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 楔子 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首都医院的早班交接,那一眼,震住了我,轮廓、眉骨、眼尾的角度,连换气时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都相似,就像是映着我的镜子忽然在人间多长出了一面。 那天似乎是她的生日,护理站里,除了正在办理住院手续的护理师之外,其他的医师与护理师都为在里头的隔间里为这位医师唱生日快乐歌,之后便进入了许愿环节。 隔着半掩的帘子,我听见她很轻、却清楚的一句:「我想当有钱人。」 里头的眾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笑打趣。她自己也笑,那样一笑,居然更像我了。 这时,在我面前的护理师把一张密密麻麻的表单与一枝笔推到我眼前,「我们收到院长室通知,李先生住院由您协助联络与签署。虽然您不是直系家属,这边先麻烦在住院同意书与差额病房知情同意上签名。」 我收回目光,压了压帽沿,握笔在该落的地方写下名字:杜璿瑰。 隔间里说笑声此起彼落,忽然有人清楚喊了她的名字,我在心里记下。 完成手续后,我拿着一应文件与收据,走向电梯,大约五十公尺的距离,却在半路时,我顿住了脚步?? 此时此刻,在我的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也许某天在我必须离开杜家时,这位陆医师会是很好的替身吧! 思及此,我在帽沿的阴影下低声一笑:「看在你跟我这么像的份上,你想当有钱人的愿望,我或许办得到。」 身分错置 01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荣誉杜家的璿瑰小姐吗?」 听见这声询问,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礼貌又亲切的笑容。 「哎呀,您认错人啦!」她语气轻快,举起胸前的识别证晃了晃,「我姓陆,我叫陆棠璧,不是璿瑰小姐。」 闻言,对面的妇人显然有些尷尬,似是发现自己可能认错人。 妇人低声向她道歉,然后与身旁的另一位妇人低声交谈起来,但时不时还是会投来好奇的目光,似乎对陆棠璧的身份仍旧有疑惑。 站在十字路口的陆棠璧,手里捧着刚买的热咖啡,纸杯的温度透过杯壁烫红了她的指尖,她却一点也没松手的意思。 街道上人潮汹涌,车声混杂,她望着红灯,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沉静。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把她错认成杜璿瑰了。 事实上,这种情况频繁发生,多到她几乎已经习以为常。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久了她也练出一套标准反应,笑一笑、撇撇头、然后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带过,然而,即便如此,那些夹杂着惊讶、羡慕或其他复杂情感的目光,似乎总是不可避免地落在她的身上。 绿灯终于亮起。 陆棠璧踏上斑马线,步伐轻快却比平时快了几分。咖啡随着手势晃动,热气微微上升,像是替她挡住身后那双双难以回避的目光。 走进首都医院,消毒水与洗手液的气味交织,縈绕不散,陆棠璧熟练地刷卡进门,顺手从口袋里抽出口罩戴上,遮住笑容却藏不住眼角自然上扬的弧度。外套搭在手臂上,她边走边快速瀏览手机上的今日行程,脚步轻快地穿过熙攘人群,直奔復健科办公室。 同事见她进来,点头招呼:「棠璧,早。恬恬今天来得特别早,已经在会诊室等你了。」 「天啊,真的假的!」她将咖啡放在桌边,迅速打开电脑、整理文件,并从资料柜中取出早上的个案报告,「我马上过去。」 復健科并不是最引人注目的科别,但却是与病人长期互动最深的单位之一。 作为语言治疗师,陆棠璧每天的工作看似温和无波,实则需要极大的耐心与细腻度,面对的,多半是学龄前的孩童,他们有的语言发展迟缓,有的罹患自闭症光谱障碍,有的则因先天构音障碍而无法顺利表达自己。 每个孩子都是一个独立的宇宙,没有哪一种方法能照本宣科、万无一失。 她总说,语言治疗不是"教孩子说话",而是"打帮孩子找到通往世界的通道"。 喝了一口咖啡后,陆棠璧将报告紧夹在腋下,她一边走向儿童会诊室,一边思索着今日的课表,直到脚步刚好踏进门口,与另一道来自走廊尽头的身影擦身而过。 杜璿瑰紧了紧口罩与帽缘,将自己裹得更严实。她抱着一袋新鲜水果与一盅保温罐,步伐快而轻,穿过走廊,直到走近復健区另一端的专属病房门前,才悄然停下脚步。 门牌上写着:私人復健治疗区。 推开门,里头只有一位復健师与一位病患,而这位病患名叫李品錚,是杜璿瑰交往十年的男朋友。 他侧坐在治疗床边,穿着医院专用的宽松衣物,正在缓慢地将左腿抬起,脚踝绑着重力带,动作僵硬而艰难。他的神色专注却带着痛楚,额角渗出薄汗,手肘紧绷地撑着病床边缘,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与自己较劲。 復健师在一旁低声指导着:「不要憋气,慢慢呼吸,品錚,重点是控制,不是撑到极限。」 李品錚轻轻点头,努力维持动作,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湿了衣领。 杜璿瑰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两人从大学时期认识,从一场联谊开始,他们走过了十年的风风雨雨,经歷了求学、初入社会的困顿、职场磨合与彼此性格的磋磨。若问她爱不爱李品錚,那答案从来都无须怀疑。 然而,对杜家来说,"爱"从来都不是评判标准。 恋爱可以,结婚不行。 这句话,是杜璿瑰成年后不知听过多少次的话。 只要她不谈婚事,家里便睁一隻眼闭一隻眼,从不过问。哪怕交往对象背景普通、身世不明,只要不影响杜家的门面,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身分错置 02 这样的"自由",其实是种冷漠的纵容。 但现在,他却虚弱地坐在这间病房里,復健着被癌细胞侵蚀过的躯体,已经是淋巴癌末期的李品錚,连站起来都费力。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跨进门,脚步极轻。 李品錚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熟悉的笑意,但声音明显虚弱,「你怎么这么早来?」 「今天肿瘤科要复诊——」她勉强笑了笑,将水果放到床边的矮桌上,又从保温罐中倒出热汤,扑鼻的鸡汤香味迅速充满空气,「也怕你偷懒不做復健。」 復健师站在一旁,听到两人的对话,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打趣道:「哎呀,女朋友这么严格,品錚,你可得乖乖听话,别想偷懒啊。」 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许多,李品錚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九点整,杜璿瑰推着他来到肿瘤科诊间,钟医师一看见李品錚便亲切地打招呼,语气温和:「李先生,最近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品錚微微点头,回应道:「感觉还不错,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有点疲倦,可能是復健比较累吧。」 「从最新的影像来看,肿瘤的大小没有明显变化,这是好消息,代表控制得还算稳定。不过,疲倦的感觉有可能是治疗后的副作用,我会帮你调整一下用药,让你比较舒服!」钟医师点点头,从电脑上调出最新的检查报告,边看边解释:「另外,復健师的建议也很重要,持续做復健对身体功能恢復有帮助,但要量力而为。」 李品錚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知道了,谢谢医师。」 钟医师递出一张检验单给跟诊的护理师,要她推着李品錚前去做下一阶段的血液检查,以确保身体状况稳定。 然而,就在李品錚被护理师推着走出诊间后,钟医师却示意杜璿瑰坐下,语气转为严肃:「有些事情我觉得您需要知道。」 杜璿瑰微微一愣,坐下后目光专注地看着钟医师,心中隐隐感觉到接下来的话题不简单。 钟医师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最新影像显示肿瘤较上次增大,指标也往上。继续现行疗程,效益有限且疲惫会加重。我建议转以缓和医疗为主,目标是疼痛与症状控制。」 杜璿瑰听得懂医师的意思,心头一紧,喉头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在李品錚重新回到诊间后,她已经平復了情绪,依旧礼貌地向钟医师致谢,然后推着他返回病房。 十一点整,五零七病房门被敲响两声,门却迟迟没有被推开,但两人心知肚明,这是来自沉帝而的暗号。 李品錚与杜璿瑰下意识地对视一眼,他立即笑着道:「快回去吧,别给帝而惹麻烦。」 杜璿瑰无奈地弯了弯唇,身子前倾,轻轻在他额角落下一吻,然后才起身,走向病房门口。 