妙地在两个人之间流转,欲言又止,最后也只问他们俩怎么跑来这里,不回去看店。 “这就走,这就回去,哈哈。” 跟着吴阿姨,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店,各自回了位置。见邓靖西回来,杨柳沁收起手机就要离开,又被他喊住,他问她,是不是她跟吴阿姨说的他们俩在外头。 “是啊,那又怎么了。”杨柳沁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人家问我老板在哪里,那我总不可能像你一样装哑巴吧。怎么,你和他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画框里吗?那我下次注意,把你和他分开描述,这样行了吧?” “……” 杨柳沁走了,长头发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晃没了影儿。 背后的热闹交谈却越来越大。 吴阿姨回来,凌衡自然而然给她让了空位。她上了牌桌,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别人说着话,知道她家里情况,大多也都是问她老人家身体如何的,问来问去却也都那样,年龄大了,哪怕是点小毛病也闹得吓人,吴阿姨顾着看牌,一摆手,统一回答说,现在也还能吃能睡,应该没多大事儿,过几天就能出院。 凌衡在旁边听着,过了会儿突然想起点什么。他将摆在自己和吴阿姨之间的茶水桌挪走,而后取代它的位置,坐在她身边,有点好奇地问她,吴阿姨,总听您说您女儿,怎么都没见她回过家? “哦,我家那个在湖北上班,以前回来得多,现在生了娃儿走不脱,就回来得少了。”她笑了笑:“现在带个小娃儿才不得了,一个两个的都搞不定,她把她爹都喊过去了,一天都还在跟我叫唤说累,想把我一起弄过去帮她。” 说着说着,她抬头起来看了凌衡一眼。被盯得莫名其妙的凌衡摸不着头脑,很快就听见她继续的声音。 “你们这代年轻人,大多屋头都只有一个两个,条件也比我们以前那个时候好点,从小到大过的日子都还算可以,养了自己的小孩以后,就更是要把她往精细了养,养得那么仔细,不累才怪。” “诶,小凌,你之前说你今年28,和我女儿也差不多。你就没想过,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个小孩,安定成个家什么的?” 第40章 事实上,这样的话,凌衡并不是第一次听到。 几年前的某段时间,秦山燕女士对他展开了长达一个月的催婚催育攻势,原因也很简单——她最好的一个姐妹成功抱上了小外孙,小孩儿一眨眼一个样,没多久就能穿上那些玩具似的漂亮小衣服跟在大人后头屁颠屁颠跑了,录下来的视频天天发姐妹群,看红了秦山燕女士的眼睛,一度羡慕得牙根痒痒,天天都在凌衡耳朵边念叨个不停。 生孩子,结婚,一路说下来,眼见着凌衡铁桶一样油盐不进,秦山燕最后还稍作些退步,希望他能去谈个恋爱,还顺势给他安排了几场相亲,但结果却全都一样——在加上微信以后,凌衡开篇就表明了意图,在留下一个红包后就删好友消失,更别提见面。 他记得,秦山燕那一次坚持了很久,起码得有三四个月,而某一天以后,她就突然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偶尔再提起,也总是小心翼翼,试探着提点一两句,而后就没了消息。 凌衡不知道具体原因,回想一下,那段时间他工作正是最忙的时候,长时间日夜颠倒,加班到天明,应酬也一场接一场的来,好多次回家,他都喝到烂醉如泥。凌衡认为,秦山燕大概也是出于心疼,也不想他在家都不得安宁,休息不好,所以才选择了放弃。 思绪兜了一圈,再回到吴阿姨这儿,面对这么句攻击力针对性远不如当年的问话,凌衡的回答显得游刃有余,他笑起来,回答像是在打趣,说,吴阿姨,你这话不就把我的路给走窄了吗?那人也不是非要结婚要孩子的,兴许我是个丁克族,我还可以是个同性恋呢,婚姻自由,恋爱自由,爱情也不是个那么单一的东西,您说是不是? 话就是这样,说了就说了,听过后也就笑一笑。牌局很快回归到快速节奏里继续进行,凌衡把位置重新挪回原样,抬着小茶几回到原位,他捧着塑料凳落座,过了会儿,旁边伸进来一只手,端着正冒热气的茶壶往他杯里重新添满了一整杯茶。 杯底的菊花和枸杞翻涌上浮,凌衡的后背僵硬一瞬,原本打定主意不转头看,那只手添完了热水,却又很快第二次返回,缩成拳头的手掌好像捏着什么东西。于是凌衡就看着皮肤上那些细密的干纹在自己面前蜷缩后又展开,咚咚,往自己的杯子里丢进两颗不大不小的冰糖。 他转过头去,但邓靖西已经走了。捧着的茶壶还在往外冒烟,热气被他的脚步甩在身后,像一缕恋恋不舍,紧紧跟随他而去的绸。 冰糖在杯子里缓缓融化,将甜味渗透进新添的每一滴热水里。泡久了的菊花飘散出一抹难以忽视的苦,同那缕后来的甜混在一起,一口喝下去,让凌衡分不清到底哪个味道占了上风,感觉到难以言喻的古怪。 但他却还是喝完了那杯怪异的茶水。 等到所有人都开始清算离场的时候,就又是一天日暮时分。过了十月,天黑得越来越早,晚上的风尘里终于带上一丝秋天的寒意,凌衡将那杯茶里的最后一滴水喝完时,店里就只剩下寥寥几个还在清算和互相找补的牌客。吴阿姨也在其中,一边整理零钱,一边同对面的阿姨闲聊着家常。 凌衡意识到,又到了一天两度,自己要一言不发跟到邓靖西家里去吃饭的尴尬时间。但今天与前些天不同,他们把话说进了死局,原该毫无转机的时候,邓靖西却又送来了那两颗冰糖,让凌衡一时间进退两难。 去还是不去,他有些犯难,于是便在吴阿姨身边蹉跎了些时候,坐在那里没挪窝,假装看她们换钱,眼神却偷偷地向着茶水间的方向瞥,企图透过门板看见后头正在忙碌的邓靖西。 “嗨呀,她们都说这几天重百超市牛奶打折,我今天去看,还不是一样的。” “真的呀?不是说便宜了五六块钱一箱?” “想得美,我去看了,根本没有。不过我去的时候正好遇上他们卤菜出锅,我看那个猪耳朵还可以,就称了一斤,三十八块钱。” “三十多啊?有点贵哦……” 关于猪耳朵的讨论在一声昂扬的乐曲里被打断,店里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时刻被吴阿姨震动不停的手机给吸引,很快又各自归位。把吴阿姨的手机铃声当做陪衬,凌衡依旧盯着茶水间的门发呆,看着那条门缝被风吹得时大时小,看着里头的人影偶尔经过,又在一次消失后将大门彻底拉开,从里头走出。 提着菜,取下围裙,邓靖西出现在那里,同不远处的凌衡偶然对视。 被抓了个现行,凌衡条件反射般起身,又在意识到不对后面皮发烫地坐回。 怎么会被两颗不值钱的冰糖给蒙了心? 怎么就这样轻易失去方寸定力? 怎么就……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医生?!” 一声颤抖的尖叫惊呼接替了方才短暂消失的铃声,所有人再次看向吴阿姨,这一次,没人再挪开眼睛。 “好,好,我马上就来医院!” “麻烦你们……麻烦你们先救人!” 第29章 太沉重的告别 凌衡霎时站起身,在吴阿姨挂了电话后同其他人一样凑拢她身边,看着她颤抖麻木着双手挂了电话,而后迅速点进了打车软件,开始输入目的地。 情况甚至已经不再需要任何过多的询问,大家都明白现在正是生死关头的时候,人围在那里,却没有一个再去戳她的心,而是讨论开怎么去最快,往哪头走能避开堵车。 “这个点,打车一时半会儿怕是来不了啊……” “是啊,这公交更是慢了,要不然拿个人去农贸市场那边看下还有没有三轮和摩托?那个快。” “那个是快,但是那个不安全撒。又急又慌的时候去坐那个,万一出了事啷个办……” 一阵七嘴八舌的讨论将他们包围,凌衡没说话,看着吴阿姨颤抖到写不出字的指尖反复在屏幕上落下无意义的点击,他沉默两秒,无力的一双手很快在脑中与另一个景象重叠。同样的突发时刻,同样的身份,同样的慌乱,他见证过秦山燕一模一样的反应,那时候他也被吓呆在了原地,可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那时候束手无策的自己。 “吴阿姨,我帮你,你把手机给我。” 六神无主的人很快便把手机递到他那里,她磕磕绊绊报出医院的名字,凌衡很快敲打输入进目的地,就在定位快要完成的那一刻,他听见一声柜门关合的动静,紧接着邓靖西的声音响起,他的手搭上凌衡的肩,手里跟着动作摇摇晃晃的,是一枚车钥匙。 “你开车,我带路,现在就走。” 凌衡一愣,下一秒顺势接过东西,扶着脚步虚浮的吴阿姨跟在邓靖西身后一起走出店门。左拐,一直往下,凌衡跟着邓靖西一起走到不远处另一个小区门口,很快就看见一辆积着不少灰尘的黑色面包车。车灯在遥控开门之后闪烁几下,凌衡钻进驾驶位发动汽车,一路上在邓靖西有条不紊的指挥下,于半小时后到达了医院。 站在icu外,凌衡看着已经换上衣服入内的吴阿姨,一时间心乱如麻。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又有太多的回忆涌入本来就纷繁杂乱的心头,家属止步的警戒线将厚重的玻璃门与他们隔开,把机械冰冷的运作声同那些急迫的脚步声一起阻绝,站在这里,他们什么也听不见,只能透过那一寸小小的探视窗偶尔瞥见穿着制服,匆匆忙忙从那里经过的医护人员。 一边喘着粗气,凌衡一边缓缓靠坐在地,医院走廊里弥散着长年累月积攒下的酒精消毒水气味,刺得他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慌慌张张跑来医院,时机却阴差阳错与他擦身而过。 他跟外婆之间,差了一个最后的,正式的告别。到达医院的时候,他只看见了秦山燕满是泪水的脸,以及穿戴整齐,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的,外婆的脸。 那是凌衡人生里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已经宣判死亡的结果就放在他面前,他却只是呆呆的站在床边,像往常一样拉起老人满是褶皱,粗粝却总是温热的手,颤抖着,却什么也没说得出来。 凉的,那双总是攥着他的手反复揉搓,只想多给予他一点温暖的手,是凉的。 即使那时他已经快要28岁,但站在病床旁边的那一刻,凌衡依旧无法理解生死的意义。 什么叫做死亡? 为什么死亡就一定要伴随着爱的消亡? 为什么她只是闭上了眼睛,我们此生就要这样告别? 外婆,你说要等我给你买大别墅的诺言,为什么就这样无法实现。 在凌衡翻来覆去无法参透死亡与告别的时候,他接到的电话里,站在的殡仪馆前,出席的葬礼上,却每一个人都告诉他,老人家已经高寿,无病无灾,走得很安详,这叫做喜丧。 喜丧? 凌衡麻木着一张脸,听别人跟他解释对于自己来说,这个喜又从何来。 他没有经历过生死一线的紧张,没有体会过守候在病房之外亲人生死未卜的痛,世界对他仁慈,以相对的温柔结束了凌衡生命中残忍的第一次,在别人眼里,这就是“喜”。 第41章 真是一场值得高兴的大好事,凌衡缩坐在屋子里,无数次想要透过这点“喜”挤出个还算得脸的笑,无论如何,看起来却都太不像样,眼睛垂着,放空一会儿,眼前就好像又出现那张慈眉善目叫他小衡的脸,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疏远,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含蓄和长辈对小辈无限的宠爱,用换着花样的菜和努力追赶潮流的各种买来的小吃,对小孩儿一样对他一个已经到了别人口中成家立业年纪的大男人。 眼泪反复浸泡出同一个幻影,凌衡彻底将那些带着安慰意图的话尽数否定。失去的痛来势汹汹,他沉溺其中,歇斯底里,浑浑噩噩,无数次责怪命运为什么不肯在他这里打破规律逆行,将爱的人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解不开因果轮回的题,所以他一遍一遍往远处去,去找已经离开的人,去找失了魂的自己。兜兜转转,凌衡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再经历一次同样的时候,即使病房里的人与他没有任何干系,他坐在那里,却仍然能感受到自七个月前就始发的阵痛,此刻正再次作用在心口,扯着他尚未愈合的裂痕,让他喘不过气。 是为了病房里的王奶奶,也是为了在余光里看见身边人时,那一瞬间的通透。 他接受不了的死亡从外婆进入老年开始,一天一天,就已经早有预兆。他听惯了生老病死,早就知道所有人都既定的结局,面对外婆的离开,他再不能接受,也能在时间过去后的现在,苍白地用“人总会老去”的理由来勉强搪塞自己再也填不满的那处空缺。 就像凌迟与一刀毙命的区别,每一条新出现在外婆脸上的褶皱,都是附加在刀子上的一道力气,力气堆到了一起,一下子,痛苦看起来就没那么剧烈。 而被凌衡反复批判,无法越过的那场离去,在时过境迁后的今天,在同邓靖西面对面,同另一场有可能发生的告别面对面的时刻,却显得那样温和,那样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场意外,伴随着压倒两个家庭重量的砂石与两条活生生性命的葬送,将一切都埋在了那条本不该有人出现的道路上,嘭的一声,燃起的火焰嗅着血的味道迅速蔓延窜起,把一切都烧得面目全非。 没有预告,没有解释,凌衡口中已经被称作残忍的命运,在对待邓靖西时就好像撕破了善良面具的恶魔。它无情地抛出个既定的结局,留下身后满地狼藉和此生无法消磨的悲伤苦痛,让那个对未来充满憧憬和希冀的十八岁少年也一起死在了那场惨烈的事故里,留在了十年前的那个本该一切如常的午后。 过了那么久,凌衡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终于有了一点能够跟邓靖西说一句“感同身受”的勇气,张张口,却还是觉得心虚。 也只有现在,只有在他面前,他才会心甘情愿承认这世界对他的确保留着无尽的仁慈和善良。他试图去设想,每每尝试触及邓靖西那份痛苦的边缘,就感觉自己快要被浪涛巨大的哀恸给尽数吞没。 手机对面的声音带着慌乱的,压抑过后的哭腔,混着背后此起彼伏的哭声,通过听筒传入凌衡的耳朵,纷繁杂乱的声音冲进他的世界,连同之后所发生的一切,连同那几句冷漠无情的告别一起,刀片一样搅动起凌衡的脑袋。他将头埋进臂弯,已经分不清耳边嗡嗡的轰鸣是现实中机器的运作,还是记忆翻动产生的余震。 “……凌衡,凌衡,你怎么了?凌衡,凌……” 邓靖西仍旧保持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姿势,就那样被凌衡架住一只手,然后用力抱紧。紧贴的胸口发着热,背后被攥住的衣服很快泛起皱褶,这样的拥抱在医院里不算少见,急救室或icu门口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他们俩就那样密不可分地,紧紧地相拥,没有声音,也没有对白,静默着持续。 “……邓靖西,”过了一会儿,邓靖西听见自己肩头传来仍有些颤抖的,凌衡的声音:“对不起。”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为什么道歉?” 垂在一边的手在这样一句没有任何理由的,染着哭腔的道歉以后最终违背了压抑的心意,顺从地抬起。邓靖西的手掌轻轻贴在了凌衡的后背上,上下轻拍两下,有些发热的眼睛眨动两下,重新变得清晰时,他看见原本人来人往急迫地忙碌着的急救室里,逐渐变回了安静。 “没有为什么。”凌衡背对着那里,对一切都不知情,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就像你一样,没有为什么,没有原因。” 不远处小小的玻璃窗口里,正有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向着门边靠近。胸前代表着医生身份的工牌随着步伐晃动,即使邓靖西想要尽可能将温柔保留给凌衡,但时间已经没再给他善良的机会。 “……凌衡,你先起来,医生出来了。” 不出所料的,他没有给他们带来柳暗花明的好消息。凌衡和邓靖西听完那几句充满遗憾的话后,各自站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而后是邓靖西先反应过来。他先冲着icu里头那个仍然站着人的床边投去一阵目光,转回头,又面向凌衡,在犹豫后轻轻将他搂进怀里。 “吴阿姨女儿不在身边,即使收到消息,应该也只能晚上才赶得回来。” “她一个人在这儿不行,事情很多,撑不住的。我们能帮就帮,等到她家里人赶到再回去。” “……嗯,好。” “别急着答应。” 邓靖西将凌衡松开,扭头又看了眼不远处的病房大门,确认里头人还在整理准备,不会立刻出来后才向他继续叮嘱:“留在这里是扛事的,你如果看着难受,那就回家。” “车你开回去就行,晚上我回去也可以走路,用不了多……” “我不回去。” 凌衡躲开他的目光,走到墙边上,冲着白花花的墙壁抹了一把脸,又踱步回来冲他说,我不回去。 邓靖西愣了愣,最后也只好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在医院一直等到深夜。凌晨三点多,两人被一串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惊醒,急促的喘息同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从走出电梯的那一刻就很快传遍了整条空旷的走廊。房间外等候在一侧的凌衡从瞌睡中醒来,从邓靖西肩头抬起脑袋来时,一眼就瞧见了奔在最前头的,那个头发凌乱,眼眶通红,还穿着一身单薄睡衣的女孩。 在与她遥遥相视一眼后,原本四处慌乱张望的姑娘似乎就凭那一眼确认了自己寻找的方向。她向着凌衡和邓靖西站立的门口奔来,带着身后同样风尘仆仆的父亲,手摁上门把,她却在那时候抬头看向方才同自己偶然相视的陌生人,所有的欲言又止在得到对方那一下代表理解的点头后消失,她推门进去,凌衡又重新关好门,不一会儿,他们就听见了里头传来的啜泣。 细碎的,经过压抑却依旧无法掩饰眷恋与不舍的哭声撞散了凌衡的疲倦。肩膀抵住墙,凌衡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那阵哭声有所减弱的时刻对邓靖西说,等会儿要不要跟我走? “去哪里?”邓靖西没问他原因,他只是又看过一眼时间:“你想去的地方,应该都已经打烊了。” “滨江路。” 凌衡转过头看他,从兜里掏出他的车钥匙,摊开在手心:“滨江路不会打烊,你不是知道吗?” 邓靖西没再继续问了,他瞥一眼那枚钥匙,伸出手去将凌衡的手重新捏成一个包裹住它的拳头,这就是他的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大门重新打开了。走在最前头引路的几个殡仪馆工作人员穿着从头到尾的一身黑衣,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推着病床尾巴出了门。一家人簇拥在他们后面,零零散散围绕在床头的位置,推着床从凌衡和邓靖西身边走过。透过人影间的缝隙,凌衡无意中瞥见一瞬病床上老人的模样,蓬乱的头发,凹陷的眼眶,已经完全失去形状的嘴周轮廓,苍老让她失去了原本的样子,凌衡记得,那姑娘刚进房间后自己就听见里头隐约传出了一句,外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邓靖西。也许是意识到他看见了什么,邓靖西没说什么,也没有动,只是默默地又向他靠近一步,让自己的阴影足够挡住凌衡眼前的白炽灯光。 直到那个本该随着电梯一起下行离去的姑娘去而复返,回到他们面前。 “……你们好。”她细细的声音已经因为哭泣而变得嘶哑,意识到失态,她又清了清嗓,才冲两人伸出手:“我都听我妈说了,我们不在的时候,是你们一直帮着她,陪着她,谢谢你们,真的……真的谢谢你们……” “应该做的。”邓靖西从包里摸出一包没拆封过的纸巾,抽出两张后将剩余一整包都递了过去:“你快下楼吧,他们应该都在等你。” “……不,我晚点过去,我现在……我还有点……” 女孩又掉起眼泪来,用邓靖西给的纸巾狼狈地擦拭起眼泪:“我平时都在外地工作,结婚以后回家更少了,以前总觉得,反正还有时间,不急在一时,谁知道这次……” 第42章 “……我,我一想到,我连外婆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上次见面都已经是半年以前,走的时候我还不肯带她给我做的皮蛋,嫌重。我那时候怎么就这么狠心,我怎么就不多回一回家,多和她说说话……”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甚至还不如你们两个出的力多……我太失职了……我根本不配她那时候那么爱我……从小到大把我当宝贝似的疼……” 她的眼泪不停的落,看酸了凌衡的心,看红了凌衡的眼睛,邓靖西意识到不能再任由情绪这样继续,三个人如果都陷入悲伤里,那就再也没有止境。伸手将凌衡推着转过身去,他又重新回过头来同女孩面对面,嘱咐她后面要做的事,一条一款,复杂但细致,很快就暂时收住了她的泪水,换回她暂时的安定。 “……好,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听完一番话,女孩看他的眼神里多出几丝带着哀切的了然:“我下去领了剩下的手续和证明,马上就有人来接我过去。” “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真的谢谢你们。”她伸出手,同凌衡真挚地答谢:“我姓方,以后遇见,叫我小方就好。等这几天过去,我请你们吃饭。” 不急着拒绝,邓靖西将那点推诿的时间留给她离开。摆摆手道别,女孩转身就要离去,在旁边安静了半天的人突然起身叫住她,看着茫然的小方,凌衡掏出手机,翻翻找找,很快将屏幕转而面向她。 “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王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凌衡对她指了指屏幕左侧那个笑面如花,扎着双马尾,穿着衬衫的大眼睛女孩:“如果你需要,这张照片,我之后可以寄给你。” 手机荧光落在小方眼睛里,很快在水光一片中泛起涟漪。已经变成残片的记忆里,那张尚且看得出原本模样的,黑头发的温柔脸蛋只短暂存在过那么一点时间,等到她长大,等到她离开家,一直等到外婆的离开,她才在这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老照片提示下,知道爱了自己那么多年的人,原来长得这么漂亮。 “……需要,我需要。” 她的眼泪带着痛苦,也多出一点难以言喻的温暖,看着照片的眼睛里,那副苍老的容颜,渐渐随着爱意萌发出新的血肉,铸造出另一个素未谋面,却用情至深的身躯。 “王香兰,原来你说我和你长得像,不是在骗我。” “我们……都这么漂亮。” 第30章 初恋是酸甜兼具口味 从医院出来,凌衡没管停在医院附近的车,跟着邓靖西沿着人行道走了一路下坡,很快就进入了滨江路的范畴。 老城改新计划从很多年前就开始落地实施,重庆不例外,北碚也不例外。当年迷宫一样的滨江道路早已天翻地覆,纵横交错的道路取消,修起另一条长路与桥梁接轨,多出的空地全部投入滨江公园的建设,因而有了如今的模样。 凌晨,偌大的广场空无一人,一根一根的灯柱立在地上,散发着昏昏的光,凌衡和邓靖西踏进里头,绕过那片被灯环绕的空地,沿着斜坡再往下,很快就到了滨江跑道,与下头的江水河岸只差最后一坡梯阶的距离。 邓靖西向着那些梯阶走去,正欲迈出向下的第一步时,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凌衡突然开口叫停了他的脚步。他望着漆黑一片的江面,在那片被深夜放大的水流声冲击声里说,下头不安全,就在这里吧。 于是邓靖西又折返回去,回到他身边,跟着他一起站定在那片围栏边,一起遥遥望向江河,望向江河的对面。 江面上被灯光清晰的分割成两个部分,亮的那头是北碚城区, 漆黑一片,了无霓虹的暗处,那就是早已陷入沉眠的东阳镇。水面上的倒影不停地随着水流而扭曲变动,潮湿的水汽开始缓缓向着他们两个突然出现的热源周遭集聚,邓靖西感受到那股越来越浓厚的雾气,忍不住抬头看向凌衡。 朦胧里,他看见凌衡的眼睛,河水好像倒灌进那里,沿着骨骼,用水色清晰地勾勒出两道盈盈的轮廓。邓靖西分不清那到底是泪,还是只是气息湿润后留下的痕迹,他企图去辨别,却在下一秒被对方捕捉住凝聚的眸光,而后冲他淡淡一笑。 “之前来的时候,这里完全不长这个样儿。” 凌衡的语气又轻又低,带着忐忑,仿佛是害怕再次从对方那里收到沉默,收到否认的,推却的语义。 “你……还记得吗?” “我们那天晚上,和他们一起来过这里。从十三中门口沿着滨江路一直骑,从头骑到尾,骑进了夜市里,一起吃了顿烧烤。” “……嗨,你可能都忘……” “记得。” 凌衡感觉自己被什么尖尖硬硬的东西碰了碰手臂,垂头一看,是那盒下午时候自己想买买不到,被老板私自扣留的中华。 他没去问他那个向他预定了烟的主顾为什么没有出现,只是看着邓靖西从容自然地抽出一根叼进嘴里点燃,偏头吐出那口烟雾后,又重新扣响打火机,用手护着那簇小小的,跳动的火苗向他面前靠近。 隔着火苗,凌衡再一次同他贴近,一束橙红的光落进两个人的眼睛,借火的看着点烟的,在对方眼睫眨动两下,在目光即将从火光转向自己时,又仓促地躲开。 邓靖西收起东西,在那股带着伤感的,惆怅的暧昧将要散尽之时,重新又说了一次,我记得。 不仅记得,他甚至比凌衡记得的东西更多,更鲜明,有关于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还记得。那一天于他而言,像一卷丢失了母带,但看过很多遍的影片,每一帧镜头在他的记忆里,都如此清晰。 倒带,重启,名为回忆的电影在主人摁下播放键后重新开始,时间从一节课下,被迫十指紧扣,四目相对的两个人失去绑定,分开以后再继续。 “行了行了,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凌衡在下课铃声打响的瞬间撒开与邓靖西十指紧握的双手,面色潮红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不管还没进去的林誉,自顾自披上一向被他嫌弃的校服外套,将脑袋埋在臂弯里装鸵鸟。周围的问候声和嬉笑声还在继续,篮球拍打的动静传进他耳朵里,如同外置的心跳节拍器,每一次都震得他本来就还惶惶跳动的心产生更加异常的敲击。 “凌衡你没事儿吧?”林誉握住他肩膀头子用力摇晃:“绿叶大闺男一朝清白不保,你可别一上头去跳嘉陵江以证清白了啊!” “滚!我要是真跳也得把你拽上当个垫背的一起死!” “诶诶诶,你们可都听见了啊,这可是他自己承认的!这可是人家的处男牵哦——” “林誉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 林誉的笑声不绝于耳,最终被上课铃阻绝。上节课大出风头,前头两个哼哈二将却好像一点也没吃到苦头,一个全神贯注抚平布料上让人心痛的褶皱,一个完全神游太虚僵直不动,不知道又在因为什么事情出神。邓靖西瞥了几眼前头凌衡的背影,没再用他那支自动笔戳他后背,他撑着脑袋,看着面前的历史卷子,在盛宴扬的注视下露出个相当不合时宜,却完全无法自抑的笑。 “……邓靖西。” “干嘛。”他在被提醒的瞬间收起笑容,转眼间就换了副态度:“别跟我说话,小心等会儿又去面壁思过。” 材料题的讲解漫长且环环紧扣,如果想认真听,那就得从头到尾一点不落的跟进,盛宴扬想了想,还是在最后那个选项结束前伸手去,用手指叩了叩邓靖西的桌面,在那人侧眼过来看他时压着声音对他说,最当真的人,应该是你吧? 贴在卷面上的红笔尖一顿,教室里多媒体的嗡嗡声一度让邓靖西怀疑自己刚刚听见的那句话到底是不是因为过于兴奋而产生的幻听。 片刻后,笔尖重新动起。邓靖西没抬头,压低了的声音只能让身边的人听清。 “……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候,眼神还挺尖。” “所以,你这算承认了?” “嗯。” “……这么直接?”盛宴扬有点傻眼:“我以为你至少会狡辩一下。” 邓靖西没说话,冲着身边的人不着痕迹扬了扬头,示意他讲台上的老齐正在观察他们俩,让盛宴扬跟着一起安静下来。警报解除在进入材料题分析后解除,在盛宴扬差一点就沉浸进自己那片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思维世界之前,旁边的人突然捡起方才的话,低着头问他说,你觉得我是变态? “怎么可能,你别说这种话,不就是……那个啥吗,这算什么。” “那我有什么必要跟你狡辩?你又不是他。” “……” 理直气壮的区别对待让盛宴扬服气到彻底噤声,他重新低头下去看着卷子,邓靖西却不觉得他那几分显而易见的苦恼是因为他手上那份做得其实还不错的题,他没戳破他刻意保留的烦恼真相,在周围逐渐响起的窸窸窣窣的写字声里拿起笔来。 第43章 摁在纸面上的手突然被旁边的人戳动两下,一张纸条紧接着从那头推到自己手边,上头写着一句话。 “放学跟我走。” 一张载着邀约的纸条很快传遍四人组上下,收到一致充满义气的通过。晚自习下,从车棚里出来时,没车的林誉已经从对面人群里抢来一辆共享单车,三个人堆在路边,遥遥看着那头还混迹在人群里,随着大流一起同身边人说说笑笑,并肩往外的盛宴扬。 “那是谁?”唯一一个不知情人士凌衡在借着灯光看清他身边那人的模样时勇敢发问:“不是我们班的吧?我都没见过。” “楼下2班的,他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 林誉司空见惯地靠在车边玩手机,没再多往那头看一眼。堆在校门两边的校车大巴一辆接着一辆,随接随走的私家车不停在正门前头刷新,凌衡看着盛宴扬同身边那个男生一起并肩走到那里,在一辆黑色轿车停下后同他一起走到窗口面前,趴在那儿同驾驶位的人说着什么,而后回到原位,同里头的人不停地招手说着再见。 “他组的局,那个人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去?” “人理科尖子班的,哪有时间跟我们这些闲人散客一起混,估计是回家学习吧。” “噢,好吧。” 那头的人已经走到面前,四个人,三辆车,明显数量与人头不相匹。共享单车在校门口从来都是僧多肉少,盛宴扬方才磨蹭那半天,为数不多的车早已被争抢完毕,没有交通工具,他同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在下一秒指着凌衡那辆最金贵的车说,我骑你的,你和邓靖西挤挤呗。 “?我的车,凭啥让我和别人……诶!盛宴扬你怎么明抢啊!” 握住车把一下子跳上座椅的人猛一发力,将车一下子骑出去好远。脱掉的校服被他随手塞进前头的篮子,盛宴扬回头冲他比了个相当具有挑衅意味的大拇指,不顾护栏内侧人行道里学生们家长们的目光冲他们大喊,快点跟上啊。 “咱们怎么说?”林誉踩上小单车,回头看着身后干瞪眼的凌衡:“你和邓靖西谁当司机?” “……我。” 牵手的热度仿佛还凝聚在手心,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再也容不下更多的贴近。凌衡转身去,将盛宴扬的霸道学得十足十,在根本没征得车主同意的情况下翻身上车,握着车把目不斜视地冲邓靖西说,上。 天桥的灯光洒落在他们面前,让邓靖西在光亮里看清凌衡红红的耳尖。 真可爱。 于是他心甘情愿坐上了后座,贴心的将他背上书包扯下,抱进自己怀里,在他蹬着脚踏摇晃前进的时候,顺理成章伸出手来,穿过他敞开的外套,揽住了里头那节细细的腰。 “开慢点,司机,我不想摔跤。” 第31章 我愿意 自行车沿着滨江公路一直往前,从十三中校门前开过一段,走过七一桥,再穿过一段梧桐遍布的绿荫路,眼前景象就豁然开朗。 三公里的滨江路毫无遮挡,一转头,嘉陵江面自然映入眼帘,流淌不息的河水倒映着横跨其上几座桥梁的灯光,将夜色囊括其中。清新的空气,开阔安静的马路一起,让因为被邓靖西搂住而感紧张别扭的凌衡一下也忘记了去纠结那些有的没的,他听见骑在前头的林誉和盛宴扬接二连三的大喊欢呼起来,自己也被感染,哼的歌声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变成了唱。 “我的心——” “已经——” “飞到这个城市的另一边!” 声音里的曲调被河风吹散,落进邓靖西耳朵里时,就只剩下几近于念白的几句断断续续的话。一首歌被拉长分解,再被不同的人凌乱地拼接。盛宴扬声音最好听,每当冲在最前的领头羊好不容易把歌拉回正调,很快就又被后头两个缺乏音乐天赋的人毁了个乱七八糟。 “我想要你在我身边——” “分享生命中的一切——” 滨江路两侧整齐排列开的挑高路灯每隔十米落下一圈亮而圆的灯光,如同传送着歌词的接力棒,将顺序从林誉那儿抛回到凌衡这里。邓靖西默好歌词,已经准备好在最后一句时加入他们这场突如其来的汇演,搂在凌衡腰间的手随着他奋力的踩蹬而松懈,他看见身前的人在下一秒忽而从座位上站起,抬起一只手,向着空无一人的马路划了个巨大的弧圈。 “我想要天天说——” 邓——靖——西—— 邓靖西的世界里忽而出现一声拉长了的喊声,贯穿那个还未完全过去的寒冬腊月,将所有阴霾驱散,带来唤醒万物的酥雨春风,那个总是莽撞冒失的背影风风火火闯进四面环山的城市,闯进他的眼眸,跑向桥的末端,路的尽头,将无数次字正腔圆的呼唤重叠在这一刻。 “天天说——” 我也想要对你说。 而道路就要行至尽头。 “我有多爱你——!” 自行车随着逐渐放轻的力道缓缓停下,链条滚动抽拉,很快在凌衡一个脚刹之下彻底停在原地。他顶着那一头被风彻底吹成鸡窝的头发,有些不太确定地转过头去,同还抱着他背包,已经下车站在一边看他的邓靖西撞个正着。 “刚刚那声,是你喊的?”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邓靖西将手头的包扔回原主人怀里,从车后头绕行到前方,向着前头已经停好车,准备往马路对面夜市里走去的两人靠近。他背好背包,在经过凌衡身侧时刻意停住脚。 “我有多爱你。”他把毫无音调的喊声柔化成熟悉轻柔的原曲,轻飘飘还给凌衡:“走了,吃饭。” “……哦。” 小圆桌围坐一圈,中间放一盆用于维持烤串温度的碳火,几块钢炭烧得噼里啪啦响,盛宴扬一边吃东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冲着他们发牢骚,说来说去却好像都只是同样的内容——我好迷茫。 “茫然什么?”邓靖西在他第n次抱怨时终于第一个开口接他话:“艺术也学了,课也跟上了,有什么好茫然的?” “也不单单是未来吧,就……很多事。” “啥事儿啊?”“什么事?” 林誉和凌衡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引得好不容易咕哝出口心事的盛宴扬一下子又变回了之前那个顾左右而言他的缩头乌龟。邓靖西对这俩大脑皮层光滑的新人类不予评价,隔着热气又观察了会儿对面的人,邓靖西就这样隐隐猜到盛宴扬所谓的‘茫然’意义几何。 隔着车窗依依不舍的挥手作别,附着在车辆尾灯上恋恋不舍的目光,邓靖西在回想里突然明白为什么晚上盛宴扬会通过那么几个瞬间就看穿自己的心意,不是灵光一闪带来头脑开窍,是看向他们的那一秒让他于镜面折射一样的画面里,终于也认识到自己。 盛宴扬没有说话,他默默又多喝了一口可乐。追问自然而然消失,忧愁的氛围伴随着夜晚持续发酵,是凌衡及时冲出来喊了暂停。 “干嘛这么想?未来都还没来呢就这么悲观,那怎么行。” 他左右看看周围,小小的圆桌附近仍旧坐满了其他客人,离得最近的两桌食客风格迥异,一桌职业装衬衫,桌面上滴酒不沾,连谈话声都显得有些疲惫压抑;另一桌穿着和他们相差无几的外套牛仔裤,几男几女,地上累着几箱啤酒,划拳喝酒,不亦乐乎,一看年龄,绝大可能是大学生。他们夹在中间,宛如一个用于过渡的分叉路,路的两端,皆是人生。 “一辈子那么长,可能性那么多,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只有死路一条的。” “来吧,咱们以可乐代酒,祝我们未来都只走上坡!” 举起的玻璃杯在碳火盆上前后相碰,震出一壁气泡上涌破裂。致人生的干杯宣言带着笑声混进一缕缕烟尘,带着引人食欲的香气,混着呛人的尘埃,把不同的都揉作一团,再慢慢推远。耳边仍是那一口熟悉的方言,你来我往,酒盏碰杯都成为梦一场,那个满是青涩惆怅的春夜,转眼就成为岁月里即将被湮没的,一个普通的晚上。 趴在滨江路已经粉刷一新的铁栏杆上,凌衡将目光从上头那圈熟悉的道路上收回,面对着汹涌奔流着往前的江面,自顾自又吐出口烟。 邓靖西也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盒刚打开不久的中华,那盒原本被别人预定说要买走的烟,兜兜转转还是由他拆开,进了凌衡的手里。阴差阳错一刻不曾停歇,想到这里,他紧跟着凌衡的动作又抽了一口,不停留,在一个呼吸之后很快吐出。 “照片给出去了,你怎么办?” “我有两张。”邓靖西听见凌衡发出两声轻笑:“这件事,说起来也很奇妙,不过如果是跟你从头说起的话,那就应该要从……” “我外婆离世的时候开始。” “离世”二字听得邓靖西心里一沉,他早猜到事实,却因为从没得到印证而怀揣着一点毫无根据的期待。而眼下期待破灭,他迅速想起很多有关于那个老太太的记忆,又在凌衡轻缓的口吻和红红的眼睛之下恢复平息。 第44章 “她是今年年初时候走的,三月的样子,正是北京春暖花开的时候。没病没灾,也就是年龄到了,自然的,就没醒过来。” “她走了以后,我妈很长一段时间不让我进她的房间,因为那段时间我状态很不好,她怕我也跟着一起倒下。但是我想进去,所以有一天,就趁着他们都不在的时候,从外墙翻窗进了房间。” “我进去的时候,遗物其实都已经被我妈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但说到底,他们也舍不得,他们也伤心,所以收拾实际上也只是整理,屋子里什么东西都还是老样子,连手机也都还充满了电摆在床头边上,好像她过不了多久就会像以前那样,从花园里兜圈回来,要躺着休息,看看信息一样。” “……我进去,也没做什么,也就是把柜子什么的都挨着挨着拉开看了看,看的时候,就发现有个柜子里放着几本相册,翻开看的时候,无意中就发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我把它取出来,才发现这两张后头写着字,一个写着我外婆的名字,一个写着王奶奶的名字,日期却是在不久之前。我想,这应该是两张复印件,原件可能已经因为年代太久远有些损坏,所以我外婆才会选择去重印。” “王奶奶和我外婆年轻时候是很好的朋友,她重印这张照片,应该也是想再找个时间把东西给她本人。只是,她们没有等到这照片寄出的那一天,也没有再相见。” 太沉重的话题伴随着遗憾的落幕,加速了邓靖西手中那根烟的燃烧,两股烟雾随着一呼一吸被吹进风里,向着远处本就烟波浩渺的江面飘去,很快就与那片水雾融为一体,就此消失。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烟灰断裂掉落,邓靖西听见凌衡的声音带着天南地北一样跳脱的话题重新出现在耳边。 “我在回东阳镇之前,去了一趟西藏。” 不用解释原因,也不必描述细节,凌衡转过头,借着彻夜通明的夜灯望向远处云雾夜色背后山顶上那座亮着灯光的高塔,山峦影影绰绰的轮廓高低起伏,沿着河流错落延伸出一整片流畅连贯的线。重庆是山城,山多,但山都不高,凌衡见过了真正的高山,回到这里以后,才觉得以前爬得他累死累活的缙云山,原来也只不过是个600多米高的小山峰而已。 “……我去爬一个雪山的时候,高反很严重,走到半路,领队就让我回去,他给了我五分钟,说我要是在五分钟之后还有力气站着,才准我继续跟进。” “五分钟以后,我没有倒下,最后我爬完了那座山。一下山,就因为缺氧进了医院,后面几天的行程都没好好玩儿,一直躺在车上吸氧,吃药,睡觉,晕晕乎乎,反反复复。” “但如果,你现在再来问我,我只会说,我不后悔。” 凌衡笑了,笑容混在烟雾背后,让邓靖西感觉自己离他很远,连表情也看不见。萦绕在青藏高原的风雪好像在那个时刻被凌衡缓慢的讲述短暂带到了他面前,失温,谗妄,晕厥,窒息,那些使人失去意识,产生幻觉的症状好像都在邓靖西身上出现,他感觉自己看见了那个穿行在雪地里的影子,背后的高大山脉呈现出黑灰色的岩石本貌,凌衡越靠近它,好像就越要被它吞噬。 “……登顶的时候,一切都刚刚好。雪停了,风变小了,甚至连缺氧的状况也奇迹一样得到了缓解,邓靖西,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想到了这里,决心要回这里。” 邓靖西没有说话,整个人都停下,唯有手里的烟不停燃烧,越来越短,闪烁的火光是他身上唯一的动点。 “……你现在是不是更确信,我回来的选择,是个错误?” 始终直视前方的双眼在想到那一缕凭空出现的,混着颜料味的柑橘气息时一颤,燃烧在那一刻终结,凌衡变成一缕融化成雨的雪,被风一路吹,一路彷徨,最终停留在邓靖西身边。凌衡28年的人生里去过太多的地方,足迹遍布世界,多美的山川湖海都未曾留下那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北京起飞,北京降落,凌衡从来没有思念过除了家以外的地方,而重庆是个例外。 以前有外婆,后来又多了一个,千里之外的大小山峦围困住了原本只扎根在北京的银杏种,每到秋天,就被思念浸泡得金黄,掉落苦涩的果,魂牵梦萦,想要让落叶归根。 “邓靖西,我走不了了。即使你不在这里,我也会回来,一次两次,直到我再也回不来。” “……十年,我留在这儿的那部分自己,都已经长成能遮阴的树了,你要我怎么干脆利落,原原本本的回家去?” 眼泪无声的滑落,轨迹与十几天前伴随着大雨一起落下的那滴重叠。凌衡没有管它,理所应当的觉得它的存在也许和那一次没有区别,没有意义的水滴会和雨一样滴落在地,蒸发后凝聚,再于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完成新的轮回。 而这一次,轮回里伸进一只阻挡命运前行的手,薄薄的茧轻轻蹭过凌衡被吹得发冷发干的脸,再轻抚过他红红的眼尾,秋风厚重,带着生命从新生走向衰亡的寒意,在两人对视的那个刹那穿越横隔在他们之间的时光裂谷,到头来,却也只是留下几缕在风中微颤的发丝。 “……凌衡,我能给你的,已经不剩什么了。” “但如果你只是想要留在这里,那我起码可以……” “让你在这儿的每一天,都不再淋雨。” 第32章 再见的序曲 四年前,邓靖西同程倩婷一起将最后一笔债款付清,同对方彻底两清,为了钱连轴转了七年的母子俩终于卸下身上的重担,辞掉那些日夜不休的兼职,只剩下主业以用于维持生活。 又工作了一年以后,程倩婷因为多年的辛劳倒在店里,被店长送去医院检查,邓靖西赶到的时候她已经醒来,躺在病床上,花白头发,面容憔悴,吊着的输液管看起来都快和她骨节差不多粗细。他付清医药费,感谢过好心的店长,在医院里陪了程倩婷两三天,回到公司一个星期,在工位上写好一张辞呈,但没急着递交。 只有他自己知道,要放弃好不容易开始走回正轨的生活需要多大的勇气,邓靖西的蓄谋已久因为这份恐惧被一直压在心里,程倩婷的病倒成为促成最终决定落下的契机。即使尚未真正离职,邓靖西也仍然决定先告知她实情。话说出口,他以为自己的决定会招来程倩婷的斥责和怒骂,毕竟她和自己经历过相同的一切,但很意外的,邓靖西坐在出租房沙发上同她道出实情的时候,女人只是皱紧了眉头沉默了良久,而后叹口气,走上前,将他抱进了怀里。 “西西,”邓靖西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她以这样的口吻,这样的称谓称呼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他被喊得一愣,微微一扭头,余光就被程倩婷鬓角发间大片的银白给占据:“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为什么?”邓靖西不明白她道歉的原因,一边反问,一边先蓄起一眶眼泪:“为什么对不起我?我们……我们谁都没有对不起谁。” 程倩婷不回答他的话,仍留着针孔青瘀的手轻轻拍在邓靖西背脊上。她太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他,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在感到双手用力环绕,衣衫下仍有大片空余时突然泛起无比酸楚的涟漪。 她切身体会到生活带入自己人生的每一次重击,四处奔忙,毫无顾及别人的闲暇,如今才知道,原来她从小当成小花一样疼爱呵护的孩子竟然已经瘦削成了一根满是伤痕的竹,单薄到什么衣服都无法填满他身体里已经流失的血肉。 离开了苦海,程倩婷才能重新变成一个母亲,拥抱她唯一的宝贝,像小时候那样挡在他面前,抚慰他的伤痛,替他擦去伤心的眼泪。 “很久以前,我也觉得我的天要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面对这一切,去强撑着伤心,把一地狼藉收拾起来,再重新过日子。” “但是现在,我们不也熬过来了吗?一个人最值钱的就是自己这条命,和你自己比起来,辞职算什么?” “西西,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现在妈妈也终于敢对你说这句话了。你的人生还很长,哪怕从现在再开始,也没有关系。” 那天,邓靖西在程倩婷怀里哭了很久。他的哭泣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的滑落,直到他力气用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倒在她的怀里。 那晚之后,邓靖西回到岗位上,将工作进行到年终结算到账的那一天。面对老板的询问,邓靖西没有多言,他看了一圈自己好不容易一步一步走进的单间办公室,看着自己办公桌上工作组组长的名牌,最终也只是留下一句感谢,就转身离去。 离职第二天,出租屋合约到期前三天,邓靖西和程倩婷收拾好出租屋里所有的行李,将钥匙还给房东,地铁换公交,先在北碚短暂落脚。 离职第三天,邓靖西一个人前往东阳镇,原本只是想同当年一齐买下他们房子和店铺的屋主打个招呼,却不曾想屋子和店铺早已闲置多时。他按着当年那个电话号码顺利重新联系上买家,一番沟通交流下来才知道,她已经搬离那里多时,当时选择接盘,也不过是看他们急需用钱,价格便宜,自己也刚好因为工作原因在东阳镇暂时落脚,不过两年后就离开。 第45章 挂了电话,邓靖西第一时间先去了银行,在查看了自己卡里的余额后很快又回电过去,问买家愿不愿意再把房子卖回给他。 可以啊,对面答应得相当爽快,说那个地方房子难卖,价格也低,她人已经不在重庆,原先不挂中介,也是懒得为了这么一个房子和一个小铺时常与这边联系打点。 “如果是由你买回去,那就是最好的了。”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温柔和善的笑声,让邓靖西眼里莫名浮现起多年前那个面容严肃,却在最终签合同前主动多要下那个原本没有被附加在一起的小门面的阿姨。他记得,她是个铁路设计师,经常跟随团队全国上下到处奔波,如今,大概也已经功成身退,享受起闲暇的退休时光了。 “邓?是姓邓吧?我记得你那时候才高中。” “嗯,是。”邓靖西默了默:“谢谢您。” “用不着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行了,过两天我过来一趟,咱们早点把事儿给办了,也省得你们娘俩住酒店,浪费钱。” 自那之后,邓靖西重新开始了东阳镇的生活。因着程倩婷的缘故,从前那些爱在她店里打牌娱乐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一夜之间又重新回到小小的店里,如同没有十年阻隔般熟练地操纵起牌局。他感恩所有曾帮助过他们的人,经营小店也没想着能再有工作那时的收入,于是把定价放得格外亲民——5块一桌一小时,茶水免费续。 从那时候起,邓靖西记得,自己似乎就从来没关过店。春夏秋冬,风雨无阻,一晃几年过去,由于门口的零食烟酒小柜台收益意外的高,于是亲民政策不随物价上升而调整,他维系着这种收支平衡,略有盈余的日子三年多,印象里,关门这样的事情,眼下似乎还是头一次。 发出去的信息一经确认,就收到了源源不断的理解短信。邓靖西粗略扫过一眼那些说话的人,大多也都与吴阿姨熟识。他没再回复,收拾好东西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很快就往门外走去。 清晨,入眼可见的一切都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白蒙蒙看不太清楚,柔和的晨曦落在地上,像一地亮闪闪的糖纸屑。踏上门口那一小片阳光,邓靖西垂头看着,恍惚里却好像真的听见了细细碎碎的动静,一抬头,同样一身黑衣的凌衡出现在楼梯上,手里正提着袋包在塑料里头的小面包。 他站在楼梯上,被笼罩进那层像梦境一样虚幻的光影,让邓靖西恍惚,很快又清醒。 “早上好。” “嗯,你也是。” 凌衡走到他身边,将那袋还剩下一大半的面包塞进他怀里,拉了拉背包的袋子,跟着他一起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他,我们怎么过去? “开车吧。”邓靖西低头看了眼那袋面包:“钥匙给你。” 时隔三天,同一样东西重新回到凌衡手里,那枚小小的,几乎没有任何使用痕迹的钥匙在他掌心散发着一丁点凉意,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所包裹取代。他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走在前头的,邓靖西的背影,他跟上他脚步,将想问的话第无数次咽下。 熟悉的路线走了很多次,这个时间点,这样的平静,却是再见后的第一回。经过石桥,路过关着门的,邓靖西的小馆,逆着清早起来赶集的人群一路前行到那个小区门口,停着的车好好的呆在原地,上头还是那些灰,还多出些落叶,一点也找不出前几天被开动过的痕迹。 更显得与那个晚上有关的一切,都像是凌衡自行臆想出的一场梦。 从滨江路离开到回到家,凌衡推开门,重新落座上自家沙发时,外头的天都已经蒙蒙亮了。他倒在原地,匆匆看过一眼时间就睡着,他记得,自己闭眼前看到的时间停在五点。 而他再醒来的时候,早上匆匆一见的那缕阳光就已经垂落在下山边缘,凌衡浮肿着眼睛,瞥一眼墙上的时钟,看着已经停在六点过的时针发了一会儿懵,才缓缓坐直起来,一点一点重新变得清醒。 记忆随着意识一起回笼,凌衡记起头天晚上发生的所有,第一件事情就是摸出兜里的手机。一大堆想要确认的东西在打开屏幕的一瞬间全都有了答案,邓靖西的消息一条一条堆叠在屏幕上,从到家开始,中途消失几个小时,又从中午接着继续,最新的几条停在几分钟前,不长的语音后头跟着个未读的红点,很快就随着凌衡的点击而消失。 “睡醒了吗?” “起来之后说一声,收拾一下,下来吃饭。” 谁也没再提到那场争吵,冷战好像就随着那天夜里嘉陵江面的大雾一起迎着日光消散,凌衡能很明显的感到,邓靖西又变回了最初时的样子,却又好像……还留着一些只有他知道原因的坚持。 说不出来为什么,也不敢在这样的时候去追问他原因,凌衡配合着邓靖西装出不知情的样子,不去深究他突然之间的回心转意,他想,或许邓靖西也需要一些时间来习惯自己的重新出现,习惯有他打扰的生活,也或许是别的,不管是用来做什么,只要不再那么长,哪怕不明就里,凌衡也愿意给。 跟着他上了车,邓靖西依旧坐在副驾驶,他简单收拾一下东西,掏出手机导航,将收到的地名输入,机械女声报出殡仪馆的名字,提示当前略有拥挤的出城高速与预计到达时间,语音结束,引擎发动,车辆缓缓驶入道路,离东阳镇越来越远。 到殡仪馆的时候,太阳恰好彻底出来,破开云雾,从车上下来,凌衡整理好衣服同邓靖西一起往里头走时,无意中瞥见放在副驾座位上的几样东西——衣服,抽纸,还有从自己手上给出去,没有任何变化的那袋小面包。 “你怎么没吃点东西?”凌衡看着邓靖西关好车门,一边往里一边随口问他:“回去的时候可能会有点晚,要不要把那袋面包拿上?” “不用了,不大方便。” 凌衡没再执意劝他,仍然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掠过邓靖西被风吹得有些泛白的脸,那股刻意的疏离感在下一秒对方停下脚步等他上前后迅速消失,凌衡重新回到他身边,在指引下找到了王奶奶的礼堂。 黑白的布置,随处可见的白菊,小声的哀乐在安静的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签名,领花,哀悼,这样的流程对于邓靖西和凌衡来说都已经不算陌生。黑白遗照被菊花和线香簇拥在最中央,凌衡记得,他在很小的时候曾听说过一个毫无依据的说法,即直视过遗照里人物眼睛的人会沾染上不详的气息,跟着一起倒霉,或者是被某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小时候,凌衡害怕鬼神之说,十几年前也并没有如今那样规范的丧葬场所,有人离去,家属便会招来那些一条龙服务,在逝者住所附近找块空地,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小区的道路或是广场上搭下一个棚子,暂停着遗体与遗照,以供后人追思告别。他路过过很多那样的灵棚,每次都会被秦山燕凌进,亦或者是外婆捂着眼睛快步走开。 时间过去,不懂得生死含义的小孩在亲自见证,亲自送走过挚爱以后才恍而明白过来那个说法的真谛,他想,如果他是最初的那个不敢直视遗照的人,或许他只是因为太害怕这最后一眼,会让失去终点的,无尽的思念在瞬间决堤,不说再见,或许,他也就能够固执地将那段有悔有憾的故事再继续。 外婆走后,凌衡连鬼都不再害怕了,黑暗的地方对如今的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倾诉的角落,他觉得,或许某个地方,她就在那里。所以,当他走到礼堂正中,同那张遗照面对面时,他盯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张尚未被苍老和病痛爬满整张脸的面庞,弯腰,低头,凌衡在鞠躬的时刻于一室的寂静里悄悄的冲她发问。 你们……是否已经在另一个地方再见? “没想到这么快就和你们再见了。” 坐在桌前,凌衡恍惚的思维被旁边邓靖西轻轻一碰给叫醒。小方坐在他们对面,桌面上放着三杯冒着热气,拉花完整的咖啡,几块装点精致的切块蛋糕摆在中间,却没有一点动过的痕迹。对面的女孩眼见凌衡走神又被提醒,只装作没看见似的又把中间的吃食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本来是想着中午请你们吃个饭再一起回镇上的,结果那会儿来了人,一时没走得开,只能换成下午茶了,实在不好意思。” “殡仪馆的饭菜味道不怎么样吧?要不然……晚上等我妈回来,我们再……” “不用了。” 凌衡摇了摇头,眼神落在那几块蛋糕上,而后拿起勺子,切下一个小角送进口中。 “我们也没做什么,换成谁遇到那个情况,都不可能甩手走人的。这些原本也都用不上你来请。” 邓靖西看见,凌衡终于抬起头来,慢慢聚焦的目光在掠过身侧窗口时明显顿了顿,他已经回头,邓靖西却又找到他方才停留的方向遥遥望出。长方形的落地窗斜对着嘉陵江江面,不远处,八屏叠翠,朝阳桥坐落其中,十年如一日。 第46章 他不知道凌衡是因为什么出神,也不清楚他方才停留的用意。从回来的路上就魂不守舍的人在面对小方后似乎终于找回些神采,邓靖西看着凌衡在几秒后掏出衣兜里准备好的照片递给对面的姑娘,在她流露出感伤模样时又及时地出言打断她眼泪的积蓄。 “照片是早就印好的,这本来就是王奶奶的那份儿,我只是做了个转交人,让它回到早就该回到的地方而已。” “……谢谢。” 捧着那张照片,小方细细地打量着照片上每一处细节,几次轻抚,最终才放下。她坐在原地,看着咖啡冒出的热气,在片刻后端起来抿过一口,收起泪水,别开眼,也学着凌衡方才的样子望向窗外。 “这几年,东阳镇变化挺大的。我记得我小的时候,甚至还要坐船去对面城区,这边除了各种已经快要被取代倒闭的老厂子,什么也没有。” 手里的瓷杯向她手心传递着温度,小方抿抿嘴,重新看向面前的人,语气里多了几分喟叹:“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我连重庆都嫌小,更别说这儿了。谁想得到呢,现在这里也修起了滨江公园,修起了文化园区,连这种咖啡店甜品店都有了。” “有时候想想……也觉得挺神奇的。十年的时间,你说这里变了,它却一直都是这副样子,破破旧旧的,好像被时代抛弃了一样停滞不前,但你要说它没变……” “那谁又能想得到,有一天我竟然能在东阳镇打卡网红咖啡厅?” 话题转开,聊起小镇,氛围似乎变得轻松些许。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的时候,凌衡都充当听众,听起邓靖西和小方之间提到的,他几乎不曾知晓的,有关于东阳镇的从前。也许是被提前打过招呼,小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邓靖西是否离开过这里,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规避着伤口的对话进行得还算顺利,时间一点点过,在河对岸出现一片金色夕阳时,小方看一眼时间,先同两人提出了告别。 “我还得去帮我妈收拾些衣服和用品,晚上还要回去守夜。”凌衡和邓靖西随她一起站起身:“谢谢你的照片,谢谢你们陪我说话。” 说过再见,她先行离开。凌衡和邓靖西起身送她,却反过来被喊停。看一眼桌上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饮品食物,她对他们笑一笑说,好歹吃点,别浪费。 小方推门出去,门口风铃响一响,在安静下来后,偌大的店铺一角,就只剩下相对而坐的凌衡和邓靖西。被蛋糕咖啡拴住脚步,在几分钟后的静默对坐后,邓靖西听见一声对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小勺碰瓷碟,心神不定一整天的凌衡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流露出少见的迟疑。 “我们……” “要不要聊聊天?” 第33章 其实没有忘记 该从哪里开始聊起? 其实提出这个主意的凌衡本人也不清楚,他只是觉得他和邓靖西理应有这样一场安静但彻底的对谈。他在等候对方同意的那点空隙意识到这个想法诞生于当年那一团乱的烂尾故事,但在邓靖西说可以以后,凌衡又很快的反应过来,现在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他总不能在这种时候依旧我行我素,就想当然的问他说,你那时候为什么要选择和所有人断掉联系,一个人去面对所有事? 更何况,凌衡觉得,即使自己有胆这么问,邓靖西也多半不会直截了当答。 所以凌衡想来想去,最终也没有一步到位直击痛源。面前的蛋糕和咖啡散发着醇厚的香气,宽敞明亮的咖啡厅里播放着轻缓的轻音乐,他在乐声里放下那个被他抱着拨弄了好半天的抱枕,左右看看,问邓靖西这店什么时候开的。 “不太清楚具体时间,但应该是年初。” “噢……”凌衡想起方才小方说的话:“那那个文艺园区,又是怎么回事?” 邓靖西没有很快回答,他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全落地窗的设计营造出四面通透的视野,一面朝江,一面朝外头那个新修好没多久的文艺广场。圆形空地四通八达,每一面都有道路,唯有主干道从头到尾铺设着沥青。沿着它一路往外,就可以穿过经过整改特地保留下的老街风情区,而后绕到外头马路。 在路过邓靖西的那家小店以后,紧邻着店门旁的地方,就是凌衡想知道的文艺街区。 老城改造计划从多年前开始实施,一路走到现在,终于在东阳镇的土地上有所反馈。依托老旧居民区和废旧厂房而重新打造的文化公园与文艺街区渐渐开始有了雏形,在第一轮招商引资后,文旅宣传部门顺势招来一批符合时代潮流的新鲜血液,用全新的活力为全新的一切打响个良好的开头。 学生最了解学生,与小而美的本地ip联动宣传,垂直文艺复古风格新出片地营销,年轻人们学会了互联网招式,花小钱办大事,目标明确,将各种推广精准投送到周边区域的大学生手机里,用已经成形的店铺试了试水,效果明显不错。而这一举动又反过来刺激了厂区招商引商,眼见着,这些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一切,终于又要在二十一世纪焕发全新的活力。 不得不说,凌衡回来得很是时候。邓靖西作为第一批见证者,几乎可以说是旁观了整个厂区从无到有。他从头到尾将整个过程复述给他听,说完以后又突然想起,补充解释说,现在的文艺街区,也就是以前的北源玻璃厂旧址。 “其实……你也算去过。”邓靖西顿了顿:“吵架的时候去过。” “……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冤有头债有主。” 邓靖西看着他笑。 “你确定这壶是我提的?” “……” 邓靖西陪着他兜圈子,见凌衡被自己噎住,只好多给个台阶让他下:“说起来,今年也有过剧组来这儿取景。” “剧组?”凌衡显然有些震惊:“什么剧啊,专挑老破旧拍。” “是个有点年代背景的探案剧。在这里拍了好几个月,从这儿,一直到老蚕桑园的家属区,他们都有拍。” “听说他们拍过戏的那一大片已经废掉待拆的居民区,要建成文化影视基地。这里以后说不定能看见很多明星。” 明星? 凌衡不怎么爱看剧和综艺,对娱乐圈的了解,除了自己那位已经变成圈内人的朋友以外,一切都还停留在高中时候。从歌手到谐星到影星,凌衡脑海里浮现出的名字越来越少,他就只还记得一张还算清晰的脸,只不过名字早已变得模糊。 而那个荧幕里的人,那个故事,也同样与邓靖西有关。 骤然想起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再追忆到那部电影,凌衡显得有些怅然。他不知道这时候提起与那部电影相关的一切是对是错,怕被邓靖西察觉到他奇怪的沉默,凌衡很快就停止了对那张脸,那个名字的追寻。抬眼看向面朝自己这侧的窗外,眼神落到不远处的河岸边。 高中时有关于侵蚀岸与堆积岸的知识早就快要忘了个干净,被荒草埋没的道路昭示着下头河岸的难行,水流湍急凶险,年年都有人为此丢失性命。看着河两边截然不同的岩石形态,凌衡一时间想不起一句专业的解释,沉浸在往事里太久,他好不容易从那个已经忘了名字的影星里脱离,一转眼,又看见自己曾和邓靖西深一脚浅一脚行过的岸边。 穿着羽绒服,臃肿得像两个米团子似的人影早就在河滩上消失不见,记忆里的画面越来越浅,耳边的风声越来越明显,就在凌衡感觉自己要被那阵河风给吹化了脑子的时候,邓靖西抬起手来,在他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说要和我聊天,怎么又走神?”邓靖西顺势向着他目光的方向侧身望去:“看来我对你的吸引力不如风景。” 与前几天的一片漆黑不同,嘉陵江在日光的照耀下一览无余,重庆的秋日短暂又总是阴沉,这样灿烂明媚的日头不多见,对面平缓开阔的岸边上已然聚集起许多趁机出来晒太阳的人,放风筝,搞野餐,三三两两,热闹的声音传不进凌衡耳朵里,却足够让他不再感到落单。 他下定发问的决心收回眼神时,邓靖西已经抱臂坐在那里看他,好像已经等待多时了。 “……你知道我想问你什么吗?” “不知道。”邓靖西理所应当地摇了摇头:“所以在等你。” “我想问的问题,有可能会让你伤心。” 凌衡看着他,将后半句话继续说完。 “这样你也还要等吗?” 邓靖西没说话,让凌衡顺理成章的在沉默里放弃了追问。他以为这就是拒绝,但邓靖西只不过是在那个瞬间一下子记起很多事,是伤心二字让他忍不住走了神。 拉不开的窗帘,下不了的床,好不了的伤,醒不过来的人,心跳监护仪器上终日都显示着代表着生命还在延续的指标,邓晟与正常人的差距就好像那时候邓靖西与他的距离,不过是一扇玻璃,几步之遥,却无论如何也进不去,迈不过。他不是植物人,也没有真正的陷入昏迷,医生告诉程倩婷,他有意识,甚至还有一部分视力,说不定,还能够看见成日守在外面的他们。 第47章 那时候,邓靖西被医生和护士用善意的谎言请出了办公室。他假装离开,很快又趁着人群散去后悄悄折返,薄薄的门框挡不住里头程倩婷的哭声,她的眼泪不停下落,断断续续的话语让邓靖西意识到,他的父亲此时此刻正在清醒的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从事故发生到邓晟去世,一共48天时间,邓靖西所有的坚持在医院打来电话的瞬间尽数坍塌,一个多月的强装镇定在亲眼目睹那场堪称凌迟般的抢救后彻底崩溃,很长一段时间,邓靖西觉得,自己也会变成那样一句面目全非的尸骸,腐烂在房间的角落里,再也走不出去。 事故之后,每当有人偶尔提及类似的话题,邓靖西都会忍不住想到那段难捱的时间。一开始他会在想到的时候忍不住流泪,但现在那已经不再是无法提及,也无法说出口的禁区。当年那些在他看来一辈子也不会散去的悲痛,终于也变成别人口中能够被时间解决的东西,变成他脑子里一下子闪过的无数回忆,变成氤氲胸前的一小片咸涩气息。 邓靖西一直没有说话,即使那些回忆已经随着最后一点感伤的情绪于眼前消失。他仍然保持着安静,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看着凌衡因为他的默认而自认为被拒绝,眼神闪烁着躲开他的目光,而后端起咖啡,抿下一口已经冷掉的液体。 倾斜的杯体连带着上头那个麦穗拉花一起变了形,凌衡双手捧着杯,紧扣着杯壁的手指暴露他忐忑的心。有一个瞬间,邓靖西觉得凌衡也变成一个失去本貌的图案,自己是改变他形状的那股外力,他拉扯他,他撕碎他,他让他被迫承受过一次自己错误认知带来的痛苦,从而也带着自己陷入自责内疚的涡旋。 但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凌衡。” “……嗯?” “我在等。” 凌衡愣在原地,连杯子也忘记放下。不远处柜台里的店员替其他客人上过甜点,偶然路过他们桌边,顺便询问他们需不需要加热。邓靖西率先将杯盏往他的方向推出些许,看着凌衡说,两杯一起吧,谢谢。 店员端着咖啡离开,很快又回来。二次加热让表面奶泡消失大半,隔着那两道带着香气的热雾,凌衡看向邓靖西,终于确认这句话并非玩笑,而是真心。 贴在杯边的手试探着碰了碰杯壁,凌衡不出意料被烫得一抖,很快又挪开。太直接的后果就是这样,容易猝不及防就受伤,凌衡很少会在说话之前思前顾后,斟酌半天,他还是磨圆了语气,给邓靖西留足了拒绝的空间。 “我就是想知道,那时候,你为什么要和我们所有人断了联系?那时候我是想帮你,他们也一样,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果你不想说,那也无所谓。” 透明无色的水蒸气在暖黄灯光下被晕染出与咖啡一样的颜色,面前的杯子正在发热,不远处的柜台里,几台咖啡机奶泡机不停运作,将热气和香气挥发到店里的每一个角落。坐在这里,仿佛就与窗外阴沉沉的秋天毫无关联。 这种时候只适合把手揣进大衣兜里取暖,就像凌衡自己说的那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夏天已经过去,他们早该迈入新的秋冬。 于是邓靖西学着方才凌衡的样子,将咖啡也捧在手里,搁在相交的膝头上,假话说得天衣无缝,邓靖西甚至觉得那几句随口编造的胡话在多年后的这个刹那,也真的骗到了自己。 “没有谁能够心安理得的接受施舍,” 邓靖西及时叫停了凌衡的辩驳:“即使我也清楚,那只是出于情感的帮助。” “其实现在想来,我能选择的远不止那一条路,但是……” 但是之后是什么?凌衡终究没能知道那半句欲言又止藏着什么。他看着对面的人眨动眼睛,而后失笑,邓靖西的笑容里带着无奈,凌衡几乎可以猜到他下面要说的话,但他不想听,也不需要。 “但是那都已经过去了。”凌衡打断了邓靖西,这一次,对方让他说了下去:“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的确,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有关于多年前那点往事的纠结在凌衡的注视和等待之中被催促着消失,邓靖西沉默片刻,没有应和,也没有出声,他仍旧端着那杯热热的咖啡,垂着脑袋,而后凌衡很快听见一声浅浅的笑。 看不见他的脸,凌衡顺理成章认为这就是代表认同。他就那样放心下来,长舒了一口气,主动同邓靖西碰一碰杯。 “既然达成共识,那就说好了,以后别再提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抿一口咖啡,高高兴兴品味道的时候忽然又突然想起点什么:“说到这里……” 凌衡看一看邓靖西,端着杯子的人冲他一挑眉,很无所谓地摆摆手。 “都说到这里了,不打算再说说那里?” 凌衡放心下来,坐直了又开口。 “……邓靖西,你想不想知道……” “你走以后,他们都去了哪里?” 第34章 难得见晴天 邓靖西知道凌衡口中的“他们”是谁。 当年那件事改变了邓靖西原本就快要铺设完全的人生轨道,将他的生活彻底四分五裂。短短几个月,他被逼着做了太多的选择和改变,于高考后彻底失去与世界相接的精力和心力,断掉所有联系方式,投身各种大小店铺的临时工岗位开始赚钱。 从那时候开始,邓靖西就再也没有见过与学生时代有关的任何人,其中包括与他初中开始就是同桌的盛宴扬,也包括高中变成朋友的林誉,自然,其中也有早已经离开重庆,回了北京的凌衡。 他们…… 空缺得太多,想问的,也太多了。 邓靖西张了张口,太多的空白让他对这几句迟来的问候抉择不清,到最后,他也只是笼统的向凌衡询问,他们好不好。 其实凌衡不大知道该怎么样去定义这个“好”。 他想了想,不知道该从哪里跟邓靖西说起过去十年里发生的那些举重若轻,鸡零狗碎的各种事。思来想去,凌衡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到邓靖西面前。 “你……应该还认得出这是谁吧?” 照片上的人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在他头顶落下一片暖色的,干净的光晕。握着麦克的歌手眼神落向舞台下的某一处,面上带着笑。 清浅克制的笑容弧度,是邓靖西以前难在盛宴扬脸上见到的表情。学生时代,邓靖西一度认为盛宴扬和凌衡很像,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以及什么事都不装不进去绕不乱的心,他曾经这样对两人说过,而后遭到一致否认,甚至连理由都出奇的一致。 “说的什么东西,我们哪里像了?你根本就不是真的了解我!” 那时候,邓靖西对那两句是否真的了解的控诉一笑而过,不认同的态度在时光的打磨下一点点变薄,看着那几张照片,邓靖西想,自己当年的确有些不易察觉的轻狂,总觉得自己比所有人成熟,能够一眼看透每个人的本来面目,而眼下,事实也同样证明了他的错误。 “这是他六月开演唱会时候的照片,在北京,我也去看了。场馆不大,但卖座很火热,可以算得上一抢而空。” “他大学考的隔壁省音乐学院,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因为几首自作曲被他现在的公司签走了。那个公司名头大,但不是特别在意他,可能感觉他没背景,所以一直晾着他好几年,那几年他就自己写歌做歌,卖了几首当电视剧配乐那样赚钱。” “……说起来,那段时间,我还收到过一次他妈妈打来的电话,接到以后,我一开始以为,她是想让我去劝盛宴扬放弃这条路,听完以后才知道,她是担心他报喜不报忧,一个人在外地过得不好,才特地来找我询问实情。” “后来,大概又过了一年多吧,他去参加了一个综艺节目。其实那节目本身的卖点不是他,按他和我说的那样,原本,他也只不过是个用来做铺垫的炮灰。但误打误撞的,那节目火了,他跟着沾了光,后面被更多的观众看见,知名度就跟着起来了。” “录综艺、发专辑、各种节目邀约,有一段时间,他忙到都没时间回复出一条完整的信息。发在群里的语音总是录到一半就消失,发出时间还总是在深夜。” 说到这里,凌衡暂时停下,留在邓靖西那儿的手机还停在那张舞台照的页面,亮着的屏幕长久无人问津,正一点一点自动变暗,凌衡的纠结随着那束在邓靖西手中越来越微弱的光变得越来越少,赶在重新黑掉之前,他就着邓靖西的手将手机重新拿起,戳戳点点,进入了另一个界面。 与方才的照片不同,凌衡点进了一个陌生的微博主页,看不出姓名的头像和名称,还有二三十万的粉丝,最新的贴文停在好几个星期以前,配图和话题都是在为一本书做宣传。 邓靖西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信息,跟着凌衡的示意仔细将那条贴文从头到尾看完,畅销榜榜首作家全新力作,知名儿童读物,每一个字邓靖西都认识,看下来却还是不明白凌衡给自己推荐儿童书籍的用意。 第48章 “你知道这个作家是谁吗?” 邓靖西哽了哽,下意识认为盛宴扬的话题已经结束,总该轮到林誉。但这样的开场又同当年那个努力三年语文依旧只能擦线及格的文学笨蛋没什么太大干系,猜不到答案,邓靖西索性摇了头,说不知道。 “你……应该还记得吧?盛宴扬那时候那个朋友,姓萧的那个,萧嘉稚。” “这就是他,他现在是个儿童作家,也同时负责书里的插画,前几年也和一些综艺和电视节目合作过,帮着他们一起做后期。” 好久不曾听过的名字,邓靖西仔细回想无果,却反过来意识到,凌衡的忽然提起应当不会只是偶然。在他们所知晓的事情里,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都同盛宴扬斩不断关系,而分崩离析的那一年里走散的,也同样将他们囊括在此。 他预感到,自己也许会在凌衡接下来的话里找寻到另一个故事失踪已久的结局。 “他……和盛宴扬在一起了。” 凌衡看着邓靖西,企图在他脸上找出一丝与自己当时听闻这消息时类似的震惊,探寻的目光不加掩饰,用意明显,但看着那张依旧平常的脸,凌衡想,如果他是佯装镇定,那演技的精湛程度未免也太高。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三年前吧。” 邓靖西安静了会儿,凌衡依旧像方才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一秒,两秒,凌衡莫名的紧张起来。他害怕邓靖西不再追问,害怕他已经不再在意这个自己刻意引出的,别人的故事,害怕他在明知一切的情况下,跟绝大多数得知萧嘉稚病情的人一样,想要盛宴扬选择放弃。 “……他的病,怎么样了?” 凌衡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我问过盛宴扬情况,他说,他的情况毕竟比较严重,完全痊愈需要很多方面的助力。他们分开那些年,他一直在治疗,药物和心理疏导,几乎严格依照医嘱,但看样子,效果应该也不算太好。” “他们的事,我也不好问太多。那时候盛宴扬找我和林誉出来吃饭,林誉倒是……和以前一样的心直口快。” 回忆起几年前的那次见面,凌衡至今仍然觉得神奇。那时候盛宴扬因为那档综艺人气飙升,一跃进入一线行当,各种音乐综艺和日常综艺邀约应接不暇,他们好久都没能见面。就在他们在群里不断调侃男明星人红是非多的时候,原本忙忙碌碌大半年不见影踪的人却突然在某个晚上在群里投下惊雷说,我谈恋爱了。 那天,凌衡刚结束加班,在回家的路上看见这条消息,当即靠边停了车。和他同行的林誉大概情况相似,也很快在群里给出回应,问他谈的是谁?女演员还是女歌手?他们能不能看一眼合照?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热火朝天的质问在对方的沉默之中越演越烈,就在凌衡和林誉已经开始百度起“与盛宴扬合作过的女明星”时,对面抛过来轻飘飘一句,是萧嘉稚。 喇叭在瞬间变成哑巴。凌衡看着那条消息,第一反应是后背冒冷汗——他知道了这种禁忌秘密,会不会被他的经纪公司半夜架狙封口?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想问的,但是手机里面说不清楚。” “你们都在北京吧?现在有时间吗?出来吃饭,我跟你们慢慢说。” 带着口罩帽子出现在餐厅包房的人一进门就将东西拆了个干净。服务员见人来齐开始上菜,很快就把一桌子填满。房间终于只剩下他们三个,林誉和凌衡对视一眼,默默转向中间的盛宴扬,听他一口气从前往后讲了一个多小时故事,最后双双哑然,彻底说不出话。 漫长的沉默之后,是林誉先开口。 “你这个事,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林誉垂着脑袋,眉头拧紧做一团:“但我还是想问,盛宴扬,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他这个病,就像个定时炸弹,稍有不注意,或许你回家看见的,就是一具尸体。任你脾气再好,也总会有吵架闹别扭的时候,换做普通人,吵也就吵了,但是他呢?这样的后果你想过没有?你承担得起吗?” “……说实话,如果是别人,我可能也就只会感叹一句真爱无敌。但这事儿毕竟和你有关,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了,我真没办法就送你一句百年好合就让这事这么过去。” “反正,你还是再想想吧,我觉得你真得好好想想,别犯傻。” 一桌子菜冒着热气,却无人动筷。凌衡夹在他们之间,清楚林誉的话不无道理,却也没办法真的开口去劝盛宴扬冷静克制。他在那个混乱的片刻想了很多,他总觉得方才林誉那通话隐隐约约让他想明白了些什么东西,却无论如何也戳不破那层盖在脑子里的膜,把一切都阻隔不清。 “……算了算了,今天就先别说这些,我们先吃饭吧,让他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其实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 沉默半晌,盛宴扬突然发话,他抬起头,素面朝天一张脸带着无法忽视的疲倦,与屏幕里精致帅气,总是面带笑容的模样不同,盛宴扬的状态让林誉和凌衡感到陌生,从认识到现在,他们几乎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我见过他发病,也见过他自残自杀,泡在浴缸里,和个死人没两样的样子,这些我都亲眼见过。所以你刚说的那些,我全部都想过,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天。” “但我昨天突然就想通了。” 凌衡和林誉突然呆住了,因为盛宴扬哭了。几滴眼泪接二连三越过眼眶阻拦迅速下落,在灯光下变得如此显眼。 “我昨天晚上梦到,那时候我去他家找他,门推开,看见他倒在浴缸里,到处都是血的样子。” “这个梦我做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停在我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我每次都在想,如果我晚一点出现会怎么样,但是昨天我醒了以后,我坐在床上看手机,看着他现在的照片和他的那些作品,我突然就想说……” “如果那时候,我再早一点出现,会怎么样?” 盛宴扬的话还在继续,耳边的说话声慢慢悠悠,带着明显的哽咽,在凌衡耳中却全部都变得模糊。他仍旧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在持续的失落是因何而起,但他却已经开始思考起那个有关于“早一点”的假设,如果发生在自己的生命里,又会改变哪些事情,哪些结局。 “他那么说过以后,我和林誉也就再没说过什么反对的话。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不过还算好消息的是,萧嘉稚的病控制得的确还不错,听盛宴扬说,这几年几乎都没怎么发作过,医生的评估也越来越好,用药一直在减轻,前不久好像……已经彻底停药了。” 有始有终的小说随着讲述落下结局,凌衡像方才期待他的追问一样期待起他的回复。邓靖西会说些什么?不会抒情,大概也不会什么也不说就转开话题,就此离开,凌衡用来判断邓靖西是否听懂自己弦外之音的方式很简单,也从没变过,他看着身边的人于自己的注视中缓缓挪回抛向河对岸夕阳余晖的目光,于最后一缕日光中转过头来,冲自己勾勾唇角。 “有情人终成眷属,皆大欢喜,祝福他们。” “……你要怎么祝福,你连他联系方式都没有。” “这种事情,说了不一定出自真心,不说也不代表不在意。” 与背后景色融为一体,邓靖西同阳光一起融化在凌衡眼里,他看见坐在对面的人带着笑容低下头去,短暂扫过一眼面前已经见底的瓷杯,而后站起身往座椅之外走出两步。 “走吧,时间也不早……” 话没说完,邓靖西先顺着那股拉拽的力道看向自己被凌衡抓住的衣角。他同他沉默着对视,截然不同的两道眼神在触碰的瞬间被明媚阳光交织,无法言说的一切乘势流淌,乘着金色余韵,须臾间,又回归风平浪静。 凌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不想结束的心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最终搁浅。他同他一起起身向外走,门口的风铃如来时一样被撞响,叮铃铃两声以后,邓靖西听见凌衡说,其实时间早晚都没关系。 “就像以前那样,不管回家多晚,总会有人等着我们回家。” “你说……对吗?” 第35章 最珍贵的 “重复的年岁里等待雾散,窗外春色弥漫,却总与我无关。 直到他伸出手—— 带我触碰眼前最明媚的绚烂。” 尾声落下,简单干净的乐曲就此结束,早就该取下的耳机却依旧保持着原样,邓靖西彻底没了睡意,他依旧闭着眼睛,却不再强迫自己随着熟悉的词曲调入眠。 记忆趁着头脑停摆的瞬间趁虚而入,藏在脑海深处某些片段在一片黑暗里开始出现,然后越来越鲜艳。慢腾腾走在上下学路上的两个背影,盛宴阳捧着东西傻乐的表情,还有他探身出窗台,拿着根由扫把和塑料瓶改造的抓手拼命去够外头那朵开在梢头的粉色玉兰,轻轻和枝摘下,然后向着楼下飞快跑去的画面。 第49章 埋在座位角落里,遮掩着血痕淋淋的两条手臂呆望窗外的那个影子已经在真正结局出现后变成了彻底的过去式,想到盛宴阳,邓靖西终于不再习惯性地找出他最失魂落魄的模样来追忆。曾经无数次听过的,只是个片段的哼唱变成一首完整的歌,他实现了他当年看似不可能达成的所有诺言,让同属于听众中一员的邓靖西,也于评论中所说的那样,在深夜里为了这首温和平静的歌而失眠。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这几句歌词,是在盛宴阳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杂记本封面,几行小字未经删改,在他遍布墨团的小本上显得尤其隽秀。 那时候,重庆已经进入真正的春天。对于这个城市来说,春秋短暂,连带着春日里温度刚刚好的太阳,还有各种蓬勃生长的植物一起,绚烂的时间短得都好像昙花一现。为了尽可能享受春光,山城居民们几乎会趁着每一个放晴的好天气四处走走看看,阳光所及之处,遍地都会生长出追着阳光走的人。 但这些人群里,不会包含绝大多数时间都得被关在教室里上课的学生。对于邓靖西来说,那个春天他和班里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只能通过体育课或者每节课后的间隙,透过操场的围栏,亦或是教室正对着嘉陵江畔的窗口,来融入这个很快就要被高温取代的春季。 撑着脑袋,刚结束一节数学课的邓靖西眼皮打架,安静的教室里大多数都是和他一样困得不行,趁机补觉的同学,沉浸在那股绵长的睡意里,他将脑袋转向窗户的方向,在一阵一阵带着河水气味的和煦暖风里默默闭上了眼睛。过了会儿,他感觉到有人连带着自己和椅子一起撬动,从身后挤进了里头的位置,却依旧没有醒。 意识越来越模糊,直到那片落在脸上的,暖烘烘的阳光骤然消失大半,一阵低低的哼唱取代了方才的所有出现在耳边。邓靖西在挣扎之后睁开眼,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盛宴阳正戴着耳机低头写写画画,见他有了动静,一脸兴奋地将那个小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你醒了啊,正好正好。”写钝了的铅笔指了指干净的页面,盛宴阳满眼期待看着睡意惺忪的邓靖西:“我新写的词,配我前几天那段调,你觉得怎么样?” 邓靖西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眼前才恢复清晰。他迟缓地接过盛宴阳递来的笔记本,看着上头那几句新鲜出炉的词,言简意赅的评价说,挺好的。 “真的?我刚写出来的时候也觉得挺好的,再回头看就感觉有点矫情。”盛宴阳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常见的扭捏,确认般又问了他第二回:“你真觉得挺好的?不是在故意捧我吧?” “……捧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邓靖西打了个哈欠,又瞥了眼那几句词。他一边往桌上趴一边闭着眼睛转头,背对着盛宴阳,不想再继续跟他深入探讨这个话题。 “你要是还想找人帮你看,建议你去楼下二班。萧同学语文回回第一,他比我权威。” “嗯?看什么?什么权威?” 邓靖西蓦的睁开眼,满身热汗的凌衡变戏法似的出现在眼前。提着几杯冰镇奶茶,他同林誉一起站在座位外头喘着粗气,一边接过邓靖西递来给他擦脸的纸,凌衡一边低着脑袋在手里的几杯东西里寻找着什么,最后挑出其中一个,戳开吸管,放到了邓靖西面前。 “吃人嘴软,喝了我的饮料就不准说我喊外送了。” “……” 天气越来越热,学校食堂里的小吃已经渐渐跟不上学生们对冰凉甜点追求的脚步,于是乎,校门外的各种小吃店再发力,开发新业务,提供外送服务,只需要提前跟店主发个信息约好时间,他们就会提着做好的东西送来校门前。 本来,这该是项店主和学生互利共赢的好事,奈何学校夹在中间做媒介,各大主任们偶然见识过几次校门前成堆的各种小吃饮品,不知道哪门子灵光一闪,想到通过这种方式抓违规使用手机的缺德办法。一开始,学生们毫无防备,被偷藏在保安亭里的纪检老师当场抓获一大批,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快的,舍弃不了冰饮的大家就发掘出学校里各个不惹眼,却能与外界交接物资的角落,一来一去同老师打起了游击战,近期正是火热。每周升旗仪式都有人因为这事被当众曝光,下达个不轻不重的处分以示警戒。 但邓靖西不让凌衡喊外送的原因倒也和处分没什么关系。 面前的奶茶开始往桌上滑落水滴,看一眼旁边和林誉有说有笑,商量起晚饭要不要干脆也喊个外送的惯犯本人,邓靖西转回目光,原本想就此忍下,却被前头课桌抽屉里那几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一次又一次晃入眼帘。 明灿灿的鹅黄刺痛他眼睛,邓靖西忍无可忍,站起身来,端起桌上的饮料原样还到了他手里。 “学生会最近配合那些德育处的老师到处抓点外送的,一次两次躲过是你运气好,再继续下去,要是被喊去当众检讨,到时候别再来怪我没提醒你。” “……嘁,你平时校服都不穿,干嘛对我上纲上线。” 捧着那杯没送出去的奶茶,凌衡和林誉在上课铃打响后回到原位。震得人瞌睡全无的广播声音里,邓靖西听见旁边被奶茶塞住嘴巴十分钟的人忽而幽幽开口,用方才自己调侃他时同样的口吻说,一个人喝两杯,很容易发胖吧? 邓靖西瞥他一眼,又扫过一圈前头还在喝个不停的凌衡,没说话。 “但你其实巴不得他长胖发福吧?这样就不会有女同学找上门来送礼物表白,你也不会着急上火生闷气了。” 邓靖西这次连眼睛都没动。 很快的,原本安静的教室里在一声磕碰声后接连传出一阵停不下来的咳嗽。 凌衡同其他人一起听见声音转过头去看时,就只瞧见因为被踩了疼了脚又呛了奶茶而面色发红的盛宴阳,以及他旁边处变不惊,一动不动的同桌。 ……怪怪的。 抱着怀疑的态度,凌衡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多停留了一会儿。转过去之后没多久,林誉往后传去一张纸条,上头的字迹出自凌衡,询问他要不要和他们晚上一起吃烧烤,上次夜里他们去过的那家烧烤店味道不错,他当时留下了老板的电话,问过以后说能送。 盛宴阳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没有加入他们的聚餐。把东西递回之前,他想起旁边默不作声的人,戳一戳他肩膀,在他扫过上头那句话以后才答对方说了不。 出于个人原因的拒绝被盛宴阳当成向邓靖西表衷心的助力,但他没有想到,自己碰巧没有加入的一顿饭,竟然闹出那么大的乱子。 下课以后没多久,凌衡带着一大包吃食兴高采烈跑回教室,只字不提被他甩在背后的,那一番激烈的你追我赶。直到第二天教导主任带着监控视频找上门,其他人才知道,原来那顿烧烤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拿进校门,东躲西藏上蹿下跳,把几个追在后头的老师学生当猴子一样戏耍摆脱,才拿进教室,大快朵颐的战利品。 教室门外长达一整节自习课,四方混战的思想教育课同样让教室里的一干人等看了个十足十的热闹。那天,邓靖西没有去画室训练,他看着凌衡从出门到进门,最后领着几张全新的学校笺纸回到座位,在他前头僵直坐完了那节课最后的几分钟,又在下课后同学们离开得七七八八后别扭地转过身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趴在凳子边上,眼神闪烁地看着他。 此时无声胜有声,十几秒的对视后,最终还是以邓靖西先心软为终局。 他叹口气,问他打算怎么办。 “……你居然没数落我不听你的话。” “你要是实在想听,我现在也可以补齐。” “算了,齐老头刚给我妈告了状,今儿个回去有得听,你现在先让我松松气。” 被数落累了的人趴在他桌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看起来无精打采。邓靖西盯着那双露在外头,正有一搭没一搭眨着的眼睛,过了会儿从课桌里翻出饭卡,而后起身,去拉他手臂。 “干嘛?” “吃饭。” 也是,人是铁饭是钢,为了这点小事饿肚子,那不是凌衡的生活准则。 跟着邓靖西跑了一趟,又挤出点时间去操场看了出粉紫色的落日晚霞,坐在绿茵场边的观众席上望着天,如火如荼的一整片同不远处花坛里那片春风里盛开的花朵一起落进他眼里,一回头,已经穿上校服的少年安静陪在他身边,见他看向自己,邓靖西用回望当做回应,眨眨眼,问他怎么了。 “……没事。”凌衡突然有点愤懑不平:“就是觉得,本来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的跟你一起坐这儿放放风,结果就因为叫了个烧烤,好好的周末就得赔进去写检讨,一想到这个那几个老头尖酸刻薄的嘴脸,我就感觉煞风景。” “行了,已经都这样了,别再去想已成定局的事。” 眼见着趴在膝盖上的人半天没说话,脸上挂着少见的气闷模样,邓靖西后仰着身体,双手撑在地上,堂而皇之躲在那个浑然天成的视角盲区里偷看着凌衡的小半张侧脸。几个月前自己亲手修剪过的头发又长长些许,坚挺着往前生长,巧合般与班上那本不知道是谁带来的明星杂志封面发型重合。 第50章 锐气,锋利,光芒万丈却不至于让人灼伤,一直以来,邓靖西对凌衡的外表和性格评价都大致如此,他几乎不会有什么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哪怕是做题看书,也总是包含着许多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小动作,符合自己对他的初印象——一只动个不停的人猿。 但现在…… 邓靖西觉得,凌衡好像和平时不大一样。 操场是一个学校所有活力的聚集地,没有屋顶,没有窗,哪怕围墙圈起一遭难以越过的横梁,但只要像他们一样坐高,也能轻易看见校园之外,围城之外的世界。 头顶的云在流动,绿茵场里被踢来踢去的足球总在半空中飞,跑道上三三两两转着圈的学生,还有他们头顶那颗被风不停吹动叶片的大黄桷树,每一样东西都是在动的,在发出各自存在的声音的,但一向比谁都吵闹的人却在这样绝对运动着的空间里难能可贵地相对静止了下来。看着凌衡被夕阳映红的脸颊,还有他随着风吹自然眨动的眼睛,邓靖西忽然觉得,他像个活在世界秩序之外的小外星人,他有他自己的轨道,自由地航行。 就像所有初次发现某个定律的科学家那样,邓靖西也想试探着对凌衡做出某些干扰,以证明眼前的一切是否是无法改变,真实存在的自然法则。伸展拉直的耳机线替代了望远镜,音符流淌进最新发现的星系,他看见原本静静漂浮在宇宙中的星球又一次开始运行,而终点是自己。 贴在他耳边脸颊上的手指在暖风里染上躁动的春意,凌衡转过头来,同邓靖西对视的一瞬间,塞进耳朵里的那个异物恰好就开始播放起天时地利人和的乐曲,随手点下的播放键,轻而易举就胜过了电视剧里一整个团队努力后的选曲。 “这是首挺老的歌,虽然不怎么爱听英文,但是这首你应该也会……” “邓靖西。” “嗯?” 柔和的女声,缱绻的晚风,旖旎的晚霞,还有面前那双面向广阔天地,却只容纳自己在中心的眼睛。原本英语就不好的凌衡一句歌词也听不清听不懂,乐曲音调里将他的耳朵全部填满,他甚至都听不见邓靖西在说些什么。 他只是看着他,无数次交汇的视线却在音乐和晚霞的包围下生长出不同寻常的部分,信任,依赖,还有只会在他面前产生的错乱,凌衡喃喃低语,是恳请,也是确认。 “今晚……” “我想你陪我一起。” 第36章 交白卷得满分 然后,那天晚上就什么也没有发生。 邓靖西看似合理的,跑偏的,有关于某些少儿不宜的想象很快在回到教室后凌衡将那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掏出来后消失。下晚自习,两个人刻意放慢了动作,等到人都走得七七八八,楼下的人流开始变得稀疏,凌衡带着他像往常一样拐入本就不怎么有人的小路,一路直上,到了车棚。 跟在他身后,还没进去,邓靖西就隐隐约约看见里头有个人影。凌衡没有叫停他的脚步,但他却适时地在门前停下,看一眼里头已经缓缓靠近的两个人,又再次退开些许,直到耳边隐约的人声终于彻底变得模糊。 那天晚上,凌衡将那份礼物物归原主,还给了那个几次出现在他们班门口,就为了将它送给凌衡的女孩。骑着车,他们像往常一样走过那条沿着江水修建,也同河道一样弯弯折折的公路,一直到楼下即将分开时,凌衡停好车,却没有再如平常那样在一声拜拜后转身上楼。 小院里的车棚又窄又小,除了他们俩,根本没人使用。两辆车,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在一盏挂着蛛丝的旧灯泡下站立,邓靖西的手搭在车座子上,想起傍晚时夕阳下那句暧昧不清的邀约,遐想在昏暗之中又开始毫无根据地蔓延,直到眼神闪烁的人没头没脑地突然说,其实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 邓靖西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方才那个送礼表白的女孩。藏在身侧因为紧张而蜷缩起的手指有些尴尬地松开,凭空捏了几下,才紧巴巴地贴回腿边。奇怪的幻想很快被懵懂年纪关于那方面自然产生的羞耻所取代,邓靖西在夜色下肆无忌惮地红了整张脸,他有意咳嗽两声后再开口,说,那她为什么跟你表白?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觉得很奇怪。”凌衡一拍手,看起来真的很无辜:“而且我总觉得她好像对我也不是很熟,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 “前两天一直收着那个礼物,也只是因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我真是无辜的,苍天明鉴。” 抿着嘴,忍着那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自在,邓靖西故作镇定,将他对天竖起的三根手指折下说,行吧,苍天信你。 凌衡嘿嘿一笑,一把将车篓里的书包甩上肩膀。一句再见还没来得及说出声,跑出去的半步就被人拉着带子拽回,踉踉跄跄,凌衡跌撞上邓靖西肩膀,一抬头,鼻尖擦过他脸颊,热热的呼吸在刹那不自觉停下,与世界断联的瞬间,他好像看见邓靖西脸上也流露出一瞬同自己一样的空白,而后很快被带着狡黠味道的笑所取代。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急着走干嘛?” “……你,你说话就说话,拉我干嘛。” 无所谓地耸耸肩,邓靖西松开手,故作无辜地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在凌衡站直以后才接着继续。 “因为我也是才反应过来啊。”邓靖西看着他笑,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你干嘛跟我说你和她不认识,我又没问。” “……你是没问,但是你不是很在意吗?所以,所以我就跟你说了呗。” “我在意吗?” 凌衡没由来地被他这句像自言自语一样的反问质询得心头发紧,一双眼睛一下没了可以落下的焦点,拉着书包肩带的那只手局促到只好上下拉扯,邓靖西沉默的那十几秒,凌衡却过得如此这般煎熬,他感觉自己在害怕着什么的发生,又在期待着什么的出现。 在那样近乎于僵持的拉扯之下,是邓靖西先选择撤离。他撇撇嘴,冲他一摆手,留下一句晚安就向不远处的家门口走去。 插孔,拧动,邓靖西发觉身后的人一直没有动。 他回过头去,发现那片已经在自己身上消退的红早已暗度陈仓,染了凌衡浑身。 “那个……你今天给我听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确切的答案摆在嘴边,邓靖西却不惜绕路,大费周章兜了个圈去回答。 “我的爱都留给你。” so i'm 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 为你献上一生眷恋的痴缠情调在邓靖西一动不动的等待下终于唱至尾声,慵懒的管乐随着一下下清晰的鼓点一起消失在耳边,取下戴到耳朵酸痛的耳机,邓靖西从床上坐起,在一地金黄的秋日中试图去找回十七岁春天里的那个自己。 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向他靠近,有关于凌衡的一切,他都还记得那么清晰,但不论如何,邓靖西就是在那些片段里找不到自己的出现。 那天下午凌衡的问题,他最终没有给出回答。直到那个时候,邓靖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凌衡吵架时冒出的气话也许真的是事实。十七岁时由他亲自拟建的那个精神世界早已被世俗浸透,改变了各种颜色,就像无法再像那时一样随心所欲地勾勒填涂做出一幅画,他已做不到奋不顾身去爱一个总会离开的人。 而同样的,他的确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去留,住在哪个地方,同哪些人一起生活,但要是凌衡真的选择抛下北京的一切,就守着东阳镇和重庆继续了却余生,邓靖西很难不把让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往自己身上揽。