然而,在门打开的瞬间,李品錚还是不可避免地与沉帝而打了个照面。 认识杜璿瑰十年,也就等于与这个男人十年如影随形地相处。即便到了现在,李品錚在看见沉帝而的那一刻,心底仍会莫名浮现一股近乎原始的压迫感与惧意。 沉帝而身高近一米九,春夏秋冬都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西装之下,是经年锻鍊出的结实肌肉,线条分明,更别说那双眼睛,锐利、审慎、不动声色,李品錚与他对视时,往往会不自觉地移开目光,彷彿只多看一秒,就会被什么看穿、拆解。 记忆中,沉帝而并不轻易开口,他沉默得近乎冷漠,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距离感,与自我隔离,也与他人绝缘。 他从小由杜璿瑰的爷爷杜锡收养,进入杜家后,不是家人,也不是宾客,更不是僕从。更贴切的形容,是一件被磨製得几近完美的工具,自幼受训于严苛的武术与战术课程,年纪尚轻便被送往海外,接受高强度反恐特训。 成年后,他短暂服役于特种部队,随后转入国际高危人物安保组织,曾参与多起政要维安与武装撤离任务,每一场皆是真枪实弹、生死交锋。二十五岁那年,他奉命返国,自此长驻于刚满十八岁的杜璿瑰身边,成为她的贴身保鑣,亦是她身边最沉默却最可靠的存在。 然而,对杜璿瑰而言,撇开血缘上的哥哥杜瑜瑾,沉帝而始终是她真正的哥哥。在杜家,只有沉帝而会静静地听她说话,不加评价、不做审判。 身分错置 03 车子刚刚驶上车道,沉帝而像是随口一提,却不轻,「我刚才,又在护理站认错人了。」 杜璿瑰一时心思都还系在李品錚的病情上,听见这话,猛地回过神来,转头望他:「你又遇见她了?」 驾驶座上的男人点了点头,「她是首都医院的医师。」 闻言,杜璿瑰叹了口气,如果她真的能当一位平凡的首都医院的医师,那该有多好?不仅能为李品錚减轻身体上的疼痛,还能与他幸福的共度一生。 李品錚是在一年前确诊罹患淋巴癌,从那时起,杜璿瑰便时常来医院探望。然而这样的行动,在杜家眼里,这是一种浪费、一种不计后果的情感投资,所以她只能仰赖沉帝而。她记得,有几次他来接她时,总会低声提起,在医院里遇到一个与她长得极为相似的女子。直到今天再度错认,沉帝而终于搞清楚她的身分,也明白为何总是在医院与她擦肩。 之后,沉帝而没再说话,也让杜璿瑰更有时间与空间思量着该怎么替李品錚,好好安排他最后的日子。 所谓的"荣誉杜家",说的便是开国功臣杜锡所缔造的显赫家族。 然而,开国之初,立下赫赫战功者并不止杜锡一人,还有彭瑞檳、施秉泛、卓加燃、林坎,为感念这五人对新政权的卓着贡献,元首亲自以其姓名设立五座都城,以杜锡为名的"锡都"为五都之首,不仅是杜家的根基所在,更是五大家族中权势最盛、纪律最严的象徵。 这五大家族自立国开始,便蒙赐地、立祠、列入国史,世袭荣典,代代传承。 身为杜家后人,无论男女,自出生那日起便背负着"荣誉"二字的重量。他们要学会无惧、无私、无言,为国家而生,也为家族而活。 荣誉,从不是选择,而是命令。 而且,杜家人只需要被国人高高供起,成为道德与忠诚的象徵,努力维持那副无懈可击的模样,无失德、无失言、无失职,便能安稳坐领公帑,享受世袭荣光。 外人看来无不羡慕,然而这些光环背后,所承受的压力却如同无形的牢笼,紧紧束缚着每一代杜家人。 如今,这份荣耀的重担,同样落在了杜璿瑰的肩上。 她爱李品錚,可身为杜家后人,却不能嫁给一个毫无背景、无法为家族带来助力的对象。于是,她的婚约早已与如今的元首次子孙兰魁议定。她自己也清楚,这不仅是家族的安排,更是她身为杜家人的责任。 在李品錚尚未罹癌之前,她便已经打算好了,只要李品錚愿意,即使婚约已定,她也会努力活成两个人,一个为家族履行责任,一个为他而活。 然而,命运却和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便是让李品錚不久于世。 在他生命最后的岁月里,杜璿瑰无论如何都不愿缺席。 一天终于又这么过完了,陆棠璧和同事们道别,踩着布鞋走出了办公室,她将头发随意扎起,夜色渐深,街道灯光映照在她的眼里,形成一圈圈朦胧的光晕,她依旧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彷彿一整天都没机会真正喝上一口,最后仍是被丢进医院大门口的垃圾桶里。 回到家时,父亲还没到家,她陆棠璧将刚刚透过快递送达的新鲜蔬菜一一取出,熟练地拎进厨房。她动作轻巧,洗菜、切菜、备料,没有多馀声响与动作。 饭锅里开始泛起热气,电锅中慢慢煮着一锅莲藕排骨汤,瓦斯炉上则燜着红烧鱸鱼,酱油与薑丝交融的香气渐渐瀰漫开来。她站在另一侧的炒锅前,打开瓦斯炉,锅底预热后,油刚倒下去,传来一声细响,伴随着升腾而起的一缕薄烟,让厨房的空气瞬间热了起来。 就在她举起锅铲、准备翻炒空心菜的片刻间,陆棠璧的脑中却浮现今早那对妇人略带犹疑的目光。 握着锅铲的手微微一顿,她轻声重复那句话,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荣誉杜家的璿瑰小姐吗?」 直到炒锅里的油已然嗶嗶作响,她才猛地回过神,迅速将菜倒入锅中,热油一洩而下,瞬间溅出几滴水气,烫得她反射性地退了一步。 她低声叹了口气,继续翻炒。青菜与蒜末在锅中翻滚,发出阵阵爽脆的声音,香气愈发浓郁。 身分错置 04 从小到大,她都听人说自己长得太像杜璿瑰,亲戚、邻居、老师甚至是只有一面之缘的路人,那位传说中的杜璿瑰,名门之后,风华绝代,人们谈起她时,语气里带着敬畏、羡慕,甚至一点点距离感。 而自己呢?陆棠璧只是个普通人,一名在復健科默默耕耘的语言治疗师。没有高贵的姓氏、没有家族的庇荫,也没有什么惊人的过去。 每每站在镜子前方时,她偶尔觉得自己与她一点也不像,有时,在某个角度的一瞬间,她的确像杜璿瑰。但再多看几眼,便会发现那双眼底藏着的,不是贵族的自信,而是长年习惯被误解后的沉默。 她有时也会想,如果她真的是杜璿瑰,又会是什么感觉? 会不会有一间铺满厚毯的房间,窗外不见街景,只见精緻的庭院与无声的守卫?会不会有管家在门外恭敬等候,替她安排一日行程、整理礼服,而她只需优雅微笑,拥有自己从未体验过的从容? 是羡慕吗?也许一点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无端替代的错乱感。 她摇了摇头,像是想把这些无用的妄想甩出去。 「我是陆棠璧!」她低声说,语气近乎固执,「不是杜璿瑰。」 其实,早在大学毕业那年,她就因为听了太多人说她长得像杜璿瑰,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调换过的孩子,她甚至偷偷拿了父亲的检体去做亲子鑑定。 结果显示,她的确是陆家的女儿,毫无疑问! 今晚的菜是她自己喜欢的搭配:炒青江菜、红烧鱸鱼,还有一锅慢火熬出的莲藕排骨汤。她不讲究排场,也从不特别为谁张罗,三菜一汤热腾腾地摆上桌后,陆棠璧刚走出厨房,刚好看见父亲推门进来的身影。 她轻声唤道:「回来啦,爸。」 「嗯,今天好像有鱼的味道?」坐在电动轮椅上陆柏庆边嗅着空气边说:「是鱸鱼吧?」 「你鼻子也太灵了!」陆棠璧忍不住笑出声,轻轻点头,「红烧的,你最爱的做法。」 陆柏庆熟练地操控着轮椅进门,儘管这台电动轮椅已有些年份,表面略显旧痕,但在他的手里运转得平稳自如。他把外套搭在门口那张藤椅上,动作一如多年来的习惯,随后抬起手整理了灰色衬衫的袖口。虽然已过花甲之年,双腿早已无力,但他的上半身仍然挺拔,眉宇之间有着沉稳老成的气质,嘴角总掛着一抹淡淡的、带着岁月痕跡的柔和笑意。 看着父亲的模样,陆棠璧的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在高中毕业那年,母亲与哥哥因事故离世。那一年,父亲也在通勤途中出车祸,因忧思过度、注意力涣散,从此失去了行走的能力。那之后,这个家只剩下她与父亲相依为命。 母亲与哥哥去世后,原本已经考上泛都国立大学的她,也在那年毅然决定留在锡都的本地大学就读,毕竟没有人明说,却人人都默认她应该留下。 大学四年,她每日通勤上下课,兼顾课业与家务,日子久了,她也不再觉得委屈,甚至渐渐说服自己:或许这样也挺好,有家、有亲人、有稳定的生活。 偶尔她也会想,如果她能有兄弟姊妹,那么现在留在这个家的就不会是她。 偶尔她也会想,如果当年没有留下,或许她会自由一些,胆大一些,甚至自私一些。 但是陆棠璧知道,人生没有如果。选择过后的每一步,都是一种承担。 只是这样的承担,日积月累之下,也会变成一种无形的疲惫。 她不是不爱这个家,也不是不爱父亲。只是有时夜深人静,她会望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突然感到窒息。她渴望自由,渴望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轨道,不是循着母亲留下的笔记做饭,不是计算着什么时候该买柴米油盐,不是每天下班后回到这栋老屋,像某种无声地轮班值勤。 如今的她,就像那锅盖着的鱼,红烧汤汁里翻滚着酱油与薑蒜的热气,香气扑鼻,外表看似入味完美,却没人知道,里头的鱼肉是否早已过熟、乾硬,失去了最初的鲜甜。 她从未想过要逃,却也从未真正甘心留下。 出神间,父亲的声音从餐桌边传来,把她从思绪里唤了回来,「棠棠,吃饭了!」 她眨了眨眼,轻应了一声:「来了。」 身分错置 05 自杜璿瑰出生以来,便在这座占地一百五十坪的宅邸中长大,宅邸坐落于半山腰,远离市中心却不低调。 随着沉帝而的驾驶,车辆从主干道转入私人大道,两侧银杏成列,季节一到,金黄如瀑,长长的车道尽头,一对狮眼嵌玉的青铜石狮镇守其间,杜璿瑰一看见牠们,便知道自己到家了。 大门后,是一座花园,最前方两侧对植着罗汉松与梅树,花园中央铺设着卵石小径,小径两旁是细心修剪的月桂与翠竹,还有花坛里栽着一种名为"碧玉簪"的稀有草本植物,为这寧静的花园添上一抹生机与灵动。 车子缓缓驶进中庭,地面以手工镶嵌云母石铺成,主楼的立面以花岗石与琉璃瓦交错,气度尊崇,檐下悬掛书法匾额"杜氏",出自杜锡之手,笔势雄浑,一笔便镇住整座宅院的脉气。 杜家採四合院式的格局,自十八岁起,杜璿瑰便开始独自居住在北院,车子缓缓停在通往北院的长梯之前,抬眼望去,尽是黑瓦白墙,每一面墙上皆镶嵌着象徵家族荣耀的杜家家徽,杜璿瑰一如往常地走进北院大门,身后随即跟上两排训练有素的女佣,她每走过一处角落,只要有人,都会立即停下手上的工作,齐声鞠躬,恭敬地问候:「璿瑰小姐好!」 当她终于走进北院客厅时,却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娇滴滴的笑声,令她脚步微微一顿。北院管家郁玟见状,立刻上前轻声礼貌地提醒:「璿瑰小姐,瑜瑾少爷正在里头。」 杜璿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脚下的高跟鞋用力踩着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边喊道:「杜瑜瑾,你又带哪个女人来我的院子里鬼混了!」 此刻,一名身穿艷红色丝质长裙的女子窝在杜瑜瑾怀里,听见杜璿瑰的声音后,立刻起身,还不忘捋了捋自己披散的长发,朝她鞠躬,「璿瑰小姐好。」 杜璿瑰冷冷瞟了她一眼,随即狠狠地瞪向杜瑜瑾,「你都已经娶了五次老婆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收敛一点?这里是我住的地方,不是你随便带女人来招摇的游乐场!」 身穿机长制服的杜瑜瑾满脸不屑地起身,一把将那女子拉回怀里,不屑地道:「不来就不来,还不是因为西院有澄熙和冠逢在那里,不然我怎么会过来,谁知道你这么早就回来了,真扫兴!」 话音刚落,杜瑜瑾便挽着那名女子的手,摇摇晃晃地朝北院大门走去,步伐散漫,毫不掩饰身旁女子的存在。 杜璿瑰朝他吼道:「你现在的妻子是闻慈,安澄熙已经和你离婚了!」 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她真是无奈至极,然而生气终究无济于事,因为如今的哥哥变成这副模样,全是整个家族纵容的结果。 身为长子,杜瑜瑾外表俊朗,气质不凡,才智出眾,如今是一名驾驶国际航线的资深机长,穿梭于各大洲间。 七年前,按照父母的安排,他与时任警察总长崔峻甲的次女崔繽汇结婚,婚后不久便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杜冠逢。原以为这段婚姻能稳固家族与政界的联系,可惜,不到三年,两人最终因感情不合而选择离婚。 离婚后,杜瑜瑾依旧背负着家族的期望与压力,陆续在父母安排下迎娶了几位来自政商世家的女子,皆是门当户对、履歷光鲜,却无一维持长久,更令人头痛的是,他们都未能为杜家续上香火。杜家为了保护家族声誉,每次离婚时都对外宣称是因为女方无法生育。那些被媒体瞩目的官家后代们,面对杜家的强大权势及丰厚的金钱补偿,无奈之下都选择了沉默。 而闻慈,便是杜瑜瑾的第五任妻子。 她是政院院长闻平昱的么女,排行最小,上有五位哥哥姐姐,自幼备受保护,性子温顺柔软,刚大学毕业不久便被杜瑜瑾娶回杜家,个性十分单纯。 年仅二十五岁的闻慈,对婚姻一无所知,更不懂如何面对一位沉默寡言又脾气乖张的六岁继子。杜冠逢自小缺乏母爱,加上连年更换"妈妈",早已养成敏感多疑、言语刻薄的性格。对于闻慈,他从不掩饰敌意,甚至会在餐桌上当眾顶嘴、摔碗、恶作剧。 儘管如此,闻慈仍努力地扮演好一位妻子与继母的角色,日復一日,一晃眼,她与杜瑜瑾的婚姻,竟也度过了一整年。 而杜璿瑰对于这位与她年龄相仿却在西院里饱受冷眼与苦楚的大嫂,一直抱持着怜悯却又不知该如何靠近的感觉,或许是身为杜家人的本能防备,也或许是多年来习惯了旁观与沉默,让她迟迟无法伸出手,只能远远看着,任由那份共情卡在喉间、难以言说。 身分错置 06 对于住在东院的父母,杜璿瑰更是习惯性地保持距离,从小到大,她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情绪该藏,父亲沉默威严,母亲冷漠克制,这对夫妻相敬如宾,家中不曾有过温柔教养的空间,说来讽刺,她与哥哥之间能够争执、顶嘴,甚至互相发洩情绪,反倒是一种亲近的表现,而在父母面前的两人,只像是两尊娃娃,被精緻摆放、安安静静、永远不许出错。 坐得笔挺,笑得得体,不可多话,更不可失态,就像是他们不是他们的孩子,而是被精心调教过的展品,陈列于父母对外所需的家庭样板中。 父亲杜兹储对哥哥成为机长一事,始终百般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杜家人就该安分守己,待在体制内,接受国家调用,循规蹈矩地过完一生,稳重、可靠、有章有法,最好一辈子都别出错。 由于机长的职称,就像是为杜瑜瑾装上了一双翅膀,他飞得太远,也太自由,怎么也不肯回头。 而自由,在父亲的眼里,从来不是理想,而是最危险的失控。 如今,杜璿瑰也打算像哥哥一样,为自己选择一次自由?? 这个週末是一场公开慈善酒会,由元首亲自发起,邀请各大世家齐聚,旨在为弱势基金募款,这场酒会于首都最高档的鎏金大饭店举办,也是杜家每年最不能缺席的社交场合之一。 前一天,一套香檳金晚礼服送到了北院,杜璿瑰拆开包装,手指轻轻抚过那层细緻缎布,眼神里没有惊喜,也没有厌恶。 而在她身后,静静躺着一只行李箱,旁边放着两张车票,目的地是平城。 也许,只有在寧静纯朴的平城,才能让李品錚好好地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她收拾得很轻巧,行李箱不大,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一份医疗资料、还有她和李品錚一起买的情侣款毛衣。 虽然杜璿瑰也不确定平城的医院到底水平如何,但她知道,那里的安静,足以让他们在李品錚的馀生中好好相守。 临走前,她将那套香檳金晚礼服掛回衣架,衣料在灯光下闪着细微的光泽,显得格外孤单。 杜璿瑰站在门边,回头望了一眼,最终,她轻声开口,像是对那件礼服,也像是对从前的自己说:「你就不用跟我走了。」 这件事发生在晚上十点多,她毫不掩饰地拖着行李箱,乘司机的车前往车站。对外的说法是去替母亲连依陶送别一位官员夫人。老邱不敢多问,只是照例稳稳地将她送到车站。 下车前,她递给老邱一只牛皮信封,语气平静地吩咐:「给你的,明晚这个时间再打开。」 这里面是一张高达八位数的支票,绝对足够老邱及他的家人过上好几辈子了。 随即,老邱一愣,毕恭毕敬地伸手接过。他多年驾车,见过杜家千奇百怪的命令,却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 走入车站前,忽然回头嫣然一笑,「你在这里等我就好,我马上出来。」 可这一去,杜璿瑰便再也没有出来。 凌晨十二点,车站人潮渐散,老邱坐在驾驶座上辗转不安,最终,他压下心头的不祥预感,立刻折返杜家,却因身分卑微,连杜兹储与连依陶的面都见不着,只得火速通知沉帝而。 那晚,身为贴身保鑣的他本应在杜璿瑰身边。但偏偏就是这一晚,他被调离了岗位。而调走他的,正是杜瑜瑾。 当晚七点多,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北院。此时杜璿瑰正坐在长桌边用晚餐,而杜瑜瑾半倚在门边,瞟了沉帝而一眼,吊儿郎当地开口:「既然你今晚间着,那正好。明天晚宴的饭店安保,我不放心,你亲自跑一趟。勘查完直接去东院回报。」 殊不知,正是他被调离的这段空档,让杜璿瑰终于下定决心,急急忙忙地选择在这晚离开。 谁也没料到,一向冷静端方、从不越矩的璿瑰小姐,居然会离家出走?? 经过沉帝而一整晚的寻找,李品錚的家、机场、港口、她常出没的画室、咖啡馆,甚至连她高中时曾短暂租住过的老公寓都查了一遍,却毫无所获。 像是人间蒸发。 身分错置 07 天色将亮,他沉着脸驱车返家,一脚踏进东院,便撞上了脸色铁青、满身怒火的杜兹储。 「胡闹!」随着他震怒的喝斥声,陶杯猛然摔落在地,碎裂声骤然响起,茶水溅洒四周,氤氳出一片冷意,「天一亮就得出席慈善酒会,这种节骨眼她竟敢闹失踪!」 室内气氛凝重,彷彿连空气都静止了,驀地,一道灰白晨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中斜斜射入,照亮他蹙起的眉头。 他猛地转身,对立在书房门外的老邱喝道:「你这是怎么做事的?她是我女儿,不是什么市井间人,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留在杜家了!」 老邱闻言,身形一震,眉头紧蹙,却没有辩解半句,他垂首俯身,低声道:「是我失职,谢老爷多年恩遇。」 说罢,他转身而去,脚步间尽是沧桑。 然而,已经将近六点,距离慈善酒会只剩下四个小时了,杜璿瑰却依然杳无音讯,这对杜家来说是非常严重的事! 之后,连依陶直奔北院,沉帝而跟随在后,经过一番慌乱的寻找,除了那套在衣柜里的香檳金晚礼服,她终于在杜璿瑰的床铺上发现了一张字条。 "爸、妈,品錚只剩不到半年的时间了,我想陪伴他走完最后的日子,请你们容许我这一次的任性。