而同时,邓靖西也并不相信凌衡那样重感情的人,会真的舍得与那么爱他的父母常年分居两地,一年见不上几次面。 和高中时的单选题不同,邓靖西知道,不论凌衡偏向哪一个50%,对他来说,得分都只能是0。 邓靖西就这样陷入两难境地。 但有凌衡在身边的生活还一直在持续。 那个下午对他而言好像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没过两天,凌衡就恢复了以往的元气。买菜,逛街,用各种网购来的新鲜小玩意儿填补邓靖西原本很空旷的家,一日两餐准时出现,去茶馆的频率保持在稳定的一周三次,他与店里那些常来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成了常客,不打牌的时候也总是混在人群里同他们聊天。不知道是不是邓靖西的错觉,有凌衡在的时候,呼喊他的声音似乎都会变少很多,人都被他三言两语逗笑诓走,连茶水没了也不曾察觉。 天越来越凉,重庆宝贵的秋季在平淡的日常里悄无声息行至仲末,某一天,邓靖西坐在柜台后,抬头望向店门外马路对面的车站时才发现,种在两侧的那些老黄桷,不知何时也加入了这轮自然的新陈代谢,掉满一地落叶。 转回头,身后那片由烟雾和水汽构成的朦胧依旧抱着团凝聚在小小的店里,邓靖西下意识去寻找凌衡的身影,看过一圈后才想起,午饭后他说有点困,于是就倒在他家沙发上睡午觉,从午后到日暮,他应当已经睡醒回去好些时候了。 第51章 卧室门没锁,不知道他起来以后有没有把被子叠好放回房间。 不知不觉,竟然都到了要用上厚棉被的天气。 店里难得没有坐满,这给了邓靖西坐在柜台后放空发呆的间隙。吹在他脸上的风越来越凉,阴沉沉的天气,看起来随时都像要下雨。 这样的时候,似乎很适合煲点热乎乎的汤煮面。邓靖西记得,午饭时,凌衡似乎提到上次他送过他的鸡汤,要是往里头下点马蹄馅儿的抄手,或许比面更鲜。 干脆明天就做好了。 算算日子,明天又到了凌衡该买菜的时间,邓靖西想了想,感觉明天大概率需要自己陪同,如果只是在他那个小本子上草率地留下“抄皮”“土鸡”以及普通话说出来分不清物种的“马蹄”二字,指不定会买些什么东西回去。 收拾好店,再往家的方向过去,邓靖西花费途径一道桥的时间想好了明天的早餐。新鲜的豆浆,再摊两块掺了肉沫的葱饼,简单便捷,吃完就能出门去。开门时,邓靖西扭转钥匙,放下包没急着往里走,而是先找到家里剩下那点黄豆,掺了水泡进盆里,然后放到一边。 再回过头来去拿随手靠在门边的包,弯腰低头,邓靖西发现一双不属于自己的鞋放在门边,他一愣,很快就放轻了动作,轻手轻脚向着已经一片昏黑的客厅走去。 没开灯的房间还保持着下午的原样,拉得严丝合缝的窗帘被风吹出一条细窄的缝隙,落下一缕并不明媚的光。外头阴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剩下那点明亮已经不足以让人在屋里看清某处细节,隔着挡在沙发前的桌子,邓靖西只能看见沙发上被子下凸起的形状,听见凌衡仍然处于睡眠状态中的,均匀的呼吸。 还拿在手里的包不知不觉被他蹲身丢在一边,绕开桌角,他终于看清那个还在熟睡的人。狭窄短小的沙发无法容纳下拉直以后的他,凌衡蜷缩起双腿窝在棉被下,看起来却没有一点不情不愿。微微张开的嘴唇,舒展放平的眉头,温暖熏红了他的脸,酣眠的模样,让蹲在地上借机打量他的邓靖西忍不住想到从前的无数个瞬间。 模糊不清的光线里,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变成十三中高中部教室的窗前,变成关了灯的教室角落,变成两张相连的课桌,一条电线在半途分叉成两个耳机,塞进彼此的耳朵,播放同一首歌曲。趴麻了的手臂,睡酸了的脖子,邓靖西无法接受那样煎熬的午觉姿势,常常睡到一半就必须起来换个姿势,半眯着的眼睛随着动作的转换一起转变方向,凌衡就那样出现在面前,一动不动,睡得香甜。 那是他从前一转头就能看见的脸,再相见,却已经过去十年。 沉寂了十几天的心再次开始强烈的动摇,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这样一开门凌衡就会以这种毫无防备模样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生活,有过一次,邓靖西就会再想要无数次。 电视机前捧着零食吃,乱七八糟倒在沙发里打游戏,躺在一团乱的床上追剧或者发呆,他也许会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出现在这个房子里每个角落,又在听见开门响动的瞬间向着门边靠拢,扶着门框,用平常的口气对他说,回来啦,今天我们吃点什么? 有关于凌衡的想象还在持续,邓靖西想,如果他们住在一起,那回家对他来说,应该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惊喜。他穿了什么样的衣服,今天又做了些什么事,又买了些什么新奇的东西放在家里的某个地方等待他发现,又找到了什么猎奇的零食等着和他一起尝试,普通又幼稚的一切,一旦加上爱的基底,一切就都会变成心甘情愿。 我也很想要留在你的身边。 邓靖西看着凌衡,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从额头到眼帘,从眉心到鼻尖,最后停在唇边。学生时代,凌衡的嘴唇和面色总是红润的,散发着光泽的,充满了那个年纪应有的蓬勃生气。 而这一次再见面,邓靖西很快就发现凌衡的身体的确大不如前,甚至连自己也比不上,怕热怕冷,还总是喊腰酸背痛。有意的食疗过去两个多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邓靖西又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总觉得……凌衡的气色似乎比起刚回来那会儿变好了许多。 那或许算得上自己的功劳。邓靖西笑了,蜷起的手指在下一秒展开,温热的掌心贴着凌衡的脸,抚摸的动作带着缱绻。依依不舍收回手,邓靖西还蹲在原地,刚要起身,面前的人就在那个瞬间睁开了眼。 凌衡还沉浸在半梦半醒之间,分不清是梦还是眼前,他有点迷迷瞪瞪地眨了眨眼,试探着喊了一声邓靖西。 “……嗯。” 被抓包难免有些无地自容,邓靖西刚要从他面前退开,面前那个睡得头脑一片空白的人却好像还是没有真的醒来,有些哑的声音很快第二次响起,凌衡还维持着那副半睁着的眼的样子,看着他,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迫于无奈,邓靖西只能答应第二次,没了逃跑的空间,他干脆顺势坐在他面前:“邓靖西在这里。” “……我还以为是梦……” 凌衡嘟囔着,缓缓地眨了一下眼。 “梦见你的时候,也是这么黑漆漆的天。” “你也蹲在我面前,我们中间也隔着这样雾蒙蒙的一片,我叫你,你就消失,睁开眼,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在的房间。” 梦呓一样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口,慢悠悠,把时间都拖长。等到凌衡说完,他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都说出口的时候,面前的邓靖西已经把一切都听见。他微微睁大了眼,连带着嘴唇也跟着一起翕动,却没有任何声音。 凌衡当即就感到一阵尴尬,那都是他一直想对邓靖西说的话,但关系不对,时机不对,说话的地方也不对,那都是他想留到转机足够明显时才告诉他的真心话,这么早就说出口,他该怎么圆? “……额,那个,不是,我……”他翻身从沙发上起来,掀开被子,浑身上下一下子变冷:“我睡蒙了,我刚睡蒙了,你……” 邓靖西看起来也想帮他一起说些什么来打破眼下这奇怪的氛围,他跟着站起身,往桌边靠近,倒出一杯热水送到他面前,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小心烫,手机就响起,初始的铃声欢快跳动,将屋里旖旎梦幻的一切都仓皇摁下暂停,慌慌张张的凌衡毛手毛脚去接下那杯水,差一点就连杯带人一起给烫摔在地。 “没事吧?” 邓靖西赶紧替他稳住动作,把水杯放回到面前桌面,没来得及看清来电页面,就匆忙当着还在呼呼个不停的凌衡摁下接听。 “喂,”他眼神还落在那片发红的手心,不自觉就把关心问出口:“痛不痛?先去冲会儿冷水,要是还疼就去药店。” 话一出口,听筒内外的声音都跟着一起消失。 凌衡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清楚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带着困惑的女声。 “……西西,你在哪儿呢?” “妈妈要不,过会儿再给你打?” 第37章 日记不记日 自从几个月前回老家后,由于不放心邓靖西一个人,最初那段时间,程倩婷总是每天都抽时间给他打电话聊天,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说几句话,知道他好好的,然后就道别挂断。 每天都通话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回归乡下,程倩婷要做的事相较于在东阳镇来说其实变得更多,但由于都是些基础的农活,喂喂家禽,种种自家背后的几片田,付出了体力,却也放空了头脑,对她而言也算得上休闲。时间被分走大片,剩下的各种闲暇时间也几乎都被拿去陪着尚且康健的老人散步谈天,慢慢的,程倩婷也就没那么执着于给邓靖西去电,她想,也许没有自己在身边,他也可以松快地过一段时间,这样也挺好。 从那之后开始,程倩婷的电话就变得相当随机,很多的交流都被微信消息代替,跑到家里以后被她收留养下的小狗,被小狗又带来家里的小猫,地里长成了的各种蔬菜瓜果,程倩婷通通以照片的模样发给邓靖西,欢欢笑笑通过语音传递,听着对面儿子总算是轻松下来的语气,程倩婷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觉得他或许真的很需要个人空间,于是将回东阳镇的打算一延再延,想让他再自由久一点。 而这次的来电,原本与回家的话题有关。继几个月前地里的玉米成熟,程倩婷吭哧吭哧给邓靖西邮去几箱以后,秋天到来,她种的红薯也相继到了能被烤出蜜的时候,挖出来,整合成两个泡沫箱,在征询过老人家的意思以后,程倩婷就开始犹豫,这箱蜜薯是自己连人带东西一起回到邓靖西眼前,还是和上次一样使用快递。 只是她没想到,时隔半个多月打出去的电话,开场会以如此戏剧性的场面呈现。 感受到对面的安静,程倩婷意识到是自己的出现让那头的人感到尴尬,也跟着一起有些局促。没收到回答,她只好将手机拿下来看一眼时间,七点多,这个季节,山里头的天都已经黑得看不清路,她想,邓靖西应该是在家里吧?他往家里带了人?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第一次见邓靖西有关系这么亲近的朋友,竟然都能踏进自家大门。 第52章 可是……东阳镇那种小地方,过来过去的人她大多也都熟悉,和邓靖西年龄相近的,程倩婷想来想去,也不过就那几个,别说他了,自己都没说过几句话,邓靖西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允许对方登堂入室?话里话外语气口吻还那么体贴温柔。 那……会是什么人? “……妈,我在家。” 在程倩婷犹豫要不要先把电话挂断的间隙,她听见了对面重新出现的声音,一句应答后又伴随着几秒钟细细碎碎的动静,听起来就像是两个人压着嗓子,用气声在说话。 “……西西,既然你忙不过来,那我等会儿再打……” “没有忙不过来。”程倩婷听见对面飞快的应答,同一声拍打的声音混在一起:“……妈,是凌衡。他前不久回了东阳镇,是他跟我在一起。” 程倩婷一下就懂了邓靖西支支吾吾不敢出声的原因。 就像自己尚未完全确定的恋爱关系被父母无意中知晓时的尴尬无措一样,邓靖西此时此刻也经历着当年自己经历过的一切,更何况,这还是他的初恋。 几年前,从主城区重新搬回北碚的时候,邓靖西忙着处理公司里最后的工作以及离职手续,整理打包行李的事就顺理成章落在程倩婷手上。那时候,他们的经济条件比起前些年已经好了不少,租的屋子也从最开始邓靖西学校帮着分配的员工宿舍换成了交通便利的老小区楼房,同以前东阳镇的房子没什么区别。 进去第一时间,程倩婷就忍不住有点皱眉,因为房间有点乱。虽然并没有到脏乱的地步,但实在有些太杂,这里一个东西,那里一个东西,看得程倩婷都有些不知道从何下手收起。转了一圈,她拖来第一个纸箱,打算先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都收拾打包装好。 第一个打包完成,程倩婷转眼看向旁边第二扇柜门,理所应当认为这里也该都是衣服,或者被套之类的纤维物品,一拉开门,她看着柜子里那些画架画笔画框,还有许多她与邓晟送给邓靖西的礼物楞在原地,几秒后没忍住红了眼睛。 她不知道邓靖西是什么时候开始就把这些东西带在身边,不惜牺牲最好的储存空间,也要把它们好好保护起来。一边收,程倩婷一边跟着那些满是回忆的物件沉浸在过去,为了眼下的物是人非而安静落泪。 收到最后,她才伸手去拿了那两个放在最上头的画框,一共就两个,两个都套着保护袋,薄薄的面料让她能依稀看见里头的颜色,却看不清画面。正要关上柜门的时候,她多心又检查一遍,才发现深深的柜子底下似乎还留着个什么东西,同木料的颜色太相似,差一点就被遗漏。 于是她扶着床边往上去掏,从里头飞出的不明物体落到地上,程倩婷才发现,那是个厚实的笔记本,几张夹在里头的纸片摔落在一边,将页面摊开,让蹲身下去的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刻就先看见了上头的字句。 程倩婷很快意识到那是邓靖西的日记。她没想仔细看清,打算把那几张明信片似的东西重新卡回里头时,无意中却看见那几个纯白色的背面,下头都写着一行小小的字。 内容不同,日期不同,但都包含着同一个名字。 凌衡。 她记得那个男孩,从北京来,和邓靖西认识时间不算久,但关系却相当要好,在东阳镇呆了两年多,就因为高考又回了北京,刚好与那场事故错过,被邓靖西刻意隐瞒到高考之后才知道一切,三番五次跑回那里,却都被他拒之门外。 突然想起这个名字,想起那时候她目睹过的一切,程倩婷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将最底下那张被挡住的纸片拿到面前。 日期停留在十年前的某一天,年,月,日之后,是一句不长的话。 “我收到了最喜欢的礼物。” 邓靖西&凌衡,摄于缙云山山顶。 图片翻转,程倩婷看见了上头的画面。日出红霞遍天,缙云山的标志性建筑,狮子峰高塔矗立在背景里,被鲜艳的彩霞吸走所有风光。背光站立的两个少年相隔着一点距离,一个插兜,一个比耶,一个看着镜头,一个看着对方,唯一的相同点是脸上都有明媚的笑意。 捧着图片,程倩婷缓缓靠坐在床边,平息不久的眼泪又再次下落,落得更凶,险些打湿画面,又被她小心挡住,而后放到一边。 她坐在房间里安静了许久,直到外头的天上也渐渐出现一点同照片上相似的霞光,程倩婷从床上起身,将所有东西都按着原样收好,整齐装进箱子里,再将那个夹着照片的日记单独用干净的布袋装起放在最上头,而后一齐推向客厅角落。 那天,程倩婷没有告诉邓靖西自己已经知道这个秘密,她依旧和往常一样同他吃饭,同他讨论之后的生活,商议回北碚以后租房的事。心里的芥蒂很快就随着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的邓靖西的笑颜,跟着时间一起缓缓消失。 等到邓靖西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又一个整年。他记得,那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他像往常一样同程倩婷吃过午饭,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开店,一下楼,就被对面街道办大院前拉起的红色横幅吸引去目光。 “婚姻美满,家庭和谐,共创美好未来!”的字样从邓靖西眼前扫过,很快又因为几声呼喊而消失。红马甲的阿姨跑到面前,三言两语连同一张印着大字的宣传单很快说明来意——街道办一年一度会举办适龄单身青年男女联谊会,询问他是否有意愿参加此次活动。 看一眼那张已经递到面前的广告单,又看一眼面前几个比程倩婷大不了多少,笑容满面和蔼客气的阿姨,邓靖西想了想,想要稍微委婉些拒绝她们的好意,还在构思时,旁边的程倩婷就先发制人,替邓靖西先做了决定。 “不好意思啊,我家这个参加不了,他不符合要求。” 在场五个人,除了程倩婷以外的四双眼睛齐刷刷跟着她的手指一起落到纸面上,指尖正对单身二字,用意明显,已经不必再过多解释。 几个街道办阿姨走了,邓靖西跟着程倩婷继续往前走,在路过桥头那几棵落叶的黄桷时,程倩婷忽而没头没脑地开口问他,你和以前的那些朋友,还有联系吗? 不明白用意,也不知道这事怎么会被突然想起,邓靖西迟疑一瞬,还是诚实地摇头说,都没有了。 “啊……”程倩婷应答的口气莫名多出几分奇怪的惋惜,而后很快又接着问:“那那个孩子,从北京来的那个,也一点也没有了?” “……妈,怎么突然问起他?” 身前的人突然在面前站定,让邓靖西心里那点古怪变得更甚。转过身来,程倩婷的表情里多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心疼,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心里的纠结在一声叹息后随着秋风一起消失,她终于把想问的话问出口。 “……西西,妈妈想问你……” “在那个孩子之后,你还有喜欢过别的人吗?” 邓靖西当即呆在原地,陡然变化的眼神和表情让程倩婷很快有些后悔自己贸然的开口。但话已经说了,没有再收回的余地,她想要看到的也并非是邓靖西这副震惊又忐忑不安的样子。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她拉着他的袖口回到桥头那几棵大树下,又打量几眼邓靖西的神情,很快就得出结论说,应该没有对吧? 没有得到邓靖西的回答,程倩婷却已经从他的反应中找到了正确答案。那张偶然一见的照片再次浮现在眼前,画面已经模糊,笑容依旧鲜艳。远处,缙云山被笼罩在缭绕的云雾之后,狮子峰塔隐约可见一个轮廓。再转眼,程倩婷就已经放下了所有无关紧要,只是自己或者别人在意的一切。 “西西,既然还喜欢,为什么不试着再去联系?” “……妈……” 邓靖西张了张嘴,被酸涩堵住咽喉鼻腔,他曾经设想过很多种有关于“她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一个男的”之后的可能,斥责,反对,逃避,甚至是像网上那些极端的案例一样认为他是个疯子,要带他去医院看病,但邓靖西从未想到过,这个秘密会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被程倩婷偶然得知,而后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过去很久,再在一个这样平淡的秋日午后,以这样平静温和的态度跟他再次提起。 他的所有猜测中只有一个真实出现,程倩婷的确露出了不理解的神情,她见他不回答,于是有些着急地又问他,为什么不联系了呢?是因为那时候的事,他不愿意再和你来往了吗? “……不是,我不知道。” 邓靖西的声音沉下去,随着各种各样的记忆和想象一起沉下去,等他再转回神,远处的云雾就已经积攒成一整团乌云,带着凉凉的雨丝,向着河对岸的这里缓缓而来。 “妈,我和他,已经没可能了。” 那是他们母子俩有关于这件事的第一次对话,也是最后一次。自那次以后,程倩婷再没提到过凌衡,也不像其他这个年纪的家长一样催婚催生,她小心翼翼规避着与这件事有关的一切,一直到现在。 第53章 凌衡再次出现在他们之间,出现在听筒对面。程倩婷的呆愣在片刻后很快被带着心酸的欣喜所取代,再开口时,喊的名字就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儿子。 “啊,是小凌啊!”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兴奋,也相当热情,让邓靖西不得不将手机转接到凌衡那儿去:“好久不见啦,这么多年过得都还好吧?哎呀,真是不知道你回来,要是知道的话,上回寄的玉米就该多寄点……” “……没,没事阿姨,我九月才回,”凌衡有些局促地看向邓靖西,拉扯他衣服的动作带着不安和紧张:“阿姨您呢?你最近都好吗?外……外婆也好吗?” “哎呀,挺好挺好都挺好,谢谢你关心——” 对面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开着免提的手机被凌衡拿在手里,搭在大腿上,半跪在身前的邓靖西同他一起略显无奈地盯着屏幕,听着那头程倩婷同外婆说话的动静,结束后又继续问及凌衡,问他这些年都过得怎么样,工作如何,家里人又如何。 “家里人都挺好的,外婆……年纪到了,今年年初走的,也没遭什么罪。工作的话,上一份工作强度太大,所以这不就辞职回来休息一段时间,养好了再重新找。” “是,是,身体最重要,不管怎么样还是得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多好的一个孩子,年轻有为的,要是真落下病根,你爸妈该心疼了。” “……是,是不能落下病根……” 凌衡脸皮发烫,一半是被夸的,一半是被邓靖西盯的。原本半跪在地上的人兴许是累了,干脆两腿一曲往地上一坐,挤在桌子和沙发之间的空隙,从下往上含笑看着他。 ……好笑吗?凌衡瞪他一眼,用口型问他。 邓靖西摇摇头,越来越往上弯的唇角最后彻底没绷住,笑容随之展开,连带着眼角眉梢一起弯。他偏头躲开他目光,也顺势躲开凌衡朝他呼来的,带着羞耻一味的一拍。落在他肩头的手尚未收回,邓靖西就反应极快地将他拉住,翻转过手心来装模作样仔细看过一圈,而后无辜地抬眼起来看向他默声说,谁又该心疼了。 “……邓靖西你是不是……” “诶对了小凌,刚刚听你说家里说工作,这么些年,你结婚了没呀?恋爱呢?有没有谈?” 被握住的手尚未分开,问题由一个人问出,凌衡却在面前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感到两份分量不相上下的等待。扣在他腕处的那只手在他沉默的时候不自觉的用力,微微收紧,变成只有凌衡知道咒语的金箍。 第38章 唬人不眨眼 “他这回可真是栽了个大跟头。” 周末过去,带着那一沓写完的检讨书,凌衡如过去几周所有被当场抓获的倒霉蛋一样,一早就被请到台后待命,在升旗仪式后准备当众念完自己一笔一划写下来的五千字忏悔实录。 周围的窃窃私语从音乐停止那个瞬间开始继续,于凌衡出现在台上时进入前所未有的高峰。邓靖西站在队伍末尾,听着那些夹杂着熟悉姓名的各种讨论,略有不悦地皱起眉头,眼神却还望向远处那个变得小小的人影。 “全校闻名和一顿烧烤,你说他怎么会就偏偏选了后面那个。”盛宴扬站在邓靖西身后,看戏的姿态和口吻却只得到邓靖西的忽视:“……不是,他做检讨,你为什么看起来比他还紧张?” “我没有紧张。” 甩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邓靖西不再回答。盛宴扬撇撇嘴,不跟他计较那样冷冰冰的口气,换个边,他又探着脑袋凑到邓靖西另一侧肩头,问他有没有看过凌衡的检讨。 “那么厚一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真的是纯原创吗?你没帮他一起写?” “没看过,没代写。” 实际上,邓靖西看过。 那份检讨在那个晚自习之后的那天晚上就第一次交到他手里,只写了个开头的检讨书看不出什么质量,躺在凌衡床上,邓靖西将还湿着的脑袋垂到床边,看完后才放下举到面前的纸张,对凌衡说没什么问题。 “这种写来写去都没两样的东西,你为什么这么上心?” “……那,那什么,总得先摆平态度,平复一下几位领导被我玩弄的愤怒吧?” 把几张纸往旁边一放,凌衡在邓靖西身边顺势躺下,同他贴在一起。望着昏黑的天花板,凌衡没有很快地说话,他的目光在黑暗里逐渐挪移,借着晦暗一点点转向身边的邓靖西。后仰的动作将整个皮肤牵扯拉紧,他小心翼翼地进行着偷看,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每一道弯弯折轮廓全都描摹进心里。 他们从前有过很多次这样靠近的时刻,但在意识到自己喜欢邓靖西以后,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视角,同一个人带来的心情就已经完全不同,天翻地覆。 他长得真好看。 他的鼻子真的好翘好挺。 他比我白好多,皮肤看起来水亮亮的,没几个男孩会有他这样好的皮肤和肤色。 ……嘴唇也是,薄薄的,但红红的,水水的,看起来……软软的。 凌衡想起躺在邓靖西腿上做的那个短小却精悍的梦,梦里那个亲吻好像一直没有暂停,它将温度不停的发散蒸高,往凌衡心里那把干柴中丢进一个易燃的火石。每次看向邓靖西,火石就被用力地摩擦一次。 凌衡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在盯着我看吗?” “嗯?啊,不,不是,我就是顺势这么一转就……” “哦,知道了。” 被抓包的凌衡刚松下一口气,原本平躺在身边的人却在应答后的下一秒翻身而起,两只手一下落在他身侧,从上往下,俯卧撑一样将自己圈在身下。 “你看我干嘛?”邓靖西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到凌衡脸上,冰冰凉凉,却让他躁动的心更加无法平静:“有什么事瞒着我,心虚?还是有什么事要求我,所以才这样支支吾吾?” “……”好一个眼光如炬的奇男子,凌衡在心里默默吐槽,嘴上却还在替自己打圆场:“没什么事啊,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再说了,要你帮忙的事,我怎么会支支吾吾,早求着你帮我了。” 被他从上往下看着,凌衡有些脸皮发热。贴在一起的腿因为不自在而变得僵硬,让他想要推开他的动作也难以进行,难以招架邓靖西那双眼睛和太近的距离,凌衡偏开脑袋,胡乱编造了个理由来让他赶紧从自己身上离开。 “我,我就是想到晚上老易给我们放的那个电影了而已。好久没看电影了,突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是吗?”邓靖西毫不留情戳穿他的谎言:“可是你一大半时间都在睡觉。” “……我觉得那个氛围很有意思不行吗?黑黢黢的,很安静的,有人陪着在身边吃吃喝喝聊聊天,这就是很舒服啊!” 看不大清凌衡的表情,进门时为了保留氛围感而没打开的灯变成眼下邓靖西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的掩护,想了想,邓靖西选择放过他这一次。他抽回手,重新躺在他身边,在同样的黑暗环境里对他说,要是想看,明天就可以去看。 “最近有什么电影上映?我不大清楚。” “我也不大清楚啊,平时都忙着上学去了。”凌衡顺势接话,脑子跟着转得飞快,很快就想出比去电影院看电影更好的新点子:“而且去电影院一次也挺累的,要不然,我们就买张cd自己在家看?去你那儿,用你电脑。” “可以。”邓靖西回到老话题:“看什么?” “不着急。” 凌衡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要精挑细选出一部适合两个人看的片子,最好是氛围比较浪漫,音乐比较舒缓,故事比较温馨,适合情侣看的那种爱情电影。 “我们下周再看吧,这周我要写检讨,你得先让我把事情解决完再说。” “可以。” 室内安静下来,过了会儿,邓靖西听见自己身边那个扭来扭去的人撑起上半身来,趴在自己旁边。 “你要回去了吗?”凌衡的眼睛里落下一点台灯的光,亮亮的,直勾勾的,让邓靖西在他还没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先看穿了他的想法:“现在……也挺晚的了。” 他想让自己留下来,就和以前很多次一样,但邓靖西觉得今天的凌衡有些不大一样。 他看起来……很期待自己的回答。 邓靖西为这点突然的变化感到点微妙的高兴,但他不急着给凌衡一个痛快的回应,他又反过来对他说,你想我留下来? “……也不是说我想吧,”凌衡有点别扭地向他解释:“你头发还没干,这么晚也不方便吹,不如就留在我这儿一起再玩会儿,等你头发干了我们就能睡觉了。” “睡觉?”邓靖西第二次明知故问:“和你一起睡觉吗?” “……对,对啊,不是一起睡过挺多次了吗……” 凌衡的声音越说越小,让邓靖西意识到挑逗应该就此打住,免得他因为过于羞耻而突然反悔。湿漉漉的头发最终没有等到彻底变干,邓靖西接连洗了两天的头,陪着凌衡写了两天的检讨,床上的被子两天都没再叠过,因为总有人在睡。 第54章 那几张检讨几乎可以算是在邓靖西眼皮子底下产生的产物,只是他写到后头时,邓靖西已经没再看过。 想到这里,邓靖西不自觉露出点笑意,在意识到盛宴扬还在身边时又很快收起。他侧身过来去看他,表情比方才松懈些许:“如果有其他班的人来问你他的事,你统一回答不清楚,不知道。” “得嘞,难得听你开口找我帮忙,保证完成任务。” 盛宴扬嬉皮笑脸回到队伍里,与前头邓靖西的后脑勺重新保持好整齐。台前音响就在他眼前被遮挡的那个时候发出两声磕碰的动静,老头嘶哑的声音消失片刻,而后被少年清亮的声线重新填补上空缺。 “老师,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高二九班的凌衡。” “今天我在此,要检讨我犯下的,违反学校规定的错误。” 哟,开始了。 盛宴扬侧身出去,在那些早就听到耳朵起茧的陈词滥调中默默往旁边又稍出一步。台上那人一边看检讨,一边握着话筒,表情沉重,言辞恳切地念着讲稿,全套校服被他穿得清爽又板正,小麦色皮肤让瘦削脸颊上的五官看起更加深邃。凌衡还在继续念着写好的稿子,时不时抬头,每一次看向台下,周遭人群里讨论的话题就会经历一次吸引与跑偏。 邓靖西心情不爽,盛宴扬很识趣的不再去火上浇油。他闭上了嘴,拉了拉后头被其他班男生叫住,对凌衡问东问西的林誉。简单几句打好禁言的招呼,两个人很快一致对外,在上头人还在连绵不绝念着台词的空隙替他在外周旋,保护好一切个人隐私。 “诶,上头那个是你们班的吧?好像是上学期转来的?他是从哪里来的?外地吗?” “啊哈哈,外地吗?也不算吧,反正都是红本护照,大家都说中国话……” “他刚刚说他叫什么名字?lingheng是吗?哪个ling哪个heng啊?” “哦,就是乐迎ling,喝嗯heng……” 打太极一样的对话一直在持续,凌衡的声音透过广播,被广播模糊掉字正腔圆的边界,已经彻底沦为大后方的背景音。盛宴扬同林誉一起左右周旋着,好不容易将周遭那圈好奇宝宝一一摁下,一转眼,几个不明所以的无知群众单枪匹马就向着炸弹而去,往邓靖西旁边凑。 盛宴扬眼疾手快,摁住了那只企图同邓靖西打招呼的手,两个人撞上眼,正要开口说话,原本一直平和进行着的背景音却突然一改语气,变得精神,好像要进入新的篇章。 伴随着纸张翻动的声音,台下几乎所有开小差的人都齐齐往上看去。凌衡站在麦克风架前,终于扬起脑袋,将仅剩的最后两页稿纸举到面前,用焕然一新的腔调,铿锵有力地念出了接下来的话。 “检讨进行到末尾,我想我必须重新再次对自己犯下的错误进行深刻认识。” “首先,我不该联系校外餐厅老板进行点餐外送服务,这样的举动影响了学校食堂和小卖部的经营业绩,还让禁止小卖部销售冷饮,以及负责食堂管理的老师们感到难办。” “第二,我不该在被老师发现时选择逃跑,带着老师绕着学校后花园与废弃楼层来回绕至三圈,刻意引导老师进入地下室后又随手抓起废弃教具设置障碍阻碍他行动,在他气喘吁吁体力不支时还发出得意的嘲笑,不尊重老师,不尊重学校的规定。” “最后,我再次检讨自己的错误,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进行严肃的悔过和认识,并承诺以后在校期间,不再进行类似戏弄老师,视学校新规定于无物的做法,改头换面,做一个遵守校规校级,听老师教导,只去学校食堂吃饭,认真学习的好学生。” 第39章 断章取义惹的祸 “邓靖西,邓靖西……” “……邓靖西!你给我站那儿!” 凌衡气喘吁吁,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余光在看见几步开外那个终于不再闷头往前的身影时才放心停下脚步。阴阳检讨的后劲极强,从他在台上爆出那段精彩发言开始,凌衡就在不停的接受各种思想教育的洗礼,校长书记轮番轰炸,班主任科任老师齐上阵,等到他从办公室里解放脱身时,一上午的课就已经这样过完了。 而他还欠着最重要的一堂没有面对。 他早知道邓靖西会因为这份检讨跟他闹起来,所以凌衡也不算全无心理准备。踩着下课铃走出办公室,他特地守在楼梯口,在来来去去的目光注视中送走最后一批人,却还是不见邓靖西的人影。又等了会儿,凌衡眼珠子一转,立马跑回到班门口,在同里头剩下的最后一个人遥遥对视后,就开启了这场漫长的追逐游戏。 正值饭点,后花园附近几乎没几个人,住读的学生们吃完饭就顺着道路回到寝室休息,走读生则大多都会沿着那条从食堂直通教学楼区域的宽敞大路直接回到教室里午休。周围静悄悄的,显得凌衡一路奔跑下来的喘息格外明显。 “不是,你明明就是在等我,干嘛一见我就一个人走得那——么快……” 舔舔发干的嘴唇,凌衡重新站直了腰,迈着步子向邓靖西面前一站,在那道带着怒气带着冷漠的目光扫到他眼里之前就先声夺人,冲着他来了句无比郑重的“对不起”。 “我知道这事儿我做得有点不仁义,这么大个计划却没事先告诉你,这肯定是我的错,所以我这不就专程来守株待你道歉来了吗……” 邓靖西不说话,表情也没变,凌衡心里也门儿清,火烧起来了,撒点水星子肯定也不顶用。于是他按着计划继续跟他陈述,话锋一转说,而且我这么做都是有原因,有苦衷的。 事实上,凌衡这么做的确事出有因。 他对这所学校感情爱恨交织,一边喜欢这里充满人情味儿的老师同学,一边又为那些极其教条主义的陈规冗序极其厌恶。他并非有意和校规和老师为敌,只是脑袋又一次像从前那样不分轻重不分时刻的犯了轴。 他可以接受自己因为犯错而受到惩罚,但他不愿意接受这些不愿意倾听学生想法,还反过来指责他们,将没收的餐点充作自己免费晚餐的老顽固还能这样冠冕堂皇地站在高处对他们进行批评和指责。 但即使有再多的不满,作为被管理的那个群体,凌衡能做的事也极其有限。他试过跟那几个书记校长好言好语提意见,却都在话都还没说完的时候就被疾言厉色驳回,说他是在给自己的错误找理由,认错态度不端,一时间又说得更凶。来软的不行,凌衡又偏偏咽不下这口气,站在全校面前说出那通话,就是他能想到,也能做到的最硬的办法。 处分摆明了逃不掉,但凌衡也不害怕。反正学籍没迁过来,只要不开除他,他们想怎样都可以。 但很显然的,这样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摆烂态度不止会引发那群老头子的怒气,凌衡还在继续的话被面前一直冷眼旁观的邓靖西突然打断,中断的点恰好就在那句“反正我学籍也不在重庆”之后。 “是,反正你不是这儿的人,反正这学校没人能管你,我也管不了你。” “让开。” 一声冷哼被甩在原地,邓靖西干脆利落转身往前,然后很快被人用力从后抓住手臂往后一拽。两个人在小路里纠缠,脚步同时一个踉跄,好一通拉拉扯扯后才重新站稳。低头看一眼在推搡中出现褶皱的衣服,凌衡皱着眉头拍两下,不明白为什么邓靖西明明理解他的初衷还是这样态度强硬。他深吸口气,觉得自己有错在前,认错也算是情理之中,于是重新耐着心跟他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邓靖西,我说了,我不告诉你就是怕你也去做点什么然后跟我一起被罚。我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儿我为什么要拖你下水?” “再说了,你平时明明比我还讨厌那些校规校纪校领导,从来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过,为什么这个时候就非得让我遵守?再怎么样,我的初心也不单纯只是想和他们对着干出口恶气啊,我明明是想造福所有人的……” “凌衡你脑子能不能别总是在这种时候犯轴!你是有多蠢才会想到用这种方式去造福所有人?那些人值得你去造福吗?谁又愿意领你这个造福的情?!” 一声极力抑制后的深呼吸后,邓靖西咬牙切齿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被拽住的那只手一下子被他反着扣过来,凌衡吃痛,下意识喊了两声疼,而后手就被人猛的甩开,连带着那道留下的浅浅红痕一起。 “是,如你所说,我是不把那些东西放在眼里,但这也不是你在明面上跟他们过不去,给自己找罪找难的理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真的开除你怎么办?你再重新找个地方上学?这些学校之间消息都是通的,你还能去哪里上学?直接回北京?让叔叔阿姨继续为了你殚精竭虑想办法?” “凌衡,你能不能稍微成熟点做事?平时你谁不都好言好语,连拒绝追求者都让人家最后感受一把魂牵梦萦温柔刀,对别人不是挺会的吗?一遇到事情怎么就又变刺头了?你是脑子有问题还是心智没发育?” 第55章 “邓靖西!” 气势汹汹一声吼,邓靖西果然如他所想停下了质问。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个人站在那片岁月静好的翠绿中火气蹭蹭窜,一点不见和缓,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就这样互相谁也不肯退步,很快就将凌衡那点本就为数不多的好脾气全都磨灭干净。 “邓靖西,你说话能不能别那么难听?是,我承认我这么做是有点过激有点没考虑后果,但这事儿里面最值得你生气的不就是我没提前跟你知会一声吗?你说几句就完了,至于像那些老头似的跟我上纲上线,搞批斗似的指着我骂吗?你干嘛要帮着他们来指点我的不是?” “还有,你能不能就事论事?这件事和追求者什么的有关系吗?你扯那些干什么?什么魂牵梦萦温柔刀,好好拒绝别人的心意不是最基本的礼貌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冷眉冷眼的就是最好?你怎么一点都不懂替别人想想?她们被你这样拒绝难道不会难过吗?” 正烧得如日中天的火气在最后这句话出口后骤然冷却熄灭,而后转化成来势更加猛烈的,夹杂着匪夷所思的愤怒。不替别人想?那刚刚那些话全都是替狗想的,骂给狗听的。他转开头,骤然失去焦点的眼睛陷入短暂的茫然,在几秒之后又很快复原。 邓靖西转身往前,而这一次,凌衡没再像方才那样紧追不舍跟在他身后。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气冲冲的背影沿着小路一直往车棚走去,很快就骑着车出了校门,在层层叠叠的遮挡之后消失不见。 几句话好像吵出去了半条魂,等到凌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的时候,面前就只剩下空空荡荡的一片。推搡在地面留下几条乱糟糟的痕迹,凌衡蹲下身,在那堆干掉的土灰面前用力抓揉两把自己的头发,而后仰天长叹出一口气。 他不是来道歉来了吗?怎么就吵起来了?怎么就推起来了?怎么就把人气得头也不回骑着车就跑了? 唉,完蛋玩意儿。 那场架吵出了天崩地裂的架势,动静和阵仗都实在是大得唬人,一个人回到教室,凌衡蔫答答趴在桌上,很忧愁的断定自己给邓靖西留下的疙瘩没十天半个月肯定难消。果不其然,从那天下午回来开始,俩人之间就像打开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平时胶黏似的粘在一起,突然一下谁也不理谁,谁也不说话,这转变来得太快太突然,从意识到不对到知晓他们俩吵架的内情,坐得最近的盛宴扬和林誉只花了半个小时,两张便签。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长期负责调停的两位判官见这次问题不小,于是没打算立刻开始着手撮合。吵架嘛,谁不吵架?关系越好越是吵,偶尔吵一架大的也不碍事。抱着各自都冷静冷静的想法,林誉和盛宴扬默契地按兵不动,想着过一两天再说,于是开始耐心的等。 一两天过去了,星期三一大早来,两个人往那俩桌椅板凳中间隔着单间的角落一望,觉得火候不够,还得再等等。 两三天过去了,一个周末回来再搭上接二连三好几天都过去了,林誉和盛宴扬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妙。 这场冷战旷日持久,再这么下去,就真的要伤感情了。 看着东一个西一个,直线距离快跨越一整个学校的两个人,盛宴扬有些无奈地从篮球场收回目光,看向旁边抱着羽毛球拍一言不发的凌衡,从他身边捡起球,而后顺势在他身边落座说,你还打算持续这样搞多久? “什么叫我持续这样搞多久?架明明是我们一起吵的,就算是要道歉要结束,那不得也要两个人一起解决……” “话是这么说,但总得要一个人先低头迈出那一步才有得说啊。” “那为什么不能是他跟我低头?凭什么要我先道歉……” 凌衡小声嘟囔着,眼神时不时往传来欢呼的那片热闹地方瞥。羽毛球场同篮球场隔着相当遥远的距离,中间相隔着一整片教学楼前的雕塑广场,凭着稍微高些的地势,凌衡能看到那头的全部景象,也能看见人群里一直跑动不停,没有任何配合只一味运球投篮的,风头最盛的那个影子。 ……拽什么拽,打个篮球有什么了不起的。 从那头收回目光,凌衡垂着脑袋,隔了会儿才想起旁边还有个盛宴扬被晾在这里。一抬头,他同他对上眼睛,那副明摆着“我什么都懂”的表情看得他条件反射开始辩解,说了一通又突然愣住,而后面红耳赤低头下去,看着那条被来来回回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结的鞋带说,反正他也不缺我一个朋友。 “缺不缺也不是你在这儿说几句酸话就算的。”盛宴扬大喇喇伸开双腿,撑着上半身看他:“而且这件事说到底,确实你有点不仁义了,别的不说,好歹也先跟咱几个通通气儿吧?所有人都被你这么平地一声雷给炸得外焦里嫩,别说是邓靖西了,我和林誉都觉得有点懵。” “话再说回来,邓靖西说那些话是不好听,但是话里话外可都是实实在在在心疼你的啊,你那学籍不在这儿的确是好使,但是那拿处分单,全校通报批评的事儿,怎么说也算不上光荣吧?” 往他腿上一拍,盛宴扬坐直起来,正要来几句总结性发言收束一下全文,下一秒,他头顶飞来一颗使了劲儿扣来的羽毛球,不偏不倚打中头顶那个发旋儿,痛得他哎哟一声,下意识抱起脑袋来揉个不停。 凌衡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风风火火跑来两个人,原本在那头打球的秦江月与另一个女同学一起丢了拍子向着盛宴扬跑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连声说着对不起,问他有没有事,刚刚一下子打歪了球,没想到这么巧落在他头顶上。 “……没,没事儿……”盛宴扬缓过劲儿来,却还依旧捂着脑袋被打那地儿:“起了个小包,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啊,都起包了啊……”秦江月和另一个女孩对视一眼,嘴上的对不起说得更快:“要不然……要不然这样吧?我们去医务室领点冰块来,你拿个什么东西包着敷会儿?” “没那么严重,痛会儿就过了。” “……你就为了我俩肇事者心里能好受点,就用点行不行?” 盛宴扬抬头看了眼秦江月,又看了眼凌衡,身边放着零零散散一共七副球拍,还有打了一地的球,他拉着凌衡一起站起身来,确认一眼所剩无几的时间,迅速安排凌衡同她们俩一起去还拍子,自己去领冰块,再一起回去集合。 “行,那你把校园卡给我。”凌衡伸出手去接过东西,下一秒又被盛宴扬拉着往前一拽。捂着脑袋,他将声音放低点,言简意赅地留下句最后总结:“反正话我都说完了,你自己想想,要是想明白了,今天晚上放学你就去把这事儿给它解决了。” “……知道了,快去敷你头上那包吧你。” 四个人分成两道,就在球场边分道扬镳。凌衡同两个女孩很快也汇入那片变得有些拥挤的人流,贴着一侧墙根边不急不缓地行进。 被一左一右两个人夹在中间,凌衡很快注意到她们之间有来有回的眼神,探究和好奇几乎摆在明面上。叹口气,凌衡说,你们是不是想问我和邓靖西的事? “……是,是有那么点好奇,不过我们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你不说也没关系。” “没什么不能说的,也就是吵了一架,就快好了。” “……噢……” 意味深长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相信,让凌衡忍不住想到方才盛宴扬有备而来的劝说。如果不低头,他和邓靖西之间会不会真的因为这件事产生隔阂,渐行渐远? 来不及思考可能性,凌衡已经觉得这样的结局他无法接受。一口气堵在胸口,憋闷的感觉让他难以忍耐,器材室门口排起长长的队伍,他沉浸在主动或被动的纠结里,在几秒之后选择放弃。 “……唉。”凌衡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却因为距离太近被站在身后的秦江月听清:“要是只用个道歉就能解决问题,那我也犯不着这么纠结……” “其实,你大可以先去试一试再说。” “……什么?” 猛地被人接起话茬,凌衡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转过头,两个人在拥挤的队伍里艰难地保持着各自的安全距离。被推搡得有些不大高兴的少女皱起眉头往后头瞥了一眼,在回头的瞬间看见远处正有两个人影向着队伍末尾靠近。 “你刚说什么?”凌衡的追问将秦江月拉回神,注意到她有些尴尬的,想要同自己尽量减少接触的手,于是干脆往队伍外头挪开一步,再同她面对面:“你是说,让我先去道个歉再说吗?” “你刚刚说,觉得道歉不能直接解决问题,但我觉得应该可以。”往前又走一步,凌衡已经到了桌边,他伸手接过秦江月手头的拍子,听见她紧跟在后的半句话:“毕竟我觉得,他不会真的生你的气。” “……是吗?”凌衡有些没底气地继续说:“我怎么觉得他生气得要命?脾气那么大,青天白日就那么凶地骂我……” 第56章 秦江月没说话了,她看着已经走到桌边的凌衡他面朝机器掏出盛宴扬的校园卡,“滴”声一过,把东西放下,然后转过头来,示意自己要先出去。但凌衡迈出去的脚甚至还没彻底踩到门槛外的地,一个灰扑扑的篮球突然飞到他脚边,在他裤脚鞋背上留下个显眼的黑印。 喧喧嚷嚷的人群里,邓靖西突然出现在眼前。他脸上还残存着剧烈运动后的红,发带将额前湿发一并推起,还没来得及抹开的水珠顺着他眼睫眉梢往下止不住地滴,让凌衡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被那片出于巧合般一起出现的模样为之一颤,以为邓靖西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自己面前流泪。 “……你也来还器材啊。”凌衡在片刻后反应过来,走出门口,站到不挡路的那侧门边。 他以为自己的主动开口应该迎来相当口气的回答,但邓靖西只是淡淡地往里头看了一眼,在身后的林誉朝凌衡使去制止眼色之前说,不啊。 “我就来听一下,你是怎么跟在外头说我脾气大的。” 第40章 火在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望着裤脚鞋背上那个灰扑扑的篮球印子,再想起邓靖西那时候的表情和眼神,凌衡只觉得撑着的脑袋又变重了一点。 怎么会这么刚刚好?怎么就这么倒霉?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能说得出点什么。说完那句话,邓靖西就绕开凌衡,弯腰将球从地上捡起还回原位,而后转身径直离去。秦江月和另一个女孩儿知道眼前这误会与她们俩脱不了干系,原本想追着邓靖西上去替凌衡解释,却通通被他拦下。 “我之后自己跟他说。”凌衡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时候你们再帮我做个证就行。” 不想再出现意外,也避免矛盾被激化,凌衡花了一整节自习课的时间制定好初步计划,等到放学回家以后再找个由头跑到他家去,关上门来好好说。吵过那一架之后,两个人各自为伍已经快要小半个月,秦山燕和程倩婷邓晟接连意识到俩孩子之间闹了矛盾,也有各自询问过缘由,却都不约而同被一句“我们自己解决”给敷衍过去。孩子间的小打小闹,家长们自然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这事儿就这么拖拖拉拉浪费掉好多时间,凌衡觉得,干脆就趁着今天一并说个清楚。 他想了想,写出两张便签分别传给那两个女孩儿。 “你们谁晚上能晚点回家?帮我个忙。” “姜姜是住读生,她不行,我可以。你想干什么?” “到时候跟你说。” 形式搞得神秘,但凌衡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写好的解释稿塞进兜里,凌衡在教室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时才探头探脑出门去,向着约定好的地点靠近。他一早目送邓靖西融入人流一同远去,在确保那条小路周围已经没几个人路过后,凌衡加快了脚步向着车棚的方向跑去,在拐入其中的最后一个路口时往旁边一转,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小道。 秦江月百无聊赖等在那盏路灯下,见他来才摘下耳机,问他到底做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就到家之后,帮我给邓靖西发条信息。”凌衡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让上头的字迹能够完全暴露在路灯光下:“这是我写的解释词,我怕你们说不清楚,就自己写了几句,你帮我发一下就成。你有他电话吧?” “……有。”秦江月扫了一眼上头那些话,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就解释一下你不是在跟我们说他坏话吗?干嘛要说‘凌衡他其实很在意你’这种酸唧唧的东西?” “……你,你别管,反正你就这么帮我发给他就成。要吃什么您发话,就当我的报酬行不行?” “报酬就算了吧,举手之劳而已。” 秦江月又看了一遍凌衡的纸条,还是酸到牙掉,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将东西揣进兜里,摘下耳机跟着他一道往车棚的方向走,准备从那儿再出校门。黑黢黢的小道上安静得只能听见蛐蛐叫,挂着的半边耳机里还在放小情歌,秦江月自顾自走了两步,听着另一侧耳边传来的,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再想到刚才的那个纸条,忽然觉察到点什么,于是在原地站定,转过头去看了眼身后的凌衡。 “怎么?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 秦江月忍了忍,又继续往外走,就快要走到那个亮着盏小灯的车棚门口时,还是没忍住向凌衡发问。 “凌衡,你……” “嗯?怎么?”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你是不是喜欢……” “啪”的一声,秦江月和凌衡齐齐向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方才就在面前亮着的那盏车棚小灯,就那样莫名其妙的暗了下去。 一墙之隔的校门外,一辆辆校车发动引擎,到点排队驶离。轰鸣的动静同车辆上嘈杂的人声将自行车链条转动的轻响轻而易举掩盖,在凌衡说着跳闸啊维修啊之类的话往车棚里走去时,秦江月站在原地,透过墙与墙之间的缝隙,清楚地看见一道骑着车的人影从道路上向着另一个方向飞驰而去。 “……我就说是跳闸了吧,打开就行了,应该是没坏。” 开好了灯的凌衡转身骑上自己的车,临走前转过头来同还站在车棚那头门口的秦江月说再见,提醒她早点回家,别再耽搁。女孩没说话,自顾自的想了想,在凌衡即将离去时又叫住他,将方才的问句变成无需多言的肯定。 “你喜欢邓靖西的话,不如直接告诉他。” “有可能……比什么道歉都有效。” 凌衡石化在原地。 语出惊人的奇女子却已经轻飘飘从他面前离去。 她怎么看出来的? 什么叫“比道歉还有效”? 她什么意思? 凌衡的脑子就这样在一路乱七八糟的思考中彻底变成了一团米浆。回到家,面色呆滞地洗澡回房,几句话搪塞过去秦山燕察觉到不对劲之后的询问,凌衡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阳台角落发呆良久,一直等到外头的马路上没有一辆车经过,他终于想起还要去找邓靖西道歉这件事。 轻手轻脚出门去,凌衡小心翼翼带上自家大门,到了楼下才想起,原本自己的计划是趁着叔叔阿姨都还没睡的时候让他们给自己开门进去。错过了吉时,凌衡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最后只好绕到庭院外大路边的,邓靖西的窗口前,鼓起勇气敲了敲他的窗。 “……邓靖西,”第一声无人回应,隔着贴花,凌衡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里头的人连灯都没开:“邓靖西?你睡了吗?应该没有吧?现在才十一点,你一般十二点才会睡。” 半天过去,里头依旧没有任何响动,凌衡叹口气,知道今天自己大约进不去这屋子。靠在墙边,他站在那儿准备呆会儿就走,却意外在转头的一瞬间听见从里头传来的一声磕碰动静。 邓靖西还没睡。 ……反正,能听见就行。 于是凌衡又站回窗台前头,压着声音重新开口:“邓靖西,我知道你听得见。你不想让我进来也没关系,反正我这么大半夜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事儿是我错了,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那时候,咱俩都在气头上,我光顾着生气,也没顾得上你其实是在为我好。” “其实我早就憋不住了,想跟你道歉想跟你和好,今天跟秦江月她们也不是在说你坏话,我实在是闷得慌,恰好就跟她们说一说。你应该已经收到她给你发的短信了吧?我真没说假话……” “咱能不能就,就别生气了?你要是还没消气,实在不行,你把窗户打开打我两拳?感觉这样会比较直接……” 一秒,两秒,一直等到几分钟过去,凌衡双手贴在窗玻璃上,却还是没听见里头的半天声音。他开始怀疑起来,难道那一声碰撞的动静是自己幻听?但刚刚自己洋洋洒洒说了那么大一通话,就算邓靖西真是睡了,一个人趴在自家窗沿边上嘀嘀咕咕这么久,他也不可能一点都听不见吧? ……应该,不至于吧? 于是凌衡又试探着提高了些声音,半张脸贴上玻璃,撅着屁股冲里头轻轻的喊了声“邓靖西”。 “……邓靖西?”一声没用,他紧接着又喊了好几声:“邓靖西?你听见了吗?邓靖西?我在外头呀?是我,凌衡,你应该听得见吧?” “邓靖西?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故意不理我还是真的睡着了啊?” “邓——靖——西——” 他拖长了声音,接二连三喊着邓靖西的名字,在最后一声喊到底时清晰地听见里头传来了两声闷闷的哼声,就好像是鼻塞时呼吸不畅的梦呓。完蛋,凌衡想,要是邓靖西真的在睡觉,那刚刚那一大段肺腑之言岂不是全都白搭?凌衡有点失望地小声叹息,刚要重新组织语言重说一遍,玻璃后头就传来两声轻轻的叩响。 第57章 “……邓靖西?你起来了?” 里头人没说话,但凌衡很快就听见一声充满无奈的深呼吸。 “……邓靖西,你在听对不对?”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你给我个解释的机会行吗?” “邓靖西邓靖西邓靖西邓靖西邓靖西——” “……别喊了。” 墨蓝色花窗将外头暖黄的路灯光滤成冷色光斑,一块一块落到窗前人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片莹润的水色,紧绷的腰腹线条一路往下,松松垮垮挂在腰上的长裤被他一手摁住不许下滑。锁紧的窗户将屋里和身上的闷热黏腻全部隔绝,邓靖西偏头过去,看了眼床边那几团皱巴巴的纸,皱起眉头,艰难压住所有正在吞吐的气息。 他的身上有一团火还在燃烧,持续的发酵。而带来燎原之势的火种与他仅有一窗之隔。凌衡还站在那里,于屋内落下一小块斑驳的影子。他不知疲倦,同样也不明所以,仍然在来回反复地,用刚刚那种轻飘飘的调子反复喊着邓靖西的名字。 “……邓靖西?” “你怎么不理我?” 第41章 假成熟真大人 邓靖西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又是为什么失控。他只觉得,有关于凌衡的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刺眼起来,他的身边总有那么多人,自己的消失好像对他没有起到任何影响,他感到自己在慢慢从他的生活中淡出,然后很快就被新的,甚至比自己更好,与他更般配的人取代。 在意识到自己真的快要成为凌衡人生的边缘人物时,邓靖西就已经开始觉察到不安。他在画室里莫名其妙毁掉三副原本已经成型的画,又在晚自习做英语阅读时因为一篇与恋爱婚姻有关的文章而陷入近乎一整个小时的呆。一身洁白婚纱的新娘挽着西装革履新郎的手臂,在花瓣和亲友的包围中迈向幸福的殿堂,那是个让人感到幸福的画面,却几乎在一瞬间激起邓靖西过度的联想。 他不想这样的。 他不该这样的。 失去的恐慌在那一刻完全的将他吞噬,邓靖西在临近下课前终于决心要与凌衡全部说开。他收拾好所有东西混着人潮早早等在了车边,却没想到自己会撞见那场又一次不包括自己的邀约。 他在那个时刻感到后悔,感到失落,却没有感到愤怒。秦江月漂亮,努力,上进,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会自然而然的喜欢她,想要亲近她。无法对这样的人心生怨怼,也理解凌衡会喜欢她的心,邓靖西在那个时候能够责怪的只有自己。他很快地离开,在回到家后懵懵地洗澡进屋,戴着耳机,一遍又一遍循环起那首歌。 他想起很多同他在一起的时刻,三庭五眼的分布经过画笔的描摹早已烙印在心。天气越来越热,衣服越来越薄,靠着床边,邓靖西睁着眼望向漆黑一片的天花板,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却是暗色灯光下头凌衡的模样。 脱掉的外套系在腰间,敞开的领口露出一小片与脖颈线条相连的胸膛,那是他曾经靠过躺过很多次的地方。骨骼清晰却仍有肌肉的手臂无数次在自己面前挥动球拍,亦或者搂上自己的肩或颈,凌衡很喜欢从后往前突然跳上他的背,像个树懒似的挂在他身上,那双手就在他胸前胡乱地晃,时不时拍拍他的脸,或者是捣蛋一样揉他的头发。 但现在,那些都即将不再是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温度。 耳机里的音乐一直在循环,直到现在,邓靖西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不敢开窗,也不敢同凌衡对视,他害怕那些奇怪的味道会同名不正言不顺的嫉妒一起,将凌衡彻底吓跑。 邓靖西什么也不敢做,他绷紧了后背贴在窗上,在某个时刻很想让玻璃变成能够导热的物件,让那双贴在上头的手能够像自己背起他时一样,只是贴在自己身上。 “……邓靖西,我刚跟你说的,你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把窗户打开行不行?我想跟你面对面说话。” “……凌衡。” 邓靖西仰起头来,干热的眼眶生出一片没有痕迹的泪,顺着咽喉往下流淌,泛起一片在身体里荡漾开的酸。 “……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也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 “但现在……时候不大方便。” 外头的人没有说话,好一会儿过去,邓靖西才听见凌衡声音重新响起,紧贴着窗户的缝隙,让他就贴在那里的耳朵似乎还能隐约感受到他的气息。 “那……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外头的人小心翼翼询问:“你应该……没有再生我气了吧?” “……没有。” 那是一个过分简单的回答,却拥有让两颗心同时安定下来的分量。窗户划分出清晰边界,将内外保留,遮挡住所有不合时宜但濒临暴露的蛛丝马迹。回过头来,那扇蓝花玻璃还好好的架在卧室的窗杦上,但他们已经不再是躲在夜色两端,小心翼翼试探的少年。 失去了掩饰,所有细枝末节都变得有迹可循。望着凌衡显而易见变得锐利的眼神,邓靖西在短暂的失神后松开了手,很快就听见他对电话那头说,没有。 “工作忙,没有时间去考虑那些事儿。”凌衡语气平淡,像是回答过无数次相似的话题:“凭缘分就好。” “是,是,这种事情不着急,先把身体养好再说,你说对不对?” 凌衡还在回答着程倩婷的话,听她从腊肉说到地里长成了的蜜薯,说原本打算问邓靖西需不需要,既然他来了,那不如就多寄点来两个人一起吃。对话最后在几句换季降温记得穿衣保暖的互相叮嘱里结束,运转到背面发烫的手机还搁在凌衡腿上,他看着邓靖西坐到自己身侧,伸手想要拿回他的东西,凌衡却不想那么快就顺了他的意。 赶在邓靖西碰到手机之前,凌衡先他一步将它拿起,还亮着的屏幕在闪烁几下后退回到壁纸页面,一眼扫过去,瞥见最顶上的实时时间。他把东西扣在手里,刻意将它往身后挪,而后揉一揉眼睛,没管还坐在旁边的邓靖西,扯着被子,将双腿重新蜷缩回里头,歪歪扭扭地又重新倒回了沙发里。 “看刚刚阿姨问我恋爱结婚那个样子,”凌衡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斜眼去瞥他:“你平时应该没少被催婚催育吧?” “你回答的熟练程度,也不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 凌衡哼哼两声,态度给得有些模糊。还是操着那副睡意惺忪的随意语气,他对他说,催不催的,反正我也没心思没时间找。 “你呢?”凌衡很快的反问他,在问出口的时候又觉得这转折实在是有些突然,于是紧跟着找补:“策划设计行业,总不会缺长得好看的人。” 他总是这样。邓靖西在听清问题后这样想。 迫不及待地确认自己所处的位置,在确认以后再心满意足地进行下一步动作,扑进他怀里,亦或者有些生疏地勾起他垂在身侧的手,再试探着往里头钻,直到掌心之间再无空隙。凌衡的小把戏很好懂,为了那些每回上演都像初次经历的青涩可爱,邓靖西每次都乐于配合,不需要任何犹豫。 他确信凌衡还是那个一感受到幸福就原形毕露的小孩儿,从那个虚构的幻想世界再到回归现实,邓靖西的动摇到达新的巅峰,数不清的犹豫在凌衡期待地看向自己时变成粘稠的蛛丝,缠到他一颗心都在颤。 他没有再谈过恋爱,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忘不了凌衡,有那样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任谁也不会在还对另一个人牵肠挂肚的时候理所应当的同其他人暧昧不清。其实就算告诉凌衡,这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邓靖西总觉得,他和凌衡之间,始终都还欠缺着些什么。 “……是啊,很多。”邓靖西看着凌衡表情一僵,透着明显的不敢置信:“怎么,想挖我墙角?” “……” 凌衡不说话了,不悦大多数来自于邓靖西避重就轻的回答。处理这种情况,邓靖西也算得上熟练,他把他当成摇匀了的水油,静置一会儿,自己就分层了。 “再躺会儿也行,我去做饭。”邓靖西追着他偏开的侧脸继续说:“天气冷了,明天吃点应季的,买菜我和你一起去。” “……哦,知道了。” 余光里的人影在等待片刻后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下文,于是结束了等待。跟随着邓靖西起身的动作,凌衡躲在他的视角盲区里看向他,灰色的毛衣外套宽松而柔软,简单的款式不存在明显的年代区分,背后的兜帽将他那缕小小的发尾遮住,牛仔裤,白球鞋,他彻底变成记忆里的那个样子,让凌衡无数次在记忆与现实之间做起无谓的迟疑。 “邓靖西。” “嗯?” 垂在身侧的手一热,柔软的掌心包裹住邓靖西发凉的手背。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第一反应来得很快。 他手上都没有茧了。 第58章 大概已经很久没有打过羽毛球了。 “我刚刚什么都看见了,两次都看见了。上学的时候,你也总是这样,因为我和别人亲近就自顾自的不高兴,没多久又悄无声息自己好过来。” “这一个多月,我过得特别高兴,有时候跟你待在一起,总让我分不清现在和过去。你应该……也会有这种时候吧?” “既然我们都喜欢现在的状况,那要不要……适当的,让关系也跟着与时俱进一下?” 邓靖西没说话,却也没有甩开凌衡的手。他姑且将他的沉默看做暂时性的思考,凌衡耐着性子等了片刻,那人终于出了声,没头没脑的说,你想进到什么程度? 凌衡没想过邓靖西会这么直接,这问题实在有些超乎他的预料,凌衡肉眼可见地呆了呆,连带着握住邓靖西的手上力道也跟着一起松懈,他更没有想过,邓靖西设下的陷阱就在这里,他见缝插针扣住他的手,一下子半跪上方才落座的地方,凑近他面前,鼻尖相碰,偏头要吻上他嘴唇。 他没给凌衡留下任何可供反应的时间,这让那个偏头躲避的动作多出几分发自内心的真。 但邓靖西也就停在那里,预想中的强吻没有出现,感受着那道不属于自己,却规律喷洒在嘴唇上的呼吸,凌衡小心翼翼睁开眼时,就只听见邓靖西附在他耳边留下的话。 “看来你也会觉得太快。”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邓靖西从他身上挪开,顺手拿过被他夺走藏在身后的手机。屏幕一亮,显示已经有些晚了的时间,他终于决心向着厨房过去,临走时不忘嘱咐凌衡,明天买菜一起去。 “鸡汤抄手,马蹄馅儿的,你说过想吃。” “……邓靖西你这根本就是玩儿赖!” 凌衡愤愤不平站起身,追着他靠近,却又一次在邓靖西转过身来时不自觉停下了脚。他脸上带着点似有似无的笑,得意,却好像也无奈。 “你也可以这样,我没说不准。” “但我觉得……” “你大概也玩不过我的,凌衡。” 第42章 都是为了[你] 凌衡被邓靖西的态度刺激到,一整个晚上,不论对方怎么给自己夹菜说话,凌衡心里都始终闷着口出不来的气。 他一次又一次想到那个差一点就成了真的吻,懊恼自己那时候偏偏下意识地躲了躲,按他的说法,既然耍赖能够成立,那那时候他就该一鼓作气啃破他的嘴皮。 有关于尊严的事情,凌衡相当耿耿于怀。无视掉邓靖西临走时提醒他明早添衣不要熬夜的嘱托,他跑回楼上,一个人翻来覆去在床里鲤鱼打挺似的蛄蛹半天,最后两腿一蹬,看着天花板不停地叹气。 他总得找点什么办法来治一治这个嚣张跋扈过了头的邓靖西。 凌衡翻来覆去想了会儿,没什么头绪,于是决定借助手机。常用的软件被他挨着挨着点开翻,想要找些灵感,不一会儿,凌衡就在购物页面里找到个颇为眼熟的东西。 高中时,他曾在二模考试临近前送给过邓靖西一瓶香水。那本来不是份刻意的礼物,只是他跟着秦山燕一起购置生活物品时偶然路过的专柜陈列,香味嗅进鼻子里,引得凌衡走出老远后又再次折返,在看清那瓶香水名字后连询问的步骤都免去,直接爽快打包,笑得营业员当即迷了眼睛。 他记得那个品牌,同样也不会忘了名字。连同那瓶香水一起寄去东阳镇的还有一张明信片。凌衡一字一句认真写下承载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希冀,他写,听说巴黎是全世界最浪漫最有艺术感的城市,还有数一数二的美术学院,我还没有去过意大利,希望第一次见埃菲尔铁塔,是我们俩一起。 考试加油,六月见。 时至今日,凌衡仍然能记得那瓶香水的味道和写下明信片时的心情,充满了期待的欣喜和初恋的悸动一度让他在突然回忆起这一切后忘记之后紧跟着发生的所有痛苦和遗憾。未完待续的故事好不容易等来全新的开始,原本想要捉弄的心在熟悉的事物面前陡然走起下坡,看着商品页面里那个同品牌同味道,从香水变成护手霜的产品,凌衡干脆利落点下购买,而后选择同城配送。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邓靖西的反应,好像现在见过了,当年的遗憾就可以烟消云散了。 异样的兴奋状态就那样维系一整夜,不出意外的,邓靖西等在楼下,逆着光看清凌衡睡眼惺忪那张脸时一下就看出他昨夜熬了大夜的事实。考虑到导致他熬夜的原因里也有自己的成分,邓靖西没像往常那样追问他缘由,揣在衣兜里保温的热牛奶送到凌衡手里,再接过买菜专用小推车,他带着凌衡像往常一样出门去,两个人一起装模作样各自安好地走了几步路,邓靖西就觉察到那股熟悉的,曾经也感受过的氛围,而后开始自我检讨,后知后觉地生出些悔意。 倒不是后悔昨天那一下石破天惊的欲亲还休,他只是觉得自己和凌衡之间的关系好像不论以前还是现在,始终都用的同一种方式去打破。自己贯穿始终的冲动带着私心,也因为各种原因被迫多出些赶鸭子上架的意思,不出他所料的话,紧跟在这种心知肚明的暧昧之后的,一定会是凌衡做出的某些同样炸裂的后续行动。 果然,没走多远,邓靖西就听见旁边疑似已经行动的人口齿含混不清地问他,今天是不是要买很多东西。 “也倒不至于。”邓靖西听见牛奶盒见底后吸管抽气的声音,转眼看向凌衡:“怎么了?” “……我有几个快递要拿,不多的话,等会儿你就先回去。” 邓靖西没说话,凌衡被他盯得有点心虚,明明可以同时进行且平时都是同时进行的两件事突然被拆开,这几乎就是把“有事”两个字写在了明面上。就在他头脑风暴想理由解释的时候,邓靖西却突然说,行。 “去的时候顺便把这个带去超市,店里缺货了,今天要补。” 无法预知到他到底干了些什么,邓靖西只能先配合着凌衡假装不知情。两个人各自怀着心事买完菜,于菜市场门口暂时分开,邓靖西推着小车先走一步回家,凌衡则带着他的任务往超市跑去。 去的时候,超市里人很多,他看着里头攒动的人头,站在门前看了眼柜台里头忙得抽不开身的杨婧,很快把目光转向门外和不远处的仓库门口,企图寻找一下负责送货,总在外场搬东西的杨捷。 “你在干嘛?” 凌衡被人突然拍了一下肩,转过头,杨柳沁就已经捧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豆浆站到了他身边。 “你这么早就来了?”凌衡有些迟疑地看了眼手机:“今天是周末,你不都下午才来吗?” 凌衡上下看了圈面前的女孩儿,长长的外套一直套到小腿,露出一小节印着睡衣图样的裤管。她戴着那副不常用的眼镜,头发很随意地扎起,整个人透着种刚刚从被窝里面爬起来的懒散困倦,甚至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半眯着,正瞌睡。 “我妈说最近忙,让我早点来帮忙,等会儿再回老屋子收拾收拾东西,吃了午饭再回家。” “那你怎么站这儿玩儿?” “……你没看出来我在吃早饭吗?” 杨柳沁有点无语地扶了扶眼镜,而后又从挂在手腕上的塑料袋里掏了个油浸了底的酱肉包子吃。早上起得太晚,凌衡原本都没打算吃东西,如果不是邓靖西准备的那盒温牛奶,他估计还空着肚子。香气太盛,凌衡又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还没彻底看个清楚,杨柳沁就把袋子取下来送到他面前。 “就还有一个,你要吃就拿走。” “……我吃了你吃什么。”凌衡没好意思收:“我都多大了,还吃小孩儿东西。” “……那你别在我家超市购物好了,全都是小孩儿东西。” “……” 香香软软的包子入口,两个人并排站在店门外路边,默不作声嚼了半天。吃完,杨柳沁还不忘分他半张纸巾把手擦擦。吃饱喝足说正事,杨柳沁转过身,见凌衡有些嫌弃地嗅了嗅自己的大拇指,问他是不是要买东西,要什么她可以帮他去拿。 “我帮邓靖西跑腿来的。”凌衡换了只手,从衣兜里掏出那张对折过好几次的货单:“他们现在忙,等会儿你吃饭的时候再给也行,另外,你让杨阿姨一定要把送货费也算进去,算好账把单据拍一张发给他就行。” “可以。”杨柳沁打开看了几眼上头的东西,很快又收起来:“还有吗?” “没……” 两个人的交谈被凌衡的手机铃声突然打断,接起一听,是快递员打来的签售提醒。凌衡看一眼身边的杨柳沁,简单应了几声好,挂了电话就要往不远处的驿站去,杨柳沁却又喊住他,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却没有多问。 “你们两个应该下午才去店里吧?” “嗯,一般一点左右。你要干嘛?” 第59章 “老房子里面还有不少当年小邓哥搬走时候留下来的东西,我回去清理一下,要是有什么还有用的,就给他送上楼去,你帮我跟他说一声。” “行。” 杨柳沁没再多说什么,带着货单很快扎进人满为患的自家门店里。凌衡往驿站走去,当着老板的面将那个同城加急配送来的快递给拆开验了货,熟悉的包装盒上依旧印着代表品牌的独特花纹图样,系在一角上的黑色丝带被打成一个标准的蝴蝶结,绸缎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光。凌衡没有像当年那样一拆到底,他将东西拿出来,再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在确认那股味道没有变化后心满意足地往家的方向折返。 为了将惊喜保留到最后一步,敲门之前,凌衡索性将那个不大的礼盒藏进了邓靖西家门口的鞋柜里。那柜子还空着大半,上头两层都闲置着,他左右看看,找了块最角落里的干净地方把东西放进去。 盒子被凌衡往里直推,却好像被什么什么硬硬的东西抵住,离柜面始终隔着一小截距离。但凌衡没去一探究竟,他收回手,试着关合两下柜门,在确认无误后转而去叩响了眼前的大门。 凌衡一进去,就看见那盆已经调好的抄手馅料,以及灶台上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起热气的砂锅。 “这么快?”他一边换鞋一边探着脑袋看邓靖西手法熟稔地包抄手,搞得他新鲜劲儿一下子又上了头:“怎么一下子折过去的?我也想试试。” “先洗手吧。”邓靖西往旁边让开一步,露出搁在洗碗槽里那盆准备好的热水:“我教你。” 抹肥皂,起泡,一盆水从干净到浑,凌衡都没反应过来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盆突兀的热水。在崭新的毛巾上擦干净手,他凑到邓靖西身边,还没来得及问要从哪里开始,就被人要求伸出手来,而后往手指上撒了一小簇细细的白色面粉。 “这一步是防面皮沾手,一点点就够。”凌衡站在那儿没动,邓靖西见他没反应,索性第二次伸手过去,帮他匀了匀手上的面粉:“自己再匀一下,轻点。” 照他说的那样,凌衡试着动了两下。抬眼看他原本是想问问是不是这样就好,撞上邓靖西目光的时候,他又一下子变得贪心,想他为什么不干脆送佛送到西,替自己一步准备到位。 “……这样就可以了吧。” 凌衡的世界里少有等待的概念,步骤一条一条,总有他还要帮忙的时候。但他没有立即问邓靖西接下来该怎么做,而是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包完一个新的,在邓靖西抬头看向自己时,默默在他面前摊开掌心。 “该教我了吧,”凌衡故意曲了曲手指:“邓老师?” 第43章 惊与喜 撒娇玩赖这一套放在以前一直是凌衡的专属,经过昨天的突袭,凌衡很快回归本家,决心重拾老本行,以为邓靖西还可以像以前那样任由自己几句话或是一个小动作就心软。 他没有高估自己,但显然低估了现在的邓靖西。手上动作暂停,但邓靖西一点也没有要放下的意思,看一眼他满是白面粉的掌心,再沿着挽起的袖口一路看向他眼睛,他笑了笑,而后很快转头回去。 “不急,你先看我包一个。仔细看,哪里看不懂就说。” “……哦。” 从堆起的抄皮顶上捻下一张,再呈菱形放置在掌心,邓靖西低着脑袋,伸手去拿插在肉馅儿盆里的筷子,借着那时候偷笑凌衡一下子垮得明显的表情。撬起一小团肉,团巴团巴,再用同一双筷子沾点小碗里的水,手法最重要的地方就要出现,邓靖西对折面皮,坏心也跟着肉被挤出一点。他瞥一眼旁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动作的凌衡,忽然问他,你刚刚拿的快递呢? “……啊?” 思维被打断,又一下子跳进另一个急需思考的领域,凌衡口不择言,支支吾吾说了几声那个,都放回去了,回了一趟家才来找的他。 “哦,这样。”邓靖西压着笑意继续问:“买的都是些什么?平时没见你一下子买过很多东西。” “……就,换季了嘛,买点床单被罩厚衣服什么的。” “好了。” ……什么好了? 凌衡懵懵地看着邓靖西,看着他冲自己使了个向下的眼神。他顺着看过去,一个已经成形,圆滚滚的抄手就已经出现在他手心。 凌衡看了那个抄手好几眼,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上了邓靖西的当。比起昨晚被玩弄之后捶胸顿足的悔意,眼下凌衡的反应勉强也还称得上句冷静,他看一眼当事人,再看了看自己一手的白面粉,忽而伸出手去,用抹奶油的手法往邓靖西脸上抹出两道斑驳的粉痕。 他以为邓靖西会躲,但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任由他的手指在他脸上留下一片白花花的粉。变得斑驳的侧脸在他放下手后顺势映入眼帘,邓靖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仍然低着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没因为这点小插曲心生报复,或者像昨晚那样非要逞个口头之快。 他只是带着那点浅浅的笑意站在那里,不停的重复着对折后捏紧的动作,问他还要不要再来点,多发泄几下。 凌衡盯着邓靖西那张脸,原本都已经抬起来的手最后却自顾自又收了回去。 老屋层高矮,人一高,就会显得空间更加逼仄。十七八岁时候,邓靖西和凌呆衡在这个屋子里的时间不算太多,除了周末就是晚上,大部分时间还都是躺在床上或者坐在电脑前,厨房几乎从未踏足,偶尔有一两次双方家长都不在,两个人才会想着钻到灶台前面一阵摆弄,做出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最后秉着不浪费的心勉强吃掉。 站在熟悉的地方,凌衡才突然反应过来,面前熟练操作着一切的人,当年也曾跟自己一道大闹过厨房,煎糊过原本只需要铲几下就能出锅的鸡蛋。 “……留到下次再用,”凌衡想起门外的那个礼物:“你还欠我一回。” “行,我勉强同意。” 那天中午,凌衡学会了除了煎鸡蛋之外的另一项有关于厨艺的新技能:包抄手。 邓靖西的教学事无巨细,即使他有些笨拙地弄坏了三张皮,浪费了不少时间,老师本人的态度却从头至尾一直保持着仔细温和。两个人慢条斯理将材料消耗完,新鲜成型的抄手丢进开水锅里,不一会儿就挺着满是馅料的肚皮浮起。凌衡就守在那个锅前,看着旁边的人戴着手套往两个大碗里分别加进去汤和肉,最后再将两者组装到一起,油润鲜灵的鸡汤抄手就出了锅。 刚出锅的肉汤滚烫,没有多余的手套,邓靖西干脆一个人将两个碗都端起,然后慢慢地向着客厅移动。凌衡没有立马跟着他进去,他在邓靖西彻底进入客厅后转身开门,从柜子里将盒子取出来拿到手里,上上下下摸索了一圈都没地儿藏,索性只好背着手暂时躲在身后。 老式防盗门的动静不小,已经在里头坐下的邓靖西听见动静,却没有立马探头去看,见凌衡束手束脚回到面前,也没有主动问他背后藏着什么东西。就当做没有发生那样,邓靖西分好餐具,搅动两下漂浮着葱花的汤说,不要着急入口,免得烫伤。 他听见凌衡嗯了两声,而后解放出一只手握住勺柄,心不在焉地摆弄几下,而后又放下。 “邓靖西。” 其实邓靖西不想在那个时候答应他,午饭才刚刚上桌,他无法保证凌衡在拿出背后那个东西后两个人都还能有现在的心情吃饭。十七岁时候的失控发生在心意相通的时候,没什么顾忌,也没什么后果,至多不过是两个人纯洁的朋友关系发展成了地下恋情,一切都还在可控的范围内,一切都在随着他们最本真的心意前行。 但在如今的邓靖西和凌衡之间,一切的发生都不具备任何条件。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态度,明知道不存在的未来,还有谁也不愿意结束的,模糊不清的现在。出现在兵荒马乱时期里的惊喜,同时也具备着极大可能转化为推动所有事情飞速通往最坏结局的契机。 不好的预感在凌衡沉默的那几秒里迅速高涨叫嚣,邓靖西却仍然只能等待,一直等到对面的人终于放下忐忑,从身后掏出那个小小的礼物盒。 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摆上桌,精致的包装到处都装饰着象征品牌的图样。黑缎带,藤蔓纹,椭圆形的表框周围还环绕着一整圈烫金。不大的屋里由于面前的两碗热汤被迫加快了空气流动速度,很快的,邓靖西就在食物的香味里嗅到一缕不属于这里,但他却无比熟悉的气味。 高三,二模考试前,那时候凌衡已经回到北京,两个人已经分开两个多月,有空的时候,他们总会见缝插针给对方打去电话,聊些有的没的。邓靖西收到那份远道而来的礼物时,与凌衡的通话还正处在进行时。 邓靖西还记得有关于它的一切,从包装到本体,味道的前中后调,还有那张压在下头的明信片,上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他全部都记得。那时候,快递业的时速远不及现在高效,一个脆弱的玻璃瓶从北京到重庆,承载了两个人多少的提心吊胆和期盼,直到邓靖西打开确认的那个瞬间,他们才敢真正露出笑意。 第60章 电话挂断,邓靖西尝试将礼盒复原,却怎么也无法系好表面那个整齐漂亮的蝴蝶结。没办法,他只好留下自己蹩脚的那个成果,而后放进柜子上层珍藏。他计划着高考结束后的安排,里头首当其冲就是用上凌衡送的香水与他见面。有一段时间,邓靖西坚持每天都拉开衣柜检查一下它的情况,但这份坚持没能继续多长时间就被迫中断,那瓶从未使用过的香水就那样一直保持着完整的状态,最后变成被舍弃的一部分,被邓靖西留在了那个带着木头味道的衣柜里。 那是邓靖西拥有的人生中第一瓶香水,也是从凌衡那里收到的最后一份礼物。 没有使用过,但那并不妨碍邓靖西对这股味道刻骨铭心。香氛品牌重视品牌调性,所有的外包装上几乎都会喷洒同款产品以增加客户购买体验感。放在面前的小盒子比当年那个小上一整圈,就像是同一份礼物等比例缩小一样,未经拆过的蝴蝶结还保持着最完美的模样,从凌衡放到桌上开始,那股留存表面的香气就一直在侵袭着邓靖西的情绪,搅乱好不容易重新开始的一切温存幸福,让他又一次陷入与当年相似的陷阱困境。 “……原本是想上网看看,找点什么也能让你吃瘪的办法,看来看去,还是决定放过你。” “你应该还没忘吧?高中那会儿我也送过你这个牌子的东西,只不过是瓶香水。我想着,香水……总没有它那么实用,最后就选了它。哦,对,这是个护手霜,和那香水一个味的。” “秋冬越来越干,店里洗杯子的水龙头都是冷水,你的手……涂一点也比就让它冻着强。” 礼物已经送出,凌衡长舒一口气。他沉浸在期待里,没察觉到邓靖西的异常的安静,反而伸出手去,将那个小小的礼盒再往他面前推了推,催促他拆开。 “我昨天买的时候还特地翻了很久评论,还在网上搜了测评,都说这个牌子护手霜做得不比香水差,滋润度好,也不油腻,最后才决定买的。” “你打开看看呗,试一下,看是不是真的和香水味道一样。” 那双眼睛怀着饱满的期待,就那样看着他,同十年前一样一无所知,也仍然置身事外。被桌面挡住的,扣在沙发边缘的手不自觉握紧,很快又被迫松开。 在凌衡的注视下,邓靖西不得不伸出手去,向着桌面上那个礼物盒子,那个与他多年噩梦绑定在一起,诱发一切纠结挣扎的源头靠近。 第44章 戏中戏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那个礼物盒。 护手霜大小和分量皆不比香水,邓靖西手上施加了不小的力道,却只拿起这样一个轻飘飘的小玩意儿。当他真正将东西握进手里,感受到不同于过往的重量时,邓靖西才稍稍从那阵无法控制的惶恐中抽离。虚握着的掌心终于彻底贴在礼盒表面,邓靖西压住那个系得漂亮的蝴蝶结,却没有立马将它拉开。 他抬头看向凌衡,对面那人已经完全按捺不住心情,虽然没有再继续催促,但一直探着脑袋往他手上看。对他来说,目睹自己亲自打开这个礼盒应该相当具有跨时代的意义,毕竟那时候他们只能通过电话分享心情。相隔的几千公里终于在多年后的今天变成面对面的座椅,哪怕邓靖西闭上眼睛,也几乎能体察到凌衡对于这一刻独具分量的在意。 他原本是想最后挣扎一二的,找个合适点的理由拒掉他无缘无故的送礼,如果说得自然点,按照凌衡的性格,至多也不过是不爽一会儿,过一下午,等到饥饿超越那点被拒礼的不满意,这件事也就会这样过去。 但看着凌衡的眼神,邓靖西忽然就觉得,一下午的时间,也太长了吧。 一笔带过这件事情的方式有很多种,况且那本来就是早就有了结论的事情,即使他现在仍然会在突然与当年的一切撞见时感到恐惧,想要逃避,但那都与凌衡没有关系。他想,同自己那点没必要的纠结比起来,还是让凌衡高兴最重要,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已经过去了。 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咖啡店里的暖意和香气同凌衡带着肯定意味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邓靖西眼前耳边,将原本发冷的身体包裹至回温。在镇定下心情后,邓靖西终于彻底摆脱那股突然涌上心头的恐惧,而后迅速恢复理智和清醒。 所以邓靖西没有再犹豫,解开丝带,再拨开最后一层用于保护的填充物,那一管小小的,白色的手霜就出现在面前。他将它拿起,拧开盖子,撕掉铝膜,而后挤出一点在掌心中抹匀抹散,温润的膏体散发出很快就散发出比香水更厚重的香。 面前的汤碗热气不断,带着食物味道的蒸汽将两股迥异的香气彻底混到一起,变得冗杂。靠在沙发背上,远离那片淋漓湿润的雾气,邓靖西更能感受到来自护手霜的清新香味,但凌衡还在那片放了葱的鸡汤碗里出不来,他大约也能够隐约嗅到一点味道,但不够鲜明,所以他将面前的两个碗平行往旁边退开,湿淋淋的水汽也跟随着到了一边儿去做上升运动。 朝坐在对面的人伸出手,凌衡一边问他味道一样吗,一边勾了勾手指,让他把东西也给他这个出钱出力的老板本人试个响。 “给我也来点,我还没闻清楚味儿呢。” 手掌在邓靖西面前摊开,他却没有立马回应。邓靖西重复着双手揉搓的动作,将温润的膏体很快布满手上每一片皮肤,摩擦出如同恋人十指相扣般的温度。手掌成为扩香的最佳容器,很快的,他手上每一条干燥的纹路里就已经被护手霜所填满,被它取代洗洁精的气息。 他终于有了动作,皮肤还尚未完全吸收均匀覆盖在上的霜体,带着那点尚未消散的黏滑温热,邓靖西将凌衡的手包在手心,夹在中间,然后轻轻的上下揉搓,从手背掌心,一直到手指撑开对方的指缝,将那些不容易被关照到的缝隙全部都仔细地涂抹。 “闻到了?”邓靖西笑着问他,没有抬头:“挺好闻的,的确和香水一样。” 凌衡呆在原地,一双手被邓靖西暖得透彻,昨天晚上回家以后报复强吻之类的大话厥词又一次全部失了效,他任由他重复着擦拭搓揉的动作,在每一次手指穿插的时候都升起自己正在同邓靖西十指相扣的错觉。紧握的温度再无需自制伪装,凌衡想,或许邓靖西也是想要这一刻变成永远的。 他几乎是在意识到这点的刹那就做出了反应,但还是晚了一步。后知后觉发力想要握紧留下他的手被对方四两拨千斤逃过,从凌衡手中脱离,邓靖西却还能顾及到留下个得体的结尾,他拍了拍凌衡的手,说,下次别再随便破费。 “……这不算破费,本来也没几个钱,”凌衡有些着急了,他忘了自己其实也并没有十年前那样十足十的把握,这时候的追问大多数时候都是不会有足够完美的结果的:“邓靖西,你能不能再仔细考虑考虑昨天我跟你说的?我觉得我们……” “凌衡,我们都再想想吧。” 邓靖西脸上仍然保持着方才那点浅淡的笑容,他将手霜的盖子拧紧,然后揣进了自己的衣兜,最后把那个拆开的礼盒还原,连蝴蝶结也没有忘记系回系好。 “你其实也清楚,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哪里都不一样了。 连他也会在这种本来应该毫不犹豫的时候感到迟疑了。 由此,凌衡终于安静下来。他看着邓靖西将两个碗推回原处,而后抽出张纸巾,替凌衡将勺子手柄给包了个严实,最后塞回他手里。看着那个被纸巾裹起来的勺柄,看着碗里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凌衡想,也许就是这些给了他美好的错觉,让他在现实和理想里反复的跳跃,最终连坚定也忘记。 他走时,外头的雨势又一次加剧,冲刷落下的声音将凌衡乱糟糟的脑子彻底填满。从邓靖西家出来,转身,关门,他慢腾腾迈步往楼上走去,离门外的大雨越来越远,离从对面楼走下来,而后靠近单元楼门口的小姑娘也同样越来越远。 站在邓靖西家门口,杨柳沁掂了掂手里那个分量不轻的口袋,在抱稳以后才伸手去敲响了面前的大门。 “你又拿掉什么东西了……” 开门,同外头面带尴尬的杨柳沁对上眼,邓靖西愣了一下,而后很快听见面前的小姑娘迟疑着说, “……额,那个,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邓靖西无奈笑笑,看向面前的女孩:“怎么现在来了?” 除了那个分量不小的袋子,杨柳沁手里还拿着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伞,此时正在止不住地往下淌着水滴,很快就在邓靖西的地毯上氤氲出一大片湿润的痕迹。她没急着说明来意,而是探着脑袋往他身后的屋里看了看,说,凌衡不在吗? “他已经上楼了。” “……这么快就上楼了?你俩干嘛呢?”杨柳沁不在意邓靖西是否回答,只是紧接着又说:“我让他帮我跟你说一声来着,看来还没来得及说就走了啊。” 第61章 “……说什么?” 把手里的那个袋子往邓靖西面前一递,不管被顺势甩到自己大衣上的水,杨柳沁跟本人解释说,这些都是你的东西。 “当时你搬家不是送给我很多东西吗?正好今天我妈让我再过来理理老房子,我就想到这事儿了,就把它们整理出来还给你。” “你看,真的不少的,有些看起来还挺新,感觉还能用。” 已经抱在怀里的口袋分量不轻,听着她的话,邓靖西顺势低头往下看,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被擦拭一新的玻璃罐子,写满了字的小石头片堆在里头,上头的颜料没有褪色,仍然清晰可见字迹。紧挨着那个罐头摆放在一堆杂物最底下的大件物品被遮挡到只露出一角花纹,藤蔓攀爬生长,好像带着长了刺的藤条,又一次扎进他的眼睛。 “噢,对了,最底下那个很漂亮的礼盒,是当时买了你们房子住的阿姨在走的时候转交给我的。说是一直放在主卧衣柜里,她一直替你留着,但你再也没有回去,所以也没机会转交,就只好给我帮你保管。” “我没有打开,但是分量挺沉的,那好像是个香水礼盒吧?原本想着说,都过了那么久,感觉这香水就算是没全部蒸发也该变质了,本来想帮你丢掉,但是毕竟是你的东西,还是一起给你吧,你自己处理。” 站在楼门口,杨柳沁被外头灌进来的冷风吹得龇牙咧嘴,忍不住伸手将衣领揪紧,企图挡住往身体里钻的寒意。她一边吐槽着说下就下的雨,一边望向相隔着一个庭院,同这扇门正对着的那栋房屋,有些怅然地说,老房子现在都没几个人了,看起来好旧好冷清。 她望着那边发呆的时候,邓靖西终于舍得将视线从怀中的袋子里抽离,他没再说什么,瞥了眼她手上那把长得跟儿童用具没两样的小东西,转身打开半扇门边的柜门,从下头的抽屉里取了把没用过的大伞递到她面前。 关门时,邓靖西瞥见原本闲置多时,已有些积灰的顶层柜架上,多出几道明显的刮蹭痕迹,想到今早那两声开关门的动静,他没有打开剩下半扇门一探究竟,只是多看了一眼,而后转身将袋子放进了屋里。 “回去注意安全,外头雨大,别摔跤。” “诶,你等等。” 杨柳沁见他往外出来,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胡乱将手上的水在身上的干净地方蹭过两下,杨柳沁冲邓靖西眨眨眼,绕开面前的人,不客气地直接走进门里。她在方才被邓靖西草率放置在地的袋子边蹲下身,在里头翻翻找找,很快就翻出个方方正正的小黑盒子,而后送到他面前。 “你猜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了什么?” 老款的cd已经不多见,在碟片流行的年代,不透光不透明的cd盒也几乎不怎么出现。邓靖西几乎是在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就想起有关于它的全部记忆,它的内容,它引出的一切的开始,以及无数个午夜梦回时,以其中内容作为背景的画面和声音。 “拿去吧,不用谢,定情信物什么的,还是原主人保管最好了。” “……小小年纪,别乱说话。” “那你敢说它不是定情信物吗?” 提到那段阴差阳错的故事,杨柳沁至今仍然觉得记忆深刻。她哼哼两声,从自己大衣内侧的衣兜里将当时一起买的几张碟片全都掏出,与邓靖西手里那张不同的是,这些没有那样遮遮掩掩的包装,经典儿童动画的名字刻在上头,同花花绿绿的装扮一起,显得尤其大方得宜。 “找到它的时候我都很惊讶,这么小的碟片,还以为早就弄丢了。本来是想趁着你们俩一起的时候给更有效果,所以我才随便拿了个伞,着急忙慌的来。唉,看来我是没这个见证历史的福气了。” “……” 杨柳沁还在滔滔不绝说着什么,内容大多都和十年前那场突然兴起的购物有关,她看起来还将那天的一切记得很清楚,连带着许多连邓靖西都忘记的细节也一并说出,末了,当她想要拍拍手离去时,邓靖西将她叫住,捏着那张碟片,他问她,为什么过了那么久,你还记得那些事? “没有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么问?”杨柳沁有点不大理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因为那天很高兴吧?那是我第一次跟除了家人以外的人出去玩,坐了自行车后排,吃了肯德基,还如愿以偿买到了喜欢的动画片碟片。小孩子就是会因为这些事情记很久的,因为很珍贵。” 杨柳沁说完,在邓靖西的沉默里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她意识到自己或许是那句话戳中了邓靖西的心事,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补救,杨柳沁有些不知所措,想来想去,她也只能对邓靖西说,连我都记得的事,他大概也不会忘的。 “……嗯,知道。” 邓靖西又往门里退了回去,看着手里的cd,冲杨柳沁说了声谢谢。 “没什么谢不谢的,本来就是你们……你的东西,我只是恰好替你保管了一段时间而已。” “好了,我走了,你的货我爸爸说晚点给你送去店里,你记得接电话就好,拜拜。” 随着轻盈的脚步声,杨柳沁跑回到雨幕里,很快从邓靖西眼前消失。潮湿的空气和她身上残留的水汽在cd盒光滑的表面留下一片湿淋淋的水痕,融化了邓靖西手上尚未完全吸收的霜体,将带着香气的白色液体沾满表面,连同指纹一起。 冰凉的盒子被翻来覆去看过两遍,最后才打开。干净的光盘表面映照出邓靖西的半张脸,湿润的眼睛,泛红的唇角,镜面折射出白光一束,如同插入陈旧锁芯的钥匙,在相似的画面里解放尘封已久的故事。 一抹温热从他触碰着盘面的指尖开始缠绕盘旋,变成一条游走的蛇,钻进邓靖西心里,张开獠牙,咬上伊甸园里有且仅有的一颗苹果。 他从没想到,自己与这部电影会以这种方式再重逢。 第45章 旧片(1) 那个隔着窗户确认心意的夜晚过去后,第二天就是周五。 有了昨晚的确认,凌衡却觉得自己和邓靖西之间的关系变得比冷战时候还要尴尬。说了但没有完全说透,继续僵着不大好,但什么也不说也实在有点太奇怪,他在邓靖西前头唧唧赖赖磨蹭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等到放学时候想同他一起回家,转过去询问,却很快被拒绝。 “我有点事儿,你先走吧。” “晚上晚一点我来找你。” “……好吧。” 于是他就只好眼睁睁看着邓靖西一个人背着背包离开,凌衡坐在位置上,又望着已经无人经过的门框好一会儿,他才背起书包往外走。 教学楼里已经没剩下多少人,这个周五恰逢周六高三月考,为了腾考场,学校安排其他年级提前两个小时放学,楼道里很空旷,凌衡慢慢悠悠往下,走着走着忽而想起一桩事。 之前他约过邓靖西一起看电影,他答应了,但那之后没多久两个人就吵了架,导致这个约定到现在也一直没能兑现成真。 今天晚上的谈心势必会持续不短的时间,深度交流之后,又那么晚了,凌衡才不想又跟做贼似的跑回自己家。他想干脆趁着这个机会跟邓靖西赶紧再修补修补感情,玩点赖就在他那儿睡一觉,找个电影一起看,把时间拖到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回家去睡的程度,这就是最好最自然的办法。 况且,有了电影调和氛围,也不至于让解决了矛盾之后的两个人再像今天白天一样尴尬。 凌衡觉得自己想到了绝妙的主意,他当机立断决定改个路线,去找个地方买cd。但他对于北碚的商场和地形并不那么熟悉,平日里邓靖西总陪着他一起,要去哪里也总有他领路,没了他,他在城市里只靠自己找路,至多能摸得清个东南西北。 想了想,凌衡想到个非常不错的人选。他不敢耽搁,蹬着车就往某个小学门口骑,在到达后不久,果然等到了排着队往外出走的杨柳沁。 看见他,杨柳沁倒也没有显得意外。有的时候,杨家夫妻有事儿需要传话,或是凌衡邓靖西有空,就会在周五时候来将她一道接走捎回东阳镇。看见不远处那个同自己一个劲儿招手的人,杨柳沁走到他面前,一边很自然地取下书包递给凌衡,一边左右看了看,而后问他邓靖西怎么不在。 “额……他……他有事儿先回去,今天我接你。” “哦,好吧。” 杨柳沁自觉往后座走去,小小的身量,连爬带蹬才勉强爬上凌衡那辆体型魁梧的山地自行车。她等待凌衡落座,好扯住他的衣服保障自身安全,那人却扶着车头,脸上堆着笑看向她说,小羊,知不知道北碚哪里有卖cd碟片的。 “碟片?”彼时尚且还沉浸在公主电影和动画片世界里的小朋友一下双眼冒光,根本不在意他询问自己的理由,只一个劲儿的点头说知道:“我知道呀!那边地下商场就有卖的!可多了!什么都有!之前爷爷在那里把巴啦啦小魔仙全都买下来送给我了!” 第62章 “噢,是吗?” 凌衡满意一笑,翻身上车,在身后小姑娘抓住他衣服后回头,冲她得意地挑了挑眉。 “今儿个小凌哥做东,你敞开了买,就当做你给我带路的回报!” 杨柳沁说的地下商城同她的学校离得并不远,几乎可以算作是在同一片商圈。凌衡不是第一次来,但却是第一次走得那么深入,那么里。开在地下的商城里空气闷而温热,一个两个小而拥挤的店铺密密匝匝挨在一起,到处都是摆满的柜子桌子,连带着收银台以及守店人一起包围。他跟着小女孩在里头艰难穿梭大半天,才看见她口中的那个百宝店。还没进去,凌衡就先看见坐在门口收银台里的女孩,她身上穿着和自己同样款式的校服。 两个人对视一眼,倒也没什么别的反应。见他们进门,那个女孩也没有展现出如同其他店主般的热情,她只是从电脑屏幕前短暂的挪开眼,同他们说了声欢迎光临,而后就自顾自转回头去看起了面前还在继续的不知名电影。 “诶,诶,小羊,你过来。”杨柳沁已经走进店铺最里头,凌衡跟在后面,又将人喊回到身边:“我问你,你这个店是只有动画片碟片卖吗?” “不是啊,什么都有的。” “那恐怖片,或者……或者灾难片什么的在哪里,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杨柳沁摇摇头:“你可以去问一下那个姐姐,她好像是老板叔叔的女儿,我以前也见过她。” “行,那你就在这里自己选,别乱跑啊,选好了再给我,我给你结账。” 于是凌衡又向着外头出去,第二次走入放满了cd的狭窄走廊。步履不再匆匆,凌衡这才注意到每一个放着cd的货架上都立着标注好类型的标签提示。他尝试自己找了会儿,嫌东西太多太麻烦,没过多久又回到方才的收银台前。 女孩还在专心致志看着电影,没注意到他的靠近。走到透明的柜台面前,凌衡的目光顺势先落向她撑着手的桌台,无意中瞥见扫到两个有些陌生的标签。反应过来意思,他很快躲开,又不小心瞥见正在播放影片的电脑屏幕,画面模糊不清,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似是在昏暗的房间角落里缠绵着拥吻。 “……你有什么事儿吗?” 女孩出声打断了他的目光,紧接着摁下画面暂停,退出全屏页面。她从凳子上起身,在听见凌衡要找的电影类型后带着他转身往后头走去,送他到对应的货架前又自顾自回到了电脑面前。 选购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带着收获满满的杨柳沁回到台前结账时,那个女孩的电影似乎也已经进行到尾声。凌衡走近她面前时,电影已经结束,女孩正在取cd机里的碟片。见他们上前,她将东西草草放进小黑盒里,而后从柜台下取出一本账簿来回翻看,很快清算好价格。 “一共十五块钱。”女孩一张一张清点起物品,却没有立马替他放进袋子里:“黑色盒子的三块一张,动画片两块一张。另外,黑色盒子代表年龄限制,你这个……应该是十六岁,带身份证了吗?学生卡也行,看一下就可以。” “……还有这种要求。” 凌衡把学生证递给她,女孩扫过一眼,愣了一下,自顾自嘟囔了句什么,凌衡没听清。收钱,找零,替他们装好东西再递回,一大一小很快消失在店门前,揣着那几张碟片,凌衡迎着阳光奋力骑车,每往前多走一段路,于他而言就好像离晚上更近了一步。 他从来没有那么期待过夜晚的出现,凌衡的心情几乎算得上守候,煎熬等待夕阳西下,坐立难安观察天边光彩,他所有的耐心都在秦山燕打开家里灯光的时候耗尽。掏出手机,凌衡对邓靖西说,我想早一点来找你。 回复来的很快,邓靖西拒绝得干脆利落,至少十一点以后,不然不会开门,也不要想翻窗。 没办法,凌衡只能老实本分继续等。等待的地方在十点以后换了个位置,从自己房间窗口到邓靖西房间窗口,他抱着那个藏着小心思的书包坐在空空的花架下,刚坐下不久,就听见头顶传来了开窗的动静。 凌衡原本是想挣扎一下,想着夜黑风高,自己又缩在下面,算半个视角盲区,或许邓靖西不会发现自己。他试图挺直后背贴紧墙壁,后脖颈刚小心翼翼靠上满是灰尘的墙皮,头顶就被人不轻不重一敲。 “啊!”凌衡捂着脑袋抬头看半截身子都已经探出来的邓靖西:“好痛,而且你吓了我一跳!” “我吓你?凌衡,大半夜跑到人家窗户下头打埋伏的是你不是我。” 又是叮铃哐当一阵响,凌衡艰难起身,站到窗台前头同邓靖西对视。被撞破的尴尬被提前见面的喜悦一扫而空,他有点紧张地拽着垂在身前的书包带子,问邓靖西说,我能不能先进去再说? “我人都来了,站在这里说话,你不觉得怪怪的吗?” “而且我刚还被咬了两个包,这儿,就在这儿,你看见没?好痒的……” 开窗的本意原也不是想让他继续在外头喂蚊子,凌衡来时脚步倒是放得轻,却忘记自己是人不是鬼,一个影子在原本亮堂堂的路灯光下头动来动去,扰得屋里时明时暗。邓靖西装了会儿没看见,在外头那个黑影一下子遁地消失后实在忍无可忍。 看着面前一脸无辜的人,邓靖西无奈地闭了闭眼。拍一掌凌衡极力翻转过来,企图给自己展示蚊子包的手臂,再往后退开一步,邓靖西像平时那样为他让开窗前的空位,看着他两手扒住窗沿,而后往里轻盈一跃。 拍拍手上的灰,凌衡站定在他身边,继续演绎讨巧卖乖模样,顶着一张嬉皮笑脸得寸进尺。坐下行不行?他一边说,眼神一边往床尾与电脑桌之间的走道瞥个不停,那是他们平日里常挤在一起的老位置。 暗示变成指示,原本就已经软成qq糖的心彻底在他那副样子下彻底液化。没问里头装了些什么东西,替他接过包,邓靖西很快跟凌衡在地上落座,肩膀挨着肩膀,和以前一样靠近。 还没转回头的时候,邓靖西就已经察觉到凌衡完全偏向自己的动作。几乎完全贴在一起的手臂暗自散发着热度,带着夏季兆头的温度于夜色里残存尾声,很快就在贴近的皮肤上生出一片与潮热空气类似的黏腻。 邓靖西原本是想同他保持距离的,但一抬头就同身边那个几乎已经把脑袋探到自己眼跟前的人对视。凌衡托腮看他,睁着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盯住他,在邓靖西生出几分明显不悦表情之后见好就收,又乖乖的坐直回了原地。 “好了好了,我不惹你了。”凌衡曲起双腿,手臂一展,抱膝胸前:“现在可以开始了吧?要不我先开头?” “……?” 邓靖西不知道凌衡要说什么,在他看来他们俩其实已经和好,再提起那些事只会变得尴尬,也只会…… 让他又一次想起不堪回首的昨天晚上。 因为突然的接近而皱起的眉头没能松懈,反而揪得更紧。邓靖西很无奈,但他也没办法叫停凌衡准备好的陈述环节,摆摆手,他选择低着头听,将无谓的挣扎进行到底。 “行,我开始了,你仔细听啊。” 哗啦哗啦,邓靖西听见纸张展开的动静,这让他一下联想到升旗仪式上头预兆着一切开始的那两下子。他心有余悸地微微抬起些脑袋,斜着眼睛去看旁边的人。 屋里只开着盏床头小灯,晦暗的光线显然加剧了凌衡的朗读难度。两张满是折叠痕迹的纸张被他捏着一角挪到面前,有了它的遮掩,邓靖西那点见不得人的心虚终于稍稍减轻。侧眼的幅度变大,在灯光的辅助下,他已经能够隐约看清凌衡那用力落下,着墨页面其上的字迹。 清了清嗓,凌衡开始念起那洋洋洒洒整两大面,但邓靖西的注意力只在他念出一个日期的报幕时就已经转移。 撑住纸页的手不大不小,粗细匀称的手指轻扣在那里,修剪得极其细致的指缘呈现弧度刚好的圆润。被晒得均匀的皮肤呈现统一的,健康的小麦色,从指尖一路往下,沿着那两条隐约可见筋脉再往上,他要是再稍稍动一动手臂,邓靖西就能透过他无袖背心宽大的袖口,轻而易举将布料下的身体看个一干二净。 耳边的检讨还在继续,但邓靖西已经再没听进去一个字。他在感受到自己面颊的温度迅速往浑身上下发散时仓惶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眼前那道明暗交界线,脑子嗡嗡作响。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变态了。 怎么会有人光靠想就能做出那种事? 明明之前他也见过几回凌衡光膀子,怎么偏偏是现在才开始起了这满心歹念? 邓靖西用手捂住下半张脸,重复尝试起调整呼吸,企图借此唤回自己已经迷失的处男初心。 “……综上所述,在过去的一周里,我痛定思痛,痛下决心,痛心疾首,痛不欲生,痛彻心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怀着百分之两百的真挚,郑重且严肃地向邓靖西同学道歉。” 第63章 “对,不,起——”凌衡字字铿锵地将最后三个字念出,撤走面前的稿子:“邓靖西,你接受我的道歉吗?” 眼前的景象在短暂的模糊后很快清晰,预期中充满友善的对视并没有出现。停下演讲,凌衡才发现身边人的异常,邓靖西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捂着口鼻,每一次的呼吸都显得相当用力。 将手里的纸往旁边一撇,凌衡一下子钻到邓靖西怀中面前,握住他的肩膀,口气和眼神都充满了急迫的关切。 “邓靖西你没事儿吧?!” 凌衡又往前挤了一点,很强硬地跪上邓靖西原本盘起的双腿上,原本落在肩膀的手也跟随着一起挪到脸颊。异常的发烫让他心里更急,他想过自己真情实感情真意切的检讨会会得到不错的反响,但一下子给人激到呼吸困难,这是不是也有点太超过啦?凌衡慌里慌张地向着邓靖西凑近,手上不自觉用力将他的脸捧起。 抬头的一瞬间,邓靖西同凌衡对视,成型的妖精照进现原形的镜,望着凌衡那张一无所知,充满纯真无邪关爱的脸,邓靖西好不容易稍稍调整下来些的燥热一下子又烧得更甚。 “邓靖西你说话呀!你怎么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感觉我写得也没有好到这个程度吧?至于感动落泪到喘不上气吗……?早知道就不找盛宴扬他们帮忙改词了……” “……凌衡。” “嗯?怎么了?你缓过来了吗?” 邓靖西咬着牙关,声音多出几分经过忍耐后的低。 “……你膝盖,顶着我那儿了。” 第46章 旧片(2) 凌衡呆了一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凭着本能低头往下头看了眼,而后沉默着飞速挪开了腿,连滚带爬坐回了原位。 靠着邓靖西,坐在他身边,屋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凌衡感觉自己都快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用力,见证着某些初次产生就已变质的想法的诞生。 他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那不过就是个他有我也有的正常生理器官,一边又完全不受控制的莫名其妙散发起奇怪的思绪。异常的温度,奇怪的红,加重的呼吸和对视瞬间失焦的眼神,未尝情事滋味的人在所有蛛丝马迹浮现眼前后也跟着一起发热起来。 坐立难安,这简直是坐立难安。 煎熬和尴尬持续在发酵,凌衡很想说点什么来调动一下气氛,但他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到这种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好。被叮的手臂恰好又在那时候泛起痒来,紧接着被邓靖西袖口衣料轻轻蹭过,让原本微不足道的感觉一下子变得难耐。凌衡刚要伸手去挠,却一下被人拍开了手。 等他去看邓靖西的时候,人就已经站起身,绕到了另一侧的床头柜边上,从抽屉里翻找出一支药膏,又拿出个遥控板,摆弄两下,在滴声后将空调唤醒。 “自己涂。”邓靖西把药往他手里一塞:“……凌衡,我麻烦你注意一下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 “你跟我搞笑?以前睡一起的时候你咋不说分寸感的事儿。” “。你要再犟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凌衡不说话了,转头默默给自己抹药。别着个手探着头,他极其艰难地在手臂上试探着戳戳点点,涂在指尖的那点药膏还没戳对地方就已经胡乱蹭花了个完全,乳白色痕迹于皮肤表面附着,晕开一片粘黏痕迹,而后又顺着不受控制的余光统统闯进邓靖西眼里,很快让他想到些不可言说的画面记忆。 ……他总算尝到开荤的滋味,浅尝辄止的说法一下子变成理想化玩笑,食髓知味才是人性本能。 但没办法,邓靖西也只能忍。在几度尝试忽视凌衡动向无果以后,他干脆选择迎难而上,邓靖西转过身来半跪在地上,一手抽出他握在掌心里的药膏,另一手顺势在出口处一抹。 “笨死了,抹不到不知道让我帮你?” “……那我不是怕你嫌我烦,然后又让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吗。” 邓靖西抬头看了凌衡一眼,他果然又不说话了,但脸上多出点笑意。气氛总算没有方才那样尴尬,两个人自然而然不再提到那个成人插曲。抹完药,邓靖西抽来几张纸擦干净自己的手,再替凌衡抹一抹沾到东西的手臂,他把废纸捏成团往桌下面前垃圾桶里一丢,在纸团正中中心的时候说,如果我真的不想你来,从一开始你就不可能进得了这扇门。 ……其实,我走的好像是窗。凌衡小声嘟囔出来,很快又收到邓靖西一记警告的目光。 “……反正,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吧。”邓靖西抿抿嘴,看他的眼神里多出点带着别扭的歉意:“本来也有我的不是,你不用跟我道歉,现在这样,反而让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什么欠不欠的,我们俩之间不说这个。” 凌衡心情大好,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能放下,他感到久违的轻松,下意识就伸出手臂来想要去像往常那样扑倒邓靖西,刚揽过他的肩,看着邓靖西带着警惕的眼神和往后倾倒做回避状的身体,带着红扑扑的脸和耳朵,凌衡只得干巴巴笑两声作罢。 “那……那个什么,”他收回手,但眼神还在邓靖西身上脸上来回扫:“那我们现在,应该就算和好了吧?” 邓靖西看着他,没有立马说话。他想了想,忽然倾身往前,一下子将好不容易拉出的空间再次缩紧。盯着凌衡多出几分慌张的眼睛,邓靖西说,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们就算真的和好。 “……什么?” “在人际交往中与他人保持合理的社交距离。” 那些因为他才出现的忮忌,因为他而萌生的占有欲并没有因为那一条解释的短讯全部消失,当周围那些环绕着他的人全部消失,终于又只剩下自己时,邓靖西才在刚才那个差一点又被他抱住的时候意识到,让他介意的那些热闹和簇拥其实根本无关性别。 他单纯就是不喜欢,单纯就是看不惯。 他要保留在凌衡身上这点蛮横的特权。 邓靖西在等待凌衡的回答,他没有催促,甚至做好了被反驳被饶舌的准备,但邓靖西没想到,面前的人眨一眨眼,在自己的凝视下有些不大好意思地伸手摸了摸又红又烫的耳朵后对自己说,那你也是吗? “就还像之前那样不行吗?”凌衡摸了耳朵又开始摸鼻尖:“我下次肯定注意不碰你隐私部位,刚刚那只是个意外。” “……”邓靖西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击却先方寸大乱:“……随便你,反正你以后注意点。” “好,我答应你。” 邓靖西退回了原位,两个人自顾自平复了会儿心情,又在那段空白过去之后不约而同站起身来,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你找什么?” “我就拿一下我书包,在你旁边,你递一下。” 东西递过去,邓靖西就走开。他绕到床头柜面前,拉开下层抽屉,从里头取出今天下午刚买回家的碟片。他花了很多时间精心挑选,在网络上,在杂志上,在报纸上,最终锁定这部经典之作。在cd店里挨着挨着货架找到它,再将它从货架上取出,故事还没展开,邓靖西就已经开始想象起凌衡看它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也许会睡着吧,他应该不大喜欢这种表达隐晦的文艺向故事。 不过,就算睡着也没关系。 邓靖西看了一眼床上新换过的床单被罩,拿着手上的碟片慢慢起身,而后回到凌衡身边。还没有坐下,他发现原本埋头在书包里翻找东西的人在察觉自己靠近后加快了速度,在他重新落座后也掏出一张蒙着黑漆的cd盒,看着他,眼神充满期待。 “我们一起看电影怎么样!”凌衡语气兴奋,眉飞色舞:“这是我特地选的片子,灾难片,听说特效做得特牛!我今天放学以后特地去店里买的,找了好久才找到。” 东西被他捏着角举到面前,邓靖西的目光很快又从它身上回到凌衡脸上。他默不作声将藏在背后的东西往地上轻轻放下,而后一点一点,将它推进了床架下满是灰尘的缝隙。 “……好。” 接过凌衡递来的东西,邓靖西将cd放进机器里,电脑里很快跳出提示。点击,调试,画面很快伴随着声音一起出现在眼前,制作公司名称于黑幕中短暂显现,邓靖西看着那名字,没由来觉得眼熟,刚想问一问凌衡这是什么高科技大片,对方就反应过来,左右张望着问他,诶,你刚刚起来去拿什么了? “……没什么,把空调遥控板放回原处了。” “噢,好吧。”凌衡嘟囔着,却还是选择了相信:“不过你收它干嘛?每天都要用。” 邓靖西没再说话了,凌衡也安静下来,靠上背后的床,舒舒服服仰起脑袋,同他一道重新看向屏幕。正常的片头与报幕很快随着那阵越来越大的雨声消失,分不清是电影音效还是现实,两个人在那阵嘈杂的动静之中不约而同转眼向窗外,在确认外头依旧万里无云夜空晴朗时扭回头,而后又一齐看着那个于镜头转换中慢慢消失的电影名感到奇怪。 第64章 “……等一下等一下,”凌衡和邓靖西在意识到不对时同时站起身来,一个去摸cd盒,一个重新走回到屏幕前:“不对啊,我拿的那部不是叫什么玩意儿世界末日吗?” “光盘盒子上写了名字,”暗光里,邓靖西皱起眉头,同凑过来一起看的凌衡一道艰难分辨起上头那一行艺术字体的繁体字:“红苹果?什么啊……?” 回想起结账时候桌前女孩一心二用魂飞九霄的模样,再想一想下头那堆同他们挑选的碟片混在一起的其他商品,凌衡很快就确定她一定是不小心拿错了东西。不清楚内容,不清楚题材,甚至连电影名都不是熟悉的简体中文,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看着凌衡有些失望的神色,邓靖西原本是想干脆把自己藏了的那张碟片摸出来做替代,他弯腰下去,却恰好看见面前已经暂停的页面。熟悉的字体配色和风格让邓靖西又一次想起方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公司名。 一桩巧合就这样在眼前发生——这部同他准备的那一部出自同一家制作方之手。 鬼使神差的,邓靖西忽而产生了将它看下去的冲动。转身,坐下,而后拽一拽旁边还干站着的人的衣摆,他对凌衡说,继续看吧,万一也好看呢。 他都这么说了,凌衡没有再拒绝煞风景的理由。 电影很快就这样继续。嘎吱作响的老旧木质楼梯伴随着踢踏的脚步声很快将轰鸣的雨声化作烘托环境的背景音。镜头跟随着那个出现在屏幕里的人影一路从下往上缓缓地推进,直到那一坡长长的梯阶行进完毕,他们才看见那双细瘦双腿的主人全身,留着长发,但分明是个男孩。 他停在楼梯口处,向着左边那道光源缓缓地侧过脑袋,露出那张瘦而苍白的脸。长长的刘海几乎快要刺进他的眼睛,男生却浑然不知难受,只是用那束一成不变的,冷漠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窗外如注的雨幕。 一气呵成的长镜头里,从头至尾,他没有一句台词。晦暗的屏幕上唯有闪电的光时不时将演员的脸照亮,冷冽的眼睛同他雌雄莫辨,极其浓艳的五官凑在一起,一下子将这个不知所云的开头烘托出强烈的故事感。凌衡和邓靖西不知不觉被屏幕里的画面吸引,两人停下动作,长久地凝视着屏幕,不知不觉就凑到了一起,两双腿胡乱搭放着,手也不自觉贴到了一起。 就在他们沉浸其中时,原本一直维持着暗色调的画面随着主角的抬手一下多出抹鲜艳到有些违和的红,那个男生突然拿起一个苹果,用力地啃食一口,不知是磕破了牙,还是那个看起来艳丽得奇怪的果子掉了色,他的嘴上一下染上一圈同样的赤色,又在他漫不经心的抹嘴后很快花掉,然后消失,成为他那身陈旧衣服上如同设计般的一处点缀。 他继续走,画面很快随着他步入暗处的背影一起消失黑屏,然后一下子天光大亮,转入崭新的晴日。 凌衡和邓靖西就是在那个时候一下子从故事与画面中抽离,不约而同注意到两个人已经近似于无的距离,再别扭地重新分开,然后一前一后,偷偷的,带着些不明所以的留恋地又看了眼方才紧贴的,对方的身体。 “……这,这电影看起来怎么怪怪的……”凌衡随意编造话题,企图缓和那点两人心知肚明却都不敢挑明的尴尬:“不过这个演员长得好有特色,但我从来没见过。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邓靖西摇头:“但看样子,他应该是主角。” 画面还在继续,只是比起最初的那一幕,明显变得热闹许多。高跟鞋清脆的碰撞声来来回回,混杂在那些男男女女嬉笑交谈的言语里,人来人往的走廊充斥着倩影香风,暧昧的室内暖光随着逐渐上移的镜头越过那层天花板,很快到了另一间相对安静,窗前阳光洒落的小房间。 片头出现过的那个主角就靠坐在窗杦下,袖口的红色印记昭示着他没有更换服装的事实。他的长发于微风中抚动过脸颊,将对准他的镜头默默转切向他面对的方向。 相对整洁的桌面同一片混乱的床榻形成鲜明的对比,乱蓬蓬的棉被里很快在一阵细细碎碎的动静中伸出一条细长白皙的手臂,紧接着,一具一丝不挂的女性酮体就这样堂而皇之出现在荧幕中。 她从床上翻过身来,随手揉一揉眼睛,以那副完全赤裸的模样转向了窗下的男孩。顶着头完全失去规整的卷发的女人看着他,用那张原本精致漂亮,却因为花了妆而显得像是在哭泣一样的脸,冲他露出个灿烂的笑。 女演员和主角的对话开始展开,就以那样的姿态。故事还在继续,但看故事的人已经无心欣赏这个展开怪异的电影,凌衡和邓靖西在画面直击眼底的一瞬间双双开始头脑宕机,烧得浑身上下都快冒烟,刻意又一次分开拉远的距离把原本就已经很焦灼的局面显得多出一份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两个人各自转向一边,空调的冷气已经将整个房间温度有效控制,但凌衡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果实,经由这股由内而外的温度酝酿,很快散发起醉人的酒气。 爱情,十八禁,限制级,下午时候晃眼而过的标签在眼前重新变得清晰。凌衡一下子连呼吸和吞咽都变得尤其艰辛。 他该怎么样委婉的告诉邓靖西,这张他们无意中打开的电影,实际上是一部未成年限制观看的…… 大尺度激情戏? 第47章 旧片(3) 很显然,凌衡难以启齿的坦白,原本就不需要他再多此一举。 其实自电影开始时,邓靖西就从这电影不大寻常的画面表达方式和偏向暗色的色调里觉察到点不对。同公司的电影他看过几部,与它有相似之处,但都没有这样强烈。不论是那道雨声,还是主角的长相,以及各种不合时宜的动作和对比强烈到有些突兀的颜色都让他一遍一遍加深着不同寻常这个看法,直到那个全裸的镜头出现在眼前。 邓靖西一下子死机的脑子很快在对白的继续中缓缓复原,并投入全新的高速运转。他依稀记得,去年夏天有一部国内电影在国外拿了史无前例的最高奖项,几乎将所有奖项全部囊括在内,于各种娱乐媒体中成为当仁不让的重磅头条。满天飞的新闻播报让邓靖西一度期待着它在国内上映的通告,而后…… 而后,他就将它忘记。如今突然想起,邓靖西记得,它没有在国内上映的原因,就是因为尺度的限制。 原来那个女孩无意中拿错的,竟然是这样一部吸引他,却又不适合放在眼下同凌衡一起观赏的大作。 比起沉默的放任,邓靖西觉得,自己既然已经清楚题材的不合适,还是早点叫停,在场面变得更加让人动弹不得之前转回到正常轨道为妙。在长约几句台词的心理建设中,邓靖西深吸一口气,而后抬起头来,向着身边人看去。 电影画面却恰好在那个瞬间由暗转明,对准晴空一片。已经变得明媚的画面控制电子荧幕散发出柔和明亮,几近于真实阳光色泽的光线,那是一个毫无防备,晴朗澄澈的对视,两个人明明坐在正值午夜,床与电脑桌之间的走廊缝隙间,却因为那道恰到好处的光,仿佛一下子回到骑着车从小桥树影下穿过的瞬间。 亮亮的眼睛,红红的脸,因为羞耻所以反复轻咬,多出一层泛着红润水光的嘴唇,几声拟态的鸟鸣和蝉鸣同那点已经变得只剩下清浅一层作为打底的人声混在一起,让凌衡和邓靖西无法立马做出有关于时间地点的准确判断。 也就是那一瞬间的恍惚,它的出现让原本想要叫停的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产生了动摇,而后走向放弃。他们默契地读懂了对方的表情,却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屏息。呼吸中断连续的那一秒很快过去,是邓靖西先出声打破僵局。 “……我对这部电影有印象。” “……你看过?” “我在新闻上看过。” 邓靖西直视着凌衡正欲躲闪的眼睛,在想起更多有关于红苹果的细节后,甚至更加目不转睛:“这部电影在去年夏天参与了电影界几乎算作最顶尖奖项的评议,以几乎全满贯的成绩打破了很多记录。但是因为题材原因,最后没有在国内上映。”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除了十八禁,这好像还是部……” “……同性题材的电影。” 一边说,邓靖西一边紧紧盯着凌衡的脸,想要捕捉他在听清那两个字后所有的反应和神情。意料之中的,凌衡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抬起头来也看向邓靖西,他看见他脸上下意识流露出的情绪很快被那些闪躲避让的小动作掩盖,邓靖西顺势看向凌衡搭落在大腿上的手,平日里挥拍扣球都不带一点脱力的人,此时此刻却任由手指难耐地交叠摩擦,相互穿插,一根一根扣紧,又一根一根张开,再继续重复起这样毫无意义的小动作。 凌衡还在纠结,但邓靖西想要的回答,已经从那个忘记本能而下意识做出的小动作里巧妙获取。 第65章 “不想看的话,其实还有别的选择。”邓靖西看着他,撑在身侧那只手默默往后挪移,将原本只是被藏在边界的,床下的cd又往里推进好大一截:“我好像也还有几张别的,想换的话,随时都可以。” “……我没说我不想看。” 凌衡小声嘀咕,他明白自己此时此刻的同意蕴含多重含义,但他仍旧继续。 “反正……” “反正都是一样的。” 邓靖西没说话,灼灼目光中又多出一簇光,闪烁着,随着还在进行的故事往深处去。 屏幕里的画面已经在方才的交谈中变了几遭,那个气质独特的主角同那个女孩一起下了楼,他送她回到一个像是化妆间的地方,一个人又出来,换上套西餐厅服务生模样的制服,在那一间一间满地凌乱,各种气味弥漫的暗色房间里清理打扫,又在几个镜头后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回到床边,落座的姿势就像屏幕前的邓靖西和凌衡一样。戴上耳机,一段音频切入,那是同他眼前晴好明媚天气氛围截然不同的曲调,纸醉金迷,昏天暗地,好像初登场时的那场大暴雨下进了这个只会在晚上人声鼎沸的洋楼。 音乐一点一点在行进,鼓点,钢琴,还有偶尔作为点睛之笔出现的长笛,将眼前窗景丝滑切入梦境。缠绵拥吻的男男女女,各种喘息混杂在一起,晃动模糊的画面就在那样经年不变的环境中慢慢升高,变得清晰,而后一动不动,停在一男一女的背影上。 纤细窈窕和宽肩窄腰并肩前行,高跟鞋细跟踩地,两人于空无一人的廊道中穿行,路过所有灯红酒绿,径直往最深处的房间而去。 紧接着音乐一道响起的,是被充当做背景音的喘息,一娇一低,相互交织,混杂于暧昧朦胧的旋律里,暗示着那扇已经关闭的房门背后正在发生着什么事。 这是一场毫无露出却被所有看客观众参破的情事,而邓靖西和凌衡同样也对那些气息声出现的原因心知肚明。撑在身侧的手不自然地重复着前后挪动的动作,凌衡在那样的动静下显现出几分明显的焦躁,乱动的手无意中从邓靖西腿边擦过,充盈的冷气降低了皮肤表面的温度,加重那一道似有似无的温热,让邓靖西分神,也让他感到同样的,难耐的在意。 镜头里的灯红酒绿的旖旎还在持续,邓靖西靠着床边,眼神落在朝前仰着身的凌衡背影上,再慢慢往下,从耳尖到衣领,再从后颈一路往下,直至停在他乱七八糟挂在裤腰上的那一节衣摆。 没拉好的衣服堆在那里,露出一小片腰。凌衡双手都撑在地上,为着这向前倾的姿势而隐隐发力。紧实的腰间线条清晰,从邓靖西的角度看去,那片深浅纵横面上正覆着一层浅薄的汗,带着水光,于昏暗的环境里散发着朦胧的,青涩的色气。 邓靖西自顾自地盯着那里,却没有动手去帮他整理好乱了的衣服。 “……凌衡。” “嗯?” 突然被喊住,凌衡拉紧的肌肉和精神都猛地一跳,他受惊似的浑身一颤,在转过头来同他对视时才缓缓松懈下力气。电影里尴尬的桥段已经结束,他注意到两人前后中间不自觉被拉开的距离,犹豫一下,还是回到他身边,同他肩并肩。 “……怎么了?”凌衡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 “你之前看过这种类型的电影吗?” “……我,我怎么可能看过?!谁没事儿看这种……这种……这种不穿衣服的电影啊……!” “凌衡。” “又干嘛……呃!” 荧幕里的故事已然进入新的桥段,方才的风花雪月消失,主角从梦中醒来,摘下耳机,在楼下一声声娇嗔的呼唤中走出房间,回到楼下,很快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包围。她们搂住他亲昵地喊着七七——那或许就是他的名字,往他手里塞送着些东西,有吃食,也有些包着油皮的用品,各种腔调的语言将小小的男孩埋没其中,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听清上一句说的什么,下一句就先吵吵闹闹传进耳朵里。他的脸被染着不同颜色指甲的手揉捏着,被捧着,很快又多出几个落在脸颊边缘的,乱七八糟的唇印。 嘈杂的背景音里,在七七被人群包围的那个瞬间,凌衡的身上也出现一双手,一只从后往前扣住他的肩,一只很快地从他身侧闪过,而后贴上他后腰。凌衡的惊呼在感受到邓靖西手掌落下时艰难咽回喉咙里,所有的感官都被同一个人占据,他能清晰的感到自己正在被邓靖西一步一步打乱所有,思绪,情绪,甚至是身体。 而那个没有断过的长镜头还在继续,镜头对准男孩,而后缓慢地推近。画面里几乎只剩下演员那张沾满了唇脂粉膏,在被抚摸的脸。被情欲性感包围的镜头之下是男孩那张从始至终没有变过表情的脸。他放任所有没有分寸的抚摸,没有叫停那些搂住他肩膀环绕他脖颈或是贴在他腰上的手。他的长发乱了,毛流扫过他的脸,他终于有了反应,微微皱起眉头,快速地眨了眨眼。 痒。 那样会很痒。 凌衡的眼神还停留在屏幕上,有关于那个镜头的解读同他正在忍受的巧合般共通。他能清楚的感受到邓靖西手上的每一次动作,哪怕只是极其细微地动了动指尖,贴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有半截手掌都直接贴在了他的皮肤上,也是那个时候凌衡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乱成了那样。 他很紧张,因为邓靖西实在是离他太近了。凌衡微微侧着头,不同他正面相对,但面前的人好像察觉了他的想法,反而一点一点向他靠近,一点一点将屏幕落在他脸上的光给遮住,然后替换成他的影子,他身上的香气。 ……邓靖西想干什么?凌衡撑在地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修剪平整的甲缘难耐地剐蹭着冰凉的地板。但即使那样,凌衡却也没有真的选择逃开。 他能够很清楚的认识到,有关于邓靖西接下来想干的事,他是抱有期待的。 凌衡原本是想像偶像剧里等待被亲吻的主角那样闭上了眼睛,但紧张与不安作祟,他一时忘记,他感到越来越靠近自己面前的气息。 一点…… 然后再一点…… 直到邓靖西停在他面前。 “……凌衡,我问的是你有没有看过文艺类型的电影。” “还有,你的衣服蹭上去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人用力往下拽了拽,随着那力道,凌衡不自觉抬起了头,终于看清邓靖西那张带着点淡淡笑意的脸。 “我只是想帮你拉衣服而已。” “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第48章 旧片(4) 屏幕里,被亲得乱七八糟的七七面不改色擦掉脸上带着浓郁香气的粉痕唇膏,而后同那个驱散人群,而后出现在视野中的女人问了声好。她明显有了些年纪,身形却保持得很好,精致的妆容和服饰使她风韵更浓。她面上带着笑走到七七面前,掏出手绢来替他擦了擦脸,面带笑意地说,七七,今天这里要来几位身份贵重的客人,晚饭之后,记得在下楼前洗澡换衣。 这样的对话似乎时常发生,七七面色不改,只是点点头。女人满意一笑,而后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镜头由远及近推拉,昏黄的光线不变,充斥在背景里的那些清脆笑声却很快被淅淅沥沥的水声掩盖,雾气弥漫整个狭窄昏暗的浴室,七七站在热源中心,裸露的躯体在其中若隐若现,镜头随着水流一起从上往下滑动,从肩胛到脊背,沿着腰侧曲线直直垂落,流淌过他细瘦骨感的大腿,最后从脚踝处与地面上的水潭汇聚。 没有音乐,也几乎没有任何拍摄手法,就只是一个简单的跟随,却将那股潮热黏腻的感觉渲染得淋漓尽致。镜头从头到尾凝视他,却没有完全暴露他,欲遮还羞的感觉刺激着人的神经,声不同于自然的雨点落下,花洒喷出的热水飞溅在狭窄逼仄的浴室里,将那股无法流通的热气经由淋漓的声音传到屏幕外的房间。 靠近的距离,对视的眼睛,湿热的气息盘旋在有限的空间里出不去,引诱出浮想联翩的记忆。主动和被动在那个瞬间齐齐失效,那是种让人感到期待的紧张,与以前都不一样。 邓靖西的手落回到地面,撑在凌衡身体两侧,前倾的动作让他只需要最后一点力气,就能轻而易举吻到面前人的嘴唇。 但他没有那么做。邓靖西停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凌衡变得艰难的吞咽动作,还有因为情绪变化而变得僵硬到无法动弹的肢体,他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些显而易见的不知所措,即使邓靖西明白那也并不意味着回绝,但他还是没有立刻做出更进一步的行动。 “接受不了不用勉强。” “这种类型,原本就不属于大众容易接受的那个范围。” 他把语气放到最轻,若隐若现的温热气息撒在凌衡唇边,他看见邓靖西的眼神也落在那里,一张一合的嘴唇在说完后意犹未尽般轻轻一抿。 第66章 一秒,两秒,凌衡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他,在邓靖西看来,这就算做回答。 撑在他身侧的手开始收回力气,倾斜的角度正在一点点恢复原状,就在邓靖西决心从他面前离开的时候,凌衡忽而出声。 “……那你呢?”他的语气里多出几分少见的扭捏,闪烁的目光里藏着不加掩饰的试探:“你在哪个范围里?” 邓靖西愣了一下,而后很快失笑。浅浅的笑声混入电影的萨克斯配乐中,凑巧地染上点迷幻的气息,将昏黄灯光里的一切同正在上演的电影融为一体。 “……你觉得呢?凌衡,你觉得我在哪个范围?” “我……我怎么会知道?” 凌衡偏头躲开他眼睛,却还能感受到那股近在咫尺的气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正在经历史无前例的情绪起伏,毫无逻辑可言的紧张混着跳跃着的欣喜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不断地回想起他凑到自己面前的那个刹那,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气息与温度,而后继续往下延展,想到柔软的唇瓣,想到色气的交缠。 他感到一点不妙的预感,有什么原该无可撼动的东西正在以无法挽回的姿态迅速决堤。 犹如掉进干柴中的一粒火星,在他陷入混乱的时刻,一只手不由分说掐住他的下巴。邓靖西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原本已经被中断的对视继续。他好像变成一条正在锁定猎物的游蛇,目光慢腾腾扫过他脸上每个细节,而后停在他方才就瞄准,但最终放弃的那片红润。 “凌衡,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暧昧混着温热变成触手可及肉眼可见的东西,从邓靖西的目光中蔓延出无数丝缕,向着凌衡柔柔扑来,而后汹涌地包围他,缠绕他在中心。 而故事还在进行。 已经换上一套新衣的七七端着托盘向着最阔气的那间包厢门口靠近,盘中酒液晃动,在若隐若现的萨克斯乐声中被激发出浑厚的香气,镜头里,托盘中,倒出接近满杯的津液随着七七的步伐往外流动溢出,洒落到托盘上,很快于下一秒突然出现的冲撞中一下子全部摔落在地。 碎裂的声音同时将屏幕内外都摁下暂停,在七七同那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男人于一地狼藉,满腔酒气之中对视的瞬间,邓靖西又一次开口。 “……喜欢一个人,真的是一件很折磨的事,有的时候,这样的心情会让我变得不像我自己。” “你……能听懂吗?” 连吞咽都变得艰辛。 心里的山呼海啸还在继续。 很多很多个瞬间在犹豫的刹那冲到凌衡眼前,以极其嚣张跋扈的姿态霸占了他全部思绪。自行车上戴着耳机回头的瞬间,生日蛋糕烛火对面那双闪烁着浅淡泪光的眼睛同楼梯间气喘吁吁望向他的时刻缓缓重叠,凌衡感觉到许多微小的光点在黑暗里静静地向着身边汇聚,从方才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歇。 屏幕里,碎了一地的酒液和酒杯横隔在七七和那个没有露脸的男人之间,镜头停在那人的颈下胸前,灯光映亮他衣襟上那枚宝石铸成的胸针上,高纯度的钻石火彩潋滟,随着他的动作将光辉闪落一瞬于七七漂亮的脸上。 “je n'ai jamais vu une telle beauté” 邓靖西听不懂那句突然出现的法语,但他能听懂紧贴在他耳边响起的那句应答本意。 “……什么懂不懂的。” 凌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那个青涩的初吻里施加上自己所有的勇气,比起吻,更像是撞,他用自己的嘴撞了一下邓靖西的唇角。 “是这样吗?” 明明只是碰到了个边,他却气喘吁吁,在看向邓靖西的一瞬间,浑身上下都爆发出异常的滚烫。断了线的思绪在被捅破最后一层掩饰以后汹涌决堤,面前的人同样满脸通红,掐在他脸上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松开,绕后,而后锢在他后颈,将他推着往前。 “是这样,但这样不够。” 凌衡随着邓靖西的动作被迫仰起头。 “张嘴。” “我教你怎么样才算够。” 凌衡就那样顺从着张开了嘴唇。 和他预想中的不一样,真正的亲吻,好像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凌衡浑身都在出汗,他被环着腰,扣着后颈,仰着脑袋,被他主导着所有的动作。原本各自一边的座位随着每一次笨拙的换气而悄然改了方向,等到凌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邓靖西搂进怀里,圈在其中,进退两难。 其实他能感觉到,邓靖西也并没有他嘴上说得那么熟练。纸老虎遇上大一点的纸老虎,真正的实力很快就在青涩的动作里暴露。毫无章法的啃噬变成一种较劲儿的方式,咬一下,舔一下,好像谁忘了回应对方的动作,就像是落了下风,输了气势。 凌衡一直在喘气,他发现自己有些不大习惯从对方那里渡气,初次尝试他不想叫停,于是干脆闭上眼睛,抓住邓靖西放过他的每个空隙短促地呼吸,全然忘记压抑那些随之一起发出的喘息声音。他听不见,但邓靖西能听见,搂在他腰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明明他就在面前,就在怀里,正在与他分享着同样的潮热,但他就是觉得,那还不是全部。 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嫉妒在真正得到凌衡的那个瞬间重燃,邓靖西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种夙愿得偿的时候又一次想起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坏心。那些用来哄骗自己的,“不过如此”的话语全部不攻自破,他的味道,他的身体,他害羞却还是选择配合的行为,每一样都在刺激着邓靖西压抑已久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做这样的事会体验到这样极致的欢愉。 贴在凌衡后颈的掌心里多出一层湿润的感觉,邓靖西分不清那到底是谁出的汗,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该停一停。凌衡换气的频率越来越快了,贴在他肩膀上的双臂也开始发颤,也许是因为紧张,也大概是初次尝试这种事而感到带着羞怯的畏惧,邓靖西想,他有必要让凌衡也和自己一样感到愉悦,这样才方便他下一次的乘虚而入,才能有机可乘。 在凌衡又一次忍不住发出点细微声音时,邓靖西结束了那个漫长的吻。被他们闲置已久的电影已经进展到全新的段落,余光之中,屏幕里的七七被那男人抵在那间阁楼的门后,露出小半张脸,贴在他耳边轻言细语着什么。 看着凌衡懵懵的神情,还有红到刺眼的嘴唇,邓靖西抬手起来碰了碰他发烫的脸,注视他的眼睛从上往下挪移,一直停到某个尴尬的位置。 邓靖西玩闹似的曲起腿来,连同身上的人一起颠了两下。凌衡在摇晃中被迫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直到他彻底同他贴近。 “凌衡。” 凌衡感觉到原本搂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正在缓慢地挪动,贴着他薄薄的衣料,从后腰到腰侧,再从腹部到系好的裤腰。 “你那儿,抵着我了。” 第49章 重映(1) 时至今日,邓靖西再回想起那个晚上,也仍然觉得实在有些太不真实。 不知道是该说太能忍,还是说十七八岁小孩儿实在有点太羞怯,两个人都涨得发疼,却谁都没有往更深一步进行。他们挤在狭窄的走道里紧紧相拥,锁紧的房间变成无坚不摧的保护壳,将一切与彼此无关的,有可能扰乱这个美梦的因素全部隔绝在外。初尝甜蜜的人不停地重复着亲吻与换气的动作,贪心而不知疲倦。直到电影演完,面前倏然一黑,凌衡嘴唇红肿发麻,脱力靠在他怀里,这场莫名其妙开始的尝试才终于得到暂停。 谁都没有说话,后知后觉的羞怯和尴尬在空气里无声蔓延,最后是邓靖西松开抱住凌衡的手,将汗津津的人从怀里捞出来,找来身替换的衣服,让他再去洗个澡。 等到两个人都躺上床的时候,时间已经走到后半夜。邓靖西只记得,自己伸手关掉了房间里的唯一一盏灯,屋里彻底陷入一片漆黑,被模糊的视觉引发听觉嗅觉的短暂加强,他能清楚的感到躺在自己身侧的人呼吸频率时快时慢,却一直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装睡,背对着他,同他保持着一点很刻意的距离。 邓靖西没有去戳穿凌衡的伪装,因为他也同样能体会到凌衡所想所在意的一切。打破了禁忌,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也会随之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他为那个亲吻感到忐忑,感到羞涩,却沉醉其中,绝不会为之后悔。 而同时他也相信,凌衡一定是也这样认为的。 所以邓靖西放平了心,深呼吸几下,很快闭上眼睛。在清楚的感到自己的四肢缓缓放软的时候,他感觉旁边的人似乎动了几下,向他靠近,而后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紧接着碰了碰他还有些疼痛的嘴唇。 已经开始飘远的意识没能支撑他听清凌衡说的所有话,在邓靖西彻底陷入沉眠之前,他只依稀听见那道熟悉的,贴在他耳边响起的声线说,你怎么一个人就睡着了? 第67章 那部长达两个半小时的电影最终也只在邓靖西脑海里留下一句话的印象,即在他吻住凌衡嘴唇时响起的那串听不懂的法语。暗恋云开月明,谁也不会在那样缠绵又炙热的时候去深究一句台词,又或者是一部影片的后续,不清楚意义的句子就那样连同这部被封禁的电影一起,在邓靖西的生命里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需要,不敢要,没必要,有关于这部电影,邓靖西经历了一条相当漫长,且一直在变化的心路历程,未完待续的故事中断,又奇迹般于十年后再续,邓靖西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还能找回这张当年的cd。 什么都不一样了,cd却还好好的在这儿。 邓靖西看了会儿,然后举起,在灯光下将那个cd盒打开。用于遮掩的黑色外壳褪去,圆形的光碟出现在眼前,转个面,他发现上头印着几道因为重叠交错而变得模糊不清的指纹,弄脏了原该如镜子一样干净的表面,也遮挡住了映照在里头的,自己的半张脸。 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上头的痕迹源自于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但邓靖西却陷入自欺欺人的怪圈,他小心翼翼地将光盘取下放回,又走到卧室阳台那个堆满了各种杂物的角落,在几个许久无人问津的纸箱里翻找,很快就找出一个用于连接电视电脑的cd机。 无心整理那个被自己翻乱了的箱子,他带着东西走回到电视机旁边,将碟片放进了机器,乱糟糟的心在他握住最后那个用于连接的usb接口时突然产生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只那几秒的空间,就刚好给了那个突然打进来的电话可乘之机。 接起电话,邓靖西尚且有些没回过劲儿来,干涩的喉咙发出声嘶哑的应答,让电话那头的杨捷忍不住在说正事前多出几句关心。 “小邓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吗?喉咙怎么这么哑呀?” “……没事,”他清了清嗓,抬头看向拉起的窗帘,邓靖西走上前将它一把拉开,屋里终于多出些亮光:“杨叔,怎么了?” “哦,我就是问一下你怎么没开门,你的货我已经拿过来了,是给你放在这儿你过来,还是我给你带回去明天再送?” “我过来吧。” 邓靖西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只能放下那盘已经安装好的cd,拿起旁边桌上的钥匙,往屋外走去。 屋里随着主人的离开彻底陷入安静,又在几分钟之后从主卧天花板传来“咚”的一声响。凌衡一翻身,原本放在枕边正在震动的手机一下子被拍落到地上,摔落的清脆声音听得他心头一跳,连忙去捡起,来回检查无误后才点开屏幕,看清杨柳沁发来的几条信息。 “你在干嘛?不会这么早就睡午觉了吧?” “你和小邓哥又咋了?吵架了?” 没有,凌衡继续敲打着键盘,输入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答应却又没做到的传话义务,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将文字切换成语音。 “你东西给他送过去了吗?中午那会儿我给忘了。” “送过去了。” “ok。” 凌衡准备放下手机,对面却一下子接二连三发来好几条短促的语音信息。杨柳沁将他唤回,没过多久,电话就从原先的聊天框跳了出来。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漫画小人微信头像,凌衡没有犹豫,很利落地点了接听。 “喂?” 听筒那头传来很嘈杂的雨声,音轨杂音遍布,让凌衡有些听不清杨柳沁的话。他拿着手机下了床,走到阳台边,这才发现外头的雨在短短十几分钟里又变大了不少,将老房子脆弱的雨棚打得噼里啪啦响,大有下一秒就要破裂坠地的风险。 这样铺天盖地的架势让凌衡产生些不明原因的担心,他顺着窗外的石桥往那头看去,企图找出一点行人路过或是车辆行进的痕迹,但雨太大了,他什么也看不清。 其中也包括另一侧桥头边上那家本来就不起眼的小店。 哪怕是没有雨,凌衡也本来就看不清楚邓靖西的店,遮挡太多,距离太远,高度也不够。他不明白自己那时候为什么要去做那样无畏的尝试,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电话那头的杨柳沁已经一连喊了好几声他的名字,问他怎么不说话,能不能听清。 “……可以。”他清了清嗓,从窗口前退回到床边,而后重新落座:“你要说什么?” “小邓哥现在应该不在你旁边吧?” “……不在。”听见邓靖西名字,凌衡心里微微一颤,他意识到杨柳沁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与自己和他都有关:“怎么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今天是去给他送以前留下的东西吗?你怎么都不问问我都送了些什么回去?” 凌衡沉默两秒,即使他明白杨柳沁这话一定有其意义,但那时候他已经想不出什么清楚的逻辑。理不清楚的心意,夹在利弊权衡里说不出口的爱意,每一样都让凌衡觉得纠结,让他感到烦闷,越急越乱,越乱越急,从回家到现在,他没有一刻是彻底安静下来,想清楚过一件事的。 更何况,杨柳沁送还回去的东西,凌衡大概也能猜到都是些什么。无非是当年邓靖西为了同过去告别而选择抛弃的,自己送给他的那些礼物而已。在这种时候让自己再跟着那些带着回忆的老物件一起追忆往昔,凌衡认为这并不是什么好想法,他囫囵说了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刚想挂断电话,那头的人就又像被摁响的尖叫娃娃,连声喊着停,连背景音里的公交车报站声都掩盖过去。 “你急着干嘛?我话还没说完呢!” “……那你赶紧说。” “……我是想给你做点心理铺垫,让你有点准备才这样的好吗!” 雨声,引擎声,还有乱七八糟拥挤在一起的人声将杨柳沁清脆的声线盖在里面,很快的,凌衡听见一阵摩擦碰撞的动静,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话筒。杨柳沁瓮声瓮气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她说,我找到你们那张碟片了。 “找到的时候我都惊了,过了这么久,居然一点都没坏没碎,完好无损的放在那儿。” “我给小邓哥拿上去的时候,还特地告诉他我找到了那张cd,揣在衣服里面单独给出去的,就怕里头那些瓶瓶罐罐把它压坏。” “我和他说了那时候你带我一起去买它的事情,但他看起来有点走神,没怎么听进去我说的话,反倒还问我为什么把那么久之前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 “你……你确定你们没吵架?”杨柳沁顿了顿,选择性省去了自己帮他打圆场的半句话,对对面的人继续说:“反正东西我是还回去了,我想着,好歹这cd也是你出的钱,算你们的共有物品,所以还是通知你一声比较好。” “就这样,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挂了。” 凌衡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听筒那头所有的声音就一下子重新涌进了耳朵里。杨柳沁拿远了手机,却没有立马挂断,她在车厢里摇摇晃晃,跟随着紧巴巴的人群艰难站立。车辆从天运超市门口驶过,向着玻璃厂门边的下一个站点行进。挡风玻璃前雨刷不停运转,却还是显得力不从心,铺天盖地的大雨不知倦怠地反复模糊着画面,让夹在其中的杨柳沁只能在转弯路过桥头的一刹那艰难瞥见一眼不远处的那家小店,看见那头亮着的灯光,还有门前两个毫无遮挡,站在雨幕里的人。 她终于抬起手来挂断了电话,忙音在站名播报出声之前传来,面前手机屏幕闪烁两下,很快恢复黯淡。黑色的屏幕里倒映出凌衡的轮廓,圆形的挂断键在听清cd二字时就已经开始在眼前模糊,直至那个红色的圆形轮廓同一个熟透了的红苹果彻底重叠。 果实成熟坠地,于满是落叶陈腐肥料的土地里摔出几颗饱满的种子,根系迅速生长扎根,很快就逼近深埋在底层的,一片紊乱破败之中等待新生的区域。 红苹果,凌衡终于想起有关于它的一切。被他忘记的电影明星姓名随着昏黄光线里的那些画面重新于他乱糟糟的脑海里浮现,把阻碍他迈开脚步的一切都扫荡干净。在记忆里那些暧昧的纠缠,滚烫的对视之中,他又拥有了戳破一切,一如当年笨拙撞向邓靖西嘴唇时的勇气。 凌衡向着门外走去,已经揣进衣服里的手机被他彻底忘记。屏幕于衣兜里亮过又变暗,几条讯息堆在缩略页面上,被新消息刷新,在邓靖西的回复进来后更加爆发。 “不好意思大家,雨太大店里漏水,今天先不开门了。” 第50章 重映(2) 从楼上一路闷头跑到邓靖西家门口的时候,凌衡才意识到,邓靖西已经去了店里,这会儿屋里根本没人。 凌衡站在原地喘着气,一步开外的地方就是单元楼的大门。雨季来临,前不久,街道办以老化为由将外头的塑料雨棚给撤掉,说是要换新,但已经过去好几天也没有任何动静。大雨几乎贴在他脚边落下,凌衡甚至能感受到雨水同雨水在半空中碰撞,而后飞溅起的,冰凉的水滴。 第68章 那水滴飞到他面前,落到他脸上,手背上,激得只穿着一身单薄睡衣的人在寒风大雨里猛地打了个寒颤。凌衡浑身一抖,却收获了彻底清醒的意外之喜,看一看面前落了锁的大门,再仰头看看外头寸步难行的大雨,带着土腥味的雨水忽而让他想起几个月前的某一天,也是这样的大雨天,也是同样的被关在门外,但那时候的他很快就另辟蹊径,选择从外头那个窗口入内。 那一次意外的闯入让他发现了那个被涂得一团黑的画架,他撞破他带着遗憾和不甘的秘密,撞见邓靖西所有不愿意对自己言说,不愿意对任何人表露的情绪,让发现这一切的人同样变成一团乱麻。和他吵过架的那几天,凌衡也曾在夜深以后偷偷回到窗前,抱着点侥幸心理的想,万一他又出现在那里,出现在自己窗前,用一根烟作为借口同自己和好就好了。虽然那几天凌衡没能在那里等来邓靖西的再次出现,但连续好几天的等候却让他莫名其妙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窗外什么都没有,沾着蜘蛛网,被灰尘削减光明的路灯,一根贴满了小贴画的电线杆,还有那几棵野蛮生长无人打理的老黄桷树就构成了窗景的全部。隔着烟雾,凌衡在火光里重复着吞吐,每一次呼出的白雾都在他眼前展开成为一张画布。盖着合格印章的校考证,光荣榜上红底黄字的重庆市第十一,当年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对他给予厚望,认为他可以凭借傲人的艺术成绩和还不错的文化课去到一个大名鼎鼎的学府,为十三中多年来没再出现过顶级名校的光荣榜增光添彩。 但最后的结果却惨淡到让所有人大跌眼镜。承载着希望和祝福的少年以最沉默的方式迅速退出了所有人的视线,几乎人间蒸发似的消失让在那之后想起他,提及他的每一个人在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都只能以一种扼腕的口气说出一句,真可惜。 连凌衡也有过那样的时刻,在偶尔路过学校里的艺术学院,亦或者是被邀请一起去看某些展览策划时,他也有过看着那些艺术品展览品想到邓靖西的时候,记起他,为他们那段不了了之的烂尾故事感到一阵无力,而后尝试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也许他现在过得很好。然后呢?然后就再也没有更多了。 那次争吵以后,凌衡就再没有在邓靖西面前再提起过一次同美术相关,同以前相关的事。邓靖西那时候说出的话一度让凌衡觉得他的难过是因为过去的一切再被掀开,给他带来了第二次难以愈合的伤害,一切的中心仍然是那场事故,而不是他被放弃的梦想。 直到某一天,凌衡照常下楼丢垃圾的时候,于垃圾车里发现了那副翻窗时被自己不经意撞见的画。 被雨水淋过的大包小包臭气熏天,那副方方正正的画出现在其中几袋垃圾之下,被一些脏兮兮的液体弄脏画面之外的白,而画面的一团漆黑却反而被水冲掉不少色泽,将原本的笔触洗出,然后第二次晕开到模糊。 邓靖西将它毫不犹豫的丢掉了,以一种相当厌弃,相当嫌恶的方式,就那样将他或许也包含着点真心画出的作品与一堆恶心的污渍残渣混在了一起。凌衡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回到屋里时仍然为方才所见的一切而感混乱。他觉得他抛弃的好像不只是不满意的作品,他想要丢掉且已经丢掉的的,应该是不满意,却又对现状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自己。 不出凌衡所料,那之后邓靖西没有同自己提及一丝一毫有关于那幅画的事。某次去吃饭时,他的房门没锁紧,就那样大方的朝着凌衡落座的方向敞开着,让他终于找到机会询问一二,说你的阳台怎么空了?邓靖西的回答倒也不算避重就轻,他就很诚实的告诉他,他把没用的东西丢掉了,留着占位置也总归不大方便。 而就在那天下午,凌衡看见一个背着工具箱的老师傅进了邓靖西家的大门,他站在楼上自己房间的窗前,听见一阵敲敲打打的动静,晚上再见面时,邓靖西就告诉他,卧室的窗户已经修好了。 其实凌衡根本就没有问,那时候邓靖西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也只是觉得东西坏了就要修,根本没往别的方向想过。但当他真的因为无路可走而被拦在门外,意识到他没办法像十八岁时一样自如进出邓靖西房间的时候,凌衡终于冷静下来,想法随之而来变得丧气,变得消极。他想,就现在的样子,他就算真的靠蛮力进了这扇门,对于他和邓靖西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一听见那部电影就火急火燎跑出来的是自己,站在这里分不清现在和以前的人也是自己。邓靖西明明收了东西,却没有同他提及只言片语,同之前那次不问自答形成了多鲜明的对比。或许他原本就是不想让他知道的,那时候他们可以凭着个误打误撞的桃色影片将心事戳破,把暗恋变成真,但现在,即使是凌衡已经把话说得这样明确,他们也还是没有再走到一起。 云开月霁这种事,总归不是把窗户纸捅破了就能瞧见的。更何况,主动出手的人本来也就没有真的把一切都说开说透。凌衡觉得自己暂时也没什么底气去和邓靖西旧事重提,那些早已变得模糊的电影片段在他脑海里散落成些完全不连贯的碎片,他还能记得清的就只有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桥段,还有与电影同频演进的,屏幕外越靠越近,越来越痴缠难分的邓靖西和自己。 这何尝不是一种人生如戏?电影的剧情在开机时就既定,每一个镜头将角色人生的每一步路都精准框定,他们可以在上一秒密不可分,也可以在下一秒分道扬镳,也可以在经历九死一生生死诀别后重逢携手一生,但屏幕外的观众不过是些短暂相聚,看过就会散场的过客,剧情十年如一日,但当年的那些看客却早已各奔东西。 靠着门边鞋柜门,凌衡缓缓蹲下身。他缩在角落,无厘头的想起很多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他想,要是这部电影刚一上映他就和邓靖西去看了该多好,要是那天晚上他们再多说一点话该多好,如果早知道同他躺在一起,抱在一起睡觉的日子从开始的时刻就进入倒数,那他一定不会任由邓靖西就那样睡着,他一定会把他叫醒,从床上拽起来,跟他一字一句地说清楚自己所有的心意,也许在之后的时候,他就会顾惜到他那么多的情意,舍不得那么坚定的把他拒之门外。 但那些全部都已经无法再重来。 凌衡的想象只能到此结束,他站起来,即使知道自己进不去,他却还是不愿意立马回家去。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动,从贴在门两边积满了灰的春联和艾草上一路往下,看到门框底部因为时间太久而裂开的缝隙,掉落的白色墙灰在那里聚集,被雨水打湿,变回泥质的原型,再混着水流一起往那块脏兮兮的入户地毯底下流,被它吸收,将出入平安给硬生生泡大一个型号。 也许是因为下雨,凌衡没看见邓靖西总是放在门口的两双鞋子,大概是被收进了鞋柜里。他转过身,面朝着楼梯的方向,也无意中面向了那个自己上午时才刚拉开过的柜门。 没关紧的木门敞开一条缝隙,原本为了关门而伸出的手在摸到把手的瞬间顿了顿,在短暂的犹豫后选择将它彻底拉开。 尘埃扑面而来,凌衡在雨水和泥土的味道里凝聚目光,抛向上午那个未曾被他拨开看个清楚的角落。一枚小小的钥匙孤零零躺在那里,睡在那个被灰尘堆满的角落,周围多出一小片突兀的空白,是凌衡亲自留下的痕迹。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看着那枚跟魔法一样出现在眼前的钥匙,失去了思考和语言的能力。 凌衡一向都是个很冲动的人,他能在心里长篇大论建设好久来企图说服自己要冷静要理智,但也可以在一瞬间情绪上涌时把所有逻辑全都推翻。钥匙?这里怎么会有一枚钥匙呢?邓靖西放的?为什么他进出他这儿这么久,却从来没在这样近在咫尺的地方发现过它的存在?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这不是……这不就是往干柴堆里扔了个火星似的吗? 进去没用,但他还是想进去。 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但他确定自己不想放弃邓靖西。 凌衡当了二十八年遵纪守法的公民,却在那短短一分钟的纠结之后就决心要当 第二回不问自来的贼。从窗口,从门口,他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以一种无法无天的方式闯入邓靖西的领地,自行车载着当年那个少年闷头前行,又像那时一样带着他看见那片飞在前头的衣角,顾虑危险的那颗心终于在猎猎的风声里彻底被一往无前的勇气给推翻,凌衡终于决心伸出手去,邓靖西不停也抓,邓靖西不回头,他也还是抓。 于是他捡起那枚钥匙,将它插进锁孔,反手一推打开了门。咔哒一声,凌衡松开门把,看着红木色的防盗门在自己脱力后向外缓缓敞开。门彻底的开了,但凌衡没有立马进去,他站在原地,透过那个狭窄的缝隙谨慎地,仔细地观察其里头的一切。 近在眼前的厨房,通向卧室与客厅的走廊,浴室的门敞开得完全,凌衡要是再往旁边稍微挪动一下脚步,就能看见那面与他家布局一致,朝着门口方向的镜子,说不定还能在那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第69章 就像监控探头将外来者的一举一动全部清楚记录下来那样,镜子映出他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凌衡在意识到那一点时有些慌乱地收回了眼神,他还停在门前,匆忙折返的视线在脚尖前头打着转,很快就看见贴在门边放置的,那个格格不入的大袋子。 ……那应该就是杨柳沁送来的东西,包括那张cd一起,所有的东西。 只要一伸手,凌衡就能碰到那袋口的边缘,继而将手伸进更深的里头,找到他想找到的那一个。他的手重新握上门把,没施加任何力气,只是就那样握着。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咚咚,咚咚,声音轻易就胜过同杨柳沁通话时电话那头公交车里的广播。 在他的心跳声彻底盖过耳边的雨声时,凌衡将门拉开了。遮挡在眼前消失时,他听见有人踩入门前屋外已经汇聚成深潭的雨水里,水珠被脚步破开后四散飞溅,发出清脆的声响,从远处到面前。 邓靖西站在门前,浑身都已经湿透。他的头发贴在脖颈上,雨水挂满脸颊,看见凌衡先是一愣,在半晌后才注意到那扇被他握住,已经打开的自家大门。 “你怎么在这儿?” 邓靖西同显然也尚未反应过来的凌衡对视,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衣服和脚上只在屋里才会穿的凉拖鞋,原本想问的话瞬间拐了个弯,变成无关紧要的一句自言自语,很快就被紧跟在后头的关心取代推翻。 “怎么自己开的门,”没管已经僵在原地的凌衡,邓靖西将头上湿漉漉的头发往额上一抹,甩甩手上的水珠,而后自然地连同他的手一起将门把握住,将它往旁边一推,最后抵住:“穿得这么少就来了,你知道现在外面现在几度吗?” 不仅不知道外面现在几度,凌衡连现在的日期和时间都不大知道了。纵然外头这雨下得昏天暗地,但至少天上还泛着青白的颜色,左看右看,也不像快要日落的时候。邓靖西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回来?浑身上下还都那么湿?他统共就不问自来当过几次飞毛贼,怎么回回都能被他发现,这次甚至还是被抓个正着? 有关于邓靖西的事情,凌衡总是在经历各种阴差阳错,小小的偏差落在他们两个之间,总能触发出他完全无法预料的结果。 就好像现在一样。 凌衡呆呆的,彻底陷入困顿,他手上还握着自己的犯罪证据,再多供词也没办法助他翻案成功。显而易见的犯罪嫌疑人就在面前,但受害人却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只是抓住他的手腕,将人连推带拉地送进了门里,而后湿着一身进了屋,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已经多出一床带着绒毛的午睡毯。 “先披上,别生病。” 邓靖西回来以后才开始换鞋,凌衡捧着那团柔软,眼神落在地上那一串水泥混合的鞋印,追着它们走过一圈来回,最后回到眼前人身上。 脱鞋,换鞋,邓靖西随便掏出一双夏天穿的凉拖套上脚,见凌衡不动,于是又在起身时顺便将放在换鞋凳上的那一大袋子东西放到了地面上,最后顺势捡过一双崭新的厚棉鞋往他脚尖前头一送。 “怎么不动?”邓靖西站起身来看他,从袖口上甩落的水滴落到地板上,差一点就滴到凌衡脚面上,让邓靖西注意,让他往后又退开一步,同他保持距离:“总不会是来我这儿发呆的吧?” “……你怎么不问我,怎么打开的你家门?” “没那么重要。” 虚掩的窗户外头灌进来一阵风,将被淋湿衣物的邓靖西吹得面色发白。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还是守在凌衡面前,脱下外套丢在一边地板上,而后接过他手头的毛毯,伸长手臂,从后往前将他裹进了那片柔软。 “你要真想拿点什么走,我也没意见。” “这屋子里里外外你都熟悉,应该不用我介绍?” 他替他将毛毯两角于他胸前攥紧,在凌衡愣愣地抬起手来时才最终放开。关上厨房那扇直灌风灌雨的小窗,邓靖西往里屋走去,走出两步却又停下,于那条窄小不透光的过道中央扭头看向仍然站在原地的人。 他知他犹豫,也懂他顾忌,自己的突然出现一定又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做出的某些抉择。不知道凌衡的想法,也无法身先士卒做出任何表率,邓靖西只能一再退让,保留着底线去想,起码让他痛痛快快,高高兴兴的呆在这里。 至少不能再变成那个让他难过让他流泪的罪魁祸首。 “……凌衡,你等我一会儿。” “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解决。” 第51章 重映(3) 坐在沙发角落,凌衡抱着那个分量不轻的袋子,却迟迟没有动作。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从门缝里溜出来的温暖似乎沿着走道一路飘到了屋里,在紧闭门窗的室内积攒起越来越浓郁的热气。凌衡感觉自己眼前多出一层雾蒙蒙的光,但窗帘拉着,卧室的门也拉着,而他又被身上那床邓靖西三令五申要盖好的毛毯给绊住了脚,坐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在那团雾里面越陷越深了。 他感觉自己变成正在被温水炖煮的青蛙,明知道也许接下来没有什么好后果,却还是迈不开逃脱的脚步。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一起?一起说什么?他们两个在这种氛围这种时候呆在一起,除了名词的睡觉和动词的睡觉,凌衡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比它们俩更适合的了。 但那也根本不可能啊。 凌衡叹了口气,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多时的手机。屏幕上积攒起来的信息多到把其他软件的提醒全部压下,点进那个带着邓靖西名字的群聊,再一路往上翻,他终于找到邓靖西突然杀个回马枪的原因。这可真是字面意思上的屋漏偏逢连夜雨,看着照片里被雨水落叶给淹了地板的麻将馆,凌衡差点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在那些图片和视频从眼前一一滑过时感觉到一阵心紧。 麻将桌有没有泡坏?烟柜有没有进水?桌椅板凳都还好吗?到底断电了没? 靠,他那会儿就不应该一看见邓靖西就被吓丢了魂儿,被他牵着鼻子走,坐在这里当个翘脚司令。 但现在再过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凌衡将那条杨捷录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裂开缝隙的屋顶将店铺变成水帘洞,不停地往下淌着昏黄的雨水,画面里的邓靖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清扫的动作。背景里,杨捷说他已经帮忙把他店里不能沾水的货都搬到了他的面包车上,几台麻将桌都暂时推到了天花板没事儿的干净地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让他们不用担心。 他们是不担心了,但他担心了。 摁出下载按钮,但凌衡最终还是没敢将那个短短十几秒的视频存进手机。他想起刚刚邓靖西在自己面前退后半步的动作,听着耳边经久不停的花洒声,眼前几道深深浅浅的鞋印已经在地板上彻底干涸,留下几小片在昏暗里不宜察觉的污渍,捧着怀里那堆东西,凌衡突然想起凌晨江边的那个拥抱,邓靖西的确做到了让他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没再淋过雨挨过饿受过冻,但怎么就轮到他一个人跑进外头那片昏天黑地里去了呢? 在凌衡无厘头的想象里,他把自己就那样变成一注温室里的人工培育植物,理所应当享受着人类前赴后继的照顾和关注,两耳不闻窗外事般忽略一墙之隔的烈日寒冬。他的确有些任性了,一个人任性的跑去西藏冒着生命风险登山,然后又像通知一样告诉刚失去了妈妈的妈妈他要离开。回到东阳镇,他以为自己夙愿得偿就能安生待着,却还是一样的看不清眼前,在自己都没确定好一切的时候就跟邓靖西说要再复合。 人一旦陷入自我审视,就很难逃脱那样负面的情绪。懊恼不停扩大翻涌,但他已经坐在了这里,也没办法再回去,凌衡叹了口气,不知道等会儿又该怎么面对邓靖西,原本想好的那些话在刚刚那一番思考之下又多出点迟疑,他怀抱着那一大堆东西,在看清最面上的那个玻璃罐子时心一下更乱了。 他还是想要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的,但他害怕邓靖西又会觉得有负担。说委婉圆滑一点,那又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心直口快惯了,凌衡做不到。 到底该怎么办? 浴室里的人一直没有出来的势头,邓靖西还在用力地搓洗,手指不停在发丝里穿插,不希望任何脏的难闻的东西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等在外头的人在这段明显变长的时间里很快参透他这样做的原因,让凌衡觉得有点难受。于是他把东西放下,走到浴室门前,想要敲敲门问他还有多久出来就算做提醒,手抬起来了以后,看着门缝里那个固定在原地没有挪动的黑影,凌衡又突然不敢说了。 他在门口踌躇着,最终也还是没有抬起手来。凌衡回到客厅,没有再坐下,而是沿着那几个通往卧室的脚印左右左右来回走了两遍,他发现邓靖西比自己的鞋码好像大了一点,以前没觉得,难道是二次发育?身上的肌肉也是,看起来瘦,但那两回抱他,还有今天抹手霜的时候,他的怀抱和手都能够把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完整地罩住。吃什么了?哪儿练的? 第70章 凌衡莫名其妙的想起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伴随着那个脚印走回第三圈的时候,他终于停下动作,站在电视机旁边,一边等他出来,一边看着面前那扇关上的门。凌衡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抓住所有机会想往他屋里钻,他知道邓靖西也许不会再从事美术相关的任何事了,那是他丢下一切,好不容易告别的那个过去,有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天天跟他眼前添堵已经足够烦人,再想从头去抓那么个几天不见就会手生的东西,也太难,也太没意思了。 凌衡突然也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吵着闹着要学,也学过很多东西,无一例外全都被他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但秦山燕和凌进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他捡起来重新开始,只因为他们希望他开心。他在这样的对比下觉察到自己希望邓靖西继续美术事业的想法其实并不纯粹,也没有真的替他考虑,他站在自己的角度,自以为是的认为他的“应该”,这本身就是错的。 勉强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做任何事情,总要讲求一个心甘情愿。 思想转弯,脚步也跟着拐了个弯,面前的东西一下从房门变成电视机,关着的液晶屏幕里映出凌衡跟个雪人似的影子。他的眼神跟随着扫过那片区域,在看见摆在电视柜上,电视机边的那个小黑匣子时又停下。 他认得那是什么东西,以前他和邓靖西没少用它放电影,然后借着月黑风高和背景音乐接吻。时隔这么久再见到这种几乎被数码时代抛弃的东西,凌衡上前去将它拿到手里,还没有打开,就隐约察觉到邓靖西将它放在这里的原因。 果不其然,打开盖子,他看见那张诱使自己来到这里的cd正好好的卡在里面,光碟表面沾着指印,不是自己的,那一定是邓靖西的。 邓靖西已经拿过它了,是他把它放在这儿的,是他把它放进播放器里的。 ……难道,他也想再看一遍这个电影? 在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时候,凌衡先回头看了眼仍然关着门的浴室。外头的雨一直在下,他心跳得太快,已经无法辨认耳边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了。 usb连接线捏在手里,凌衡犹豫一瞬,还是将它插进了电视机边缘的接口中。开关摁下,屏幕蓝光一闪,很快跳出外接选择页面,在凌衡点击确认后正式切入电影画面。 又是那个黑漆漆的开头,又是那个有些鬼气森森的红字,制作公司名,演员名挨着挨着闪过,很快的,电影名随着音响里逐渐变大的雨声一起,就那样出现在面前。 浴室的门就在那个时候被推开,不轻不重,“嘭”的一声,凌衡忘记了摁下暂停,电视里的三个红色大字被雨水淋湿褪色,一点点被冲刷成一条红线,随着画面的出现慢慢向着屏幕边缘流动,凌衡站在屏幕最边缘处,垂下的手不偏不倚与流动的红线相连,好像通过他的指尖被吸收进身体。 相连的尾端乘着那不肯断绝的一眼游走到邓靖西心里,寻一处温软角落将尾端栓系。邓靖西在短暂失神后才向着凌衡走去,屏幕中的故事已经开始重演,同样的雨天,同样的昏黑,七七又一次踏入那条无人的走廊,于黑夜里独行。 “……我就是想看看。”遥控板就放在不远处的桌上,凌衡见邓靖西走上前,回头看了眼,却没有将它拿起:“你要是不想,那就关掉吧。” 鲜红从屏幕里闪过,七七已经走过了那条廊道,但邓靖西还停在原地。敞开的浴室还在往外输送着尚未散去的水汽,那些热气遇冷,而后化作湿润的,看不见的水滴,在空气里迅速散开,将那片冷雾里唯一的热源包围。 邓靖西的头发还像进去之前一样湿湿地贴在脸颊上,搭在脖颈两侧,留长的发尾在打湿后变得存在感极强,他顶着条毛巾,却放任那一小簇例外在他新换的睡衣上留下一道一道不停滑落扩大的水痕,凌衡就那样看着他的胸前慢慢被浸润打湿,直到邓靖西走到自己面前,伸手拿过了那个遥控器。 “邓靖西你……” “说了让你等我。” 电视里的声音停了,但画面还在。暂停的符号浮现在屏幕正中,若隐若现于坐在窗下戴着耳机的七七之上。被塞回凌衡手里的遥控器沾上水的痕迹,也多出点人的体温,他看着邓靖西打开卧室门,而后很快从里头抱出几个枕头和一床厚厚的,像床垫似的地毯,在凌衡的注视下,很利索地往电视机正前方的空地上一铺。 “坐这儿吧。”邓靖西铺好垫子,先抱着个枕头往上头盘腿一坐,也没管头上还在淌水的头发,他揪着毛巾随手擦了几下,而后把它往旁边被取代的沙发上一丢:“坐这儿就不用斜眼看了。” 他的手自然地撑在身边的位置上,就好像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坐公交,一起听讲座,亦或者是一起共度如眼下这样时刻时一样。刚从水里出来的人被厚实的衣物和湿润的面容削去几分岁月留下的凌厉,晃眼间,凌衡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高中时的某个雨天,他和邓靖西只是像过往很多次那样趁着家里没人,一起看场电影,在结束后又要背起书包穿上校服,去河对岸的十三中上晚自习。 回忆唐突出现,让凌衡在前后夹击中失去神志。他踱步靠近那块蓬松柔软的垫子,在邓靖西让出地方后一下子坐上去。 他们坐在一起,在隔绝暴雨的,满是潮湿温暖气息的屋子里靠近彼此,像两个放在橱窗里的毛绒玩具,固定着动作和姿势,穿着极其搭调的服饰。电影就在面前,却没人去重新按一下播放,在感受到身侧那股暖暖的,香香的味道时,凌衡默不作声扭头看了一眼邓靖西,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毯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出声。 “……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看起来很像动画片里面的角色?”指着邓靖西身上浅蓝色的绒毛外套,话还没出口,凌衡自己先信服:“这个颜色像史迪奇,我比较像雪宝。你知道他们俩长什么样吗?我可以搜给你看看……” “你像雪宝,没什么说服力。” 摸手机的动作暂停,凌衡重新抬头看向邓靖西。身侧的人面带笑意,歪着脑袋,靠着手臂,黑漆漆的眼睛里盛着一汪*阿伦黛尔不会出现的温泉:“它不是个蹦蹦跳跳会一直说话的小雪人吗?你既不跳,也不说话,和它不大像。” “……” “怎么样雪宝,现在愿意跟我说,你到底是想来干嘛的吗?” 被一句带着笑的“雪宝”喊得浑身发麻,凌衡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先把电影摁回了播放。剧情照常继续,前头大约有四十多分钟的时间都是他们那时候看过的内容,凌衡都还有些印象,他顺理成章给自己找好了对待国际大片心辕马意的正当理由,而后摸索着从衣兜里掏出那枚邓靖西的家门钥匙,掰开他的手,重新给他还了回去。 “……还你。”背景音开大一点,自己声音小一点,凌衡企图这样掩饰自己未经许可登堂入室的心虚:“鞋柜里头无意中发现的,不是偷的。” “鞋柜里?”邓靖西看着那枚钥匙:“我没在那儿放过钥匙。” 两个人齐齐沉默了一瞬,在邓靖西反应过来之后,他上下看了看凌衡,找到被他压在腿下头的毛毯一角,拽出来,然后往上掀开一截,找到他的衣兜,又把钥匙原样丢了回去。 “也许是我妈留着有备无患用的,你用也行。” “……” ……总不可能再把它丢出去吧?那成什么了? 凌衡偏开头,躲开邓靖西的目光,任由他在几秒后将掀开的那一角毛毯重新盖下。他看着屏幕里戴着耳机的七七,熟悉的画面又多出些他从前没注意到过的细节,镜头之中,他正捧着个本子在上头写写画画,旁边的小桌上放着零零散散不少东西,什么都有,贵重的礼盒同那些渗着油的食物包裹杂乱丢在一道,好像对他来说,那些都不过是一样的价值。 音乐还在继续,在看到风把七七的头发吹动,他摘下一边耳机时,凌衡忽而心头一跳。 马上就会是那个镜头了。 他不再看屏幕,乱转的目光始终都在意着同一个方向。在感受到余光里那道始终面朝自己的那个人时,凌衡撇撇嘴,有些生硬地丢出一句关心。 “……店里天花板还漏水吗?” “漏。” 凌衡一下子转过去看向邓靖西,手撑在地上,马上就要站起身。 “那你还坐这儿看?等会儿把东西都泡坏了怎么办?” “有雨衣没?去找杨叔叔他们要几个大的货箱子和塑料薄膜,你那儿应该有梯子吧?先去把屋顶都做层隔水,再……” “凌衡。” 邓靖西拉住他的手,从下往上抬头看着他,脸上的水痕一点没干,显得眼睛又润又亮。 “已经都弄好了,但裂了就是裂了,也不可能滴水不漏。”凌衡感觉自己的手被短暂地用力握紧,等到他低头去找那片温存的时候,它就已经消散了:“凌衡,看电影吧,你不是就是为了它来的吗?” 第71章 电视里,那个化了妆乱了头发的女人同七七说着话,尴尬的镜头一如当年那样出现在他们面前,但谁都没有看向屏幕一眼。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自己是为什么找上门了。 藏着掩着的顾忌在说破之后反倒一下子消失,邓靖西的直白给了凌衡破釜沉舟的勇气。他重新坐回到他身边,目视前方,却仍然看不清正在上演的故事。 “是杨柳沁告诉我说,她找到了这张cd。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你家门口杵着了。” “我本来是想借着它跟你……”凌衡顿了顿,到底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但是我现在有点不想说了。” “……为什么?” 凌衡转过头去,同身边的人对视。他有点看不惯邓靖西湿着头发的样子,很想让他去吹一吹,但又觉得太煞风景,也太打断眼下都刚刚好的情绪,于是凌衡换了一种折中的方式,企图通过那种办法来焐热他打湿的衣襟。 毛毯被他展开,而后一分为二,他又往邓靖西身边挪了挪,直到肩膀彻底靠在一起。披到他后背上的毯子同凌衡身上的暖意很快将邓靖西包围,凌衡将他笼罩进自己的领地,慷慨划分出一块区域与他共享,却一反常态地不再向他索取。 “我知道我挺自私的,自己都没想好,就缠着你要你跟我重修旧好。” “……但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说清楚,那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是我自己既要又要,所以才患得患失。” “外婆走了以后,我爸妈,尤其是我妈,一下子憔悴了很多。她其实也和我一样没从这事儿里走出来。但我可以离开家,离开北京,躲到这里来逃避,但是她不行。” “回来之前,我也很清楚,我不可能在这里呆一辈子,甚至……根本就没想呆很长时间。” 凌衡的声音被夹在雨声里,也被电影的音效和背景音乐蚕食,落进邓靖西耳朵里的那道声线,就好像被虫子沿着边缘啃噬过的叶子,留下一条一条弯弯拐拐的痕迹,打着颤,却又因为自己的那点坚持而被压抑着,不肯真的放弃。 他知道凌衡不会在这里长久停留的事实,但亲耳听见他说出口,难免也会觉得难过。在这个时候,那句话也会多出一点提醒的味道,提醒他再多的蠢蠢欲动都是乌托邦里的昙花一现瞬间的事实。 所以,撑在两侧的手在产生朝他靠近的冲动的瞬间,邓靖西就直接将它扼杀在了摇篮里。 他收回看着凌衡的眼神,企图自欺欺人,看不见他的失落和纠结,就可以置身事外,残忍以待。 但他的自白却没有给他留下这样的机会。 “但是我遇到你了。” “……我真的,又在这里遇到你了。” 因为落寞才选择躲开的眼睛在听见凌衡声音里出现的细微颤抖时猛地停住,而后开始震颤收缩。眼前的画面全部都变得模糊,与凌衡无关的一切在邓靖西的世界中迅速褪色,直到他只能听清那道在短暂沉默后继续,哽咽变得更加明显的声线。 “……邓靖西,我从来没对你说过。” 说过什么? 一颗心被丢进眼泪和疼痛浸泡着的时间罐头里浮沉,被埋在最底处的,掺着砂糖的回忆早已在岁月里产生各种化学反应,变成一个个沿着玻璃罐边缘上升至液面,最终破裂消失了无痕迹的气泡。 他离开的时候,为了能让自己彻底忘记凌衡,彻底从有关于他的一切里抽离,邓靖西狠下心将所有有关于他的东西全部都留在了原地,一边收拾,眼泪一边不停地掉,落到那些被他珍藏起来的礼物上,每打湿一个角落,就好像听见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而后又淡去消失。 “邓靖西,祝你生日快乐!以后你过生日,都要叫上我一起庆祝!” “我喜欢你的画,不能把它送给我吗?”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邓靖西,我想再和你一起,再看很多个这样的朝阳” 他明明都说过了。 有什么东西在邓靖西心里打翻了,七零八落掉进深不见底的潭水里,被吞没,而后消失,再涌起沸腾一样的热浪,卷进唯一的闸口,烧得他眼眶发烫。 “……和你分开以后……” “我总是……不停的想起与这里有关的一切。” “然后,想起你。” 第52章 重映(4) 凌衡的眼泪很珍贵,在上高中的时候,邓靖西几乎从来没见过他哭。 记忆里的少年总是笑着的,对谁都笑,好事坏事都笑,凌衡的情绪变化很快,哪怕再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崩于眼前了,他也会抱着‘天总不会塌下来’的想法去对待,除了和自己冷战吵架以外,至多不过丧一小会儿的气,很快就又会好。 高中时候,邓靖西唯一一次知道凌衡哭,就是那时候他在他房间门口不停拍门,求他放他进去,想同他见一面的时候。就连那时候他也算不上见过他的眼泪,因为从头至尾邓靖西就没开过门,凌衡在那儿不停的拍,边拍边哭,他也在里头一言不发地跟着一起掉眼泪,一直到外头的人走了好些时候,等到外头的天都黑了,邓靖西才出来。 门一打开,邓靖西就因为头晕眼花一下跪到了地上,“咚”的一声,将坐在沙发上等他出来的程倩婷从瞌睡中一下惊醒。她连忙上前将他扶住,看着邓靖西红肿到几乎无法抬起来的眼睛,又想到下午以同样的姿势被父母带走的凌衡,程倩婷心里难过,却不许自己在孩子面前再表露出难过的神情,她忍着酸楚,原本打算什么都不说,却在邓靖西路过窗台,向那方向扭头看时还是没忍住。 “西西,这件事其实跟小凌没关系……”她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不要将偶然发生的天灾强行与自己扯上关系,程倩婷只能握住邓靖西的手,看着他因为过度哭泣而失去神采的眼睛继续重复:“这和谁都没有关系,这就是……这就是场意外。” “……这不是意外。” 邓靖西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积攒了一个多月的泪水在短短两三个小时里一股脑地涌出,靠着门,凌衡敲击的动作让邓靖西浑身上下都随着背后的门板一起颤动,他感觉自己流出来的泪水越来越烫,腥味越来越重,就好像变成了血,滚烫的,从心上的伤痕上喷薄而出,于火海里被灼烧到化作滚烫腥气,在地上干涸的血。 凌衡走了,他的泪水也没有更多了。邓靖西清楚到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正在被人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毫不留情地剜走,留下一道巨大的,一直不停向深处感染的伤口,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让那股失去的痛楚就此与他如影随形。 “不是意外……这不是意外……” “我知道这件事和他没关系,是我让爸爸去买那个的,说到底,是我害死的我爸……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凌衡是无辜的,但是……” “但是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不去迁怒他……” “妈,我不想怪他……但是我做不到……” “我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 邓靖西陷入那场走不出的怪圈,走来走去,每一条路都通向更深刻的痛苦,更无助的前路,他不停呢喃重复着那句茫然无主的求助,最终却也没能如愿找出让他两全的答案。 沙发的角落,他一坐就是好些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手机早就变成一块废铁被他丢弃在房间。邓靖西就那样失魂落魄地陷在那片泥沼里,直到某一日,程倩婷忍痛狠下心,用前所未有的言辞厉色告诉他,她要卖了这个房子还债,他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出去打工赚钱,这样才有可能还清每个月最低限度的债务额。 逃跑,邓靖西意识到这个行为其实算作逃跑,但他最后选择接受的理由却与程倩婷做出这个决定的初心并不一致。 比起从根源上断绝他睹物思人的痛苦,邓靖西把这次离开当成一种自我逃避的方式。他以最怯懦的方式抛下了本该被他认清的事实,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当做祭品献祭,好像放弃了和凌衡有关的一切,他心里的罪恶感就能一起减少,然后慢慢消失。 但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愚蠢透底的想法。 看着凌衡的眼泪,看着他身后那个已经换过新,却位置不变的沙发一角,早已被他认清并为之忏悔的一切伴随着那天下午未曾谋面的泪水刷新面貌,变本加厉压回他心里。 他才回来多长时间,这都哭过多少次了。 邓靖西觉得很心疼,是意识到的这一刻开始的。 邓靖西觉得很愧疚,是从很多年前做出错误的,自私的决定的时候开始的。 他伸出手,凉凉的手碰到凌衡流淌过眼泪,被咸涩泪滴灼得发热发烫的脸。于是他蜷缩起手指,尽可能减少自己皮肤与他接触的面积,轻轻地剐蹭掉他脸上的水滴。 但凌衡的眼泪还在往下落,一滴一滴的,擦掉了还有。他在他的泪水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听见自己的名字。凌衡从来没觉得那样困顿过,生离和死别他终于全部体验齐全,他发现没有哪一个是自己能够把握,自己能够决定的,所以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一滴又一滴,让他体验到前所未有的狼狈。 第72章 “……其实我也有想过,要不要和其他人试试,毕竟谁也不想守着个见不着的人,然后孤苦伶仃过一辈子。” “但是我连试都没试就觉得不行。” “不光是对别人不公平,我自己也没办法接受。我好像……做不到那种事。” 凌衡看着他,没有继续说话,他吞下两口梗在胸口的气,用毛毯胡乱糊过一把脸,然后就那样定定的看着他,想问的话全都写在脸上,写在眼睛里,把对半分的期待和忐忑都捧到邓靖西面前,看得他几乎在一瞬间就为自己当时开的那个玩笑而感到后悔。 “……凌衡,我没和别人谈过恋爱。”他又替他擦了擦脸颊,焐热的手终于不再害怕冰到他:“那时候只是想逗逗你,怎么还当真了?” “真的?”嘴上说着怀疑的话,但凌衡已经挺直了背。 “真的。” 残存着眼泪和温度的手从他脸上撤开,在收回途中拐了个弯,搭落在凌衡折起来的小腿上。邓靖西有些无奈,但他的确也没办法用别的任何话来解释自己断情绝爱十年的事实。电视里,七七又一次打碎了那些酒盏,同那个从头到尾都未曾露过脸的男人再遇,听不懂的法语即将在几秒后出现,在听见那道声音之前,邓靖西先转过眼去,看清了下头先一步呈现的字幕。 “je n'ai jamais vu une telle beauté” “我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美丽。” 在看清那句话时,邓靖西叹了口气。他重新看向凌衡,无奈与喟叹交织。 “谁会为了个不喜欢的人心甘情愿守贞十年?” “……凌衡,你把我想得太神圣了。” 凌衡瞪大了眼睛看着邓靖西,像是被他的话唬住。搭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后挪,邓靖西轻轻地搂住他脖颈,看着眼前的人面上笑意闪过,但很快又回到那副带着无助的迷茫样。 邓靖西很快就看见,凌衡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往他自己的手掌心里用力的掐。 邓靖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手去将他蜷缩起来的手展平,打开,再放下。那是一段容纳下了惊涛骇浪的沉默,小船在巨大的浪涛里上下沉浮颠簸,即使凌衡几度尝试用力拉紧保持平衡和方向的风帆,最终也无力抵挡来势汹汹的水流。 那是被迫沉寂十年,一朝陡然爆发的狂流,在那种时候,那种好不容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失去理智,感情主导的时刻,要一个心愿得偿的人再保持着平时的冷静理智,继续在现实和希冀之中微妙的平衡一切,那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所以凌衡无可避免的走向了落俗的方向,他感觉到自己的犹豫,自己的坚持都在邓靖西的两句自白下轰然坍塌,他明明没有做出任何选择,心却已经毫无保留的偏向了他。 “……邓靖西。” “嗯。” 他仍然盯着屏幕,眼睛里闪动着电影的色泽光线,却好像没能装下任何画面。一句简单的呼唤,却已经足够他将很多事情在心中尘埃落定。 沉默依旧在继续。 安静的空间将调低的电视音凸显成主角,荧幕里的故事已经演到他们未曾仔细看过的新桥段,那个同七七搭讪的男人在那一日登堂入室后便对他来了兴致,死缠烂打,甜言蜜语,连同各种各样的精致玩意儿逗他欢心,他把意图写在面上,七七却也从未说过一句真正的拒绝。 这是场心知肚明的各取所需,权贵纨绔流连风月成性,救风尘出自挑逗而非真情,这是各朝各代都屡见不鲜的烂俗故事。还是那间窄小的阁楼,还是那张冷艳到男女莫辩的脸,七七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多出几丝少见的紧张,他默认那男人向他一步一步靠近,直至逼近他面前。 镜头跟随着男人的动作下摇,放大扫过七七的眉眼嘴唇,最后定格凝视着整张脸。被那男人堵在怀里,在那个带着试探意味的吻落下之前,七七突然说,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无疑是句扫兴的话,但那男人却在听闻以后笑出了声。他停在七七面前,用挺直的鼻尖去碰了碰七七左眼中间正下方那颗媚气的痣。 “在倒数期限里存在的露水情缘,你觉得这样如何?” “等到香港回归大陆的时候,我们就分手。” 普通话在最后一句变成正宗方言,七七不会说,却耳濡目染学会了听。他没有答他,眼神在短暂的放空后瞥向男人微微张开的嘴唇,于下一秒用力地吻了上去。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只会索取,没有韵律,莽撞和青涩的味道让那个动作老练的男人一瞬间就意识到他没有经验的事实。男人笑了,他没有打断七七,而后用手托住他的脑袋,搂住他的腰,将人揉进怀里,然后慢慢的开始引导,而后反客为主,占据上风。 画面随着他温柔的动作逐渐变得缠绵,那个吻的观赏价值在轻微晃动的镜头里不断上升,音乐混合着七七越来越促狭的喘息,引发他浑身上下的滚烫高热,他不自觉伸手搂住了男人的脖颈,眼睛早已在迷蒙中遍布满潮湿的水汽。 那是个情意缱绻的镜头,电影独有的色调烘托出属于那个时代那个背景的纸醉金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躲在那个遗世独立般的阁楼里,毫无间隙地拥吻。相拥的恋人于昏暗的灯光里不断交换着呼吸,粗糙的音轨经过新时代音响过滤,被保留下极具年代气息的颗粒感,电影故事与现实交换交织,让也曾经历过影片里那段情节桥段的人无可避免的想起他们的记忆。 莽撞的,笨拙的,却足够让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夙愿得偿的欣喜绵延至今,仍然清晰。 屏幕里那个激烈的吻就要到达尾声,在看见那男人恋恋不舍地吻了吻七七唇角后,邓靖西收回目光,才发现凌衡还陷在那个剧情里,久久没有挪开眼睛。 只那多出来的一瞬停顿,邓靖西就明白了凌衡所有的想法。他的潜意识在告诉他那不对,却无法调动余数不多的理智来劝说自己一定要抵抗住叫嚣着引诱他走向歧途的意志,当凌衡转头回来看向自己时,那些所有根本就没有开始过的尝试,就全都在心之所向的不可抗力之下变成了可笑的负隅抵抗。 而凌衡也一样。 在他第一次尝试向着邓靖西靠近时,凌衡想,如果他拒绝我,或者是推开我,哪怕是稍微有所闪躲,那我就不要再继续了。 但那一锤定音的一厘米,却给了凌衡全部的允许。他在短暂的呆滞之后抬眼看向邓靖西,看他微微皱着的眉头,看他闪烁的眼睛。同他罩在同一片绒毛里,凌衡却在那个时候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一片脱离母体的羽毛,从高空开始往下无依无靠地坠落飘零,却在半途中被人捡起,把如此单薄的自己当成高飞的羽翼。 而吹动凌衡的那场风,也同样吹到了邓靖西那里。乘舟沐雨,邓靖西感觉自己也已经无可挽回地踏入了凌衡落脚的那片静谧驻地。 邓靖西没有说话,凌衡看着他半跪起立,那半片搭在他身上的毛毯随着他靠近的动作向着自己身上滑落在地。那是他在梦中日思夜想过多少次的亲吻,带着接近赤裸的爱意,带着真实存在,触手可及的热意,却没有落向多年前最初的原地。 邓靖西吻在他眉间,亲吻转瞬即逝。 屋里安静了几秒,无人在意的电影继续演进,七七捧着一大堆残存污渍的酒杯走向清洁间,拧开龙头,拿起其中一个凑到下头仔细清洗。飞溅的水花将镜头模糊,水色连同白光将镜头模糊,朦胧的背景里建起一个供他虚构幻想的白幕,在七七的想象里,男人宽大有力的手变成一团热热的,如影随形的白色雾气,它贴住他,它环绕他,靠近又离去,最后与他的皮肤紧密相贴,沿着脊背上那条沟壑,向着最隐蔽的地方而去。 那里的想象还在继续,凌衡却已经从边缘踏入那片朦胧白光正中,他伸手搂住邓靖西,而后用力吻上他嘴唇。 第53章 重映(5) 高中时候,凌衡觉得,如果非要找一个东西来形容和邓靖西接吻时候的感觉,他觉得,邓靖西应该是一片生的薄荷。 看起来薄薄的一片,却能在入口的瞬间爆发出强劲的刺激,不管如何安放,那股瞬间蔓延浑身上下的劲儿都能够激得他一下子冒起鸡皮疙瘩,不得不想尽办法去迎合或安抚,去找寻一个合适的角落或者姿势以供自己缓冲喘息。 那时候,凌衡有时候也会在喘不上气的时候很无助的想,为什么平时看起来那么冷冷淡淡的一个人,却会在这种事情上无师自通,走上激进派的修炼道路。 时隔多年,那时候留下的所有记忆于他而言仍旧清晰,但在相接的一瞬间,凌衡忽然觉得,薄荷变了。 他变成一块融化一半的冰片,刺激减弱,边缘却变得极其锋利。比起从前充满宣誓主权味道的占据每个角落,邓靖西好像在过去的时间里学会了循序渐进。那些让凌衡感觉到难受的,憋闷的动作全都省去,他四两拨千斤,将力气全都花在寻找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上。