等我把品錚好好送走,一定会乖乖回来,和孙兰魁结婚,至于明天的慈善酒会,首都医院里有位与我容貌极为相似,连帝而也曾误认过的女医师,可以拜託她代替我出席。接下来的事,就麻烦爸妈了。不孝女璿瑰留。" 她的指尖紧紧攥住字条,纸面早已因用力而出现皱摺,连依陶侧头问道:「你知道首都医院的那位女医师是谁?」 沉帝而眼神一沉,低声答道:「知道。」 连依陶眉头一挑,「她和璿瑰长得有多像?」 沉帝而垂下眼眸,「非常像。」 连依陶握紧字条,片刻沉思后,果断地转身吩咐:「调出首都医院的职员资料,我要她的完整背景、人脉关係、就读学歷,全部查清楚,还有,九点之前,把人带到我面前。」 沉帝而领命,转身步出门外,开始部署。 晨光粼粼地照映在那套香檳金色晚礼服上,裙摆垂坠,闪烁着如同温柔陷阱般的光泽。 而同一时间,锡都的另一端迎来了上班高峰。 今天的陆棠璧提前十五分鐘抵达首都医院,她熟练地在员工入口刷卡,她将白袍挽在手臂上后戴上口罩,步履轻快地穿过长长走廊,往復健科办公室走去。 虽然是週末,但早上排了几位约诊的病患,她一向守时,不愿让任何一位患者等待。 然而,她的脚步还未走进復健科办公室,便被一位高大的男子挡住了去路。 只见那人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西装,身形修长挺拔,这么近的距离,使得陆棠璧必须将下顎完全抬起,才得以看见他的模样,剑眉斜入鬓际,鼻梁挺直,双唇更是紧抿成线,此刻他深色的瞳仁紧锁着陆棠璧的身影,像早已将她辨识入目。 那份压抑又沉重的气息,令陆棠璧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沉声开口:「我叫沉帝而,奉杜家夫人的命令,请您跟我走一趟。」 陆棠璧一怔,听他说的杜家,心中隐隐明白是指那个声名显赫的荣誉杜家。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对不起,我待会有病患,如果是行政安排的会议,可以请您先联络科室排时间。」 话音刚落,她正准备绕过他,却见沉帝而长腿一跨,迅速挡在她前方,「杜夫人已经安排医师接替您今日的接诊,请放心跟我走。」 当沉帝而驾车驶入杜家大门时,坐在后座的陆棠璧不由自主地将脸贴上车窗,凝视着眼前气派的府邸,大门高大厚重,两侧矗立着雕工精緻的石狮,威严而壮观,车辆缓缓穿过花园,园中鲜花盛开,翠绿的树木摇曳生姿,曲折蜿蜒的小径上,石灯幽幽亮着,直到车子稳稳停在东院大门前,沉帝而便率先下车,替她开了车门。 然而,陆棠璧刚下车站定,便听见一道优雅而惊喜的轻呼声从不远处传来:「像,真是太像了!」 沉帝而朝前方微微行礼,低头的瞬间,眼神却不经意地扫向陆棠璧,她赶紧学着沉帝而的姿势,礼貌地鞠躬。 眼前的连依陶已经顾不得身份,快步走上前来,眼中满是惊喜和激动,「时间紧迫,陆医师,快快请进,有事相求!」 在连依陶、沉帝而与一眾女佣的簇拥下,陆棠璧被带进了东院客厅。 身分错置 08 客厅宽敞明亮,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映照出精緻的摆设与古典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香气。 连依陶神色急切,带着一丝哽咽,在陆棠璧刚坐下于真皮沙发的瞬间,眼眶已泛红,「陆医师,您和我的女儿实在太相像了。今天她任性,独自跟朋友出远门不告而别,现在却联络不上人,然而,十点整,我们全家必须与元首一家一同出席慈善活动。这件事极为重要,若她失踪,恐怕会带来难以承受的后果,所以,我冒昧拜託您,能否暂代她一段时间,代为出席这场活动?」 闻言,陆棠璧既惊又疑,碍于杜家的威势,她字斟句酌地答道:「杜夫人,这事情确实棘手,但我不是璿瑰小姐,也无法完美代替她出席重要场合。若是只是形象上的代替,我倒可以试着帮忙,但若涉及更多,恐怕不太妥当。」 连依陶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头,「没错没错,就只是形象上的代替,让外人看到她在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和混乱。其他的事情,我们会妥善处理,不会让您过多牵涉其中。」 然而,陆棠璧仍是犹豫,毕竟这是说谎的举动,更何况杜家如此高门大户,若是被戳破谎言,想必后果将不堪设想。 见她咬着下唇不语,连依陶再也顾不得其他,扑通跪到了地上,「陆医师,求求您了!这不仅关係到我女儿的名声,更是我们杜家的顏面和未来。若您肯帮忙,无论您提出什么条件,我们都愿意答应!请您成全我们这一回,我们杜家感激不尽!」 见状,一旁的沉帝而与一眾女佣也都跪了下来,这可把陆棠璧吓坏了! 「杜夫人,您别这样,赶紧起来!」她急忙上前扶住连依陶,声音颤抖:「我答应、我答应就是了!」 于是乎,十点整,陆棠璧换上了那套香檳金色晚礼服,头发被专业造型师挽起,颈间戴上杜家珍藏的珍珠项鍊,妆容精緻得几乎不像她自己。 就在前往鎏金大饭店的途中,与她同坐的连依陶不忘叮嘱道:「记得,遇到谁都要保持冷静,展现出璿瑰小姐的气度。」 此刻的车内,杜兹储、杜瑜瑾、闻慈就连六岁的杜冠逢,都用带着揣摩与试探的目光望向陆棠璧,每一个目光都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杜璿瑰?? 不久后,杜家的车队抵达慈善酒会现场,镜头的闪光灯早已闪烁如星海。 红毯尽头,是元首府特派代表与各界名流,杜家作为荣誉之家,向来是焦点所在。 沉帝而下车后,迅速绕到另一侧,替陆棠璧拉开车门。 人群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她低声问:「我该怎么打招呼?」 「微笑!」沉帝而在她耳边低语,「除非有人开口,否则不必说话。」 点点头,她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自然、从容,一如杜璿瑰应有的模样。 陆棠璧深吸一口气,提起裙襬,踩着高跟鞋迈上红毯,在万眾瞩目的镜头前,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优雅。然而,就在即将踏出红毯的瞬间,她不慎被裙角绊住脚尖,身形一晃。 所幸沉帝而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才避免了一场当眾跌倒的尷尬。 就在刚才,元首孙威与元首夫人正好抵达现场,全场目光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似乎没有人发现她的异状。 沉帝而低声在她耳畔道:「别怕,我在你身边。」 就是这一句话,宛如一股温热的气息,穿透冷冽的空气,悄悄落在陆棠璧心底,久久挥之不去,直到她脱下属于杜璿瑰的那套香檳金色晚礼服,站在自家门口时,陆棠璧还感觉到有些不真实,脚下还沾着未乾的星光。 轻轻抬手,指腹还触得见珍珠项鍊留下的细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再抬眼望向这栋小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夕阳西下,门口的灯已经亮了起来,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父亲最爱的政论节目,说话声平稳中带点怒气,像这个家一直以来的日子,稳妥、安静,但从不热烈。 这天的自己犹如灰姑娘,只是,她的南瓜马车早在抵家门前就消失了,水晶鞋没留下,只有脚底酸痛、心口微颤。 陆棠璧站在门前好一阵子,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元首的致词、不是宴会上的交杯换盏,而是沉帝而低沉而坚定的那句:"别怕,我在你身边。" 如果她真的是灰姑娘,那么今天的盛会,已经足够华丽。但童话终究要落幕,灰姑娘得回家,把玻璃鞋还给梦境,继续洗碗煮饭、照顾父亲、过日子。 身分错置 09 而在此时,杜璿瑰早已带着李品錚在平城安置妥当,看着电视新闻中不断播放着今日鎏金大饭店慈善活动的新闻画面,她看着那位假的自己,嘴角微微扬起,不是嫉妒,也不是感慨,而是一种近乎安心的笑意。 萤幕上,陆棠璧身着香檳金色晚礼服,微微一笑、不语不动,却有种说不出的气质,端庄里透着柔韧,明媚中藏着力量。那并不是杜璿瑰惯用的姿态,她一向桀驁、犀利,像玫瑰带刺,气场强烈得不容忽视。 但如今,这个替身却让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杜璿瑰"也可以是另一种模样。 她依偎在李品錚的怀里,轻轻地说:「她比我想像中更像我。」 李品錚依旧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新闻画面,「她真的很像你,连我都快分不清了,你到底哪里找到她的?」 「不是找到的,是命运送来的!」杜璿瑰没有回答,只缓缓把视线从电视上收回来,「听说,世界上会有三个人跟自己长得很像的人,但只有一个会跟你灵魂相同,有天也会刚好遇见。」 带着病容的李品錚微微蹙眉,语气带着玩笑却藏不住几分认真,「那是不是也代表,有一天你也会遇见一个长得像我、灵魂也跟我一样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你一个!」杜璿瑰摇摇头,噘嘴吻了他,转而漾开笑容道:「我们明天去买点黄色玫瑰吧,种在窗边,开了花,这里就真的像家了。」 