凌衡靠上来,他就自然地托住他的腰,上下配合,邓靖西能够清晰的察觉那些一瞬间的战栗和绵软是自己经过哪里以后产生的副作用,而后他就不会再放过那里,让每一次接触和交缠的感觉都加剧。 第73章 他以为凌衡会喜欢这样的方式,但邓靖西只是反复了几次,面前的人就松开了搂在他颈后的手,用力推了两把他的肩。 接收到不满的意味,邓靖西也顺势将他松开。凌衡早已面红耳赤,他努力平复着呼吸,迷离的眼神在看清邓靖西脸上无辜的笑意时一下子多出点不悦,皱眉的动作带着恼羞成怒的意味,面对他“你上哪儿学的这种办法”的质问,邓靖西只好也如实的告诉他说,‘守贞’也不代表完全禁欲吧。 “凌衡,我是个身心健康的成年人,怎么可能一点生理需求都没有?” “……你什么意思?意思是你刚刚是在骗……” “意思就是,在有必要的时候,我会利用一下和你实践时候的记忆来满足自己。” “……”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凌衡在短暂的呆滞以后将力道翻倍,跪在垫子上直起身,一手掐住邓靖西后颈,让他不得不跟随着他的动作仰起脑袋,从下往上继续。 水流的声音好像在耳边被无限放大,被轻抚过的地方变成蜿蜒的河道,外溢四散的水流再从四面八方汇聚,将它们填满。艰难的姿势不仅折磨了邓靖西,也同样让始作俑者本身感到艰辛,他腾不出空隙来教训那只胡乱动着的手,只能加重嘴上的力道,在每一次邓靖西想要故技重施作弄他的时候不轻不重咬下去。 他不知道邓靖西能不能感觉得到痛,所以不敢一直用这种办法给自己立威,但凌衡也同样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喊停。刚刚先承受不住的就是自己,再来第二次,凌衡认为自己的伟岸形象即将在邓靖西心里尽数坍塌,变成个弱不禁风雄风不再的二十八岁早衰男。 ……那怎么行! 心和身体陷入共感般的灼热,凌衡不依不饶不放弃,他睁开眼睛,尝试着挪动起自己的位置,一点一点慢慢地往前,直到跪在地上的膝盖在邓靖西毫无防备之际一下子抵入他用于容纳他才特地放开的空隙。 在感觉到那一下刻意的顶撞时,邓靖西果然如同凌衡预料的那样停下了动作。包藏坏心的动作没有惹得他生气,也没有引出更进一步的动作,邓靖西仰着头,盯着他喘气,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紧贴着他的大腿,让凌衡能够居高临下见证他的每一次带着忍耐的,咬紧了牙关的深呼吸。 “……故意的?”撑在腰后的手变得更加用力,没有得到回答,邓靖西将凌衡向着自己身前又一推:“你想做什么?” 膝盖还停在原地,邓靖西失去理智的模样让他多出几分满意,凌衡答非所问,他垂下眼睛,看着那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邓靖西。”他伸手蹭掉随着他脸颊边往下滑落的水滴:“要我帮你吗?” “……凌衡。” “干嘛?”凌衡自己也觉得难受,但他看着邓靖西眼红,自己就觉得好像翻过了盘,多了些先机,所以他选择继续:“机会就一次,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凌衡已经缓过劲儿来,多余的力气就都用来旁观邓靖西的失态。跟着一起松了劲儿的浑身上下失去了防备,等到他察觉到势头不对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在那道突然往前加重的力道推搡之下重重地撞在了面前人身上。 上半身失去依仗跟着摇晃,凌衡迫不得已伸出手撑上邓靖西的肩。他能感觉到自己腰往下的地方全都被牢牢控住,隔着毛毯,一股不属于他的温度正在靠近衣摆下的最后一层遮挡,然后勾住边缘,缓缓地往下拉。 他察觉到邓靖西的用意,心跳快得让人头晕目眩。腹背受敌之际,凌衡感到那股热热的呼吸突破了阻隔,正毫无保留地紧贴在那里。 邓靖西停下动作,靠着地方向着他抬头看去。 “我要这个,你给吗?” 凌衡不自觉地做出吞咽动作,即使他口舌干燥,什么也没有。喉结上下滑动,在片刻后随着仰颈的动作一起上移,停在最顶处。 被包裹住的时候,他的眼前闪过一片刺眼的白光。余光里,他看见七七还在原处清洗那堆杯子,是刚才他们都太忘我所以忘记了时间,还是这个镜头之后还有什么别的深意,所以才会这么长? 凌衡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看清的最后一个有关于影片的镜头,是七七将手展开,包裹住那个圆柱形的杯壁。 水龙头里流出的应该是冷水,但凌衡却没理由的觉得它好烫,他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七七手中的那个杯子,包裹住它的皮肤很烫,它也跟随着那股热流一起散发起无尽的热意。那样的感觉太难以忍耐了,他怎么会忍受得了呢?撑住邓靖西肩头的手在浑身颤抖之际无助地抬起,而后穿插进他比自己长出不少的头发,凌衡握住他发根,随着每个动作一起发力。 他忘记邓靖西也是个会做这些事的人,比起七七,他只会更熟悉,更得体。 他好像在报复自己,唇齿的作用原该没有那么强烈,他把以牙还牙那一套照搬到了现在,企图用这种下流却让他难以反抗的办法认清自己,认清自己其实就是玩不过他的事实。 在那段让人感觉到漫长的时间里,从电视机音响里传出的,粘稠的洗洁精滴进水中,再沾染到皮肤表面,反复揉搓的动作牵扯出黏腻的声响,让凌衡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故事,他不知道电视里的影片已经演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那些隐约的,变了调的声音到底是源于自己还是七七,在那声极尽压抑的喟叹于耳边响起时,他猛地抓紧了邓靖西的头发,将他一把从面前带离。 但还是晚了一点。 凌衡最后的记忆就停在那里,在被困意席卷之前,他看见邓靖西原本都已经干了不少的头发又被自己弄脏,连带着脸颊和眼睛一起,到处都是他的痕迹。但他已经无心去替他清理,说他傻的心气也随着困意消失。 他已经彻底没了力气,凌衡感觉自己摇摇晃晃,马上就要倒在垫子上。到处都是一团乱,没有哪一处能容纳他想要落地的身躯,他昏昏沉沉,只顾着寻找一处容身之地,最后是邓靖西将他搂进怀里,拿那个已经一塌糊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泥泞里的毯子将他一把裹起,扛去浴室仔细清洗,而后再回到房间。 掀开被子,将已经彻底睡着的人塞进提前开好电热,暖意融融的被窝里,邓靖西安顿好凌衡,又马不停蹄回到客厅,将弄脏的东西全都泡进热水,再收好那个小软垫,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邓靖西发现,那电影还在继续。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既漫长又短暂的时间,却足以将一个人经历的故事从头到尾讲述。已经完全天翻地覆的剧情正在走向最终的尾声,邓靖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一个半小时之前还在拉着七七,同他说着甜言蜜语,诱他走入圈套的年轻纨绔正在他面前泪流满面,求他原谅自己的离去。 但七七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拥抱自己,亲吻自己,而后在他企图像以前那样吻上他嘴唇时将他一把推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十字架形状的宝石胸针,用底端的尖刺用力地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在两人之间横流坠落于地,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分界线,那也象征着他们会就此决绝的分别,而后死生不复相见。 原该在整理好一切以后就回到房间去的人站在原地,看着七七掌心里的血越流越多,滴在地上,汇聚到一起,然后变成影片最开始时的那样一抹占据全屏的红,邓靖西忽然有了想要将它看完的想法,他坐回到沙发上,握着遥控器,就那样将剩下的最后二十分钟看到了底。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定不会是个拥有完美结局的故事。那个从头至尾没有露过脸的年轻的纨绔在出场时就让所有人猜到了故事后续的走向,却没有任何人因为觉得老套而选择就此暂停。 比起七七,那个年轻男人的人物刻画的确称得上刻板和经典。爱玩,却也算不上真正的放荡,他将对七七的爱放置在真空环境中与世隔绝,在拿不清楚自己到底能给出什么的情况下就敢轻易许下一辈子的诺言。他给了七七人生中有关于爱的所有体验,悸动,幸福,犹豫,痛苦,而后转身离去,就此湮没在人海。 在他离开后,七七经历了太多的事。风月场所被取缔,洋楼里的一切在一夜之间成为旧时代的一场幻梦,他踏出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接触到外面的天地,在社会里沉浮漂泊,仍然会经历许多与以前一样的‘被迫’。脱离了那里,那些怀着有色眼镜向他靠近的人不再是精挑细选后的座上宾,但他们都散发着不分高低贵贱的臭气,一次一次将他逼上绝路,然后冷眼旁观他的无力反击。 七七最终还是死了,死在了香港回归的前夜里。不是自杀,也并非郁郁而终,他死在走出有关于那个男人的所有记忆后的不久,在他想要改头换面离开这里,重新开始自己人生后的时刻,所有尝试的念头在意外发生那一刻戛然而止,他用那个男人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也就是分开时他用来划伤自己的十字架宝石胸针,用力插进了那个多次企图骚扰他,差一点得逞的富商眼里。带着一身的血迹,那个胸针,还有通往远方的船票一起,跑过同那男人一起走过的大街小巷,路过当年的洋楼,而后到达道路尽头,就那样跳进了海里。 第74章 七七一共二十二岁的人生里,有十五年的时间都在随波逐流,五年的时间用来抓住他这根注定会飘走的浮木,在那阵离别的浪潮冲击过岸后,很快就消逝在了人间这条长河里。 网络上有关于七七是否真的死了还始终存疑,有人说,他从堤坝上跳进海里并不至于当场殒命,憋气亦或者是趁机游开一段距离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也有人说,他跳海后升起的那些血也许只是沾染到他身上的,富商的血。可这些说法都没有一个定论,最终的镜头就定格在那里,定格在那片从下往上升起,浮在海面上的血水里,让故事和七七一起就这样消失于电影结束的片尾曲里。 邓靖西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秒音乐结束,屏幕自动跳回到播放首页,他才最后摁下关闭按钮,将连接着cd的usb摘下,断掉身边那盏钓鱼灯,而后向着房间里走去。 屋里静悄悄的,凌衡已经睡得很熟了,他深陷在枕头棉被里,舒展着眉头,进行着深度睡眠时才会有的规律呼吸。屋里的窗帘拉得太紧,邓靖西只能借着昏暗的光线模模糊糊看清一点他的眉眼。被自己亲手擦洗过的头发带着与自己身上一样的香气,软软地向着一侧垂落,而后被邓靖西捻住发梢轻轻地绕在指缝里把玩两圈,很快又放下。 坐在他身边,邓靖西静静地看着凌衡的睡颜,在长久的注视后撑住两侧,郑重地,轻轻地,吻了吻他的眼角。 又过了一会儿,邓靖西拿起手机,在确认过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后走到窗户面前,将窗帘拉开一条细窄的缝隙。借着那点光亮,他点开微信,一路翻找,找到那个已经一年多没有过任何全新信息的对话框。 “老师您好。” “您最近有时间吗?我想约您见个面。” “关于您跟我提过的那件事,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 “再重新考虑?” 第54章 有你的温度 从傍晚到第二天早上,凌衡中途醒过一次。 望着黑漆麻乌的房间,凌衡尚且迷糊着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迷迷瞪瞪蹬了两下腿,原该空旷的两米单人床上却忽然多出一个踢不动的东西。 踩在温热的,柔软的身体上,凌衡才突然一下意识到自己现在人在何处,身在何方。 我靠。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响,紧接着浑身就僵住,一动不敢动。凌衡害怕闹醒刚才无辜被踢的人,更害怕邓靖西在醒过来以后要将不久之前发生的事跟自己刨根究底地复盘整理。那多尴尬啊?凌衡光是想想,都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于是他只好保持着那个四肢张开的姿势,等到他认为足够安全的时间,才缓缓挪动身体,本分躺好,又在片刻的思考后轻轻侧身。 他向着邓靖西的方向转过去,已经适应些黑暗的眼睛能够看清些面前人的轮廓。他能感到他正面朝着自己,但睡得并不安稳,即使已经失去感官但浑身依旧紧绷,皱紧的眉头连彻底的夜色也没办法完全遮住。 凌衡是从那个时候突然意识到,或许邓靖西做噩梦的频率不是偶尔,而是经常,甚至是每天。 困倦在意识到这点后很快的消散,那些凌衡暂时不敢去回想的尴尬片段被他很利落地抛之脑后。又过了会儿,他伸出手来,隔着被子落到邓靖西背后,学着电视剧里头那些哄人的片段一样轻轻地,慢慢地拍着他的背。 凌衡不记得自己坚持了多久,他只记得他在中途用另一只手去试探着摸了摸邓靖西的脸,没有泪水,好像……也没再皱眉。 或许是认为让他好梦的功劳全都来源于自己,凌衡一直到意识消失的时候都感觉很得意。他模模糊糊陷入昏睡时还在进行着有关于清晨的美丽构想,即他抱着邓靖西一觉睡到大天明,正大光明跟他一起黏黏糊糊赖个床,再像别人那些正儿八经有名有份的情侣一样起来穿衣洗漱,吃饭出门。 但等到凌衡醒的时候,邓靖西就已经不在他身边。 凌衡看着身边空荡的床位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很多莫名其妙的念头在那个时候从他脑海里飞速闪过,再被他一一否决。他坐起身,先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窝,在确定没有任何温度以后又竖起耳朵来听了会儿外头的动静。 没有一点声音,邓靖西已经出门很久了。 这一整个上午,他会去哪里? 凌衡一边想着所有的可能性,一边反着手从床头柜上摸来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堆积着很多信息,凌衡草草翻了一下,却没如愿看见邓靖西的留言。于是他又回到最顶上,点进了备注着“妈”的聊天框。 一张显示着重庆气温的图片,以及一张两个人穿戴严实的不露脸合照,远在北京的秦山燕女士一大清早就向他发来慰问关心,提醒他寒潮来袭,记得添衣保暖,不要感冒生病。 合照被凌衡放大多看了几眼,被围巾覆盖住大半张脸的两个人都只露出双眼睛,整齐望向镜头,微微弯着,一看就是在笑。两件款式相差无几的羽绒服上落着些白的碎屑,凌衡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片刻后才恍然惊觉,那竟然是雪。 北京已经到了下雪的时候了。 他也已经在东阳镇度过了一个新的,完整的秋,现在正经历着重庆阴冷潮湿的冬。 接近一天一夜的室内封闭让凌衡无缘感受室外强劲的寒潮,他裹着被子重新倒回床榻里,在将照片保存进手机后,摁着语音键,同对面发过去几条信息。 “重庆这两天的确也降温,不用担心,我穿挺多的,被子也厚,不会感冒。” “看你们的照片,北京是下雪了吗?你们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 困意在发完信息后消散完全,无心等待回复,凌衡翻身起来,这才注意到身上这套不属于自己的睡衣。不远处窗帘敞着一条细窄缝隙,透过那里,他能够隐约看见阳台上晾着的一大片东西,绵软的布料于风中被吹出波浪的弧度,时不时向着高处摆动。 昨天睡着之后,他也有隐约听见外头的动静。但睡得迷糊的人无法判断那声音持续的长短,也无法凭借那点很笼统的声响去猜测邓靖西在外头干嘛。直到现在,他望着窗帘之间那条缝,望着外头被风吹起的衣物毛毯才想明白,原来那一阵一阵有节奏的嗡鸣并不是梦境里的地震,只是洗衣机在转。 面朝着那条透光的缝隙,还躺着的人不自觉抬起手来,热热的指尖落上自己的眼角,再往下滑动到唇边,邓靖西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一夜过去,连嘴唇的红肿都已经消失,如果没有窗外那些清洗一新的衣物,凌衡甚至觉得,他只不过是在邓靖西家留宿了一夜,那些伴随着电影一起发生的,都只不过是看完故事后做的一场难舍难分的梦。 还好那不是梦。 在明确一切确已发生后,凌衡很干脆利落地翻身起来,掀开被子再下床,他看着衣柜短暂思考几秒,在脱离棉被的睡衣表面开始明显失温后顺理成章拉开邓靖西衣柜,不问自取套上件长长的厚外套,而后往房门边靠近。手刚一握上门把,揣在衣兜里的手机和敲门声就同时响起。 在两道声音的包围之下,凌衡最后还是优先选择了外头那个越来越没耐心,动作急促的人。打开门,意料之中的对象出现在眼前,杨柳沁梳洗打扮一新,扎了个很精神的高马尾,双肩包冲锋衣运动鞋,看起来就像是要去参加徒步旅行。 凌衡揣着兜拉着门,先上下看了一圈面前兴致冲冲的小女孩,赶在对方先反过来同自己呛声之前就先发制人,靠着门框冲她笑说,今儿个是什么大日子?都不穿睡衣了。 “……我明明就只穿过那一次!”杨柳沁忍无可忍,捏着拳头不轻不重往凌衡蓬蓬的羽绒服袖管上打了两下,发出两声软蓬蓬的响动声:“早知道就不该分你包子吃!” “嘿,那真不好意思,你后悔悔晚了。” 无视杨柳沁那一记堂而皇之冲自己来的白眼,他把门又推开了些,往旁边让出进屋的路,在门口站这一小会儿就已经吹僵了凌衡露在外头的手,寒潮实在太强劲,过惯了北方舒服暖气屋日子的少爷突然来受重庆这独一遭的阴冷,没挺过五分钟就快失去出门的兴致。 有什么事进来说,他冲杨柳沁挑挑眉,踩着拖鞋就先往浴室折返。电热水器启动发出运转轰鸣,凌衡手撑在洗浴台两边,在等待热水的间隙抬头瞥了眼镜子——杨柳沁还站在原地。 于是他又回过头去看她,询问和催促的意思很明显,女孩明显心领神会,却仍旧不为所动,迈开的步子只在门槛上就停住,踩着铁门框,杨柳沁斜靠着门边,双手抱臂在胸前,明显是在等他。 “……你干嘛?” 凌衡忽然意识到点什么,没等她回答,先转头去捧着热水简单搓洗干净脸。热气弥散蒸腾将镜面模糊,他顶着一脸水珠抬头起来,一把将它又抹开,那一小片清晰倒影出杨柳沁的样子,很快又重新被雾蒙住,只剩下一片细密的水珠。 第75章 “受人所托,要等你洗漱好,等你穿戴整齐,等你乐意出门的时候我才能开口说话。” “什么意思?”凌衡将手上迅速变冷的水迹在毛巾上擦干,在反应过来后转身出门重新向她靠近:“邓靖西让你来的?他人呢?一大清早上哪儿去了?” 杨柳沁哼哼两声,故意抬高了下巴。 “你想知道?”她看他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那你告诉我,你怎么一大清早就在小邓哥家?” “……” “不说我也猜得到,你脸上写着字儿的你信吗?” 成功扳回一盘,杨柳沁终于满意。两手往衣兜里一揣,她蹦跳两下,把沉甸甸的背包往上掂了掂,上下看看面前的人,然后按照邓靖西的吩咐一一吐出提醒。 “记得戴围巾戴手套穿袜子,不要在羽绒服里穿个薄睡衣就出门。” “……你……” “诶,别误会,我只是个负责传话的。” 杨柳沁无视凌衡的迟疑,用表情催促他快按要求办事,她看着凌衡往屋里走去,又提高了声音对他说,衣柜里的衣服随便穿,选合适的,一样都不能少。 “穿完就出来,小邓哥在店里等你一起吃饭。”女孩清脆的声音多出点笑意:“这句才是我的原创!” 围巾,手套,袜子,凌衡原以为要费劲翻找一番才能凑齐的东西在他拉开第二扇衣柜门时就那样整整齐齐摆在他面前,三种品类从上往下于三个隔层中安放整齐,特地打点过的痕迹很明显。红色蓝色白色一共三条围巾放在最中间,愣在原地的人眼神落在其中一条上,脸颊很快浮现起同样的颜色。 红围巾绕上脖颈,将所有冷空气隔绝抵挡,半张脸裹在里面,凌衡伸手摸了摸那团已经开始散发起温暖的绒线,同样被层层包裹起来的心也随着它一起变得蓬松又柔软,隔绝寒冷肃杀,保留亲密相依带来的温存依恋。 这同他设想中的所有状况都不一样,他没能在一睁眼就看见邓靖西,也没有入想象中那样在同他对视后感到后知后觉的羞赧尴尬,留给他一个人的房间在醒来后的那个瞬间稍显落寞,但随之出现的杨柳沁,还有他精心安排好的一切,以及手机里那条踩着点跟敲门声一起出现的信息,无一例外都让凌衡感觉到幸福。 那是种安静,平淡,却足以让人在某个瞬间生出想要将它延续保留直至永远的情绪。凌衡一边往身上套邓靖西替他准备好的衣物,一边忍不住在围巾下头露出肆无忌惮的傻笑。发冷的手在衣料的包裹下渐渐回温,他用最后那点寒凉贴了贴自己的脑门,提醒自己不要太得意忘形让人看笑话。裹成粽子的凌衡在调整好表情后才重新出门,带着杨柳沁,两个人一个大包小包,一个两手空空,踏上桥,向着麻将馆的方向走去。 “……你这穿得也太多了吧?”杨柳沁看着凌衡里三层外三层几乎只露眼睛的悍匪式穿搭直眨眼:“有那么冷吗?” “你这种血气方刚的小年轻不会懂我的。”凌衡冲她发出语重心长的感慨:“我要是像你似的穿这么点,明天就能去医院挂点滴了你信不信?” “……有那么夸张吗?而且我这是为了爬山准备的运动装,要是穿得跟你似的,我都迈不动脚了。” 爬山?凌衡错愕地转眼先看一眼杨柳沁,再看向不远处笼罩在阴天大雾之下的山峦痕迹,又是刮风又是大雾的,可真会挑天气。他啧啧两声,问她早不爬晚不爬,为什么非要挑这么冷的天气往山上去? “……谁跟你说我现在就要去爬的?我们是夜爬,今天晚上开始,等到日出时候才回。” “我看天气预报了,说是从明天开始会有三四天晴天,所以才赶紧约了朋友去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很快就从桥头走到了桥中央,刚刚只需要侧头就能看见的云雾山河随着前进的步伐慢慢挪移至身后,等杨柳沁想要看着参照物说话的时候,她就只能转过头去一片朦胧里寻找那个发亮的古塔影子。 看一眼地标,再转回头看凌衡,原本想说的话在与面前那双眼睛对视后突然中断,杨柳沁忽然想起些事情,突然而来的兴致让她不自觉从衣兜里伸出手来扯了两下凌衡的袖子,迎着他疑惑的眼神,她说,你们也去过的,去夜爬缙云山。 “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就只还记得那天好像是邓叔叔送你们去的,走之前来买了可多东西,让我拿了不少提成。” “这么说起来,你们俩还挺时髦的,那个时候还不流行夜爬呢,你们俩就去了。估计早上日出那会儿山顶就只有你们俩吧?” 杨柳沁乐滋滋的说着,也没想要凌衡真的回答。已经变得很模糊的记忆几乎只剩下与自己有关的那好几块的收银工资。她把手重新缩回袖口里,在看清不远处靠在柜台前望向这边的人时先抬起胳膊来冲他挥了两下,而后又折返下来,冲着邓靖西指了指身边穿得臃肿的凌衡,比划比划形状,而后玩笑似的比了个倒下大拇指的动作。 走着走着,三个人之间就只剩下最后一条马路。几辆车恰好开过,杨柳沁就和凌衡一起停在路边斑马线前。她看见对面的人放下手机站直起来,脸上的笑意同眼神流向同一个人,带着让任何人都无法挪开视线的温柔,让旁观者不自觉追随着他的方向,循着源头而去。 而被注视的人也给出了同样的回应,凌衡坦然地同邓靖西扬扬头,侧过脸,脸上的笑意还留有余温。 “这么久了,你还记得得挺清楚的嘛。” “那当然了。我当时可是拿了不少提成的呢。” 又一辆车从面前驶过,尾风卷起尘埃,模糊一瞬眼前,很快又变得清晰。隔着马路,凌衡同邓靖西遥遥对视,看着对面的人在片刻后抬起手来,冲着自己的方向勾了勾。 杨柳沁的眼神就那样在凌衡和邓靖西直接打转,她看着旁边的人笑开了唇角,望着路对面好一会儿,在那片呛人的风尘落定后,很快抬起手来,提溜了两下她背后沉甸甸的包。 “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做什么。” “走了,过去吃饭。” 第55章 契机 跟着杨柳沁一起走出去几步,凌衡才反应过来,而后扭头去问她,你那包里放什么,这么沉。 “穿这么少,包又这么重,你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我又不傻,闲得没事儿给自己搞负重特训。”杨柳沁无奈地撇撇嘴:“背的是相机,我们老师发了期末作业,要求拍三种不同类型的图片上交,这和我的期末成绩直线挂钩,再不想着点正事,到时候挂了科,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对大学生冲刺期末那点事不感兴趣,凌衡满心满眼只盼着早点同邓靖西面对面。他从头到脚都穿着他的衣服,被他带来的温度所包裹,肌肤与柔软的布料相贴,每一次行走时产生的摩擦都让他产生一点微妙的满足,还有些难以言喻的,如同小学生春游出发前那样期待却又隐约有些担心的情绪在翻涌。 一夜过去,演绎上世纪末的千禧年代电影余晖已然散尽,凌衡害怕邓靖西转过头来潇洒告诉自己,昨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时冲动留下的错误余污,也害怕他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云淡风轻,好像只有他把这一切都看得那么重。 所以凌衡走着走着,不自觉就慢了下来,落在杨柳沁后头,像日漫里的无脸男似的,冻缩了手脚,慢慢地踱步前行,直至不得不跟着女孩一起停在店门前。 “小邓哥,人我给你带到了啊。” “嗯,感谢你的付出。” 邓靖西同杨柳沁说着话,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凌衡身上扫。他被他盯到挪开目光,凌衡背过身去,面朝着桥的方向做着毫无意义的远眺,耳朵尖却向着身后的方向偷偷竖起,他听见几声翻找的动静,而后邓靖西的声音就又响起,他对杨柳沁说,咖啡店老板回来了,上了不少新品,去看看有什么好喝的,带三杯回来,剩下的钱就当跑路费了。 意外横财,喜从天降,杨柳沁捧着那张红色人民币,一时间喜笑颜开,很快转身欲走。从凌衡身边擦过,她故意用手肘戳了戳他蓬松充盈的羽绒服,在光滑圆润的表面留下个明显的凹陷,而后趁他没来得及还手加速跑远。 “……你!” 杨柳沁一溜烟跑远了,放下背包的背影看起来相当轻松畅快,带着点偷袭成功的得意,在一个拐弯之后就彻底没了影。 饶是凌衡有多想再假借目送她的理由躲会儿邓靖西,这时候也全都说不过去了。双手揣在兜里,他尝试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即如何淡然自得的同刚和自己发生过关系但未有名分的旧情人相处,高楼大厦刚打好个地基,他就感觉自己藏起来的左边衣兜突然变得很拥挤——邓靖西没有征求他的同意就往里挤进来一只手,同样热热的,然后从后往前与他十指紧扣,于他感受到力气的一瞬间出现在他身边,接住他惊讶的目光。 第76章 “衣服很适合你。”邓靖西面上云淡风轻,眼神自然地从上往下移动,扫过凌衡全身:“里面穿的什么?冷不冷?” “……” 感受到自己那只被紧紧牵着,扣在掌心里的手,凌衡从愣神里回过神来,有些别扭地偏开了头,直楞楞看向面前空无一人的小桥,话题的转变同躲闪的眼神一样生硬。 “……店里都清理好了?” “嗯,联系了装修师傅,晚点儿来把天花板补好就没事了。” “东西都没事儿?” “没事,昨天杨叔开了车来,正好就先把要紧的先放去了他们那儿。” “那……” “凌衡。” 邓靖西叫停了他不停扯开的话题,有些无奈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你还记得昨天都发生了什么吧?” 凌衡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捏了捏,不轻不重的,带着点委屈,像是种提醒。 “你确定,要一直这样跟我说话吗?” 不大点的门口,容纳下这两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性实属有些太过拥挤。邓靖西同凌衡挤在柜台边那不过几步宽的进门处,为了维持那个牵手的姿势,他不得不往后稍稍退开半步的距离,视线也跟着往后挪移,带动起画面里重点的变化。 他看见凌衡将下半张脸全都埋进自己程倩婷给自己织的那条红色围巾里,被柔软的布料吞进带着温度的呼吸,夏天时剃得短而清爽的鬓角在几个月的温度变换里静默地生长,明显的变长,发梢末端扫在红红的耳尖上,让那抹不自然的色泽同被冷风吹红的脸颊一侧形成鲜明的对比。邓靖西还握着他的手,两双手藏在衣兜里紧紧的相扣,在寒潮席卷过的大地上寻找到可供安放彼此的狭窄一角,然后心安理得的蜷缩于此,谁也没有主动去打破这一场本能一样的相依。 “……今天确实很冷。”凌衡很小声的嘀咕:“门口风还挺大的。” 邓靖西终于笑了,那一根独独对他拨动的弦将扩散开的音精准无误送到他耳边。牵着他,他在转身的瞬间扯开了卷起的塑料门帘,又在它垂落的时刻将站在门边的人往里一带。他们背离身后的冷气,一步一步往里,直至停在那一桌正冒热气的餐食面前。 “先吃饭,吃过饭就不冷了。” 拆好的一次性餐具摆在面前,凌衡左右扫过一眼店里的模样,最后才抽手出来拿起筷子。被撑大的衣兜失去热源,热度迅速消散,凌衡俯身往前,在抬手的一瞬间嗅到股不属于饭菜味道的清香——是护手霜的味道。 因为紧张和无措短暂断线的思绪被熟悉的味道一点点温柔串联,巴黎之水被温度融化,甜味减弱,柔和更多,它变成一缕细弱的线,混进面前还在冒热气的番茄汤里,再一路往上飘进夹杂着炒菜味的蒸汽中,凌衡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饭也是曾吃过不少次的东西——一家川渝地区特有的连锁快餐餐厅,从前他和邓靖西去河对岸玩儿时回家晚了,就总爱找个就近的门店解决晚饭。 “这么多年了,这套餐竟然还没变。” “还记得?”邓靖西在对面看着他笑:“套餐没变,价格倒是贵了不少。吃吧,就当复习童年回忆了。” “什么童年,你管十八岁叫童年啊?” 凌衡终于破了功,脸上重新浮现起淡淡的笑容。取下脖子上的围巾,他将它好好安置在手边,吃过两口饭忽然又想起什么,又低头打量几眼面前的餐盒,然后又看向邓靖西。 “怎么突然想起吃这个,”他显然还对自己没能收获到想象中的事后清晨感到些许惋惜:“不会专门为了它跑了一趟对岸吧?” “不至于,”邓靖西顿了顿,然后话题就在此停止:“有点事儿,回来的时候见时间不早,就顺带带了两份解决午餐。” 凌衡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或许他也曾有过想要追问邓靖西到底是什么事让他不惜一大清早起来跑去对面处理的想法,但他最终却也没有真的付诸实施。明明只是过去一夜,但凌衡忽然觉得,有些时候的留白,或许的确比打破砂锅问到底更好,他以前不懂得这个道理,总是执着的想把一切都搞得界线清晰,但很多事情一旦纠结起边界来,就会变得太冗杂沉重,实在是没有那个化简为繁的必要。 所以他也不会像七七问那个男人那样去询问邓靖西“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可以,什么关系都不影响他清楚他们彼此还在相爱,也正在相爱的事实。即使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错过那部电影,错过故事的结局,但凌衡并不为此感到遗憾,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不会再错过邓靖西。 七上八下的心很快在这样的想法之下渐渐化入平静,回归进那片平缓流动的水流里,那股尴尬的感觉终于在自然的对白里渐渐散去。拉开羽绒服外套的拉链,故意露出里头那件邓靖西常穿的卫衣之后,隔着热气,凌衡垂下头去,筷子一下一下戳进蒸得紧实的米饭,将它们戳成松软的一小盘。 “……下次,早上出门跟我说一声。” “以前你都会这样。” 西伯利亚来的寒流越过山川,等到逼近山城附近时威力早已被削减。没完全抬上去的卷帘门将门外道路上的车流和人声隔绝,天花板还裂着缝的小店却在那一刻成为个保暖的容器,将那些违背季节于寒风中再生的温存旖旎全都包裹进去,让邓靖西甚至产生点很没自知之明的错觉。 哪怕下一刻山崩地裂,这里也会是保护他们直至地久天长的诺亚方舟。 连末日都不再害怕了,邓靖西自然也不会再吝啬多给凌衡一些他想要的承诺。他笑起来,发出点动静吸引凌衡重新抬起头,等他再看清邓靖西的时候,那点笑意就只剩下他眼前压着眼睫,还在微微颤动的发梢。 “好啊。”邓靖西一边吃饭,一边欣然点头,语气轻松:“还有别的注意事项吗?” “就算我说了,你就真的能做到吗?” “怎么不能。” 邓靖西嘴角一弯,见凌衡仍然眯着眼睛看着自己,俨然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于是又重复了一次,怎么不能。 “你说什么我就答应什么。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可以。” 凌衡原本是想吐槽邓靖西吊儿郎当的态度,还有这副自信说大话的口气的,张张嘴,看着面前的人,他忽然又觉得这话特熟悉,好像曾经也在他口中听见过一样的话,只不过他一时半会儿无法再追溯源头,也就没法找出他曾食言过的证据。 “……说到做不到的话要少说,知道吗?” “知道什么?” 杨柳沁出现在门口,一手提着一个纸袋走进店里来,咖啡香很快随着她的靠近弥漫满整个屋子,将所有气味都压过,让热气充盈进小方桌周遭一圈全部角落。她顺手将自己的包抱进怀里,再伸手去分发那几杯口味新奇的咖啡,一边解释这是店主刚从国外带回的新款,一边掏出手机来,一边喝咖啡一边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店主回来了啊。”凌衡顺口接她的话,想起那几个因为自己光顾而混成熟人的店员,忍不住又问她:“大老板回来了,他们几个就没那么好摸鱼了。诶,你去的时候,看见原先的几个店员没?” 杨柳沁没答他,不是故意,只是太沉浸进自己的世界,真的没听见。凌衡同邓靖西对视一眼,而后很快往她身边凑近,看清她屏幕上各色的夜爬攻略,还有一直不停跳出的消息提示,让屏幕显得格外拥挤。 “现在还在看攻略,是不是有点太临时抱佛脚了?” “……你偷看我手机干嘛。”杨柳沁抬头起来看了凌衡一眼,这么说着,却没有将屏幕转开:“不是现在才开始看,是网上有人说临近新年,这段时间一直到春节都会有活动,我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而已。” 活动?凌衡想了想,很快就笑出了声。黑黢黢的山里能搞出什么多精彩的活动?他对显露出期待模样的杨柳沁泼出冷水,告诉她山就是山,至多不过是在登山道两侧挂上些五颜六色的彩灯,到了点儿摁个开关,然后你就能收获阴曹地府似的夜景供自己观瞻。 “……话都被你这种人说完了,”杨柳沁一针见血戳穿凌衡的话术:“我看你俩当年去了回来以后不是挺开心的?那时候还没这些阴曹地府的灯光呢,甚至连灯都没有。” “哦,可能连人都没有吧?” 不再理会凌衡,杨柳沁自顾自翻看起景区公众号发布的活动信息。一整个登山步道按照活动环节被分解成三个部分,每个部分都设置下不同的活动供游客游玩,求签问道,挂牌祈福,缙云寺安置山间数百年,一朝也蹚进了俗世的人间烟火里,让那口系着红绸的大钟也能由游客们亲手敲响。 “项目还挺多。” 杨柳沁一边看一边发表观后感,在看完敲钟以后极其自然地往旁边斜了斜身体,然后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凌衡。” 你不想去吗?很多活动看起来很适合情侣诶。” 第77章 第56章 少女的祈愿 “……?” 凌衡僵在原地,不想反驳,但又觉得什么也不说是不是就成全了对面那位根本从来就没正式表白过的人,就这样白白捡了自己这样一个大便宜?乱转的眼神在捕捉到邓靖西投来目光的瞬间一下子被打回原形。杨柳沁头都没抬,就这样云淡风轻往他们之间丢下个平地惊雷,凌衡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远离新时代年轻人,刚想回她句很没威慑力的管好你自己,放在桌上饭盒边的手机就很是时候的响了起来,及时将凌衡从水火里救出。 他急匆匆从座位里出来,只是瞥了眼电话上的名字,就留下句“我接个电话”而后向门外的路边走去,在路过那堆塑料凳时被不小心绊了一脚,还踉跄着脚步,就先跌跌撞撞逃离了店里桌前。 杨柳沁那时候才抬头起来,看着凌衡慌里慌张的背影同邓靖西笑,笑完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手机,依旧是那副淡然的口气,说出来的话却直击心底。 “你不想去吗?我看他好像挺想和你去的。” “看他的意思,不着急。” “不着急?” 杨柳沁反问邓靖西,过了半天才重新出声。日历页面随着她的指尖波动上下滑动着日期,还有十天,女孩儿的语气从不确定到肯定,她伸出手指来同邓靖西比划,还有十天就是新年。 “他新年不可能不回家吧?” 不远处正在进行着的对话隐隐约约传进屋里人的耳朵,偶尔变得清晰的字眼拼拼凑凑也能让人猜出电话对面的人究竟是谁,除了妈妈,不会有人这么关心一个二十八岁男人的温饱,也不会提醒他眼前和新年的日期。还在进行的通话让那个从他们面前逃开,企图短暂获得平静的人无疑又陷入另一个境地的焦虑,看着凌衡因为不安焦躁而反复踢着马路牙子边上那个小石墩,原本也打算选择逃避不语的邓靖西却被那双脏了前端的休闲鞋给踢开了心里某块松动的砖石,继而回答杨柳沁说,等他回来再说。 “你们……”答案转变得很快,但杨柳沁显然并非是因为这个而感到迟疑,她顿了顿,最后还是把问题说出口:“你们现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不知道。”邓靖西流露出少见的失意:“我总不可能强留他在这里。我只能把我能做的都试试,也只是试试,没法儿保证给他个多好的结局。” “……其实你应该问问他的想法的,我觉得,比起你的钱,他应该会更想要你在他身边。” 外头的通话声渐渐变小,凌衡也不再折磨自己的鞋尖。眼见着他大约就要回来,邓靖西跟着收回目光,抬手拍了拍杨柳沁的脑袋,笑盈盈的说,等你受两年社会毒打,就说不出来这话了。 “我算什么?”邓靖西深吸口气,再缓缓舒出,杨柳沁能看得出来,他的想法远不像他口气那样轻巧:“我又不值钱。” “可是……” “好了,他要进来了,等会儿就别再提这个。” 杨柳沁沉默了会儿,始终垂着的目光在在片刻后又抬起来看向邓靖西。他坐在她对面,眼神却越过她,越过周遭所有的遮挡,落在不远处凌衡的身上。有时候,杨柳沁觉得邓靖西好像是一个在海上漂浮着的坐标,不论怎么随波逐流,却始终有一个既定的锚点,让他不论再怎么沉浮迷失,都能回到同一个地方。 她的这个论断并非这一瞬间的临时起意,三年前意外在东阳镇与邓靖西再见时,杨柳沁就隐隐有种感觉,她觉得邓靖西大概就会留在这里一辈子了,直到久别重逢这样的意外之喜再在这里上演第二次。 邓靖西三年前回到东阳镇,那时她刚高二,来自学业的压力重得让一向自由散漫惯了的小姑娘一度喘不过气,周考月考季度考和突增的周末延时课程让杨柳沁承受了史无前例的重压,由于不习惯突然改变的生活,有一段时间,她总是因为怎么补都补不够的睡眠长时间昏昏沉沉,情况演变下去,体质越来越差,终于在换季的时刻爆发,病倒成一颗小趴菜,被杨婧杨捷夫妇心疼地接回了家。 也就是那次长达一周的病假,杨柳沁在养病的几天里终于从北碚的家里又来到东阳镇。与小镇久别重逢的第一天,她就在路上遇到了好多年没见面的邓靖西,因为太过突然的再遇而彻底惊呆在原地,以为是自己大病未愈,脑子还不清醒,所以认错了人。 但她以为认错的那个路人,却在看见她的时候也停下了脚步,同身边同样熟悉的阿姨一起笑着同她打了招呼,而后如小时候那样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长这么高了。”邓靖西瞥一眼杨柳沁手上还贴着打完点滴后的胶带,把两三句寒暄全都浓缩成言简意赅的一句:“有时间可以来店里坐坐,还知道在哪儿吧?” 但杨柳沁那时候没有去,一直到她病好,她都没有往桥那头再走过一次。记忆中那个总是愿意同她说话,陪她玩闹的小哥哥早已随着那场惨烈的事故定格在七年前,杨柳沁还记得自己见到邓靖西的最后一面,她从来没见过邓靖西那样灰败的样子,面上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即使不见泪痕,却总让人觉得,他一直在流泪。 “他们回来……也有些时候了吧?” “跟你说?你又没问我们怎么说?更何况你每天放学,一上车就睡觉,到家就洗澡,根本没时间跟你说这事儿啊。” “……是啊,一晃眼都过了那么多年了,看他们母子俩现在的样子,最难的时间,也应当都过去了。” “唉,如果当年他爸不额外出那一趟车,说不定……” “是是是,过去的都过去了,小邓他们现在既然已经回来了,以后就别再在他们面前提起这些伤心事儿了。” 杨捷杨婧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同杨柳沁说明了一切。那时邓靖西的出现对她而言很微妙,她还能记得小时候同他要好的那些记忆,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要想再让一个十多岁的少女同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重新熟悉起来,也并不容易。那时候,忙于学业的杨柳沁只会在走神的某些时刻想到邓靖西,有些遗憾的认为,被时间带走的感情,最终也许就只会这样轻轻拿起,再轻轻放下。 直到那学期寒假,杨柳沁重新回到店里帮忙,时不时帮杨捷跑腿往邓靖西那里送货之后,两个人才在这样来来往往的接触里一点点找回了从前的相处模式。为了打游戏上分,杨柳沁同邓靖西加回了联系方式,却基本没有用手机聊过天。她总是会在送货以后在他的店里停留些时候,人多,她就坐在柜台里躲懒玩会儿;人少,她就同邓靖西一起闲聊,偶尔也会说到那时候同样离开,而至今也不知去向的另一个人。 提起凌衡的时候,杨柳沁总是小心翼翼,说一句就得停下来瞥两眼邓靖西的表情,确定没事以后才继续。多年以来积攒下的电视剧和小说经验让她在长大后搬家时的某一天,在翻到那些与他们相关的物品时想起一切,很快察觉到当年未曾发现的蛛丝马迹。在最情深义重的十八岁分开,无论怎么想,杨柳沁都不觉得这样性格的两个人真的能就这么轻易的相忘于江湖。 “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 “以后……应该也几乎没可能碰见。” 她亲眼见证邓靖西脸上的淡淡笑意从凝固到松懈,手里把玩的打火机于他指间绕了几个圈,明明都已经准备收进衣兜,手却在短暂的停顿后拐向杨柳沁面前的烟柜。烟盒从便宜到贵重,从外往里依次摆放,她看着邓靖西蜻蜓点水一样摸走最边缘那一盒,一边拆封,一边同她说,我出去抽根烟。 “渴不渴?想喝水自己进去倒,或者叫阿姨帮……” “……小邓哥。” 火光在邓靖西弯起来的手掌之后燃起,一小簇橙红烧红他眼底原本已经黯淡消失的光。隔着桌台,杨柳沁同被自己叫住的人对视,开口前那点底气不足很快在自我鼓励里消失,她说,可不可能的,你说了不算。 “不知道你相不相信命运,反正我相信。”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我现在只能考500分,但那也不代表我高考只能考500分。同样的,你觉得你们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面,但也许你们明天就会遇见。” “有可能在北京,有可能在重庆,甚至……有可能在这张桌子面前。” 那时候的杨柳沁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那么笃定的说出口,但好在老天眷顾这个有勇气也有胆量的小女孩,她超常发挥,考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分,让她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在那阵浪潮一样席卷进她人生中的喜悦过去之后,再回到东阳镇没多久,上天甚至连带着后头那个听起来那么难以实现的猜想也一起兑现。 凌衡出现在桌前的那个瞬间,在杨柳沁看清面前来人模样的那个瞬间,她短暂的怔楞并非是忘记了记忆里那张熟悉的脸,她只是突然想起自己对邓靖西说过的那句话,想起邓靖西听见自己的话之后短暂亮起,最后又淡淡挪开,收起期待的眼睛。 第78章 就和现在看起来一样。 杨柳沁记得那时候自己说过的所有话,听起来那么夸张的描述最后竟然全都变成了真,刚满十八岁不久的少女决定在这个时候再相信一次命中注定的力量,她帮自己实现了愿望,帮邓靖西实现了愿望,这次也该帮凌衡,帮他们俩的故事再实现一个愿望。 事不过三,杨柳沁想,这一定会是最后一次她把自己的好运用在别人身上。 她不再看手机,将手头的东西放下,等到凌衡接完电话从她身边经过时,忽然站起身来,说她要走了。 “现在?”凌衡站在她身边,看了眼手里头还亮着屏幕的手机:“现在才一点,你不是夜爬吗你?” “那又怎么样?我就想早点去,反正在这儿呆着也很无聊。” 她将落在背后的一侧肩带拉上后背,却没有立刻将它背好,而是任由它斜斜掉在身前。女孩将压在下头的头发捋出,很淡然同邓靖西说了声再见,却没有立刻转身往外离开。 “你现在有事吗?”杨柳沁看着凌衡问。 “你要干嘛?” 杨柳沁暂时没说话,眼神越过凌衡,又往邓靖西身上扫了一圈。被她打量的人以为那代表着征求意见,于是背着凌衡几不可闻冲她摇了摇头,但邓靖西很快就意识到,杨柳沁朝自己投来的目光似乎并不意味着询问,而是通知。 “送我去车站。” “有几句话单独跟你说,小邓哥不许跟过来,也不许偷听!” 第57章 心事 刚踏进店门的凌衡就这样又被带出了那里,车站距离邓靖西的店也就几步远,站牌下,凌衡站在杨柳沁身边,看着手机上显示的下一班班车时间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祖宗,还有二十分钟,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凌衡的思维还停留在刚才那通电话里,为难着该怎样在自己和邓靖西的关系刚有点死灰复燃苗头时就告诉他自己要回家这件事:“赶紧说,说完我还要……” “你刚刚接的电话,是阿姨打来的吧?” 揣在衣兜里反复摁着息屏键的手一顿,凌衡被戳中心事,但好在戳的人只是杨柳沁,他短暂地一怔,而后点了点头。 “你都听见了,那他肯定也都听见了。”凌衡叹了口气,也不管那常年没人打理的站牌到底脏不脏了,斜着身体就靠了上去,很惆怅地抬头看着眼前那几枝黄桷树垂落下来的光秃秃枝条:“他说什么了?是不是……有点难过?” “你很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 重庆难得的好天气吸引出来比平时更多的人,原先总是冷冷清清只会在清晨人气充足的桥上多出不少带着小孩儿出来遛弯的老人,三三两两成群成对地走着,笑声和咿咿呀呀的婴孩哭闹由远及近传入他们耳朵里,让站在冷风里的两个人不自觉循着声音向那头望去,抬头时不偏不倚迎上了垂落下来的几缕阳光,很刺眼,却不够热,像个引诱人出门来受冻的摆设。 在凌衡看来,自己之于邓靖西,也就好像那道阳光一样的存在。给了人也许会温暖起来的错觉,却在收拾整齐推门而出的瞬间受到寒潮的摧残,也许会有人因此后悔,选择退回屋内,但更多的人会因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而不舍得放弃这个已经做出的决定,硬着头皮也要出门去,假意说是晒晒太阳,但实际上早就被吹得手脚冰凉,面部失去知觉,但依旧不舍得骂一句“今天真冷”。 他是引发接二连三错误的源头,觉得心虚实在是人之常情。凌衡深吸口气,本意是借冷气平静内心,却因为骤然吸入富有颗粒的气体进入身体而咳嗽起来,几下呛声之后,他发觉杨柳沁还在看着自己,很耐心的等待着方才那个答案,执着到让凌衡有点不理解,同时也有点不忍心。 他觉得杨柳沁这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冲劲很像十八岁时候的自己,不觉得有什么话是说不出口的,不觉得有什么事是无法挽回的,所有的情啊爱啊,都以一种想当然的方式给出,我喜欢你,所以我得告诉你,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影响我跟你表白谈恋爱,在什么都没经历过的时候,凌衡很天真的以为,他就会这样直来直去一辈子。 但现实实在是挺残忍的,残忍到凌衡现在有点没办法回答杨柳沁这个看起来明明很简单的问题。拆开来看也就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怎么就做不到了呢? “……唉,”千言万语化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凌衡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原本有些扎人的手感随着发丝的生长,也跟着一起变得柔软:“我要是能说得出来,也不至于要借着个电影给自己壮胆,靠别人推波助澜了。” “可能……我们都还需要点时间自己想想清楚吧?毕竟也过了那么多年,一时半会儿想把一辈子的事儿搞明白,大概……也有点难度。” 凌衡揣着兜,自顾自望着那几根枝条散发着惆怅忧郁的时候,周围接二连三过来了几个同样来此候车的人。老的少的都有,将他和杨柳沁围在中间,让他不得不站直了身体,同退出人群,走到他身边的女孩并肩而立。杨柳沁比他矮了一大截,和小时候的身高差倒也没差太多,同样是胸口到耳边的距离,凌衡却在杨柳沁开口说话的时候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小时候真切了很多,一字一句的,直往他耳朵眼里蹦,即使簇拥着各种杂音,也显得分外清晰。 “可能当年小邓哥也是这么想的吧。”她双手插在兜里,面色淡淡,语气平平,却让唯一的听者瞬间僵硬在原地,已经没有冷风经过,只有阳光落下的原地:“那时候你们和我现在一样大,如果换成我,也只有这一个理由能说服我抛下所有,一个人去面对被毁掉的生活和未来。” “但现在,困扰他的那些问题都解决了吗?我觉得好像也没有,不然他为什么明明很喜欢你,却一直不敢和你表白?为什么他的生活明明已经安定下来,却还是不敢和以前你们的那些朋友和同学联系?” “高考之前,我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进步是因为抓住了时间,是它给了我进步的空间,所以我才能一点点靠近我定下的目标,去我想去的学校。” “但现在我觉得,好像……时间只是个次要条件,我抓住了它,同时我也在拼命压榨它,尽我所能的在有限的时间里面做所有我想做的事。有的时候,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提起了笔,开始写卷子刷题,然后就这么坚持下去,直到一整张卷子都写完。” “做比思考,比说,比规划,都要有用很多的,你们也都读过高三,考过高考,我以为所有人都会懂这个道理的,没想到想靠时间去抹平问题的笨蛋,我身边竟然还有两个,还恰好就是你和小邓哥。” 杨柳沁撇撇嘴,无聊又胆小的大人被她在心里吐槽过很多次,刀子嘴最后却没有继续发力。引擎的轰鸣隐约传进耳朵里,提前驶入既定道路的公交车顶着十年如一日的路线牌从种满黄桷树的桥那头缓缓驶来,经过不见天日的荫蔽,顶着头顶上那些被拂下的枯枝败叶,就快要压上他们面前这座小小的石桥。杨柳沁看着那辆自己即将踏上的车辆,却没有一点即将离开的慌张,在那阵电子播报于耳边变得清晰之前,她仍然游离在往前簇拥而上的人群之外,对凌衡说,你要实在下不去这个决心,就再去翻翻你们以前拍的照片,还有我送回来的那堆东西。 “多翻翻,你就会发现,十八岁和二十八岁差得到底有多远!” 门开了,杨柳沁冲他挤了挤眼,傲气地扬着脑袋跟上了上车的队伍,很快就进了车厢,寻了个角落位置落座,直至车辆走远也再没给过他一个眼神。十八岁被一阵黑漆漆的汽车尾气送走,二十八岁还停在原地,树叶从凌衡头顶一个劲儿的凄凉飘落,有几片砸中他脑袋,擦着他发梢过去,最后才落了地。 他的眼前终于只剩下一片寂静,没有声音,没有动作,那是个被静止定格的瞬间,十八岁摁下的那一刹那快门设置过三秒钟延时,把原本匀速流动着的一切变成不可能的绝对静止,而后又在女孩清脆的声音里被剪裁成丝丝缕缕的碎片,不停地拉扯延长,让瞬间闪过瞬间消失的定格闪光穿越时间,闪入了二十八岁凌衡的眼睛。 那块没有重量的光斑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支起一座山,将沧海和桑田全部挪移。时间随千万年云雨轮转,凌衡在挟带着湿润水汽的风里醒来,一睁眼,就是十三中教室窗外正对的江河山川。 他靠着云雾背后缙云山顶那个红色的塔找准定位,聚焦目光,缓缓找回了神思。转过身,邓靖西坐在他后头,见前面那个趴在桌上睡了好一会儿的背影忽然动弹起来,也跟着抬起了头,瞥了凌衡一眼。 “醒了?”他将刚从冰柜里取出不久的矿泉水丢进他怀里:“刚去超市,给你带了一瓶。” 稳稳接住丢过来的冰水,凌衡没急着拧开喝,而是先将散发着凉气的表面往自己脸颊左右上下各贴了贴,困意在刺激下开始消散,他转过身,刻意仰着脑袋喝下一大口,而后冲邓靖西装模作样地说了句相当客气的“谢谢”。 第79章 邓靖西没说话,不动声色踢了一脚凌衡垂落在他抽屉下头的书包。自一个月以前的那个晚上以后,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承认了这段恋爱关系,并一起决定要暂时对所有人保密,连同盛宴阳和林誉一起。 决定是做了,但履行出的实际效果……邓靖西觉得这很难评价。 尤其是置身人群,亦或是吵闹热闹的环境里时,凌衡好像就总是会流露出点特别的情绪,应该叫做什么呢?是炫耀,还是激动?还是单纯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一转头就能同喜欢的人对视是一件值得让人感到幸福的事?邓靖西不大清楚,他每次都会在那个时候收到来自凌衡的一些小动作小表情,只对他一个人的挑眉,只有他能看见的眨眼,还有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凌衡刻意伸出的,轻轻触碰自己掌心,而后很快收回的他的手。 即使凌衡一而再再而三做出诸如此类的“挑衅诺言”一样的动作,但邓靖西从来没有喊过停,却也没有在他做出的当下给出回应。一转眼,前头喝水那人已经回身坐好,再没看过他一眼。 相安无事度过下午,略显焦躁熬过晚上,邓靖西在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最后五分钟走了神,想好了等一会儿要做的所有事,准备在下课铃一响的时候就拎起书包闪身走人。他的手在最后三分钟时抓住了书包背带,被旁边的盛宴阳察觉。他听见原本同样在走神的同桌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笑意,而后凑到他耳边低声问他说,又要拽着凌衡去小树林约会吧? 邓靖西抓住包的手一松,而后扭头看了他一眼,再看了凌衡一眼,最后又转回到同盛宴阳面对面,挑一挑眉,意味不言而喻。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个月之前吧。”盛宴阳坐直了身体,嘴上说着吐槽的话,语气听起来却带着点莫名其妙的酸味,像是……羡慕:“你俩那点小把戏要是换成一男一女,早被教导主任抓起来斩首示众三十天了。” “就你知道?” “那不然?我还能跟谁说去?”盛宴阳瞥了一眼前头坐着的林誉,把声音压得更低:“咱四个里面总得留个喜欢女孩的吧?不然那成什么了,同性恋f4啊,你喜欢这名头吗?” 邓靖西没说话,只是看着损完人的盛宴阳蔫答答地靠回了臂弯里,没劲地摆弄起手头那支没盖帽的圆珠笔,反复在草稿纸上画着圈。跟随着一起往下挪的目光在那团乱糟糟的笔迹里多停留了片刻,寻找到几个汉字,拼凑在一起,好像是个名字。 “放心好了,不会坏你们好事的。” “他生日要到了,你俩难舍难分点也正常。” 彧q鼷b 邓靖西原本还想说点什么,但铃声响了,凌衡也跟着站起了身,盛宴阳最终只剩下一个人,他多看了他一眼,最后也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而后同凌衡一道走出门去,沿着熟悉的路线骑上车,出了校门。 就和已经过去的好几天一样,停好车,再站在车棚底下小声说几句话,迈开的脚步就会在那几句欲盖弥彰的掩饰之下调转方向,走向另一侧安静幽深的小巷里。 巷口的路灯光无法深入其中,在半路就被截断,那两道原本相隔甚远的人影就在那里消失,从那里开始靠近,先是试探着伸出手,再任由对方的手指穿插进自己还残存着层薄汗的掌心,在烫到难以忍受时最终松开,温度不会消失,而是转移到另一处更柔软的地方。 他们重复着尝试起青涩又格外缱绻的亲吻,凌衡靠着墙,邓靖西靠着凌衡,他引导他搂住自己的脖子,自己则一手替他挡在脑袋后,挡住所有灰尘脏污,另一手同他十指紧扣,态度认真又郑重地重复着越来越熟悉的动作,直至对方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急促。 松开挡在凌衡脑后,被弄得全是灰的手,邓靖西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唇,于夜色中目不转睛盯着凌衡的脸,看着他因为那个已经结束的吻还在不停调整呼吸,脸颊烫烫的,手心也烫烫的,被自己搂在怀里,胸膛贴着胸膛,心脏的每一次震动都会引起两个人的共鸣。 “好点了吗?”邓靖西脸上浮现出点似有似无的笑:“时间还早,再来一次?” 第58章 月亮下的镜中花 “等等等等等……!” 凌衡一听这话,急忙抬手捂住了嘴唇,被封住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配着他睁大睁圆的眼睛,让原本只是想逗他玩玩的邓靖西忽然生出一点莫名的坚持:“你刚刚也是这么说的!等会儿嘴肿了我回去怎么解释?” “你上次和上上次不是解释得都挺好?”邓靖西脑海里浮现出凌衡慌张的样子,他觉得很有意思:“吃辣太多上火和撕死皮撕伤了嘴,理由不是随口就来了?” “……你说得轻松!” 带着点恼火,凌衡瞪了眼邓靖西,在他选择顺从放开手之后拍了拍折起皱褶的衣服。站直了,一边拍着衣服,他一边小声嘀咕着说,凭啥每次都是我被你压着亲。 “那下次换你来?”邓靖西不急不恼,顺着他说:“你要是喜欢,上面下面我都……” “……唉唉唉说什么东西呢,这……这月黑风高的,自重!自重懂不懂!” 把监守自盗演了个十足十,凌衡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还有些发麻的嘴唇,不想再同邓靖西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转过身,他从他身边走过,顺势牵住他袖口,拽着他调转方向,往巷口的方向出去。 “跟你说个正事。”凌衡清清嗓,好像是同方才那少儿不宜的氛围做个划分:“下周我生日,我想……出去过。” “嗯,去哪儿?” “去缙云山露营。” 邓靖西没有回答,甚至连表情也没变,但是停下了脚步,就那样直楞楞站在原地。凌衡不明所以,拉着他的袖口提醒似的晃动两下,而后就看见邓靖西一脸平静地抬起手来,煞有其事贴上自己额头说,也不烫啊,说的什么胡话。 “邓靖西你是不是想挨打了!”凌衡甩开他的手,正经起口气来重新又说了一次:“去缙云山露营是什么无法实现的大事吗!” “……不是,但我要先跟你确认一下。”邓靖西无奈地拉起凌衡的手,捏着他手指,让他重新夹住自己一截袖口,把方才的动作复原后才接着开口:“你的这个计划里,有多少个人存在?” “就你和我啊,那不然还有谁?” 好吧。邓靖西想,起码不是男女老少齐上阵,一大群人跑到山上去整整齐齐睡一地,给野蚊子摆宴席。换个角度再想想,能和凌衡一起躺在山里看看星星什么的,喂蚊子他也认了。 “可以。”邓靖西赶在凌衡眉飞色舞起来之前发出提醒:“只要你不当甩手掌柜什么也不管,那我就陪你。” “成交!” 约定一拍即合,还没真正进入合约期,邓靖西就先收到了来自乙方的回报。抱住他的脸,凌衡用力地往他嘴上亲了一下,而后得意洋洋拖着他往自家楼下走回。 即使邓靖西已经预想到凌衡口中的“星空露天野营”会出现的所有不适,譬如成堆的蚊子,燥热的温度,还有因为爬山而生出的一身黏腻,但在那个时候,诸如此类的种种现实,全都被他选择性忘记。摸着嘴唇上那点已经消散,却好像还留有余温,微微发麻的温热印记,,邓靖西想,也许……那也会是个还不错的晚上。 这周四决定,下周六出发。凌衡的计划留给邓靖西一周准备生日礼物的空间,他沉浸在兴奋里,忘记了追问这一周里邓靖西时不时悄悄消失,而后又悄无声息出现的原因。保持着兴奋的状态直到出发前一夜。收好野营包,带齐行李,凌衡踩着约定的时间出发,兴冲冲往下头跑,出了单元门再拐个弯,他就看见等在路边的邓靖西,刚准备加速扑到他身上去,脚步就在一个回转之中,看见跟在旁边的邓晟时猛的收住。 “……叔叔好。” “诶,小凌来啦。” 没察觉到凌衡脸上古怪的神色,听见他声音,邓晟先转身回应他招呼,继而注意到他身后的大包,一边伸手去接,一边问他都带了些什么,分量还真不轻。 “我当时从北京过来的时候带了点野营用的东西,”趁着邓晟打开后备箱放东西,凌衡悄不做声挪移到邓靖西身边,一边说话一边同他挤眉弄眼,用表情质问他为什么先斩后奏不告诉自己邓晟要送他们过去的事:“也……也不多,就我们两个人的必需品。” “行吧,那就上车,我送你们过去。” 开门,上车,邓靖西同凌衡落座于后排靠窗的两侧,中间搁着鼓鼓囊囊两袋子东西,将他们隔开。凌衡伸手扒开塑料袋系着的绳结探头去看,才发现那是两包满满当当的零食以及两条分开折叠起来的小毯。 收回手,凌衡又恢复到那副端正坐着的样子。他抬眼打量了一圈这个陌生的车厢,在片刻后趁着邓晟研究仪表盘的时候凑到邓靖西旁边问他说,这车哪里来的? 第80章 借的。邓靖西同他做口型。 专门为了我?凌衡脸上显露出几分诧异的表情,手指呆呆反指向自己,惊讶的样子逗笑邓靖西。习惯了他的大惊小怪,带着脸上那点笑意,邓靖西闭上眼睛,歪着身体往那堆东西上头毫无顾忌的倒下,脑袋不偏不倚,刚好就倚上凌衡的肩。 他的温度,他的味道,他柔软的头发就那样扑到眼前,让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凌衡思维短暂断线,很快又随着他的话勉强连接。 “借你肩膀靠一下。”邓靖西动了动脑袋,在凌衡肩头寻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安放自己:“就这么坐着不舒服。” “……” 邓靖西的话噎得凌衡没说出任何回答,面对他的突然袭击,凌衡也只能稍显憋屈地曲肘去撞了两下他的腰。前排的邓晟听见后头的声音,面带笑意地抬头起来瞥了眼后视镜,已经发动的车辆随着引擎开始明显地震动,在那一幅细长狭窄的镜面画面里,他看见被自己儿子靠着的那个孩子有些僵硬地左右转了转头,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前方好几次,犹豫着,犹豫着,最终还是也靠向了邓靖西的脑袋,在一小会儿以后百无聊赖闭上了眼睛。 想说的话在看见那一幕后归于安静,邓晟收回目光,关掉了时不时跳出电磁声的车载广播,而后一路无言,向着目的地驶去。 从东阳镇开到缙云山步道下,邓晟一共花了半个小时。等他停稳了车,准备提醒后头两个孩子下车时,他转过身去,先看清了两个睡成一团,相互栽进对方胸口怀中,歪七八扭坐着的人。 原本想说的话被暂时搁置,邓晟左右看看,将手机拿出来打开相机,用像素不高的镜头对准面前两个睡得毫无防备的人,咔嚓一下,留下张并不清晰,甚至只能勉强看清两个轮廓的照片。 但邓晟好像并不觉得它模糊,捧着那个老式手机,男人对那块小小屏幕上的画面颇感满意,他多看了几眼,而后才收起,紧接着抬手打开了车厢里的灯。在灯光亮起,后头两个人不约而同发出不满的抱怨时轻声开口提醒说,西西,小凌,到了。 灯亮了,邓靖西一下子就醒了。他先撑着座椅坐起来,顺手轻轻拍了拍还在与困倦做挣扎斗争的凌衡的脸。头发乱着,脸颊红着,眼睛还半眯着,两个人就已经开始下意识整理起东西,让前头还保持着转身姿势看着这一切的邓晟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们俩,先别急着走。” 邓靖西和凌衡不约而同停下动作,往前方看去。将手里准备好的湿巾纸递到两人面前,邓晟揣起袖口,看了眼不远处的登山大道,开始同两人仔细叮嘱。 “首先,安全问题,不用我提醒了吧?你俩都是大小伙子了,知道什么是危险什么不能做,生命安全是最重要的,要懂得保护自己,知道了吧?” 嗯。邓靖西答应。 嗯嗯。凌衡用力地点了头。 于是邓晟继续说。:“还有,这山里晚上蚊虫什么的多,西西妈妈给你们带了花露水风油精,自己抹点,免得被咬。走路的时候也低头看着点,这季节蛇也多,小心被咬。” “最后就是……” 在凌衡和邓靖西的注视下,邓晟转过身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已经多出个红彤彤的小东西。老式烫金字体躺在表面,平日里看起来总有些让人觉得不好亲近的男人冲凌衡露出个和蔼温柔的笑容,邓晟看着他,将红包递到他眼前,而后对他说,小凌,听说你后天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呆住的人在那个红包出现以后从一个变成两个,邓靖西和凌衡交换眼神,而后凌衡很快伸出手去回绝说不用叔叔,我就随便过个生日,用不着这么正式。 “收着,”邓晟往前又伸了伸手,见凌衡惶恐后退,索性将东西往他怀里一丢,在听见一声滋儿哇惊呼后才笑着转身回去,重新面向方向盘:“钱不多,也就是我和西西妈妈的一个心意。” “你来东阳镇这么些时候,帮了我们不少忙,又同西西玩得这么好,遇到你生日,我们当然也要为你祝贺一下,安心收着就是了。” 凌衡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个来的突然的红包,心里却为此一直感到过意不去。背着正在研究帐篷说明书的邓靖西,他偷偷打开看了一眼里头的东西,在确认过颜色以后很快又关上,走回到他身边,然后默不作声将东西又塞回了邓靖西的衣兜。 那时候,邓靖西只觉得身侧一沉,等他侧头去看的时候,凌衡已经走回到他面前,捡起地上那几根暂时无人搭建的钢架,同他一起拼凑起来。 “里头有整整一百块,你还是拿回去还给叔叔吧。”凌衡低着头摆弄手里的东西,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他赚钱辛苦,这钱留给你花也比给我强。” 退回红包,凌衡把话说得很坦然,邓靖西想,哪怕是邓晟在这里,也一定会接受他不收下这钱的理由。 所以邓靖西没有再继续同凌衡推脱,他决定如他所说,在回家后把东西原样退还给亲爹。短暂的插曲没有影响两个人搭建整理营地的节奏,天黑下去,他们也铺设好一切。凌衡在帐篷前头铺上一张野餐布,而后拽着邓靖西躺了下去,背靠草地面朝天,望着头顶晴朗的夜空发呆放空。 在躺下之前,邓靖西往周围一圈喷满了防蚊水,下料毫不手软,导致六神味道一度浓郁到超过了植物和泥土本身的清晰气息。躺下后,吹了几股风过去,这气息终于有所散去,眼前,呼吸,还有掌心里那只轻轻扣住自己,玩闹似的偶尔挠过他皮肤表面的手指,与平时不同的一切完全在面前展现,看着面前开阔的天,邓靖西忍不住用力深呼吸,学业的压力和平日里难以消散的疲倦好像随着他重复着的动作开始缓缓消散,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直在变轻,灵魂向着头顶的星空飞去,直至他被人拖回那个热烘烘的怀抱,感受到人类的心跳,才重新回到人间。 “干嘛呢你?”凌衡像个树袋熊似的趴在他身上,压得邓靖西胸口闷得慌:“看星星?怎么跟这辈子都没看过星星似的?有那么好看吗?” “……不看星星还能干嘛?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 “切,你之前不还觉得我有病吗?现在知道与大自然亲密接触的重要性了?” 从他身上下来,凌衡倒回原地,在垫子上呈大字展开。一直扑棱着的手臂和脚时不时往邓靖西身上砸过去,却没有被对方制止。没带力道的玩闹让邓靖西不觉得心烦,反而消磨了周围太过安静带来的置身世外般的孤单。凌衡嘀嘀咕咕说着话,话题大多与他在北京的生活有关。 他以前露营被蚊子咬被壁虎爬被松鼠半夜三更找上门,他小时候去学游泳被呛了一肚子水,他第一次骑自行车连人带车摔了好大一跟头,被迫在家休养了一个星期,诸如此类邓靖西未曾参与过的小事被他没头没脑的往外一一抖落,没人问他这些,但他一直在说,也没有人喊停。 直到凌衡说着说着,觉得身边的人是不是也太久没动静?他以为邓靖西没在听,已经走神到九霄云外去,于是偏头往旁边看,发现邓靖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盯着自己,目不转睛,一点也没分心。 “……怎么这么看着我?”凌衡被他那样的目光看得有点难为情:“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啊,挺有意思的,听你说你小时候,也会让我想起我自己以前的事。” “你以前的事?” 凌衡来了兴致,翻身起来,用手肘撑地托住脑袋:“跟我也说说呗,还没怎么听你提过。” “也没什么特别的,比你的那些要无聊很多。” 不是找借口推辞,实在是事实如此。邓靖西沿着记忆回溯了至今仍然记得的相当多内容,发现自己童年时期开始到现在几乎就没什么出去玩的经历,邓晟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跑货车运输,归家时间不定,程倩婷也因为麻将馆的生意脱不开身,大多数时候,邓靖西都是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去上学,他的亲子时间大多都发生在晚上,几乎没有过几个完整的一整天。 “不过,我倒也觉得没什么。”邓靖西很淡然的告诉凌衡:“很小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羡慕别人能跟家里人一起出去玩去旅游什么的,现在觉得,每家有每家的活法。” “反正,等我上了大学就好了,他们退休以后,就有大把休息的时间,那时候就是他们等我,而不是我等他们了。” 一秒两秒,邓靖西说完了话,耳边却意外的仍然保持着安静。目光从星星又挪回到凌衡脸上,他见他皱着眉头,以为他是在心疼自己方才说的小时候的经历,刚想开口让他别纠结那些自己都觉得无所谓的小事,对方就撇着嘴说,那你以后忙得过来吗? “搬家,和叔叔阿姨出去玩,还要和我出去玩,还要带我回重庆住。”凌衡看起来是真心实意在担心他的时间分配问题:“你应该还会去参加学校里面那些学生会啊什么的吧?奖学金什么的也要去评吧?这么算起来,你以后的时间还真不比现在多。” 第81章 “邓靖西,你好忙啊。我以后想找你,是不是还得提前约个档期?” ……?邓靖西无语到抽了抽嘴角,而后他索性直接坐起来,用手撑住地面,后仰着上半身看他。 “担心这个干嘛?我会想办法离你近一点的。” “你想办法?” 凌衡发出声不认同的屑声:“你要是敢搞电视剧里面那种,为了谈恋爱就放弃更好的学校的事,那我就成全学校,你全家你全族的罪人了,本来害你家绝后就已经够罪孽深重了,再这么下去,以后睡觉我都害怕你祖宗来我梦里扇我耳巴子。” “而且……再怎么说,也应该我去找你吧?” 凌衡翻身坐了起来,头抬起来望着天,整个人都被笼罩进那片朦胧似幻的光彩里,落进邓靖西眼里,就像一场光怪陆离,自己却触手可及的梦境。 “我算过了,我的成绩上个重本应该不难。” “你的话……最好的美术院校或者专业都有机会,你再努努力,我也再拼一拼,没准儿我能和你一起捞个什么名校读呢?时间还有整整一年呢,万事皆有可能。” “要是能离你近点……我们俩甚至可以一起在外面租房住,这样就不用担心宿舍条件不好,或者和室友性格习惯合不来的事儿了。一起住的话,我们还能一起做饭,一起出门散步遛弯,要是课表里有能对上的空,说不准还能和周末凑一凑,咱也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哇塞,想想就爽死了。”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问过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所以你有吗?我们可以趁着毕业的那个暑假就去,就当做毕业旅行了。钱的问题……我们可以去打暑假工?挣个路费住宿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他的想象还在不断继续,凌衡的语气里带着无限的期待,在越来越沉的夜色里同他孜孜不倦描绘着明亮的未来,他预设好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先决条件,于乌托邦的世界里越走越远,他就是有这么乐观。从明年到大学毕业,从工作再到一辈子,凌衡天马行空的话题一度延续到几十年后,他在没有阴霾遮挡的明亮星空下冲着天大张开手臂,然后毫无顾忌地向后倒去。 凌衡不害怕疼痛,因为相信邓靖西一定会在意自己的动作,从后往前接住他,最后抱进怀里。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一切都和他想象中一样,这让凌衡更加坚定自己方才所有的话一定会成真的决心,被他搂住,凌衡仰起头看向邓靖西,原本以为会和自己一样流露出期待表情的人却只是淡淡看着自己,显得有点太过平静。凌衡对他的反应有点不理解,于是他伸出手去掐住邓靖西的脸,略显不满的问他说,你这表情什么意思? “不愿意跟我一起住?”凌衡张张嘴,把听起来有点伤人的话变得温和了些:“还是……你怕被人在背后说你跟一男的同居?” “……凌衡,你是不是忘了,是我先喜欢的你?” 邓靖西听见一声不服气的轻哼,凌衡倒回他怀里,少见的乖顺,任由他抱住他的腰,安静躺在那里等待他进一步的解释。看着凌衡,抱着凌衡,邓靖西感觉有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正在眼前成形。他凝神于它的出现里,甚至忘记了回答凌衡的话,忘记了湿润的眼眶,也忘记了他们正身处何方,孤身掉进一片茫然的海洋。 他曾经无数次感受到它的存在,在每个同程倩婷,同邓晟,同外婆相处的瞬间,老人长辈的爱总是沉默的,厚重的,甚至是带着包袱的,让承受者感动,却也让他们背负上无形的重量,压在身体上,在某些时候让你喘不过气来。爱是一种带着负担的幸福,哪怕要同时承载起一定程度的压力与痛苦,人们却依旧趋之若鹜。 但邓靖西却在这样休闲松散的时刻不费吹灰之力感受到了毫无负担,毫无枷锁,没有任何前缀的爱。他们的相识起源于凌衡的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喜欢在几个月的追逐和陪伴里缓缓滋生,最终于闪动的烛光里成型。和凌衡在一起的时候,邓靖西高兴,但他从来没有因为心愿得偿那一刻的欣喜而昏过头,去计算凌衡愿意和自己这样继续下去多长时间。 但他不敢想的事,凌衡却在三言两语之间就给下了肖似承诺的语言。比起心意袒露那一刻的悸动,邓靖西甚至觉得这一刻他比那时候更加难以平静,被认可的喜悦,被纳入人生规划中的惊喜和荣幸,以及想要就地向他许下一生的冲动在那个时候齐齐涌上心头,他有太多的话想告诉凌衡,但这些汹涌的心声却反而邓靖西失去了语言的先后顺序,然后短暂失去了语言能力。 在凌衡用手肘肘击他肚子以示提醒的第三次来临之前,他将搂住对方的手不自觉收紧,抱着他,埋头下来窝在他颈侧,两个人紧紧相依,像不远处树梢上两只于黑夜中相互依靠,共度长夜的小鸟,他们也那样紧紧地贴在一起。其实凌衡已经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了,但邓靖西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又抬头从他那片被自己贴得热热的肩头抽离,然后偏过去,贴着凌衡的鬓角,用嘴唇贴了贴他的脸颊。 “……你干嘛突然这样?”被突然偷袭的凌衡懵懵地摸了摸自己方才被亲过的地方,感觉有点肉麻,但又有点说不出口的高兴:“黏黏糊糊的,都不像你了……” 邓靖西又往前了一下,这一次,他吻上他嘴唇。 “从我隔着窗户,听着你声音就能发泄出来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不像我了。”邓靖西看着呆呆的样子,冲着他笑。 “你就当我从头到尾都是这么个变态吧。” 呼吸随着下移的动作,慢慢的,试探着,最后缓缓重叠交织,难分彼此。 在自己被封住唇瓣之前,凌衡听见一声浅浅的,因为压制而变得尤其低哑的笑。 邓靖西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唇角,他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但就是觉得,他的笑容变浓了。 “这次别再喘不过气,我不会停。” “……你求我,我再考虑让你呼吸。” 第59章 只差一点点 凌衡连个等等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邓靖西一下堵住了嘴巴。 好烫。凌衡被他掐着后脖颈一个劲儿往前凑的时候一度觉得自己要被他拆吞入腹了,虽然邓靖西也倒没那么凶,但……但是实在也有点太突然了吧! 他的双手还撑在地上,人也还以刚刚那个姿势被邓靖西圈在怀里,这是个相当别扭的接吻姿势,相当累人,让原本就来不及的喘气变得更加艰难。也许是感觉到这样的不便,凌衡感觉邓靖西搂在自己腰上那只手开始暗暗用力,他开始往下放低重心,连同他一起,一点一点,直到将姿势彻底扭转成他上自己下。 怎么又变成这样了啊! 凌衡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被他抢占先机,心里相当不服气。一味的迎合多出点进攻的意思,凌衡负隅抵抗,一条手臂半撑住身体,另一条不肯示弱地搂上邓靖西的肩,也学着他那样用力将他往下压。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了,凌衡逐渐有点无法招架,迫于扭转现状的心和难以支撑的身体让他抓住邓靖西笑起来换气的瞬间,将人从身上掀开,一抹嘴巴,愤愤不平地控诉对方,不是说谁上谁下都可以吗,怎么又是我在下面! 邓靖西嘴上还留着个刚刚凌衡咬出来的牙印,不深不浅,恰好多出一处惹人联想的红。痛感很快消失,留下颜色,晕染开一团更深的痕迹攀爬上邓靖西心头。他看着凌衡面色红红坐在原地,胡乱支着腿,摸着嘴唇一下一下地调整呼吸节奏,脖颈上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的喉结,起伏的胸膛一下一下,小幅度地顶起薄薄的衣料,那明明是件很寻常的事,但是那个时候,他就是觉得,那一片持续的动作变得相当吸睛,让他移不开视线。 邓靖西脑子里忽然冒出些很危险的想法,在那个想法冒出来以后他甚至思考了一下合不合法,而后紧跟着想起前不久政治老师上课时提及的某行为同意年龄。十四还是十六来着?好像不论哪个和凌衡都没什么关系了。在确定自己不会犯罪以后,邓靖西将自己的双腿放平,而后冲着对面的人说,你要是真的想,那就来试试看。 “就像第一次那样,你坐在这里,”邓靖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意图非常明确地冲他眨了眨眼:“我保证不还手不反抗,怎么样?” 即使凌衡已经嗅到了骗局的味道,但在强烈的美色诱惑之下,他最终还是选择抱着怀疑的态度迎了上去。大腿肌肉在贴合的一瞬间双双变得紧绷,捧着邓靖西的脑袋,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被身后帐篷边亮着的小夜灯映亮一半边,夜色将他凌厉冷淡的气质削减,被吻红的嘴唇在他们之间点缀出浓郁春色,变成助燃的原料,最后再被那双迷蒙的眼睛彻底点燃。 凌衡就这样被艳色迷了心窍,鬼使神差地冲着他的嘴唇一点一点靠近,直到重新含住那两边温热的柔软。 那是个缠绵悱恻,淋漓尽致的吻,由凌衡主导出的效果与平时邓靖西自我的随心所欲不同,他谨慎,郑重,认真到一种与钻研探索相近的地步,轻轻地扫过交缠的每一处,为了呼吸,带动着自己时不时地左右交换着方位,周围太安静,他的动作又太慢,这让完全被他掌控着的邓靖西承受着难以忍耐的煎熬。 第82章 他能听见每一次拉扯之后发出的声音,太暧昧,也太撩人,让那团方才只不过星点大小的火迅猛燃烧飞快扩散,他感觉自己被凌衡碰到的每一个地方,每一寸皮肤都在变烫。他还坐在自己腿上,从上往下的接吻姿势让他忘记了距离,半跪的姿态让他们最私密的地方紧密相贴,邓靖西已经快忍不住了,但凌衡还闭着眼睛,就那样自顾自的继续着他认为最好的接吻方式。 都这样了,凌衡还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吗?邓靖西有点无奈的想,他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一到这种事情上就变三好学生道德标兵了?一点歪路都不走的。 以示提醒,邓靖西一边配合他的动作,一边微微曲起腿来,将身上搂住自己的人轻轻颠了颠。凌衡反应过来,但却没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停下来,睁开他那双被热气熏红,熏出水汽的眼睛,茫然又疑惑地盯着他,红透了的嘴唇微微张着,吐出热气,一丝一缕全都洒落在邓靖西脸上唇边。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不知道是还没回过神来,还是在等邓靖西先开口。被凌衡那样盯着,邓靖西觉得自己忍得牙都快咬碎了,如果他拥有魔法,他想自己现在最想干的事,大概就是变出块镜子来,让凌衡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和之前已经不一样了,邓靖西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他正在接受史无前例的自制力挑战。刺在他脸颊上硬硬的,痛痛的,他的短发,发烫的,充血的,他的耳朵,凌衡还在止不住的喘着气,双手无助的搭在他肩上,露在外头的每一寸皮肤上都渗出层浅浅的汗。他的衣服乱了,呼吸乱了,大概心也和自己一样乱了,一切都乱了套,让世界迈入光怪陆离的异世界,邓靖西莫名想到看电影的那天晚上,想到电影里的情节。 他曾以第三视角看过类似的场面,他所看见的片段里,七七也以这样的样子同那男人四目相对过,一样,却又实在太不一样。那时候的七七并不厌恶他,却也并不爱他,面对他的各种撩拨,也不过都只是淡淡的给予回应,产生些生理的本能反应,最初时,那男人察觉了他的冷淡,也曾在最激烈的时候问过他,你从来没有真的做过吗? 那时候邓靖西忙着同凌衡品尝初吻的味道,对于这句背景音似的台词并没什么太多的理解,但当自己身临其境,朝思夜想到光是想着他就足够发泄出火来的人正这样同自己靠在一起,主动的亲吻,主动的调整呼吸准备继续的时候,邓靖西想,他好像明白那个男人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也不过是古文里说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所谓食色性也,在这种时候反倒成了邓靖西为数不多在自己生活里切身体会到的圣人道理。 我只不过是个选择了本性的凡夫俗子而已。 邓靖西这么想着,为自己打破原则安上个如此的理由,又趁着凌衡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冲他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又冲着他的嘴唇贴了回去。 眼前又只剩下一片黑,但邓靖西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方才凌衡的样子。握着球拍青筋暴起,跳起来扣球的瞬间,扯着衣服下摆露出腰身来擦汗的时刻,语文课上靠着书堆偷偷闭上眼耍小聪明的模样,还有最多得见的,如鱼得水在各个人群之中,被热闹所包围的时候,他在哪里都是主角,他被人看见过他太多的样子,他有张硬朗帅气的脸,浓眉大眼,走到哪里都会是个极具气场的帅哥,像个模特。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自己眼前流露出前所未见的,茫然无措的,天真纯粹的眼神,将他说一片白纸的事实全部暴露,他在渴求,他在依赖,他在接吻里不断加深和蔓延着爱。 只对自己的那种爱。 那副被吻乱的模样接替记忆碎片,取代邓靖西眼前的一片漆黑,反复为他心里那把已经足够旺的火增添助力,致使这个吻不断的加重,不停的继续,让凌衡为着邓靖西强势的攻势而忍不住塌下腰来,而后很快又被他搂起。他突然的霸道和蛮横让凌衡措手不及,等他意识到自己又丧失掉主动权的时候,他已经被邓靖西牢牢锁在怀里,再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晚上。梦龙夜色笼罩在他们身上,月光变成牛奶色的纱衣,它晃动漂浮,让彼此的眼前都多出一片淋漓水光。凌衡变成沉浸在那片水光里的一缕游萍,邓靖西是根,根系紧紧抓住漂浮的萍草,每往下一寸,就扣得更紧一点。 那股很难形容的感觉又再次出现,就好像冷水区突然冲入一股本不该属于这里的热带暖流,横冲直撞闯入,让他升温,要同他相融。接触带来的异样变化让凌衡难以忽视,与邓靖西相碰的每个地方都让他觉得难耐,他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就到此为止,但现在,凌衡清楚的意识到,他已经不想叫停了。 但邓靖西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同他拉开距离,但却并不意味着放弃。腰上的那只手沿着衣摆下滑,然后停在那里。灼热弥漫,头昏脑涨之际,凌衡听见邓靖西变了味道的声音贴在自己耳边响起。 可以吗?在这里。 凌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可以说是无法回答。他什么也说不出口,羞耻和内心原本的想法在脑海里激烈的做着斗争。他能感觉到抓住自己衣角的人耐心正在耗尽,他试探着撩开一小片衣料,贴着他牛仔裤硬挺的边缘,慢慢的,轻轻的,如同游蛇爬行般怀着目的前进。 这就已经算作默许了,凌衡最后挣扎两秒,就要准备放弃地闭上眼睛,但他的同意却在在几声由远及近的响动里突然打住。他在反应过来那几道人声是向着他们靠近时用力将邓靖西推开,邓靖西跌坐回地毯上,错愕的表情很快在那几道闪现于眼前的手电筒光里消失。 两人精彩的表情在那一小群人靠近时短暂被掩饰藏起。凌衡很刻意地站起身来,在那群人行至他们面前时条件反射似的蹦离开野餐布的范畴,同邓靖西拉开距离,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拉拽着身上满是皱褶的衣服,又在他们行至他面前时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你们……你们也是来露营的吗?”凌衡有些尴尬地摸着头发,在同最前方那对挽着手的情侣对视之际觉察到带着心虚的尴尬:“我和我……和他也是来这儿露营的,还以为今天……今天只有我们俩呢。” “噢,你们是来露营的呀,我们刚刚在那头就看见你们的帐篷影子了,还在说呢,我们也该带个帐篷睡袋什么的上来才是。” 年轻的女孩率先开口同他攀谈,几个人很快以凌衡为中心向着他们靠了过来。邓靖西还坐在原地,他看着凌衡背对着自己同他们说话,而后草草数了数那群突然出现打断他好事的人,七个,七真不是个好数字。 凌衡也同样陷在刚才那股险被发现的后劲里,只不过同不满占据上风的邓靖西不一样,嘴上说着话,但他被吓掉的半条魂还在外头飞。凌衡甚至没注意到女生同他相似的外地口音,只是顺从地跟着回答说,是,是,在几下应和后才被对面人群里的人注意到他相似的腔调,反过来问他是不是也是来夜爬的大学生。 “……什么夜爬?”对上那几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凌衡懵懵地摇头否决,而后又接着继续:“你们是来爬山的?现在?这么晚了来爬山吗?” “对呀,就专门选在现在来爬的。休息一会儿再继续,等爬到山顶,就可以看日出啦。我们就是为了日出才来的。” 日出? 凌衡回头望了眼夜色里的山,最高峰的古塔亮着灯光,今夜夜空晴朗,肉眼都能够看清它飞翘起的檐角。小的时候,他也跟着秦山燕和凌进去爬过很多天下有名的高山,见过真正意义上金鳞跃出般的日出,所以他一时片刻有些难以想象,在这么一个小小的,连一千米垂直高度都没有的小山上,到底能看见个什么样的日出。 看出他表情里明显的迟疑,那个最初时同他说话的女孩子很爽朗地笑了笑,她还挽着男友的手臂,两个人几乎靠在一起,看起来自然又亲昵。 “这种东西就是看个氛围嘛,和朋友和恋人一起感受一下也挺好的。如果真想看那种很壮观的日出,当然绝对不会轮到这里啦。” “你和你朋友就单纯是来露营吗?如果不介意的话,等会儿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爬山呀!” 爬山? 大半夜跟一群刚见面的陌生人一起去爬山? 不论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靠谱。 凌衡很委婉地拒绝了女孩的邀请,看着他们往与他们相对的另一片草坪上走去。安静不复存在,凌衡回到邓靖西身边时才发现,他已经默默将地毯收起,坐进了帐篷里,拆开的垃圾袋里头丢着几张用过的湿巾,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已经在等着他回到他身边。 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学着他的样子,凌衡很快也将自己收拾一新。准备好的小毛毯在躺下以后盖上两个人的肚子,星空变成帐篷里头黑黢黢的矮顶,远处城市灯光落到这里就只剩下微弱一缕,凌衡看着头顶发了会儿呆,忽然听见旁边人问他说,刚刚为什么拒绝他们的邀请。 第83章 “……不拒绝才不正常吧。”凌衡有点不理解邓靖西的问题,有点奇怪的反过来问他:“你会和刚见面的陌生人在大半夜一起爬山吗?” “你不是喜欢吗?” “我喜欢什……” “一起看日出应该也算浪漫的东西,”邓靖西把话说得理所应当,甚至没给凌衡留下任何可供狡辩的空间:“你不是最喜欢这些?” “……” 怎么这时候突然说这种话。古怪一闪而过,凌衡煞有其事地撑起头来借着那点微光看向躺平了一动不动的邓靖西,他说得其实也没错,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日出是挺浪漫的,但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凌衡总觉得好像不是他的风格。 “……这种事情得一码归一码,我就算是喜欢,那也不代表我们能跟着一群陌生人去爬山。” “噢,行吧。” 凌衡听见邓靖西起身的动静,他伸手去拿起旁边脱下的外套,在里头摸出自己的手机,邓靖西在上头戳戳点点几下,小荧幕蓝光一闪,短暂闪落进低矮的空间,很快就随着他关闭的动作一起消失,而后重回安静。 “那就等他们走,走了以后我们再休息。” 凌衡还保持着那个撑头的动作,毫无防备被邓靖西精准无误往耳朵里塞进耳机。音乐将不远处的嘈杂掩过,也把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淹没,邓靖西看起来好像不打算再说话了,凌衡这样想着,在意识到他的等待后也跟着一起安静的躺下。很罕见的,他竟然也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他想要保持这一份难得的宁静,凌衡只不过是想着邓靖西和方才那女孩子的话出了神。 一起看日出,很浪漫。 一片漆黑的眼前,他第一次尝试越过音乐去捕捉那一缕只剩下一点点的人声,凌衡悄悄背弃了邓靖西的点播,全神贯注投入其中,很快就在那个小人群爆发出一连串笑声时找出一点那对同自己说话的情侣的痕迹。 两个人相互倚靠在一起的样子又出现在眼前,想象着那画面,听着那串含在歌里的笑声,明明已经被他果断拒绝的念头很不争气的产生一点细微的动摇。 和邓靖西靠在一起看日出吗? 好像……是有点浪漫。 唉不行不行,刚刚把话都说绝了,再去吃这口回头草,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人得坚定,人要有骨气。 凌衡在心里自我整肃,为了让自己更坚定,他索性横七八竖整个贴到了邓靖西身上。腿往他身上用力一搭,凌衡清楚的听见邓靖西发出两声不易察觉的哼声,他把他的发声当做对自己把他当成哄睡玩具的不满,没有继续声讨,只是放轻了动作,一条手臂横过他胸前,将他牢牢绑住。 他保持着那个用来掩耳盗铃的姿势,将邓靖西抱得很紧。脱掉的衣服让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两层单薄的t恤布料相隔,贴紧的皮肤缓缓开始升温,很快渗出一层薄汗,让接触的地方散发起热气。但邓靖西没有推开凌衡,凌衡也没有松开手,反而挪了挪脑袋,靠去了他胸前,让耳边的人声彻底消失,被心跳取而代之。 有关于日出,有关于情侣的一切都消失了,但凌衡却没有如愿以偿收获所谓的心静自然凉。邓靖西健康又规律的心跳频率在那个时候甚至被他黑白不分的判定成扰乱定力的罪魁祸首,他明明已经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断浮现出怀中人的脸,他骑着车,从前往后向他看来的时候,迎着晨曦混在人群里一起做早操时候,还有每次转头都能及时察觉自己,接住自己目光的那双眼睛,邓靖西怎么这么讨厌啊?什么都瞒不过他,什么都被他看透,自己在他那里,简直毫无隐私和秘密可言。 他的确挺想去的,想去试一试那对情侣口中的氛围,想去追一追自己喜欢的浪漫,全都已经被他看破了,对邓靖西反悔食言会怎么样?好像也不会怎么样,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丢人了。凌衡的坚持随着那节奏规律性消失,在邓靖西数过耳机里音乐第四段落的节拍以后,他感觉到身上的人默不作声爬了起来,坐在原地,没说话。 离开的那群大学生们热热闹闹出现,同样热火朝天的离开,打开的长焦手电筒将光源凝聚成穿透力极强的一小束,在调试的时候失去方向,不小心扫过就在附近的,他们的帐篷,光效穿破透光的面料,在一瞬间让凌衡和邓靖西毫无防备地撞进对方的眼睛,而后来去匆匆地消失,伴随着那群热闹的人一起往更高更远的地方离去。 他们走了,凌衡也为着那一道偶然到访的手电筒光彻底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原来邓靖西从始至终都在看着自己,他用那副早有预料的淡定表情预言了这场既定的反悔。反正已经被看穿了,凌衡激烈的思想斗争也跟着结束了,他改变想法的速度比光传递得还要快,摘下耳机,凌衡企图用淡定自然的陈述句通知邓靖西说—— 走,去爬山。 第60章 第三个太阳 “哦?” 邓靖西回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让凌衡自觉打脸的笑意:“不是说一码归一码?那你现在是归到哪一码去了?” “……哎呀那些你别管,就说去不去吧。” “可是我也害怕和陌生人一起爬山。” 邓靖西的语气变得飞快,凌衡听着那声线,在看不清对方模样的时候于一瞬间里产生出点对方似乎真的带着真挚的错觉,而后又在他突然变得浮夸的演技中彻底打消这个短暂存在,毫无必要的念头。 “多危险啊,”邓靖西的声音带着点竭力抑制后却仍然外溢的颤抖,在受到凌衡的推搡后彻底破功:“诶,你不觉得危险吗?万一我们被劫财劫色怎么办?” “……我有说过我要和他们一起吗!等他们走远点,我们再往上爬不可以吗!” 凌衡羞愤交加,一下子扑到邓靖西身上,笑声打闹声混作一团,混乱的场面很快又在邓靖西的服软下结束。捞过旁边的衣服,他先关掉手机里定下的提醒闹钟,而后将凌衡的那件反手递到他面前。 “走吧。”邓靖西捡起不远处的手电,马上就要往帐篷外钻出:“现在出发,还能边走边休息,不会太累。” 出门,坐下,捡起旁边的鞋子往脚上套,凌衡坐在后头,在整个帐篷随着他动作被撞得摇晃的时候却依然不动如山。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服用语一个都没派上用处,他被邓靖西一反常态毫无保留的爽快弄出几分不适应,凌衡伸出手去拉住他手臂,门口正坐着穿鞋的人顺势看来时他问他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劝我的。 “劝你什么?让你别去爬山?”邓靖西哼笑两声:“劝了有用吗?劝了你也还是想去,那还不如一开始就答应。” “……所以你是勉强答应我的吗?” “不勉强。” 邓靖西已经转过头,弯着腰,大概是在系鞋带,但凌衡能看见他左右摇动了两下,表示否认的脑袋。 “想干嘛干嘛吧,反正我都会答应你。” “起来了,待会儿还得收拾东西。” 在对方的等待之下,凌衡来不及多想,几下挪到他身边去将自己收拾齐整,三下五除二将必备物资整理齐全,背上背包就向着方才那群大学生离开的方向过去。已经修得很完备的登山步道几乎每隔一小片阶梯就有非常清晰的路标指引,在还没有真正迈入山门之前,路两边的灯甚至比东阳镇人行道的还要多。先行离开的人群早已经消失在看不见尽头的长路里,往前往后,凌衡站在原地喘气,发现不管朝哪一边,路上都只有自己和邓靖西。 一路上走走停停,从有灯的宽敞大道行进被竹林包围的山野小路,邓靖西带来的手电筒劳苦功高,帮助两个人顺利穿行过最后那失去公共照明的一个小时。登顶没多久,护送他们顺利上山的功臣就在邓靖西手里发着烫闪烁起来,于他们寻到一处得以落座的平地后才彻底熄灭。 那路原本也该出现在这里的夜爬队伍意料之外的没有先抵达目的地,在凌衡嘟囔着害怕留在原地的帐篷被人连根拔起偷走的时候,邓靖西听着他碎碎念个不停的担忧觉得有点好笑,为了让他放下心来心无旁骛度过等待日出的最后几个小时,他又一次掏出了手机和耳机想跟他一起听歌,但很意外的,凌衡选择了拒绝。 “我现在暂时不想听。”凌衡盘起腿来,将他递来的耳机线拨动两下,而后原样塞回了他手里:“好累啊,我想睡会儿了。” 说着想,但凌衡的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做出了反应,他用最后的精力将邓靖西原本曲起抱在胸前的腿给强行拉平,而后抱着背包往后一倒,一头栽上他大腿,两眼一闭就开始睡。感受着腿上的重量,邓靖西能凭借一点点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看清凌衡的轮廓,他尝试着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捣蛋的手很快就被凌衡毫不留情一巴掌拍开。