同样笑起来的李品錚轻轻抚过她的发,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夜,渐深。 而千里之外,杜兹储也正望着同一片星空。他独自站在阳台上,手中握着一杯未饮尽的陈年绍兴酒,目光沉静,风从远处吹来,夹杂着夏夜特有的潮湿与蝉鸣,但他听不进去,也感受不到。 不久后,刚洗好澡的连依陶穿着柔软的睡衣,轻步走进房里,见杜兹储不在房内,便赤脚走到阳台门口,轻声说:「还不睡吗?」 杜兹储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酒杯放在栏杆上,望向星空,淡淡问道:「那个女孩,跟我有关係吗?」 连依陶听闻此话,心头一紧,微微一怔,「难道,你曾经在外面有过女人?」 「不是那种女人,只是偶尔失控,去了风月场所!」杜兹储沉默良久,终于低声说:「你不是说你调查过她,她到底跟我有没有关係?」 连依陶的双手不禁抓皱了睡裙的下襬,轻声回应:「那个女孩,跟杜家没有任何关係。」 似是松了一口气,杜兹储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沉声道:「那就好,下个礼拜就是国庆大典了。」 连依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你还要让她再出现?」 杜兹储点点头,「之后我会试着推掉一些出席,但是这段时间,我们得好好利用她。」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试探,若还有第三次,便不再只是权宜之计,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剧码。 就在这短短的两次接触里,杜家已经摸清楚陆棠璧的背景和弱点,那便是她身为语言治疗师的工作与不良于行的父亲,但是杜兹储也明白,这么频繁地让她代替杜璿瑰,万一被外界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此后,有一段较长的时间,杜家未再与陆棠璧联系。对陆棠璧而言,假扮杜璿瑰的那段日子,除了收到丰厚的报酬之外,唯一让她心生期待的,竟是能见到沉帝而的机会。 同样也是在那两次短暂的接触里,陆棠璧得知,沉帝而是杜璿瑰的贴身保鑣,行事冷静、语言简练、眉眼锐利,他不多话、不多看,总像影子般沉默守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察看四周、判断局势。 不管何时何地,只要她成为杜璿瑰,便能看见他站在不远处,或守在门口,或静立在人群之中,那种安全感,是陆棠璧从来没有拥有过的。 她过去的人生,总是得靠自己撑起一切,无论是家中的经济重担,还是父亲病情的压力,从没有人能替她挡风遮雨。 因为杜璿瑰的缘故,让她得以知道了沉帝而,哪怕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站位、一个无声的侧身,却让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有人在你身后"。 那不是多么浓烈的情愫,也不需要多馀的语言,但却像是在她风雨飘摇的人生里,终于有了片刻的避风港。 于是,陆棠璧开始期待那套假扮的戏码能再上演一次,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分鐘,只为了能再见他一次。 身分错置 10 而似乎是冥冥中的回应,本该在半年后才回国的孙兰魁,却在春末夏初的这个午后,提前返抵国门。 元首次子回国的消息,瞬间佔据了一整个礼拜的新闻头条。从机场入境画面、私人护卫团队、甚至他脚上那双订製的皮鞋品牌,全被各家媒体不厌其烦地反覆报导。 这个消息对于杜家而言,却如同晴天霹靂! 如今,杜璿瑰为了爱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两人之间的婚约早已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要是孙家提出要与杜璿瑰见面的话,杜家也无法拒绝。 毕竟,对方是元首的儿子,孙家的态度不只是家族私事,更牵动整个国家,若杜家以"身体不适"、"出国疗养"等理由一再推託,势必引起怀疑;一旦追查下去,杜璿瑰早已携李品箏远走的事实将无所遁形,届时不仅杜家声誉扫地,更可能被冠上"欺瞒元首家族"的罪名,令家族蒙羞。 思及此,杜兹储决定再次联系陆棠璧。 他清楚,这一次的假扮,不能再只是"短暂替代",而是要让陆棠璧彻底成为杜璿瑰,至少在孙兰魁面前是如此。 「她需要更深入的训练??」杜兹储对连依陶说:「不只是外貌与举止,还有她与孙兰魁之间的过往、对话习惯、甚至一些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细节。」 「我会安排人把璿瑰过去的行程、日记、社交互动整理出来,让她熟悉!」连依陶点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得愿意做这件事。」 杜兹储沉声道:「我会让她愿意的。」 果不其然,在孙兰魁返国的一个礼拜后,孙威便在这一晚致电给了杜兹储。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喙,「兰魁这几日总提起璿瑰,说想与她见一面。他已回国多日,想着秋天就要结为夫妻,赶紧让小俩口培养感情也是好的,不知杜先生意下如何?」 杜兹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灼与不安,「当然,只是璿瑰近日身体略有不适,正在静养,不过既然兰魁有此雅意,我们自然不能推辞,只是若能让这次见面稍微自然一些,不那么正式,对她的情绪也比较好。」 最后,孙兰魁与杜璿瑰的碰面,约在了半个月后的国家美展。 隔天,陆棠璧便再度坐上了沉帝而的驾车,来到了杜家。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她已经来了第三趟,自然也不陌生,在沉帝而替她打开车门后,她轻巧地下车,也不似前两次的战战兢兢,而是带着笑容,微微侧身,等着沉帝而与她一同走进东院大门。 可正是她的等待,令沉帝而有些愣怔。从以前到现在,他总是走在人后,习惯性地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而她,就这么轻轻一等,竟像是将他从长年阴影中拉进阳光。 他微微一顿,随即迈步走到她身边,步伐沉稳,神情却有些许松动。 想当然尔,已经一个多月没看见沉帝而的陆棠璧有多么开心,几乎是在他靠近的一瞬,她就偏过头朝他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久违的熟稔,像是春天里忽然拨云见日的天光。 「你好像变瘦了?」她的语气总是轻快,「是最近太忙了吗?」 沉帝而一时没能回答,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这样一句寻常的问候,会让他有异常的感觉,眼看着大门就在眼前,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低地,「还好。」 说出口的字句依然克制,却掩不住那一瞬间的迟疑。 陆棠璧转头看他一眼,没再多问什么,只是抿着嘴笑了笑,像是已经习惯了他一贯的寡言。 两人肩并肩走上石阶,阳光从高处斜斜洒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脚边的影子刚好和他的重叠在一起。 然而,就在门前,沉帝而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示意陆棠璧先行进门,而他则不动声色地在她半步之后跟上。 假扮千金 01 客厅里,杜兹储与连依陶端坐在长沙发两侧,一如往常的沉稳庄重。 陆棠璧一踏入屋内,便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背脊,神情沉静,举止从容,彷彿体内某个开关在那一瞬间被悄然啟动,只要站在他们面前,她便会自动切换成杜璿瑰。 然而这一次,两人望向她的神情比往常更加严肃,茶几上那叠整齐摆放的资料更显眼而突兀,明显是为了陆棠璧而准备的。 果不其然,她刚一落座,杜兹储便开口道:「陆小姐,这次可能要麻烦你在杜家暂住一段时间,因为璿瑰的未婚夫已经从国外回来了,身份特殊,是当今元首之子。这门亲事关係重大,孙家也可能随时造访,璿瑰若总是不在,难免引人揣测。现下的局面,也只有你能帮我们稳住了。」 闻言,陆棠璧怔了一下,眸色微动,随即直视杜兹储,「所以这次,不只是扮演一下下,而是要我长时间以璿瑰小姐的身份,真实地生活在杜家?」 杜兹储神情不动,只轻轻頷首,「是。」 短短一字,却重若千钧。 陆棠璧心中倏地一紧,随即想到父亲与她眼下的工作,眉头紧蹙。她并非没有责任感的人,这种莫名其妙的请求本应立即拒绝,然而欲望却在内心蠢蠢欲动,前两次的经验里,虽然她只是短暂假扮成杜璿瑰,但那些穿在身上的高级订製衣裳、口中尝到的山珍海味,甚至周围下意识对她恭敬应对的言语与目光,全都让她体会到一种陌生却无比耀眼的世界。 那是她这种普通人一辈子也无法触及的生活。 她低下头,指节紧扣,「可我有工作,也要照顾我爸,更何况这种事,怎么能说做就做?」 「我知道——」杜兹储语气微缓,却仍带着杜家一贯的强势,「你的工作安排,我们会妥善处理,不需要你辞职。