于是他不再动他,只是问说,现在睡,不怕错过日出? “那不是还有你呢么。” 第84章 “那要是我也睡着了呢?” “那不是还有太阳光吗,那么亮,它一出来我们肯定自己就会醒的。” 邓靖西原本也只是想逗逗凌衡,所以没再继续跟他较劲。原本没有感受到的疲倦在这一刻忽然发挥起劲头,邓靖西感觉自己的眼皮一点一点变得沉重,在他维持着那个腰酸背痛的坐姿彻底睡过去之前,他听见自己腿上本该早就睡没了意识的人说,错过了,那就错过吧。 “……哎呀,以后机会多得是。”凌衡在他腿上舒舒服服地测了个身,脸颊贴在他腿上:“睡觉睡觉。” 蜷缩在山顶观景台一角里,凌衡同邓靖西靠在一起,就这样草率的陷入睡眠。他们险些错过了日出,是那群中途不知道跑去哪里的大学生们登顶时发出的吵闹声将他们及时唤醒,同睡眼惺忪的两个少年对视,人群里发出“你们怎么也在这里”的惊叹感慨,但很快就过去。 因为太阳已经在准备升起。 他们一窝蜂向着观景台的栏杆处靠近,将最前方的观赏位一字排开占了个满,邓靖西同凌衡先来一步,却因为困意失了先机。站在人群后头,远处那条线型的阳光勾勒出城市与连绵山脉,渐渐发散开漫天泼色一样的金,凝结的朝露在升高的温度中很快湿润包裹上每一片青翠绿叶。 人群里,凌衡看着他们已经举起各种各样的拍摄设备,用镜头对准了远方,那对方才与自己有过交流的情侣早已在人群中紧紧相贴,相互搂住彼此,共同向着远处那片光芒望去,而后转过头来,在短暂的四目相对后相视一笑,留下个轻轻的吻。 凌衡站在人群外,原本被风景夺走的注意力无可避免的被他们吸引。多相配啊,凌衡在心里想,他们在合适的年纪遇到彼此,被所有人尊重祝福,可以在天光下毫不顾忌的表达对彼此的爱,正大光明的爱。 凌衡产生了一种他几乎从来不会产生的心情,叫做羡慕。 不平衡的心急需邓靖西的抚平,他下意识伸出手往旁边捞,没捞到,于是又自顾自的把手向着后头抬起,呼唤似的勾了勾手指,想要邓靖西来牵住自己。 但十指紧扣的想法却被一声轻唤取而代之,凌衡在嘈杂的人声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喊住的那一秒,他甚至以为邓靖西是顾忌着众目睽睽之下,所以想要拒绝他的想法,为此忍不住有些难过。 可他转过身去,那个被他以为要说出退却话语的人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己,在他茫然的注视之中,从他那个出门时就鼓鼓囊囊硬邦邦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 邓靖西将它捧在手里,那是个看起来相当郑重的礼品盒,方方正正,丝绒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极有质感的光泽。他表情里带着些紧张,是凌衡从来没有在邓靖西脸上见过的样子。 “你……你你你……” “凌衡,这不是戒指。” 似乎对他的反应和误会早有预料,原本有些紧绷的人在说出这句话后面上反倒多出几分自然的笑意。迎着凌衡睁大着往自己手里投来目光的眼睛,邓靖西打开了盒子。 凌衡眼里一下子出现两个太阳,一个在天上,一个在邓靖西手里。 金色的吊坠做成太阳的样子,却不显得俗气,看起来就好像美术课时候ppt里一闪而过的,什么什么时期的浪漫主义油画里太阳的样子,像童话插图一样好看。 “我想了很久,应该送给你什么当做生日礼物。想来想去,都觉得买来的不好,比不上你为我创造出的那些记忆。” “这条项链不是纯金,它是我用我拿到的第一块全国大奖赛金牌,还有小时候戴过的福豆手链去重炼重做的。拿去店里的时候,柜员验过纯度,它只有18k。” “但这已经是我现在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希望你,会喜欢这个太阳。” 冰凉的金属沾上人的温度,在最靠近心脏的胸膛被细丝悬挂坠落,于一个转身后沐浴到真正的阳光。鱼跃龙门的一瞬间已经过去,但凌衡一点也不觉得可惜,望着远处已然破开云层,同平时上学时候能看见的那个毫无区别的太阳,他却突然开始珍惜,而后慌慌张张从衣兜里摸出特地带来以防不时之需的相机。 抓着邓靖西,他冲上前,拦住那个同他说过话的女孩,将相机递了出去。 “你好,可不可以请你帮我和……和他一起拍个照?” “可以呀,你们站到这边来吧,背景会更漂亮。” 老款数码相机在摁下拍摄键的一瞬间闪出无法关闭的闪光,将原本绚烂的天空色彩避无可避淡化。同一片天空下日出月落重复多少年华,风照常穿越山谷森林,在某个平淡的午后意外结束两片纤维于空中茫然无依的飘零,落到原点,落进那一片早已尘埃遍地,却承载着满满都是彼此的过去。 凌衡在眼前的光斑消失前循着光源的方向转过身,视线一点点重新清晰,他看见邓靖西站在不远处店门前,背对着陆陆续续往里头走着的茶客牌友,面朝着自己,安静对视几秒后略显迟疑地歪了歪头,嘴巴也跟着一起动了起来。 怎么还不回来? 他辨认出他的口型,却不明白为什么隔得那么近,自己却听不见他的声音。 凌衡几乎是下意识迈开脚步走回到邓靖西身边的,一直到对方热热的手贴上自己被风吹冷的脸颊时,他才真正感觉到清醒。店里传出热闹的声音,凌衡本来是想要催他赶紧回去看店陪客人的,但站在路边,同邓靖西一起被阳光晒透的时候,他却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打量起眼前的人,看着他长长的,搭落眼前的黑色头发,看着他一如既往好看的脸,屈指可数的变化却在方才杨柳沁那一番时间论里变得尤其刺眼。 就像在鸡蛋里终于挑出个骨头来似的,凌衡的目光停在邓靖西眼下淡淡的乌青上,不自觉地说,你黑眼圈变重了。 “……?”邓靖西不明所以,只是笑着答应:“一直都有,今天才注意到?” “嗯。好久没在阳光下面离你这么近了,所以现在才看清。” “重庆冬天晴天不多,你才回来,不适应也正常。” 还停在凌衡脸侧的那只手就要离开,邓靖西热热的掌心蹭过他的皮肤,在真正抽回前又轻轻地拍了两下他的脸颊。真的很轻,让凌衡几乎几乎没感觉到那两下转瞬即逝的触感,恍惚间以为他的掌心已经被护手霜重新滋润到柔软,于是下意识将他牵住,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 邓靖西的两只手承载着不同的意义,弯曲变形的右手中指和生了厚茧的虎口托起他前半生所有有关于人生和未来的构想,是他存在价值的证明,而不常被使用到的左手也在那时同凌衡在一起后被附加了特殊又珍重的意义,牵他,搂他,吻住他,宣泄爱意的时候,他总觉得一只手不够将他抱紧,所以总是同时作用在他身上,很用力很认真的将他揽紧。 而被邓靖西认为只属于他的那只手,终于在很多年以后被本人发现了他使用它的真谛。很可惜的是,他的皮肤的确与过去再无法相比,很久以前,在他洗盘子洗杯子用消毒剂反复清洗双手的时候,邓靖西就在网上得知,这些化学药剂对皮肤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就算凌衡买给他再多再贵的护手霜,也终究是杯水车薪。 有那样一只护手霜作为先例在前,邓靖西难免会认为这是凌衡送出下一件突然袭击似的礼物的前兆,不想甩开他的手,他只好任由他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同自己拉扯着,耐心的等着他,在几秒的沉默无言后才开口问说,怎么了? 凌衡好像在发呆,邓靖西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于是他微微低下头去看他的神情,很快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而后见证了自己的影子在那里从空虚变成实际的整个过程。 凌衡的眼睛变成一面镜,折射出的棱光从邓靖西面前一晃而过,粼粼如水的波光在他眼中泛起一片金色的涟漪,在那一阵轻盈的颤动过去以后,凌衡就已经抱住了他的身体,钻进了他的怀里。 多光明正大的一个拥抱,就在阳光下,就在大路边,就在邓靖西的店门前,里头所有的人只需要稍稍一抬头,就能看见外头一黑一白两个紧紧贴合在一起的身影。凌衡抱着邓靖西,将他从世间拖进了天地之外的桃源里,他们在那个逼仄狭窄的怀抱里圈出一亩三分地,凌衡脖子上那条红围巾随着倾身的动作一起搭上邓靖西的肩,从后往前看,他们就像是被它绕了一个圈,绑在了一起,变成一个无论从哪里都解不开的循环结。 相扣的手,靠近的胸膛,从天上垂落凡尘的一缕赤色轻烟历经风吹雨打几度弥散,最终附身在那条二两重的便宜毛线上,把过去和未来所有被搁置的,未完成的因果全都紧系。 “邓靖西。” “……怎么了?” “我要回北京了,很快就要走。” 第61章 放下放不下 第85章 凌衡感觉那只原本垂落身侧的,邓靖西的手,在听见这句话以后动了动,大约是想抬起来的,最后却还是放下了。 但凌衡没有同意他的放弃,他抓住他手臂,不由分说让他搂住自己。 然后他才继续。 “……刚刚你应该都听见了吧,电话,我妈打来的,叫我新年回家去过。”凌衡不满意邓靖西的回应,眼神往下瞥,在瞄准他鞋的位置以后不轻不重踢了他一下当做提醒:“别说没有,杨柳沁都跟我说了。” “……听见了,”邓靖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被环住的怀抱热热的,牵着的手也没有松开,邓靖西觉得自己现在的反应应该是平静里带着点被凌衡投怀送抱的喜悦的,但他却忽然想起柜台下头被自己刚领回来不久的那袋子旧书,继而想起凌衡马上就要离开东阳镇的事情,他甚至不敢问凌衡还会不会回来,应该会吧?但不回来……好像也很正常,好像那才是本该发生的情况。极度的不安迅速将邓靖西的心席卷到一片乱麻,而后又很快在太阳底下化作一片寂静的空虚。 他没由头的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看来今天白跑了一趟。 “这不重要,我说的才重要。” 凌衡停下来,给了邓靖西几秒心理准备和自我鼓舞的空间,而后他很快将那个早就被听得一干二净的事实给予认证。 “我可能,就买后天的票回北京,然后过完新年,差不多五六号?就会再回来。” 邓靖西感觉埋在自己怀里的人抬起了头,于是他也顺势看向与自己靠得很近的那张脸。凌衡整个人都被阳光照亮,暖色光落在他一半脸上,没能越过面中挺而直的鼻梁,阴影在他另一半面颊上凸起一小块山峰似的棱角,两只眼睛被光线划分出明显的一明和一暗。 天上出现两个太阳,它们照亮隧道两端,将过去和未来彻底打通。凌衡他拉着他就那样讲起一些莫名其妙,且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从刚再见面时他没认出长大后的杨柳沁,自以为是把他们拉郎配在一起然后自顾自生气,再到那时候因为几句话引发矛盾争执而陷入的冷战,凌衡说,医院那晚他对他说对不起其实真的没有任何原因,只是突然想到很多事情,他感觉自己说什么都不大对劲,只好用一句没头没脑的道歉来安慰邓靖西,也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七零八落的话不论怎么拼凑也无法凑出一个用于概括的主题,但凌衡说个不停,好像积攒了很久的东西被意外打开了泄露释放的阀门。太阳底下没有秘密,凌衡一边说,邓靖西一边在心里偷偷的跟着一起回想被他提到的每一个瞬间,越想,越觉得在这样的坦率之下,自己也应该做出些同等的动作,说些他同样也愿意听到想要听到的东西作为回馈才算平等。 邓靖西脑子里一下闪过好多事,其中最让他无法忽视的就是那几句伴随他梦境好多年的,带着哭腔的质问,问他为什么不肯跟自己见一面,问他为什么非要以这种坚决的方式离开。 不走不行吗? 当年看起来那么没有回旋余地的答案,却在时过经年后被邓靖西轻易推翻无数次。那张记载着物品名称,承载着期待的纸条在火光里随着被重度烧伤的邓晟一起变成了灰,问题的答案在一片苦痛中被巨响掩盖掉消失的痕迹,被他抛弃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那个原因,其实就只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张纸。 一张纸,一通电话,也或许……是一瓶保存不当,就会变成燃料,变成火源的香水。 而那股同宗同源的香味此时此刻正附着在他的双手上,被送出它的人坚持不懈地拉住,他的温度将香气扩散,已经进入后调的味道甜度降低,多出点温柔厚重的基底,提醒着邓靖西那些都已经如凌衡那时在咖啡厅里所说那样,已经变成真正的过去。 所以过去还是就让它过去吧。 于是邓靖西又变成一个沉默的听众,直至凌衡停下开闸泄洪似的倾吐。他好像并不是太在意邓靖西有没有认真听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停下来,他只是定定的看着他,而后没头没脑的说,你送我的那个太阳,现在也没丢。 “我把它收起来了,在柜子里,和我的高考录取通知,大学毕业证书,还有大学时候我参加过的唯一一个竞赛的奖状放在一起。” “刚刚杨柳沁在面前嘀嘀咕咕大半天,让我想到我们之前去爬山时候的事了。” “邓靖西,等我回来,要是她说的那些什么什么活动都没结束,我们就再去玩一次,怎么样?” 好。 邓靖西原本是想这么干脆利落的答应的,他花了一秒钟为说话做着正常的呼吸运转,在冷气吸入身体的时候不自觉眨动眼睛,看清凌衡身后不远处自己的收银柜台,那下头放着他今天一大早从河对岸带回来的东西——好几本从文化宫以及文老师办公室里掏出来的,满是灰尘脏污的旧教材,以及一张构成非常简单的长期兼职合同单。 他想到这里,原本满是清新空气的鼻息间好像突然多出一缕灰扑扑的,呛人的,陈旧的腐朽味道,它让邓靖西不得不延缓下紧接着跟在后头的应答,让那箭在弦上本该是不得不发的一瞬间,就那样错过了最佳时机,脱落下弓箭。 目光到不了的地方,声音传了出来。店里自顾自进行了一两局轮换的牌友们终于在洗牌的时刻想起出了门就好半天没再回来的老板,他们呼喊着邓靖西,喊全名的,喊小邓的,喊老板的都有,一下子将凌衡连同他一起从那幅好不容易被搭建出来的,只有他们两个的完美世界里毫不留情拉出。 错过了,就找不回来了。 凌衡在看见邓靖西表情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事儿肯定又没戏了,一时间在心里抓狂着对那几个大呼小叫的客人心生出点只有私心的怨怼。他看见扭过头去冲里头应完声的人转回到自己面前,好消息是,他没松开自己的手,坏消息是,他告诉自己说,等你回来以后我们再说。 “里头忙,我先去处理一下。” 邓靖西安抚似的揉了揉凌衡的手,护手霜还揣在衣兜里,他原本想掏出来往他手上抹点,但看着对方显而易见的不爽,他索性还是采取了老办法,先重涂一遍自己的手,而后再往他掌心手背上蹭,边蹭,边吃豆腐占便宜似的捞来几个牵手,没维持多久,抹完就松开。 “天气好,是在店里等我,还是回去休息?” “……你这儿人太多了,吵得慌,我回去收拾行李了。” “嗯。晚上想吃什么?” “……你忙你的去,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带着香气和邓靖西手上的温热,凌衡默默将已经被松开的手揣回了同样属于邓靖西的外套衣兜里。多看他几眼,他同他撇撇嘴,示意自己要走,已经出去几步,凌衡又忽然转身回来——邓靖西果然还在看着自己,小步倒退着,见他看过来,又停下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什么也不说。 却偏偏那样看着我。 凌衡最终还是硬下心来上了桥。一直到那个影子在道路那头拐进庭院,彻底消失不见,邓靖西才收起心来往店里进去。忙过了劲儿,他见缝插针给杨柳沁发去过几条信息,但全部都没有得到回应。比问题的答案先来的是她新发布的朋友圈,从山脚下往上拍的角度显得明明平平无奇就几百米垂直高差的缙云山格外巍峨,连带着那座不知道已经被翻修成几手的九成新古塔也变得尤其气派。 “好心情,好天气,一切顺利!” 许愿树红绸下,一根上上签被女孩捏在手里,举起与满树垂落的愿望合影,实况照片里充斥着热闹的欢笑声,让邓靖西选择不再打扰,就此安静。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朝阳升起,早早起床的凌衡收到了一条相当意外的信息。 “玩游戏赢了四条免费祈福带,我的愿望都写完了,所以送你一个。” “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就随便填了,给你系山顶那棵大树上头了。” “之后要请我喝咖啡以表感谢!世上没有免费的助攻!!” 蹲在行李箱下面,凌衡将那图片点开,放大,看清女孩秀气的字迹,在祈福人那几个字下头将自己和邓靖西的名字对仗工整地落下,诗句自上往下,凌衡眯起眼睛细细的看,不自觉将文字默念出声。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停顿,再缩放回到正常页面,凌衡顺手点击保存,噼里啪啦同对面发去信息,大手一挥,许下要给她办张vip无限次会员卡的承诺,就等着他从北京回来以后实现。 走的那天,重庆依旧延续着此前一周的好天气,望着天上的太阳,凌衡有些迷信的认为,这或许也是一种好的预兆,象征着笼罩在这里的所有阴霾雾气都会随着这难得慷慨的晴日消失。 在那个被阳光包围着的车站台下,凌衡在告别时同邓靖西接了一个吻。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外侧,蓝色站牌的后头,头顶一整片落得光秃秃的树枝将落在他们身上的阳光划分成碎玻璃片似的光,随风摇晃的影在凌衡向着邓靖西靠近的时刻先他一步扫过邓靖西的嘴唇,人群之外的片刻缠绵也就随着它的晃动消失。 第86章 比起接吻,或许那更像国外那些热爱用亲吻表达见面和告别时的情感的招呼方式,只不过碰的地方不太一样。凉凉的嘴唇轻轻一碰,触感很快消逝,等到邓靖西回过神来的时候,凌衡就已经松开了在靠近时跟着一起搂上他脖子的手,他看见已经垂下的那只手在衣袖的遮掩下不自觉地捏了捏,簇拥在身前的人群越来越少,车厢里站立的人影越来越多,凌衡马上就要走了,但除了他悄无声息捏动两下的手之外,邓靖西一点也没看出来他想要去赶车的痕迹。 在他说出催促的话之前,他听见凌衡将行李箱拉杆握紧,而后对自己说,等我回来,一起理理头发吧。 “你头发长了。”凌衡冲他比划两下,脸被阳光包裹,瞳孔又变回少年时那两颗浅棕琥珀:“现在有点乱,之前那样的长度最好看。” “听说新年剪头寓意不好,所以……” “等我回来,再一起吧。” 邓靖西答应了。他看着人最终还是回到那一群跟着车辆引擎一起抖动的人影里,看着绿色的环城公交将凌衡载往他来时的方向。信号随着高度的上升越来越稀薄,与世界断联的一个多小时里,凌衡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看着逐渐远离自己的山城,满目流动的白云被机翼划破,而后彻底进入真空般寂静的蓝天,耳边的鼓胀不适在睡眠来临后跟着消失,所有的一切在几下放空的眨眼后就换了副样子,凌衡眼睛一睁一闭,还没来得及厘清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就已经在机场门口同前来迎接的秦山燕碰了面。 “妈。”随着嘴巴一起张开,想要同她获取一个重逢拥抱的凌衡在秦山燕前后左右上上下下打量的眼神里被打断:“你看什么呢?您儿子都在您面前杵着了!” 秦山燕没说话,默默往后退开一步,将他手边那个小小的箱子拖到自己身侧。她没动,就站在原地,在机场的播报背景音里几度欲言又止,最后也还是没有开口。 凌衡看出她的迟疑,想开口询问她原因,却先被带上了车,从大兴机场一路到朝阳区的家,一路上,秦山燕变着花样对他问东问西,一遍数落他不健康的生活作息,一边不经意夸赞几句偶尔从照片里看见的,邓靖西做的菜,话题一个接着一个,让凌衡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插入,而后很快在她接二连三的问题和关心之中忘记了方才的那个瞬间。 到了家,拖着那个小箱子,凌衡先下了车,趁着秦山燕停车的时候进了屋。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饭菜香气让经历大半天路途奔波的人在被热气萦绕的时刻终于察觉到疲倦,厨房里还在忙碌的那个人影在听见开锁声后很快出来,凌进手上还拿着碗翠绿翠绿的葱花,看见凌衡喜笑颜开,一边说着饭很快就好一边向他靠近,在看见他手边那个小箱子时忽然顿了顿。 身后原本半掩着的门在门外那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彻底靠近耳边时被拉开,伴随着冷气一起进来的秦山燕被仍然堵在门口的凌衡吓了一跳,差点迎头撞上脑门。她刚要问他干嘛杵在这儿当门神,就听见自家那个仍然一无所知的老公一手捧葱花,一手指着凌衡的小号行李箱,笑呵呵的问他说,你这箱子怎么这么小啊,当时去的时候不是带了可大两箱东西走吗? “现在嫌费事儿,把东西都丢在老房子,难不成你还想之后再跑一次回去拿不成?” 第62章 距离的结晶 与凌衡一起僵在原地的,还有跟在后头晚一步进来的秦山燕。但气氛的短暂僵滞似乎并没有让一向当惯了马大哈的凌进觉察到不对,儿子回家的喜悦已经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分散,没等到回答,他先将凌衡的东西连带人一起拉着往旁边拽了两步,给秦山燕让开路,而后小跑着回了灶台跟前,念叨着他那锅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准备的汤。 凌衡从前也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刻,他的工作虽然不用出差,但加班是常事,每天他都只能看着黑透了的天,赶在城市霓虹开始一一熄灭之前匆忙跑回家。但家里等待他的不再是冷冰冰的桌椅板凳,暖色的灯取代格子间为了提神专门准备的护眼白炽光,总是播放着时兴影片的电视里传出家长里短的闲谈,同从他一进门就开始变得热络起来的夫妻二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给予了凌衡好多年平淡安定的温馨。 和以前一样,他进门,洗手,再回到餐厅,几步路的时间,凌衡就能看见一桌子冒着热气的饭菜,一直替他留在锅里保温的菜肴几乎没有什么被动过的痕迹,其实凌进和秦山燕大多数时候不会回家吃饭,厂里的食堂味道还不错,他们会在那里先解决自己的餐食,再回家特地为他操办。 这是凌衡早已习以为常的日常,但也许是因为这次史无前例的长久不见,他站在原地,忽然有些四肢无处安放。也许是因为没能回答上方才凌进的那句问话,也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样抒发自己此时此刻感受到幸福而觉得感动的心情,凌进都走远了,他还站着原地,直到秦山燕从后往前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肩,问他还愣着干嘛,还不去洗手吃饭。 已经快四个月没回过家了,凌衡在水流哗啦啦的响动里抬头打量着门外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房间,在秦山燕和凌进的争辩声中重新回到桌前。长条形餐桌一眼望去四五个菜,荤素搭配健全,卖相也相当可观,凌进还穿着围裙,见他打量的眼神笑呵呵的说,重庆那边味道吃得重,刚回来,吃点清淡的换换口味。 就好家里这一口,凌衡一边说,一边笑着接过朝他递来的一碗热汤,而后开始动筷。筷子头在桌面齐了齐,笃笃两声,他不过低头将饭碗推到面前,三两下功夫,那几道他平日里更爱吃些的菜就已经调换位置,送到了他手边。 一盘下头垫着粉丝的蒸虾,一条热油溅过白葱丝的豉油鲈鱼,还有碟切了青红椒段的肉沫茄子,香气腾腾的饭菜与飞机上那顿只能勉强下咽用来填饱肚子的餐食完全无法比较,嗅着那股香气,凌衡空咽了两下,胃里泛起酸来,却不是因为饿。 在望着云层,看着天际出神的时候,他分明是想着等到回家以后,等到这种三个人都在的时候,同凌进和秦山燕说他想要留在重庆发展的事的。那时候他原本什么都想好了,计划好了,该怎么开口,又该同他们怎么解释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凌衡分明早已在心里打过好几遍通顺的腹稿,但那些逻辑清楚,字句恳切的词句却在这个时候全都消失了。 它们被张开的鱼吞进了嘴里,从再也不会翕动的腮中掉出来,又变成粉丝虾里只闻其味不见其踪迹的蒜沫,变成一炒熟以后就缩水变小,藏进茄子最底的肉粒,变成难以被发现,却又必须存在的东西,让凌衡无法忽视它的存在,惦记着,却找不见宣泄的去处。 他能看见灯光后头近在咫尺的两张面孔,那是两双几十年如一日注视着他的眼睛,秦山燕和凌进当年白手起家,将一个夫妻作坊一手做成了几千人规模的大厂,对外要上下调整打理运转整个企业,对内要照顾一家老小,辛苦不言而喻。 在很久之前,凌衡刚上大学不久的时候,他就在某一次同两人一起坐在电视机前收看家庭伦理剧时走神的片刻突然注意到了父母头顶上的白发,而后它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以很快的速度传染发展,到了现在,到了眼下这个又一年即将来临的冬天,凌衡发现,它们似乎已经蜕变到了一个新的阶段,灰白的部分彻底变成纯粹的银,同方才门外庭院里自己踏过的,被月光照着的雪一般颜色。 人都会变老的,谁都知道这个事实,但谁都会在忽然察觉到身边最亲密的人衰老痕迹的那一刻感到相同的心惊与心酸,越是在意的人,越是不例外,感到的程度也越是深。 这是个哪怕做出违背祖宗决定也绝对不可能说出“我要离开你们”这种话的瞬间。凌衡趁着凌进和秦山燕说话的空隙做出个低头吃饭的假动作,将脑袋埋到最底,对着自己胸口叹了声气。 演戏演到底,凌衡顺势就沿着碗边吃了口饭,没注意到桌那头早已看向他的秦山燕,也没注意到凌进即将进展到自己这里的话茬。两两的交错让他们又一次失去了察言观色的时机,米饭刚混着菜送进嘴里,凌衡就听见凌进向往日那样喊了自己一声小子,而后问他说,一个人在那头过得怎样。 “挺好的,镇上人少,安静,节奏慢,挺适合生活的。”因为心不在焉,凌衡答得很快,很快的同时也意味着没有思考,也没有防备:“睡得好玩得好吃得好,邓靖西做饭又好吃,不怎么辣。” 木筷向着桌面伸出去,在碰到菜边时迟疑着一顿,而后往鱼肚子上一歪,把好好的肉很没规则地给戳烂。凌衡甚至还没来得及解释,眼神就先向着秦山燕飞过去,没能同她完全相视时,凌进就先捕捉到了句子里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的那个关键词,在沉默片刻后对着秦山燕开口问说,邓靖西?这不是高二那会儿住老太太楼下,跟凌衡关系可好那小孩儿吗? 第87章 “当年接你们娘俩从北京回来时候,凌衡还特伤心的哭了一场。”凌进陷入回忆里,同秦山燕如方才一样热切地讨论起往事来:“你那时候不是说那小孩他爸开卡车出了事故,撞了个突然跑出来的小孩儿,家里要赔几十万,卖了房子搬走了吗?” “现在怎么也回那儿住去了?这是又搬回来了?还是当时没卖掉?” “……” 秦山燕用力闭了闭眼,趁着那几秒眼前黑暗的空隙在桌下头踢了踢拖鞋,让鞋头恰好能不轻不重扫上凌进那双面朝着自己的腿上。那头的凌衡已经彻底没了声,原本以为沉默就能让这个话题赶紧过去,但有其父必有其子,凌进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没那么容易再停,那两下触碰被他当成无心之举,他继续说起话来,与桌对面传来的几声消息通知音恰好同频。 屏幕亮起,顶着邓靖西名字的消息跳出屏幕,后头跟着刚刚。 “到家了吗?” “没卖掉的话,欠那三四十万怎么还呢?”凌进手指轻叩桌面,发出两声提醒似的响动。 “应该在吃饭了吧?” “唉,估计这母子两个这么些年也少不得吃苦。” “叔叔阿姨做了些什么菜?这么久不见,很丰盛吧。” “这孩子现在在做什么?一家过得怎么样?” 凌衡在这段屏幕内外的双重夹击之下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即使谁都只是出于关心,谁都不过是随口提及,但那些尚未说出口的话,尚未妥善解决的事全都在这种奇怪的双方会面之中再一次被划了重点。 手机里的信息后头跟着的时间提示从刚刚变为一分钟前,面前凌进仍然碎碎念着更多的往事以等待他的回答,凌衡忽然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或许要辜负这一桌子辛苦准备出来的饭菜了,但就这样毫无理由放下碗筷离开,不仅难以解释,更会让凌进无可避免感到失望。 怎么办呢? 他应该做点什么? “你做什么你!” 凌衡就那样看着一直没搭腔的秦山燕突然开口说话,带着不满地对凌进说:“别人家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没见着正吃饭呢,问东问西的,你还让不让他好好吃了?” “好好好,那我不说了,吃饭吃饭,听你妈的,好好吃饭。” 就这样,凌衡突然就得到了解放。他如愿以偿的收获了一顿再没有任何问题的饱餐。饭后的两个多小时里,他接二连三收到各种洗好切好的水果,洗澡之前又收到几套已经简单洗涤过的全新睡衣,等到凌衡走出浴室,方才那两道在水声之后一直吵吵闹闹的声音就已经从房间里消失,秦山燕和凌进已经回了自己的屋子,留下整理一新的床榻,还有一尘不染的,自己的房间。 暖气和水汽熏得他脸上发烫,凌衡站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会儿空无一人却无比整洁的房间,转身走向衣柜,一拉开门,又被里头如同商场陈列柜般的整齐程度给震在了原地。 平日里,凌进和秦山燕几乎不会走进他房间,也从来都懒得替他整理。这种程度的干净状况,在凌衡的记忆里只有过一次。 那时候他刚从雪山回来,顶着张被晒伤的猴屁股脸,大包小包跟个乞丐似的被夫妻俩从机场捡回家。因为路途太疲倦,凌衡倒头就睡了一整天,第二天醒来准备洗澡换衣服时,他面对的景象也和现在一样。 谁都没有说过想念,谁都读得懂这想念。 望着那几扇还没有被打开的柜门,凌衡一而再再而三,最后三而竭,还是没能鼓起继续多翻找一下的勇气。他随手从里头拆开个全新的内裤套盒套上裤头,没穿睡衣,裹着浴巾就往床上一倒,在半晌的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游戏结束后才拿起丢在一边的手机,点开了同邓靖西的聊天框。 一一回复他的信息,再看看时间,十二点多快要一点,为了起到模范作用,邓靖西已经身体力行履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健康作息,凌衡觉得邓靖西这会儿大概已经睡觉,于是转头往与盛宴阳和林誉的三人小群里丢进去个新鲜的北京定位,加载的圈刚消失,邓靖西的回复就先所有人一步跳进了凌衡的屏幕。 “跑了一天,还不睡觉?” 凌衡想了想,决定把话往黏糊了说,于是敲敲点点,最后发过去。 “还没回你消息,我怎么敢睡?” “看来还是不够累,该让叔叔阿姨别去接你,自己挤地铁回家去。” “诶,对我好点成吗?就盼不得我点好?” 这回对面回复得没再那么快,给凌衡留出切屏的空间,去看了看被自己一下子炸出来的两个正此起彼伏喊着欢迎的两个人,而后又转回。 邓靖西发来的新消息不再是文字,而是条十来秒的语音。凌衡不习惯太亮,一出浴室就将屋里的灯关到只剩下床头的这一盏,看着信息后的那条红点,他不自觉向着有光的地方靠近,邓靖西的声音在黑暗的大环境里响起,最终被那片浓缩成一小团的光芒接住,让凌衡在疲倦中收获一瞬间恍惚——这里到底是邓靖西的客厅还是我的卧室? “少爷,我怎么敢?”两声被压低过后的轻笑被听筒模糊出点低哑的质感,钻进凌衡耳朵里,让他听得心痒:“是想让你早点休息,别再因为我熬夜。” “好好睡一觉,要健健康康过新年。” 怎么回事? 凌衡感觉自己好像入了魔,他侧躺在床上,就那样重复了两三次点击的动作,直到那阵如同羽毛拂过心上的感觉在一次又一次的倾听里过去,他不再回复新的信息,而是在不合适的时间,同尚且还没有任何名分的前情人在分开的第一夜打去了个猝不及防的电话。 邓靖西大概也有些没意料到,他接下的时候,凌衡已经听过了三声忙音。 “喂?”那头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动静,凌衡从邓靖西有些不稳的声音里听出他是在起床:“怎么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个时候打电话,不会打扰到阿姨和叔叔休息?” 在凌衡还什么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对面顿了顿,他很快就又听见邓靖西笑了笑,说他忘了,应该是不会打扰的。 “说吧,还有什么非得在今天交代不可的?” 什么也没有,凌衡想。 他只是突然想听见更多的,邓靖西的声音,听见他贴在自己耳边的呼吸,最好是像以前那样,他躺在自己身边,他们就像两个小动物一样依偎在一起,用各自的语言说起那些天马行空的话题,最后又统一收束到未来的时间线里,畅想十八岁以后自由的世界。邓靖西曾不止一次同他提过,新家里的那间客房会专门为凌衡准备一套用品,单独放在一起,谁也不会征用,只留给他。 凌衡每次都答应得很开心,他也是现在才想起来,他们家里有很多房间,他也应该为邓靖西单独留出一个,然后像邓靖西通知程倩婷和邓晟那样通知秦山燕和凌进,然后正大光明的同他一起玩,一起住,一起没日没夜的谈天说地。 他早该说的,不止是对邓靖西。 “……没事,就是突然觉得,你声音挺好听。”凌衡最终也只是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解释:“没几天就是新年假期,店里会很忙吧?这几天你也得抓紧时间多休息,不用准备两个人的午餐,就可以晚一点再起。” “明天……明天是周六吧?杨柳沁肯定又会从河对岸去她们家店里,你可以让她帮你带份午餐,省钱又省心了这不是?” 一秒,两秒,凌衡听见对面的人在两下不同频的呼吸之后才开口说好。 “诶,还有还有,我问你啊,元旦节阿姨也不回来陪陪你吗?或者……其实你可以关两天店回去同她们一起过个新年?把她们一起捎回来过春节也成啊?” “外婆年纪大了,身上毛病也不少,从老房子那儿过来,得换四五种交通工具,我妈怕她受不住,就说算了。” “关店……这也不现实。” 刷刷两声,凌衡认为那该是头发扫过听筒的动静,邓靖西换了只手接听,大概也是想换换口气,将无奈尽可能剔去,只剩下让他听过以后不会那么难以回应的轻巧语气。 “生意最好的时候关门,至少损失好几瓶药钱。” “你说的这些,我会再想想办法。” “不过,那都只能是明天的事了。” 其实谁都不想挂断,但谁也不能任由这通什么都不合常规的电话继续发展。凌衡听见邓靖西下了最后通牒,告诉他时间已经两点,为了他的肝肾功能,他真的该睡觉了,迫于无奈,凌衡只好答应他好好保护自己原本就被中医判定成虚弱的身体,拉起被子,准备入眠。 “邓靖西。” “嗯?” 其实真的想让这通电话就一直继续下去。 其实应该想句别的告别语。 但凌衡最后还是只说出句晚安。 第88章 轻轻的,柔柔的,带着已经变得明显的倦意,和明显的不舍语气,邓靖西收到了这么一句千里之外的晚安。 嗯,晚安。 电话终于挂断。两个荧幕同时一暗,其中一个又在跳动的信息中重新恢复光明,原本已经闭上眼皮的凌衡在一条接一条的信息轰炸里不得不点开那个被他选择性暂时搁置的群聊,艾特信息排山倒海向他涌来,最新一条来源于刚刚。 林誉:@凌衡 新年之前,出来吃饭。 盛宴阳:@凌衡 这是通知,不是选择!就这样民主的决定了! 第63章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托了昨天晚上凌衡那通电话的福,邓靖西上任兼职第一天,就只收获了三个小时不到的深度睡眠。 东阳镇的公交班次远不及城市里那样频繁,拉长的等待时间意味着每一辆车都会无比拥挤。带着收拾好的东西,邓靖西几乎不用伸手拉住任何东西,也能在人群的簇拥下在摇晃的车厢中站稳脚跟,越过眼前层层叠叠的遮挡,看向窗外大桥下被浓雾笼罩着的嘉陵江。 虽然没睡多久,但邓靖西并不困,也许是因为昨天夜里那通像极了情侣之间的来电,也或许是因为即将踏进阔别多年的美术教室,即使他甚至连助教也算不上,不过是个负责维持课堂秩序,与家长们保持联络沟通的行政老师,但只要靠近那个地方,邓靖西的心就会忍不住砰砰直跳。 碳素笔摩擦纸面的声音,颜料的味道,还有文化宫美术教室外那棵当年就生长到遮天蔽日的小叶榕,邓靖西两只耳朵都被耳机塞住,站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身处文化宫那几栋小白楼,回到了以前每周都要背着教材和画板,去那里找文老师上课的日子。 事实上,邓靖西同文老师真正取得联系的时间,远比同凌衡看完电影的那天要早。连程倩婷也不知道的是,在回北碚的第二天,邓靖西就在路上同从小带他的美术老师撞了个照面。 老师姓文,接到邓靖西的时候,也刚投入工作没几年,进文化宫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年头。对于那个时候的邓靖西以及绝大多数小孩儿家长来说,年轻的文老师穿着古怪,打扮过于前卫,一度让包括邓靖西在内的人怀疑他的专业水平,但几节课过后,这种质疑就在文老师过硬的教学水平之中消失。 也许是被文老师的能力吸引,也或许是那个年龄段的小孩子本就会对长得好看个性独特的人产生天然的好感与好奇,每次下课以后,邓靖西都会特地去同文老师说再见,一来二去,就在他面前刷了个面熟,很快也让这个刚来到这座城市不久的文老师发现,自己班上有这样一个有天赋又贴心的小男孩。 文老师得到了邓靖西的喜欢,邓靖西收获了一位曾也被冠誉过天赋,眼下也同样欣赏他的老师,关注和在意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变多,等到邓靖西上初中的时候,他同文老师的关系就已经从师生进化到忘年交知己,又在邓靖西最终决定走艺考以后彻底升华成了高山流水伯牙子期般的知己难寻,有很长一段时间,文老师都很坚定的觉得,邓靖西一定会比自己走得更高更远,将他曾经为了某些不可言说原因而放弃的未来通过传递的方式延续。 但命运弄人,等到文老师知道邓靖西放弃艺考,选择普通高考并考入一个同美术几乎完全不沾边的新兴专业时,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他甚至连遗憾都没来得及,邓靖西就已经从他的眼前消失,程倩婷的最后一通告别电话,就是他同邓靖西之间十多年来的最后一次联系。 再遇到的时候,是邓靖西先隔着人群和距离看见了他。那样匆匆的一眼,让邓靖西根本没有任何鼓起勇气同他问声好的空间,他盯着他的背影,想要就此完成人生中最后一次相见,没成想那人身边还跟着个人,眼神看起来相当好使,一扭头就同对面的他四目相对,又一次赶在邓靖西跑走之前拉住了身边被注视的本人。 那天,文老师带着邓靖西去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厅坐了很久,聊这几年的事,偶尔也会零碎的提到一点以前。对于这位不辞而别的关门大弟子,他好像早已释怀,不论怎么说都没再于他面前提及任何有关于美术的事,大多的关心都集中在他的身体,程倩婷的身体,还有他们最近的生活如何上。看着面前与记忆中那张年轻面庞明显多出岁月痕迹的脸,邓靖西很想说一句对不起,到最后却也只是无措地捧着面前的咖啡杯,问他说,老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答得很快,语气轻松,不像是刻意伪装出的假话:“以前不喜欢当老师,当久了以后,感觉每天和小朋友年轻人呆在一起,自己也跟着年轻了不少。” “一晃眼,我都四十多岁了,和你记忆里面比起来,我应该老了很多吧?” 邓靖西摇头,但却没说出反驳的话。文老师的确变得不大一样了,但比起老,那些皱纹的出现却好像让从前那张总是紧绷的,无法松懈下来的面容里多出些从容平和的松弛,他靠在沙发里,眼神却望向窗外,咖啡厅的窗户正对着不远处的滨江路栏杆,那个与他同行而来,却最终没有进门的男人等在那里,捧着杯单独打包带走的热咖啡,低头看着手机,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我以前觉得,人只能任由时间流去,看着自己一点点青春不再这件事,真的很悲哀。当年我来重庆之前甚至想的是,等到我30岁,我就去死了算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想法,真是太错误,太不成熟了。” “如果我真的那个年龄就去死,那我失去的,一定会比得到的多了太多,这太不划算了。” 眼前的人仍然望着窗外,玻璃窗将阳光柔和过滤,只剩下一层温软的明媚落到他起伏柔和的侧脸线条上,他的脸上正进行着同他认识十多年来邓靖西从未见过的模样,算不上欣喜,也并非忧伤,如果一定要形容,邓靖西在那个瞬间,只能想到庆幸。 “小西,虽然我不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些,会不会有些冒昧。” “但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找我。” 一张名片推到面前,邓靖西呆呆的目光在他突然转回的话题中骤然打破,文老师看着他,面上的笑意同程倩婷看自己时相似。 “文化宫美术课幼儿班长期招收兼职助教,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全职,薪资待遇什么的都不是问题,可以谈。” “本人勤勤恳恳在那儿干了快二十年,去年刚刚荣升馆长。噢,我当然没有炫耀的意思,我是想说……” “你要是想回来,我随时欢迎你。” 离开时,邓靖西收下了那张名片,在同两人说过再见后,他站在咖啡厅门前目送着那两个背影与自己逐渐拉远,两个高大的人影在视线里渐渐浓缩成两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但邓靖西可以确定的是,那两片原本各自分开着的圆,在无人关注的时刻中,也有过几次短暂的相融。 那时候,邓靖西没有选择去承接那片好意,不论是出于当年断崖式放弃后的再难面对的羞愧,亦或是经历过那样一段辛苦人生之后渐渐习惯了随波逐流的平淡人生,不管是出于物质还是精神,邓靖西都已经没有了再去接受这样一份工作的理由,更何况,他也的确已不再拥有辅导别人学习的能力。 所以这一次回头,邓靖西做出这个决定要下的决心,要耗费的勇气,其实远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但当他意识到这分量不轻的一切时,他却已经同文老师见过面,完成了一整个流程。 很久之前就做过的事,在邓靖西看来,再来一次已经不再需要任何的心理建设。文老师同他见面时,他也将自己现在的情况表达得相当清楚,基本功几乎已经全都忘记,色彩能力也只剩下本能里带着的那点东西,他做不到短时间内补足这些能力到一个助学助教应该具备的水平线,如果现在上岗,就只能做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 邓靖西一气呵成把话说出,语气平静,态度诚恳,却让坐在对面从头到尾听下来的文老师从最初的欣喜渐渐到诧异,等到他一语话毕时,就只剩下一片挥之不去的心疼和惋惜。 他最终同意了他的想法,白纸黑字盖着文化宫公章的合同经过几次修改,工资降低,课时增多,每周末从早八一直持续到中午,薪资一天一结,那些按照邓靖西要求减少增加的条文一条一条如他所愿出现在纸上,被削减的条件让文老师差一点忍不住在他准备签字落笔时出口变更,可邓靖西却赶在那之前,相当干脆利落的在最后留下了自己名字。 “谢谢文老师。”他将那张属于自己的简易合同折好,放进衣兜里,对着他郑重地鞠下一个躬:“我会按时来上班的,有什么事您联系我就好。” 从进文化馆到原样从大门出来,邓靖西手里只多出一袋子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书,沉甸甸的东西被他抱在怀里,看着书本上“入门基础教程”“儿童从零开始学美术”的字样,邓靖西的心情却意外的还不错。 第89章 他明白文老师几度欲言又止的含义,也读得懂他表情里不加掩饰的惋惜,那些几乎摆在明面上的情绪他不是第一次经历,大学时候无数次的陈述早就让他对这样带着怜悯的情绪免疫,如果不是不久前对着凌衡那一次失态,他认为,他应该能做到这辈子都波澜不惊面对这些事。 但那些都不重要。 谁都可以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努力,即使放下所谓的气节身段,那毕竟都是没有办法换成钱的东西,取舍之下,它们可以不重要。 邓靖西是这样想的,做出决定,达成决定,一整个流程进行得毫不拖泥带水,干脆果断之余,他同时也选择了暂时没告诉凌衡这件事,他能想通的道理,也许对凌衡来说就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理解和解释,一时的隐瞒也许会让事情变得更简单,邓靖西想好了时机,决定在第一个月工资结算后再挑个合适的时候同他开口,也许实在的钱就不会让他再觉得难接受。 上岗第一天,他行走在文化宫熟悉的廊道里,许多年不曾更换过的老式玻璃还像以前那样折射着外头苍翠树木的色泽,将眼前的道路全都铺设下泛着潮湿气味的油绿色光,邓靖西跟在文老师身后,抱着那堆同续费单广告单混在一起的姓名表,每往前走一步,就感觉耳边有一道声音越来越清晰。 凌衡曾经也到过这里,像他跟在文老师身后一样跟在自己身后,比起此时此刻自己的安静,他更活泼,总是插着兜上上下下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时不时指着窗外对面那几栋时不时飘来歌舞声的教学楼问他这又是在学什么舞,吹的是哪个地方的乐曲。他总有说不完的话,安静下来时却也从没说过寂寞。记忆里,凌衡似乎也是擅长等待的,他可以坐在教室后头跟着他上一节课什么都不会的美术课,哪怕最后瞌睡到脑门都快要贴上画布也不肯先离开;他也可以在没有事先告诉他的情况下偷偷摸到教室后门,等到下课铃一打响,等到人潮散尽,在邓靖西拉开后门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跳出,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surprise! 空旷安静的走廊将凌衡的声音传出好几道回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悠长,又在更多更新的声音出现在邓靖西耳边时将它们所取代。昨天晚上那一声晚安打扰了他整个梦境,从天黑到天明,邓靖西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有些难以忍受太过安静的环境,以至于才会随时随时产生幻听,认为凌衡还会和以前一样突然出现在身边,扑上来,变成他最想见到的那个惊喜本身。 “小西,你等会儿……” “……额!” 文老师一转身,背后闷头走路的人来不及停下,在他背后急刹脚步,脑门不小心撞上门边,发出不小一声响。邓靖西垂着脑袋,伸手揉了揉方才被撞到的地方,躲开他玩味的眼神,声音飘忽地说了句不好意思老师,刚刚走神了。 “……没事。”文老师面含笑意,没去追问他神游九霄是在想着哪个远在天边的小情人:“学生们这会儿应该都到教室了,呆会儿进去,等他们安静下来以后,你就可以直接开始点名。” “好的。” 进到教室,邓靖西按照文老师的要求完成了点名签到工作,将今天需要用到的教材和工具进行了一对一的确认分发,收拾起东西,他原本就准备在正式上课前退出教室,去外头家长待的等候区呆着时,讲台上就要准备开始讲课的文老师却忽然当着教室里三十多个小朋友的面叫住他,说邓老师,你在最后头坐吧,拿本教材,跟着一起听。 被那么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邓靖西不大好当堂拒绝,只好默默留下,在落座后掏出手机准备关闭静音。屏幕亮起,他看见杨柳沁和凌衡的名字一上一下堆在屏幕上,跟有心灵感应似的,齐刷刷都问他醒了没,在干嘛。 邓靖西都没回,把手机关掉原样揣进兜里,翻开书就开始听。没有画布没有笔,他只能坐在一个小朋友旁边看他落笔,跟着他的笔触默默的在脑海里铺设开一张白纸,然后尝试着自己绘制,最后却还是因为实在是太过生疏而中断了继续的心。 如果说来上课之前,邓靖西是真的还有一点想要重新开始接触美术,学习美术,而后利用它发展更多副业的心,那上过这堂课以后,那点本来就不多的想法就可以算得上是彻底消失了。经历那样一段决绝的放弃,即使再有天赋,也无法再回到当年他自己曾经到达过的高度。邓靖西如今对于美术,仅剩下最后一点固执,他希望记忆里自己与这件事有关的样子,可以就停在记忆里那样意气风发的样子。 所以在下课后,当文老师第二次问他有没有想要重新开始的打算时,邓靖西又一次的给出了拒绝。 “我还是……更希望我只记得自己握笔时候,胸有成竹的样子。”邓靖西同文老师靠在教室外走廊的玻璃窗口上,望着不远处那棵进入冬季之前就被修剪过枝丫,现在变得有些颓然的大树继续说:“很抱歉又让您失望了一回。” “没什么抱歉不抱歉的,我懂你的想法。如果这样能让你好过些,那也没关系。” “不过如果这样的话,你能赚钱的路子,就又少了一条了。” 邓靖西沉默着没回话,兜里的手机持续震动着,屏幕在一上午的课程过去后仍然保持着高频率的亮起又熄灭。他同已经转身过来看着自己的文老师面对面,见他视线扫过他被震得跟着一起颤动着的羽绒服衣兜,而后又云淡风轻收回,同他继续说话。 “话再说回来,想赚钱也本来靠不了美术。” “现在这个年代,发达的路子多了去了。更何况你长得好,那就更不愁这样的问题了。” “……老师,我暂时还不想……” “别想歪,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试着做做短视频,或者拍点照片什么的发到网上,也就是个碰巧的事儿,红了不也就是意外之喜?” 邓靖西没说话,这想法来得实在太快也太新,他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把自己跟这种事情搭上干系。但文老师似乎也没想着要他回答,已经洗干净的手拍了拍他的肩,文老师目光下移,看着他热闹不停的衣兜,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了。 “谈恋爱了?”文老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还在嗡嗡震动不停的手机:“热恋期是不一样,这么黏糊。” “……”邓靖西下意识伸手去捏住了手机,就好像以前会下意识伸手去拽住上蹿下跳的凌衡,让他不被文老师察觉一样:“我们,暂时还不是那种关系。” “都这样了还不是那种关系?” 邓靖西听见文老师发出两声打趣似的笑,他半靠着窗框,始终落在邓靖西身上的眼神在身体倾斜的那一刻随着重心一起降低,飘远,落到楼下空旷的广场,再刻意的扫过那片被大树枝干挡住不少的长椅区,在找到他想看见的那一幕后才缓缓收回,面朝邓靖西。 “这都什么年代了,可不兴没名没分的跟人谈啊。”文老师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喜欢就放心大胆的去试试,试试而已,又不是谈个恋爱就非得一辈子。” 邓靖西没说话,也没点头,文老师只当他是自己正想着,也就没再继续说。手伸向衣兜里的烟盒,他想趁着那人不在眼前的时候偷偷来一根过过瘾,手还没摸到火机,身边那个原本该没了话说的人却突然开口。 靠着窗,邓靖西抱着怀里那堆都焐热了的纸张,在那阵冷风里抬起头来,任由冷气顺着衣襟钻进身体,让他在温室里产生的那点困意全部都消散干净。 他说,我想和他一辈子。 第64章 爱的箴言 和凌衡分开以后,邓靖西第一次有了想要再同他见面,尝试与他取得联系的时候,是他初入职场的第三个月后。 邓靖西所在的公司规模不算太大,但行业刚刚兴起,且正处于发展的鼎盛时期,包括工资在内的各项福利政策都给得相当大方。托了辅导员的福,再加上邓靖西自己的努力,他顺利度过了试用期,在第三个月时候成功转正,很快就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 这是实实在在的一笔钱,丰厚暂且不提,至少比他从前四面八方跑来的兼职费用轻松太多。那时候,四十万的欠款已经还完一半,工资到手,邓靖西毫不犹豫将它对半砍,把其中一半连同他仍然在做的一些小事赚来的费用充当债款,另一半再劈一半,一些存,一些用于维持日常开销。 那是那么多年来他卡上第一次有了存款,虽然不多,但起码也是一种质的突破。邓靖西现在都还记得,他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天上的阴云竟然在那么十来分钟里就已经被吹远,留下一片明媚的阳光落在他面前脚尖,暖暖的,晒得人很舒服。 也许是一切向好的事态给了他勇气,邓靖西在那天晚上,第一次鼓起勇气在电话号的输入栏里加进了凌衡的名字。 烂熟于心的号码他再过去的几年里默背,默写,或者是劳累至极半梦半醒之间念叨过无数次,即使他可以有很多方式找到凌衡的近况,但邓靖西通通都选择了放弃,甚至连好好保存着的照片也不敢翻出来看一眼。他不敢任由自己的思念蔓延,情绪决堤,所以念那串电话号码成为他唯一的,发泄思念的方式。 第90章 他知道时间不会因为他那点迟来的后悔就对他心慈手软,也许凌衡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也许他已经有了陪在他身边的别人,也许他真的已经忘了自己,过上了和自己没出现之前的,那样美满幸福的日常生活。邓靖西懦弱发作,或许也是想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没被戳破就不会消失的希冀,存入了电话号码,他也从来没有打过电话,只在某年春节时混入人群中发过去一次新年快乐,结果当然是没有结果。 邓靖西第一次给那个号码去电,是在还完债,回到东阳镇以后。 比起上一次鼓起勇气的特别时机,这一次电话就来得更加没道理。拨打出那个号码之前,邓靖西只是像往常一样起床,像往常一样吃过饭,在程倩婷先去店里开门,自己留在家里打扫的时候生出了这个念头。 他那时就站在厨房通向客厅的走廊那头,从暗处看向开着窗帘,一大半被光明笼罩的屋子。那时候已经是春天了,程倩婷在窗下摆了个玻璃花瓶,里头插着一把还含着苞的茉莉,还没怎么开,却已经满屋都飘散开清香。 程倩婷一直都是个喜欢这些小情趣的人,除了花之外,以前也总会挑些邓靖西的画来找人裱起来,挂在麻将馆,挂在家里当做装饰。事故之后,邓靖西已经很久没再见过她有过这样的兴致,这是这么多年后的头一次。 所以他也想要有这样久违的头一次。 站在原地,邓靖西先把还留着点洗洁精味道的手洗干净,抹了香皂,再仔细冲了好几次,而后他拿着手机,走到了那束茉莉花下,背靠着被阳光晒热的木质桌面,指腹反复抚过几次上头那几道重叠着的划痕,最后才鼓起勇气,点了拨打。 忙音一声,两声,邓靖西的紧张甚至没有来得及反馈到心跳加快,对面就已经接听。 ……喂?他小心翼翼地冲着话筒对面出声,对那道在持续着的呼吸声说,凌衡吗? “……不是凌衡,你打错了!” 男人带着不满的粗犷声音又凶又冲,在撂下这么一句以后就挂断了电话。 邓靖西确信自己的记忆不可能出现差错,握着已经没再进行通话的手机,邓靖西坐在花朵旁边静静垂着眼睛,看了会儿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在窗帘被风吹起,即将罩在他头上的时候才最终离去。 那时候,他是真的认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他在自己的店门口再次看见了那个只在梦里才能相见的人影。 一晃眼,就又是一年了。寒冬腊月三九天,重庆几乎终日都笼罩在大雾里,前几天那样的阳光就好像昙花一现,也许在春天正式到来之前再也不会得见。站在风口里,邓靖西被冷风吹僵了脸,原该变得更僵硬的表情却多出点淡淡的笑意,落进文老师眼里,让他也想起个多年前的小事——邓靖西也并不是个不苟言笑的孩子。 在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出现以后,他就总是被嘻嘻哈哈的笑声包围着,流露出与之相同的笑容。 “我和他,前半辈子缺了一块,现在才半途开始,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跟他一起好好过完后半辈子。” “白头偕老很难,但我想试试。” 邓靖西的手还握着手机,眼神呆呆地落向面前的教室门,脑海里自顾自浮现过很多画面,而后才在风声里重新回过神来,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对文老师眨了眨眼睛。 “想到什么就说了,一时没忍住,让您见笑了。” “不会。” 文老师在短暂的呆愣后大喇喇地冲他一拂手,准备拿烟的手最后也只不过捏住了打火机,夹在指间转着玩儿。他其实很想问一问邓靖西他口中的那个“ta”是哪一个“ta”,又是不是十年前自己也见过很多次的那个他。转头,他重新同邓靖西一起面向窗外, 对这问题的那点好奇和冲动全都在看清楼下那个同自己招手的人影时消失。 哪个ta都不重要,是他想要的那个他就好。 不管怎样,幸福就好。 为着楼下那个等待多时的人,他们没有再继续这场谈天。邓靖西同文老师说过再见,抱着怀里的东西同他挥手,看着人走出几步后又转过头来催他也赶紧回家去。 “我看你再在这儿跟我多说会儿,你手机里那个就要从屏幕里爬出来把你拖走了。” “快点回去吧,天也挺冷的,回家补补觉,我们明天再见。” 邓靖西点了点头,文老师终于放下心来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在半晌后很快就出现在楼下,同那个已经静候在大楼门口的男人汇合后向着文化宫外离去。邓靖西站在那里看着,一直到两个人影彻底消失在树影的遮挡之后才拿出手机,开始翻看凌衡的发来的讯息。 “醒了没?” “我被我妈拉起来吃早餐了,美其名曰健康生活,但我连觉都没睡醒,也不知道这怎么健康得起来。” “不过这早餐确实不错,鸡汤米线,很鲜。” “和你做的鸡汤抄手有得一拼。” “今天北京还在下雪,院子里的雪厚得都能堆雪人了。” “我一个人在家,他们都去厂里上班了,还挺无聊的。” “我堆雪人去了。” “这么多年没玩过,感觉手艺有所生疏。” “是不是有点没人样?” 点开最后那张图片,邓靖西看着屏幕里歪歪扭扭,没有手也没有鼻子,勉强拿了两颗石头当做眼睛的白胖雪人,凌衡没有出镜,兴许是觉得手感不好,所以摘掉了手套,独留下一只被冻得通红的手在雪人前头比了个v字,一小截窜上去的睡衣袖口遗留在屏幕角落,看起来也相当单薄。看了眼发送过来的时间,邓靖西没有犹豫,这一次反过来给他打去了电话。 这一次甚至没有忙音,电话刚打过去,凌衡就非常快的点了接听。 “醒了?”对面的人听起来生龙活虎,大喘着气,听筒里的风声也同样大得出奇:“吃饭了吗?吃的啥?点的外卖还是杨柳沁给带的?” “……你先进屋,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耳朵还挺灵,居然听出来我在外头了。” 一阵磕磕碰碰的声音之后,凌衡的声音在一声沉重的大门落锁声后重新响起。冷热的两极转变让他忍不住哈起气来,一边原地踏步,一边催促邓靖西说话。 没吃饭,在打工,估计也没时间吃。 但邓靖西到底还是没跟他说实话。 “吃了,杨柳沁给带的,乡村基随便挑了个套餐。”邓靖西撒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还顺带抽空关照了一下凌衡:“回家的感觉怎么样?听起来,感觉还不错?” “毕竟是家里,当然比在外头好。”凌衡摔进沙发里,握着手机同容易小心眼的某人补充说明:“不过你也知道,我有两个家。” “北京一个,重庆一个,都是我的地盘,不存在谁好谁坏。” 冲着听筒,邓靖西无奈回答句知道了,而后转身往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走去,坐在方才文老师坐过的讲台桌椅之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教材,伸手反复揉捻起书页一角,问凌衡这几天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怎么,要来北京找我?” 陈年的书页上泛起细细的,灰尘和纸张渣滓堆积出的颗粒,邓靖西揉搓着页脚,在那些细小尘埃沾到指腹上时跟着电话对面那短暂的停滞一起顿了顿,而后他很快就又听见凌衡的两声笑,和刚才一样笑嘻嘻地说当然没安排,他就想在家躺着,补补觉,当当咸鱼。 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样不会说谎。 但邓靖西没有戳穿凌衡的隐瞒,不知道原因,也没有继续在心里猜测被他刻意掩盖的行程到底是去哪里,和什么人一起。美术教室外的树木绿叶不再,唯有窗玻璃还泛着青,开着免提的手机话筒对面还时不时传来些凌衡说话走动的声音,杨柳沁的新消息又紧跟着跳出来,一条接一条,哪怕他还一个字都没回。询问的口气在一条一条的催促里逐渐变成通知,光是看着信息提示,邓靖西都看明白了她的意图——想要占用他明天上午的时间,拉他做免费人像摄影模特。 教室里没有人,走廊上也空空荡荡,到了午饭时间,文化宫上下内外罕见地齐齐陷入沉静,没有舞蹈教室的音乐,没有歪七八扭的小提琴葫芦丝声音,吵吵闹闹的小朋友早就各回各家,邓靖西一个人坐在讲台座椅上头,却一点也没觉得孤单。 “凌衡。” “……嗯?” 电话对面已经换过好几个话题的人忽然被喊,以为自己计划被看破,心惊胆战的等待起邓靖西的下文。 “北京还会下雪多久?” “不知道,大概……等这次寒潮过去,太阳出来,积雪就会融化不少吧?” “……怎么了?” “没怎么。” 邓靖西笑了笑。 “只是想提醒你,天气冷,要注意保暖。” 第91章 “还有……” “玩得开心。” 第65章 陪你度过漫长岁月 从外头进来这么些时候,凌衡躺在沙发上,却还是觉得手指有些发麻。 他不确定那到底是刚刚在外头被冻过的后遗症,还是自己刚刚随口撒谎还刻意转移话题时太紧张而导致的副作用。陷在柔软舒适的沙发里头,凌衡有些懵懵地看着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水晶吊灯,没由来的想起上一次聚餐。 上一次有邓靖西的那种聚餐。 升入高三,意味着四人组暂时的分散。盛宴阳和邓靖西作为艺术生要投入专业课的集训,一直到考前的两个月才会回到学校进行最后一轮总复习,林誉和凌衡两个纯走文化的就这样被留下,同桌两个互帮互助,一起咬牙度过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时光。 被砍半后只剩下的一个月暑假成了这群精力旺盛向往自由的高中生最后的狂欢,凌衡是其中最乐于享受的那一个。邓靖西白天要去上课,他就缩在自己房间睡大觉躲太阳,等到夕阳西下,高温减退,凌衡在家里吃过晚饭,就把换洗衣物和睡衣一把抓,风风火火跑到楼下那里去,跟邓靖西在房间里胡闹一夜,把作业全然抛之脑后。有时候打游戏,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也做做少儿不宜的事儿,趁着还没分开过过初恋的黏糊劲儿,接吻越来越纯熟,反倒是牵手拥抱共枕而眠更脸红心跳。他重复过着凌晨闭眼,又在邓靖西起床上课的时候被叫醒回家,然后接着补觉的生活,就这样一天天循环,直到假期结束。 那顿聚餐就发生在暑假的最后一天,为了这顿晚饭,凌衡和邓靖西难得睡了个早觉,第二天起来吃了个准时的午饭,到了晚上又一起踩着自行车跑去对岸,在那家他们光顾过好多次的烧烤店集合。 老板对于这群常常光顾的小孩早已眼熟,眼见着他们在老位置入座,上菜时就顺手捎带赖几瓶唯怡,一人一瓶,当做暑假福利。凌衡还记得那天,夜市与滨江路一条马路之隔,不远处满天红霞,火烧云被仍然带着热度的风吹动,向着山边游,顺着河水流,将碧蓝色的江面也倒影出一片金鳞。 天地高远,他们就坐在广阔之下这处热闹的一角,和往常一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讨论高考,讨论未来,讨论一年后的现在他们应该身在何处,去向何方,并且很自然的约定下来年的这顿开学前聚餐,也要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方进行。 那天他们甚至连再见都没有说,天黑了,周围安静了,时间到了,大家就自然而然各自回家,谁也没把这次普通的聚会当成他们漫长人生中的最后一次相聚。 好在,照现在看来,那或许也的确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这样碰运气大保底一样的机会,留给凌衡,或者是能在整个漫长人生里发生的次数实在是太少,遇见一次就少一次。而他也是刚刚才在这一屋子热烘烘的暖气里反应过来,由于自己刚刚的一时错误,这样好的一个时机,就这样被自己亲手送走,擦肩而过了。 凌衡倏地又从沙发上跳起来,剧烈的懊悔将他席卷。为什么他刚刚会选择下意识瞒着邓靖西呢?不就是吃个饭吗?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什么好瞒的?三两下摆弄手机,点回到和邓靖西的聊天页面里,语音通话提示出现在眼前,点击进入,再跳出第二次确认页面,手指停在屏幕面前,凌衡却不论如何都下不去这个摁下回播的决心。 又失败了一次。 距离他可以借此机会让邓靖西同盛宴阳林誉他们再有说句话的机会的最后时间,已经就只剩下最后一天。凌衡为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的优柔寡断感到恨铁不成钢,环绕周身的温暖很快也在这样的心情下变成滋生烦躁的根源,他绕着沙发没头没脑转了两圈,毫无目的地在家里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最后又瘫倒回到沙发上,很无助地再次同吊灯大眼瞪小眼,企图眼前的灯具在眨眼直接就拥有阿拉丁的神力,能够帮助他心想事成,把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但凌衡也只能没道理的这么想想,他自己也清楚,下决心这种事儿,哪怕是神来了也没用,再怎么样也得他自己想清楚想明白了,做出来的事才能如他所愿。 在回重庆之前,他以为自己想明白了,飞机上的几个小时措辞,还有聊天框里几度输入的坦白信息,凌衡自以为万无一失,但自己却在瞧见本人,还有见面的临门一脚前夕变成了鹌鹑,缩着脑袋,退回了这片名为北京的,住着他爱的人,养育了他大半辈子的土地里。 做下一个有极大可能改变后半辈子人生的抉择,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轻易。来自爱的源动力被同样出于爱的缘由无可避免阻碍,两两相较,凌衡逼迫着自己尽快结束这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煎熬的抉择,越是着急,越是一团乱。 以前这种烦得要命的时候,都会有另一个人陪在他身边,帮他平静,陪着他慢慢安定。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凌衡叹了口气,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想到外婆。 只剩他一个人的家里安安静静,偶尔能听见一点点屋外大风刮过,细雪落下的声音。他身上最后一点冬天的痕迹在几分钟以前就彻底被暖气蒸发消失,面对冷冷清清,过于空荡的一个家,凌衡站在原地,眼神就那样不由自主向着不远处的走廊看去。 那是他刚刚上下左右转悠好几圈都没走进去过的地方,走廊尽头,就是外婆的房间。 凌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耷拉着拖鞋过去。站在门口,他先试探着握着把手摁了摁,在确保门没上锁以后才推开进去,看着眼前一尘不染,整齐干净的房间,一下子就有点难过。 就和他当时打开自己的房间一样,一样的整齐,一样的留着点秦山燕最喜欢的那个洗衣液牌子的香。 凌衡把脚步放到最慢最轻,小心翼翼的进了里头。外婆的房间不算很大,原本只是个客房,但考虑到老人家年纪大了,不好爬上爬下住楼上的屋子,于是重新装修,连同旁边的公共卫生巾一起纳入,成了外婆的房间。老太太一辈子爱干净整洁,哪怕是临到走时最后前几天都还强撑着精神洗了澡洗了头发,这房间不论走到哪,不论凌衡随手拉开哪一个抽屉柜门,里头的东西都是整齐的,一点不乱。 绕着床,凌衡慢慢地看着那些桌面上摆放的东西,装着擦脸霜的小白罐,滋润头发的护发油,搁在桌面托盘里,摘下已久的珍珠耳环和金手链,还有梳妆台上那柄还挂着白发,仿佛今早才使用过,而后被随手放置在那里的梳子,一样一样凌衡都熟悉,熟悉到总觉得下一秒外婆就会再从门外走进来,看着他,有点疑惑的说,怎么跑外婆屋里来了?又要找什么东西找不着了吗? 找不着了。 凌衡左右看着,最后也没舍得去坐那张柔软的,一丝不苟的床,索性两腿一曲,靠着床架子就这样坐在了地上。望着面前桌台前那张空置已久的凳子,凌衡想,这不是就再也找不着了吗。 他看着那桌台,半晌后才舍得收回目光,眨动两下发酸的眼睛。蒙着遮灰布的镜子轮廓清晰,边缘凸起一块奇怪的形状。凌衡知道那是什么,当时从西藏回来,他在一个寺庙买回一个黄色的福袋,又在里头塞下几张因为缺氧而忘记挂在冈波仁齐的经幡,回来后,凌衡四处找地方想将它安置在房间里,但由于那抹明黄实在太过鲜亮,挂在哪里都显得格格不入,最后只好放在了遮挡镜子的布下头,挂在了欧式镜框的边棱上。 凌衡盯着那个突出的地方,半跪着想要起身,抬手的动作原是想要扒住桌面,却因为膝下一滑,整个人撞上桌台,将整个家具碰出一声不小的动静。 下意识的,凌衡张开双臂,护住桌面上的东西不往下滑,好在那些瓶瓶罐罐手链梳子什么的也只是跟着一起原地晃动两下,没有摔落。凌衡松了口气,老实回到原地,无意中瞥见旁边那三个从上往下的抽屉齐齐滑开了门,敞露一条缝隙,他去关,意外发现最底下那个里头满满当当,放着三本厚厚的,包了皮壳的相册。 一本同学朋友,一本家人,还有一本……凌衡翻开一看,发现那是个独属于自己的相册。 小时候,由于秦山燕和凌进事业起步不久,无暇顾及尚且年幼的凌衡,于是把那时刚退休不久的老太太接来了北京。上小学之前,凌衡与外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上学放学,吃饭睡觉,春天上公园看花,冬天在什刹海滑冰,每一样都是外婆带着他。记忆里,他的确记得外婆喜欢拍照,有拍照的习惯,却依旧不太能记得清自己具体被拍下些过什么照片。 是闪光灯的一瞬间迷糊了他尚且年幼的眼睛,抱着那相册,凌衡没有先打开自己那本,他先看了看满是外婆年轻时候,王奶奶出镜不少的那本,大部分黑白,最后才到彩色,由于大多数人他都不认识,凌衡草草揭过,很快翻开第二本。 第92章 外公,翻开第一张,他就被那张两个人胸前都戴着大花的结婚照吸引。穿着军装的外公英姿潇洒,外婆梳着干净利落的盘发,两个人站在一起,同样的瘦削挺拔。在凌衡记忆里头,有关于外公的一切几乎都靠着外婆和妈妈的讲述,他去世太早,在秦山燕刚刚开始工作,日子刚刚开始轻松起来的时候,就因为常年的积劳成疾而去。册子的前半部分大多由他和外婆的照片充斥,而后慢慢开始有了秦山燕的出现,也许是那个时候拍照并不容易,每张照片之间的时间差距太大,上一张,秦山燕尚且还是个留着短平头发的女学生,下一张就成了彩色婚纱照里站在中间,笑得明媚飒爽的新娘子。 最后一页,凌衡在翻开时就愣住了眼。那张彩色的全家福他有印象,大概……是他大学毕业那年新春时拍的,但让他呆愣的,是彩色大照片旁边多出的那个,黑白色的图片。 塑封将两张截然不同,完全无法相融的照片压在了一起,黑白色证件照里的外公还是年轻时的样貌,看起来还是结婚那套装束,那或许也就是他一辈子留下的,最清晰,最拿得出手的证件照。凌衡看着那照片,伸手将它从保护膜里取了出来,翻过面,白色纸面上留着漂亮娟秀的字迹,三个大字两个在大图后,一个在黑白图上,恰恰好好凑成一张完整的“全家福”。 凌衡捧着那照片,硬硬的塑封扎进他柔软的掌心。他没有将它放回,而是拿着图片,翻开了属于自己的那本封面。 数码相机的时代到来,这里已经不再是黑白。从第一张鲜红色的出生脚印开始,凌衡慢慢往后翻,见到了一个月时候被裹在襁褓里睁着眼睛笑眯眯的自己,见到了四五个月时候泡在红澡盆里头发凌乱一丝不挂的自己,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口水直流到自己捧着碗吃下第一口饭,凌衡看着图片里头埋汰得到处都是油和菜渣的小脏孩儿,翻过来,照片最后却写着字迹深重,跟着日期,极其认真的一行小字。 学会吃饭的小孩。 到这个时候,凌衡其实已经不大想再往后翻了,他预感到自己也许又会哭,一哭起来,思念就会更收不住。但他确实又舍不得停,一看着图片里那个精瘦的,总是把自己和他都打扮得干干净净又时髦的外婆,他就想继续,想多看一看她的样子。 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看见了更多自己的第一次,亦或是在外婆看来极其珍贵的一次。放风筝的小孩,捞鱼掉水里的小孩,被冻红脸的小孩,考不及格的小孩,小学毕业的小孩,等等等等,这些瞬间从他刚呱呱落地的第一天开始,就这样以图片的形式在他眼前铺平展开,一点一点汇聚成凌衡28年的人生,从窝在她怀抱里的七斤八两长成一米八三的男人,那本厚厚的,承载着几十年记忆的相册随着他的身高慢慢变薄,跟着外婆的背一起低了下去,而后就剩下最后一张照。 那是外婆生前,凌衡同她一起拍的最后一张单人照。照片里,他拿着外婆给的红包,故意趴在她腿上,同镜头后面愤愤不平控诉着“这么大个人了还好意思收红包”的秦山燕做鬼脸。那时候,凌衡因为加班已经很多天没能在家陪外婆好好说过话,看过电视剧,春节久违的放假让他们祖孙之间终于再有了聊天戏玩的时间,凌衡记得,外婆那几天都很开心,既开心,却又总是忧心的看着他,对他说要注意休息,不要生病,不要熬坏了身体,钱多钱少都不要紧。 “能吃饱穿暖,自己养活自己,那就是最好的孩子。” 最好的孩子。 颤抖的字迹轻飘飘落在纸面上,凌衡看着那行小字,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开始往下滴。热热的泪水顺着保护膜上小小的颗粒凸起渗进缝隙,往下慢慢流动,向着一条缝隙之隔的另一面淌去。 一切又回到原点,他还是小小一个的时候,外婆躺在他旁边,脸枕在他包在襁褓里的小腿上,就好像时空流转,年轻的外婆正同二十八岁的自己隔空对视,相互模仿。 思念堆砌累积,变成眼泪,落下的每一滴,都好像想要穿透纸张,让画面那头已经回归时光,潇洒离去的故人听见,听见一句最简单的我很想你。 凌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抱紧那些照片,就像小时候抱住外婆耍混耍赖的时候一样,埋不进温热的怀抱,所以他埋进自己的臂弯,任由泪水打湿薄薄的衣衫,一点一点带走他的力气。 凌衡只觉得,自己陷进了一片包裹着四面八方,毫无通道离开的湿热里。他想,自己大概是哭累了,所以睡着了,不然也不会开始做梦,以至于回到了东阳镇的老家里,看见尚且没有什么白发的外婆躺在那把早就因为年久失修而被抛弃的竹编摇椅里,打着蒲扇,摇摇晃晃眯着瞌睡。 凌衡向她靠近,因为清楚这是梦,所以不敢贸然出声。他先是在她身边蹲下,仔仔细细打量着梦里外婆又变得清晰的容颜,半晌后才敢小声开口,轻轻喊了一声外婆。 但躺椅上的老人没有应,她依旧睡着,竹扇一下一下,扇出带着植物清香的风,让凌衡还湿润着的眼睛感到凉意。 “……外婆。” 凌衡知道她大概不会答应,毕竟这也就是个梦,能再见已经很不容易,这已经是她去世以后他第一次这么清晰的见到她的样子。于是他不再执着的想要到一声回应,而是靠着躺椅,在外婆身边坐下,脑袋顶上就是她搭在边缘的手。 “外婆,这么久不来看我,是不是因为你还在生气?” “……你出殡,我没有进去一直守着你,送你到最后一刻,是我不对,别气了行吗?以后我多给你烧点纸钱,让你变成地下头最有钱的地主,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立马就吃。” 静了静,凌衡忽然想起点什么,垂下头去,声音变得更小。 “说起来,西藏那一趟,本来是为了你去的,但总觉得你好像不是那么想我去,爬那个山,我可遭了不少罪了,登顶时候举你照片想跟你说说话,也因为实在没力气了,连个名字都没喊出来,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大男人家家的,这点事都没做到。” “……外婆,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从西藏回来以后,我就想回重庆了,后面就真的回了东阳镇。是因为想你,也是因为……很想邓靖西。” “我从高中开始就和他不清不楚搞到了一起去,高中快要毕业,他们家出事儿以后,我俩就又不清不楚掰了,一直到我回去和他遇到,我们才见面,经历了很多,也说开了很多,现在……” “我们大概是要在一起了。” “你先别急着骂我颠倒人伦,和一男的谈恋爱,不过就算你骂了,那也没啥用。” “我是真的喜欢他,这么多年了,就喜欢他,最要命的是,我发现他好像也是。” “刚翻相册的时候,我看见好多外公的照片,我听我妈讲过,说你们俩感情很好,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那个年代,战乱,饥荒,社会乱作一团,但什么都没把你们俩分开。外公走后,你也一直很想他,所以才会在我能自己照顾自己后又选择回到东阳镇去,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 “……外婆,和你说实在的,我也很想这样,我也想回那里去,邓靖西在那里,我不想再和他分开。” “可是……” “我也不想和家里分开。” 梦里的眼泪是凉的,重的,扯得凌衡抬不起头,冰到浑身都在颤,他蜷缩着双腿,靠在藤椅边,自顾自地落了会儿眼泪,而后才仰起已经酸痛的脖子,用后脑勺轻轻碰了碰外婆的手臂。 “我如果选了他,离开这个家,你不会原谅我的,对吗?” “……我不是最好的孩子,外婆,我好像已经不是了。” 依旧无人应答,凌衡说给她的话全都变成自言自语,回落进他自己的心里,轻飘飘的,如雪一样累积。 几十年不会下雪的重庆,在梦里也飘起了北京上空一样纷飞的白絮。四周寂静无声,白色结晶于无声处轻轻飘落,缓缓蔓延,而后一点一点累积成辽阔的纯色旷原。 可是东阳镇的老房子没有地暖,凌衡坐在地上,却觉得自己身周好像有一团温热正在将他包裹。他开始觉得困了,也许是梦快要醒了,凌衡想要跟外婆好好再告个别,却失去了出声的能力,被钉在原地,任由窗外那片风雪将他的视线全部占据,直至只剩下一片什么也不剩的白。 他感觉自己就快要醒了,外婆的身影早已消失,但他却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听见声音,或许……也算不上是声音,只是一句只有他能察觉的文字,接住了他的那句话,从雪下出现,落进凌衡心里。 吃得饱,穿得暖,就是最好的孩子。 凌衡睁开了眼睛,秦山燕蹲在她身边,手里搂着那堆原本在他怀里的照片,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冻的。 “……妈,你们回来了。”凌衡动了动有点发麻的四肢,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被盖上了条厚厚的毛毯:“几点了?外面天都黑了。” 第93章 “七点多了。” 秦山燕看着凌衡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眼神很快又落回到自己手头的那堆照片,张了张嘴,眨动几下眼睛,欲言又止。 她想,她或许能猜到他想要说的话,就和他说辞职,说要回东阳镇那时候一样,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但还没有准备好该怎么样跟她启齿。 而她也同样还没有准备好该怎么样接受他的这份决心,就像那时候接受他的一意孤行,非要回老家的决定一样。 “……先起来,你爸在做饭了,收拾一下,准备吃晚饭。” 秦山燕转头放下相册,偏头时顺手抹了一把脸,而后才伸手去拉凌衡,从地上一起站起身。余光里,她看见那双拖鞋还停在原地,面朝自己,秦山燕不敢同他对视,只低着头数落他坐在地上就睡着,也不怕感冒,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还有,你手机在客厅,一直响个不停,还一直有电话进来。我接了一个,是小阳找你,说饭店定好了,还是你们以前常去那个,明天晚上七点,他们在老地方等你。” “……妈。” 秦山燕心里一颤。 “明天晚上,我大概要很晚才会回来。”凌衡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哑,听起来让她觉得伤心:“会喝酒,也会聊很久的天,我们很久没见了,有可能……都不会回来。” “这样的话,你还会让我去吗?” 女人背对着他,凌衡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只能看见她抬起手,似乎是擦了擦脸,而后也依旧背对着他,但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再疲倦。 “知道家门在哪儿,还摸得回来就行。” “这么大个人了,去哪儿还用得着我同意?” 秦山燕转过来,在他眼前露出半张脸,嘴角往上,眼角向下。 “行了,洗手吃饭吧,你爸还在等你。” 第66章 难得少年意气 第二天,凌衡在准备出门的时候,忽然收到了远在厂区的,秦山燕的来电。 “走了没有?”电话那头不吵,但隐隐约约能听见广播的声音,凌衡以为是厂里的广播,也就没有继续注意:“说话呀?出门没有?” “正开门,你就来电话了。怎么了妈?” “怎么了?没怎么就不能给你打个电话?” 对面哼哼两声,转而开始认真的叮嘱起来,少喝点酒,别玩太欢,明天就是12月31,留点精神头搁家过新年。 “行,知道了,通宵应该不至于,酒……盛宴阳保护嗓子,就我和林誉俩人对饮,应该不至于醉。” “我心里都有数,您不用担心。” 对面没再说什么,问了问他穿没穿羽绒服,在得到肯定答案后就安心挂了电话。避开高峰期,凌衡选择了自己开车,从家到餐厅一共一个小时车程,进去的时候,盛宴阳和林誉已经坐在桌边,俨然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一边喊着迟到要自罚三杯,一边向他的位置推来一杯冒热气的茶。 “特地选在这儿的?”凌衡在两个人的笑声中脱掉外套,向着圆桌边靠近:“这是想追忆往昔?那怎么不叫上萧老师一起?也该让本人听听看你当年声泪具下的表白话语啊。” 滚!桌对面的盛宴阳放下手头还在进行着报备对话的手机,向着凌衡丢来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泄愤。稳稳接住,凌衡才摊开手看,发现那个分量不重,看起来也格外朴实的小盒子上,竟然印着xx黄金的鼎鼎大名。 捧着它,凌衡先落座,而后将信将疑将它打开。小小的金条躺在正中间,旁边用于验证真伪价值的标签上清清楚楚标注着重量和纯度。看清楚上头的数字,凌衡忍不住开口调侃,冲着林誉转过头说,早知道明星这么赚,咱俩也该收拾收拾出道。 “谦虚了凌少,跟你家那内环别墅和叔叔阿姨的大厂区比起来,我这么个小咖简直不值一提。说吧?准备什么时候找我给你家公司当代言人?代言费收你8折,绝对童叟无欺!” 几个人嘻嘻哈哈就这么笑起来,气氛很快变得热络。菜一道一道的上,每多一道,凌衡就多得知一点朋友的近况。盛宴阳近几年来事业发展得还不错,虽然不如那节目刚结束时那样势头强劲,但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受众,比不上一线二线的炙手可热,但也比下有余,开得起些小场馆的演出,发歌也总会有人愿意听。而林誉的生活就更简单些,从累得要死的大厂离职出来后,他跟着从前的主管一起去了家起步期的初创,发展势头还不错,虽然也累,但过得更有盼头,也更接近他想要的生活。 “还有就是……”说到这里,林誉有些不自然地顿了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我……我谈上恋爱了。” 哇,铁树开花。凌衡发出喟叹。 牛,嘴严程度堪比特种兵。盛宴阳嘴角抽动着吐槽。 “也不是想刻意保密的,就觉得刚谈上,什么都还不了解,就不想声张……” “连个官宣朋友圈都不发,人家女孩也愿意?” “我说了要发的,但我们俩平时都忙,出去玩儿什么的也没时间打扮,没有像样的照片,我们都不愿意赶鸭子上架似的随便找个图敷衍过去。” 林誉又零零星星说了几句,他的爱情故事比起盛宴阳那个曲折蜿蜒的劲儿倒是显得平和了很多。因为工作相遇,因为工作产生交集,在日常生活里逐渐因为相似的爱好和差不多的生活习惯走到一起,平淡,但不无聊,是绝大多数人想要的那种幸福。 “挺好的,听着就觉得这日子有得过。”盛宴阳顿了顿,忽而放下手头的筷子,冲着身边两个人笑了起来:“真没想到,咱几个也有坐在这儿谈论这种事情的一天。” “高中那会儿,只会想着吃想着玩,想着哪个作业没写完得抄。一转眼,咱几个都向着中年人方向迈进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 凌衡没抬头,却已经能够听明白盛宴阳说的那个“他”是谁。瞥向自己的那束目光在他选择起来回应之后很快欲盖弥彰似的挪开,盛宴阳开了这个头,却好像没准备把这个话题继续,话锋一转,他原就准备把风头再带到林誉身上,笑谈起要预定伴郎位置一类的事儿。凌衡没开口,就一直等着他扯,等到两个人发现他突然的沉默,再接上话题说,我记得我跟你们说过,我前段时间,一直在老家那边养身体。 “记得啊。” “啊,是啊,怎么了?” 玻璃杯里茶水清苦,含进嘴里,咽下后就后劲很快上头。凌衡握着茶杯,旁边就立着几瓶还没开过的啤酒,他想了想,伸手去拎来一瓶,起子一扣,泡沫翻涌,他连杯子都没用,就就着那瓶口先往嘴里咽下去两口。 盛宴阳和林誉就那样一头雾水看着他壮士践行似的猛灌,看着他吞下酒液后抹掉嘴边的水珠,而后再看着凌衡冲他们说,我在那儿遇到邓靖西了。 盛宴阳和林誉甚至还没有从这句话的后劲里反应过来,凌衡就紧接着又说,我和他在一起了。 一下子,盛宴阳和林誉感觉头晕眼花。 什么玩意儿?盛宴阳宕机的脑子里面反复回荡着被震悚之后仅剩的一句惊喟。 他们也是给?!林誉目瞪口呆。 “你……你也是给?”他张着嘴,有点不确定地眨了眨眼:“邓靖西……邓靖西是男的吧?是咱以前认识那个邓靖西吧?他……他也是给?” “你们……你们怎么都是给……?!” “给给给的给什么给!你别说话让我问!” 一巴掌盖上林誉给个不停的嘴,盛宴阳猛的站起身,连珠炮似的吐出一大串问题,就在东阳镇遇见的吗?他什么时候回去的?现在在干什么?这些年都怎么过的?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和他们联系?他问个不停,却也不见凌衡回答只言片语,两个人一起着急,连声催他出声,凌衡却说,他不能说。 “……我不大清楚,他乐不乐意我告诉你们这些。” “我能说的,也就只有和我有关的,他的事。” 从遇到邓靖西的第一天开始讲起,凌衡一路挑挑拣拣,将事情同林誉和盛宴阳说了个七七八八。桌上满满一桌子香喷喷的江湖菜,自始至终却没人动过几筷子。一边说话,凌衡一边看着盛宴阳和林誉脸上的表情,觉得那副愁眉苦脸的惨淡样相当熟悉。 和几年之前,盛宴阳在这个房间里同他们俩坦白自己和萧嘉稚在一起时候一模一样。凌衡想,自己脸上那时候的表情,大约不会比他们俩现在这样好看。 “……总的来说,就是这样。”一口气讲到尾,凌衡松了一口气,并给出最后总结:“之后,我打算在重庆那边发展,只不过暂时还没想好要做点什么事。” “大概不会再去坐办公室了,我想想做点什么吧,开个店,或者是搞搞别的什么投资?也不着急,还有时间。” 一席话毕,凌衡端坐原地,开始静候起如同当年盛宴阳发言以后,林誉语重心长的劝谏劝说。他等了会儿,没等来说教,反而等来两只伸到面前的手,指着放在他旁边的啤酒和起子说,给我拿来。 第94章 “……你也要喝?”凌衡反应过来,一边给林誉递一边向盛宴阳确认:“你的嗓子跟我们这俩破锣可不一样,靠这个吃饭的人,不能随便糟蹋……” “一年到头了就这么一回,糟蹋不到哪儿去的!我为了巡演节食减肥了大半年了,今天要是不喝这一口,我就真得憋死了!” “那你要是喝多了,回去怎么解释?” “萧老师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他会理解我的,你就不用替我担心家门里的事儿了!” 凌衡默然片刻,最后还是把酒递了过去。 他原以为盛宴阳会给自己来个不醉不归,于是提前定好了醒酒药的外卖送到家里。酒过三巡,凌衡也是没想到,喝酒时候闹得最起劲的那个由于太久没碰酒精,一瓶啤酒就给他放倒在地。趴在桌面上,盛宴阳声泪齐下控诉凌衡不够意思,瞒着他们这么久,顺带着也骂两句邓靖西,说他冷血冷心,这么多年就真的一点不同他们来往联系。 “都过了那么多年了,那时候咱几个好心好意,东拼西凑,掏空了家底钱凑出来的小一万给他拿去应急,他不要就算了,还那么铁石心肠把我们全都赶走,一声不吭就跑路。” “现在回来了,也还是一声不吭,怎么,我和林誉就不值得再续前缘?我和林誉就不配再跟他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喝酒啦?什么人呐这都是……” 抬起一只手,盛宴阳就那样埋着脑袋,头也不抬地指指点点,毫无目的的在头顶上挥来挥去。凌衡和林誉比他喝得多些,但也不算醉,趁着晕乎的那股劲还没完全上来,凌衡提醒林誉,叫他联系下萧老师,让他准备过来接盛宴阳回去,免得他倒在等车的马路边上,大明星当街醉倒,再怎么样,也不算什么美谈。 “行,我跟他说。” 林誉掏出手机,顺手往喋喋不休说着醉话的盛宴阳背后拍了一巴掌,那人闷声一呛,而后果然闭上了嘴。 手上重新开始敲着键盘,林誉头也不抬,一边编辑信心,一边问凌衡,这么多事,你有没有跟叔叔阿姨说过? 第67章 抉择 还没。凌衡摇了摇头,没说是还没来得及,还是还没敢开口。 “我怕……吓到他们,也怕他们不接受同性恋,更怕他们觉得伤心。” “这事儿,我还得琢磨琢磨。” “是得好好琢磨琢磨,这种事情,不管哪边你都为难,自己想清楚,就已经是个难关,你过了这个关,就还剩下叔叔阿姨那儿最后一道坎,躲不过去,也迟早要面对。” “嗯,我知道。” “成了。” 消息页面从他面前一闪而过,对面的回复几乎是同时发来,一句好的,我马上就来,一句谢谢,聊天结束。林誉收起手机,顺便也拍了拍凌衡的肩,一句话了结两件事。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腾出手去架走醉鬼盛宴阳,忽而听见旁边凌衡对他说,你不怪我们,当年都瞒着你我和邓靖西恋爱的事吗? “这个问题……”林誉思索了会儿,而后笑了:“如果你们那时候跟我说,我也许会觉得你们不把我当兄弟,三个人都知道,就我一个被蒙在鼓里,是挺没劲的。” “但是现在,这事儿都过了那么久了,谁还计较这个啊?” “更何况,你们仨要是那时候就跟十七岁的我说,‘我们三个都喜欢男的’,那我觉得我真的会挺崩溃的,毕竟我喜欢女生,和你们都不一样,感觉自己突然一下就变成特殊的那个了,还挺没法儿接受的。” 两个人就那样笑起来,又你来我往说了会儿话,等到包间门被推开,来人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走进来的时候,桌上最后两瓶酒就已经被他们消灭,早就醉过去的那人被凌衡和林誉合力放倒,平躺在包间角落的沙发上,此时已经完全睡着。 “萧老师。”林誉见人进来,先站起来同他打了声招呼:“他没喝多少,就一瓶,我们估摸着应该是太久没碰过酒精,所以有点不耐受,就晕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为他让开一条路,凌衡看着那个来得匆忙,还裹着厚厚羽绒服的人直直向着沙发边走去,蹲下后轻轻摸了摸盛宴阳的脸,很快又被醒来的人反过来紧紧握住冰凉的手,皱着眉对他说,这么晚了,外面那么冷,你怎么来了,都怪我喝醉了,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说着说着,盛宴阳就一把将蹲在面前的人抱住,而后钻进他怀里,蹭着他胸口黏黏糊糊往他脸上贴,嘴里嘟囔着回家,手也搂得越来越紧。 “……盛宴阳,盛宴阳,给我放开,听见没有……”萧嘉稚摘下眼镜,转过来冲不远处正目睹情侣调情的两个大电灯泡有些促狭地一笑:“不好意思,耽误你们回家的时间了。” “你们怎么回去?没开车的话,要不要我顺路捎一捎?” 不用,两个人很默契地一起拒绝,在盛宴阳缠着萧嘉稚撒娇耍酒疯时收拾着东西先一步离去。同林誉打过招呼不久,凌衡的代驾打来电话,上车后眼睛一闭一睁,很快就到了家。 凌衡进家门的时候,屋里还亮着灯,凌进和秦山燕已经不在客厅,他在门口转悠了一圈,很快就在进门的桌台边上发现了那盒包装被雪沾湿边缘的醒酒药。 凌晨一点,凌衡迈着踉跄脚步,跌跌撞撞拿着药上了楼。脱力一屁股倒在床边的时候才想起,他连水都没端。 干塞啊?太噎挺了吧。 凌衡捧着那盒药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决定顺其自然,睡一觉就好。他掏出手机,想着把刚刚那笔代驾钱付了就先睡一觉,等到酒意过些再去换衣服洗澡上床,一打开屏幕,付过钱以后却又被群里的信息绊住了息屏的手。 几张由盛宴阳账号发出来的照片,图上的人连脸都看不清,被安全带歪七八扭绑在座位上,镜头倾斜得不成样,却倒是把想拍的主角拍得很清晰,也很好看。 “萧老师开车接我回家了。” “哇,萧老师好帅。” “好幸福,我好想亲他。” 几段混乱的语音紧随其后,都是盛宴阳迷迷糊糊的胡话,念叨着“我特别特别喜欢他”“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他呢”诸如此类的真言表白,背景里夹杂着萧嘉稚无可奈何却又无能为力的劝告,几度让他闭嘴,却全都被一一驳回。 “你们知道吗,萧老师现在睡眠比我都好,不会失眠,也不会惊醒了。” “他每天都很开心,刚刚就一直在笑,明明我也没干什么,但他笑得好开心,嘿嘿。” “他开心,我也开心,我想他天天都可以这么开心。” 盛宴阳的信息一直在跳,凌衡随手听了几条就发现,背景里萧嘉稚阻拦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一直到最后才短促出现,温柔地喊了声盛宴阳的名字,而后所有消息在此停止,整个群终于重归安静。 凌衡窝在那里,在见证了别人的幸福以后忽然就没了困意。也许是酒兴上头,也许是不甘屈居人下,没顾时间,他点进邓靖西的聊天框,发过去两条问他在干嘛的语音,收获一个紧跟着就打进来的回电。 “喂?凌衡?”电话对面的人语气里带着关切:“喝酒了?你现在在哪里?一个人吗?” “我回家了,在我自己房间,我在床边坐着,跟你打电话。” 捧着手机,凌衡心满意足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四仰八叉看着天花板,发出两声憨憨的闷笑。 “还以为你睡了,没想到你居然给我打电话,还这么关心我。” “不错,我很满意,以后继续保持,再接再厉。” “……凌衡,还记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 “当然记得!” 他从地上一下坐起来,中途手机磕到地板,给听筒对面传去一声让人心惊肉跳磕碰动静。张开手掌,凌衡朝天说,五瓶,就五瓶。 “好久不喝酒了,五瓶就醉了。”摸摸鼻子,凌衡闭上眼继续跟邓靖西讲话:“我记得我们高中的时候,你就能喝这么多了。” “……你记错了,没有这么多。而且那是我们俩一起喝的,在我房间,只是四个罐装而已。” 邓靖西说完,电话对面忽然失去了声音,意识到凌衡仍在醉酒状态,他提高音量,大喊了两声凌衡的名字,还没喊完,就换来对方的两声哀嚎。 “你那么大声干嘛!我耳朵好痛!” “……对不起,我小点声,你别突然不说话,我怕你晕。” “好吧。” 凌衡刻意停顿两秒,示意话题转折:“我只是想说,你记得好清楚。” “几瓶酒……是什么包装……在哪里喝的,你都还记得。” “邓靖西,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啊?不然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这些芝麻小事都能记得那么清楚?” 邓靖西没说话,尚在醉意里的凌衡也只是笑笑,有些不满的抱怨他,一遇到这种问题,就总是装哑巴。 “一整天都没跟我联系,店里很忙?还是只是单纯把我忘了?” 第95章 “我不在你跟前,你就把我抛之脑后了,邓靖西,是不是我一离开,你就会……” “不会。” 对面又重复了一次,更恳切,也更郑重。 “不会。”邓靖西深吸口气:“你说得对,凌衡,我特别喜欢你。” “你听清了吗?” 饶是凌衡现在脑袋不清醒,也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结结实实呆在了原地。酒意被吓得散去几分,当他正在质疑自己是不是喝太多而产生幻听的时候,邓靖西就又一次开口,证明方才的声音确实不是幻觉。 “这话如果放在你清醒的时候,或者换在白天,也许……我就说不出口了。” “我也没有不联系你。你仔细翻翻,今天我也给你发过几条消息,你大概是起得太晚,又忙着出门,也没注意。” “而且今天确实比较忙,上午被杨柳沁拉着拍她的人像作业,中午做饭吃饭,下午守店,晚上还去了一趟那家咖啡厅,老板在销库存,用老豆子试新口味,叫上周围很多店主去免费试喝,也包括我。” “……把你抛之脑后……”凌衡听见邓靖西发出两声低低的,轻轻的笑:“我也舍不得啊。” 听筒对面,凌衡彻底变得安静,但邓靖西还能听见他起伏剧烈的呼吸声。哭了?大约也不至于吧?是不是不该在他醉着的时候说这些话?要不要下次再…… “……你能再说一遍吗?”凌衡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懊悔:“我刚没点录音,你再来一遍,我得留下来当个纪念。” 邓靖西当然没有重复,这种话再来一次,对他来说挑战实在太大。没得到回应,但凌衡听起来已经足够开心,顾不上思考太多,他张嘴就来,对邓靖西戳破了自己的谎言。 “你知道我今晚是和谁吃饭去了吗?”凌衡哼哼笑了两声,自问自答:“盛宴阳还有林誉,我和他们去吃饭了。” “我告诉他们,我在东阳镇遇到你,然后和你在一起的事了。” “他们……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激动,但也挺震惊的。我没和他们说起你的事,只说了我回去以后怎么和你再见面,怎么和你再搭上关系,又是怎么和你在一起的。” “你知道盛宴阳有多搞笑吗?他一边听,一边哭,然后又笑,我都不知道他在干嘛……” “林誉要冷静一点,但是……看着也挺动容的。” “他们都很想再见你。” 听筒对面,邓靖西听见凌衡的声音紧贴着自己耳畔又响起,他说,我也是,我也想你。 “你是没有看见,盛宴阳和他家萧老师那个黏糊劲儿,看得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但是看完以后……我就突然,特别想你。” “我的机票在五号晚上,距离现在还有快一个星期,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七天竟然那么漫长。” “……我回来那天,你来机场接我好不好?” “好。” “那……我要吃火锅,你给做吗?” “做。” 凌衡被哄得心满意足,心花怒放,刚想冲听筒对面的人笑笑,眼前就一阵金星闪过,头晕又恶心。听见了听筒对面的干呕声,邓靖西决心结束通话,催促着凌衡去喝点热水,吃个药,吐出来以后再睡,在确保他已经起身开始行动以后才挂断。 打开房门,凌衡站在门口缓了缓,才扶着楼梯揣着药,慢吞吞往楼下厨房靠近。还没拐过那个弯,他就隐约听见那头有动静,走近了,发出动静的人就连带着那股淡淡的清甜香味一起出现在面前。 秦山燕穿着睡衣,手里抄着勺,背对着他搅动着锅里的东西,凌衡走到她身边,才发现那是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熬好的银耳汤。 “妈,这也太贴心了吧。”凌衡攀上秦女士肩膀,很热络地表示感谢:“好久都没这种待遇了,你突然对我这么温柔,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就别喝,上一边凉快去。” “那怎么行,那不就辜负你对我的一片美意了。” 从碗柜里端出碗和勺子,凌衡趴在锅边,收获到一碗刚出锅的甜汤。他跟在秦山燕屁股后头坐上桌,抄起勺子开始小口喝,喝着喝着才突然想起来,扭头一看时间,马上三点,秦女士竟然还没睡觉。 凌衡忽然嗅到点不寻常的味道,他从前也有过这种喝醉后半夜回来的经历,也的确有醒酒汤没错,但那都是第二天早上的事。天上下雨地上刮风,哪怕是一道雷劈上他家门口,按秦山燕那种视睡眠为黄金的性格,那也绝对的不动如山。 有问题,凌衡一下子警觉起来。心里藏着事儿的人连带着直觉也跟着一起变准,小心翼翼放下勺子,忐忑着心,凌衡看向身边的秦山燕,犹豫着先开口说,妈,你是故意在等我吗? 厨房灶台上还被小火保着温的炖锅离往外持续不断冒着带着清甜香气的热雾,玻璃滑门上凝结着满满的水珠,湿淋淋的水汽从离往外弥散开来,潮湿了原本干燥的室内,也让凌衡在几下眨眼后对眼前的人产生出一点错觉。 秦女士……好像在哭。 他呆呆的看着她红了眼圈,而后当着自己的面抬手起来,趁眼泪还没落下之前就将它抹净擦干。而后,秦山燕转过头来看着他,搭在桌上的手退缩着揣回了睡衣的衣兜,短暂攥紧那张薄薄的卡片,很快又松开。 拿着它,秦山燕将银行卡递到凌衡面前。 “东阳镇的房子,早些年就已经过到你名下。” “连带着这套房子,这张卡一起,都归你。” “自己拿走,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去哪里……” “就去哪里吧。” 第68章 只要你快乐 秦山燕第一次察觉到凌衡和邓靖西之间的事,是在凌衡大学毕业典礼结束后的那天晚上。 他们一家在外头吃过饭,因为开心,父子俩对喝了几口酒,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但也算不上醉,借着酒兴,凌进对凌衡说了很多平时说不出口的肉麻话,说着说着就在后排抱着他脑袋边笑边哭,说儿子长大了,马上要工作了,以后就真的是个大人了,秦山燕和老太太在前头听着,也跟着一起笑,一起哭,闹得回家以后,几个人情绪都有些惆怅感伤。 闹了这么一通,秦山燕自然想着早点睡觉,洗完澡出来以后,她下楼帮凌进泡了杯蜂蜜水,连带着凌衡也有份,给他送到门口时,她却发现房门大敞着,里头却没人。 秦山燕放下东西,转身去找人,很快就发现离凌衡房间不远的书房里亮着灯。她也没多想,脚步风风火火地向着那头过去,到了门口才发现,凌衡正坐在地上,背靠着那个展示着他从小到大所有奖状奖杯,以及他自己收到的,觉得很有纪念意义的礼物的展柜,一手攥着个红红的小东西,另一手又在手机屏幕上上上下下点击着拨号键盘。 他没意识到秦山燕正在门口,背对着大门,秦山燕能听见他手机传出的按键响动,他一边按一边念,输入又删除,拨打又挂断,一连播出去好几个空号也没有停下,直到接通其中一个,在电话对面女声传出后,他才匆忙挂断,而后选择放弃。 “……怎么都不对啊……” “就这几个数字,怎么会有那么多排列组合……” “这么一个一个试下去,我试到下辈子,都试不出来你的号码……” 满是拨打记录的手机“哐当”一声,被他带着懊恼地往旁边一丢。灯光下,秦山燕看见凌衡小心翼翼打开了手里那个红色的小方盒子,金色的太阳形状挂坠在灯光下折射出贵金属特有的光芒,却不如真正的日光落下时那样柔和漂亮。 “早知道,那时候就不该图方便,把你设成快捷拨号的……” “如果我背得下来你的号码,也不至于丢了个手机,就把和你有关的什么东西都丢了……” 秦山燕看着凌衡捧着那条项链自言自语,又突然沉默,好半天后又把它举起,冲着灯光,冲着那个垂落在他面前眼前的太阳挂坠说,毕业快乐。 秦山燕知道,那句毕业快乐一定不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有关于那条项链,她其实也并不太清楚具体的来历,只知道是他从前收到过的一个生日礼物,凌衡有很多朋友,要好的,她能叫得上名字的也有好几个,但看着凌衡那架势,她总觉得这礼物好像不该是个朋友送的,更像是……女朋友送的。 所以秦山燕那时候并没有去深究那条项链的来历,她只当做是凌衡年少轻狂,喜欢上了哪家姑娘而后又分手,一直念念不忘才会在喝醉以后捧着个别人送的礼物睹物思人。一觉醒来后,凌衡更是对昨晚的事一点也未曾提及,秦山燕觉得,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没必要去细问,更不必在意。 时间就这样又过去两三年,那时候凌衡已经进入公司,任劳任怨辛勤劳作了好些时候,从刚毕业的大学生彻彻底底变成了事业型成熟男性。眼见着周围自己的姐妹分享自家孩子的恋爱照结婚照,甚至有的还喜当外婆,看多了以后,秦山燕也跟着有些心痒痒,于是暗戳戳试探过凌衡几次,也张罗着安排过几次相亲,但结果全都不了了之。 第96章 现在的孩子哪里会喜欢搞介绍相亲这一套?你去管他那些事干嘛?遇到了有缘分的,那不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面对一心想要凌衡成家的老婆,凌进如此说道,却无意中让秦山燕想起几年前凌衡抱着那个项链追忆故人的往事。她开始怀疑,凌衡推三阻四不肯恋爱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还忘不掉送他那条项链的女孩,于是,秦山燕决定从那条链子上找找线索。恰好的是,在她决定动手的当天晚上,凌衡就因为部门聚餐喝醉了酒,被同事架着回了家,倒在客厅,睡成一摊烂泥。 工作以后,凌衡喝酒的频率相较以前大大提升,但喝醉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已经没什么意识的人毫无知觉地说着胡话,秦山燕在他旁边上上下下张罗着,没空听他讲的什么,等她摆好垃圾桶,准备好醒酒药和热水的时候,一转过头,她才发现凌衡满脸都是眼泪。 她知道凌衡最近心情不大好,自从前不久同盛宴阳和林誉一道吃过一次饭,他回来以后,就总是看着手机呆呆的出神,好像在等着什么。一通电话?一条短信?她不得而知,只觉得大概是朋友之间闹了点什么不愉快,过几天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但直到凌衡的眼泪出现在面前时,她才忽然察觉到,或许他在等的,从来就不是朋友的联系。 “……别哭了,起来喝口水,吃个药。” 秦山燕拿着纸巾去替凌衡擦了擦脸,听着躺着的人还一直在含混不清说着什么,边说,眼泪边汹涌地往外流。也许是哭泣刺激到了胃,说着说着,凌衡开始干呕,没办法,她只好将人扶起来,把垃圾桶往他怀里一推,而后准备上楼去把凌进叫醒,一起将自家这个醉鬼安置妥当。 “……别走。” 秦山燕被凌衡抓住了衣角,她不得已停下准备离开的步伐,转过头来,看见凌衡垂着脑袋,面朝垃圾桶,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往下砸,把新换上的,尚且蓬松的塑料袋都砸出噼啪的声响。 “别走……” 他抓住她睡衣衣摆,越攥越紧,逼得秦山燕只能又回到他面前,蹲下身安抚他的情绪,说我不走,你能不能先把你妈的真丝睡衣松开? “……你骗我。”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你说……” “你说……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在……在山上的时候,你跟我明明是这么说的……” “你还送了我项链……还跟我拉钩上吊……” 就那样,秦山燕时隔七年,又在凌衡嘴里以同样的音调听见了那个阔别已久的名字。 邓靖西,我好想你。 在那一句话后,秦山燕看着自己平时几乎从来都是笑脸的儿子就那样抱着垃圾桶开始了一阵连续的,低低的啜泣。他压着声音,好像害怕被人听见哭声一样,忍到浑身都跟着一起颤抖,每抽泣一下,就往外头掉一串泪珠。湿热的泪水从他眼眶里往外掉,一颗一颗,用力砸上的却是秦山燕的心。 太阳吊坠,山上,还有当年离开时,凌衡不管不顾跑到邓靖西家去嚎啕大哭那一通,一瞬间,那些零碎的记忆全都在成串的眼泪里被连结成线,显而易见的事实摆在眼前,秦山燕却不敢把这所有的蛛丝马迹连在一起,得出最后那个其实她已经知道的结局。 可是……那怎么行呢?他们都是男孩啊,男孩和男孩,怎么能在一起呢? 有关于同性恋,秦山燕实实在在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很不理解,甚至非常排斥的。她习惯了脚踏实地做事,跟着社会大潮走,在她眼里,这种事情违背既定的伦理道德,不为大众接受,她自然也是不能接受的,甚至突然这么想起来的时候,她心里,是觉得有点…… 有点…… 在那个词冒出来的时候,秦山燕看着眼前的凌衡,突然就怔住了。 凌衡还在哭,忍耐的动作让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身体颤抖的幅度也跟着一起变大,秦山燕看得出来,他忍得很辛苦,可是他都已经喝醉了,都醉成那样了,连意识都不再清醒的时候,是什么让他连憋到难以呼吸,也要抑制住哭声不敢歪斜,只是用力抱着那个垃圾桶一个劲儿的掉眼泪呢? 有关于邓靖西,有关于东阳镇的一切,在那个夏天以后,秦山燕再未听凌衡提起过只言片语,偶尔外婆提到老家,他也不接话,笑一笑就过了。没和家里人说过,秦山燕想,对着其他人,他大概更没有提到的契机,所以与邓靖西有关的,让他惦念又难过的一切,他就这样揣着那点对异样眼光和世俗规则的顾忌,一个人独自消化了好多年。 工作以后,凌衡显得尤其拼命,比起大学时候那样自由潇洒,两个阶段的状态简直就像两个极端,一开始秦山燕只是觉得,或许这不过是因为初入职场,觉得新鲜,但过了这么些年,此时此刻,秦山燕才忽而想明白了,上学时的随波逐流和眼下的连轴转实际上同根同源——他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完全沉浸在同一种状态里,好让自己沉溺在日复一日相同的生活中,这样他就不会想起某些事,还有某些人。 有个瞬间,秦山燕只觉得自己心都快要疼碎了。看着面前已经哭不出来,难受到抱着塑料桶仰面倒进沙发里的凌衡,她甚至不敢靠近,拿着那包抽纸手足无措的蹲在他面前,盯着那张被悲伤填满,泪痕遍布的脸,好半天以后,才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坐到他身边,将他搂住,而后抱进怀里。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刻了,秦山燕记得,凌衡小时候哭闹,自己也是这样哄的。一手搂着他,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哭累了的人很快就会靠在她胸前睡过去,一觉醒来,就又是个没有烦恼没有心事,上蹿下跳的皮猴子。 可是这一觉睡醒,二十五岁的凌衡却依旧会在某个夜里摸进书房,对着那条项链偷偷哭泣。 秦山燕的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一边是一时半会儿难以开解的思维认知,一边是她从小养到大,虽然调皮,但总归是听话懂事的孩子,拍着他的背,凌衡枕在她大腿上,一点一点就那样平缓了呼吸,所有的挣扎在他睡着的那个时刻缓缓地转移,开始在秦山燕身上发挥效力,让她也体会到凌衡曾独自经受过的纠结痛苦,让她的心痛又一次加深。 那个晚上没有让秦山燕那么快就得到答案,日升月落,在第二天凌衡起床,确认宿醉到人事不省的人的确把昨晚发生过的一切都忘记以后,秦山燕做出了暂时摁下不提的决定,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凌衡曾在自家客厅有过那么一场痛哭流涕,连带着那个桶一起,秦山燕将那个见证了一切的垃圾袋毫不留情丢进了垃圾站,希望她看起来有些迷信的举动,可以真的帮凌衡丢掉那些难过和失落的时刻。 可只是这样,是一定丢不掉的。 从那个时候开始,秦山燕开始有意无意在网上搜索起有关于同性恋的相关知识。纪录片,电影,包括但不仅限于科学研究类型书籍的书单,她办了一张图书卡,每次出门办事,就会借着这个幌子带着卡,刻意绕路往市立图书馆去,悄悄带些书在车上,午休或者不忙的时候就戴着老花镜偷偷看,有几次被凌进发现抓个正着,她也只是将那几本封面花哨的小说往他面前展示一眼,很堂堂正正的说,她看的可是现在这个时代最时髦的小说,甩了他这个落后的老古董好多条街。 凌进对此感到很不服气,扬言他也要跟着一起看,却在看见书里两个同为男生的主角暧昧不清的时候察觉不对,在得知时同性题材的故事时果断摆手拒绝,而后仓皇退却。秦山燕对此颇感惆怅,原本就没打算告诉他的话就这样捂得更死。这么些年,她唯一有一次差点暴露自己知情的事实,就是在凌衡告诉她他要回东阳镇去的时候。 对于这个决定,秦山燕实则早有预料。比起用拨号键盘给十一位数字做概率比清朝僵尸复活起来攻陷北京还低的排列组合题,回东阳镇,说不定也还有点瞎猫撞上死耗子的概率能摸着个人影。那时候她的挽留,她的动容,实际上也并不是为了凌衡口头上说的那几个月短暂分离,她只是从那个时候就预料到了之后也许会发生的一切,预料到了他会和邓靖西重新走到一起,也预料到了此时此刻的场景,她和他坐在一起,看着他满眼震惊地听自己说完这一切,而后无法控制地眼含泪滴。 说完这一切的本尊倒显得相当平静,秦山燕该做的心理建设,该自己攻克的思想难关,早就在这几年的自我努力里得到完善。看着眼前又开始闹水灾的凌衡,她抄起旁边的抽纸塞进他怀里,叹口气说,你有什么好哭的,别给我整那套。 “房子过给你是本来的事儿,我和你爸也就你这么一个合法继承人,不给你也没别人了。” “然后,这张卡。” 秦山燕低头撇了眼桌上的卡片,弯起手指敲了敲:“里头的钱,有些是你外婆留下来的存款,有些是这些年我自己玩股票玩投资剩下的收益,加起来零零散散,有个一百来万。” 第97章 “我给你这笔钱,也没别的意思。以后想干点什么,总得有家里的支持,如果不在北京,你爸那边……我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把道理跟他说清,这工作不好做,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虽然我觉得他那人也不会至于说,你和小邓谈个恋爱,就要和你断绝往来,断供停卡,但凡事总得留个后路。现在,这就是你的后路。” “这么些年,你自己那些工资攒下来,估计也有不少吧?加在一起,做点你想做的事,大概也不会差了。” 银耳汤的甜香气里,凌衡早已被热腾腾的水雾熏得涕泪横流,秦山燕看不过去,抽出几张纸来往他脸上随手糊过几下,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的看着他那副被感动傻了的痴呆样,尝试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冲他笑了笑,嘴角又很快不受控制地跟着一起往下撇。 “……行了,都多大的人了,哭成这样,像什么样。” “妈……” “诶。” 秦山燕轻轻柔柔的答应下来那一声哭哭啼啼的喊声,凌衡抱着她,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好几次深呼吸想说话,却都没说出声。对不起?我错了?亦或者是任何表达感恩的,表示感动的话,秦山燕都不大想听。轻轻拍着凌衡后背,女人不再像刚才那样强装坚强,眼角的泪水淌过岁月留下的褶皱,沿着皮肉骨骼滑落,最后落向了凌衡的衣襟。 “有什么事儿,一定要说,好的坏的,都得说。” “你这样,让妈多心疼啊。” “喜欢男生有什么大不了的?同性恋就同性恋,我看现在,人家国外好多地方同性恋都能结婚登记,这也不算是太稀奇的事。” “以后……” “怎么开心,就怎么过。” 第69章 我想你说 被秦山燕搂着拍了好一会儿,凌衡终于在停止流泪以后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这样,有点丢人。 他在尴尬和剩余的感动中反复跳跃了会儿,最终还是因为巨大的羞耻感选择松开了回抱住秦山燕的手。凌衡仓促地抹着脸,在秦山燕调侃他现在才知羞时面红耳赤扭开了头,过了一会儿才转过来看着她说,妈,我之后想留在重庆那边发展。 “嗯,知道。”秦山燕了然于心,很淡定地向他反问:“你这个决定,小邓知道吗?” “……暂时还没告诉他。” “……?” 也是到这个时候,秦山燕才想起来最重要的问题。她登时坐了起来,试探着对面露尴尬的凌衡问,你和小邓,现在不会还没在一起吧? “也不是,应该也能算在一起了。”抿着嘴唇,凌衡很快又不大自信地改了口:“……我是觉得,算在一起了。” “……搞了半天,连个名分都还没确定。” 秦山燕恨铁不成钢地啧啧两声,想吐槽几句凌衡没手段,这种情况都拿不下邓靖西,话还没说又想到些当年的事,出于对特殊情况的考虑,到底也没把那几句嘲笑说出口。 那时候,凌衡高考刚过不久,原该是慢下来休息调养的时候,他却因为一通电话连夜赶回了东阳镇。出于对安全和原本就要替老太太整理老家物品的目的考量,秦山燕带着凌进一起陪着凌衡回了那里,在落地以后才从精神恍惚的凌衡嘴里得知只言片语——邓靖西的爸爸因为一场事故,在前几个月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为了不影响远在北京的凌衡高考,邓靖西联合着他们之间认识的所有同学朋友,对凌衡隐瞒了这一切,佯装无事好些时候,撑到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路途上,看着凌衡难看的脸色,秦山燕没敢开口再多问,只是默默上网搜索,很快就在几条后头挂着“热”的新闻后头窥见了事故的大半全貌。 邓晟是卡车司机,那天或许也只是想要像往常一样运送货物,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半途下了一趟高速,走了一条城市内道路,在途径一条斑马线时因为避让不及一个突然从视角盲区跑出的小女孩,连人带车一起侧翻。 满车的建筑材料随着车辆一起倾倒,剧烈的摩擦和当天的高温迅速将那些木材、胶合板点燃,大火很快开始燃烧,升起滚滚浓烟。变形的驾驶室,车轮下的血泊,四处开始的惊呼和尖叫,当消防队和救援人员赶到现场时,那个女孩早已没有生命体征,哭到声嘶力竭,已经晕厥的女孩母亲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邓晟一起被送往医院,新闻的最后停在一张图片,被救援人员和消防员环绕着的缝隙之中,马赛克下,那具鲜血淋漓,皮肉呈现焦褐色躺在担架上的身躯,除了邓靖西的父亲,不会是其他任何人。 一场事故,一死一伤,却也并不是它登上社会新闻热门的原因。秦山燕继续往下,才发现这桩案件的判决已经结束,原该不承担主要责任的邓晟却因为事故后对高速公路人员的一系列排查,查出那日他驾驶的车辆存在超载问题。那在工作人员眼里看起来微不足道,能够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的十来斤重量,却变成影响法庭判决的最重一笔。原本只出于人道主义赔偿的赔款因此瞬间翻倍,除掉货车保险承担的那个部分,留给家属需要承担的赔款,也还有惊人的四十万。 那个时候的四十万,是连当时作为老板的秦山燕看见,也会觉得倍感压力的一笔巨款。 同邓靖西一家人也曾有过不少接触的秦山燕在车中跟着凌衡一起沉默了好半天,看着旁边的自家儿子,在凌进开着车准备向着高速驶去时,她中途让他绕了个路,随便找了家银行,出来时,手里就多了一万多块钱。 连同着凌衡兜里那一沓,结合了三个小孩从小到大所有压岁钱零花钱,以及找家里人死缠烂打求来的救命钱,秦山燕给他们凑了个整数,整整三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放进了凌衡手里,在他看向自己,颤颤巍巍喊妈之前伸手挡住了他的眼睛。 好好睡吧,睡一觉起来,你就能去帮他了。 但那天,凌衡终归没能如愿以偿,而秦山燕也没有想到,这一时的避而不见,竟然就那样不清不楚的延续了十年。 回过头来,其实秦山燕也不能理解那时候死也不肯接受他们帮助的邓靖西到底是什么想法,守在楼下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坐着聊天的几个老头老太太也提起邓家这桩事,口气也不怎么沉重,听起来也不过是把这场惨烈事故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说到最后感慨一句为了钱丢了命,多出那一趟车,反而留下孤儿寡母,多出这么多债务。带走凌衡的时候,秦山燕也只能用自尊心强来安慰凌衡,说服自己,而后去接受邓靖西不要这笔钱的事实。 事情过了那么多年,到了她知道凌衡和邓靖西之间感情的现在,秦山燕才觉察到当年邓靖西做出这个选择的痛苦不易。心里原本存着的那点不满意很快在这样的角色置换中消失,叹口气,秦山燕伸手拍了拍凌衡的肩,告诉他不要急,敞开心扉这种事,总得给彼此都多留出些时间。 “那现在,小邓还是住在镇上,跟他妈一起?” “嗯,不过这半年阿姨回老家去陪他外婆了,所以就他一个人。” “噢,这样。” 秦山燕点了点头,忽然又发现点不对。 “一个人……”她感觉自己好像明白过来凌衡方才说那句话时口气飘忽的原因:“所以他得在家一个人过新年?过春节?他怎么不也回老家?或者把老人接过来一起?” “离太远了,来去都不方便。而且他还得开店,那店不能关,一关了,就没生活来源了。” 沉默一会儿,秦山燕缓缓收回搭在凌衡身上的手,看着他垂下的目光,看着他脸上显而易见的纠结神情,她问他,你是不是想去陪小邓过新年? “……” 凌衡不想昧着良心说没有,但也觉得这样会让秦山燕伤心,最后也只是叹口气,什么也没说,就在那儿坐着,喝着那碗原本是为他解酒才熬制,现在却变成纯粹的小甜水夜宵的银耳汤,皱着眉头,略显忧愁。 其实成全凌衡这件事,秦山燕完全可以做到,对她来说,这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但眼下的选择显然并不只关系着这一次,在她看来,凌衡的摇摆不定,对于邓靖西来说或许同样是一个阻碍他最终选择停留,选择敞开怀抱的重要原因。 于是她也跟着沉默了片刻,看着凌衡搅动着那碗汤水,却好半天不见它明显消减。在目睹他第三次舀起碗里漂浮在表面上的那颗枸杞,又将它原样放回水面后,秦山燕忍无可忍,打了一下凌衡的手,无可奈何地告诉他说,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自己做了决定,就该坚决一点。 “如果你怕我和你爸伤心,那你以后决定回重庆发展,我和你爸就不伤心了?” “再者说,我们生你出来也不是为了把你绑在我们身边当个吉祥物,至于养老,那也更是没有必要。你那三瓜两枣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和你爸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第98章 “想去就去,想留就留,你要是连这么个事都拿不定主意,我看你也别去什么重庆了,去了也白搭。” 只有两人的桌边陷入片刻的安静,连同方才的浅浅水声也一起消失,而后,凌衡拿出手机,没有立即打开,只是看着秦山燕说,妈,我想去找他。 那就去。秦山燕冲他笑了笑。 一夜未眠,凌衡和秦山燕坐在桌前,就那样一直聊到了大天明。 也许是她的干脆利落让凌衡彻底放下了顾虑和纠结,那一夜,凌衡同她说了很多很多。关于未来的规划,关于凌衡设想的,想要去尝试的事业方向,还有些出于好奇的,秦山燕有关于凌衡邓靖西恋爱史的追问,两个人就着那锅银耳汤当饮料,你一口我一口,你一句我一句消灭掉一大半,总算是把这么多年想说但没说的,想问但没问的都给说了个明白。 快要到八点的时候,秦山燕看着外头已经亮起来大半的天,提醒凌衡说他们等会儿得装出个刚起的样子,不能让他爸看出破绽。 “跟你俩在这儿干坐一夜,今天我真得在家好好补补觉了。” 揉着腰,秦山燕从座椅里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空碗放进了碗槽里,示意凌衡等会儿记得洗。她顶着黑眼圈转身走出两步,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过头来看着凌衡说,你那票,记得改签。 “准备订什么时候的票?” “……今天晚上?”凌衡不大确定地回答:“感觉如果不定今天,提前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行。” 摆摆手,秦山燕向着楼上房间回去,她走到半路,原本已经钻进厨房洗碗的凌衡又出来把她叫住,远远看着她,有些局促地原地挪动两下脚步,看起来有话想说,却又有点不大敢。 “有话快说,你妈人老了,现在困得要命。” “……我就是想说……” 凌衡冲她挤出个笑脸,好不容易打住的那点动容一下子又开始有所蔓延。 “妈,您放心,我以后就算是留了重庆,也会常回来陪你和爸的。” “……你就,你就当我去读了个寄宿学校,每逢寒暑假节假日,也还是会回家的。” “……行,行。”秦山燕被他逗笑,也有点感动:“你有这个心,就已经够意思了。话别说太早,等到时候再看情况。实在不行,我和你爸退休以后,也还能去那边多看看你。” 转过身,秦山燕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在听见一声落锁的动静后,凌衡站在原地掏出了手机,改签成功的提示在他确认过最后一条信息后很快发到了手机里,七点起飞,加上转车的时间,到东阳镇的时候,差不多十二点,凌衡想卡个极致的零点,惊喜回归什么的,拖得太长,反而不如一瞬间来得更让人欣喜。 改签好票,凌衡收拾好厨房,很快就轻手轻脚回去补觉。一夜未眠加上酒精发挥作用,他睡得太死,错过了邓靖西发来的信息,一连好多条,最早的一条从九点多开始,那时候他正坐在天运超市的后院,坐在杨柳沁旁边,看着一群大人围着那个临时搭建的土炕上,用一大堆木材熏着上头一字排开挂着的香肠腊肉。 呛人的烟腾空飞起,偶尔也刮过来一两缕,吹到他和杨柳沁这儿。闻不惯烟味,杨柳沁一连咳嗽两声,往后退开几步,又回到他旁边,拽着他一起离开人群,跑到库房边留给看门人睡的守夜房,打开那个会摇头的小太阳,招呼他跟她一起烤火。 邓靖西原本想回到刚才那儿去,毕竟那些香肠腊肉里头有一份也属于程倩婷,农村山里条件不便,邓靖西就理所应当承担起这个责任,被命令一定要在这儿搭着一起做一份烟熏制品留到过年吃。他想走,却在看见杨柳沁带着恳求的眼神时微微犹豫一瞬,最后还是留了下来,陪她一起坐在暖炉前,看着它左右左右摆动。 百无聊赖,邓靖西掏出手机,在确认方才发过去的照片和信息都没有得到回复的时候又往前翻了翻,看着那条显示着通话时长的电话记录,想到昨天晚上趁着凌衡喝醉自己说的那些话,面前的小太阳好像一下又高了两个档,烘得邓靖西浑身上下都烫。大白天的,别再想这些了,他这样告诉自己,有些促狭地草草收起手机,一抬头,却又对上杨柳沁那张面带意味深长笑容的脸。 “我都看见了,你跟小凌哥发信息呢。”女孩眯起眼睛,圆圆的脸在橙红色暖光下看起来多出些还没消散的稚气:“这都是我的功劳,你准备怎么谢我?” “……你想我怎么谢你?”邓靖西笑出声,用脚尖碰了碰小太阳的控制旋钮:“在这儿陪你烤火不算?” “这也算谢?你知不知道,小凌哥可是准备包圆我在东阳镇想喝的所有咖啡,直接给我来了个咖啡豁免权的!” 看着面前突然坐起,眼神在自己的注视下变得飘忽的人,邓靖西无奈叹口气说,说吧,想要什么东西?还是又要我帮你什么忙? “哈,哈哈……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吗……”杨柳沁干巴巴笑了两声,而后满眼期待,带着谄媚地冲他双手合十:“小邓哥,就是……” “就是我们昨天拍的那组照片,我能不能拿去剪个视频,发到网上呀?” 邓靖西还没说行不行,杨柳沁就紧接着同他解释,说觉得昨天那组照片拍得特别好,一点也不输网上那些专业模特,而且她昨天熬夜加了后期,成品效果特别有氛围感,发在网上一定会火,要是火了,她就能拿那条视频的数据去交一门课的附加作业,能加整整十分总分。 “可以,你发吧。”在她期期艾艾的眼神下,邓靖西无所谓地摆摆手:“要是没火也别怪我。” “好嘞!那我怎么会怪你呢?你是我珍贵的人像模特,以后我们还要多多合作!当然啦,你要是觉得自己一个人拍着没意思,或者拍多了嫌烦,你也可以让小凌哥多留一段时间重庆,我拍他和拍你,本质上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杨柳沁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喜滋滋地查看起昨天新鲜出炉的那组写真照。出于个人爱好,拍人像一直是她强项,上大学以后有了更好的相机,她的拍照热情空前高涨,跑不完的漫展,一场接一场的社团活动,各种大大小小的互勉拍照,短短几个月,她就跑了几十次,一段时间练下来,她已经开始以低价接起了些陪拍单当做练手和兼职,这回拍邓靖西,除了作业之外,也是她想借此机会,提升提升自己照片的质感,好拿去当做正式摄影师开单的宣传照。 质感什么的嘛,有一个条件优异的模特,从起跑线上就赢了好大一截。 看着照片上不加修饰,却与背景氛围完美融合一体的人,杨柳沁仿佛看见一单接一单向着自己扑来,乐到眉开眼笑,她美滋滋地想了一番自己事业有成的美好未来,想了一圈回来,忽然发现邓靖西好半天没出声。 转回头,她才想起自己刚刚说的那话,似乎有点不大妥当。大新年的,一句话既表明了凌衡现在不在他身边的近况,又提醒着他凌衡属于北京,迟早要回家去的现实。自觉一时得意失了言,杨柳沁讪讪放下手机,看着旁边双手插兜,盯着暖炉不知道正想什么的邓靖西,小心翼翼的问,小凌哥,应该会回来吧。 “嗯,五号。” “那……那他这回回来,之后……是不是就不会再走啦?” “我不知道。”邓靖西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而后重新把脸埋进羽绒服立起的衣领里:“这是他的事,他自己决定就好。”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你在文化宫当行政兼职的事?” “缓缓吧,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看情况要不要说。” 沉默着,两人就那样在暖炉转动的电流声响里保持了会儿安静。屋外的热闹人群还在热火朝天地说着话,新年一过,再不久就是春节,大街小巷渐渐也多了些年味儿,置身吵闹的人间烟火里,杨柳沁感受着身边从昨天到现在难得的安静,忽然想到新年这样的时候,邓靖西好像也得一个人过。 “小邓哥,”杨柳沁呆呆地望着面前的暖炉发愣,任由那圈橙红色暖气灯在她眼里也照出一团火似的光亮,在脸皮发烧起来之前又猛地坐直起来,转过头看着邓靖西问:“今晚跨年,你要不要来跟我们一起放烟花?” “十二点,河对岸,就我和我朋友几个人,有很多种类,可以随便玩!” 第70章 不要再孤单 邓靖西到底是拒绝了杨柳沁友好的邀约。 女孩的提议看起来很恰到好处,语气和表情也都做得滴水不漏,表面上看起来就好像真的只是想让她跟他们一起玩玩烟花,实际上,邓靖西清楚,她只是觉得他一个人过新年太孤单,所以想用这种办法让他身边热闹点,杨柳沁一直都是个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心思很细致温和的小孩,从小看到大,这一点邓靖西很熟。 对这份关心感到感激感动,但同样的,邓靖西心里也有自己的分寸,在跨年这种时候去打搅小朋友的玩乐兴致,这实在是不合适。摇了摇头,这事就算翻篇,杨柳沁也没说什么,只说十二点那时候她们会放很大的彩炮,就算隔着一条河,他在楼下的小桥上,也能很清楚的看到。 第99章 带着熏好的腊肉香肠,邓靖西在结束后回了家,简单吃过饭后就去了店里,迎接过今年最后一批客人后,就准备收拾收拾,回家迎接新的一年。其实邓靖西对于节日啊生日啊之类的特殊日期并没有什么有关于仪式感的念头,对他来说,一天就是一天,加多少特别的名头,24小时也都是一样的过,什么孤单不孤单的,在他那里,好像从来都没什么概念。 但他身边的人,好像都对这样的日子执念颇深。 回家以后整理好,洗过澡,邓靖西像往日一样进到房间,先是翻了翻和凌衡停在几个小时前,而后就失去下文的聊天,再看了看十几分钟前给程倩婷发去的腊肉香肠实体图,对方同样也没回。也许都忙着去过年了?邓靖西觉得这也情有可原,刚准备放下手机睡个早觉时,今天晚上的第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 十一点三十二,程倩婷来电。他点下接听,听筒对面先于程倩婷声音传来的,是一阵噼里啪啦,震天动地的鞭炮动静。 邓靖西默默将听筒远离耳朵几厘米,而后找了个声音略小的时候抓紧时间,喊了声妈。 “诶!西西!”程倩婷的声音听起来很高昂,似乎很高兴:“在做什么呢?有没有看跨年晚会呀?” “没有,在床上,准备睡觉了。” “这么早就睡了?还没到零点呢,不跨年啦?” “想早点休息,就没想着跨年。” 电话那头,程倩婷的声音再一次消失,但背景里嘈杂喧哗的动静也跟着一起减弱,直至最后完全安静。远离背后的人群,程倩婷回头看着天上不断绽开的彩色烟花,在那阵由外界引发的心脏剧烈震动略微消减后才慢慢反应过来,而后问邓靖西,小凌呢,还在东阳镇吗? “他回家了,过几天才回来。” “那你现在就是一个人在家吗?” 对面愣了愣,而后很快又开口继续,语气带着点懊恼:“哎呀,小凌回家,你怎么都没跟我提呀?” “早知道你一个人过节,我就买今天的票,回来陪你几天再回这边的。” “妈,没事,您这样路上来回很累,而且外婆也更需要你。”换了个手,邓靖西继续安慰她:“更何况,您也知道的,我对这些日子不感冒。” 不感冒,不感冒也总得过新年!程倩婷有些无奈地纠正他的想法,而后又絮絮叨叨同他说了不少,大多都是些提醒他吃饱穿暖,注意身体健康的老话,邓靖西静静的听着,脑子里逐渐浮现出程倩婷背对着村里热闹人群,一个人站在黑黢黢的小路里头同自己说个不停的画面,刚想开口打断,让她早些回去跟着一起热闹着玩时,她却忽然自己了结了话题说,好了,再过会儿就到新年了,我不和你说了。 “估计小凌也会跟你打电话,到时候我占了线了,他就打不进来了。” “……妈,您也不用这样。”邓靖西有点无奈的笑笑:“我和他也不差这一时片刻的。” “你这么说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 “你俩已经在一起,并且要一起过后半辈子人生了?” 电话那头的笑声赶在邓靖西失语的片刻传来,头顶烟花不断绽开,垂落满天彩色流星,划过天际,却并不只是昙花一现。远处,再远处,不受烟花禁令管辖的村落人民用最传统的办法庆贺着新年的到来,焰火连绵起伏,夜空被幸福点亮,万家灯火,温暖人间,好像在那里也营造出了另一片热闹红火的世界。 程倩婷高举起手机,让邓靖西能够听见那些越来越热烈的爆竹声响,捂着耳朵,她仰着头,眼睛同黑下去的手机屏幕一起显现出花火的绚丽色泽,很快又浮现起一层淡淡的水波,将那些浓艳的痕迹全都化开成温柔清浅的笔墨。 她其实还有很多想说的,那些从未说出口过的心疼,那些企图再见他展翅高飞的希冀,程倩婷明白邓靖西的想法,理解他如今选择不再前行的道理。过去的十年消耗了太多他的心气,人活一辈子,又经得起几次从头再来,又能一头扎进去几个十年?自事故以后,她从不对邓靖西说任何与期待有关的话,也从不展望未来,能够过好眼下的日子,对于他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但此时此刻,程倩婷觉得,她好像终于有了带着邓靖西一起向前看的勇气。 “西西,辞旧迎新,从今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噼里啪啦的声音将邓靖西的耳朵填满,热闹堵塞五官,连带着眼睛也受到山水之外那处村落的波及,在温暖无风的室内也跟着一起发热。邓靖西张了张口,深呼吸,最后浮现起一点笑意。 嗯,都会越来越好的。 妈,新年快乐。 你也是,新年快乐啊小西!新年健健康康,平安幸福! 电话在程倩婷将那些她能想到的祝福语吐露个彻底以后才缠缠绵绵挂断。距离十二点只剩下十来分钟的时间,原本决心睡觉的邓靖西被那些隔着听筒以听代观的烟花炸清醒了头脑,拉紧的窗帘不透一点光,他却已经能够听见屋外砰砰炸开的焰火动静。 又是同样的感觉。 邓靖西望着窗口的方向,已经无法忽视心里那股如潮水般袭来,不由分说将他包裹的情绪。带着渴望,带着向往,带着想要将那些美丽却又易逝的事物永远保留在身边眼前的幼稚想法,他发觉自己好像没能从方才听筒里的那场烟花里走出来,一向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来独往的邓靖西在几天之内又感受到第二次相同的情绪,他觉得,那或许可以被叫做孤单。 一点点,只是不足挂齿的一点点而已。邓靖西坐在那里看向窗户,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却伴随着一声几乎近在耳畔的烟花燃炸声猛的一颤。原该被遮光窗帘牢牢挡住的光芒沿着没有被盖紧的缝隙,带着五光十色钻进漆黑一片的房间,让邓靖西在那些线条状的光晕里不知不觉恍惚起来,想到很多从前的记忆。 这也是他选择在重新装修屋子时也仍然保留下老旧的它的原因,小小一个窗口承载了太多对邓靖西来说宝贵的记忆。很小的时候,他路过公园门口时总会被那里一家卖小鸟的店铺吸引,蹲在那些重叠累起的鸟笼面前目不转睛看着里头叽叽喳喳的小鸟。而后的某个儿童节,邓晟就给他带回一对那样的小鸟,一蓝一绿,每天在窗外很活泼地叫,开窗于是成了很长一段时间里邓靖西起床后干的第一件事,好像听见那阵热闹的鸣叫,隔着笼子看一看依偎在一起的鸟雀,就足以使那时候尚且年幼的他开心一整天。 所以他从没有想过,给予他快乐的一对小鸟会在某天夜里悄悄用嘴撬开了拴着鸟笼大门的细铁丝,留给他一个空空的笼子,以及几片挣扎后留下的羽毛。 那时候,邓靖西看着空空的笼子很伤心,默默地摆了个小凳子坐在窗前,眼睛红红一整天,邓晟和程倩婷都来安慰,告诉他,那样家养的鸟,几乎没有任何捕猎的能力,飞也飞不大远,他们一起去找找看,说不定还能找回来。后来邓靖西也的确跟着去找了,最后一无所获,那个失去了笼中物的鸟笼最后也成了一个废品,被邓晟洗干净以后收在了阳台角落,没再拿出来过。 和鸟笼一起消失的,还有邓靖西已经养成很久的,开窗的习惯。伤痛渐渐消失,邓靖西一点点长大,到后来,其实他已经都快忘了那对小鸟的鸣叫,但坐在窗前画画,或是偶尔去浇花晾衣时却还是会下意识的往那个已经放上绿植的地方看,看一眼,然后又很快收回。 因为他慢慢懂得了那两只小鸟的命运,即使他曾为着它们的出逃而产生“如果当时我没有带他们回家”的后悔想法。他明白它们既定的命运,对于自由的向往本该是生物本性,没有人类有关于温饱,有关于物质的复杂考量,对于他们而言,自由可以建立在一切之上,哪怕付诸生命。 本能趋势它们做出有关于命运的抉择,而同样的抉择也同样影响着曾经用一个笼子关住它们,为着失去而黯然神伤的,笼子之外的那个以旁观者形式存在的人类。 外头带着硝烟味道的冷风不再被玻璃和布料遮挡,直直地扑往邓靖西脸上。站在窗前,他看着那片已经被几盆新鲜绿植取代的空位,忽然觉得那个原本已经消失的笼子又出现在眼前,它变得很大,大到同这个房屋齐平,那些突然钻进屋里的冷气萦绕在这个作为热源散发体的身躯周围,隐约地替邓靖西覆盖上身周一圈流动的,白纱似的雾。 寒凉穿透薄薄的衣料,引发皮肤表面微微的刺痛,恍惚间,邓靖西感觉自己好像正在长出羽毛,变成一只失去方向的鸟。 如果那两只出逃的小鸟提前得知自己冻死饿死或者被当做猎物分食的结局,是否还会选择逃离那个被亲手装点过的,温暖又不愁吃喝的小笼子? 邓靖西无声地叹了口气,觉得这是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惆怅和忧虑正在过度繁殖,但没办法,谁在那样汹涌热烈的爱面前都会生理性的感到错乱,感到茫然,甚至是畏惧。 第100章 兜里的手机依旧安静,邓靖西想,凌衡应该在家里同叔叔阿姨一起准备倒计时迎接新年。记忆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以及邓靖西隔着窗户,只亲眼见过一次的和善男人构成了凌衡的家庭,那无疑是一栋日晒雨淋都不会坍塌的别墅,冬暖夏凉,是凌衡无论什么时候回头,都会义无反顾将他保护在内的避风港。 他拥有的,是多少人终其一生寻找也无法企及的。在万千火花跃然炸燃于天际的时刻,邓靖西因为那些昙花一现的美丽再次感到摇摆不定,让凌衡从注定平坦的康庄大道回到这扇狭窄破旧的窄窗前,到底是顺应本性的对于自我的追逐,还是在愚蠢不堪地放弃世俗的幸福? 呆在这个有且仅有自己的小笼子里,对他来说,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但一切毫无意义的思考,也该在这个时刻点到即止了。 邓靖西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新年倒计时,那些乒乒乓乓不断发射于天空的烟花好像又进入了一阵新的循环。河流两岸接二连三开始礼炮齐鸣,彩色光辉把原本黑漆漆的天斗点亮成一片粉紫色,烟雾一直在蔓延,连同那些欢呼和尖叫一起,邓靖西守在窗前,手机一直在跳出新的信息,杨柳沁的,程倩婷的,麻将馆群里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的,大家发着喜庆的表情,用热烈的语气传诵着同一句新年快乐,而在那个时刻,邓靖西却还是选择了最安静的那个窗口,遵循规则一样发过去同样的祝福,而后摁掉手机,在眼前那束烟花燃放到顶点时默默又关上了窗户。 他没有想立刻得到凌衡的回复,他知道他那里一定只会比自己热闹,而且是加倍的热闹。他的朋友,他的同事,他的亲人,还有很多他因为旅途或者出行,因缘际会产生的缘分牵连,几个月前在他手机里看见过一眼的那条相约再见的短信,邓靖西迄今为止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他们又曾发生过怎样的故事,下一次的再见会是什么时候。这些的这些都是凌衡精彩人生的一部分,即使他在意,却也不敢过度参与。 他只是希望他能够收获他最想要的那个人生,哪怕没有自己也没关系,哪怕这一次他不再从北京回来都没关系。 邓靖西转过身,准备回到床上睡觉,拖鞋拍打地面,一步两步的动静之间,他却觉得自己产生了些虚妄的错觉,觉得凌衡好像正在不远的地方,铿锵有力的叫着他的名字。 嘭,嘭,嘭,震动的感觉渐渐与天上烟花的爆炸声响区分开来,邓靖西感觉自己的手机也在跟着那个动静一起嗡嗡作响,让他原本就乱糟糟的思绪彻底揉成一团。 打开房门,再向着大门口靠近,邓靖西拉开沉重的防盗门,凌衡站在门外,夹在耳边的手机停留在正在进行却无人接听的通话页面,他气喘吁吁,行李箱搁置在手边,身上,面前,都笼罩着一层因为夜深露重而产生的,朦胧的白烟。 而那些烟雾在邓靖西同他在黑暗中无声对视之际轻轻地流动向他,同他身上那些还没消散的同等物质悄无声息融合,邓靖西又一次感觉到那种刺破皮肤,如同生长般的疼痛,他确信自己身上正在长出羽毛,但他不再是一只鸟。 他变成一只飞蛾,义无反顾扑向了那团注定将他灼烧吞没的火。 被抱住的那一刹那,凌衡感觉到一缕似有似无的温热,贴着他脸侧,轻轻地落在了他颈肩。 “……邓靖西,新年快乐。” “希望以后的每一年,你都可以像现在这样,主动抓紧我。” 第71章 灵魂颠覆 坐在沙发上,凌衡茫然地看着邓靖西在两个卧室里进进出出,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想把他叫住,叫回到自己身边落座,毕竟在凌衡的设想里,这场惊喜换来的收获不该只是一个比平时用力一些的拥抱。沾染在他外套表面的,属于邓靖西的温度在分开后迅速分解消失,让他产生出点没由来的不满。 但在他表露出自己的想法之前,邓靖西就回到了他面前。 屋里只开着那盏凌衡身侧的钓鱼灯,暖色灯光给人带来屋里应该也同样温暖的错觉,让凌衡短暂忘记了还在自己身上不断蔓延的寒凉,直到邓靖西将那床软绵绵的被子裹住自己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起寒颤来,伸手去攥住了在他身前围拢的被角,连同邓靖西还没放开的手一起。 他在他面前半跪着,膝盖磕在地上,身上只有一层薄透了的睡衣。凌衡拉住他,原本是想让他站起来跟自己一起暖和暖和,但邓靖西跪在地上的样子给了凌衡一刹那的错觉,觉得他会在那个单膝跪地的时候说出些同跪姿同等重量的话,做出同等重量的决定,于是凌衡就也没有放手,只是从上往下看着那张一直微微仰起,注视着跟随着自己的面容,而后无声无息,被他反过来拉紧了自己的手。 “外面很冷吧。” “……还好?我一路跑着过来的,没什么感觉。” “你回来的事,叔叔阿姨知道吗?” “当然知道,我这么一个大活人从家里消失了,那能不告诉他们吗?” 凌衡觉得有点好笑,说到最后忍不住笑了两声。他看见自己在笑出声的时候,邓靖西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垂下眼眸,让他只能看见他弯弯的,向上的唇角,还有那双细细摩挲着自己双手的,他的手。 他们从前也有过很多次牵手,以前和再重逢后的现在,这都算不上稀罕的动作。但凌衡看着覆盖住自己的邓靖西的手,忽然就察觉到一点与以前都不一样的感觉。 太细了,他摸得太细了。 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邓靖西正在用手指尖勾勒自己双手的轮廓,沿着每一个骨节凸起,把手指变成笔,如同绘画般轻轻扫过他掌心手背每一寸柔软又敏感的皮肤。他太安静了,凌衡看不见他的脸,更加无法猜测他那颗总是比自己复杂很多的心此时此刻都在想些什么。要说点什么吗?可是……自己又应该说点什么呢? 说他特地改签了航班就为了回来给他一个惊喜?而后反过来问他为什么看起来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开心?即使他对他的反应略有些不满,但凌衡也不想要因为那点微不足道的期盼给邓靖西压力,他回来这一趟,不就是为了和他一起过新年吗?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他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去跟他刨根究底追得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而且,他觉得自己也许已经得到了那个答案。 凌衡一向很会自我开解,在想通了时间还长的道理后,他很快彻底笑起来,而后附身往下靠近邓靖西面前,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抽回了自己的手,打断了邓靖西细致的描摹,从衣兜里掏出了几根铁丝棒烟花,捏着它们的根部,举到他们俩之间。 “你看!你还记得这种烟花吗?”凌衡兴致勃勃,攥着那几个小玩意儿同他说起方才的见闻:“刚刚回来的路上,司机说东阳镇太偏了,开到车站那头的加油站就懒得再往前,我就只好在那里下了车。” “我跑了一段路以后实在是感觉太累了,又冷又累,就停下来走了会儿。路过桥头的时候,恰好遇到带着烟花准备去河边放的一家子。那里头有俩小孩,吵吵闹闹让大人给他们点铁丝烟花,点了以后就欢天喜地地在路上跑,兴许是我衣服太黑,他们没注意到我,差点就撞到我身上,给我外套烫俩大洞。” “哈哈,想起来都觉得好笑。他们家长一下就生气了,俩小孩眼见着就要挨呲,我给他们叫住了,为表感谢,小朋友就送了我这个。” 凌衡得意地冲他转了转手上的烟花,裹着被子,他在灯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亮的样子映进邓靖西眼里,将十年前十三中外马路上那阵伴随着自行车行驶掀动的清爽河风跨越季节,跨越时间,又一次吹到了他面前。 垂落的耳机里播放着音质不高的音乐,同样颜色的路灯下凌衡握住他的手,尚且还有些稚嫩的脸上带着满满的期待,他身上散发的香气源自当年热销的某款洗衣粉,是那时候常常能够在人群里嗅到的气味,却因为那如同命运指点拨转般的一瞬间,被邓靖西记住了好多年,连同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人一起。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但我再也不想对你说出那句好久不见。 外头的焰火燃放已经快进入尾声,剧烈的震荡逐渐平息消失,但邓靖西面前还有几根等待点燃的逃兵。看着凌衡,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住越过面前遮挡吻住他的冲动,而后站起身来,想要从屋里寻找出来个能用的打火机,好歹把他当成宝贝似的捧出来的东西先热热闹闹玩个干净再说。 “诶,你去哪儿?” 凌衡却又把他拉住,方才还献宝似的攥着的烟花棒转眼就被他随时丢在了一旁的桌上。 “我没说我要现在玩儿,”凌衡顿了顿,勾住他的小手指指示般弯了弯,促使邓靖西又重新蹲回到他面前,替他又拢了拢身上防寒的棉被:“……我就是感觉,你好像心事重重一样,所以想让你轻松一些。” 第101章 “邓靖西,我回来不是想让你感到负担的,所以你现在能开心点了吗?” 开心,我开心得快要死了。 邓靖西静静地注视着凌衡,任由他回温不少的手搭上自己的肩,在后颈连接,而后勾起他那几缕长些的头发,一圈一圈绕在手指缝里玩。这样一来,他离自己就变得更近,近到邓靖西觉得自己可以对他做出任何事,拥抱,亲吻,亦或者是像那天晚上一样,甚至超越那天晚上的无缝相接。 他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刻,原始的冲动和后天的理智在身体里如同精神分裂般疯狂对垒,而凌衡几乎是每一次这种时刻的发源者。邓靖西觉得在这种时候去想那样的事情实在是太没情调了,惊喜啊,他日思夜想爱了那么多年的宝贝一门心思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千里迢迢跑回到自己面前,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要,就只是面色如常地搂着自己,玩玩他的头发。这种时候他应该也回给他同样的温情,抱抱他,聊一聊他们错过的那些时间,再一起陷入睡眠,迎接新年的第一个白昼,邓靖西把应该两个字背后对应的一切都从头想到了个尾,但他咬碎了牙,也再也没办法将那份包含着汹涌情感,想要将他完全占有,划归自己领地的欲望彻底打消。 邓靖西很自暴自弃的想着,自己原来也能有永葆青春的这一天。像十七岁时候一样善妒,像十七岁一样对他周围的所有人所有事物虚空索敌,觉得他们会分走凌衡对自己的热情和爱,一想到他那样温柔的,坚韧的样子在过去的十年里也曾有无数人亲眼见证,邓靖西就嫉妒得快要疯了。 可是…… 这样一定会吓到他的。 总不能让人觉得自己表达爱意的方式就是这样粗俗的,下流的风格。 邓靖西又一次咬紧牙关,他几乎能感受到冷气吸入身体之后从刺骨到被感染到发烫的一整个循环过程。但凌衡什么也不知道,他在他怀里当上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影帝,真情只在一瞬间无法控制的时候流露,邓靖西抬起手,带着茧的手贴上凌衡还有些发凉的脸颊,目光和指腹同时瞄准他微微翕张着的嘴唇,轻轻碰过,很快就抽回。 他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但他忘记自己眼前的人并不只和自己相处过这一时片刻。他们是彼此有且仅有的初恋,青春的懵懂和对性的青涩摸索全都源于对方,见过情难自控时失神的眼睛,朦胧失焦的视线里什么都是模糊的,触觉嗅觉听觉在视觉失效时自然而然接替过它的职责,被无限放大,将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一切声音,一切味道全都以更加记忆深刻的方式嵌入他们的记忆里,只需要轻轻一撩拨,哪怕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足够他们看懂对方的想法和情绪。 他想亲我,凌衡在邓靖西手指都还没彻底拿开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 但是他为什么没亲呢?凌衡在邓靖西垂下手的瞬间感到一点不明所以的茫然。 搂在他脖子后头的手随着他的起身而不得不松开,邓靖西又站起来了,他目送他走进他的房间,在几声柜门开关的动静之后又回到他面前。凌衡怀里就那样多出一套睡衣,一条长长的浴巾,邓靖西另一只手上攥着个空调遥控板,最中心那个开关按钮在夜色里散发着一小簇幽微的夜光,凌衡听见他身后房门里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门缝之后的空间很快就要随着它的运行充盈起温暖的空气,而他对他说,今晚要留下吗?一起过新年。 凌衡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的停顿只是因为仍然没搞清楚邓靖西选择放弃亲吻的原因。抱着怀里的衣物,凌衡低头又抬头,试探着告诉邓靖西,他因为回来的时候太匆忙,将老屋的钥匙忘在了北京的家里,快递过来至少还要等待三天。 “……所以,我大概要在你这儿多住些时候。” 凌衡紧紧盯着邓靖西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点情绪波动的痕迹,最后看出他明显放缓了速度的两下眨眼,以及紧跟在后的一个缓慢吐气。 他在忍。 察觉到这一点,凌衡脑子短暂宕机,再启动的时候就彻底明白了邓靖西从进门开始就眼神飘忽,舍不得放手,又不敢和自己太靠近,以至于放弃了那个原该板上钉钉的接吻的原因。 ……可是,我还挺愿意的。凌衡在心里讪讪地想。 不只是想跟他完成那个吻,唇齿相依,紧紧相拥的时候,人都不可避免会变得更加坦诚些。凌衡是很执着的人,偏偏邓靖西不是那么乐意把喜欢不喜欢,爱不爱的话挂在嘴边上,酒醉时分那句印象模糊的喜欢让凌衡后悔到捶胸顿足,他想再听他畅快直接的说一次爱,那也许会变成他最满意的新年礼物。 但比起邓靖西,凌衡却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启齿。看起来不值一提的小愿望真要说出口,却变得也有些太幼稚。就好像十几岁早恋的小朋友,不懂调情,没有更多的烦恼和痛苦,爱情就是天,一句我爱你就可以变成顶天立地用于吹嘘和承诺的黄金誓言,那段他也曾经历过的幼稚过往放在现在来讲实在太青涩了,凌衡想要完成愿望的心一点也不变,他朝着他靠近一步,已经抬起的手都已经擦过他手背表面,最后却还是因为羞耻而放下,就那样错过机会。 ……面对面,他们从来没有面对面的说过那样的话,以前的那几次,都是在一切都刚刚好的时候自然而然发生,水到渠成,不需要多此一举的。 懊恼,又很羞耻。凌衡有点无措地拍了两下腿侧,侧身面对邓靖西,一边说着去洗澡的话一边逃开似的从他面前走过。 气氛已经变得相当微妙了,凌衡可以确信,邓靖西一定也已经看清了自己方才的小动作,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呢? 不知道。 浴室里热气弥漫,朦胧的水热将凌衡完全包裹在内。狭窄的空间无法划分出一个完整的内外区域,凌衡站在淋浴头下,低头看着透明水流划过他身体肌肉,最后汇聚于脚下,他盯着那一小片不断流淌着的积水出神,在半天之后才缓过劲儿来,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说不上来的眼熟。 好像……在哪里看过这样的画面。 红苹果里,七七洗澡的地方,也是这样逼仄拥挤。 身体和精神同时走进牛角尖的时候,凌衡莫名其妙又想到红苹果。他记得那一小段故事,七七在浴室里洗澡,等待同“妈妈”口中的贵客见面,水从他头顶浇落,顺着身体往下,越来越接近地面,而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男人也在那个时候走进了洋楼,带着之后所有的爱别离,怨憎恨,离他越来越近。 凌衡在解说词里了解了七七的所有心路历程,读懂了角色和故事,通过耳机传达到他脑海里的声音在消失已久后的此时重新出现,将耳边淋漓的水声取代,恍然间,凌衡突然觉得,就这个瞬间,自己和邓靖西,跟七七还有那个纨绔有点像。 同样的一墙之隔,同样的两相彷徨。那男人在意识到自己爱上七七之后,他在两人的第一次相见时难得产生了想要“只是同他好好说说话”的想法,而七七那时候已经感觉到了自己对他的爱意,站在那个他们从前进行交易的床边,他们第一次那样安静的对视,总是嬉笑着的男人皱起眉头,反而是总面无表情的七七多了点笑容。 那男人的手也像方才邓靖西那样轻轻蹭过了七七的嘴唇,带着不舍,带着挣扎,带着因为真心才产生的痛苦的眷恋,他同样没有真的吻下去,但七七会错了意。他看不懂他眼里的纠结,只是像以前那样默默脱掉了衣服,动作熟练地向着他脸上吻去。 凌衡记得七七死前的走马灯里有一幕,也就是这一幕。男人第一次拒绝了他的亲吻,将他推开,披上了衣服,把他裹成一条难以动弹的春卷状物体,而后推进了浴室。 站在同样的地方,感到害怕的,却不再是生活在惶恐和未知里的七七。因为那份掷地有声的爱意,即使一切都建立在虚假之上,他也甘之如饴,同外头埋头叹气,感到难受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要推开门。 只需要推开门,七七就能看到男人的真心,看到他一直以来惶恐不安,无法确定的那份感情。 可墙面到底是挡住了所有,它将画面一分为二,唯有屏幕之外的一众看客明白这场地位的颠覆对调起源何处。 凌衡曾是看客中的一员,他有心帮助七七知晓那男人也的确珍爱过他的事实,却无力帮少年推开那扇薄到连水声也隔绝不住的木门。注定错过的故事无时无刻都暗示着错频和遗憾的结局,但这一次,凌衡却拥有了改写剧本的能力。 水流停止落下,凌衡望向毛巾架上那条被邓靖西叠好的浴巾,沉默两秒,在心里对它说了声抱歉,而后伸手一勾,看着它跌进满地尚在流淌着的热水里,一寸一寸被浸湿。 “邓靖西。” 他看着水痕在毛巾上迅速扩散,原本还能支出棱角的硬挺质地很快就在绝对的重量之下变软,而后塌下。在它彻底被水浸透成一团的时候,门外的脚步声靠近,而后停下,他听见被自己呼叫的人停在那里,轻轻叩了叩门,问他怎么了。 第102章 “浴巾掉地上了,”凌衡忍不住有点心虚,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下说出口的最后通牒:“你,你再给我拿一条新的行吗?” 门外的人没说话,短暂的走开,很快又回来。他像方才那样又敲了敲门,严紧的大门随着声音落下很快在邓靖西眼前露出一条缝隙,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就那样隔着水雾和潮热的气息同他对视。 看着他,却没有朝他伸出手。他看见凌衡满是水珠的手扒在门边上,他躲在门后,却好像刻意而为之一样没有完全把自己藏得严实。手臂、腰身还有大腿线条在笔直的门框之后起伏有致,只一眼,邓靖西就选择先躲开了眼睛。 他难得慌乱,偏过头去,垂着眼将手里的毛巾递到了凌衡面前。 “……外面冷,你快把门关上。” 眼前黑黢黢的,唯一的光源来自凌衡藏身的那条缝隙之后,浴室暖光灯照得凌衡身上发烫,连带着门外的邓靖西也开始感觉到被灼烧的热。他煎熬地站在那里,真心和欲望在打架,没有一个能真切落下,让他做出选择。 在那阵自我的纠结之后,邓靖西感觉到凌衡伸手出来,接住了浴巾。他听见他放低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承接住他手上一半的力道。 “……邓靖西,你……”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邓靖西怔在原地,而那双扰乱他心弦的手,正在沿着垂落悬空的毛巾尾部缓缓往上。 “我决定留在重庆了,做出这个决定不只是因为你,但……” “的确有出于你的私心。” 一点一点,他感觉到那股力道越来越逼近自己,直到凌衡火热的手隔着毛巾,轻轻同他的掌心贴在一起。 “你刚刚,应该是想亲我吧?” 室内只剩下从浴室里发散出来的,淋漓的水声,在呼吸变得艰难的时候,邓靖西感觉凌衡挑开了最后一层隔绝在他们皮肤之间的遮挡,用那只水汽未干,热得发烫的手试探着,轻轻地与他十指相扣。 世界在沉默之中地动山摇。 要进来吗? 邓靖西已经分不清那句话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凌衡真切的发问。在被那团湿黏的气体彻底包裹住身体之前,他卸尽浑身力气,任由自己跌入屋内那片天罗地网。 “……凌衡。” “今天一整晚,你都不能再松手。” 第72章 烧尽 凌衡。 凌衡…… 抱住他的那一刻,邓靖西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在做梦。 他有一个一直在持续反复,伴随了他很长时间的梦。那原本是个噩梦,他身临其境出现在邓晟发生事故的马路边上,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冲出人行横道,跑到正在正常前行的货车面前,而后两方都躲闪不及,货物车辆轰然倒地,很快在高温烈日下引发火灾,将一切都烧干净,把世界都烧穿,在他心上烫出一个血淋淋的洞。 而当邓靖西头晕目眩跌进洞里,迎接他的却不是阎罗地狱。 柔软的床铺上散发着他熟悉的味道,太阳晒过的棉被带着清爽的气息将他埋在底下,邓靖西睁着眼,看着眼前安宁柔软的一切,看着凌衡躺在自己身边睡得口水直流的酣颜,一动不动,害怕自己再一转眼就会醒来,又回到这个失去一切的如今。 他知道凌衡不会醒,自己不闭眼,这里的一切也不会消失。所以邓靖西总是借着那个时刻目不转睛的看他,即使他知道,面前的只不过是自己记忆里凌衡的模样,而如今他们天各一方,分开多年,共枕而眠对他来说,已经变成只能奢想无法实现的一则空话。 盯着看,直到连梦里的他都觉得眼睛发酸了,邓靖西就知道,自己大概是快要醒了。那个时候他就再没有什么可顾及的。张开双臂,他拥抱上那团即将消散的雾气,渴求的温度在他心底反复铭刻同一个名字的时候如同施舍般短暂出现,醒过来以后,他才发现那其实只是自己顺着脸颊一路往下,滑落到胸前的泪滴。 最艰难的时候,每当邓靖西做这样的梦,他都会想着另一种可能性,即邓晟倒下时的那片火也将他吞噬,亦或者抱住凌衡的时候,自己也随着这场梦一起就这样悄无声息在世界上消失。清醒意味着他又要面对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重压,但直到最后,邓靖西也没有真的敢在除了做梦和梦醒之外的其他任何时间想过去死。 因为程倩婷还在这里。 现实让他学会放下,学会妥协,委身于这个世界带来的坎坷,磋磨掉邓靖西所有锐气。他在过去的时间里想透了很多事,也放下了很多事,在回到东阳镇之前,邓靖西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可以心平气和想到凌衡这个名字,只把他当做一段过去的故事。 直到程倩婷陡然在他面前提起过去的那些事,仅仅一句,邓靖西彻夜难眠,自那天之后就总是想到以前。那本记载着很多小事的日记本被他从箱底掏出来回的看,却始终不会翻开最后一页。呆在这个到处都是回忆的房间里,邓靖西在最想凌衡的时候也的确会抑制不住情绪,闭上眼,念着他的名字,在卧室,在浴室里咬紧牙关,自暴自弃。 凌衡,抱着怀里的人,邓靖西看着他同样含着泪的眼睛,低喃出声他的名字,与他眉心相贴。 “你怪我吗?”邓靖西能感觉到两道比水流还烫,比水流还急的呼吸凌乱地洒落在他们之间:“怨我吗?” “不……” “你怨我吧。” 凌衡听见邓靖西哽咽的音调在耳边响起,眼泪比亲吻先一步落到他唇边。抱着他的那双手一直在抖,听着他压抑的哭声,凌衡心痛,也跟着难过,他想告诉他不要这样说,以前的事都没关系,但他到底没说出口,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对不起,凌衡,对不起。” “……我真的很想你,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能梦见你。” “你刚回来的时候,我能看出来,我对你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但我却一点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后来我才发现,是因为我总是梦见你,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好像我上一次和你见面,每一次,都停留在‘昨天’。” 他们彻底贴在一起,所有的力道施加在凌衡身上,让他不得不绷紧身体,后背自然而然挺直,而后贴上身后的墙。热水暖不起来成片的,厚厚的大理石,异样的冰冷刺激到他止不住的微微颤抖,而后又全部被邓靖西统一归入怀中。 墙又硬又冰,但邓靖西是烫的。他还穿着那身睡衣,就同他一起踏入了还没来得及关掉的水幕里,热水从头到脚将他淋湿,薄薄的衣料贴在他身上,映出每一条轮廓。凌衡能感觉到,邓靖西胸前那一片炽热,此时此刻正与自己紧紧相贴,心跳掷地有声,砸得凌衡脑子一片空白,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抓紧了怀中这一根只属于他的浮木。 别哭。 溺水的人反倒成了安慰的角色,凌衡心里酸胀,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早跟他剖白过内心,告诉他自己一直以来都还惦记他的事实,那时候的邓靖西装得那么云淡风轻,此时此刻却念着句对不起,鼻尖一次又一次带着眷恋,缱绻轻碰过他的脸。 凌衡需要一句对不起,但也只需要一句。早在咖啡厅里时他就差一点得到过,只是被自己叫了停。他想要邓靖西低头,但真的看见他无措迷茫,凌衡也只会跟着一起泪眼婆娑。 “……我怪过你,但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的道歉了。” “不要说对不起,”凌衡捧住他的脸,目光随着眼泪一起往下垂,落到邓靖西唇边:“亲我吧,邓靖西,就像以前那样。” 邓靖西没有立刻回应,他感觉搂在自己身上的那双手抖得更厉害了。害怕?紧张?还是太欣喜?大概都有吧,邓靖西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的同凌衡搅在一起,和上次不同,这一吻下去,他们的后半人生就再也没了分开的余地。 “……想好了吗?”邓靖西贴在他耳边,自己却一点也不如语气里显现得那么轻松,他好像比凌衡更加紧绷:“我能给你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年轻,不富有,也好像……不是那么会讨你开心。” “凌衡,你好好想,如果有一点不愿意,我就出去。外头的窗户还开着,吹一吹冷风,什么都会过去。” 已经没人的客厅里窗户大开,冷风拂动搭落在前的窗帘,吹进烟尘味道浓郁的气息,同窗前烟灰缸里那一点尚在燃烧的火星混在了一起,形成一片肉眼可见的带状烟雾,在每一寸灯光覆盖到的地方缓缓流动。 他已经吹过一场所谓的“消愁风”了,背后水声淋漓之时,他在柜子里找出了原本只是留作纪念,同凌衡约定好戒烟后剩下的最后半包烟。烈性尼古丁久违冲撞进身体,风带走了很多烟,却带不走比它们更轻更易散的,浴室里溜出来的雾气。湿黏的水汽编制成一张温柔网,网住邓靖西,让他所有与凌衡有关的痴心妄想都无处遁形。 第103章 到底喜欢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如果凌衡不愿意,他想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或者谋求更好的生活,自欺欺人一下,也不算是做不到的难题。 早就有了反应的地方在亲密的距离之中早就无处遁形,他们之间就只隔着自己身上这层早就湿透了的睡衣。做不到掩饰和忽视身体反应,但他也不希望凌衡被这种事情影响决定。不舍,但是邓靖西还是决定松开怀里的人。搂在凌衡腰上的双手却在卸力的第一时刻就被对方察觉,慌乱之中,凌衡下意识绷紧双腿,却不小心在蜷缩动弹时往上一顶,让那声闷哼猝不及防传入原本就已经足够旖旎的空间。 头顶花洒止不住地往下洒落热水,浇在邓靖西后背,顺着他又淌到凌衡身上,分叉的水流变成了无形状却束缚力极强的绳索,将他们牢牢绑在一起,毫无空隙。邓靖西浑身上下都因为忍耐难耐地绷紧,抽开双手,他撑住凌衡两侧的墙壁,一鼓作气同凌衡拉出一点距离,看着面前人那张被热意蒸腾出不正常红晕的脸。 顶着那张脸,凌衡却偏偏伸手贴上了邓靖西的肩,而后缓缓下移,力道极轻,如同羽毛拂过皮肤表面,却让邓靖西全身血液冲向他指下,随着他的痕迹一点点沸腾。 “邓靖西,别在顶着我的时候说这种冠冕堂皇的假话。” “你明明喜欢我,喜欢到快要疯了。” 他看见凌衡的眼神落在自己嘴唇上,微微张合着嘴唇,而后向着自己贴来,没有真的吻住,而是轻轻舔了舔他的嘴角,像对待一个冰激凌那样对待了自己。 邓靖西清楚的看见了凌衡舌尖那一点红,比他前二十八年见过的所有色泽都更加浓艳。他的呼吸里带着点清爽的香气,牙膏的薄荷味刺激着邓靖西的神经,像钩子一样吊住他的思绪,夺走他所有注意力,直到浑身上下的焦点都聚焦在凌衡那张太过刻意,总是惹祸的嘴巴上。 他总是伶牙俐齿,说出来的话能讨所有人开心,让全班哄堂大笑,包括老师。 他总是站在人群中心,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听见他的声音。 你太受欢迎了,让我说不出的嫉妒,让我变成了一个想要独占你的疯子。 思维断线的几秒里,邓靖西想到很多画面,十年前的一切在眼前却依旧如此清晰。好几次他同凌衡厮混到一起,其实都只是源自于他说不出口的嫉妒心,那些原本正常的一切放到凌衡身上就让他难以忍受。即使那时候他们能做的事很少,也不会任何的技巧,但邓靖西也依旧能凭着自己心里那簇消不下去的火将凌衡摆弄到连连求饶,亦或者是实在难以忍受,将他推开。 他们从来没有做到最后过,凌衡大多数时候都会在第二或者第三次时选择喊停,而后红着脸,踉跄着脚步,小心翼翼钻进浴室,为了提防自己的出现,甚至会锁上那道门,直到清洗干净,穿好衣服才会重新回到他面前。 凌衡很少做出主动邀请或者挑逗的动作,他只会横冲直撞如同宣战一样用嘴巴撞自己的嘴巴,手法生疏地替他发泄出积压的情绪,而后面红耳赤地接纳他的主动,他的邀请。 邓靖西从不强求凌衡主动,毕竟他想要什么,自己自然会去求着他要。同样的,他的服务意识也不会让凌衡觉得不满足,同样是从零开始,但就为着凌衡舒服,邓靖西很快就在实践里无师自通了很多,让最初不过偶尔出现的低呼喘息变成需要靠他捂住他嘴巴才能勉强抑制住的情难自抑。 那些半推半就,那些无力支撑,还有那些青涩幼稚的动作在脑海里渐渐褪去,邓靖西的眼前重新在热雾里变得清晰,密闭的空间逼走太多清新的空气,让一直待在里头的人变得头晕目眩,凌衡半眯着眼睛,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无处安放,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指尖轻轻挠过邓靖西后颈,激起难耐痒意,沿着背脊蔓延全身。 “其实……” “我也和你一样。” “我喜欢你,”凌衡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有些低哑的声音瞬间酥麻了邓靖西耳尖:“我爱你,邓靖西。” 第73章 相依 滴答,邓靖西耳边听见一声尤其清晰的水滴坠地声,跟着一起破裂的,还有邓靖西身体里紧绷着的最后一根弦。 预告一般,邓靖西轻轻含住凌衡嘴唇,在得到回应的刹那陡然加重力道,杀得对方措手不及。凌衡本能地挣扎几下,在强劲的攻势下被攫住全部呼吸,他下意识绷紧身体,一双腿将邓靖西牢牢定在中间。 无视他的挣扎,无视他的推却,邓靖西一意孤行将那个吻加深,直到他感觉到凌衡就快要站不住脚时才选择还给他喘息的空间。邓靖西拉住还在平复呼吸,脑袋一片空白的凌衡的手,从胸前一路滑落到衣摆,看着他,说话变成下蛊,让凌衡不得不照做。 “衣服很重,帮我脱掉可以吗?”他又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角,带着他的手摸到自己衣襟前领口上:“从这里开始。” 纽扣一颗一颗,在两双手的覆盖下艰难地重获自由,湿透的衣服在凌衡指尖有过一瞬停留,他却没能将它勾住,握在手里。这算不上真正的吻,比起他们以前的唇齿相依,屏息敛气的架势还差得太远,但邓靖西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甚至可以称得上循序渐进。亲吻像飞溅在他脸上的水珠一样细密,眼角眉梢,唇边脸颊,他的动作带着太明显太浓烈的珍惜,让凌衡在意乱情迷之中也能感到那股熟悉的不安定,不确定的气息。 他害怕他高高举起最后却又是轻轻放下,他需要动听的甜言蜜语,需要他一字千金的承诺,空白的十年在他们之间留下难以消弭的裂痕,让两个原本紧紧相依的灵魂流离失所太久,极度缺乏安全感,害怕再次失去,遗憾的副作用在重新相拥的这个时候尽数迸发,没由来的,凌衡觉得喉咙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仰着头接纳着邓靖西不断往下的动作,在眼泪逼近眼眶边缘时才艰难喊出他的名字。 “……邓靖西。” 颤抖的语调让邓靖西霎时停住了动作,原本已经埋在他胸前的人被凌衡双手捧住脸,邓靖西从下往上看着他,在那双原本已经有些失焦的双眼里重新发现些来得不合时宜的认真理智,以及一层明显的,由内而外蒙在眼睫之上的水光。 “你爱我吗?” 我爱他吗? 邓靖西盯着凌衡蓄着眼泪的眼睛,明明立刻就要脱口而出的答案,却在那一刹那之中变得分量沉重。 我叫凌衡,你叫什么?这是他对我说过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句话。 我们可以一起回家吗?所有的心动也许就在此时埋下了种子。 邓靖西,生日快乐!我的心里就此出现一个小小的橘子。 反正,都是一样的。沦陷于此的人生从那个夜晚开始。 邓靖西确信自己从始至终爱着凌衡的事实,在那些鲜明到他还能复述出每一个细节的画面里越来越确定,也越来越心痛。 不是他的错,本来就不是他的错。 是他想要还给他一份同那瓶香水分量相当的礼,是他告诉邓晟,想要他帮自己绕路去城里的商城买那副精挑细选后想要当做凌衡生日礼物送出的耳机,那场事故就发生在商场几百米之外的马路上,离凌衡有着几千里远,他怎么能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推到他的头上。 邓靖西感觉有两滴分外沉重的水滴,就那样用力地砸在了自己脸上。它变成钥匙,就那样打开了他紧锁心底,无颜吐露的所有真心,一切情意。 “我爱你。”眼泪混进热水里,他们在泪眼中对视,明明说着最直白的甜言蜜语,却没有一个人感到快意:“凌衡,我爱你。” 水底下,咸涩的味道在每一次交缠之中弥散开来,很快在唇齿之间传递。酸楚连同热气泡软了两颗心,堵住了所有声音。缠绵的交缠在几下刻意的触碰之后明显变了味,在那几声分不清你我的气息声从齿关溢出时,凌衡微微皱起眉头,想要推开邓靖西喘口气,却在刚同他分开的瞬间被腾空抱起。 失重的反应让凌衡下意识惊呼出声,而后伸手去紧紧搂住了他唯一的支点。搂紧双腿,邓靖西腾出手来关掉花洒,将架子上胡乱丢着的新浴巾往下一扯,从上往下将凌衡草草裹住,就那样抱着他走出了浴室,却没有立即拐向房间,而是向着厨房门边的冰箱走近。 接吻还在继续,凌衡感觉到自己头发上的水正在被邓靖西攥在毛巾胡乱揉搓着,是替他擦拭,也是为了扣着他,不让他逃脱。从上往下的姿势让凌衡哪里都不舒服,他害怕摔下去,搂着邓靖西的手只好更加用力,无形之中又给了对方加重力道的空隙。 “……唔!” 冰箱门在凌衡身后打开,钻出的冷气贴上他暴露在外的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做什么?凌衡刚想借着邓靖西暂停的时候问他,一转眼就见着他手头多出来的一瓶酒。屋里没灯,凌衡意识都被勾散了,根本看不清,他只能从那个特别的瓶身看出那似乎是瓶度数不低的洋酒,似乎是很久之前他买回来,跃跃欲试想要跟他一起玩儿调酒用的。 第104章 凌衡记得自己也就开过一次,在倒出来嗅到那股刺鼻的味道时就知道不适合自己,而后就此搁置。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品鉴这酒会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样的姿势,这样的方式,在邓靖西含进嘴里以后,再一点点将暖起来的液体又送到他嘴里。 没道理啊,即使是这样的烈酒,也没道理让他在入口还没下咽的时候就感觉到晕。 酒液顺着他们吻住的地方,透过缝隙往下滑落,酒气很快在两人之间弥散开,冲劲儿过去,醇香上浮,淋漓的水痕遍布屋内铺满地砖的窄路,与尚未消散的热气一同顺着那两道踉跄的脚步一起蔓延上整个屋子,打湿干爽温暖的床铺。 那两根无人问津的烟花在一次无意的碰撞之后从桌面落下,却没有直直摔到冰冷的地上,同样松软的沙发接住它们,任由它们在上头滚到一起,上下交叠。屋外的烟火早就停了,但屋里却反常地热了起来,让两根相碰的烟花顶端,在有意无意的摩擦中缓缓变热,大有燃烧的趋势。 在那个时候,邓靖西停了下来。他撑起身体,将眼前所有的凌乱恋恋不舍一一看清,尽收眼底,而后再寻觅着往下,手握住那寸骨节分明的脚踝。邓靖西头发上水珠不停滑落,砸上那些才在凌衡胸膛上出现不久的痕迹,连同泛着水光的皮肤刺激着邓靖西的神经,将渴求叫嚣到最顶峰。 但邓靖西没有被彻底吞噬,摁住凌衡蠢蠢欲动的腿和手,他眷恋着又俯身下去吻了吻那两处泛着红的显著凸起,而后轻轻碰了碰凌衡汗津津的侧脸,再一路往下,停在腿间。 “上次撞到这里了,”凌衡感觉邓靖西温热的唇瓣轻轻碰了碰自己大腿:“疼不疼?桌角那么硬,一定都青了。” 上次? 被亲乱了的凌衡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他说的到底是哪一次,好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强烈的,想要发泄的念头,他微微张开刺痛的嘴唇,下意识想要像刚才那样同邓靖西继续,在几秒的空白之后才重新意识到邓靖西此时正在吻哪里,刷的一下红了整张脸,还没有低头,就已经感受到他刻意的动作,在一声惊呼后下意识伸手去,想要叫停他的动作。 “……不,不,别用嘴。”凌衡还记得上回弄脏他脸和头发的事,始终难以释怀:“脏。” “不脏,”凌衡又被他激得浑身一颤:“不脏的,我帮你。” “不要!” 凌衡态度很坚决,揪着邓靖西的头发,逼迫他从那里离开。而后才艰难撑起上半身,同他勉强分开点距离。方才那口酒喝得他口干舌燥,屋里的暖气经过这么段时间的酝酿,已然将整个屋子烘热。凌衡无措地抿了抿嘴,眼神同同时落向邓靖西红得刺眼的嘴唇,而后问他,你不想抱着我吗? “……我看过电影,也大概知道,应该怎么做。”凌衡心一横,眼一闭,重新架着邓靖西回到他面前,豁出去似的又将他搂紧:“我们试试吧,邓靖西。” “……你不会让我受伤的,我知道。” 红的眼睛,红的嘴唇,红的痕迹,还有这个总是炙手可热,被人群簇拥的人。 他的这个样子,只有我看得见。 他只会对我说出这样的渴求。 邓靖西盯着凌衡那张染了情,迷乱着的俊脸,彻底无路可退,被这枚耀眼的火种逼近面前。 嚓。 火柴在瞬间摩擦点燃,迸出剧烈的火光,将烟花头部引出第一缕生涩的白烟。凌衡被滞涨的相接折磨出无法抑制的闷哼和眼泪,而后又被身上的人温柔吻去,再封住嘴唇。满室的湿黏气息里,那股甜腻的乳霜味道在一次又一次的摩擦中挥发至高峰,很快充斥满每一个缝隙。 “别……别用手了,别再……别再动了。” 凌衡止不住的喘气,想要伸手去攥住邓靖西的手腕,却被他半途打断,将掌心贴到唇边轻轻吹气:“抓紧我。” 烟火就那样彻底被点燃。一寸,再一寸,燃烧的速度极快,一点点将包藏在内的火药全部引爆,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急促,好像要借此烧尽一切那样的用力。规律的震颤在凌衡彻底变了调的声音之下很快也跟着一起没了节奏,他如邓靖西所说那样完全依附在他身上,任由他随意亲吻摸索,在找到目的地以后再疯狂的向着同一处迎去。 凌衡在欲生欲死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那大概是他人生那么多年以来最无可奈何的时刻,悲伤和欣喜同时将他包裹席卷,而他解决的方式,就是将邓靖西容纳得更多,躲进他的怀里,近一点,再紧一点,好像这样就可以逃避所有的问题。 “……凌衡,凌衡,”邓靖西眯着眼睛,看着他被潮红爬满每一寸皮肤,看着他不知所处的眼睛,占有欲在明明已经完全占据他的时刻又一次冲至顶峰:“看着我,看着我吧。” 他捧着那张已经彻底忘掉一切,被自己操纵所有表情的脸,强迫凌衡与自己对视,俯身向下想要再次吻上他的唇。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唇缝,邓靖西腾出手来,用两根手指撬开更宽的空间,而后在他耳边复述出自己方才动作的意图,说,再张开一点。 手指撬开唇缝齿关,邓靖西就那样看着凌衡失神的表情,在听见几声含糊不清,艰难发出的闷哼之后,咬着他指尖的力道没有松懈,反倒是那双腿,缓缓地,迟疑着,又向着两侧放开许多。 凌衡会错了意,却好像又正中了他的意。邓靖西在一瞬间的大脑空白后失笑,将凌衡已经脱力的手带动着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宝宝。”邓靖西附在凌衡耳边轻声地喊着,在剧烈的身体颤抖中极有耐心地慢慢推进,而后用力抱紧他颤抖的身体:“还要再深一点吗?” 凌衡没有说话,或许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了。滑落的泪水顺着脸颊下落,一半摔在床榻上,一半随着他的动作,沾湿了邓靖西的脸颊。 深一点,再深一点。 直到浓烈的爱意足够填满我们错过的所有瞬间。 第74章 缠绵 凌衡是在天快要亮的时候才彻底睡着的。 整整三四回的发泄让他在最后时刻失去了所有力气,成为邓靖西怀里一尾濒死的鱼,他搭落在他臂弯里,任由所有索取发生,在结束后被再一次吻上嘴唇时才选择不再支撑,就那样栽在邓靖西怀中晕了过去。 他半梦半醒的时候,有感觉到邓靖西带着他重新去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睡衣。一觉醒来的时候,凌衡发现他连床单被套都换了,眼前的一切全都整齐又干净,邓靖西睡在面前,浑身散发着皂荚的清香,两手都还搂在他腰上,松松垮垮的,大约也只是觉得这样放置最合他心意,没别的意思。 凌衡浑身上下散架似的痛,尤其是腰往下的部位,感觉连动都艰难。他见邓靖西睡得还沉,只好小心翼翼翻过身,伸出一条手臂去盲摸应该就在这附近的手机,摸了几下没摸到,刚想撑起身来看看,眼前就一暗。 越过他,将他揽在身下,邓靖西睡眼惺忪,将那个他临睡前特地拿进来插上充电器的手机从那一桌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打理的乳霜纸巾下拿出来,顺手擦干净,而后才送还到凌衡手里。 “这么早就醒了?”邓靖西瞥见屏幕亮起时上头的时间,将人拉回怀抱,搂着他又闭上眼睛:“平时这时候,你也还在睡。” “……我身上痛得要死,根本睡不着。” 一动就疼,凌衡索性放弃了起床的念头,跟邓靖西窝在一起补觉。闭上眼是为了回笼觉,但凌衡却越来越清醒,昨天晚上的一切让凌衡的一颗心全都软了个透,黏糊糊的,像阳光下开始融化成糖浆的棉花糖,丝丝缕缕全都粘黏在触碰他的那双手上,甜蜜,又让他在意。 只是一夜过去,比起昨晚动情时候的顺从和坦然,作为当事人的凌衡终于在重回清醒之后感到剧烈的羞耻。房间里的暖气还开着,邓靖西没开窗,所以那些本该随着收拾一新的床铺而消失的味道还留着不少在屋子里。他身上散发着细密的疼痛,腿根和上下两处关键部位尤其。他记得邓靖西昨天很在意地反复轻咬了好多次左腿膝盖上头些的地方,他问他上一次撞到那里痛不痛,凌衡也是这会儿事后复盘的时候才想起来,他说的这个“上次”,大约是指那时候他赶自己回北京,争吵时候撞到桌角,负气离去的那一回。 都过了那么久,他居然还记得,还那么在意。 凌衡忽然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他有点高兴,因着自己抓住了个邓靖西的把柄,能调侃他对自己早就蓄谋已久,但同时又有点不堪启齿——昨天晚上实在是弄得太过火,他直到现在都没法正大光明想起来那长达好一段时间的动作循环,以及在他被欲念灭顶时那一声伏在他耳畔的…… “宝宝。” 凌衡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恰好想到这儿,所以产生了幻听。他不确定地睁开眼睛,面前人笑意盈盈,伸手过来撩了撩他额前有些扎眼的头发。 第105章 “怎么睡不着?” “……说得好像你睡着了似的。”凌衡那一身鸡皮疙瘩还没完全消,就又被邓靖西那双眼睛给盯得面红耳赤,他实在是受不了了,于是不由分说伸手去掐住他的脸颊:“你……你以后别这么叫我,咱俩两个大男人,这么喊像什么样子……” “不喜欢就算了。”邓靖西的声音被他给掐变了型,但他却一点也没有闭嘴的打算:“但看你昨晚的反应,我以为你很喜欢。” “……” 一夜之间,凌衡觉得邓靖西好像跟自己转了性。几句荤话喊开了各自的关窍,他扭捏起来,邓靖西反而落落大方了。凌衡说不过他,既没办法辩解自己做出的,最原始的生理反应,更不想继续同他掰扯这个话题。带着点恼意,他抬腿想将身前的人往外头踢开些,脚指头刚得了反应准备用力,那根牵扯着他双腿的筋就抽抽的疼,让凌衡下意识蜷缩起来,想用手去揉抽痛的地方。 比他自己最先找到痛源的,反而是邓靖西。那双手从善如流沿着线条寻找方向,在大概确认位置后伸手摁了摁那两块昨天被自己掐狠了的肉,在听见凌衡吃痛的哀叫之后才放松些力道,替他轻轻揉起来。 “对不起,”凌衡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蹭了两下,热热的呼吸落进他洗得干净又蓬松的发丝里:“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听懂了他的话,也知道这句道歉并不是冲着昨天晚上那场你情我愿的纵情。凌衡在短短十几个小时里听见他说了太多句对不起,听出些任性的逆反心理,感受着邓靖西小心翼翼按摩的力度,他握着拳头往他胸口上轻轻碰了一拳,盯着他那几缕从身后垂到身前的头发说,说一次就行了,我讨厌别人总在我耳边念叨。 “你要是真想弥补我,”凌衡顿了顿,不自然躲开邓靖西的注视:“可以选择把‘对不起’换个更好听的说法。” “比如?”答案心知肚明,但邓靖西还是想听他自己说。 揣着明白装糊涂,凌衡瞪他一眼,想要干脆翻过身去不搭理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被子随着他动作轻轻一扯,从身体上被扯开许多,凌衡目光自然而然落到邓靖西没穿衣服的上半身,注意到他肩膀手臂上那些自己留下来的,堪称家暴一样的痕迹,一句滚字反过来在他嘴边滚了一圈,最终也没滚到邓靖西那头去。 “……我喜欢你,我爱你,反正就那几句,”凌衡把被子欲盖弥彰似的往上扯了扯,盖住正在发出声音的嘴巴:“你欠了我不少,以后得还。” 躺在那里死盯着满是褶皱的被单,凌衡也能感觉到邓靖西的目光直直的注视着自己。即使看不见,他也几乎能够想象出他的表情,他眼睛里带着的是怎样的情绪,长久的凝望相隔岁月太长,给他们这段占据彼此人生一大半的关系注入更多蓬勃的,鲜活的爱,在凌衡忍不住重新与邓靖西相拥之前,邓靖西就先伸手过来,将脑袋抵在他头顶,摸着凌衡长长后没那么扎手的短发说,可以,高利贷利滚利都可以。 “……凌衡。”贴着他发烫的胸口,邓靖西想起昨天晚上凌衡泪眼朦胧的样子,心疼着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有找过你。” “什么时候?” 怀里的人一下来了精神,把他推开,皱着眉头看向他。 “三年前吧,那时候我刚回这里不久。” “我给你打了电话,是你高中时候用的那个号码,打通了,但接的人不是你。” 凌衡眼见着邓靖西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多出点勉强,看得他心里也跟着一起泛酸。 “邓靖西,那时候我手机丢了,去办了挂失,但是那个杀千刀的捡了我的东西,还一直在用我的手机卡,那段时间一直有我不认识的人打进我电话,不是我刻意不……” “我知道。”邓靖西伸手将撑起身体来同他手足无措解释的人重新摁回被窝:“我知道。” “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手指安抚似的蹭了蹭凌衡脸颊,邓靖西原本想拉着他重新躺下,眼神却盯着他扎眼的头发,想起他出发北京前同自己说的话。他们之间还有很多要说的,但邓靖西并不急于一时去刨根问底,他终于生出一点时间还长,可以慢慢来的底气,比起那些虚无缥缈已经过去的时光,他认为,也许凌衡此时此刻正备受煎熬的眼睛似乎更需要关怀关心。 “起床吧。”他翻身起来,从善如流捞起落到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既然不想睡,那就找点事做。” 直到凌衡被他摁到窗前座位,身前身后被围上一圈毛巾作为遮挡的时候,他才发现,邓靖西是要给自己修剪头发。 手头镜面映照出两个人的样子,凌衡身上睡衣松松垮垮,连扣子都没系,全靠那两条毛巾挡住胸前颈上一片暧昧痕迹,光是看了两眼,自己就先莫名其妙无颜以对起来,讪讪挪转目光之际,忽然感觉到自己后颈处有些刺痛的地方,被人挠痒似的轻轻抚了抚。 “好久没动过手,你得好好看着我,免得哪一剪子下去,毁了你的发型。” 凌衡笑了笑,原本想堵回去的话不明原因却又没说出口。兴许是老天听多了重庆人民跟随着烟花一起送上天的各种愿望,被喜气哄了个开心,在一月一日这种好日子赏脸放晴,阳光晴好得像是到了春三月。屋里的暖气没有关,遮光的窗帘被邓靖西推到两边,留下一层朦胧的白色薄纱,被外头金灿灿的艳阳照得流光潋滟,镜面里也跟着落下粼粼的光,折射到凌衡脸上,在他眼底留下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斑。 像梦,却又不是梦。凌衡还记得多年前自己缠着邓靖西要他替自己理发的往事,画框上的自己被细密字迹环绕,一句一句的准备分析全都与他那一头刺猬似的头发相关,那时候他一门心思陷在自己少男春心萌发的悸动喜悦里,从他耳尖擦过的剪刀带着心意秘密被识破后产生的,如此明显的心虚,凌衡却都没注意。 而他那个被青涩情感冲成浆糊的脑袋经过多年沉淀,总算是在阳光普照之下的如今获得清明。字字句句密密匝匝,同细腻密实的排线紧紧缠绕,拉扯出看似细弱却难以分割的千丝万缕,将他们系在岁月两端,如同牵引般在兜转中促使他们分离又相遇,总是走不散。 镜面在凌衡犹豫的动作之下最终被合上,长方形的薄块被覆盖上一圈纯白色包装,抱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搭在腿上,也只有凌衡半截大腿那么长。重量,大小,外观,用途,没一个一样的,但为着身后那个咔嚓咔嚓替自己理发的人,凌衡又那副曾经被自己如珠似宝抱在怀里,至今仍然放在家里储物柜的画。 那年仓促离开重庆,好多带不走的东西就那样自然而然被丢弃,唯独那个单独被他收拾出来,与邓靖西相关的一切被他一路捧着带回了千里之外的家。时间一转眼就过去好多年,那几幅被他带走的画画布泛黄,笔迹模糊,很明显,已经彻底变成了过去式,也许再过些时候,就会被岁月彻底磨灭消失。 一边觉得可惜心疼,一边又安慰着自己,这或许也是一种另类的辞旧迎新。作品哪有画家本人重要?过去哪里能和崭新开始的未来相比?凌衡深吸一口气,转过去同邓靖西面对面的想法在那把仍然在工作的剪刀下迫不得已更改,思量再三,开口叫了邓靖西名字。 “我昨天跟你说,以后准备留在重庆,”凌衡在得到他应答后发问:“你应该还记得吧?” “……虽然大方向是确定了,但我其实还没想好具体要干点什么。” “只是有一个。” 背后的声音停了,凌衡想到上班时代痛苦的回忆,应激一样转过身,仰头望着邓靖西,语气和神情都带着点悲壮。 “绝对不再去给别人打工,给资本家当孙子。” “所以你觉得,如果我自己当老板,干点什么合适?” 被他攥着家居裤,邓靖西盯着自己那两边皱起来的衣料同他笑。这种事情一时片刻就做决定实在草率,他刚想让未来的大老板先放过自己这个打工人,卧室外头就传来乒铃乓啷的敲门声,又急又响,听得人心慌。 两个人朝着声音的方向同时呆住了表情,是凌衡先反应过来,三两步跑到门边,唰地拉开了大门。 “小邓哥小邓哥小邓哥你快看——————” “我发的视频新年第一天大爆火啦——————!!!!” 第75章 冬去春来 杨柳沁坐在沙发上,脑袋垂着,嘴里的非礼勿视从进门念到现在,哪怕凌衡已经穿上了衣服,连脖子也没露。 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向着桌对面的女孩推过去一杯热奶茶。邓靖西家基本上没有零食,凌衡翻箱倒柜找遍了也只找到这么一包没过期的,小女孩爱喝的东西。柔软的面料随着他的落座下陷,脚步声顺势消失,一下子,整个屋子里就只剩下一个还能抬得起头来的人。 邓靖西斜斜靠在卧室门边,双手交叉在胸前,他同样穿好了衣服,但不如凌衡那样精细。露在外头的脖颈上留着几个显眼的暧昧痕迹,在他偏头的动作之下变得更加明显。凌衡无处安放的眼珠子为了避开杨柳沁正无措地到处乱转着,转到他那儿忽然停了,眼神里多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恼怒,紧接着邓靖西就看见他咬牙切齿地冲着自己动起了唇瓣,但没有声音。 第106章 衣冠禽兽。 他看懂了凌衡说的话。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垂下手来走到他身边,手自然地搂过凌衡的肩,无视他的所有挣扎推诿,动作看起来懒散,却带着难以挣脱的力道,将他摁住了,捏紧了,靠在自己身边。 “行了,看都看见了,你们俩把脑袋埋得再低,也没办法失忆重来。”邓靖西冲杨柳沁伸出手来:“给我看看吧。” 杨柳沁没动,明显深呼吸两下,大约是在给自己直面面前两个人的勇气。从兜里重新掏出手机,她闭了闭眼,解开屏幕,将方才紧急跳转的页面重新点开,送到了邓靖西手上。 “……上次我不是说,我想用给你拍的那组照片发个平台吗。” “前几天一直没剪出来,昨天晚上玩了烟花以后回家太兴奋,我索性就把它们掏出来给修了,选了下配乐发出去。” “结果今天一早,我就被消息给震醒了。打开一看,居然都已经好几万点赞了……” 杨柳沁的平台账号并非初次使用。从最初接触摄影开始,她就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网络上发点自己的约拍成片,偶尔也有运气好的时候,最多时也收获过几百的赞,但一直没能成多大的气候,她也就没怎么对经营这些账号上过心。几年下来,账号里视频图文不老少,但粉丝量一直不怎么多。如果不是这次为了期末作业加分营业,她都快大半年没有正儿八经发布过作品了。 “我想过它或许反响还不错,但真没想过它能火,还火成这样……” 由她精心挑选的节选音乐在屋子里反复播放,照片在邓靖西手指下一张一张划过,的确是那天拍的那些,只不过套了滤镜,调整了些光线。五六张图片很快从眼前闪过,回到主页再一刷新,转赞评还在不停地涨,一夜之间,一个从未有过破千数据的无名小卒账号竟然就这样实现阶级跨越,拿下突破三万且还在不停增长的点赞。 邓靖西看着那些堆叠成山的红点,滑动的手在看完所有信息之后有些不知所措地顿在原地。是凌衡察觉到他的情绪,动手将杨柳沁的手机接过,在评论区里上上下下看过一圈以后颇感满意地用手肘撞了撞还搂着自己的人,眼睛被屏幕荧光点亮,仰着脑袋同他笑。 “你看,评论里也有不少人夸模特有气质,风格独特。” “诶,还有人说你的头发是点睛之笔。我看你也别剪了,干脆就去找个好点的店设计一下,修一修,以后就留着它当卖点。” “大数据推流凭运气,但也看作品质量。这条能红,你们俩都功不可没。” 一转手,手机回到杨柳沁手边。那杯放在她面前的奶茶还没被动过,在她与凌衡之间不断冒着热气。隔着水雾,凌衡看见女孩试探着看向自己的眼睛,在两下轻微的挤眉弄眼下明白了她的意思。 流量难得,有了这样成功的先例,小姑娘想抓住机会,多为自己争取争取也是情理中事。但也像凌衡所说那样,这条能红,除了她自己越来越精进的技术和恰到好处的配乐选曲之外,邓靖西也是个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 凌衡想起方才自己拉开门时杨柳沁满脸兴奋,原地蹦跳的样子,一张脸红扑扑的,束着的头发跟着她动作一起在身后甩,看起来就和小时候那个豆丁没什么两样。她想要自己帮她给邓靖西当说客,说服他跟她形成长期稳定合作,这原本也不是什么难事。一挑眉,凌衡重新转回脑袋看着身边的人,在短暂思考后也伸出手,玩闹似的抱住了他的一双腿。 “上回你们俩拍照我不在,网友都比我先见着你的照片。” “之后再多拍几组呗,也让我直击一下现场。万一以后你俩一个成了网红明星,一个成了大摄影师,那我想见你们一面不就难了?” “……这么摸不着边的事,你也想得出来。” “……那个,其实也没有很摸不着边。” 坐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一度想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的杨柳沁闻言,终于从方才那一幕看得她差点原地长出针眼的吻痕攻击里跳脱而出。她清了清嗓,表情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冲着邓靖西郑重其事地挺直了背坐直了身体说,你都没试过,不能这么不相信自己。 “凡事都是从零开始的嘛,虽然搞这种东西需要些运气,可遇不可求,但现在它既然来了,我们就得抓住呀!” “事在人为,如果送到眼前的机会都错过的话,那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的。” “……所以,小邓哥。” 她鼓起勇气,借着凌衡的铺垫,亲自开口发出邀请。 “我想邀请你做我的模特,我们再一起多拍几组试试看。” “如果能维持住这样的流量水平,那说不定……我们就可以一起做账号!” “这不仅可以让我开单赚钱,你也一样可以的!接独立的广告,去拍更多的商单,你不是正好想多赚一些钱吗?如果真的能接到广告商务,价格一定比你去文化宫做兼职高得多得多!” 斗志昂扬的发言结束了,杨柳沁攥着奋发向上的拳头,急需获得回应的眼神在面前两个人之间流转过一圈,她才从这股奇怪的氛围里意识到不大对劲。 啊,她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又捅了娄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哪儿能想到啊,这俩人都一夜春宵洞房花烛了,这种早该交代清楚的小事居然都还没通气。 在两个人于自己面前掰扯起这件事来之前,罪魁祸首决定先溜为上。一口闷掉那杯凌衡翻箱倒柜给她泡出来的奶茶,杨柳沁龇牙咧嘴站起身来,一边将手机仓促地往衣兜里塞,一边僵着脸同他们笑着说哈哈我忽然想起我妈说店里有点事需要我帮忙,我今天就先走了,有什么事你们聊,你们聊,而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防盗门被她重新打开,在那声干涩的嘎吱声拉扯到最后一节时,邓靖西听见门外传来小女孩犹犹豫豫,却最终留下的话。 “小邓哥,”杨柳沁躲在门缝后头,偷偷瞥着里头的光景:“我刚刚说的话,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吧。” “反正,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失败了……顶多就是浪费一点时间,成功了,那就是实实在在的钱呢……” 一句没什么底气的拜拜被留在门后,短暂热闹起来的屋里又重新安静下去。身边的人早已松开抱着自己的手,邓靖西一边措辞,一边向着方才杨柳沁落座的地方过去,坐在凌衡面前,在同他面对面以后抬起手来,去抚开了他皱着的眉头。 “原本想拿过第一次工资再说,不是刻意只瞒着你一个人。”邓靖西无奈地笑笑:“我的确找了个兼职,就在我以前学画的地方,跟着我的老师做些辅助课堂的工作。待遇不错,时间也合适。” 凌衡看着他,没说话。不是他想故意沉默让邓靖西煎熬,而是他想说的话在说出口之前就变成答案,盘旋在他脑子里,一道一道落在他心上,沉甸甸的,让他堵得难受。 辅助课堂的工作……具体都是些什么? 总不可能是画画。这一趟回来,凌衡方才从卧室出来,也看过阳台,堆积着杂物的那个角落又空了很多,与美术有关的东西在他那里越来越少,他一早决定抛弃掉曾经那个被赋予天赋的自己,丢掉的画板也许早就跟着垃圾一起被销毁,邓靖西不会在作画,这是凌衡早就清楚的事实。 ……况且,以他现在的能力,也没有办法再去授人以渔,做别人的师傅了。 那……又为什么要去做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兼职?——还能是什么?总不会有人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做,大爱无私为社会做贡献,一分钱不要就去给别人站岗吧? 但他已经守着麻将馆过了这么些年,如果是为了提升生活质量,打工什么的,他早该去了。 控制着过程中的变量,凌衡反复衡量,最终也只能得出那个自己不大喜闻乐见的答案。 他是为了自己才做出这种改变的。 他明白邓靖西的想法,早从几个月前他们吵架开始就明白。学生时代一直存在着的差距因为那时候的无所顾忌被忽视,年少的时候,有着年轻做资本,稍微有些成绩的少年总会比常人更傲气些,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己的未来总会越来越好,总该有出人头地的一天,而邓靖西则是抱着这种想法,且有实力有底气这样去考量的一员。 一朝梦碎的感觉并不好受,凌衡从他,从杨柳沁,从麻将馆的各路茶客牌友那里七零八落拼凑起一个并不完整的十年。未来前途一朝陨落,人生方向就此迷茫,还没有真正踏出社会体验自己的生命,沉重的债务就先一步攀上了他从未承受过重担的背脊,伤筋动骨一百天,而连接人生起承转合的十八岁碎了,没有就此一蹶不振瘫痪在地,都已经是邓靖西最后那丝心气强撑下来的结果。 他累了,所以他才会在一切步入稳定发展的时候选择放弃掉薪资待遇不错的工作,回到这个地方来疗愈自我。而凌衡的出现就像是命运给他开出的又一个玩笑,他停滞不前的这些年,对方一直在前进,本就相隔甚远的距离在这样的拉扯下逐渐变得遥不可及,在邓靖西眼里看来,凌衡的回头本就是一种自我放弃。 第107章 他有过挣扎退却的时候,最终却还是败给了真心。做不到给他最好的,那他就只能尽力给他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这种想法并不是凌衡一句“我不用”或者“你不用”能够摆平的芥蒂。对邓靖西来说,或许做点什么,也总比什么也不做,整天陷在自我怀疑,自我厌弃,甚至一面对他与他的家庭就掉进自卑漩涡里好。 所以即使凌衡心里酸得要命,他最终也只是趁着垂头换气的间隙调整好情绪,而后冲他露出个还算明媚的笑。 “怎么,想赚钱养我啊?”他站起身,走到邓靖西旁边,示意他往另一头挪挪,而后软骨病发作似的躺了上去,将脑袋枕在他腿上,继而抱住他的腰:“那我岂不是平白又多了个金主?看来本人天生就是个享福的命,都不用自己赚钱,就有人上赶着对我好了。” 刚修剪过的头发硬得扎手,但邓靖西还是将手搭了上去,像摸狗脑袋似的绕着他的头和脸打着圈的来回轻轻摸。凌衡的确在笑,但在他把脸埋进自己睡衣里头时,邓靖西又能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清楚的感觉出他放慢的,变深的呼吸。 “凌衡,别觉得有负担。”他掂了掂身上的人,刻意的动作目的在引起他的注意:“我想试试看去做更多的事,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尝试些新的生活。” “你知道的,为了钱,我身不由己了很多年,被压得久了,太累了,才会选择回到东阳镇来避一避。” “但……我不应该永远躲在这里。” 他想起新年那夜电话对面程倩婷混着烟花燃炸声对自己说的话,她说,辞旧迎新,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在这句话突然被想起的时刻,邓靖西没由来的顺势想起那两箱带着新鲜泥土和绿叶气息的蜜薯与玉米,新的一年来了,春天很快也要将冬季取代,万物复苏的时候,他或许也应该顺应自然,变成程倩婷地里某一棵无名无姓的小菜,茁壮成长起来,结出累累硕果,变成让她喜笑颜开的其中之一。 而眼下恰好有一个不错的突破口,即使他从未想过尝试那个路径,面前全都是答案不定的未知。 “杨柳沁刚刚的提议,我觉得……还不错。” 邓靖西感觉怀里的人霎时一顿,而后很快从他身上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毫不掩饰期待地望着自己。 而他也不会给出一个让他失望的回答。 “她是个有能力,有执行力,生命力很蓬勃的人,跟她一起做事,也许……我也能沾沾她身上的活力,甚至变年轻一些呢?这也说不准,对吧?” “没有什么成本投入,也不需要太多的时间,答应她试一试,我觉得倒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凌衡坐在他身上,看着面前那张笑眯眯的脸,心情很快多云转晴。如今有名有份,更有了切肤之实,他表达开心的方式顺势变得简单又原始,捧着邓靖西的脸,他一下子吻上去,在片刻的缠绵之后才难舍难分地停止,就那样黏糊地靠在一起,望着他,也望着他眼睛里被畸变得像个蚊子似的自己。 也许是被变形的影子逗笑,也或许……纯粹就是开心。凌衡搂着身边人,在片刻温存后听见邓靖西轻轻柔柔,却格外让人安心,让人信服的声音。 他叫他名字,说,凌衡…… 我会用最好的一切来爱你。 第76章 另一种可能 第二天,凌衡帮着邓靖西同杨柳沁说了这个好消息,聊天框对面已经回到学校去冲刺期末的女孩意料之中很快给出回复,一连串十几秒的语音,转文字抖转不出来,全是音节模糊的尖叫。 凌衡同邓靖西一起随便点开听了几个,被她逗笑,在半晌后又收到最新信息,终于能听得清楚几句人话。 “小邓哥小凌哥,谢谢你们愿意帮我。” “不论如何,这事是我起的头,我一定会尽力把它做到最好!不蒸馒头争口气,我相信我自己绝对有当上这个摄影界紫微星的能力!” “我还有两天期末考试完,到时候我就开始写策划案,出来以后发给你们看!” 她叽里呱啦还讲了不少,向他们保证不会占用邓靖西经营店铺的时间,也不会打扰他们俩的私人空间。在简单阐述过她最近的几个拍摄灵感之后,语音眼看着就要结束,最后一条弹出,短得很不合群。 “……那个,最后就是……” “知道你们在一起了,我由衷的祝你们幸福!” 当然会的。 手机屏幕暗下去,擦得干净的玻璃表面倒映出面前的一切。原本只容纳下各自半张脸的画面在两只眼睛相对而视片刻后忽然变得拥挤,窗外阳光洒落,摇曳光影挡住唇齿相接的那一刹那。邓靖西松开凌衡时,恰好看见他被斜落进室内的阳光包裹,眼睛被金黄色日光照得更浅更亮,像颗被雪山融水浸润了数年的琥珀,如此澄澈夺目。 看着我做什么?刚刚被他亲得晕头转向的人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发懵,同他一对上眼,下意识就问出了口。 没什么,邓靖西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盯着他,上下嘴皮一碰,说太喜欢了看不够,轻飘飘一句话引得凌衡肉眼可见红了脸,一边挠着耳朵尖一边装作很忙的样子站起身向着旁边走开,嘟囔着怎么这么猝不及防,却一点也没说不喜欢。 窝在一起的日子就这样你侬我侬,蜜糖似的难舍难分。家门钥匙从北京寄到重庆的那天,凌衡已经在邓靖西家过了整整四天,彼时他俩还躺在一个被窝里商讨着最多还能赖床多久就必须得起,快递员一个电话打进来,大嗓门从电话听筒传出,也从不远处敞开的窗户外头隐约传入,说快递到了,让本人下来签收一下。 凌衡还没接电话,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东西。但邓靖西知不知道,凌衡不大确定,看着面前人噤声等待的样子,他决心不告诉他自己能回家的事实,拿着那快递,只说是网上买的u盘到了,下去取。 他的这点小伎俩邓靖西不可能不清楚,不过是配合他一起揣着明白装糊涂。凌衡想回家,那不过也就是一步之遥,但要留在这里继续过二人世界,如果真是摆在明面上说,少不得还要做些心里建设,才开得了这样正大光明的口。他不说,邓靖西也不问,只是在某天回家之后看见最上头那个堆着杂物的箱子有些被动过的痕迹,邓靖西扫了一眼,隔着透明塑料壁看见那个穿过缝隙沉了底的钥匙,孤零零落在那里,逗得邓靖西站在那儿一个人莫名其妙笑了半天,然后继续装看不见听不见,就这样心安理得享受和凌衡的同居生活。 钥匙来了是真的,但u盘来了也的确是真的。在真正的u盘送到凌衡手上之后,他开始不再整天跟着邓靖西上茶馆里闲聊玩乐。背上他已经好久没打开过的电脑,凌衡终于也决定开始做点自己的正事儿。 比起上班,创业实则是条更艰难的路。凌衡心里清楚,但还是乐意选这么个不归路。一则是因为他从前已经吃过上班的苦,被坑爹同事和尖酸上司轮流气得两眼发黑,超强的工作强度压垮了他的身体,在受过痛以后,凌衡决心不再受这种窝囊气。在衡量过自己千万家产的少爷身份以及尚且算不得日落西山的年龄之后,他觉得放手一搏似乎也没什么不可。 万事开头难,他的第一步决定了整个方向,需要认真规划。做什么?怎么做?这都是需要仔细思考的问题。抱着他的电脑,凌衡同邓靖西打了声招呼,带着东西,就往离茶馆不远的咖啡厅过去,还没到门口,就看见小院子前头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一箱一箱凌乱放着,看起来像是货物。 他想起邓靖西不久之前同他提到过的事,老板最近一直在清理旧货库存研发新品,东西多些凌乱些好像也实属正常。于是凌衡没管那些东西,推门进去,才发现咖啡厅好像连营业都算不上,环顾整家店,只有那位老板还在岗位。 “……今天怎么人这么少?”凌衡有些狐疑地看着只亮了前厅的天花板顶灯:“小陈小林他们人呢?春节不还有快一个月吗?您这么早就给放假啦?” 老板闻言抬起头,原本拧着的眉头在看见凌衡时舒展开不少。他和邓靖西是店里常客,互相都加了联系方式,有时候免费吃点新品闲聊几句,一来二去成了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他放下手里密密麻麻全是字迹的笔记本,见凌衡背着包,招呼他随便找个地方先坐,他则忙活起来,一个一个去开启那些刚插上电的机器,背对着外头的人同他说,不是,我让他们今天别来的,我收拾收拾东西,今天原本没打算营业来着。 不营业?凌衡觉得有点稀奇,之前老板本人跑去国外陪了女朋友三个多月,把店交给下头几个兼职生,给他们发三倍工资,这店门可都没说过一声拉闸,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停业呢? “这不就是手头事情太多太乱,想一口气把东西清点清楚吗?” 他乐呵呵的回答凌衡的问题,倒进研磨机器的咖啡豆在一阵嗡鸣后变成粉末,又被他转移进用于压平的小盏摁来摁去。凌衡不懂做咖啡这些工序,他只会喝,且也只能喝得出很好和极差这两种区别,对于这些的了解实在不多。但也许是闲着没事,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人在自己眼前从头到尾做咖啡,取出那些看起来很精致的,跟小时候过家家玩具似的小物件,凌衡忽然觉得也挺有趣,于是也没坐到位置上,就半倚靠着桌台看他摆弄,同他讲话。 第108章 “时间还多,干嘛非急在一时半会儿就弄完?” “这不是想一鼓作气吗,毕竟拖得晚了,还得连累他们几个跟我留在这儿一起收拾东西加班。我就给了那么些工资,人家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够了,没必要因着人情世故来帮我。” 凌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着咖啡机下头的小盏在机器运转的作用力之下淅淅沥沥往那个异形瓷杯里落着油脂丰富的溶液,脑子跟着动静一起转了会儿,而后又被打奶泡那一下子的震动给打开了关窍。 连累?什么连累? “噢,这事儿我还没往外头说,不过告诉你也没什么。” “我准备年后把这店转手,之后就不干这个了。” 凌衡有点惊讶,突然得知这种消息,他不自觉地就站直了身体。这店面积不小,装修什么的有自己的格调,费钱先不提,明摆着是费了不少心的。他听邓靖西提起过,这店开了两三年,生意一直很好,每逢节假日还忙不过来,怎么着也沦落不到因为收支不平而被迫关门的地步去。 “的确,不是钱的原因。” “……嗨,我女朋友不是上国外读研去了吗?她之后想留在那里读博,我琢磨了一下,感觉外国人大约也爱喝口咖啡,吃点蛋糕什么的,就决定过去陪她,再在那头重新干自己老本行。” 懂了,为爱奔赴,本质上和自己没什么两样。凌衡了然地点点头,又同老板随口说了几句,话里话外鼓励的意思让对方有些讶然,他说,我以为你也要像他们似的说我傻,想不开。 “没什么想不开的,这也都是自己的选择而已。”凌衡冲他笑:“人一辈子这么长,不多去试试,不冲动个几次,那不也挺没劲的不是?” 兴许是觉得投机,也或许是这话的确给了当下有些困顿的老板一点坚定,凌衡收获一杯免费的咖啡,口味在送到自己手边时临时被升了个级,多出一长串听起来就贵了不少的前缀。凌衡捧着它落座,先喝了一口,味道的确不错,又浓又香,不甜不腻,是他喜欢的风味。 品过咖啡,他开始正儿八经干起自己的事儿来。电脑一开耳机一戴,好久没找回来的工作手感很快回笼,凌衡在几个网页里来回地跳转,有专业分析,也有亲民如小某书中的创业推荐帖,他一边看一边在文档里整理资料和内容,由于太过投入,没听见门口那一声比老板进出时都轻些的风铃响。 脚步声一点一点向他靠近,一直到阴影落到面前好半天,凌衡才懵懵地抬头起来,同提着大包小包的吴阿姨对上了眼。 “吴阿姨!”凌衡低呼着抬起头,顺势将抱在怀里的电脑往桌面上一撂,站起来替她接下手头沉甸甸东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陈老太去世,东阳镇一转眼只剩下吴阿姨一个人。替老太太收拾好身后事,她便被女儿一起带去了湖北。走的时候,她去茶馆找过邓靖西和凌衡,几个人坐在一起聊了小半天,而后才说了告别。凌衡偶尔也会在朋友圈刷到她的近况,发些风景,也发一发她的小孙女,一家人看起来幸福热闹,过得很好。 所以凌衡不大清楚,怎么邻近年关,她反而跑回了老镇上。拉着吴阿姨在对面落座,她笑着解释,说老家里还有不少自己过冬的衣物没带走,这次叫上了她老头子一起回来,两个人一起收拾些东西再过去,顺便再置办些城市里搞不了的年货,一起过去过个好年。 “说到这里,”吴阿姨想起自己特地来找凌衡的目的,连忙伸手去解开其中一个袋子,从里头提出两袋重量不轻的烟熏制品,而后放到凌衡面前:“这些呀,是我们自己买肉去熏的香肠腊肉,香肠甜的辣的都有,小凌,你拿去些,过年时候拿来吃不错的!” “不用了吴阿姨,我……” “我就知道你这孩子讲客气!但这个你真的得收!你要是这都不收,那我们一家都会觉得欠了你的,过不安心的!” 过了这么久,吴阿姨连同小方一直没能忘掉那天夜里邓靖西和凌衡守夜陪伴的事儿。母女俩在千里之外琢磨着,越想越觉得,那一顿值不了几个钱的咖啡蛋糕有些糊弄的意思,再怎么样,也不能就这样把人家俩小伙子在紧急关头忙前忙后,对她们施以援手的恩情就这样埋没了。 原本这一趟回来,吴阿姨连同小方是准备了两个分量不轻的红包,想带给邓靖西和凌衡。但来找上凌衡之前,吴阿姨就已经在邓靖西那儿吃了一道毫无回绝余地的闭门羹,思来想去,她想起家里那一箱早晨岗从草堆柴火上头取出来的腊肉香肠,挑挑拣拣些肥瘦均匀的,一些送去了邓靖西店里,另一些从他那里问来了凌衡身在何处,而后亲自拿了过来,就希望他收下,吃个新鲜吃个味,也吃个她们的一片感激。 “我们与你们无亲无故的,那时候你们还这样尽心的帮着我们家,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好。” “而且我家老妈,一辈子到头没多少朋友,除了老了以后楼下院子小区里头随便扯*龙门阵的那些人,称得上要好的朋友,也就你外婆一个。” “那个年代没现在方便,她们不会用手机,打通电话都难。断断续续的联系着,却还是没能互相好好道个别。有时候想着,也挺替她们可惜的。” “……人的命运啊,就是这样,说不准的,上一秒或许还好好跟你说着话呢,下一秒就说不清道不明的没了。这年龄越来越大,生离死别的事儿也就见得越来越多。小时候我老妈都说,人都得死,没必要临到死了还要得不着个笑脸,听着别人哭哭啼啼的走。我现在也到了她那个年龄,才知道这么几句话听起来直白简单,但实际上有多豁达。” 凌衡默默地听着,从一开始的跟着点头,到现在动也不动,就只是听。他心里同样不是滋味,生死之事,他从来做不到陈奶奶说的那样听天由命。人离世了,浑身一轻就朝着天上飞走了,留下身后的那些爱啊在意啊,变成执念拴住记忆,就这样靠着那些回忆惦记好多年。 凌衡知道那是什么感受,此时此刻也还在经历着,他听不得这些话,一想起来就容易眼眶浅。转着眼睛要注意转移注意力的时候,忽而瞥见杨柳沁给自己发来许多消息,他没多想,点进去看,才发现是邓靖西前几天去北碚公园里拍的那组新中式写真,凌衡也去了,照片上那套衣服是他和杨柳沁一起给他挑的,搭在两边肩膀的那两根不长不短的小辫子,也是自己给他编的。 看照片看得认真,凌衡听见一声塑料袋动静,才忽然回过神来,想起吴阿姨还坐在这儿,方才的图片她也全都看见了。凌衡没由来的有点心虚,但吴阿姨好像没察觉到他和凌衡之间那点小猫腻,很不吝啬赞美的说小邓这照片拍得不错,气质真好,拿去他们新家那小区楼下相亲角,指定被问爆。 “你看看,相貌好,性格好,身材也好。”吴阿姨就这么细数起来,把自己先说得乐了:“虽说收入算不上顶好的,但也还算过得去,一个月四五千,顾全自己的生活也还是没问题了。” “家庭……他家妈妈性格也好相处,不是个*弯酸的。” 说到这里,她的话忽而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看向凌衡之后才继续。 “唉,只是可惜了他爸爸,年纪轻轻的,就遇上事故去世了。” “想起那事儿,连我都觉得难受。这老天爷对他们一家,可真是不公平。” 提到这件事,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即使凌衡已经同邓靖西在一起,但有关于当年事故的一切,他也不会在他们面前提及。没有人想要反复被最亲近的人撕开伤疤,凌衡不想知道那么多细节,他就这样朦朦胧胧了解些边角,也已经足够体会到邓靖西那时候的痛彻心扉。 不仅仅只是事故,是那之后长达几十天的折磨,烧伤的疼痛绝不亚于凌迟,看着最爱的人躺在病房里面目全非,奄奄一息,清醒的感受着自己一点点衰败死亡。每当邓靖西被噩梦惊醒一次,凌衡就会想到这些,继而心疼地将他抱紧,哪怕这样的安抚在那样巨大的创伤面前,是那么微弱无力。 凌衡默然片刻,心里难受得紧。他深吸口气,同同样皱起眉头的吴阿姨说,人生在世,为了生计都不容易。事故来得突然,谁也预料不及。 “唉,是啊。”吴阿姨惆怅地看向窗外,想起很多年前那天的清晨,她途径邓靖西家楼下,同邓晟打过招呼的那个刹那,没想过那就是最后一面:“命运啊,也真是说不准。多出趟车而已,谁承想就出了这样的事。” “要是那天他好好在家里休假陪老婆孩子,会不会……” “就能留下一条命呢?” 第77章 裂隙 吴阿姨垂着眼睛,感情跟着回忆陷进了假设的另一种可能里,显得有些惆怅。 骤然提到这个话题,凌衡只当是邓靖西也还在身边那样,连带着产生些回避的情绪。他端起咖啡来掩饰此时此刻自己为了他才产生的心疼,温热的液体触碰到嘴唇表面,唤醒被裹挟的思维,凌衡回味着方才吴阿姨的话,后知后觉才反应到些许不对。 第109章 好好在家里休假……? 邓晟是卡车司机,平日里休息时间少,且极不固定,遇上忙的时候,一两个月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也正因如此,邓晟重视自己为数不多的假期,一旦休息,就一定会带着邓靖西和程倩婷出门逛逛街,吃个饭,陪着家人一起度过。这件事凌衡知道,且也因为想着避开邓晟回家的时机,改过不少次与邓靖西早就确定好的约。 所以,凌衡察觉到这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吴阿姨记错了,亦或者是自己理解错了她的话。他原本想就这样把这话题揭过去,但凌衡斟酌片刻,觉得还是有些在意,想了想,最终试探着开口问她。 “我听别人说起过,说邓叔叔那时候,是临时多出了一趟车。”为抹去刻意,凌衡特地低下了头,躲开吴阿姨直视着自己的眼神:“如果是休假时候临时被叫回去才出的事,公司那边,应当会赔不少钱吧?但最后怎么会……” “诶?小凌你不知道啊?我以为你和小邓高中时候就认识,还那么要好,这些事情你该都知道才对的呀。” 才发现他不清楚的事实,吴阿姨有些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好似终于找到个能同她分享一二扼腕心情的对象,就那样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唉,这件事我们这些人其实知道得也不多。即使是有些多嘴的人,也总不能往人家伤口上撒盐,直楞楞去问怎么回事吧?” “不过说起来,我还真算知道得多些的那个。” 她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不久前才出现过的怅然模样:“小邓他爸爸出车那天早上,我恰好过桥去买菜,就和他碰上了。本来也是常见着的熟人,就打了个招呼,随口聊了几句。” “我记得,那天天气还挺热,我就说他辛苦,一大清早就又要去送货。他就跟我说也算不上,原本今天休息,但正好要帮孩子去城里带个什么东西,恰好同这批货顺路,索性就一起赚个油钱。” “他见我提着菜篮子,就问我是不是要去买菜。我说是,他就同我笑,说他以后退休,也想像我一样,在家里陪陪孩子,做做家务做做饭什么的。” 情景随着话语在眼前浮现,明明是冬天,凌衡眼前却缓缓出现一片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眼前一片朦胧。等到视线重新清晰,他就回到了单元楼正对着的马路边上,看见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人影同吴阿姨一前一后站着闲谈。周围不停有行人走过,日头越来越毒,在吴阿姨脸上就快要被太阳晒出汗珠时,邓晟及时地停下话题,同她寒暄一二,而后向着天运超市背后的停车场离去,准备发动车辆,驶上既定的路途。 “……原本这点事这些话,我该早就都忘了的。但就在那天晚上,我就在*630上看见事故报道,当时就觉得有些心里不安,总觉得画面里头那个被烧得焦黑焦黑的车有点眼熟。” “结果第二天,我想去麻将馆找小邓他妈妈求个心安的时候,就看见……” “……店门已经关了。” 后来的事,也不必再多说。 这是凌衡第一次这样直接的面对自己缺席的那一天,那段时间。他得到消息的第一时刻就买下飞回重庆的机票,通过那通支支吾吾的,林誉打来的电话知道了邓靖西身上发生的一切。事故,爆燃,长达几十天的icu,杀得凌衡措手不及。 忙于高考的一个多月时间让他分身乏术,直到真相揭开,他才注意到手机里那些回复得越来越简短简洁的信息,还有不论什么时候打过去都只是简单几句,而后草草收尾的电话。那时候凌衡察觉到邓靖西些许冷淡,但他也只是认为他和自己一样疲于学业,连自己这么精力旺盛的人也时常累到说不出话,更别提身上重压着学校名校指标和艺考文考双重压力的他。 你还好吗? 你听起来很累。 凌衡曾在分开的十年里无数次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这样发问,而事实上他也的确这样问过。但邓靖西每次听见这话,也只是沉默几秒,而后不厌其烦地给出同样的回答——嗯,最近有点累,现在挺晚了,你去休息吧,晚安。 他的声音总是闷闷的,低哑的,压得非常低。凌衡一直以为他是害怕老房子隔音不好,被人听见他们深夜里的对话,后来才明白,那也许是他正在医院走廊上一边抑制着哭腔,一边用力捂住话筒,不让他听见从玻璃背后穿出的,一声一声预示着生命正在艰难继续的仪器播报。 滴,滴,滴,脑海里随着浮想跳动起来的冰冷音频穿透阻隔,真正出现在凌衡耳边。他骤然回神,看向自己仍在跳动着信息提示的电脑,犹豫一瞬,伸手去合上了荧幕。 吴阿姨看着凌衡略显恍惚的动作,将那声叹息咽回了心里。她望向窗外,阳光将眼前一切装点得无比鲜艳,灰白色跨江大桥横跨江面,将画面分割成上下两片,水天一色的蓝托举起城市高楼大厦,人工安置的蓝绿粉黄放远了,再被阳光照一照,一下就成了油画里饱满画面的点缀。 但一切色泽,总归是过犹不及。 “……那场火烧得那么大,车都焦了,如果不是人被甩出了车,估计当场就……” “唉,这可真是不划算,就因为一盒颜料,受了那么多痛,家财散尽,最后人也没留住。” 一秒,两秒,凌衡揪做一团的心被阳光晒得生疼,好像烧穿了个洞。他随着吴阿姨的目光向着外头看去,如同老旧胶片一样的城市景观同样撞入他眼里,那些粉红蓝绿像极了沾满了颜料,最后落于画面的笔。 为了一盒颜料…… 为了一盒颜料……? 可那时候艺考早已结束,邓靖西回归学校,分明不再需要那么急迫地补齐用掉的颜料。 凌衡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他第二次向着吴阿姨追问,问她是否真的确定邓晟那天的出行是为了替邓靖西带回颜料,换回的也只是几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吴阿姨摇了摇头,说她也只是因为平日里邓晟总是为了邓靖西的美术用具往返城区和东阳镇,所以自然而然认为是同以前一样,替他带回东西。 “……唉,不说这种伤心的事了。” 凌衡心里的疑惑尚未消除,但吴阿姨已不愿再去在这种时候去回想当年的伤心事。她深吸口气,将桌上留给凌衡的东西又往他那头推了推,拍拍大腿,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回家去陪父母过年,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东阳镇。 “过年……还不清楚呢。” “不过以后的话,我准备就留在重庆这边发展了。” “呀?留在重庆吗?” 凌衡点点头,又搬出那套删减过后,用来说服凌进的话术原样告诉了吴阿姨。为了身体四个大字一放在前头,连带着后面那些创业啊自己摸索啊什么的都显得有理可依了起来。吴阿姨不懂生意,也不明白年轻人嘴里那些听起来过于时髦的各种专业词汇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笑眯眯的听凌衡讲完,在他一语话毕以后很开心地拍了拍大腿,对面前的人说,那可太好啦。 “你留在重庆的话,以后也一定能常和小邓见面。他成日跟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婆混在一起,心里肯定是很寂寞的。” “你们俩关系那么好,你留下来,他肯定很开心!” 开心吗? 凌衡记得自己被邓靖西吻住的时候,咸湿的泪水度落进唇齿之间,在心口涤荡出滚烫的温度。邓靖西应当是很开心的,那时候他被他紧紧握住手心,沉浸在两心相通的喜悦里,根本顾及不了更多,现在想来,凌衡心里那点奇怪忽然被那天晚上的一切再次放大。 那么多声反反复复的对不起,以及失控一样不停滑落的泪滴,凌衡能清楚的从他的语气和情绪里感受到后悔,甚至是悔恨的情绪。如果是因为当年他做出分开的那个决定,在凌衡看来,那好像也有些太重了。 面前荧幕在他走神的时刻于他眼前形成一片朦胧的白光,凌衡呆呆坐在原地,皱着眉头,良久未动,直至身后的人察觉到他的停滞,从后往前将他抱住,问他怎么了。 窗外的天色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然黑了个透,关着窗的房间里散发着水汽未散的清新香气,一半来自他身上的沐浴露味,一半来自此时此刻正在他背上当挂件的,邓靖西新换睡衣上的洗衣液味。 凌衡的电脑还停留在文档的页面,只写了一半的文档于他洗漱完毕上床后在今天第二次被打开,过去一个小时,却依旧没有任何进展。凌衡感觉自己好像因为吴阿姨几句话产生太多毫无根据,却又实在难以放下的联想,让他走神,让他彷徨。抱着电脑,他犹豫片刻,还是微微偏过脸去,脸颊贴上邓靖西刚洗过的,蓬松的头发,说没什么事,不过是工作没什么进展,心情有点烦躁而已。 “……我总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千头万绪难纠缠’了。”暂且将说不出口的心事撂下,凌衡长叹口气:“创业比我想象中更艰辛。” “万事开头难,谁都是一样的。” 第110章 邓靖西的声音轻轻柔柔,刻意放得很低,带着安抚和舒缓的意味,他抬起手臂,将人彻底圈进怀里,抱着凌衡,把他当成一个大型玩偶那样,搁在腿弯里轻轻左右摇晃。 “慢慢来,想把事情做好,就不能急于一时。” “远的不够有说服力,就拿近的举例。你看盛宴阳,之前也辛苦了那么久,现在也总算是稳定下来听众群体,熬出了头。” “所以你不必那么焦虑,时间还长,更何况……” “我不也在赚钱吗?” 凌衡转过来看他,朦胧夜色里精准落进那双正湛湛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几天前,杨柳沁正式放了寒假,一眨眼之间就利用几个上午时间同邓靖西拍了好几套新的写真,经过调整挑选发出去一套,在她几乎一夜未眠的忐忑守候下不负期待地继承了第一条爆文的流量,甚至大有超过前者的可能。杨柳沁很高兴,在凌衡和邓靖西面前已然开始信心满满展望未来,即使一分钱都尚未入账,她也许下承诺,要带着邓靖西走上人生巅峰,赚更多更大笔的钱。 两个人那时候正各自叼着半根旺仔碎碎冰,靠着茶馆柜台看着眼前正啃鱿鱼丝的小姑娘夸海口。他们默契地没打击她的自信心,却也没对她许下的承诺给予太高期望,觉得随遇而安就好。 所以凌衡一直觉得邓靖西大概和自己想得一样,他没想到自己那时候的一句戏言,会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接住。带着杨柳沁式的信心活力,邓靖西笑着贴了贴凌衡的脸,看着他有些呆愣的表情说,怎么,不相信我能赚到连你一起养了的钱? 一秒,两秒,怀里的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没有收到想要的吻,邓靖西有些意外地将他松开,歪着脑袋去看他,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他清楚的看到凌衡原本皱着的眉头在察觉自己的目光后骤然松开,愁容被刻意藏进眼眉深处,凌衡看着他,最后也只是笑着说,当然相信,我还得靠着邓老板走上人生巅峰。 凌衡终究没把想问的问出口,有关于邓晟的一切在很早之前就成为他们之间心照不宣避开绕过的话题,谁也不会主动提及,如果不是吴阿姨的三言两语勾起他的怀疑,凌衡也许连当着邓靖西去回忆当年的想法都不会产生。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早,也许是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在躺下后,邓靖西也有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话,但凌衡想了想,最后也只是搬出盛宴阳和林誉做幌子说,他们要不要加回个联系方式,以后说不定也还会见面。 邓靖西没答应,但也算不上拒绝,他要来了他们的电话号码,却没有立刻添加,只说等到时机成熟,他会主动去同他们联系。 而同样也是那天晚上,凌衡做了个梦。 那是个相当荒诞无稽的梦,他梦见自己出现在了一个自己分明从未去过的路口,那是个相当繁华的路段,不远处便是商场,面前的道路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凌衡站在路边,望着原该全然陌生的街道,在长久的注视之下,心里却生出一点没由来的熟悉,他拼命的想要找到那股熟悉感的源头,却一直一无所获,直至不远处的弯道后,驶进来一辆他无法忘记,也难以忘记的车。 而事故另一端的那个女孩,就在他看着挡风玻璃后模糊人影震悚出神时从他面前一窜而出。 嘭。 巨响之后,一切轰然落地,大火迅速在他眼前燃起,吞噬满地血泊。烈焰很快将整个世界包围,连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凌衡一起,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邓晟被困在变形碎裂的驾驶室里,一寸一寸被火焰烧灼过皮肤,而后再次被一声巨响冲击而过。 凌衡就在此刻大汗淋漓醒来,窗外晴天一片明媚,洒下日光落于布帘与窗台的缝隙之间。他沉浸在惊魂未定里,独自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直到背后冷汗消失,凌衡才活动起僵硬的四肢,伸手去拿过那张压在枕边的纸。 “昨晚忘了告诉你,今天文化宫办期末活动,中午晚点回。” “想吃什么告诉我,给你带。” 第78章 青春浪漫电影通常是悲剧 握着那张纸片,凌衡将它贴在心口,又靠着床头缓了好一会儿劲,才下床穿衣洗漱。从浴室一出来,他揣在睡衣兜里的手机就开始震动嗡鸣,凌衡打开一看,是杨柳沁来电。 “喂,小凌哥?”对面的声音很低很轻,大概是以为他还在睡觉:“你还在睡吗?那我就先挂……” “……我起了。”被噩梦吓到,凌衡精神有些不大好,慢悠悠走回到沙发边上坐下,他才重新开始说话:“怎么了?有事说话。” “噢,那你帮我开开门吧。” “……?” 门拉开,抱着电脑的杨柳沁站在门口。她穿得随意,看起来不像是要外出,反而像是要回家。开门的时刻,凌衡清楚的看见她闭着眼睛,在几秒的安静后才尝试着虚开一条缝隙,在确认他衣冠整齐后才清了清嗓说,我,我是来替老板工作的。 “前几天拍的那套片子我修出来了,原本是要给小邓哥选一选成品,准备等会儿就发,试试看下午的时间段流量如何的,但他今天好像是兼职那边有事儿吧?所以我就想着说,给你看也是一样的,于是征求了一下他的同意,然后就找你来了了。” 来意说清,杨柳沁抱着电脑在凌衡身侧落座,从善如流打开照片,很快进入正题,开始工作。这套照片延续了之前的风格,千禧年复古的感觉被刻意修得偏蓝绿的色调衬得多出一点忧郁的感觉,照片里的人穿着简单,面料硬挺的牛仔外套将他身后的头发挡住,那是张很直接的正面照,邓靖西目视镜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许是跟杨柳沁提前沟通过她想要的情绪,眼神放得很淡,同照片风格很好的相融。 邓靖西不在眼前,凌衡却在注视着那张照片时感觉自己正在与他对视,与十七岁的邓靖西对视。 没有那么高,没有那么温柔,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恃才傲物的傲气。十七岁的邓靖西没表情的时候总是让人感觉有些难接近,时常戴着个耳机自己做自己的事。好几次,凌衡同其他人在走廊上闲聊或是经过时,都听见有些不认识的人偷偷走背后议论他,说他装。 凌衡听见了,那句话也成为之后很多年他心里过不去的一个结。他在邓靖西从他世界中消失的第五年的某个冬夜忽然想到这句话,温暖的室内同窗外倏然落下的大雪形成多鲜明的对比,凌衡坐在床边看了会儿,在片刻后摸出烟和火机,打开窗,一头扎进外头那片寂静的冬夜,在吞云吐雾里眯着眼睛好半天,忽然偏头轻飘飘说了句靠。 那时候就该骂回去的。 真是的,过了这么多年才想起来,真憋屈。 年少的岁月因为那段断崖式的分离留下太多难以缝合无法弥补的伤痕遗憾,是凌衡心里无法轻易放下的沉重过去。刚回到东阳镇时,邓靖西对他的态度若即若离,捉摸不定,让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觉得他似乎已经不在意他们以前的那段过去,直到他开口让他回北京,直到他一点一点离他更近。 老电影摁下播放键,是一如往昔的情难自抑让凌衡真正确定邓靖西从来没有忘了自己;静水流深,是落进水汽里一滴又一滴的眼泪让凌衡终于相信,这十年的惦记从来都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当确认心意的酸楚欣喜在日常的生活里慢慢归于平静,凌衡看着眼前的照片忽然又想到昨天吴阿姨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那一缕如同烟云般似有似无的不安在此刻才开始发挥起让他在意的效力,让他忍不住的去想,既然他也和我保留着一样的心意,既然他一直都没有忘记过自己,那邓靖西为什么会在当年的那场事故之后,那么坚决的选择将自己推开,毫不留情断绝一切联系? 难道真的只是像他说的那样,想要在他们面前保留自己最后的尊严,想要早点走出事故留下的阴影,彻底通过往告别吗? 真的……只有这个理由吗? 凌衡很难说服自己完全的相信,他因为那一点点突然产生的,也许事故与自己有关的猜测感到难以抑制的焦虑与恐惧。黯淡下去的荧幕上倒映出他倦怠又心事重重的模样,在旁边刻意停下动作来观察他的杨柳沁在电脑待机之后终于能够确定凌衡的心不在焉,沉默两秒,关了电脑,犹豫着开口问他说,小凌哥,你怎么了? “从刚才开始,我跟你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回。”杨柳沁关切地探着脑袋看他:“你看起来好像……不大好。如果有什么事,要不然我今天就先走?等你和小邓哥处理好以后我再来。” “……” 凌衡仍然紧锁着眉头,沉默着同眼前睁大了眼睛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小姑娘对视几秒,在那双一无所知的眼眸注视下,欲言又止,而后无奈叹息。 “没事儿,想了点事情,就走神了。” “你刚刚跟我说什么了?重复一遍吧。” 第111章 “……”杨柳沁半信半疑看着他,还是老老实实又说了一次:“也没什么,我就是说现在尝试的风格基本上都是这种有很明确定位的路线,比如新中式、县城风、复古风之类的。” “我想等流量稳定以后再尝试更多的方向,所以下一套主题我准备延续之前的定位,拍套港风写真。” “所以我想问你借红苹果那部电影的cd,那个片子是很经典的港风作品,在拍之前看看学学,我也能多点灵感。” 凌衡看她一眼,想说你小孩子家家看什么艳片,一对上面前女孩的脸,才发觉她已经长到了法律认可的成年人年龄。再一次被提醒时间,凌衡有点无可奈何地摆摆手,偏过头去,跟她说你自己去拿。 “阳台桌板下头的两个储物箱里,下头那个箱子打开就是。” “好的,那我去了。” 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踩过几下,杨柳沁推门进了房间,安静一会儿,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凌衡连滚带爬跑进去看,杨柳沁闪身在侧,两个箱子摔在地上,东西散落一地,连带着箱子本身也摔碎分裂出好几块残片。 人没事就行,凌衡惊魂未定深吸口气,在杨柳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讪讪道歉的时候走上前,将她轻轻往外推了推。 “搬不动怎么不知道叫我帮忙?”凌衡蹲下身,先把那几块碎片丢到一边,余光里,女孩也紧跟上来,蹲在他身边:“没什么贵重物品,不用赔,不用道歉。” “先把东西捡起来,别被扎到手脚。” 邓靖西的储物箱里杂物很多,有些生活用品,也有些是他保留下来的,从前的旧物,其中也包括杨柳沁给他送还来的那一部分,在过手了几个她也眼熟的物件后,杨柳沁斜着眼去偷瞥凌衡,被他余光抓个正着,让她有话就说。 “……也,也没啥。”杨柳沁讪笑两声,企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最后还是抵不过好奇心:“你们俩,又吵架了吗?” “没有。”凌衡干脆利落摇头,不避讳昨天的事:“昨天下午跟吴阿姨见了一面,聊到些以前的事,也没什么。” “以前的事?以前的什么事?”杨柳沁会错了意,很惊讶地追问:“她知道你和小邓哥的事吗?她怎么知道的?你说的?她什么反应?” “……不是这个,你想多了。” 杨柳沁手上还抓着一个抹布似的东西,灰扑扑的,被她无意识抓在手心。凌衡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将她手里的脏东西拿出来放到一边说,她告诉了我些和邓叔叔有关的事情,包括那场事故。 “……”意识到失言,凌衡向她叮嘱:“你别告诉邓靖西。” “当然不会!”杨柳沁连连摆手,急急回答,一会儿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声音在沉默之后变小:“他们刚回来的时候,我爸妈就跟我打过招呼,让我别在他面前提到以前的事。” “……但我后来实在没忍住,问了有关于你的事。” “关于我?” 物件散落满地,凌乱铺开在凌衡眼前,堆叠遮挡之下,那些熟悉的旧物依旧能凭借着同记忆的连结,精准被他捕捉。削了一半的素描铅笔、被染色的笔刷、学校活动时发到每个人手里的班级牌名牌、还有被压在下头挡住,但明显出于他手的,多年后仍然保存完好的信件与明信片。香水的礼盒最重,落得最远,摔开了磁吸扣的盖,大喇喇露出里头包装仍然完好的东西,以及里头那张随礼物附带的品牌明信片。 圆珠笔的字迹不会轻易消失,只要将它翻过来,凌衡就能在那上头看见自己的名字。他伸出手去,却在半途又瞥见杨柳沁向他求借的光盘与cd机,他调转回头将它们捡起,放到女孩面前,继而听见她在思索后回答自己方才问题,迟疑着重新开口。 “其实……我也没敢真的问很多次,应该就一两次?” “一次问他还有没有想要和你再联系的想法,一次问他那个时候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和你分开。而且即使我问了,他也都没有正面回答。” “就是后一个,我记得他好像说……” 因为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错,所以才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杨柳沁听不懂他的回答,在她的记忆里,凌衡自高三下学期起始便回了北京,一直以来同邓靖西保持着频率可观的电话短信以及信件联系,两地分隔没有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冷淡,见缝插针似的联络反而让他们更懂得了感情的意义,一直到事故之前,临近凌衡生日的前不久,邓靖西在杨柳沁问他要买什么生日礼物作为回礼时,都表现得相当在意,甚至有些苦恼,还在那样密集的高考冲刺之下抽出时间,仔细搜索罗列过礼品单据。 在杨柳沁的记忆里,他们的这段关系从头至尾没有出现过足以影响结局的矛盾分歧,被邓靖西称之为“错误”的那个事件究竟是什么她不得而知,只是所有的一切都因为它而于那个夏天山崩地裂般毁损,时至今日,杨柳沁仍然会觉得可惜。 她说出口,其实也是想从凌衡这里得知一二她一直好奇的原因。于她而言几乎已经算得上是直截了当的询问,到了凌衡那儿,却好像依旧是个谜。她好奇的眼神在对方紧皱的眉目之下逐渐多出几分带着茫然的不解,她有种隐约的奇怪预感——当事人似乎也对这个极其关键的一点持不知情态度。 “……我们不说这个了,继续收拾东西吧,等会儿小邓哥就快回来了。” 杨柳沁压下心底那点与上次自己快人快语闯下篓子时类似的不安,企图通过眼前的满地狼藉转移开注意力。蹲久了的腿开始发麻,她索性跪在地上,急于将一个能配合她一起转移凌衡注意力的东西拿进手里。一眼看去,唯独远些的那个最大的她能确信,自己和凌衡都熟悉。 于是那个在她房间搁置十年都未被打开的礼盒兜兜转转还是被她捧进了怀里,杨柳沁低头看着盒子里的东西,一瓶正装香水,几个已经蒸发变黄的瓶装小样,还有张被一团拉菲草遮盖掉大半的明信片,她毫不犹豫将它捡起翻转,迅速扫过一圈上头的话,在瞥见署名之下那句小小的提醒后忍不住笑起来,用手肘去戳了戳凌衡说,小凌哥,看不出来你还会撒娇嘛。 开着的窗户透进来足够明亮的光,窗帘在凌衡头顶轻轻的飘,横斜的光影落到纸面上,像一条正在变得松散,然后慢慢滑落散开的丝带。 像香水礼盒上那个一旦扯开,就再也系不上的蝴蝶结丝带。 “巴黎和埃菲尔铁塔就算了,你这个备注,写得也太搞笑了吧。” “‘ps,距离凌衡生日还有十二天,可以着手准备惊喜以做还礼了’,哪有人这样追着问人家要惊喜的呀?一点惊喜感都没有了。” 杨柳沁翻来覆去将那张卡片看了看,又凑近鼻尖嗅了嗅,过去那么久,香气全然消失,即使是那瓶从未开封,密封良好的正装,味道也变得不复从前,有些奇怪,让人感觉并不好闻。礼盒搁在地上,填满她与凌衡之间的空隙,见凌衡一直没有说话,杨柳沁有些讪讪地将东西全都放回到盒子里,有些尴尬地看着凌衡依旧紧绷的表情,决定不再说话,少说少错。 她转过身去,继续开始收捡起地上的东西,将杂物按照大小分开放置。邓靖西的杂物箱名副其实,什么零碎的,奇怪的东西都能在里头出现,其中包括一把用途不明,形单影只的钥匙,一个摊开在地,内页边缘整齐泛着黄,一看就上了年纪的厚笔记本,还有一张从里头散落出来,压着塑封,背面朝上的照片。 将钥匙暂且放到手边空地,杨柳沁一手抓笔记本,一手去将那张照片掏到面前,看清背面上邓靖西记录的时间地点人物,以及那句同表白没两样的话,一边小心翼翼去偷瞥身边的凌衡,发现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将那张方才被自己朗读过的明信片拿在手里,送到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上头寥寥几行多年前出自他手的字,嘴里低声念着什么,杨柳沁听起来,像是代表着日期的数字。 “小凌哥,你干……”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叔叔事故的具体时间?” “……啊?” 问题来得突然,杨柳沁猝不及防,在同凌衡进行十几秒相顾无言的对视后才迟疑着说,应该……五月份吧? “高考之前,又正式入了夏,”杨柳沁试探着继续:“应该……是五月?” “小凌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 她听见一声叹息,看着凌衡在低头又看了会儿明信片之后才垂下手抬起头,向着自己看来。那张他们俩的合照还被她攥在手里,杨柳沁见他表情有些不大好,原本想动手藏住,却已经被凌衡发现,伸手将照片接进手里,连同那个厚重的笔记本一起。 “这照片,我也有一张。”凌衡扫过一眼那画面,没停留,直接翻到了后头:“前头一模一样,后头就干净很多。” “我都不知道,他还写过这些。” 第112章 “你不知道的东西,可能还有很多。” 杨柳沁冲他扬扬下巴,眼神落在他手里那个笔记本上。那上头全是字,按着年月日期排布,明显是日记。 “看起来不像是现在还在写的样子,应该是以前的日记本。” “……我先声明,不是我偷看,是刚刚捡起来的时候它自己就是开着的,我随便一眼,就看见了你的名字,就你手头现在这一页。” 凌衡一愣,低头去看,高二那年年份如时光机运转一样在眼前新鲜出炉,早已全无印象的日期之下跟着的,却到处都是自己的大名。 2月3号,凌衡一大清早上门拽我出去玩,打乱学习计划,作业又要搁置。 2月5号,两天前明明说好要去公园涂石膏,只因为天气太冷,凌衡临时反悔,白准备了包和要穿的衣服。 2月12号,除夕,凌衡没有回北京。我们一起过了年,他被小品逗得一直笑,笑得特别大声,有点傻,分走我很多注意力。一不留神,他们家的砂糖橘就被我吃掉一大半,希望没有被发现。 2月15日,爸爸从隔壁镇上带了很多烟花回家,出门时他让我叫上凌衡。平时胆子看起来很大,点烟花的时候却又变成猴子,不挠背,只是上蹿下跳,炮仗还没炸上天,他就跳起来捂耳朵。 只是我不知道,他害怕,为什么要捂我的耳朵。 …… 做人要真诚,为表感谢,我也帮他捂住耳朵,算作礼尚往来。 2月20日 十六岁的最后一天,我…… 2月21日凌晨 十七岁,我找到世界上最甜的砂糖橘,最好吃的蛋糕,最漂亮的花,最好听的唱片,最适合打水漂的石块,还有…… 最喜欢的他。 看到这里开始,杨柳沁挪开了眼睛。她默默往后挪了挪,同凌衡拉开距离,默默地抱起膝盖,屈膝坐在原地,凌衡看邓靖西的日记格式版情书,自己就看他。不能说话的时候,她脑子里就着眼前那画面冒出许多想法,其中有几个相当浓烈,她一定要实现。 一定要拍一组青春校园主题的写真,请他们两个一起出镜。 一定要把他们俩的这段堪称史诗级青春浪漫的初恋电影写出个短片小剧本,就以眼前的画面作为开头第一帧。 凌衡还在翻阅着纸页,一页一页看得认真仔细,表情也跟着那些简短的内容一起,时而笑,时而抿嘴,有时也发出点不满的轻哼。杨柳沁坐在那里装了半天木偶人,在脑子里最后那个想法被眼前清透阳光晕染得越来越清晰之时忍不住掏出手机,打开镜头,对焦于眼前的人,点下了录像。 她依然没有说话,看的画面从直视变成了荧幕上的那一小片。不断流转的分秒同凌衡手中越来越薄的页面不约而同同频,在他手指挑开最后一页时,时间不偏不倚,刚好到达五分十八秒。 杨柳沁记得,凌衡的生日就是五月十八号。 真巧啊,她这么想着,眨一眨眼的功夫,手机屏幕里的青春浪漫初恋电影似乎就走到了剧情关键处,主角发现另一位主角掩饰已久的秘密,分裂崩塌就此开始,整个故事开始走向难以预测的巨大转折。 她看着凌衡逐渐再次皱紧,原本只是轻轻捧着笔记本的手不知何时开始扣紧边缘,用力到那些本就变得脆弱不堪的纸张肉眼可见发皱开裂。杨柳沁心中的不安顿时到达顶峰,越过面前屏幕,她正想凑近凌衡身边,就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用低哑哽咽的语气说,小杨,你先回去。 “我……” “我待会儿有点事,要和你小邓哥单独说。” 第79章 十八岁的闸刀落下 “想吃什么?”信息发送于三小时前。 “还没起吗?”信息发送于两小时前。 “小邓哥,我刚从你家出来。小凌哥情绪不大好,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回去以后要和他好好说啊,可别吵架。”信息于二十分钟前接收。 邓靖西关掉聊天页面,在出租车师傅摁下打表器后迅速地扫码付钱,关好车门,将包从位置上一抓,很快地向着院子里的筒子楼门口跑去。 情绪不好?邓靖西实在有点难以想象,凌衡待在家里,会有事情让他一大清早就情绪不好。 叔叔阿姨不会给他压力让他难受,盛宴阳林誉更没这个可能。昨天晚上他抱怨过创业艰辛,难道是计划又被打乱,所以才会心绪不宁?邓靖西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到了家门口,安慰安抚的措辞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就已经构思完全,他已经做好了门一拉开,凌衡就哭丧着脸站在门口,同他连声哀叹的准备,提在手头的那几盒餐食须臾之间就被他解开绳结,挂在了已经被他摁过的门把上。 邓靖西张开双臂,如想象中应当从门缝后头突然扑上来的人却没有出现。屋里静悄悄的,从走廊看过去,他只能看见一半黑着的电视屏幕,一半桌,一张没有人坐的单人沙发,还有正在被风吹动,不停飘动的窗帘。 这样的安静让邓靖西忽然眉心一跳,眼前这样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高考后的第二天,他替程倩婷出门买了菜回到家,打开门,屋里也是这样的安静。 然后他走进去,一小时前还语气温柔,面色镇静的女人静静坐在沙发一角,手机搁在桌前,她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眼泪不停掉落,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邓晟于邓靖西高考后的第二天去世,生命最终结束于icu里的那张单人病床,享年43岁。 突然急转直下的病情连在场的医生们也措手不及,那副过于残破的躯体让见惯了各种病症的专业人士在生命流逝的最后关头也感到如此无力的无从下手。急救一共进行了四十六分钟,邓晟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器早在第十五分钟时就归于三条平行直线。其实他们都清楚,严重烧伤感染与多器官衰竭的患者,即使再坚持,弥留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但真到了这一刻,让在场的医护人员们选择继续超过半小时黄金期的抢救的,也不过是玻璃之外那对母子总是含着眼泪,却从没在那里落下过泪水的眼睛。 邓靖西那时候跟着程倩婷去到医院办理各项手续,花费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临走时,那几位负责邓晟看护的医护人员与几位接手的主治医生都出现在他面前,他们说了很多安慰的话,但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邓靖西就只记得人群里若有若无的那一句。 他坚持到现在,恐怕就是为了等你考完。 高考后的第二天,他告别了高中生涯,彻底迈进了真正意义上的十八岁,而世界送给他的第一份成年礼,却变成了一场不折不扣的高难度试炼。他失去了父亲,原本幸福美满的家从此多出一块巨大的,难以修补,无法抹平的巨大裂缺,而邓靖西翻来覆去,却觉得造成这个结局的罪魁祸首,实际上就是自己。 他陷在那样的泥潭里,在高考后的第四天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自杀的念头,那样的念头在他夜里听见程倩婷压抑着不敢放开的哭声后被他咬着嘴唇,混着血腥味咽下,却没有真的打消。 邓靖西不知道该怎么样活下去,活着面对自己是害死父亲的元凶,面对是自己亲手毁了这个家的事实。 直到他在收拾东西时,从柜子里翻到那个香水的礼盒与自己已经多日未曾记录的日记。 高考后第五天,邓靖西剧烈的痛苦再次加剧,精神的折磨压迫他已经畸变错乱的思维和心去寻找一个新的痛苦发泄处,香味在打开盒子的瞬间开始弥撒,为邓靖西营造出一个由幻觉构建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凌衡没有送给他礼物,也从没有向他索要过生日回礼,由此,邓晟不会为了替他去买那一副只在那个商场设有专柜的耳机选择多出那一趟车,他避开了事故,在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仍旧好端端躺在程倩婷身边,于十一点敲响他的房门,叫他起床,准备吃午餐。 那时候,邓靖西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再分裂成两半。一半还能够保持着勉强正常的思维方式,告诉他那只是一场意外,与自己与凌衡都无关;另一半则已经彻底被悲痛吞噬,折磨着他已经脆弱到随时可能崩溃的神经,让他变成一个随时有可能发疯的精神病,而后在他脑海里喃喃低语,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能疯,如果不是为了他,你不会说出那个请求,你的爸爸也就不会出事。 人在极度崩溃,面临极端临界值的时候,如果无法找到一个可供逃避,能够暂时缓解一切的想法,那他一定会变成一个不顾一切都一定要去死的疯子。 身体还活着,心和思维却都已经死了。比起知道饿知道痛的疯子,或许那样的状态还要差上许多。 邓靖西没有做出那个是死是活的选择,是他的身体和精神为求自保,将所有铺天盖地的悲伤痛苦全都押注在了后一个念头上。邓靖西不能死,也不愿意去责怪凌衡,可如果他还想在那样的时候活下来,那是他已经完全溃败的思维里,唯一能够做出的自救抉择。 第113章 高考后第六天,从断联中意识到不对,继而从别人口中得知了一切真相的凌衡出现在他禁闭多日的房门外,哭声持续接近两小时,汽车引擎声在一切归于安静后的不久随着几道交杂在一起的熟悉人声在邓靖西窗外响起,他看着那个没见过,却和凌衡面容相似的男人将他拎着送上了车,在回到驾驶室前回头看了一眼邓靖西藏身的窗帘缝隙之后。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自己,那含义未知的一眼也许什么也没看见,却好像将邓靖西原本就站不住脚的理由毫不留情撕开,让他心虚,让他心痛,让他在两相矛盾的想法离将自己撕扯到鲜血淋漓。 他选择了逃避,将一切原因都推到凌衡的头上,如愿获得乐短暂的释放和喘息。但当离开那个房子,开始真正的,灾难后的生活时,邓靖西才在日复一日没有凌衡的生活里一点一点被那个急功近利选择带来的副作用所折磨——他并没有获得一劳永逸的解放,毫不负责任的推诿让他再此后的很多年里于愧疚和后悔的情绪里感到丝毫不亚于当年的痛苦,只不过情绪分期付款,它不会将他立时三刻压垮,而是如影随形,每当他停下,他就会想起。 也许他还有更多更好的选择,让他们本不用经历这一场过于长久的分离,十八岁以后,邓靖西每一年夏天都会在闷热潮湿的重庆夏夜里望着夜空,在嗡嗡转动的老式风扇前静静的回想起那时的自己,每一年都能给出一个更好的,更周全的,让他们都能够如愿的解决办法,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那个办法越来越完善,越来越美满,但邓靖西知道,那其中所有的冷静理智,成熟自得都建立在时间的基础上。 离痛彻心扉的那一刻越远,他越冷静;被生活磋磨得越多,他越成熟,十八岁的问题放在二十八岁的人身上,轻飘飘就好像忘记带红领巾的小学生,但如果让你再回到小时候,你还是会因为恐惧而站在校门口无助地放声哭泣。 这是个没有如果可说的问题,那扇关紧的门再来多少次都不会打开。生离和死别之间总会有一个出现,没有办法。 可是现在,门已经开了。 时间已经过去,所有的问题都已经不再被有限的承受力和忍耐力所局限,打不开的门邓靖西有很多方式把它修好,翻窗,撬锁,最不济破拆,他学会折中的办法,早就不再是那个一遇到事情就只会哭,只会躲在大人背后,躲在遮挡背后逃避问题的毛头小孩。 他沉默片刻,将把手上的饭菜取下,如往常那样换了鞋放了包,向着里头进去。 屋里没开灯,却足够亮。薄薄的窗帘将阳光过滤成朦胧柔和的白光,均匀落于地面上,大理石又将它们反映到凌衡脸上,把他照亮。 他站在窗前那片阳光的边缘,听见动静才回过头来看。邓靖西的脚步在迈入客厅最后一步停下,他看见凌衡面带笑意,也看出他并不开心的事实。凌衡不会掩饰,他自以为是的笑容勉强得太明显,而那双总是有很多情绪的眼睛,此时此刻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往下垂着,被眼睫盖住大半,让邓靖西分不清那点闪动的晶莹究竟是日光,还是水光。 回来了啊,他听见熟悉的声线以相当柔和的方式出现在耳边,凌衡彻底转过身来,向着他靠近,在他面前站定。 邓靖西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在人在眼前,他没有办法将目光从凌衡脸上挪开。他望着他的眼神带着让他感到奇怪的熟悉,他应该是没有见过凌衡那么失神,那么落寞,甚至是那么痛苦的模样的,他应该感到陌生。 邓靖西觉得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即使他还什么也没说,但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凌衡要对自己说的话,也猜到了他到底因为什么才会显得这样难过。 一步开外的地方就是卧室的房门,它在昨晚被自己亲手关上,隔绝出一间只有他和凌衡的私密空间供他们以爱人关系相拥而眠,而当时光倒转回到从前,他亲手将他关上,也亲手将凌衡从自己身边推远。 同一个地方,同一扇门前,这是他们第一次走出那个密闭的狭窄空间,将一切暴露在日光下,任由冷空气在裂隙之间蔓延。 凌衡没有说话,他看见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缓缓地,自上而下地流动,打量他与从前不同的头发,注视他胶原蛋白流失后变得极其瘦削骨感的脸,凌衡的眼睛大而明亮,一切情绪进到那里,就会被那两潭透亮的水映出更浓郁的底色,他的挣扎纠结几乎毫不掩饰地在邓靖西眼前展开,终于让他也失去了别的任何选择,只能配合他演出这场暗流汹涌的默剧。 而最终施加于音量键上的重力,来自凌衡偏头时划过他脸颊,而后被迅速抹去的那一颗泪滴。 “……邓靖西。”他强忍着颤抖的声音,用最后的理智平和向他说明前情:“不论怎么样,我应该先跟你说声对不起。杨柳沁来找我,不小心打翻了你的箱子,我看见了你以前的日记,没经过你的同意,就翻着看了看。” “不过我看了以后,倒是发现了不少和我有关,但我一点也不知道的事。” 想到日记里最初的那些内容,凌衡忍不住笑了笑,眼睛皱起来,眼眶变浅,泪水一下子溢出,让那点笑意也多出了咸涩的味道。 “我知道了,你是从我第一次为你过生日那天开始喜欢上我的。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说你很早就开始喜欢我了,那时候我不信,其实那时候你就该把这个证据给我看,来证明你没有骗我。” “还有,我发现你这人嫉妒心很强啊,我和谁说了话,跟谁一起打了球,又和谁一起站在走廊上吹风,这些你都要记,还在后头画正字,画了有什么用?你不也还是没告诉我你吃醋的事儿吗。” 凌衡碎碎念着许多日记本里的内容,那个日记跟了邓靖西很多年,从高中开始使用,中途开始出现凌衡的名字,一直断断续续就那样持续到事故发生前。从东阳镇搬走时,邓靖西丢下几乎所有与凌衡有关的物件,却还是将它带走,即使这过去的时间里他一次也没有将它翻开,只是把它当做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丢在杂物箱里吃灰,但邓靖西却有自己的坚持。 它还在那儿就够了,不需要被反复翻开以做复习,也不需要当做宝贝百般珍惜。他漠视的不仅是一本老旧的,有始无终戛然而止的日记,同样还有自己与之一起变成镜花水月的前十八年人生。 以前是不敢看,到凌衡回来,就变成了不用看。 他嘴里念叨着的那些话仿佛都带着画面,带着声音,带着与他触碰对视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温度。上课瞌睡到流口水,而后又慌不择路惊醒起来摸着抽纸擦掉丢脸痕迹的凌衡,骑车时总爱大声嚷嚷耳机里的音乐,跑调也自得其乐的凌衡,吃饭时候总是毫无形象风卷残云的凌衡,球场上被人簇拥,却总爱偷偷耍小机灵,非要在人声鼎沸里找到自己,对自己抛媚眼的凌衡。拥抱,牵手,他都会脸红,躲在小巷野路夜色之下接吻却总是刻意迎合,带着讨巧,顺服和学习的态度每一次都勾得邓靖西浑身都发硬,清晰的记忆用无数个画面构建出他爱他的每一个瞬间,游走纸面的圆珠笔细细碎碎写个不停,停顿于夏日来临,五月正当时的某一天。 他坐在窗台千翻开新的一页,却迟迟未落笔。“凌衡生日礼物”的标题写在最顶上,邓靖西已经同这六个大字大眼瞪小眼半个上午,他有且仅有一天的月假还有半天就又要结束,如果今天不把它解决,他就没有更多的时间来考虑筹划了。 所有……应该送点什么好呢? 一周以前收到的香水礼盒被邓靖西一直安置在衣柜的顶层,避光又不怎么容易被触碰,是房间里安全系数最高的一角。七天过去,这还是它第一次从安全屋里出现,重新得见天日。 邓靖西趴在桌上,棕褐色的牛皮纸面笔记本被他摊开压在交叠的手臂下,下巴搁在臂弯里,他盯着眼前礼盒上复杂精致的烫金纹路,圆珠笔笔尖来回反复敲击桌面,他棕褐色的眼珠在阳光下被映照成两颗晶莹剔透的琥珀,眼中倒映幻化出另一个并不在眼前的影子,在那里跳跃,跑动,随着夹杂着清新河水气息的风于满是绿荫的公路上飞驰而过。 飞动的衣角,修剪得总是短而凌厉的头发,棱角分明的脸在阳光下被划分出明显的骨骼阴影。他身上带着与重庆潮湿天气截然不同的清爽干燥,就好像没有失落的时候,永远都不知疲倦,永远在路上,让邓靖西觉得,他会离自己越来越远。 而他每一次确认他还在自己身边的方式,就是那根连接在他们之间的耳机线。 线团纠缠不清,让他们每一次出发前都必须花点时间一起解开那些缠绕的结。并排行驶的自行车永远都保持着一根耳机线的距离,确保同样的声音能够同时传进两个人的耳朵里,让旋律取代那些疲倦。 邓靖西的灵感骤然出现,也就是在耳机里放出他们听过的同一首歌的瞬间。 第114章 他决定要送凌衡一副耳机,但也不用必须再是有线的款式。距离高考还有34天,对未来满怀信心的少年确信自己的前程一定会与他并肩,所以邓靖西顺理成章的认为哪怕没有那条耳机的连结也无伤大雅,凌衡给了他最好的,他也想要还给他自己能给得起的,最好的东西。 阵地迅速转移,他捧着笔记本去到电脑桌前,在一番搜索后确定了想要的品牌与款式,以及重庆范围内的唯一一家店。 确定了,但他没有时间亲自前去。今天是他高中生涯里的最后一个假日,高考逼近,请假也显得并不现实。权衡之下,邓靖西先将电脑上显示的所有门店信息与品牌货号信息全都誊抄在日记本上,而后抱着本子出了房间,向着坐在客厅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的邓晟求援。 简单说明意图后,邓晟如他想象中那样一口应下, 在看过他写下的路线后信誓旦旦地说那是自己熟悉的道路,如果往那个方向行进,他还能顺便去给熟悉的对接商家送一趟单。在确认好需要的时间后,邓晟将出发日期定在了他原本会休假的下周六,同邓靖西保证说,一定会让这份生日礼物按时出现在远在北京的凌衡面前。 那句随着笑颜一起说出的誓言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失了约,邓靖西有关于邓晟最后的记忆,就那样定格在不知名影片的搞笑音效,定格在一个寻常的晴天午后,他笑着说谢谢爸,却不好意思以更亲近的方式表达自己对他的感谢和亲近,最后也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完了那集不知道前因后果的剧。 他亲手写下的路线图与商场指引,最后就那样成为了让这个家支离破碎,让自己与父亲天人永隔的最后一笔。 而那个关键的证据,那一张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敢翻开的笔记,此时此刻就那样出现在他们之间,被凌衡掐着中间,强行摊开展示于眼前。精准记录到每一条岔路方向的道路指引在邓靖西字迹之中形成一条连贯的道路,连接通往三十多公里之外的城市商场,将一切指向难以挽回却必然发生的那场大火。 拿着那个并不重的笔记本,凌衡却觉得自己手心发烫,烫到他拿不住握不稳,每一根与它贴近的手指都在叫嚣着逃脱。在那样翻来覆去也不敢松手的煎熬之下,原本被他强行暂停在那一页的页面于颤抖的指尖下开始松动,开始由于重力的作用从前往后缓缓翻动。两年过往开始流淌,那是珍贵却又实在短暂,如同重庆春季的两年时光。 冬日晴好明媚的阳光晃过凌衡闪烁着水光的眼睛,他在如梦似幻的光晕里听见一道熟悉声音贴在自己耳畔响起,呼吸交错,皮肤炽热相贴,时光机在顷刻载着他回到那个仅供他们相依相伴的房间一隅里。 他听见邓靖西正在对自己说话,语气淡然,却让他由内而外选择相信,不去怀疑。 “只要我们之间,没有隐瞒,没有谎言……” “别的事,就都没办法把我们分开。” 第80章 爱是我们必经的辛苦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时光机,你会坐着它去哪里? 凌衡看着邓靖西,还没得到他的回答,自己就先顺着这问题,将时间倒转回到半小时之前。 不远处电脑屏幕里正上演着凌衡随机选择的哆啦a梦,大雄和无所不能的机器猫的无厘头搞笑日常已经顺序播放过第五集,圆手圆脚的机器猫掏着自己的肚皮口袋,寻找着能够满足大雄愿望的道具,但一而再再而三找错,发出叮令哐啷扰人清梦的动静,最后又在一声机器落地的重响之下,彻底吵醒了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人。 眼睛还没睁开,凌衡先表态似的皱起眉头,一脸不悦得蹬了蹬腿。他在心里暗暗指责起无辜的机器猫和大雄,想说这铜锣烧和它的二货主人又在搞什么幺蛾子,使劲儿在床上翻动两下身体,一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床尾处的屏幕,而是眼前同样被吵醒,还没从睡眠状态里完全缓过来的邓靖西。 那是他们进入高三前的最后一个暑假,补课结束后,原本两个月的假期就只剩下一个月,再等到邓靖西集训结束,这段最后的闲暇就只有十五天时间供他们休息。 凌衡很珍惜最后这段时间,再几番思考后索性抱着枕头被子堂而皇之住进了邓靖西的卧室。正值午后,整个屋子里都安安静静的,程倩婷在茶馆忙着经营生意,邓晟接下一单长途,出门已经好几天,凌衡清楚的知道这里只有自己和邓靖西,在邓靖西彻底清醒过来之前,他伸手出去将他抱住,树袋熊一样钻进了她睡得热乎乎的怀抱里。 “……怎么了?”邓靖西不明所以,撑起来看了眼还在发出声音的电脑屏幕:“铜锣烧猫和它的二货主人把你吵醒了?” “……”被吵醒的烦躁在邓靖西的声音下渐渐平复,凌衡找回良心,为被自己所迁怒的角色马后炮似的打起辩护:“你跟着我乱叫干嘛?多不尊重人家。” “醒了就醒了,睡得我脸都肿了,正好起来吃点东西。” 被倒打一耙,邓靖西不生气,也不辩解,只是笑着爬起来呼噜几下凌衡刺挠的脑袋,而后转身出门,再回来时手里就多出半个红艳艳的冰镇西瓜,以及一碟子摆得随意,但香气袭人的卤菜。 被当成助眠背景音良久的动画片在食物出现以后回归正途,有了正儿八经的观众。挪到电脑面前床尾边,凌衡坐定的时候,手里就已经被塞满了东西。 散发着凉意,戳着西瓜最中间红心果肉的铁叉,一盘他最喜欢的卤鸡腿,邓靖西自然而然抱着剩下的那个大西瓜盘腿坐起来,正视着面前荧幕,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先收获了凌衡有感而发突如其来的,一个莽撞的亲吻。冰冰凉凉的西瓜汁液带着十足的糖粉,在邓靖西脸颊边留下一个泛着水润色泽的浅红色唇印。实施强吻的人似乎从头至尾都没有管过他的想法, 自顾自的亲了,又自顾自地抿着嘴唇坐回了原位,将剩下那团果肉一齐塞进了嘴里。 “……你至少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邓靖西轻轻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黏腻痕迹,歪着脑袋,指证似的戳着那处唇印往凌衡眼前凑:“这是什么意思?嗯?” “就……就是觉得你好的意思。” ……如果给块西瓜心叫好,给几个卤鸡腿也叫好,那邓靖西觉得,这账一算下来,凌衡欠自己的吻早就已经数不清。原因一定不止这么简单,他安静下来,仔仔细细盯着凌衡低垂着的侧脸,来来回回地打量,看出一点不属于此时此刻的惆怅,继而明白了凌衡突然变得热情的原因。 假期就快要结束,他们要分开了。 聚少离多这样的词很少出现在凌衡和邓靖西之间,他们从未经历过三天以上的分别。邓靖西去集训这段时间,他同凌衡用手机保持着每天一通电话的联系,但那和天天见面,人在眼前,始终是不一样的。还没回家时越来越长的通话时间,回家以后安营扎寨似的留守房间,邓靖西对凌衡侵占自己床榻的行为毫无怨言,只因为那份不舍的心情也正随着凌衡的一举一动在他那里发酵得紧。 他想告诉他即使他去集训,他们之后也依旧可以找到共同的休假时间一起休息一起出门放松,他也想告诉他,自己的手机话费包前不久刚被升级了一个新的套餐,不论他想要打多长的电话,也绝对不会面临欠费的困境。邓靖西自以为成熟的想到了很多用来安慰凌衡心情的话,但同他坐在一起享受着闲暇时光的此刻,他看着他身上浅蓝色的睡衣,看着他修理过的,并不是出自自己手下的头发,盯着那半张脸,邓靖西心口不一得很完全,他对他说,凌衡,你是不是不想我们分开? 握着叉子的那只手一抖,两滴红艳艳的汁水顺势落到地板上。凌衡抬起头,尝试着好歹笑脸相迎,努力挤了挤嘴角,却觉得实在太勉强,最后索性一撇嘴,偏开了头,不想被他看见自己窘迫的模样。 “……想还是不想有区别吗?我得读书,你得训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凌衡深吸口气,心里乱糟糟的:“唉,要是能跳过高三,直接读大学就好了。” 电视里叮当猫演到新的一集,小圆手故技重施,从肚兜里掏出一扇能够穿越时间地点的门,将大雄和它自己一起送去了大雄的儿时。凌衡盯着看了几眼,忽然没由来的说,要是我们也有时光机就好了。 你想得美。邓靖西毫不留情戳穿他的美梦,盯着他不挪眼,再贴心送去几张纸巾。 “现实已经很不美了,还不允许我想得美点吗?” 凌衡撇撇嘴,没去接他递来的东西,反而很熟练地将脑袋往邓靖西面前一凑,就着他的手擦干净嘴以后又直起来看向屏幕,看起来是在认真观看剧情。 “邓靖西。” “嗯?”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时光机,你会坐着它去哪里?” “……还没美够?” “请回答我的问题!”凌衡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是认真的!” 第115章 认真的? 邓靖西终于沉默下来,仔细思考起他的问题。在给出回答之前,他先声夺人,反过来去问凌衡说,你先说。 “我?”骤然被点名,凌衡愣了愣,但很快就给出了长篇大论的回答:“那可多了去了!” 小时候抓螃蟹掉进河沟弄得满身是泥的瞬间之前,小学时别人都拿双百分而自己却因为字太丑而屈居人下的那个时刻,初中时一筷子从饭盆里翻出蟑螂的心理阴影让凌衡至今想到那场景,胃里仍然一阵翻江倒海,他装模作样干呕两下说,要是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吃那个窗口那碗面。 “除了这些以外……” “我还想去未来看看。” 看看他们辛苦一年后的高考有没有去到想去的学校,大学的生活是不是像老师和大人们口中说得一样美好,他们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能凭着自己的能力拥有怎样的生活,还有…… 说到这里,凌衡转头看着邓靖西,手头的东西还被他呆呆地端在手里,被头顶空调冷气扇一吹,将香气充满整个屋子。 “我也挺想知道,那个时候,我们还有没有在一起。” “当然会。” “这么肯定啊?你的信心从哪儿来的?” 凌衡嘻嘻笑起来,向着邓靖西赖皮似的追问一个为什么,他的孜孜不倦里带着点被笑容掩饰,急需被接住的不安,而那点情绪,很快就被邓靖西察觉。 动画片欢快跳动的配乐之中,邓靖西的声音带着坚定和郑重,让凌衡在听清的某个刹那觉得,也许这就是尘埃落定的最终时刻。 “其实有没有时光机,都不会改变事情的结局。” “只要我们之间,没有隐瞒,没有谎言……” “别的事,就都没办法把我们分开。” 他听见他变得温柔的声音随着倾斜的身体越来越靠近自己,带着甜蜜清爽的果香气,与透过老式蓝色玻璃窗落进室内,已经不再燥热的阳光一起,将他一整个包裹席卷,直到整个人都于那片温暖得恰到好处的甜蜜之中溺毙。再醒来,迎接凌衡的不再是十七岁夏天时那间黏腻封闭,只有他们彼此的那间被时间上了锁的密室,邓靖西站在自己面前,而他手上拿着的,就是那个曾被他无情宣判,此时却真实存在于面前的,切切实实的隐瞒,已经过去的谎言。 笔记本“啪”的一声合上,眼泪上涌,凌衡已经看不大清邓靖西的样子,也不敢再多看一眼纸张上那些熟悉的,将十年前后贯通一线的字迹。那一条改变命运的道路经年过去仍在发挥着烈焰余烬之后的效力,凌衡深吸口气,将它放到桌面上,转身面朝着卧室房门的方向,顷刻之间,泪痕就已遍布整张脸。 这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青春期男生的誓言。 时过经年,凌衡在这样的时刻忽然懂得了当年邓靖西被自己隐瞒过后那种又恼怒又着急又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为什么要瞒着他事故发生的原因?又为什么选择在那种时候一言不发将他同一切根源隔绝?当年的邓靖西究竟是把他当成了罪魁祸首仇恨以待,还是为了规避一场两个人各自痛苦的伤心沦陷才选择如此,凌衡已经不得而知,他能清楚确认的,只有两件事。 事故的发生与自己有关。 邓靖西也这样觉得,至少是曾经也这样觉得过。 在他远离重庆,什么也不知道的那一个月里,邓靖西努力装作云淡风轻,缄口不语同他隔着手机相处了一个月。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年自己的十八岁生日,邓靖西是对自己说过生日快乐的。 凌衡,生日快乐。 祝你高考顺利,祝你金榜题名,祝你前途坦荡,也祝你万事顺利。 那时候,凌衡在电话那头听见这样的祝福,不满的心情被他看起来相当敷衍的话瞬间勾起。他不依不饶地追问他的生日礼物去了哪里,追问他为什么明知道他想听什么却偏偏什么也不说,难道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就只值得这样冠冕堂皇,这么客气的几句客套话吗? “……对不起。” “我最近太累了。” “真的,对不起。” 凌衡那时没有立刻接受他的道歉,在两天后自诩宽宏大度地给邓靖西发去了原谅短信,宽容的告诉他他理解他备战高考的压力和劳累,这次的敷衍就先欠着,等到来年生日再一起还。 东阳镇黄桷树逆着季节轮转再生度过一整个春夏秋冬,树下的那对少年没有等到来年,就已经分开。 比起痛苦,比起让人捶胸顿足的自责与悔恨,此时此刻已经得知一切,同邓靖西共处一室的凌衡却觉得自己更加不知所措。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的或许正是邓靖西当年所走过的,可这条路比他想象中难走得太多,难到他竟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再像之前那样以爱人的身份自居,同邓靖西若无其事继续就这样相处下去。 抓住笔记本的手用力掐进了皮质的封面里,凌衡站在原地,除了落泪,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原本有很多要问邓靖西的话,他为什么要瞒着他事情的真相,当年选择了放手以后又是否真的感到轻松?你现在还会怨我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到底是爱更多,还是痛苦更多?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但供他选择的时间又太少,这样心力交瘁的时刻让凌衡感觉太难耐,他记起已经被他抛之脑后许久的烟,下意识伸手向着衣兜摸去,在扑空之后又顺势往下,在还没碰到衣料时就被上前的邓靖西先一步接住了不自觉颤抖起来的手。 凌衡,他听见邓靖西用听起来还算理智的声音叫了生自己的名字,却嗅到股让他感觉到熟悉的酸涩味道在他们之间涤荡开。凌衡垂下的视线被朦胧于眼前的泪水晕开,衣料的质感在昏花的光影里变得扑朔迷离,浅蓝色的衣袖在那个时候变得如此随心所欲,它是他们相拥而眠时穿着的同款睡衣,它也是十年前最老款的十三中校服设计。 “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它和你没有关系。” 没关系? 凌衡想着想着,忽然就笑了。 他仍然看着自己被邓靖西握住的手,皱着眉头,却仍面带笑意。凌衡自顾自的斟酌,想要在自己和他之间留下一点带着侥幸的余地,可不管怎么想,他都没办法不说出那句话。 没关系的话…… 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呢? 凌衡有个瞬间特别想冲上去抱住邓靖西,那些已经过期的心疼好像在那一页从眼前翻开时被改写了保质期,罐头在被打开的瞬间迸出浓烈的变质气息,熏得人头晕眼花,眼眶发热。他脑子里浮现出十七岁邓靖西的样子,记忆里的少年意气风发,无论如何都无法被他推进那扇紧闭的门后,留下他孤零零一个去撑起毁于一旦,形同废墟的现实。即使凌衡清楚的知道邓靖西选择隐瞒的原因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己,但他也难免去为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事件走向而反复设想,在自责中生起一团被伤心填充的气。 “……邓靖西,你自顾自的决定,其实一点也没让我觉得好过。” “我睡在你身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看着你因为噩梦辗转难眠,然后我现在突然知道,其实你的噩梦里也有我的出现……” “你让我……让我还怎么心安理得躺在你旁边?” “……所以呢?” 眼泪变成掷地有声的颗粒,一滴一滴往地上砸。邓靖西面无表情,透明的水珠越过眼眶不断往外扑落,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砸出让两个人都心惊胆战的巨响,在心里那块巨大的裂隙里不断的震颤,传来长达十年的回音。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瞒着你?不管这件事和你和我有没有关系,只要它在那个时候发生,我的未来就注定没有办法再向着原先的轨道继续。” “我的生活已经毁了,难道就非要把你带进这趟浑水里,把你的一辈子也赔进去才算同甘共苦,才算我真的在意你爱你吗?” “……对,你说得的确没错,我怪过你,但就因为我怪过你,我把你推开了,过去的这十年里,我有大半的时间都活在自责里。我明明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天灾意外谁都无法未卜先知去躲避,但那个时候我就是有这么懦弱这么蠢,我想着,我要是把所有的理由都推到你头上我心里就会好过一点,起码这样我的负罪感可以得到一点减轻,不多不少,刚好能支撑我活下去。” 越来越快的语速急刹在一瞬间,凌衡不说话,眼睛代替他声嘶力竭,他在泪眼婆娑里看着邓靖西忽然住口,眼泪滚进他唇缝,像生理盐水打湿血淋淋的伤,迅速发散出让人难以忍耐,却必须要忍耐的痛。 “可是凌衡,事实根本就不是那样。” “我推开了你,自己也跟着一起被撕成了两半,我的噩梦里的确有你,因为我每天都在像,如果那时候我能勇敢一点去扛起一切,是不是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这么多无法弥补的遗憾和难以说清的问题。” 第116章 “……凌衡,就算我求你,不要把这些事全都和自己拉上关系。” “因为我知道,那样会有多难过。” “可我已经尝到那样的难过了。” 凌衡感觉自己的手背一凉,是邓靖西的泪水落在了他的皮肤上。水汽快速的蒸发,弥漫开一片让喉头不自觉吞咽的苦。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我也都明白,那都是你当下能做出的最好的样子,换做我是你,未必能做到那个程度。” “可是邓靖西,你让我怎么不去怪自己?换做是你,难道你就不会去设想,如果没有那样喋喋不休的在你耳边念叨什么仪式感什么重视不重视,如果我当时没有那么任性那么自以为是的要你回给我一份礼物,如果那天叔叔就真的只是在家休假哪里也没有去,你的人生是不是就会像所有人认为的那样发展? “你去上了美术学院,你拿到了比赛的大奖,你的作品被所有人看到,你变成了为人所知的画家,站在台前发光发热,而不是被困在餐厅里面洗碗擦桌,被困在这个又破又旧,早就被时代抛弃的小镇上做个麻将馆老板,你明明可以有那么好的前程,你明明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可是这一切现在都没有了,还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因为这个什么都算不上的我!” 越来越大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的情绪,凌衡在濒临崩溃的边界被邓靖西一把拽回,他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扣着脑袋,靠在他的肩头,下巴抵住那根凸起的骨骼,所有的眼泪都被他那个天然的凹槽接祝,晕进衣物的布料,形成一片只有邓靖西能感知到的盐湖,一颗心在上头饱受煎熬地漂浮。 凌衡在他怀里安静了下来,那双总是爱在他身上上下摸索寻找一个支点的手,此刻却茫然无依地垂落在身侧。他听见他凌乱的呼吸在自己的怀抱里一点一点平息,剧烈起伏的胸膛贴在他心口,在不久后也慢慢回归正常。 “……邓靖西,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可笑吗?” “我一边责怪自己,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现在你身边,一边又还是忍不住的想要留在你身边,和你继续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一辈子。” “……可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起码现在,这两个决定,对我来说,都不算太好。” 邓靖西不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完全的紧贴让他能感受到薄薄睡衣之下那具身体的每一处凹陷凸起与全部热意,他感觉到那个大多数只是用作装饰的小小衣兜里装着一个散发着凉意的小小硬物,与所有温暖都不同。 “邓靖西,我们都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吧。” “你有那么充裕的时间去开解自己,现在也应该对我宽容一点,让我仔细想一想,再去做决定。” 邓靖西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扣紧在他腰上的双手正在被凌衡一根一根手指掰开,让他所有的拒绝和抵抗都轻易化作见光即散的泡影。凌衡从他的怀里出来,先是攥着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而后又注意到他脸上凌乱的痕迹,原该是想要也帮他擦一擦,动作却在半道打住,收回时又被邓靖西一把抓住。 邓靖西看着他,问他你还会回来吗,语气很轻,眼神却很重,落到凌衡那里,每一次眨眼都在喊着我不愿意。 不愿意你离去。 “……不论怎么样,你总得给我几天安静的时间。” “这段时间,我先回楼上去住。没什么事,我们就……先不要见面了。” 手松开,门关上,凌衡在迈出门槛的刹那听见耳边传开了一阵嘶哑的哭声,转过头,他看着那扇已经落了锁的防盗门,才发现在哭的原来是十年前求而不得的自己。 那门里的人呢? 他不再想了。 他转身离去。 良久之后,邓靖西还在原地。日头一点一点下落,直至窗口落入室内的阳光倾斜成刀锋般细长的一条,扎到他脚尖前,他才缓缓回过神来,掏出了一直在跳动震颤的手机。 麻将馆毫无缘由一天闭馆,大爷大妈们发来满满的问候关心,连带着身在远处的程倩婷也打来不少电话。他一一安抚回复,在掩耳盗铃般的安好告知中恢复理智,在片刻的思考后转身回到房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那张记着两串数字以及两个熟悉名字的纸条。 好友申请发送,邓靖西坐在沙发上安静沉思,很快又给一直在询问个不停的杨柳沁发去信息。 “过几天有空吗?” “有个事情,大概需要你帮忙。” 第81章 你是我儿时梦中一条鱼 距离从邓靖西家回到自己家,已经过去五天。 凌衡度过了日夜颠倒,秩序全无的五天时间,他不管黑白,没日没夜的睡觉,说是睡觉,大部分时间却也只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睁着眼睛,看着外头天光不断变化,看着晴日终于被阴雨取代,眼睁睁错过了重庆最美好的冬日暖阳。 一切都断了线的时刻,唯独手机还在电流的不断输送下平稳运转。他过于安静的状态在第三天时就引发了秦山燕女士的怀疑,一通电话直直打进线,凌衡甚至只开口说了个喂,对面的人就立马有所感知,在一瞬间的愣神后迅速反问他出了什么事。 “……东阳镇这种地方,我能出什么事。”凌衡含糊其辞,说到底是不想让别的人掺和进他和邓靖西之间这个心结:“就刚睡醒,嗓子有点哑而已。” “别给我来那套,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和小邓吵架了?” “……” 凌衡没说话,电话那头就直接把沉默当成承认。秦山燕哼哼两声,没继续问原因。在她看来,小年轻恋爱,吵架闹矛盾简直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值一提,她原本都不想再提,但一想到自己儿子那个转不过弯来的死脑筋,临了了还是多嘴说了几句,算开解,也算嘱咐。 “两个人在一起,难免有个从针锋相对到开始磨合,相互包容的过程。毕竟这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不论怎么样,都难免产生些分歧,就引发矛盾。” “矛盾不可怕,怕的是不去解决,长久的晾在那儿,就成了解不开的结,越放越让人难受,变成以后回回吵架,都要拿出来翻一翻的旧账,横竖都不舒服。” “所以说,遇到问题不要想着逃避,要想着去解决,当然了,解决也得对症下药,不同的人和不同的事,要用不同的手段。横冲直撞来莽撞的那一套不适用所有情况,一句对不起也不是包治百病的救命药。” “小衡,解铃还须系铃人。” “说话做决定之前,都仔细想想,实在想不明白,就把手放在心口,去问问自己的心。” 真心最不会骗你。 电话那头,女人温柔的声音在几秒的安静后很快又重新变得充满中气,在问过凌衡有关于过年的安排以及近期对事业的打算后,秦山燕没再与他过度纠缠,很果断地挂了电话。耳边一下子又变得如过去的几天一样寂静,发热的手机躺在掌心,暗下去的屏幕倒影出凌衡带着憔悴和疲倦的脸,让他不自觉抬手起来摸了摸变得明显的下颌,以及那圈管理不及时而变得明显的青色胡茬。 那是他年少时候被一部一部港片电影洗脑后最想要变成的样子,瘦削凌厉,脸上的每一根骨头都透着成熟的气息。人说,人没有什么,就越是想拥有什么,这话实在不假,此时此刻已经到了所谓熟男年龄的凌衡在时隔多日重新正视自己之后,心里萌生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自己看起来真的好老。 不是皱纹横生那种老,也不是指二十八岁这个看起来明显是壮年的年龄很老,凌衡横向对比,将现在与高中时候做对比,婴儿肥同十八岁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心气活力一起在他的身体里消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瞻前顾后这个词开始与自己沾上关系,继而一发不可收拾,让他犹豫彷徨的时刻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 凌衡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更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他和邓靖西之间那点关系他却仍然没有余力去考虑。从脸颊上松懈下来的手在耳边秦山燕余音回荡起来之时不自觉碰到胸前心口的位置,她说真心最不会骗你,凌衡觉得这的确是实话。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股吹向邓靖西的风其实从未平息,但同时他也觉得,他们之间始终还差了一次让那口不上不下的气彻底消散的契机。 但凌衡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寻找这个机会,和邓靖西面对面坐下促膝长谈?在当年被迫分开的屋子里,当着那些见证过一切事情发生的横梁屋脊说“过去就让它过去”这种举重若轻的话?任谁看了那都太不成样子。邓晟的去世带离了太多东西,同时也留下满地狼藉,凌衡心里的自责愧疚也并非一句意外足以抹平,他也没想着抹平,但他需要一些话,一些只能由邓靖西说出来的话,让自己能够重新挺起胸膛,回到他身边去。 想不出来办法的人坐在床上,在心跳郑重跳动过第十五次时选择了下床。也许是真的想要换换脑子,凌衡换了身衣服,拐进浴室先将胡茬全都清理干净,在对着镜子仔细检查过一圈以后又拿起手机,斟酌着语句,往已经整整五天都没有过任何联系的群聊里发去几条毫无内涵的讯息。 第117章 凌衡:最近都在干嘛,怎么群里都没人说话? 他发出去,却没有想过可以很快得到回应。年关将至,盛宴阳有带着萧老师以及一家子去热带地区度假避寒的传统,而林誉恋爱正浓情蜜意,事业也正值发展初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看手机的时间想都不用想,一定少得可怜。平日里即使他们在里头聊天,也大都是隔着时间错峰对谈,虽然一定会回,但谁也无法保证时效新鲜。 但很奇怪的是,今天这条毫无含金量的信息一发出去,凌衡连手都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就立刻传来接二连三几下震动。 盛宴阳发来一张图片,是他同萧老师于海滩边上的合照。他一身荧光色花衬衣看着骚包又显眼,墨镜配着脸上小流氓似的笑,让萧老师脸上的嫌弃看起来更加喜剧。语音里海浪声海风声清晰,他脆生生的声音盖过了身边那道低喃耳语,带着炫耀的口气回复他的问题说,怎么了哥们儿,萧老师和我正享受生活呢,你要是闲得没事,也可以买张机票飞过来,我不介意你加入我们这个家。 凌衡嘴角抽动两下,心说我又不是没有家。手指向下划,格式如出一辙的,林誉的回复紧跟其后,照片里暖色灯光看起来温馨又柔和,几个脑袋凑到一台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咖啡机前上下打量,似乎正在集体学习使用与安装。 “公司里新买了台咖啡机,我前些时候买了点不错的咖啡豆,这会儿大家都在抢着试喝第一杯。” “说起来,这豆子还是你给推荐的,你说你那儿的咖啡店店主就用的这款,出来的味道又醇又香,现在正好让我们试试看到底是不是这样。” 看到这儿,凌衡忽然抬头往不远处门边垃圾桶看去,里头满满当当,堆满了这几天喊的外卖餐盒,其中白色纸杯最为明显,那是被他当做烟的替代,每天都要喝上几口才肯罢休的咖啡。也许是点单频率有些太过稳定频繁,昨天店主亲自上门配送,在凌衡前来开门后见他神采不济,变戏法似的将一袋子研磨好的咖啡粉往他面前一递说,送你,就当那几句话的回礼。 把脑子都睡糊涂的凌衡下意识伸手去接,东西都拿稳了,都还没想起来他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话。他慢半拍地反问,把店主逗笑,而后认真的重复一遍说,你对我说,人一辈子这么长,不多去试试,不冲动个几次,那该多没劲。 “看你心情不大好,大概也是遇到了什么影响你的事情吧?” “正好,同样的话还给你,人一辈子这么长,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你比我通透,肯定不会被一时的困顿绊住。” “咖啡粉你留着喝,都已经磨好了。我记得你跟我提过,你之前买了手冲咖啡的全套工具来着,这个就可以用那些来做着喝,有什么不会的可以发信息问我。我先走了,你回去吧!” 老板转身离开,声音却好像还留在门外。凌衡站在原地盯着那袋咖啡发呆,又在手机的震动不停下反应过来,他没有急着再去看群聊,而是走到门口,将那堆垃圾简单整理收敛起来,洗干净手后再去看信息,发现盛宴阳和林誉已经自顾自地聊了很多,探讨起什么时候要回一趟重庆,叫上凌衡一起回十三中看看的话题。 “不是说现在新修了操场和教学楼?母校也是发达了,我可得回去蹭蹭它热度。” “你蹭它热度?说反了吧?过两年一百周年校庆,指不定德育处那程咬金过来求你,让你回去在典礼上高歌一曲。” “可以啊,只不过不用他求,付钱就行。看在母校的面子上,我给个友情价八折,机酒我自理,够意思了吧?” 两个人在群里聊得水涨船高,好像没意识到凌衡的消失。他从上往下一路翻看过去,最新的信息停在最底,盛宴阳圈出他大名,终于察觉到他的沉默,指名点姓地说,凌衡,到时候你去不去? 去吧。信息刚一发出去,凌衡就开始后悔。今时不同往日,邓靖西也在这里,他想也不用想,对话框那头的两人一定会提到这茬上去。 果不其然,林誉接话就快赶上抢红包一样迅速,他说,那你都来了,不打算把邓靖西叫上一起? 凌衡沉默,想装死糊弄过去,偏偏群里还有个最是能说会道的盛宴阳,他噼里啪啦紧接着跟腔,说这么多年没见,要是都走到你俩爱巢门口了都不带见一面的,那这朋友可真就得淡了。 ……本来现在也没多浓。凌衡中心里无奈自语,看着那几条询问他的信息,想到已经几天不见踪影的人,手指一直在屏幕上犹豫,敲敲打打又删除,最后还是回了个好。 等你们来了,我把他叫出来一起吃饭。 那头的人满意了,一个两个应和着好,期待他们俩尽地主之谊的那一天。聊天框又热闹了会儿,话题围绕着凌衡和邓靖西打转,转了十几分钟终于在林誉的退出之后渐渐变回安静。 已经换了衣服刮了胡子的凌衡坐在沙发上又翻了会儿刚刚的聊天记录,盛宴阳和林誉爱情事业双丰收,双双沉浸在人生的春天里,对他这头的换季时节一无所知,方才犹豫那会儿,凌衡原本是想告诉他们实情的,当年的事,现在的事,他心里的纠结,他需要一个人来诉说来倾听,但凌衡最后没有对他们说出口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始终觉得,那个听他说的人,只能是邓靖西。 偏偏现在也最不可能是邓靖西。 凌衡心里烦闷,迫切找到一个重启混乱生活的突破点,把自己收拾一新后他又开始着眼整个屋子,撸起袖口开始打扫清洁,准备收拾一二,将脏东西连带门口那几袋清理出来的垃圾一起丢出门外。地砖一块一块被拖把打湿,在他的拖地进度刚过二分之一时,外头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抱着谨慎的心,凌衡开门前盯了盯猫眼,在确定来人是杨柳沁而非邓靖西之后才坦然拉开了大门。女孩见他先是一愣,看起来有些惊讶,呆愣的表情在凌衡奇怪的眼神里很快转换过来,她默默上前一步,将自己塞到门缝之中,在确保这门被自己堵得严严实实不可能关上以后才开口对凌衡说,小凌哥,下午好。 “……你干嘛?” 杨柳沁突如其来的礼貌以及脸上僵硬刻板的笑让凌衡察觉到些许不对,他怀着迟疑的态度看着眼前捧着相机背着工作包的女孩,问她为什么突然上门,找他有什么事。 “……额,那个,其实也没什么事……” 杨柳沁心虚地偷瞥凌衡的表情,她已经被邓靖西要求随时待命了三天,刚刚终于收到信息,告诉她时机成熟,要她上门去按照早就制定好的话术套凌衡出门。人就在眼前,已经被翻来覆去试过好多次的那几句话却在真正上演时卡了壳,她磕磕绊绊地对凌衡说,有个小忙想让他帮一帮,不会太久,最多一两个小时。 “什么忙?” “……嗯,那个,就是……” “我想让你帮忙代替小邓哥,去踩一下下次拍摄的点,就在十三中!” 终于说出口,但杨柳沁依旧神情紧张,她害怕凌衡拒绝,也害怕劝不动人出现,脑子里紧急思索着如何把这个理由编得更加正当一点。对面扶着拖把的人在她汗流浃背的时刻如她意料之中那样皱起眉头,握住拖把杆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又在看清杨柳沁表情时一点一点,缓缓地松开。 凌衡原本什么都没打算问,直接跟她走了得了,但转念一想,又实在不想做得那么明显。他知道自己正在某个围绕自己产生的计划门边,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踏入,于是他装模作样问杨柳沁为什么要自己去踩点,邓靖西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不去,以前又为什么不需要这个环节? “小邓哥他最近这几天……最近这几天比较忙,春节要到了,柜台那边的货卖得越来越快,他每天都要补,就没时间去。” “……这次要踩点也还有个原因是因为,我想试试新的打光手法,提前找好地方,我之后才好带小邓哥直接去拍嘛,这样会比较省时间。” 杨柳沁说完,小心翼翼看着凌衡表情,在几秒后试探着开口说,所以,小凌哥,你跟我去吗? 去。凌衡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走吧,现在就去。 凌衡没想到自己的这身衣服和方才那团剃须水这么快就会发挥作用,跟着杨柳沁出门,他们叫了辆车,走的路还是当年他们骑自行车去上学的那条。老路两边仍然被绿荫环绕,雨后的林木散发出青涩爽利的气味,凌衡靠在窗边,在那股气味里越来越清醒,他看着那些废旧厂房与密叶缝隙中透出的远处江景,河水十年如一日向着前方奔流,他终于也回到这里,回到一切开始的原地。 到十三中门口的时候,时间刚过两点。正值寒假,临近春节,校门附近空荡冷清,唯独保安亭里坐着个值班的阿姨,在杨柳沁出示过校园卡,拉着凌衡登好记以后开放了刷脸闸机,将他们两个放了进去。 学校变化很大,左侧的食堂和右边的体育场已经与凌衡记忆里的画面完全两个样。一边下进门处那一坡长长的阶梯,杨柳沁一边看着一直在左右看着的凌衡,絮絮叨叨同他介绍起学校的近况。 第118章 十多年过去,学校大部分地方都进行了翻修改造,除了食堂和体育馆之外,教学楼和行政楼也全都由内而外翻了新,只剩下宿舍还在排队等待。当年凌衡放学上学时总走的那条林荫小道如今也被开拓得更宽更亮,路两边种着的那些小叶榕经过修剪,不再像夏季那样蓬勃茂密到遮盖天光,光秃秃的树干上缀着些隐约可见的新绿,预兆着春天的将近。 “你们那会儿停车的那个车棚,我毕业那年,学校也给整修扩张了,还是在原先的地方,你要去看看吗?” 站在小路路口处,凌衡顺着杨柳沁面朝的方向望过去,蓝绿色雨棚于转角遮挡之下露出半幅于他眼前,经过几天冲刷,尚且新鲜的材料焕发出明亮的色泽,led长灯贴在下头,一路延伸到整个车棚内部,那盏手动开关,拉线款的老式灯泡早就不见踪迹,可凌衡却还隐约记得它亮起来时那道中规中矩,不亮也不暗的冷光。他和邓靖西曾躲在光源能够覆盖到的最边界,藏在角落里,于远去的校车鸣笛声中接吻。 在这片已经翻天覆地的土地上,凌衡和邓靖西有过太多这样置身世外的瞬间。带着河水青苔气味的风总是吹动坐在窗边的,他们几个的书页,纸片哗啦啦的响,吵醒睡意朦胧的少年,好多好多次睁眼,凌衡下意识往身后看,邓靖西就坐在那里撑着脸颊托着腮,似笑非笑看着他,指指嘴角,示意他擦一擦。 那都是像梦一样虚幻美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的瞬间,凌衡在过去的时间里不曾忘记,却也再难身临其境去相信,直到他回到这里。 他不说话,任由十七岁时自己的思绪灵魂占领这具身体。教学楼和树干的阴影落在身周,让天上那道雨过天晴的光不偏不倚,刚好落到凌衡的脚尖上。 但杨柳沁读不懂他的惆怅别绪,她配合地站在原地,趁凌衡转身向另一侧时小偷似的看了眼手机,在迅速发出回复后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将手插回衣兜,思来想去,还是忐忑地开了口。 “小凌哥,那个……”她有些懊悔地抓了抓头顶,不知事情原委,却因为总觉得这场变故与自己脱不了干系而感到愧疚:“那天我是不是不该去找你?不该乱动小邓哥东西,也不该……也不该随便翻他的日记,还拿给你看。” “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为什么吵了架,但我总觉得好像和我有关。这几天我一直都觉得良心不安,想跟你和他道个歉,也想让你们和好,都是我多手多脚,才惹得你们俩又闹了不愉快。” “……” 凌衡实实在在被杨柳沁这几句话给噎住了,他啼笑皆非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天然的身高差在他们之间形成一个俯角,从凌衡的角度看下去,她的五官都变小变短许多,扎起来的头发完整露出整张脸,看起来就和那时候笨手笨脚让邓靖西和自己教她打红领巾的小孩没区别。 和你没关系,凌衡想要解释,却又实在无从说起,叹口气,只同她讲,是自己的问题。 “有些事情,现在不发现,不说开,也总会在以后的某一天忽然爆炸。” 凌衡收回手,迈开脚步缓缓向前,杨柳沁跟在他身边,两个人向着小道深处走,向着不远处教学楼的侧门靠近。他的声音在只剩下鸟鸣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杨柳沁听见凌衡的话仍在继续,他说,现在这样,反而对我和他都好。 杨柳沁沉默了会儿,在凌衡的话以及与那天有关的回忆里隐约猜到了他们这次阵仗吓人的分居大约和当年的那场事故有所联系。但不知全貌,杨柳沁再有心劝和,也只能擦着与那件事有关的边去暗戳戳地想,再去试着说一说。 教学楼楼梯层层堆叠,从下往上望去好像没有尽头,与这里有关的一切曾经都让身处其中难以逃脱的杨柳沁感到压抑疲倦,但时隔半年再回到这儿,她却在嗅到空气里熟悉的消毒水与印刷油墨的味道时感到由内而外的怀念,连带着眼前这条长长的,没开灯的走廊,在阳光落入其中时也变得像是偶像剧里充满青春气息的长镜头,让她忘记所有起早贪黑的痛苦,只觉得柔和美丽。 从楼下到楼上,他们穿过无人的教学楼,影子在时明时暗的廊道里偶尔出现,很快消失,最后停在那扇熟悉的教室门前。 高二九班紧锁大门,擦得干净的蓝底白字班牌被阳光映照折射出聚焦的光点。杨柳沁站在门把边,双手揣在兜里,看着凌衡有些哑然的神情,在几秒沉默后问他说,那如果一切都重新来过,你还会选择和小邓哥在一起吗? 凌衡没有说话,杨柳沁好像也没有一定要听到一个怎样的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的脸,在确认过那几分纠结的出现后无声地呼出口象征着安心的气。一直被她藏在衣服里的钥匙就那样在凌衡面前正大光明掏出,她将它插进锁眼,而后轻轻一扭。 咔哒,门开了,凌衡下意识在拉开门的瞬间闭上了眼睛,几秒后再睁开,眼前教室安静,除了身边的杨柳沁,没有其他人出现。 “……”默默把门又推开了些,杨柳沁带着他进去:“教学楼虽然重新装修过,但具体的布局没有变,这应该就是当年你们的那间教室吧?” “来之前,我联系了我的班主任,发现她现在恰好就教这个班,索性就找她拿了钥匙。来都来了,不进来看看也挺遗憾的。” 凌衡没说话,只是跟着她往里走。原本就已经非常狭窄的走廊在学生们堆积在桌面桌边的大小物件的包围之下显得更加寸步难移,蓝色封面的练习册混杂在已经改过很多版的教科书里,让凌衡忍不住脚步一顿,而后蹲下身看着那本只露出小半封面的题说,我们当年,也做这个。 不仅是题,还有脚下土红的地砖,教室正前方挂着的黑白色钟被压在已经换过新的横幅下,红底黄字颜色鲜明,写着同他们那时候意思大差不差的鸡血标语。往下,黑板边缘停在学期末最后一天的值日表和课表,两侧墙壁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各种表格,满是黑白字迹的白色纸张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哗啦啦响,凌衡转头看过去,教室最里靠窗的那一处角落桌面上书籍也如其他地方一样堆积,只是有一个不大一样。 他看见一枝本不该出现在冬季的粉白色花枝,此时此刻却含苞待放地插在那个挤满了各种笔芯的黑色笔筒里,前后座位之间的空隙被座椅靠背完全占据,挂着的校服正面朝上,红色校徽在浅绿色窗光下如此显眼,像凌衡儿时梦中那条游过池塘静水的金鱼。 金鱼游来游去,尾鳍划过他梦里,指尖轻碰那一片柔润梦幻的水光,凌衡才悠悠转醒——这里不是他的梦境,这是他曾经真实经历过的,无数个安静的午后。 “……你们的校服款式,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吗?” “练习册都没有变,为什么校服就一定要变?” 杨柳沁没直接回答,她看着凌衡垂头,指尖蠢蠢欲动,想要碰一碰眼前那件原本就只是为了他准备的外套,却因为对归属权的一无所知而始终只敢轻轻敲在旁边的桌面上。 窗外来风吹不动凌衡短而硬的头发,却好像化成雨水,打湿了他心里那条也如同眼前花枝一样等待新生的柳芽。杨柳沁继续说话,脚上却放轻了动作,开始缓缓的,毫无声响地向后退。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其实教室里面也有很多东西是没有变的。” “而且,就算是什么都变了……” “只要你想,这里也仍然只会是你记忆里的那个样子。” 记忆里的那个样子……? 记忆里的那个样子,好像真的就和眼前的一致。 他第一次来到这间教室也是这样一个晴日,雨后的重庆空气更加潮湿,他满身是汗从教室大门外跟着老师一起走进来,刚进门就被教室最后那扇窗户反射起来的刺眼阳光晃了眼睛。凌衡听见老师简单介绍着自己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他必须在那个时候睁开眼睛,半眯着,再带着刺痛重新目视前方,他下意识躲开了那个给了他下马威的角落,却在片刻后被老师告知,你的位置就在那里。 他顺着走廊往下,两侧那些好奇的眼神不加掩饰追随着他往后过去,凌衡不怕生,脸上带着笑,于明明暗暗的光影里穿越人群找到目的地,他放下书包,在背后已经开始的讲课声里简单冲着周围的人点头寒暄,邓靖西也在里面。 他只是淡淡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很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时候凌衡绝不会想到,他会是这里第一个同自己有了正面交流的人。初次见面,他和这间教室里充斥着的绝大多数都不一致,他不好奇,不亲切,也看不出是否友好,抬眼的动作平平无奇,好像走过来的不是一个素未谋面就突然降临在他身前的陌生人,他只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去看,没有任何别的目的。 那是重庆每年都会出现的,秋老虎的其中一天,高温,炎热,太阳让人目眩神迷,邓靖西习惯了山城的气候,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一天会迷失在自己从小到大就一直经历的夏日里,被烈日灼心。 第119章 如果再重来一次…… 如果再重来一次……? 带着犹豫的手指在日光下被晒出几分与冬日凉意毫不相符的暖意,回温的感觉让凌衡忍不住动了动手指关节,而后慢慢地靠近了那件校服,轻轻碰上了胸口那个圆形的布艺校徽。 网络上有一个很火的话题,凌衡早在几年前就刷到过。问题的内容是如果明知道结局,你是否还会愿意走进这个既定的故事里。 对于凌衡来说,那是一个一直悬而未决没有答案的问题,可当他回到这里,经历了分离后的再重逢,体会过心口不一带来的疼痛,享受过自己也曾体验到的浓情蜜意,再被分开的痛席卷包围时,问题的答案没有立刻浮现,却在一瞬间的动摇之中变得清晰。 他不愿意。 就像他不愿意那样,他也不愿意。 凌衡忽然叹了口气,那时候他看懂了邓靖西的眼睛,里头有个声音在哭泣言语,与自己那时在门外反复恳求的那句不要走如出一辙。过了这些天,凌衡其实也已经很清楚,在那件事情里去争论对错,去推诿责任,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如果一定要找到一个替罪羊,他和邓靖西都可以有一百个原因被判过失致人死亡罪,这罪名远比监狱囚笼有效,他们一旦选择了走进,就不可能再出得去。 校服放在那里,被凌衡用指腹反复摩挲过平滑的表面。有个瞬间,他真的很想它也是一件从机器猫肚子里掏出来的东西,有着穿越时光的魔力,只要他穿上,就能回到他第一次穿上这件衣服的那天,回到在这里与邓靖西相见的起点。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真的回到那一天? 凌衡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抬起头,他面朝开着的窗户,望向外头从朝阳桥下奔流而过的嘉陵江,在那片芦苇荡被吹动时不自觉地对着安静的房屋书本说,如果回到那时候去,我才不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冷冷淡淡的,真没趣。 哗啦,哗啦,凌衡的低喃很快被吞没在世界自制的白噪音里,他也是在那个时刻才意识到,杨柳沁似乎不见了。 可他耳边传来的那道脚步声,却清晰地提醒着他有人正在靠近的事实。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凌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每一根神经都随着那动静而紧绷起来。他听见那声音踩过光洁的走廊砖石,而后踢到不远处后门的木质门槛边,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碰。 他看见自己面前那扇斜对着后面的绿色玻璃窗上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影子,影子定格在画面里,在几秒的安静之后抬手,叩响了原本就是敞开着的门。 哒,哒。 凌衡没有动,那声音暂停几秒,而后不依不饶地响起。 哒,哒。 哒,哒。 到第三次,凌衡意识到他如果不给出回应,敲门的那人也许就会一直这么敲下去。撑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用力,随着他转身又抓紧,最后在他看清面前的一切时猛的停下所有发力,就那样直愣愣松开在身侧。 邓靖西站在门边,他背对光源,站在一地摇曳碎金里,被光亮勾勒出清晰的剪影轮廓。硬头匡威,浅蓝牛仔裤,白色书包宽而干净的背带压在他身上那件浅蓝色的校服上,没有任何遮挡。 他修剪得清爽干净的短发和学生时代一模一样,黑而顺的刘海垂落额前,刚刚好停在那双上扬起来看向他的眼睛上。 他又一次敲响了门。 同学你好,初次见面。 我叫邓靖西。 第82章 东阳镇年历end 凌衡的震惊在邓靖西扯着书包带向自己靠近时仍然在继续发酵,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干干净净的后颈,那里真的再找不出一点发丝存在过的痕迹。 他把头发剪了。 凌衡溢于言表的惊异在邓靖西走到自己面前时仍未停止,他想问他为什么要把头发剪掉,身上的衣服又是哪里来的,但最后,凌衡只是偏开头,明知故问地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但邓靖西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收拾起那张桌上的东西,好像那本来就是属于他的领地。冲锋衣面料的校服随着他的动作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每一下都撩动起凌衡的神经,他看着邓靖西沉浸在这场扮演游戏里,明明知道这不是他们现在应该做的事,却还是不愿意去主动戳破眼下的安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将桌面收拾到整齐,而后拉开凳子坐下,抬头看着他说,你不坐? 凌衡站得好好的,被他这么一问,忽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了。他左右看看身周,眼神迟疑着落向搭着校服外套的那凳子,看着行动自如毫不顾忌的邓靖西,忽然福至心灵,将那件校服拎起来拿在手里,一通翻找,找出藏在内里的标签。 学生时代上体育课,为了规避脱下来的衣服混在一起找不着主,班主任和体育老师都会在一开始就就提醒大家,找个地方标上自己的班级姓名以供辨认。袖口干净,领口内里也干净,所以凌衡才会直接动手去翻里头的标签,手指捏着它往眼前一翻,盛宴阳的大名赫然出现在眼前。 “……”凌衡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捏着那薄薄的一层布,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觉得很意外?还是……不相信他们会帮我?” 邓靖西笑了笑,将双手往桌面上一摊,袖口上头已经被洗得有些模糊的“林誉”二字正面朝上,于他们两人之间出现。两件校服来之不易,耗费两位大忙人不少时间,邓靖西那一通消息发过去得实在太临时,差一点点,这个计划还没开始就差一点点失败。 邓靖西的计划来得很突然,他只是在凌衡转身离开的一瞬间决心做点什么让他回到这里,回到他身边。他经历过太多手足无措,心慌意乱的瞬间,在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很快收拾起心情,一路追根溯源,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 过去,他们都得面对那段过去。 可过去的时光里,那场事故并不是他们之间的主旋律。 决心由此下定,邓靖西不再犹豫,从床头柜里翻找出那张记着两个陌生号码的纸张。突兀的好友申请发送过去,邓靖西等待了很久才被两人前后脚通过。兴许是提前互相询问过,在通过之后没多久,邓靖西被拉进一个没有凌衡的三人群聊,他赶在对方先开口之前简单说明了眼下的情况,其中包括那场事故,以及凌衡单方面宣告同他暂时分开的事实,一通信息发过去,对话框里静默良久,而后是盛宴阳先反应过来问他,需要他们做点什么。 不用做什么,只需要…… 把你们当年的校服借给我。 话出口的第二天清晨,邓靖西就被快递员一前一后敲响房门。同城跑腿速度迅速,两件衣服从离开家门到躺在他的客厅沙发上,统共用时兴许没超过三个小时。压箱底的布料味道很快在通风的环境里散去,邓靖西在聊天框里反复输入文字,最后发出的,却也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谢谢。 而回复也很快发来,盛宴阳说,不用。 等这事儿解决,你再来好好跟我们说说这些年的事,我和林誉等着你。 这回,不要再不告而别了。 凝视着那个挂着自拍照的头像,邓靖西捧着手机安静良久,在屏幕暗下,倒影出他多出些微舒展笑意的模样之前回答说好。 “那天你回去以后,我找出之前找你要过的联系方式,找他们要来了这两件校服。” “我的那件……很多年前就在搬家的时候丢失不见,至于你的……我暂时也没办法联系到叔叔阿姨,让他们直接给我原版现货。” “……今天没有拍摄任务,也不需要踩点,小杨已经走了,是我让她带你来到这里。”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别有用心。” 他当然会知道。 杨柳沁难以掩饰的紧张不安,还有那个满满都是破绽,一听就觉得相当虚假的理由,邓靖西在几天前的演练里神色郑重地反复在小姑娘面前强调自然的重要,刻意诱使她露出明显的伪装,他不需要她高超到能够骗过凌衡的演技,他就是想要凌衡看出蛛丝马迹,在明知道这是自己的计划时还愿意出现在自己面前。 有了这样明知故犯的愿意,他才能够确信,今天之后,一切都只会是好结局。 看着面前避而不答,躲开他目光,却仍然为着自己消失的头发而忍不住偷偷侧目的凌衡,邓靖西伸手过去,翘起的小指试探着碰了碰他的手背,在没有收到任何反抗后才轻轻够上他指节,由点及面,拉住他的手。 “不愿意坐,那就跟我一起走走?” 邓靖西的计划里,原本是没有这一环的。 他觉得这场对话需要一个让凌衡感到熟悉,但也足够封闭安静的环境,于是他在找到杨柳沁帮忙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自己需要这件教室,需要这两个前后排的座位,也需要那根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爱的煎熬的道具——一根随处可见的小花枝。这次他仍然没有动手去攀折,十三中后花园连接江边,有一小片被围起来的滨江公园,里头栽种的花树兴许是由于日晒时间更长,比校园里的含苞更早,于是他走进那片茂密,蹲在草丛里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一个兴许是被风吹断,也兴许是被小鸟踩断的枝条。 第120章 这不是今天唯一一桩李代桃僵的案例,邓靖西自己也是。刚拿到这身校服的时候,他站在镜子面前比划了很久,不论如何都觉得自己无法把它穿上身。 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透着与学生毫不沾边的违和,真正说起来,他的学生时代要比绝大部分人都短一些,大学时候兼职学校两头跑的时间不能同人家有家庭托举,享受人生暑假的闲适对比。他手上写字握笔留下的老茧很早就消失,被清洁用品刺伤的皮肤即使有了凌衡那支护手霜相互,也早已就纵横遍布。 长长的头发,不再会像小时候一样一觉起来水肿成大馒头似的脸,邓靖西碰了碰自己已经完全贴合骨骼的脸颊皮肤,在感叹胶原蛋白毫不留情跟自己说了拜拜的同时,也开始怀疑自己这个计划用得到底对不对,会不会起到一点点打动凌衡的效果。 他剪掉头发,完全是一瞬间下的决定。所有的装备都已经到齐,盛宴阳林誉还有杨柳沁都竭尽所能地想要帮他一起,即使犹豫,但邓靖西也没有任何放弃的理由,他竭尽所能去模仿记忆中那个已经消失许久的自己,在看向镜子的时候被那几缕头发带来的强烈违和感刺中,旋即拿起剪刀,三两下,让所有发丝落了地。 还能有机会回到过去吗? 邓靖西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与十七岁的自己有几分相似,又能凭借这出非常拙劣的戏唬到凌衡几分,这些全都是只有凌衡才有资格判定的东西。站起身,邓靖西装作镇定地向着凌衡垂下另一只手,忐忑的心情和难以控制,而后微微颤动起来的躯体让他想起很多天之前在楼下抽烟时同凌衡撞见的那个瞬间,他掏出手机,在未来仍然满是未知的时候就想同他再建立起新时代的,难以割断的联系,佯装出的镇静与现在的自己重合,他依旧是那个等待的人,但他已经没有那时那么彷徨。 他看着凌衡垂下的眼眸落在自己朝上摊开的掌心正中,被挡住的眸光却好像带着十足的热度要连同他的身体一起烫穿一个洞。等待的时间很让人煎熬,但凌衡没有让他等太久,他没有回应他的手,而是在偏开头的瞬间去将那件搭在身边的校服拎进了手里,转身向着外面走去。 “……你那些东西放在这儿。” “丢了别让我赔。” 邓靖西愣了愣,从教室这头通往门边的窄短小道在他眼前有一瞬间变成东阳镇筒子楼的上下楼梯。他很快追了上去,单边背着的书包模仿着当年凌衡的神韵,吊儿郎当挂在肩侧,没有被他捞起。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那是他们当年最爱走的路。上学走,放学也走,独立于教学楼一侧的小道变成秘密基地,没有灯光覆盖的地方藏起好多次十指紧扣,那些紧密的拥抱,那些浅尝辄止的亲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唯一的见证人大概就是那些教室里废弃的生物模具,人体骨架的眼洞又空又黑,凌衡曾经在某个黑漆漆的时候从邓靖西怀里抬头,不经意同门上玻璃窗后的那副骨架来了个猝不及防的对视,吓得他差点叫出声音,是邓靖西及时捂住了他的嘴,用还残存着他的温度的嘴唇贴在他耳边,搂着他小声地安抚说,别害怕,那只是个模型。 从教学楼出来,踏上毗邻后花园的十字小道,以往他们都会沿着通往校门处车棚的那个方向走,但今天他们得调转矛头,往连接中心广场和操场的方向前进。这个方向凌衡和邓靖西也熟悉,往食堂过去,这是必经之路。两个人肩并肩往前,以不同形态出现在他们身上的校服好像真的短暂赋予他们学生的身份,阳光下,凌衡嗅到空气里清新的河水树木香气,看见一动一静两个人影从不远处树荫下跑出,再从光阴里跑过,他在邓靖西身边总像个带点神经质的脱兔,衬得他格外安静,却也让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 凌衡的目光被那两个向着大道一路往前的影子带动,直至他们完全消失在路的尽头。再往前走,就是操场了,他看着不远处沐浴在阳光下的绿荫场,明明空无一人,他却好像听见了嘈杂的说笑打闹声,羽毛球从头顶飞过,散乱的队伍沿着自己身边的跑到七零八落擦身而去,直到他跟着邓靖西爬山两侧的观众席,在那棵扎根看台顶端落叶生根的老黄桷下落座的时候,那些声音才真正从耳边消失。 “今天天气不错。” 邓靖西将书包放下,也不嫌看台上还落着许多铺满灰尘的落叶,看得凌衡眉头一皱,忍不住想要伸手去将它拿起来放到自己腿上,但他最后还是没有那么做。 “……这么好的天气,你想尽办法把我叫来这里,就只是想对我感慨一句吗?” “不说这个,还要说什么?” 凌衡吃瘪,不出邓靖西所料地安静下去。他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在自己的注视之下带着点愤愤的,很勉强的被他摁了下去,邓靖西才转回头,重新看向面前的空无一人的操场,让自己的声音就那样涤荡进风里。 “上一次一起来这里是什么时候,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我们最后一节体育课是什么时候上的?” “……”凌衡不情不愿的摸了摸后脑勺:“高三上期,一诊考试前两天。” “噢,原来你还记得。” 无视凌衡瞪着他的眼睛,邓靖西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他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拼了命的想要忘记与这里有关的一切,这其中也包括你。 “我用了很多方法,想让那些记忆至少不要……那么的清晰,但结果你也看见了,我一直在白费力气。” “事故刚发生的那一个月,我每天都过得很痛苦。一边备战高考,一边要挤出时间去医院,一两天就要接到一个你的电话和短信,装得尽可能平静的去回复你的话,你的消息,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我的生活,我的未来全都会变得一团乱了,可我甚至没有任何为了自己感到悲伤的空隙,因为哪里都需要我,我不能掉链子。” “……直到,我爸爸去世,我才真的觉得,那块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的石头,才算真正砸进了我的人生里,把一切都碾得粉碎。” 邓靖西的语速很慢,声音很平静,他望向远处的眼睛被阳光照亮,剪得利落的头发已经没有足够的长度去拂过他后颈那片格外敏感的皮肤。凌衡看着他的侧脸,却觉得他的模样在自己眼前越来越模糊,就像是被发丝糊住,他抹一抹眼睛,才发现挡住他视线的,其实是自己被眼泪沾湿的眼睫。 他不知道邓靖西是怎么样看见他根本都没有落下的眼泪的,他只是看着面前的人转过脸来,伸手轻轻贴上了他的眼下,用指腹蹭过了他泛红的眼睛,却止不住他越来越酸软的心。 “六月十一号,你回到东阳镇来找我,我没有开门,告诉你说,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让你回家去。” “六月二十一号,成绩公布,我没有考上重点院校,用刚刚过一本线一点点的分数填了本地一所当年恰好有新设专业,学费补助帮扶力度最大的学校。” “七月二十三号,我去学校拿通知书,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卖掉了房子准备搬家,自行车也一起丢掉,所以,我是坐车过去的,走的是我们一起上学回家的那条路,那个方向。”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就发现,我犯下了一个一辈子都无法消弭的过错。” 高高的城际大巴里打着凉气十足的空调,邓靖西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昏昏欲睡,一直到窗外的烈日在车辆穿越过隧道的那一刹那闪过他眼睛他才悠悠转醒。他勉强睁开眼,已经撩开的窗帘露出窗外的光景,他正在经过朝阳桥,两边的江景正以一种前所未见的高度出现在眼前,汹涌奔流的江水与他呈反方向不知疲倦地流向远方,厚厚的车窗玻璃阻隔一切声音,邓靖西却只觉得江河流动的轰鸣在眼前光景出现的时刻也撞进了自己耳朵里。 只是……好像还少了一些什么。 少了一些什么呢? 少了那副拉拉扯扯总是打结的耳机,少了耳朵边那道跑调跑到姥姥家的哼唱。自行车在搬家时因为携带不便索性被拿去便宜转卖,车没了,和他一起骑车的人,也一起消失不见了。 车辆持续着前进,眼前风景不停在变。出了桥,很快就靠近十三中的方向,在泛起铁锈的院墙栏杆刺进眼里之前,邓靖西拉起窗帘,不远处挡风玻璃外的一切却在他转头目视前方的瞬间避无可避撞进他眼中。 十三中外那条上学期间总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马路到了假期,就显得格外安静落寞。他与十三中正门的距离在车轮滚动之中不断被缩短,轰隆一声,尘埃落定,他随着车辆一起停在正门前,邓靖西背着包下了车,原本只是挂在耳边的耳机为了不被扯掉而被他重新塞进耳里。 车里两步楼梯,等到那声轰鸣在他耳边彻底消失的时候,邓靖西已经站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校门前,耳机里播放着的歌曲,恰好循环到陶喆的天天。 第121章 没有你日子很黑白,原来这样就是恋爱。 他转过身,那个曾经停着自行车电动车的天桥之下空空荡荡,向着烧烤可乐奔去的少年如今各奔东西,流入人海。 我想要天天说,天天说,天天对你说…… 邓靖西感觉自己的皮肤和眼睛都被七月底时候重庆毒辣的太阳给晒伤,以至于他只是眨了眨眼,眼眶一圈就开始泛起刺痛,继而盈起一圈比阳光更烫的水,挂在边缘,不被他允许落下。 那是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爱凌衡的瞬间,也是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真正失去凌衡的瞬间。悔恨,懊恼,痛苦与思念混在一起,在那之后,邓靖西都会在生日那天买来一个五毛钱的打火机,摁下火源,对着那簇散发着难闻气味的火苗说,请让我学会平静地面对告别与分离。 也许是因为许愿的道具实在太劣质,上天至今为止没有帮他实现这个心愿。他依旧会在王奶奶去世的时候,在凌衡和小方都注意不到的角落背过身去偷偷做深呼吸,会在凌衡说到外婆的离世时忍不住跟他一起红了眼睛,邓靖西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只是俗世里世俗的一个人,人生在世被千万缕情丝缠绕裹挟,构成他的一辈子。 而埋藏其中,系于他无名指的那一缕,此时正坐在自己面前,用眼泪将丝线浇筑得越来越软,却越来越坚不可摧。 “……凌衡,我知道,你觉得我爸爸的去世和你有关系。你的自责,你的痛苦,那些都是我曾经也真真切切体会到过的情绪。” “但有很多事,它不是非黑即白的,起码在这件事上,这些自责,这些带着如果的假设,它都是没有意义的。” “……而如果换来这些歉疚的代价是,让我再接受一次你的离开,对我来说,这不亚于让我再承受一次和当年一样的痛苦。” “我不接受,我也不愿意。” 在自己的掌心被凌衡的眼泪打湿之前,邓靖西注视着那张被泪痕遍布的脸,他笑了,眼睛嘴角都弯起,透过那些亮晶晶的颗粒,他好像听见十七岁凌衡的声音,他听见他用力拍打着门,央求自己不要让他离开,他们还要一起去读大学,一起生活,一起走完人生剩下的阶梯。 他感到自己正在沿着当年自己掉头离开的那一坡长阶向上,而长阶的尽头,就是他们此刻正落座的观众席。 凌衡。邓靖西轻喊他的名字。 我的人生里,已经有了太多的遗憾,我不想你的名字,也变成它们的其中之一。 一秒,两秒,凌衡再也无法克制地张开双臂,钻进了邓靖西的怀抱。 我们曾经错过了好多年,每一个迷茫彷徨,感到孤单的瞬间,你都没有陪在我身边,就这样平白浪费了两颗明明相爱,却没来得及言说尽兴的真心。 我们共同经历过那样闪耀明媚的青春岁月,不顾一切去追寻眼下渴求的自由快乐,闯过祸,闹过笑话,那些啼笑皆非的瞬间,一转眼都已变成过眼云烟。 暂停的日记,中断的记忆,以人生为进程的年历曾出现过以你为名的句点,却在命运的笔触下续写结局,由烂尾故事变成未完待续。 请相信我对你矢志不渝的真心,请接住我一往如初的爱意。 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 ——全文完—— 第83章 情侣问答(冬季特别版 杨柳沁:应广大网友要求,今天让你们两个一起出镜,来回答一些评论区收集的问题。虽然都是老熟人了,但也先各自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从小邓哥……凌衡你能不能先从他肩膀上把脑袋抬起来! 邓靖西:没事,让他靠着吧,昨晚我们睡得比较晚,我先和大家打个招呼。 邓靖西:大家好,我是邓靖西,大家冬至快乐,注意保暖,注意及时增添衣物,不要生病。 杨柳沁:……凌衡,到你了。 凌衡:……(哈欠)(揉眼睛)哦,行。 凌衡:你们好你们好,我是凌衡,关心的话邓靖西都说完了,别的我就不说了,直接开始吧,我想睡觉,外面好冷。 杨柳沁:…… 邓靖西:那就开始吧。 杨柳沁:(掏出提前准备好的问答本)(煞有其事清了清嗓)咳咳,好的,那我们就开始今天第一个问题。 杨柳沁:众所周知,你们两位的家乡在不同的地方,那么第一个问题…… 杨柳沁:请问你们更喜欢哪一个地方的冬天?为什么? 邓靖西:喜欢北京,因为会下雪。风景很好,氛围也很好,有空的时候可以一起去外头堆雪人。 凌衡:我也喜欢北京,因为有暖气。(抬头看一眼邓靖西)不过你还记得我们去年回家去院子里堆雪人的事儿啊,想起那次的成果实在是有点失败,下次记得先把胡萝卜和纽扣准备好,别再造出个畸形种来吓我爸妈一大跳了。 邓靖西:(笑)行,下次我提前准备。 杨柳沁:……好吧,重庆完败,下一个。 杨柳沁:最喜欢对方什么样的冬季穿搭?有没有什么很想送给对方的冬季单品? 邓靖西:穿搭……一时半会儿说不大出来。单品的话,羽绒服吧,越厚越好,希望他多穿点,不要感冒生病就行。 凌衡:(突然精神)(坐直起来)那可多了去了,如果不考虑温度的话,大衣最好看,一定要羊毛呢面料,有坠感和线型的那种,怎么凸显身材怎么来。贴身的高领毛衣也好看,多层次叠穿也好看,今年很流行的那种排骨羽绒服配牛仔裤休闲鞋也特别清纯适合他,然后…… 邓靖西:你看一下杨柳沁的表情。 凌衡:(无视她的白眼继续跟邓靖西讲话)诶,你还记不记得上回我给你看过的,阿xx斯那件棉服?我当时说很适合你,你说还没到那么冷的天暂时不需要,现在总需要了吧?我现在就买,免得之后忘记了…… 邓靖西:(面不改色把凌衡伸进自己衣兜里面掏手机的手牵住)镜头还在录,我们先把正事儿做完再买? 凌衡:好吧,也行。 凌衡:冬日单品的话还用得着说吗?我刚刚说的那些都是,也可以再加一个护手霜,也可以再加一个咖啡,其实暖手宝也挺不错的,还有…… 杨柳沁:(面无表情)好的,下一个问题。 杨柳沁:最喜欢和对方一起在冬季做什么事。提醒,请简要作答,本期节目定位为短篇,拒绝加班,从我做起。 邓靖西:一起睡觉吧,拥抱或者牵手也可以,他身体虚,靠在一起的时候手脚才不会那么冰。 凌衡:同上。 豫礂一 凌衡:不过我要补充一下,就只是纯睡觉,不要想歪。 杨柳沁:……你不说不会有任何人想歪,下一个。 杨柳沁:(翻台本)请互相用三个词来形容冬天时候的对方。 邓靖西:三个词的话…… 邓靖西:冰块,黏人,可爱。 凌衡:(有点不好意思)你把我一身鸡皮疙瘩都说出来了,怎么突然整得这么肉麻…… 凌衡:我的话,应该是温暖,柔软,还有……安定吧。 邓靖西:(听完以后用另一只手搭上凌衡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勾了一下)录完你再给我单独解释一下为什么。 杨柳沁:……两位哥,我还在这儿,能不能把我当个外人。 杨柳沁:(无助低头)行了行了,赶紧结束这场虐狗闹剧吧。 杨柳沁:下一个,如果让你们用一个充满冬季氛围的意象来形容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会用什么? 邓靖西:热的咖啡,不会凉,捧在手里会一直发热的那种。 凌衡:坐在暖气屋里看窗外下雪的某个瞬间吧。 杨柳沁:行,这个倒是结束得很快,问题也没几个了。 杨柳沁:第五个问题,什么味道会让你联想到冬天还有彼此? 邓靖西:巴黎之水的味道吧,毕竟香水和护手霜都是这个味儿。 凌衡:巴黎之水+1,还有那个沐浴露的味儿也可以,每天睡觉的时候满被窝都是那个香味,挺好闻的。 杨柳沁:ok,第六个问题。 杨柳沁:最想让哪个共渡冬日的瞬间冻结? 邓靖西:给他暖手的时候,他从外面回家,脱掉外套,带着冷气抱我的时候。 凌衡:被他暖手的时候,扑进他怀里的时候。 杨柳沁:……你们这算夫唱夫随吗? 杨柳沁:第七个问题,如果要给你们的关系下达一条“冬季生存指南”,你会说点什么? 邓靖西:我说两条吧,一条给他,一条给我自己。 邓靖西:(对凌衡)不许只要风度不要温度凹穿搭,下次再生病我会生气。 邓靖西:(对自己)不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面扒他衣服。 杨柳沁&凌衡:这句剪掉。 凌衡:……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能不能说点能播的。 第122章 凌衡:(对邓靖西)少让我喝点土鸡土鸭土鹅土鲫鱼汤好吗?你加了好多补品药材,有股怪怪的味。 邓靖西:下次我注意控制分量,不过还是要喝,对身体好。 杨柳沁:他不喝我喝,下次炖汤记得喊我。 杨柳沁:好了,第八个问题。 杨柳沁:说出三个只有彼此知道的,关于对方的冬季小tips,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吧~ 邓靖西:三个…… 邓靖西:我开始了。 邓靖西:会因为重庆太冷偷偷在宽松的牛仔裤里加两条秋裤,冬天的时候口味会变得更重,另外就是…… 邓靖西:会变得更敏感,随便碰一碰,浑身都会红。 杨柳沁&凌衡:这句也剪掉 凌衡:(凑到他旁边小声说话)你今天怎么回事?平时也不这样啊?昨天晚上明明已经让你随心所欲了,怎么还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邓靖西:(面带笑意)(但明显有点不爽)确定是随心所欲吗?我怎么记得有人说了要等我一起,但是最后…… 凌衡:(伸手急忙捂住他的嘴)(顺便满脸通红看向已经默默捂住耳朵转过身去坐的杨柳沁)行了行了别说了,你就当我再欠你一次,之后不准说了。 凌衡:羊崽,到我说了,你把手放下,转过来吧。 凌衡:(正色)咳咳,三个小tips的话…… 凌衡:喜欢很烫很烫的洗澡水,49度那种,然后……哦,对了,他会针织,会自己设计毛毯什么的做出来披,还有就是……会比其他季节更感性一点吧。 杨柳沁:……好漫长的两分钟。 杨柳沁:(无奈深吸气)第九个问题,在冬天里最喜欢做的一件有关于对方的小事。 杨柳沁:……刚刚说过的就别说了,什么牵手什么拥抱什么亲亲之类的我都听腻了,请保持观众新鲜感好吗! 邓靖西:行。 邓靖西:看见吃的就想带给他尝尝,所以买食物的频率会比其他季节更高。 凌衡:……听起来怎么很像喂猪? 凌衡:到我了是吧?那我来说。 凌衡:看见起雾的玻璃就会去上头留个他的大名,如果在我家那边的话,应该会变成在雪地里面写他名字。 杨柳沁:(发出一声解放的感慨)终于最后一个了。 杨柳沁:压轴问题,请问…… 杨柳沁:如果多年后的你们再看到这个视频,想到刚刚说过的一切,你觉得你会是什么反应? 凌衡:多年究竟是多少年?请给我个具体的数字。 杨柳沁:……你就当你们都变老头的时候吧,别那么较真。 邓靖西:变老头……那时候我们应该头发都白了吧。 邓靖西:能亲眼见证白头偕老,我想我可能会变成一个边笑边哭的老头。 凌衡:(突然被击中)(有点想哭)你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煽情的话行吗…… 凌衡:(同邓靖西对视)(握紧了他的手)那我会替哭泣的老头擦干眼泪,跟他说,下辈子也要这样爱你。 问答后记 杨柳沁:(偷偷眨巴两下眼睛)行了,收工,视频我大概今晚就能剪出来,卡个十二点冬至发吧。 杨柳沁:那我就先走了? 邓靖西:你刚刚好像说,炖汤叫你来喝是吗? 邓靖西:今天冬至,凌衡说要有仪式感,我准备了羊肉汤,你要吃个饭再回家吗? 凌衡:邓靖西打的调料已经让我这个坚定的麻酱党折服了,建议你留下来试一下,机会不容错过。 凌衡:吃完我开车送你回去,送你到家门口如何? 杨柳沁:(毫不犹豫)成交。 邓靖西转身往厨房走开,凌衡没跟上,在杨柳沁旁边的沙发座位上坐下。 杨柳沁:(见他也没事做)你是不是不会去做饭? 杨柳沁:咱俩打游戏吧,我知道你跟小邓哥学了技术上了很多分。昨天一天我在家里一连掉了好几颗星,气死我了,你带带我呗。 凌衡:行啊,我换小号带你,上号吧。 杨柳沁:得嘞!下次还请你吃烧烤~ 邓靖西:(声音从远处传来)你们两个,手机离眼睛远一点。 杨柳沁&凌衡:知道了! 第84章 圣诞结(一) 12.23 平安夜前夕 “苹果,彩灯,圣诞树……” 凌衡坐在一大堆东西之间,快递袋和拆开的纸箱散落一地,他按照购买记录一一清点,确保没有遗漏以后才站起来收拾眼前的一片狼藉,在做好准备以后开始拼凑他想要的东西。 这是他们搬来新家以后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凌衡尊重各项节日,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定好了庆祝方案。睡个懒觉起来再出门吃个午饭,买好材料再和邓靖西一起回家搞个圣诞晚餐,烤鸡红酒还有苹果样式的蛋糕,兴致上来,凌衡甚至连圣诞袜都准备好了,观赏版用来装礼物,珊瑚绒的日用版可以当成家居袜。美好的圣诞两天凌衡在脑子里提前预演了一个星期,却在最后只剩量天时被打破。 邓靖西临时接到工作邀约,不得不在这种时候飞往外地,归期未定,但显然赶不上圣诞的尾巴。 有点失望,但凌衡也没让他推掉。加急的单带着诚意满满的价位找上门,响当当的品牌显然对邓靖西来说又是一大助力,在那一瞬间的愣神过去之后,凌衡拿起邓靖西的手机,同对接的工作人员像往常那样发过去确认短信以及需要的信息,而后转过头童邓靖西说,没事儿,反正咱俩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不急在这一次。 邓靖西挑了挑眉,收回手机来看了眼自己的短信,又看了眼重新拿起游戏机开玩,却频频在开局就挂掉的凌衡,没再去理睬那几条已经得到回复的讯息,也没有义正言辞说出什么“要帅哥不要江山”之类的话,只是默默拿起旁边的手柄,将电视打开,硬拉着他把之前卡住的关给一口气打了个通。 第二天,凌衡按照时间陪着邓靖西去了机场,也许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迎来送往,送人的人经过一夜,心里早就平静,让凌衡有点没想到的是,邓靖西倒是有点一反常态的黏人。 ……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吗?反正就是和平时不大一样。 一早上的赖床,检查行李时不声不响躺到他腿上堂而皇之当翘脚老板,还有最后上车时精心挑选过后选择播放的圣诞风情歌单,凌衡好几次在看后视镜的时候侧目看他,邓靖西用手撑着脑袋,翘起的腿脚尖随着音乐节奏时不时点地,没看他,只目视前方。 一切都显得很奇怪。按照常理来说,他应当会因为没办法留在家里过这个圣诞而产生些愧疚,一边想着弥补的办法,一边在他面前尽可能避免与圣诞有关的一切,但现在……却好像是故意在自己面前反复提醒,让他不要忘记这件事的存在一样。 凌衡都能察觉到的反常,那只能证明是邓靖西刻意暴露。淡季机场人不多,坐在咖啡店角落,凌衡捧着那杯热可可,纠结不过三秒就脱口问他,你又在打我什么算盘? “……我打你算盘?”邓靖西被他奇怪的脑回路逗笑,笑声同店里正播放的节奏布鲁斯乐曲混成一片,温柔缱绻:“凌衡,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把话说得好听一点?” “……你不就是吗?看你这样,指不定憋着啥坏水。”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是没有也得硬给你造点出来。” 暖气烘热的手拿起桌面上丢在一边的,凌衡的围巾,检票提示音在一声叮咚后报出,赶在第一遍播放完之前,他一圈一圈将东西套回了凌衡脖子上,最后又系上个更简约的结,同来时那个不一样。 “圣诞节这几天店里生意忙,你和他们几个都别太累,东西卖完就别补了,钱可以再挣,人别累出毛病。” “知道,我心里有数。” “那晚上几点睡心里有数没?” “知道知道,不会太晚。游戏卡带都打完了,也没什么值得我熬大夜的了。” 把遮住嘴的围巾往下又拽了点,凌衡侧过来看他,反客为主也对邓靖西提起了注意事项。 “你自己也是,这回小朱不在,一个人注意点,这几天那边街上人肯定多,手机别丢了,信息照片什么的找不见了也挺麻烦的。” “嗯。还有吗?” “你一个大男人,劫财劫色什么的……我觉得你应该也应付得过来。别的没有了,自己都当心着点,吃点好的,工作顺利玩得开心,然后原模原样回家就成。” 第二遍播报结束,几乎每次都会上演一遍的叮嘱也跟着踩点完成。落地窗上贴着的雪花窗花和各种立体装饰将视线分割阻挡,暖色光铺满原木色系店面,将那个短暂交缠却足够缠绵的亲吻尽数挡在了那个只有他们的角落。一秒,两秒,鼻尖相碰的温存就此结束,将手边的行李箱转交到邓靖西手里,凌衡将他送到检票口,直到那个不停回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遮挡之后,他才转身离去。 第123章 一转眼,一天过去,当凌衡直起身,关掉屋里所有的灯,再将眼前那颗比人高出一大截的圣诞树点亮之后,他掏出手机,点开同邓靖西的聊天框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大半天都没搭理邓靖西的报备短信。 “新品怎么样?这个喜欢吗?觉得很适合你。” “请工作人员喝了咖啡,圣诞限定,感觉不如你做的好喝。” “片场的小狗都戴了圣诞帽,挺可爱的。” “晚饭。” “吃饭了没?吃的什么?不是说想吃烤鸡?我请你?” “店里很忙?这么晚都没看信息。” 凌衡一条一条往下看,十几张照片连同大小事堆在一起,将他安静的一天用热闹的点滴一一填满。所有的疲劳在看完后一扫而空,还穿着回家时那身外衣,凌衡懒洋洋躺倒在地,盯着圣诞树最顶上那个发亮的星星看了几秒,而后举起手机,开始一一回复邓靖西的信息。 “还不错,你要送我一个吗?” “大城市的大品牌还不如我,你滤镜太浓厚,被蒙蔽双眼了,不利于我精进个人技术长远发展。” “这什么狗?柴犬吗?看起来还挺听话的,不像网上说的那么犟。” “晚饭怎么吃的外卖?还这么黑?你在酒店不开灯?你在哪儿呢?” “没吃,回来以后一直在捣鼓圣诞树,刚弄好,等会儿我自己点吧,你自己休整休整睡觉吧,明天还有一整天。” 一条一条发过去,最后一个回车按下,对面的视频电话紧接着就蹦进了屏幕。点下接听,邓靖西很快出现在面前,他坐在床尾边上,房间里明亮的光照亮他还没卸妆的脸,也照亮躺在昏暗房间地板上的凌衡。 “你……躺在地上?”邓靖西微微眯起眼睛,凑近屏幕,让凌衡产生一种又要被他突然亲上的错觉:“还说我,你怎么也不开灯?” “在欣赏我刚拼好的圣诞树,帅哥请查收。” 嘿嘿一笑,凌衡坐起身,镜头在瞬间反转,闪烁星点随着那些精心搭配过的各式挂件出现在眼前,凌衡的声音从屏幕后传来,他说,看着简单,实际上弄了三个多小时,审美搭配什么的真是技术活,下次春节得换邓靖西来剪窗花贴春联。 “可以。”邓靖西笑起来,但心里还记挂着他十一点半都没吃晚饭的事儿:“你不饿?还不吃点东西?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不用你点,我自己买不比你在那儿鼓捣快?已经选好了,再跟你说几句就去付钱。” 两个人絮絮叨叨又聊了些有的没的,时间渐渐过去,眼见着快到十二点,凌衡终于感觉到饿,恰逢话题结束,他从地上坐起,看着不远处墙上正在分秒行进的装饰钟表对电话对面的人说,快点,最后给你两句话的机会,说完我就真的要去吃点儿了。 “两句话?” 对面静默片刻,凌衡看着邓靖西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看起来分外认真,不像是在走神的样子 “我只有一句。” “你想我快点回家吗?” “……这是我说想你就能回来的问题吗?” 有点肉麻,凌衡看着对面还在等待自己回答的人,确凿的答案在嘴边转了两个圈,最终还是原样给出。话说出口,顺便带走一身鸡皮疙瘩,凌衡想,原来偶尔感受一下爱情的魔力,也不算那么让人不能启齿,难以接受。 “好了好了,你说我能不想吗?” “想你快点回来给我当私厨,想你陪我一起玩游戏看电影,想你跟我一起睡觉……” “总而言之,很想你。这样你满意了吧?” 满意。邓靖西笑着说,倦色明显的脸上多出几分自在惬意的轻松,他倒在酒店白花花的床榻里,举着手机,在凌衡同他说晚安的时候也抬起手来,冲着对面的人挥了挥,在挂断后也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停在同他的聊天页面,又仔仔细细将所有的信息往回翻,漫无目的的上滑,一条一条仔仔细细的看。 十二点整,邓靖西还在看聊天记录时,手机弹出条信息。 “尊敬的xx航空旅客,准时宝提醒您——” “您改签的航班已生效,由杭州飞往重庆——” “12.24晚十点出发的航班即将起飞,请合理安排行程,避免误机——” 第85章 圣诞结(二) 半夜,凌衡被暖气热醒,口干舌燥,出卧室找水喝,途径客厅时发现自己忘记了关掉圣诞树的彩灯。 半梦半醒的时候,那抹原本算不上明亮的灯光也变得尤为刺眼,凌衡眯着眼睛,踉踉跄跄向它靠近,尚且模糊着的视线里,树同环绕其上的灯光融合一体,朦朦胧胧,看起来就好像多了一层老式相机的滤镜,像梦里才会看到的场景,不大真切。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凌衡回到房间继续睡觉,再陷入沉睡时,就做了个有关于圣诞的梦。 他梦见高三那年自己同邓靖西一起过的那个圣诞节,那时候他们因为不同的生活安排变得不再像之前那样能够天天见面,凌衡要早七晚十点半在学校高考冲刺,邓靖西则转身投入集训,一周能凑到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 但那年的平安夜不偏不倚刚好在周六晚上,任谁也不会错过了这种狂欢的好机会。凌衡和邓靖西约好了地方,脱了校服直接从学校骑车过去,还没到晚上,街上就明显人头攒动起来,戴面具的,搞cosplay的,还有几乎人手一瓶的人造雪花,呲呲的喷出声夹杂进打闹欢笑声,乘着温暖的乐曲,柳絮一样在半空中飞,被长街上下店铺门头的灯光照亮,很漂亮。 这是凌衡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他喜欢热闹,也喜欢这种仪式感,于是闷头扎进不远处正在售卖雪花喷瓶的小摊里,一口气买了四五瓶抱在怀里。 重庆是个城区常年不见雪的城市,与之有关的一切浪漫都极为稀缺,机会不容错过,人造雪也是雪,科技的发展偶尔也可以和大自然鬼斧神工一较高下,他躲在路灯没覆盖到的街角,确保自己远离不远处主街上的混战纷争,蹲在地上乐滋滋的开始拆那几瓶罐子的包装,就等邓靖西到了之后来个突然袭击。 那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凌衡的梦境已经开始变得不太清晰。 他记得,自己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但最后并没有成功。邓靖西悄无声息先他一步出现在自己身后,在他还没来得及举起罐头往他头上撒雪时就伸出了手,拉住凌衡立着的衣领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他明明不该记得那么清楚的,梦里的一切都变得非常模糊,连同那些热闹,那些彩灯,那些飞得大街小巷全都是的雪花,凌衡没有一样能看清的。 但他却还能看清邓靖西亮亮的,湿润的眼睛,还有因为快速奔跑之后不稳的呼吸,被冷风吹红的耳朵和鼻尖。 他还背着书包,里头装着画画用的东西,支棱着硬硬的角,一看就不轻。但邓靖西却没有丝毫怨言,看着他,他只说,凌衡,我差一点迟到。 迟到有什么关系?不就是多等一会儿吗?他又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离开。凌衡记得自己应当是这样跟他说的,但时间过去太久,真实发生的一切又变成了一个梦,梦里的他好像没有回答邓靖西的这句话,他只是将那几罐雪塞进到他手里,很兴奋的说,走,我们也去跟他们玩! 百分百纯添加的雪花散发着化学用品的尖锐气味,落到羽绒服表面,落到皮肤表面,头发丝里,将人从头到脚都弄得一团乱。但凌衡那天好像突然就没有了关于“干净”的顾忌,他和邓靖西一头扎入拥挤的人群,和陌生的路人毫无理由地玩起对抗游戏,他的头顶,脸上,甚至嘴里都落进了那个与蓬松洁白雪花毫无干系的药剂,却一点也没想着动手去立即清理。 他拉着邓靖西将老城一条街从上到下跑了个遍,跑到雪花罐再也出不来一点泡沫,跑到人潮渐渐散去,跑到已经有人开始用没喷完的喷剂往无人的地上喷出文字和图形,有他不认识的名字,也有一眼就看得明白的爱心,他们完成一幅作品,而后用火机将它点燃,火焰瞬间沿着那些白色泡沫燃烧,在一瞬间的灼热后迅速消失,化归冬夜的寂静。 那是他关于那场狂欢所有的记忆,失序的一夜如同那些被点燃的名字图形一样短暂存在,变成无数回忆里的一个片段。凌衡醒来时,他坐在床上呆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现在的时代早已不许在这样的节日进行那样危险的聚集,太疯狂太放纵,也总归会得到这样一个严肃的结局。 也……不算坏事吧。他给出简单的评价,旋即起床上班,照常工作。 如邓靖西说的那样,临近特殊日期,店里不负众望的爆了单,加老板凌衡在内一共六个人,再加上额外拉来的帮手杨柳沁,七个人聚在一起脚不沾地玩了一天模拟经营小游戏,等到所有的桌面都收拾干净的时候,凌衡低头一看时间,居然已经十一点二十了。 最后的收尾工作还在后厨叮铃哐当进行,扶着酸到直不起的腰,凌衡终于有时间摸一摸自己坐了一天冷板凳的手机,他坐到沙发上去,开始一一回复消息,最后点开邓靖西的对话框,还没往上翻,就先发现他最后一条信息发来的时间。 第124章 下午两点四十五,邓靖西发来一张照片,他只露出一截袖口,手里提着个购物袋,只配了一句言简意赅的话。 “拿下。” 大概是昨天他说适合自己的那顶帽子。 被累得失去人形的凌衡没力气动脑,难得嘴皮子不顺,只有气无力回了对面几句语音,就跟着收拾整齐的几个店员一起关了门,再开车一一将他们送了回去。一点到家,凌衡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暖气都没开,就先往沙发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才想起他甚至忘了开灯,于是就近拐去了更近的圣诞树旁边,摁开开关,然后一头栽倒进软垫靠枕,两眼一闭,就地补觉。 累得要命了。 早知道就该听邓靖西的,饶自己一命,放钱包一马。 唉,腰酸腿疼的,要是邓靖西在就好了,起码还能给按按,最不济还能当个人形暖炉,暖手暖脚什么的都很合适。 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明天能回来吗? 哪怕最后一个小时回来也能算一起过了个圣诞啊。 凌衡迷迷糊糊地念叨着,念着念着就没了声儿。他想着,反正屋里没开暖气,睡着睡着就给冻醒了,总不至于在沙发上凑活一整夜。事实证明,他的推断结果的确没错,但醒来方式却大有不同。 看见邓靖西的时候,凌衡明显感觉到自己脸和手脚都热得发烫。他半眯着眼睛,看着暖黄灯光里坐在自己脚边,无奈看着自己的人,还以为自己一觉下去睡得感冒发烧,以至于产生了这种魂牵梦绕一样的幻觉。 于是凌衡摇摇晃晃从沙发上爬起来,闭着眼睛爬起来的。他用手用力搓了几下脸,再睁开,邓靖西还在坐在他面前。 居然是真的。上一秒还半耷拉着的眼睛瞬间瞪大,所有的震惊的呼喊都在看见那束被他挡住一大半,只剩下一小片鲜红露出在外的玫瑰时彻底噎在喉咙里。 “你……”凌衡又惊又喜,只会跟金鱼吐泡泡似的往外吐字:“你怎么……” “我不在这儿,你就准备在沙发上睡一夜?不盖被子也不开暖气?” “不是,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 “工作提前结束,我改签了机票。” 邓靖西叹口气,原本准备的那些浪漫开场白在这样的意外情况之下全部作废,辅助道具终于派上用场,他把晾到一边的玫瑰捧进怀里,有点无奈地对凌衡说—— “既然都这样了,还是先圣诞快乐吧。” “你先缓缓,高兴高兴。” “别的事儿,等会儿跟我进去,我们好好说。” 第86章 圣诞结(三) 进去? 凌衡愣了一下,眼神无意识被邓靖西怀里,自己面前那片暗光里仍然浓郁的艳红吸引,而后很快在如此这般晦涩不明的氛围里理所应当思想跑偏。 ……这时候这氛围,进房间除了那事儿还能有啥事儿? 于是凌衡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还没来得及换的衣服,想当然的对邓靖西说,那行,先去洗个澡。 邓靖西点了头,准备放下花束去卧室取他的睡衣时却又被凌衡拉住。 “一起吧。”凌衡把话说得相当坦率,直来直去的脑筋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带着让人遐想的歧义:“都这么晚了,等来等去,得等多久才能上床?” “……” 维持着被他拉住袖口的姿势,邓靖西连轴转了一天的思维少见的陷入卡顿。看表情听口气,他觉得这个“上床”大概只是字面意思,毕竟他也累了一天,大概不会有这种兴致,但是看环境看心情…… 邓靖西有点不确定的试探着开口,他看着凌衡困意全消,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眼睛问他说,你现在不累吗? “累啊,所以准备把水温调高点,泡个热水澡,然后让你给我多按摩会儿,就当犒劳了。” ……还是不懂他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但一起洗澡倒是没什么问题。 开门,关门,淋漓的水声很快响起,迅速浮现的水汽很快淋漓爬满浴室里所有可供附着的地点,凌衡和邓靖西分躺在长条形浴缸两端,两双腿随意的搭靠在对方身上,同一池热水将原本就已经足够亲密无间的距离填满到毫无缝隙,它钻进他们身体的每一处,把同样的温度挥发进每一寸皮肤。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泡沫,沐浴露浓郁的香气将密闭空间填满,凌衡靠在浴缸边沿,仰着脑袋,整个人都被这一池热水软化,他发起懒来,不想再动弹,于是轻轻踢了邓靖西一下,让他过来替他洗洗头发。 “不是说按摩?”邓靖西一边说一边笑,人却已经半跪着迎到他面前,靠着水流的波动将他们之间告急的距离给弱化:“头抬起来,实在累,就靠着我。” 于是凌衡听话地直起了上半身,姿势变化,邓靖西近在眼前,他脸上挂着水珠,下巴上沾着一片挪过来时染上的泡沫,凌衡笑着抬手去替他擦掉,任由他满是洗发乳泡泡的手穿插进自己头发里,然后开始轻轻揉搓。 他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倒进他怀里,而是顺势搂上他脖颈,自然又亲昵地歪头看着邓靖西,而后没头没脑的开口说,我昨天做了个梦。 “梦见我什么了?”邓靖西感到凌衡屈起了双腿,贴近自己跪在之间的膝盖和大腿。 “梦见咱俩高三那回圣诞节去街上当疯子和人家对喷雪花,结果被群攻,俩人顶着一脸白沫子回家,把你妈妈吓了一大跳。” “是啊,也不知道是谁非拽着我去挑衅人家,打又打不赢,跑又跑不掉,惹得一身腥。” “那又怎么样?现在你想惹还没地儿惹去,早就不准这么玩儿了。得亏那时候没发生什么踩踏事故,要不然你还能跟我在这儿一起泡半夜澡?” 邓靖西笑了笑,没说话,任由凌衡无意义的重复着无意义的晃腿,重复着膝盖蹭过他胸口的动作,在手上那堆泡沫多到开始往下掉的时候才重新开口。 他脸上还挂着笑意,语气听起来也足够云淡风轻,却让原本已经开始享受服务的凌衡一下子又睁开了眼。 “倒也不是踩踏事故的错,”邓靖西的手掌蹭过凌衡红红的耳朵:“是我的错。” “所以你最好多拿我撒撒气,命令我,吩咐我,多指使指使我,不要再忍受我,为了我退让,不要因为我感到遗憾,觉得孤单。” 邓靖西的手拖住凌衡的脑袋,很明显的感觉到原先还懒洋洋借着自己的力昂着头的人在一席话以后变得僵硬。目光从发梢回到眼前,面前的人皱着眉,红润的嘴唇微微张着,原本就又大又亮的眼睛因为不满和心疼多出点成分不明的水色。 凌衡明显是有点生气的,如果不是在这里,不是在没穿衣服又和自己抱在一起的情况下,他的这表情显然会更有威慑力。邓靖西不常见到他这样子,凌衡脸上大多数时候都带着嬉笑的表情,只有在这种时候邓靖西才能意识到,他的长相气质原本就和“有亲和力”四个字没什么关系。 冷脸的时候不多,所以很稀奇。邓靖西盯着他目不转睛,其实只是想多看看不一样的凌衡,帅得挪不开眼的凌衡,但是落在凌衡眼里,这就变成了一种挑衅。 “所以你从出差那时候就开始胡思乱想了?”搂在他脖子上的一双手松开,很快又贴上邓靖西的脸颊,紧紧捧住,然后一把将他的头发往上全都掀开,露出完整的一张脸:“你怎么回来的?工作到底有没有结束?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没骗你,工作的确干完了,只不过……我改动了一下时间安排。” 三天的拍摄任务在飞机起飞前候机那会儿就被邓靖西协商成了两天,减去30%的酬劳折算成工作人员们的加班费,再主动包下一日三餐,实际上,邓靖西这一趟来来回回,收支几乎就打了个平手,如果不是奔着品牌声量,他也许真的会推掉这个邀约。 但邓靖西知道凌衡不会同意的,他连期待了那么久的日子都可以做出让步,如果告诉他自己这个看起来很是疯狂的计划,自己大概连改签航班的机会都没有,亦或是到家的时候门锁密码就已经在没有通知自己的情况下提前变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人已经到了他面前,不管他再怎么一时气恼,那也总归是高兴的。 凌衡嘛,很好哄的,邓靖西有的是手段让他满意。 于是邓靖西很快开始铺设陷阱,他微微偏开点脑袋,让原本正对着的鼻尖错开,而后有意无意往凌衡脸颊上蹭了蹭,声音放轻,贴在他耳边响起。 “好了,别生气,任你发落行不行?” “……别跟我来这套!先斩后奏,有一次就有两次,如果下回……” “好了,好了,下回的事下回再说。先把这次处理好好吗?” 得寸进尺,邓靖西开始用软话和越来越近的距离让凌衡被迫失去反驳的力气。他吻上他嘴唇,温和进入,缠绵交织,邓靖西只会在这种需要讨好的时候放慢速度,勾起凌衡的想法,让他主动向自己索要更多。 第125章 果不其然,他们越来越靠近。顶着头发上那些还没来得及冲洗的泡沫,凌衡重新搂住面前的人,微微抬起下巴,顺从他的节奏张合着嘴巴。热度攀升,距离缩短,一吻结束时,他们已经完全靠进对方怀里,胸膛贴着胸膛,密不可分,连柔和无形的水也只能勉强艰难钻进通行。 已经无法忽视身体上某些显著的变化了,凌衡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在消失,在被成人需求冲昏头脑之前,他轻轻抓着邓靖西的头发往后带出些距离,望着眼前同样已经多出几分迷蒙的人的眼睛说,既然说好了重新开始,就不要总是再想着遗憾的事。 “……你花了那么多时间让我放下,公平起见,你也应该这样。” 邓靖西沉默一瞬,不说话,只用一个更深更用力的吻当做回答。 屋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了,有什么原本一直紧绷的东西正在被强行舒展。蜷缩起的腿不得不放平,暖气里始终保持着恒定温度的热水随着一声难以抑制的闷哼被带入到狭窄的,逼仄的地方,凌衡艰难地呼吸着,他被邓靖西紧扣在怀里,一边因为异物的侵入不断出汗,一边又被这一池子晃动的香气反复的冲洗。 要疯了。 “……不,不要……啊……!”凌衡一口咬在邓靖西肩胛上,想让他松开些死死扣在自己背上的一双手:“不要……不要在这儿!” “出去,去……去床上!水都进去了……水……!” “……凌衡,再咬用力一点。” 同样已经变了调的嗓音落进凌衡被水声充斥的耳朵里,他能感受到邓靖西突然一下变得更激烈的动作,原本只是静静贴在背后的那双手借助浮力胡乱地游走,同正在进行的亲吻一样混乱。他吻过他眼角,眉心,从上往下一路,在意识到以这个姿势无法同时进行他想要做的两件事时一下子搂住凌衡的腰,将位置在瞬间对调。 “……邓靖西!” “……嗯,我在。” 满是水的手于慌乱中抵上了邓靖西肩头,一池热水随着动作往外流溢,将浴室地板全都弄湿。他被他架起,然后重新开始,在那股饱胀酸痛的感觉混着水流重新回到身体里之时,凌衡看见邓靖西正凑近自己胸前,已经全都湿透的头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扫过他脸侧颈间。 被含住的一瞬间,凌衡就知道,今晚大概是睡不成了。 由浅入深,再由深入浅,时缓时快的节奏折磨得凌衡快要发疯。邓靖西明显也在忍,但他明显做好了打算,维持着那样的频率好一会儿,直到凌衡颤着腿抱着他,埋在他肩膀上,脸颊贴在那一圈一圈重叠起来,被自己刚咬出来的印记上无力地说,再折磨我,你明天就滚去医院做结扎。 “宝贝,人类绝育,不影响xing欲和xing生活。” “你的当务之急,是多运动多吃饭,下次做,别再晕。” “……邓靖西,你个狗……啊!” 如凌衡预想的那样,他们的确没睡成一个完整的觉。如果凌衡那句没被打断的话完整说出来,大概是想骂邓靖西是精力旺盛且进入发了春的犬类动物,但一觉醒来,在察觉到自己几乎已经麻木的下半身和火辣辣痛的胸口时,凌衡觉得,自己现在最要紧的大概是带着邓靖西一起吃斋念佛,学一学什么叫六根清净,淡情淡欲。 邓靖西还在旁边睡着,看着眼前那张还没睁开眼睛却已容光焕发的脸,凌衡气不打一处来,只好有气无力往他脸上拍了一掌,见他没醒,又来了一掌。 “……一大清早的,别跟我玩儿这个。” ? 凌衡还在发懵的时候,邓靖西已经伸手出来,抓住了那只一直在攻击自己的手,然后送到唇边,有些草率地亲了亲他的手心。 “你要是真喜欢来这样的,那就等晚上……” “邓靖西!你这变态!” 嬉笑打闹声从房门底下的缝隙传出,客厅的圣诞树彻夜长明,跨过平安夜,迎来真正的圣诞节。 这是幸福美满的一瞬间,这是幸福美满的好多年。 merry christmas——小情侣从远方发来庆祝。 第87章 烟火人间 邓靖西今年去了北京过年。 他和凌衡在一起两年多,从一开始就定好了过年的规矩。一年留重庆,一年回北京,穿插着来,谁也不放下,公平又公正。 第一年,凌衡留在重庆,准备陪着程倩婷和接来东阳镇的外婆一起欢欢喜喜过新年。临近除夕前几天,他们俩帮着程倩婷往老房子防盗门门口贴对联的时候,外头公路上突突响起两声鸣笛,紧接着秦凌衡就听见清脆的高跟鞋响动出现在楼道里。 人还没见着,站在楼梯上的人就兴奋地扭着头向外面连声喊着妈,邓靖西和程倩婷站在两边紧张兮兮拽着他衣角,一边害怕他掉下去,一边在人走到面前时也露出惊喜的笑容,同她和紧跟在后出现的凌进热热闹闹拜起年来。 那年春节过得热闹融洽,秦山燕和凌进一直呆到年后才回北京,凌衡和邓靖西陪着好不容易休息的二位老总环游重庆,把网上的热门景点依葫芦画瓢似的打卡,七天下来累得不轻,好在心情总归是轻松愉快的。 第二年,也就是今年,邓靖西自觉轮到自己,在还有一个多月过节的时候就同凌衡说及此事,却意外遭到反对。 “留阿姨和外婆在这儿过年,会不会有点太冷清?”拿他当枕头似的靠着的人闻言很快放下手头的手柄,从地毯上翻身起来看着他:“要不然你留在这里陪她们好了,我自个儿回去吧。” 凌衡处处为他考虑,让邓靖西很感动,却也更坚决要贯彻原则,即使凌衡后来搬出秦山燕和凌进打来的电话劝他再考虑考虑,他最后也还是在订票时选了个连座,按时起飞,在除夕前好几天就同凌衡一道降落北京。 这是邓靖西第一回来凌衡的家,也是第一次来北京。其实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他也有问过程倩婷的意见,但母子连心,她在听完邓靖西的阐述后同样拒绝了他留下的选择,希望他跟着凌衡过去。 人和人之间都是相互的,不能因为人家一家人心眼好,咱就总是让别人委曲求全。 邓靖西认可这话,所以在出发之前,就先在杨柳沁家超市准备了几个新年红包,掏了不小一笔存款将它们填满,准备一进门就先同夫妻俩问过年好,顺带再给凌衡这个至死是少年的幼稚鬼来个压岁钱。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手头那些年货刚放下,两个厚到堪比高中练习册的红包就先塞到手里。凌进和秦山燕将家里装点得喜气盈盈,为了应景,也特地穿了红衣,站在门口接过他们的行李,而后又递上拖鞋,一边问着饿不饿累不累,一边替两个孩子脱掉了外套,很快又转身齐齐回了厨房。 俩人声音都远了,邓靖西还站在原地,盯着手里那两个红包发愣,是凌衡注意到他表情,将属于自己的那份一并丢进他手里,另一手往嘴里塞了半边方才秦山燕给他递来的砂糖橘,另一半又不由分说送到邓靖西嘴边。 看什么看,这我家传统,你现在属于我们家编外儿子,我有的你也有,这又不稀奇。 “好了,快陪我躺躺,赶路大半天,我人都快坐散架了。” 邓靖西没说话了,反过来拉住凌衡的手,在落座后像平时那样替他揉肩按腰。 他原本就会照顾人,生活技能,体贴程度,几乎都在绝大部分人之上。秦山燕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恰好就看见自家儿子靠在邓靖西怀里闭上了眼,身上披着旁边扯来的小毛毯,被他抱着,也被他轻轻按着一直不大利索的腰。 放轻了放菜的动作,秦山燕看着那叠叠乐一样的两个人,站在远处,脸上不自觉就露出了点笑。又欣慰,心里又有点泛酸,这么几年下来,她说服了凌进,也凭着口才成功将她周围那群姊妹说服,带动着她们一起接受了同性恋,但她的担心从来都没有减少,放眼社会,这始终是个少数群体,秦山燕害怕凌衡受伤害,爱屋及乌,自然也希望邓靖西也是个坚强坚韧,不会因为点难听的话就放弃感情的个性。 她没跟他们俩聊过自己心里这些顾忌,但秦山燕心里那点在意很明显一直在降低,是这些瞬间让她确信凌衡也能获得俗世意义上的幸福,城市的万家灯火里,除了这里,也始终还有一盏或者两盏会为他而明。 这样就够了,秦山燕心里想。 作为一家之主的秦山燕心情大好,而她表达幸福和关心的方式也相当简单粗暴。在连吃了三天每一顿都堪称满汉全席的大餐之后,凌衡看着自己明显有些浮肿起来的脸和腰腹,觉得这样堕落的日子实在是该喊喊停,于是在第四天的时候拉着邓靖西同点餐员秦山燕和主厨凌进宣布,他们要出门一天,今天就不在家吃饭了。 “一整天都不在家吃啊?”凌进彼时还正在处理着手头那条一两个小时前才被秦山燕叫人送货上门的石斑鱼,有点不明所以地看着凌衡,以及他旁边同样一脸茫然的邓靖西:“这是要干嘛去?” 第126章 “……额,那个……”在自家爸妈的眼神注视下,凌衡头皮发麻,一时间只好胡诌个理由,将邓靖西一起扯下水:“邓靖西第一次来北京,我带他出去逛逛!” 说来凌衡这胡诌的确也撞上了好运气,外头冰天雪地在几天的回暖晴天下消融,一连晴好了四五天。天气好,出去走走的说法自然也跟着一起成立,秦山燕和凌进闻言反而开了心,说去吧去吧,小邓多玩玩儿,整天跟着咱们这些老年人也的确不自在。 邓靖西连声说着不会,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人就已经被凌衡拉着出了门。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他在副驾看着凌衡摆弄他那个手机好半天,迟迟不发动,没开口问就知道,这人一定又是临时兴起,根本没想好目的地。在那双手指都快将地图翻出北京,响应政策准备周末去河北的时候,邓靖西很无奈的喊了停,让凌衡下车,同他换了个位置,载着对他技术和目的地都半信半疑的人直接开出了车库。 到了地方凌衡才知道,邓靖西想去的,竟然是他的大学母校。 正值放假,学校里比平时空了太多,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林荫大道上安安静静的,偶尔会有一两个自行车从身边擦过,卷起点风尘,却一点也不冷。 去干嘛?凌衡揣着兜问邓靖西。 带我转转吧。邓靖西回得很快,从善如流拉起他的手相握,转一转你住过的宿舍,爱吃的食堂,还有你常去的那些地方。 凌衡被他说懵了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木头桩子杵在路边上好半天,是邓靖西又轻轻捏了他两下才让他回过神来,沿着眼前他走过很多次,却也很久没有踏上过的道路慢慢地前行。 凌衡读书的时候,学校还没有那么多个校区,最老的这个校区面积不大,但地位很紧要,周围到处都是些名头更响亮的名校,地铁几个站里接二连三能把排行榜上靠前那些院校逛个七七八八。那时候凌衡嫌学校太小呆着没劲,有空的时候大多会坐地铁跟朋友室友一起去别的大学里头玩儿,有时候也会干脆就回家去休息,关于学校的记忆,大多数都与考试和学业之类的有关,很是枯燥。 他这样告诉了邓靖西,但邓靖西还是想看,凌衡在思考片刻之后说行,反正今天情人节,就当咱们俩现在十八十九,还是校园情侣,在谈校园恋爱。 邓靖西一开始觉得凌衡是在开玩笑,但走了一会儿以后,他发现他是认真的。 南门进,弯弯绕绕看过中心公园,行政楼,已经焕然一新让凌衡找不着太多相似痕迹的教学楼,以及终于翻修一新,充满着铜臭气息的学生宿舍,而后又逛了逛没在营业的食堂,他闲言碎语同邓靖西讲着很多,说他以前是怎么踩着单车在学校里面乱晃,怎么样踩点去上早课,又是怎么样偷偷迟到早退避开人潮高峰期去吃饭,一通下来,凌衡连当年彻夜通宵临时抱佛脚结果最后被老师有心挂掉,喜提59分回家过年的悲惨往事都一并交代了出去。 他一直在说,但直到他们在操场边上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休息时凌衡才觉察到,邓靖西一直都好安静。 怎么不说话?凌衡在暖意融融的太阳下头眯起眼睛,像高中玩闹那样牵着他的手晃。 “让我想想该说点什么。” 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操场,邓靖西被大块大块明媚的阳光晒晕了眼睛。清晰的视线逐渐多出些彩虹色的光斑,让他眩晕,让他产生错觉,好像那些凌衡碎碎念的画面在眼前成了真,同一个人分出好几个不同的影子,春天穿着薄薄衬衣坐在人群里听着现场live歌曲,夏天光膀子穿运动背心大汗淋漓跑过跑道,秋天操场两侧树木枯叶金黄,凌衡坐在看台边上戴着耳机望着天上,白云从他头顶经过,飘落洁白雪色。 起风了,于是他走了,影子在眼前消失,被真切的温暖温度填满,看着身边略显期待的凌衡的目光,邓靖西既想说抱歉,也想郑重的同他言一句谢,但阳光太暖,周围太安静,凌衡又太鲜活,他说不出口,想让情人节没有遗憾,多点开心,于是拍拍凌衡的手,说学校很好,以后要是有机会,也想尝尝他刚刚说的那几个最好吃的套餐。 阳光晒在两个人身上,把羽绒服表面都晒烫。看着眼前的操场,凌衡忽然笑了,他凑到邓靖西面前说,你知道十三中的操场去年翻修了吗?上次我往那头路过才看见,和我们这个还挺像的。 “诶,有机会,我们回十三中看看吧。” 凌衡看着邓靖西的侧脸,知道他方才欲言又止里藏着的那些有关于遗憾,有关于错过的话题,快乐的日子里他们有心避过这种一谈到就容易眼热鼻酸的话题。在一起以后,两个人很有默契的经营着眼下的日子,在柴米油盐里寻找缺失的陪伴,寻常的幸福,别人眼里的琐碎,在失去的对比下也显得尤为珍贵。一盏留给晚归人的灯,一碗半夜摸黑起来煮的面,工作时无言的陪伴,每天晚上的相拥而眠,邓靖西在同凌衡同居以后多了几样新习惯,其中包括得空时就会进行的按摩,还有跟固定打卡一样绝对不会缺席的早晚安,以及莫名其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出现的亲吻。 就和现在一样,邓靖西在听完他的提议之后点了点头,沉默几秒,迎着凌衡过来,偏头同他接吻。 不深,也不纠缠,那个轻轻的,温柔的吻带着点确认的味道,让凌衡在一睁眼的时候就选择回吻,而后同他脑袋靠脑袋,在看台席上坐至日落才离去。 —— 眼睛一睁一闭,除夕夜来了。凌衡提前一天腾空了胃,在面对那一桌山珍海味时终于没了心理负担。抄起旁边的红酒,凌衡同凌进兴致冲冲在餐桌上对饮,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唱起喜庆的开幕曲,同父子俩对吹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响彻整个别墅,一直到新年倒数开始,那俩醉醺醺的人才从桌前起立,冲到电视机跟前,左摇右晃跟着主持人数数。 五!凌衡高抬起手,张开手心朝着天。 四!凌进开始打醉拳,结果左脚绊右脚,差一点摔跤。 三!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烟火燃炸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在北京城里顶风作案,燃放不知道从哪里偷渡来的烟花。 二!天上彩光落进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将室内都染上五彩缤纷的色泽。 一! 大醉鬼大喊一声新年快乐,虽然脚步不大稳,但神志似乎不算太模糊,还知道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底下人发起过年大红包,祝他们新年快乐,阖家团圆。但小醉鬼明显道行太浅,在电视里传出钟声的一瞬间蹦跶起来,落地时脚步一滑,没摔个大马趴全靠邓靖西眼疾手快,将他抱进怀里。 新年快乐。凌衡脑袋朝后仰起,眼神朦胧地看着面前的人,浑然忘记这是在自己家,像平时那样冲他撅起嘴巴——求亲。 凌进眯着眼在旁边沙发上好端端坐着,忽然被秦山燕一把掳走手机,架起来往楼上卧室拖走。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下,邓靖西听见一句“哎呀都这么晚了老凌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提醒我睡美容觉”,话音落下,人也消失。 一转眼,偌大客厅就只剩下自己和凌衡。 也许醉了的人的确会变得更执拗,那个翘嘴鱼一点不嫌累,嘴巴撅到能挂灯一般的高。他身上弥漫着一股酒的味道,但不烈,发酵过的葡萄经过时间沉淀,醇厚的果酒香味让邓靖西很着迷。于是他索性也坐到地上,把凌衡抱在怀里,满足了他的要求,亲上他嘴巴。 得到满足的人傻笑一下,转过来,树袋熊一样扒在他身上同他发号施令,回房间,你抱我。 邓靖西继续履行,关掉灯光,托住身上沉甸甸的巨型树懒,一步一步挪回了卧室。将人放在床上时,凌衡已经睡着了,暗暗的桌边灯映亮他半张脸,原本一直以来格外清瘦,有些凹陷的脸颊在几天的放纵之下微微圆润些许,呈现出刚刚好的温柔弧度,看起来…… 就和十七岁时候更像了。 邓靖西半跪在床边,看着凌衡的侧脸,怎么也看不够。他伸出手来轻轻碰他,额头,眼角,挺直的鼻尖,还有自己刚刚吻过的,泛着红润光泽的嘴唇。那枚小痣还在那儿,成了邓靖西最眷恋的坐标,反复轻啄,直到凌衡发出点睡眠被打扰后不悦的轻哼。 睡觉,他口齿不清念叨,抱着我睡觉。 新年第一天,说出口的要求都算新年愿望,邓靖西没有不满足的道理。他如他所愿回到他身边,伸手越过身边人准备关灯,却在瞥见自己手指上于灯光下指环的刹那又停下动作。贵金属光泽显眼,落进邓靖西眼里,让他想起这里还有个一模一样的环,此时此刻正套在凌衡左手无名指上。 静了静,一向不喜欢将私事发到外头给别人看的邓靖西忽然产生一点宣之于众的迫切心情。偷偷牵起凌衡的手,两枚指环紧紧相贴,他拍下照片,打开社交平台,简单编辑文案,在确认发布后才关掉手机,将准备好的第二个红包塞到他枕头底下,最后搂住凌衡,闭眼睡去。 第127章 jingxi0518,发布于凌晨一点零五。 祝大家新年快乐。 from 凌衡&邓靖西 第88章 完结后记 (只对故事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只看前半部分,到中间分隔的时候就可以退出) 从九月开始连载一直到现在,在我敲下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竟然一点也没有感到预想之中的轻快舒心。 老实讲,我现在的心情非常复杂,很忐忑不安,也很忧伤惆怅。小凌和小邓对我来说意义非常特别,他们出现在我人生转变最大的时间里,让我收到了对我来说前所未有的热度、称赞和关注,这让我从不论哪一个方向来说,都很舍不得这个故事走到结局。 但那些都是之后在谈论的话题,后记的内容将分成两个部分,第一个是与创作故事相关的一些分享,另一个是从我自己角度出发的创作相关分享,只对故事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只看前半部分,到中间分隔的时候就可以退出了~ 创作东阳镇年历最开始的契机,其实只是因为某一天我回到那里时候偶然之间觉得氛围很有感觉。我记得那天在下一点小雨,我戴着个耳机,耳机里面一直在放那种有点悲伤的歌。我是从河对岸的城区步行过去的,也就是小凌小邓每周五会绕路去走的另一座跨江大桥,那上面也有人行道。我从城区走到东阳镇,在撑着伞路过很小很小时候走过的那些老路的时候,耳机里的歌恰好放到阿楚姑娘,在那句“时间的泪眼撕去我伪装”唱出来的时候,一股冷飕飕的风恰好钻进我的裤管和袖口,灵感就在那个激灵里面冒出来,我就说,我想要写一本与这里有关的文。 大部分时候,县城文学配合的风格都是很苦很现实的那种,其实一开始我的设定方向也和那个差不多。我觉得这样的环境适合用来见证两个少年从在一起到走向分离的过程,但到最后,当我完整的构想出小凌和小邓以后,我却又觉得,对他们来说,那样实在是有点太残忍了。 关于小凌和小邓,其实我一开始是因为有关于小凌这个人的想象,继而才有了小邓的出现。凌衡,从名字开始就可以体现出他的性格,雷厉风行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完完全全横冲直撞的一个男孩。他在优渥的生活环境之下长大,却没有富家少爷的娇气傲气,他是泡在阳春水里野蛮生长的孩子,有关于世界的,感情的,人的丰富的感知,他在哪里都一定会是受人喜欢,受到欢迎的那个,这样的性格这样的长相,被人喜欢其实也很正常。 而小邓呢,则与小凌有一点另一种意义上的相反。他的家庭环境是有一点非传统东亚家庭的感觉,父母挣钱辛苦不易,却也是真的非常非常爱他,为他好,想他快乐,但因为来之不易的物质,他看得出家人为了他而承受的那个部分,所以从小到大就有一股跟自己较劲的狠劲。在他发现自己在美术方向的天赋以后,他在引以为傲的同时也一点没有松懈,练习专业课和学习上,他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去鞭策他替他操心,对于优秀的追求和对自己的高要求,以及自己取得的成就让他身上多出一点傲气,他不是看不起人,只是因为这样的追求更加关注自己,着眼于自身,所以给人一种高攀不上的感觉,实际上熟悉以后,他也会是个很好的朋友,很好的小孩。 在长相方面,小凌是绝对意义上的正统帅哥系脸。很硬朗的五官线条,很突出的骨骼起伏,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还有他因为运动量大形成的身体肌肉让他身上有股冲天的直男帅哥味儿。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他就是那种很有冲击力的浓颜系长相,如果不是因为太过乐观的性格让他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张笑脸,其实他的气场和气质比起小邓,反而会是让人觉得不好接近的感觉,会让人帅哥恐惧症发作(笑 然后小邓呢,关于他的长相,其实我觉得我在文案里写的“美”并不是很贴切。他不是那种女性化或者中性化的长相,他就是纯男性意义上的俊美,比较白的皮肤给人一种男女莫辩的错觉,但他其实就是很男生的长相。长而上挑的那种眼睛,挺翘的鼻子,嘴唇比较薄,没有凌衡那么饱满。加上他比较喜欢的穿衣风格以及学生时代很给人添加滤镜的艺术生身份,导致他在学校里大部分时候是被人望而生畏,反而不会有什么人去追的那种类型。 在开文之前,我给他们写了很长很长的人设分析,但正式开始写的时候好像....用到的时候不是太多(米亚内)。两个人的化学反应和相处模式真的可以说是一边写一边自然而然形成的,有很多瞬间真的就是我在打字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溜进脑子里面变成了画面和片段,比起编故事,在写这本的很多时候,我感觉我反而更像是在转述故事,将脑子里的画面转述成文字,我只是帮他们两个分享这段爱情史诗的一个使者,而非原创作者。 说完了人物,我们再来说一说这个故事。其实这个故事并不复杂,简单概述就是两个男生遇到以后相互喜欢,然后在一起,然后再因为情感的不对等分开,分开以后再重逢的这么一个过程,最大的遗憾就是因为颗粒度没对齐而分开的那十年。十年,听起来是一段非常久的时间,久到让人觉得它可以摧毁一切,带走一切,但我想要呈现的,其实偏偏就是那份历久弥坚,越是分开,越是想念,就越是爱的感情。 有关于故事的方面,我要补充解释的地方其实不多,因为整个线路已经以一个比较清晰的方式给出了。在一开始确定写作方式的时候,我就决定以双线并行的方式来写,因为这样可以让过去和现在以一个比较直观的方式对应出来,形成我想要的那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感觉,所以在这个方面我也用了大量的转场,想要尽可能让两条线之间的连结变得更加自然,更有画面感,现在呈现出的结果也就是我自己能力水平下能呈现出的最好的样子,对于我落笔写下的每一段文字,我都已经尽我所能去让它们变得更好更有意义。 在连载过程中,我也看见读者提出的一些问题,其中一些已经随着故事的展开得到解答,还有一个是我注意到有人反复提到的,也就是在故事前期,小凌误会小邓和沁沁妹妹在谈恋爱的时候,当他已经意识到那已经是自己的误会以后,为什么他还是在生气,对小邓采取一个逃避的态度。 其实我觉得这里很好理解,毕竟十年之前是小邓毫无缘由单方面宣布了分手,在十年之后再见,表现给小凌看见的态度也并不是那么热情,而且他明知道小凌误会了他和沁沁的关系,他也没有给出任何及时的解释,我觉得这种情况下小凌生气无可厚非,而在解开误会之后选择逃避,一个是因为他对自己误会了邓靖西和杨柳沁在谈恋爱觉得非常羞耻和无语,还有一个是他已经清楚了邓靖西没有对象,他们之间仍然有从头再来的机会,陷入了一个有点纠结也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趁机跟他重新开始的一个茫然状态。 文字在落下的时刻,就注定每一个人会有不同的理解和不同的看法,我认为这很正常。让人有疑问,也或许是我没有写得足够清晰的原因。在整本文的创作过程中,由于我想要保持的表现形式和风格都对感情浓度的要求比较高,这也让我在写作的过程中跟着小邓小凌一起经历了很多个瞬间,我跟着他们一起开心一起幸福,也一起难过一起痛苦,我付出情绪和感情的力量,换来一个也许在平行时空正在发生,或已经结束的故事,在写完的这个时候,所有的疲倦和劳累对我来说好像都从来没有存在过,我只是由衷的希望他们可以获得幸福,在我没能转述出来的未来携手共进,白头偕老。 故事分享的最后,我也想向看到这里的你说一声由衷的感谢。我并不是一个有名的作者,或许在写作上也存在诸多尚未发现和完善的缺点,在这个快节奏的当下,你愿意给这个并不快爽苏的故事一个机会,愿意从头到尾将小邓小凌的故事看完,这真的让我非常感动。在打开订阅的初期,我一直都在为自己做一个“没人订阅也没有关系”的心理准备,但很出乎我意料的是,大家竟然真的会愿意为这个故事付费阅读,甚至是打赏,有的时候我看见那些订阅信息和评论信息,或者是一些称赞,真的都会有想要落泪的冲动,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感谢大家愿意花费时间和金钱来看这样一个并不符合市场主流,甚至还有很多缺点的故事,真的真的非常感谢,除了感谢,我好像也无法再说出任何能够表达我此时此刻心情的话。 我还有很多的故事想要表达呈现,关于东阳镇的内容我也还有很多想要补齐的部分。在之后的时间我会慢慢将它们写出来再免费发布,同时也会带来更多新的故事,希望与你再见时,我们都能以更好的面貌相遇。 *另,看见一些读者在评论区分享了很多配合食用的歌曲,我这边写作时的确有听歌的习惯,这边将一些写作东阳镇时听得比较多的歌曲放在这里,大家可以配合食用~ 第128章 文案:《纤维》——林忆莲 前30章:《你的背包》——陈奕迅 《阿楚姑娘》——袁娅维 《当爱已成往事》——林忆莲 《纤维》——林忆莲 《刻在我心底的名字》——卢广仲 35章:《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 36章:《阴天》——莫文蔚 旧片4章:《月蚀》——莫文蔚 《苹果花》——王若琳 重映4章:《同花顺》——徐佳莹/张碧晨 《突然好想你》——徐佳莹 《浪费》——徐佳莹 59-60:《背影》——林宥嘉 《味道》——辛晓琪 70-73:《陀飞轮》——陈奕迅 《原来你什么都不要》——孙燕姿 《同花顺》——林倛玉 81-82:《dear friends》——单依纯 《my sunshine》——张杰 ——有关于故事的分享就到这里,接下来是一些作者的创作心路历程分享—— 从我的主页,大家应该也能看出东阳镇已经不是我写的第一本文。我开始写作的契机非常纯粹,只是因为喜欢。在正式开始进行长篇写作以前,我一直习惯的模式是非常非常短的短篇,几百几千字的那种日常向的小段子,这让我在转型向长篇写作的过程一度非常迷茫,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安排进行一个故事,怎么从头开始塑造两个只属于我自己故事里的人物。于是我开始了很长时间的摸索,首页的作品都是我探索的见证,虽然热度并不高,但我也仍然很感谢他们的出现,是他们让我一步一步走向更好的自己,有了更好的能力,慢慢靠近我想要的那个目标。 我正式开始东阳镇的写作,其实已经可以追溯到去年的六月。我从上一本文完结后的一周后开始动笔,在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删掉了这接近两个月内写出的十三万字,几乎只留下开头,后面全都推翻重来。那时候我不满意我写出来的成果,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瓶颈期,暂停了非常非常久,而走出来的方式也非常的....奇怪? 我在某一天告诉自己,你今天必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于是我删掉了所有不满意的部分,从头,从以前所有的作品开始反思审视自己,总结出了当下我自己能感受到的所有问题,而后一条一条写出来,最后再决定重新落笔。 从那个时候开始,删删改改好像变成了我的常态。以前写作的时候,我几乎是落笔就不会再有任何改动的类型,但从东阳镇开始,我觉得复盘和改变,还有思考却成为了我的一个习惯。我写下来的很多内容,从写出到最终发布都经历了很多次的改动,哪怕是在初期并没有几个人观看的时候,我也想对这个故事负起责任,对自己负责,想要更好的去完整它的出现。 而后,到了九月,我开始发布连载。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的心态经历了一个相当跌宕起伏的过程。其实写作于我而言并不是一个一定要靠它获得什么的事,经过了两年多的坚持,我已经把它当成我的一种习惯,不管怎么样都会坚持继续的那种。由此,我在自己因为很多别的事情而对写作感到焦虑,因写作感到失落难受的时候觉得很无力,生活在世俗里,我难免变得俗气,会以很多别的条件来衡量自己的坚持是否有意义,但还好那段让我消极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即使现在偶尔也会有出现的苗头,但我觉得,那些都已经不再是能够影响我继续的东西。 我很喜欢表达,也很享受故事在自己笔下出现的这个过程。在日常生活里,我也是一个读者,除了传统的文学作品以外,我同样也是网络小说的忠实爱好者,百无禁忌,什么都看,只要写得好我就会喜欢。但角色发生转变之后,当读者变成作者,我却忽然有了一些很奇怪的执着。 比起某一种特质突出,我好像更喜欢写一些没有那么突出方面,而是多面化的人;比起跌宕起伏的情节,我好像更喜欢将故事落地化,放在生活里去进行;比起恨海情天,我好像更适合去进行细水长流的感情。对我来说,能完整写出一个爱情故事都已经很不容易,所以我对写出很厉害的剧情向作品没有追求,也缺乏一些能力,我想写出的,就是这样一个日常平静,却能够让人通过文字感受到两个人之间深切感情的故事。 但其实也就像我说的那样,我的每一个喜好点好像都在与流行背道而驰。在最焦虑和自我怀疑的时候,我在网上也发布过一切求助,收获几个很好很热心的网友的指点。时至今日,想到她们对我的帮助和指点我仍觉感激。但有关于转型和改变风格的建议,我想我大约还是会选择一意孤行,坚持我自己想要的那个方向,被看见是一件让人觉得很欣喜,很有成就感的事,但在那之前,写我想写的,写出一个我认为值得的故事,那好像才是我更想要做的事,而即使我有过那么难过的时刻,在写作这件事上,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写作到现在,我的目标有过波动,但从未更改——我想要写出一个能够被人记住,能够在看过一次以后还会想要看第二次冲动的故事。我能做的依旧不多,但在以后的写作路途中,我也会适当的改变一些手法,为读者提高一些可读性和阅读趣味性,我觉得这和我追求的方向并不相冲,对我而言或许也别有增益。与此同时,我也会一直坚持,一直保持着自己的目标继续前进。 它永远不实现,我就永远走在向它靠近的路上,永远不停。 最后,仍然感谢愿意看到这里的你,感谢所有喜欢,感谢所有评论和赞美,也感谢那些提出问题,让我前进的你。在连载过程中,我为这些赞美,这些订阅和打赏一度感到非常惶恐,认为自己没有承受这一切的能力。比起订阅我的文章和打赏,我更希望你也可以过得幸福快乐,我也希望我能有给予你幸福快乐的这份荣幸。不论如何,真的非常感谢,如果没有你们,或许我此时此刻想要落泪的情绪里,悲伤一定会大于幸福和感激。 在东阳镇之后,我的写作计划仍然非常饱满,一度被我朋友戏称要写到八十岁(。),除了一些架空题材之外,很多类型我都会进行尝试。当然我也想尽可能锻炼一下自己,去涉猎一些我没那么擅长的题材,比如古风,仙侠,志怪之类的题材。但这些题材我大概都只会以免费短篇的形式进行发布,不会壤读者为了我不成熟的作品而买单(^v^) 。 最后的最后,感谢在连载开始时为我提出宝贵建议的,我的编辑,感谢在连载期间分担了我很多情绪和烦恼的,我的朋友。最郑重的那一份感谢,致所有陪伴至此的读者,感谢你们愿意信任一个籍籍无名的我,感谢你们愿意分出宝贵的时间和金钱给予这一个并不流行的故事,比起打赏,你们的评论,亦或者是完结后从头到尾的第二次阅读,再或者是对朋友的分享和感慨于我而言,都更具份量,更有意义。 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感谢一路相伴至此。希望在之后的故事里,我们仍有再见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