我可以替你申请留职停薪,身份资料保留,薪资照发,这些都不是问题,至于陆先生,我想,像你这样孝顺的人,一定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能替父亲安排手术,让他重新站起来,就不用再困在轮椅上,刚好,我的手中有全世界最顶尖的骨骼重建与神经修復的资源,这个医学团队曾经替东欧王室安排过类似的手术。若你愿意,我可以让你父亲在三个月内接受评估与前期治疗,一年内,他就能重新站起来,自己行走。」 陆棠璧怔住,猛地抬头。 她不记得曾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这个愿望,那个在深夜里独自搜寻无数次、却因高昂费用、资源匱乏只能悄悄关掉网页的希望。 陆棠璧不禁反问道:「你是说真的?」 「杜家从不开玩笑!」他的语气温和下来,「但前提是,你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全心全意,没有保留地,成为璿瑰。」 陆棠璧怔怔地望着他,脑海中一片混乱。 这场交易,一面是沉重现实的无力,一面是诱惑难测的未知;一边是她为之努力多年、却始终看不到出路的人生,另一边,只要她愿意,就能改变命运,甚至让父亲重新站起来,获得第二次人生。 这样的交易,不公平,却似乎又令她无法抗拒。 然而,在陆棠璧抬头望见沉帝而的瞬间,心中却只浮现出一个念头: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贪心。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神也在闪烁不定,「这段时间有多长?」 陆棠璧听见他答道:「不会超过半年。」 她垂下眼,片刻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能不能考虑一下?」 「可以,但时间不等人??」杜兹储并未催促,只平静地看着她,语气冷淡却不失分寸:「这是你父亲的初步医疗评估表,还有一份合作协议书,你可以带回去看看。明天中午十二点前,给我答覆。」 陆棠璧忽然抬头,语气带着试探,「如果我拒绝呢?」 他沉默几秒,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我们不会强求。但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只会出现一次。」 语毕,杜兹储站起身,对着一旁的沉帝而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他来到陆棠璧身边低声道:「我送你回去吧。」 她低头看着那只信封,手指颤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收进包里。 两人走出大门后,杜兹储随即回到沙发,重重地坐下,手指轻敲着茶杯边缘,继续饮着刚泡好的茶。而他身边的连依陶忍不住蹙起眉,小心翼翼地问:「她会答应吗?」 杜兹储抿了一口茶,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她会答应的。」 假扮千金 02 回程的路上,陆棠璧却不再有刚才的好心情。车窗外的海岸线一闪而过,她轻声对沉帝而说:「能不能停一下?」 沉帝而没有下车,只是透过后照镜静静地注视着她走下车的身影。 观景台上,海风扑面而来,吹乱了她未绑起的长发,一步步走向栏杆,陆棠璧的手指紧握着冰冷的铁栏,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那泛着淡金波光的海面,映照出她心中沉重的迷茫与无助。 心里的天秤不停摇摆着。凭藉过去两次假扮的经验,她知道自己并非做不到,更何况答应的条件如此丰厚;但那种逐渐吞噬理智与道德的不安,却让她无法忽视。 海风呼啸,吹得她几乎站不稳,身体微微摇晃。就在她重心不稳,脚下一滑的瞬间,一隻有力的手臂迅速伸出,稳稳扶住了她,是沉帝而。 陆棠璧愣了一下,视线与他的眼神短暂交会,沉帝而看着她说:「如果你愿意,在你进入杜家后,我一定会对你寸步不离。」 怔怔地望着他,脚下仍残留着方才滑动的馀震,陆棠璧的心却因他的话而猛地一颤。 两人对视间,海风一次次拍打上岸,捲起她发丝,偶尔挡住她的鼻尖、偶尔遮住她的嘴角,却是让沉帝而越看越糊涂了?? 他知道眼前的她不是杜璿瑰,但她真的好像杜璿瑰! 而且,她的眼底,怎么能有光? 这么明亮、这么倔强、这么脆弱得让他想紧紧地抱着她。 心口猛地一紧。 沉帝而忽然意识到什么,指尖收紧,像要把涌上来的悸动硬生生掐死。 不行,她们实在太像了,而他,怎么能对璿瑰小姐动心呢!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危险的错觉—— 他好像想拥有她,刚才那一瞬的心跳,几乎不受他的控制。 怎么会这样? 今天是礼拜六,身为公务人员的陆柏庆还得上半天班,回到家的她将包里的信封袋拿出来,坐在书桌前,文件被摊开在面前,放在左手边的合作协议书字字句句刺痛她的良知,而医疗评估表上父亲有望復原的数据,更让她无法逃避现实。 十二点零七分,陆柏庆操控着轮椅从邮局的后门缓缓出来,而此时,陆棠璧就正站在阳光下,笑着朝他挥挥手,「爸,我来接您下班了!」 陆柏庆一愣,旋即露出笑容,「你不是一早就出门了吗?怎么还能有空来接我?」 她走上前,顺手扶住轮椅的握把,推着他朝停车场方向走去,一边笑道:「事情都办完了,就想顺路接您回家。」 阳光洒落在父女俩的身上,拖出一长串影子。 午餐过后,陆柏庆依照惯例睡了一场午觉,而陆棠璧则是趁这段时间,坐回房间的书桌前,低头盯着早已摊开的那份合作协议书,心里一字一句地琢磨,斟酌着她必须离家半年的说词,一套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父亲的说词。 她知道父亲信任她,也向来不多问,但这次不同,这次她要离开的时间太长,理由不能含糊,情绪不能洩漏。她必须演得像,演得自然,才能让父亲安心。 夏初的午后最适合打高尔夫球,阳光不炙热,空气微燥而清爽,然而在贵夫人圈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元首夫人嵇有媛打得一手好球,优雅与精准兼具,而在她四个儿女之中,只有次子孙兰魁遗传到她的球技与气度。从小便随母亲出入高尔夫球会,耳濡目染之下,他的挥桿风格既沉稳又锐利,不论在球场或展场,总能精准拿捏节奏与角度,从不轻易失手。 今天的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球衣,站在球道边,单手撑着球桿,神色专注地盯着球场上的风云变色。 远远看去,球场上的人们刻意放慢挥桿的动作,视线时不时飘向他,话题更是围绕着这位传闻中最难接近的孙家次子。 不久后,刚换好球衣的嵇有媛也步入球场,一袭剪裁俐落的白色短袖上衣搭配浅蓝色长裤,简约却不失端庄,整个人像一道光般走向孙兰魁。 她语气平静,微微一笑,「你今天的姿势还不错,脚下稳了不少。」 孙兰魁回头,恭敬地頷首,「谢谢母亲指点,我回去练了几次。」 拿起球桿,嵇有媛缓步走到球道中央,挥了一桿。白球应声飞起,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点刚好卡在果岭边缘,随即赢得孙兰魁的掌声与叫好。 阳光之下,她瞇起眼,微笑着说:「下个礼拜你就要和杜家璿瑰小姐见面了,听说她最近身体不适,你可收着点你的小性子,别吓着人家女孩子了。」 孙兰魁垂眸擦拭球桿,像是听得漫不经心,却在嵇有媛话音落下后忽地抬眼,转动手腕,调整站姿,球桿一挥而出,白球如离弦之箭,划过蓝天,乾脆俐落地落在果岭正中。 场边的桿弟传来一阵惊呼:「nice shot!」 假扮千金 03 不用等到明天中午十二点,当晚,陆棠璧依照合作协议书的电话号码,打给了连依陶,声音平静却带着坚定:「我想,我愿意答应合作。」 电话那头的连依陶低声回应:「那么明天,我就恭候陆医师大驾了。」 陆棠璧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既有一丝不安,也有莫名的释然。 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 隔天来接她的,依旧是沉帝而,陆棠璧坐在后座,手指紧扣着包包带,心跳不自觉加快。 沉帝而抬眼透过后视镜瞟了她一眼,而陆棠璧也捕捉到了这一瞥,心里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一些,却又被一股说不清的期待所取代。 来到杜家后,她所面临的第一件事便是把一头长发给剪短,因为原本的杜璿瑰本就是短发示人,前两次出席活动时之所以没要求剪短,可以说是造型上的设计,但从今天起,她必须成为真正的杜璿瑰。 剪发的过程冰冷而决绝,随着一缕缕发丝坠落,那一刀剪下的不仅是她的长发,更是她原本平凡、安稳的生活,使得陆棠璧更能感觉到自己与过去的自己一点点割裂,镜中那张日渐陌生的脸庞,正是她即将扮演的新身份的开始。 然而,当她从镜子中一抬眸,便看见身后的沉帝而正静静注视着自己。 直到短发成型后,镜中的她变得利落、精緻,甚至多了几分杜璿瑰的神韵,她几乎要错觉,自己真的可以成为她。 造型师退下之后,连依陶笑盈盈地走上前,站在她身后,轻抚着她新剪的发型,语气中满是满意与欣慰:「很好,完全就是璿瑰的模样,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杜璿瑰了。不是像,而是,就是。」 跟着连依陶的脚步走出东院,她并没有被带往杜璿瑰所居住的北院,而是走往空悬已久的南院。 陆棠璧微微蹙眉,却没有开口问。 连依陶边走边说:「璿瑰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所以就让你住南院了。」 南院偏僻,以往是杜锡所住的院落,一打开大门,一股淡淡的尘土与潮湿气味扑面而来,虽然里头已有女佣入驻打扫,但仍掩盖不了岁月沉淀下来的孤寂与阴翳。 「这里虽然偏了些,但很安静,适合你慢慢适应。而且,不会有人打扰你!」走进客厅后,连依陶停下脚步,转身微笑着说:「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管家郁玟,她本来也是北院的管家,非常了解璿瑰,明天开始,会有训练师来教你杜家的礼仪、谈吐、穿着与社交方式。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只是像璿瑰的人,而是她本人。」 陆棠璧点了点头,轻声回应:「我知道了。」 这天开始,陆棠璧接受更深入的训练,从最基本的坐姿、站姿、步伐,到更细腻的发音、用词、语调,甚至连用餐时拿刀叉的角度、眼神该如何移动、微笑该维持几秒都在课程范围内。 她过往作为医师所累积的冷静与专注,在这里成了她最有价值的资產,帮助她迅速掌握这套从骨子里都与自己不同的行为模式。 训练师忽然停下来,凝视着她问:「璿瑰小姐生气的时候,通常会怎么做?」 陆棠璧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坐直,语气冷淡:「她不会大吵大闹,也不会让情绪外露。她会沉默,看着对方,直到对方先说话。」 训练师微微一笑,点头称许,「很好。冷处理是璿瑰小姐的习惯,用沉默製造压力。记住,你的眼神,才是你最强大的武器。」 日復一日的训练,让陆棠璧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语言、甚至思维模式都在发生微妙变化。她每天早上照镜子时,都会凝视那张越来越不像自己的脸,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 你是杜璿瑰。 终于,与孙兰魁约定的日子到来,陆棠璧穿着杜璿瑰惯穿的墨绿色长裙,发型利落,妆容简洁,神情冷静,她站在落地镜前,深吸一口气,连依陶走上前为她整理裙摆,微微一笑道:「记住今天的步伐、姿态、语气,你要让他相信,你就是他的未婚妻,杜璿瑰。」 午后时分,当沉帝而为她开车门时,眼神停留在她的身上片刻,在陆棠璧坐进车后,他也随即绕到驾驶座上,一语不发地发动车辆。 这一天的国家美展于宣本歷史博物馆举行,场外旌旗招展,人潮络绎不绝,是一场文化与政治交织的盛会,也是孙兰魁每年必定回国参与的重要公开活动。 当车子停在馆前专属停车区时,沉帝而迅速下车。陆棠璧原以为他会为自己开门,然而就在她刚跨出车门的一瞬间,一隻修长而绅士的手忽然出现在她眼前。她抬起头,迎上的不是沉帝而,而是一张她只在照片上看过的面孔,孙兰魁。 假扮千金 04 陆棠璧一愣,对上那双带笑的眼眸。 孙兰魁嘴角噙着笑意,「这么正式的场合,让未婚妻自己下车,未免也太不体贴了吧?」 他的声音与形象不太相符,比她想像中更温和些,没有冷峻,也不带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像是个熟悉的朋友,用恰到好处的姿态,自然而体面地伸出手。 陆棠璧略微迟疑,终究还是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顺势下车。就在她身体前倾、踏出车门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朝旁边看了一眼,沉帝而站在不远处,垂着眼眸,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有再放开陆棠璧的手,而是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姿态得体又不失亲暱,就这样十指交握,一同迈步走向博物馆的大门。 今日因两人的到来,宣本歷史博物馆已暂停对外开放。门前戒备森严,警卫与保鑣分列两侧,媒体与记者被隔离在外围,于是馆内相对寂静,只馀回音在高挑的穹顶与石壁间轻轻荡漾。 孙兰魁牵着陆棠璧的手,步履从容地走进展馆。 这次的国家美展以"光阴无名",为题,展现平民在时代中的轨跡与印记。 那些无名的手、无声的脸、无字的故事,被画笔一笔一笔细细勾勒出来,成为一幅幅动人的时代肖像,更为特别的是,这次的展品除了一些享誉国际的画师之外,也有曇花一现的街头画家、工人俱乐部里默默作画的退休老匠、甚至是中学生的素描作业,经由策展团队深入各地社区、巷弄与学校搜罗整理,最终得以在这座象徵权威与歷史的博物馆里,被庄重陈列,与名家之作比肩而立。 其实,陆棠璧从小对美术就不精通,面对这些画作,她并没有太多鑑赏的能力,但是杜璿瑰不同,她从小便接受艺术的薰陶,所以此刻的她必须装作自己仍是那个从容优雅、谈吐得宜的杜璿瑰,哪怕站在画前,她只是静静凝视,也必须让孙兰魁相信,她的眼神中藏着的,是深刻的感动与审美底蕴。 在国外取得艺术鑑赏家资格的孙兰魁就站在她身旁,目光细腻地扫过每一处笔触与色彩层次。他指着其中一幅画,缓缓开口:「这幅画,用色极其节制,线条看似松散,实则蕴含极强的控制力。画中那双手,佈满皱纹,却极为安静,像是经歷无数风雨后,终于学会与时间和解。你觉得呢?」 陆棠璧的心脏猛然一紧。 她努力让自己面无波动,目光重新落回画作,轻轻一笑,语调平稳:「我很喜欢。」 孙兰魁闻言,微微点头,似乎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他转身迈向下一幅作品,一边欣赏一边继续解说,谈论色彩的层次、构图的隐喻、甚至画家笔下的光影语言。他的语气轻松,却又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专业与自信,她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敢有丝毫松懈。每当他转头与陆棠璧对视时,她都必须压抑住心底那股想要退后一步的衝动,现在,只要她说错一句话、反应慢了一拍,他可能就会察觉,自己不是杜璿瑰。 两人慢悠悠地依照展览动线前行,一幅幅画作静静佇立在光影斑驳之间,空档间,陆棠璧悄悄瞄了一眼腕錶,从入展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而他们才刚停在一位三十出头的画家作品前。 这样的时间,漫长得近乎残酷,一秒像是一世纪,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长、扭曲,悬在呼吸之间。她站在孙兰魁身侧,看似从容地凝视画作,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发颤。她必须专注于他说的每一句话,记住他的语气、停顿、眼神的落点,同时还要压抑自己本能的反应,将一切转译成杜璿瑰会怎么想、怎么说。 然而,就在孙兰魁被下一幅画吸引了目光时,沉帝而悄然来到了陆棠璧的身边。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太多,只是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那种熟悉的气息便如影随形地笼罩了她,陆棠璧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肩上,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也像是一种隐藏的关切。 她仍维持着凝视画作的姿态,眼角馀光却紧紧捕捉着他的身影,只是这么一个无言的靠近,便足以让她不规则的心跳再度失控,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 驀地,陆棠璧感觉自己好多了。 她重新拾起笑容,步伐稳定地跟上孙兰魁的脚步。就这样,他们一同走向展览的下一区,终于来到了隶属于儿童画作的展区。 假扮千金 05 儿童画作展区的空气中,瀰漫着淡淡的蜡笔与水彩气息,像是阳光洒落在纸上时留下的温度。画框里的世界不再承载沉重的歷史与现实,而是天马行空、歪斜可爱,色彩张扬却纯粹,以及张牙舞爪却繽纷灿烂的一切。 一踏进这个展区,陆棠璧的整身气息便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更是不自觉地一幅幅地看过去,嘴角有些上扬。 长年在復健科从事语言治疗,她接触过无数孩子,这些孩子有些沉默、有些焦躁,但在这些画里,她看见了他们说不出的话,看见了他们用顏色和笔触代替语言,努力地表达自己。那是一种熟悉到心口微热的语汇,一种她每天都在试着翻译、陪伴、理解的灵魂语言。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一幅画前。 一棵树,被涂成了蓝色;粉色雨点如细针倾泻而下,却神奇地落不到枝椏上;一道弯曲的黑白相间的彩虹,从湿冷的水洼中缓缓升起。 蓝色的树,不是自然的顏色,却比绿意更有情绪;粉红色的雨点像针,铺天盖地,却落不到树梢上,而那条黑白相间的彩虹,既不绚丽,也不欢快,从湿冷的水洼中缓缓升起。 这时,身旁的孙兰魁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刚想说些什么时,她却先开了口?? 「因为与眾不同??」陆棠璧微微倾着头,视线仍黏在那幅画上,语气却像在自言自语,「它才足以抵挡风雨,让另一份孤单也被庇护。」 话后,身边的孙兰魁依旧定定地看着她的侧脸,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心动,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像被什么轻轻触过的寧静感。 驀地,孙兰魁轻声笑了,「说得没错。」 这句话与那声笑打断了她的思绪。陆棠璧猛然回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她本来的模样,完全忘了自己现在应该是杜璿瑰。 这些话,是一位语言治疗师会说的话,是她日常工作中才会说出的专业与柔软。她的心一紧,一抹慌意窜上喉头,似乎瞬间暴露了什么。 他是不是发现了?她太投入了吗?那句话是不是太像自己了? 她不敢看孙兰魁,只能低头,假装继续看画,她甚至不敢回头,从沉帝而的身上重新得到一些勇气。 紧接着,孙兰魁更加靠近了她两步,陆棠璧能清楚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气味,那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某种乾净又温暖的气息,混着画展空气里的蜡笔与水彩味,她想,孙兰魁的目光此刻应该就落在她侧脸上,静静地、没有语言。 一秒、两秒,时间像被拉长。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靠近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提问。 她屏住呼吸,不知道该躲开、转身,还是接住那道目光。 驀地,陆棠璧开始自问:如果换作杜璿瑰,会怎么做? 然而就在她还来不及在脑中筑起那道偽装的墙,孙兰魁忽然轻轻退后半步,目光从她侧脸移开,恰在此时,他西装内袋的手机震动起来,短促而清晰。 他低头看了眼萤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对她点头致意:「抱歉,我接个电话。」 陆棠璧的心跳尚未平復,喉间那股紧绷感却骤然松了些。她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回到杜璿瑰应有的淡然。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向一旁的角落接电话。 陆棠璧终于得以喘息。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轻抚过额角,才发现那里沁出了一层薄汗,这时,沉帝而静静地递上手帕,一方叠得工整的亚麻布,边角绣着极简的暗纹,乾净得近乎刺眼,一接过,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草香。 怔了怔,她抬头视线对上沉帝而的双眼,他的眼里没有探问,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关心。 然而陆棠璧并没有真的擦拭,只是将手帕握在掌心,彷彿需要一点实体的支撑,来稳住自己摇晃的内心。 沉帝而并未多言,只是站在她身侧,轻声道:「你表现得很好。」 展厅另一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孙兰魁结束通话走回来的声响。 陆棠璧收了收呼吸,将那方手帕折叠回原来的形状,像是在把刚才那片安静重新藏进掌心。 下一瞬,孙兰魁的身影映进灯光里,微微頷首道:「很抱歉,我可能得提早送你回去,工作室临时出了点状况。」 闻言,虽然内心激动,但她仍淡淡一笑,只是悄悄地将手帕握得更紧,指尖微微发热,「我正好也该回去了。」 话音刚落,沉帝便安静地走向门口,作势准备为他们开门。 见状,孙兰魁的视线在她与沉帝而之间停留了一瞬,这才转身为她引路。 假扮千金 06 回到杜家时已是四点多,正值点心时间。 走廊上瀰漫着淡淡的奶油与茶香,穿梭其间的是忙碌的佣人,有人端着盛满英式司康的银盘,有人捧着瓷白茶壶往餐厅方向快步而去,而在看见陆棠璧的身影出现时,所有的佣人全都自觉地让出一条路,动作整齐得近乎仪式。 本来因为应付孙兰魁而略感疲惫的她,在看见这样的状况时,立刻感到有些抱歉。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低着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只想快点穿过这条长廊,回到南院,可就在她刚踏出走廊,转向通往内院的拱门时,却被训练师拦住了去路。 她严肃地低声斥责道:「璿瑰小姐不可能用这种姿态行走,回去,重走,从长廊起点开始。」 陆棠璧的脚尖微微顿住,胸口一窒。刚才的那一瞬,她的确忘了,但是现在的她真的觉得好累?? 然而她知道她没有资格拒绝,闭了闭眼,乖乖地转身,正当陆棠璧要抬步时,沉帝而再度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压得很轻:「先生和夫人还等着见她。」 训练师眉头一蹙,正要开口反驳,沉帝而却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却让她瞬间闭上了嘴。 这个瞬间,陆棠璧同样也抬头看向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只是惊讶,更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感激与迟疑。 沉帝而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秒,然后,他侧身让开一步,示意陆棠璧继续往南院的方向前进。 在走过训练师跟前时,陆棠璧能清楚感觉到她的不悦,这次,陆棠璧只得用力地将背挺直,刻意地将步幅调整成一致状态,以杜璿瑰的姿态走向南院。 转过回廊时,南院的景致慢慢浮现。 也是在稍稍放松之后,她才听见身后沉帝而的脚步声,不近也不远,恰到好处地隔着一段距离,却也能让陆棠璧感觉到他的气息。 她刚想让自己多呼吸一下,郁玟已在客厅口俯身一鞠躬,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礼数:「小姐,先生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话音刚落,沉帝而再次出声:「还没用点心,让她换身衣服吧。」 郁玟抬眼看向他,神情一瞬微怔,随即垂首退后半步:「是。」 接着,餐桌上摆上了冒着热气的奶茶与各种口味的英式司康,但是陆棠璧却没能好好的享受,已经换下洋装的她穿着米色亚麻上衣配烟灰长裤,简单得近乎朴素,此刻她只是来回看着杯子与盘子,双手始终交握在膝上,迟迟没有放到桌面。 终于,她低声开口,几乎像在对自己说话:「等一下面对先生和夫人我该怎么说?他提早离开真的是因为有事吗?还是我已经暴露了?」 沉帝而上前一步,替她斟了一杯奶茶,又用金银镶边的夹子夹起一块司康放进她面前的盘子里,「先生和夫人只是想知道你们今天见面的过程,这是例行公事。」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篤定的镇静,像是要将她的心绪一併安抚下来。 沉帝而顺手将夹子放回托盘,淡淡补上一句:「只要照实说你们见了面、聊了什么即可。」 点点头,她终于缓缓伸手,拿起茶匙。 银匙轻搅,奶泡缓缓散开,茶色渐匀。她没有加糖,一如杜璿瑰的习惯。 她端起茶杯,小指微翘,唇未触杯,只轻啜。温热的茶液滑入喉间,微苦,回甘。 半小时后,陆棠璧在沉帝而陪伴下来到东院,果然,她一坐下,杜兹储与连依陶便同时抬眼望来。 杜兹储将茶盏放下,语气不带起伏:「今天见面的情况,跟我们说说。」 「他对画作很有独到的见解,因为在美术馆里,也没能多聊其他??」她终于开口,声音克制而清晰,「最后他临时有事,中途便提前离开了。」 连依陶细细端详她的神情,眉梢微挑,「刚才孙家已经来过电话了。」 沉帝而与陆棠璧的视线几乎同时一凝。 连依陶笑着继续说道:「孙二少表示对临时离开感到抱歉。孙夫人还说,孙二少对璿瑰的印象很好,以后有空,就多多见面。」 陆棠璧垂下视线,轻声答道:「是。」 假扮千金 07 来到杜家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转眼间,父亲节也快到了?? 如今的陆棠璧,每个月在杜家有六位数的薪水,或者说是零用钱,而且是在每个月一日就能领到,其实她已经想买一台电动轮椅给爸爸很久了,这台电动轮椅除了基本的电力驱动、操控方便外,还有许多进阶功能,最让陆棠璧心动的是它的悬浮功能,无论崎嶇山径还是积水泥泞,都能像隔空漂移般平稳抬升越过障碍。街边的阶梯、突如其来的斜坡,也能在智慧感应下自动调整角度与高度。更贴心的是,椅座内建生理监测装置,能定时侦测心跳与血压;只要父亲稍有心律不整,轮椅便会自动减速并啟动紧急护理模式。 只是,这样的高端轮椅价格同样是六位数。她计算着这个月的零用钱,加上过去辛苦存下的积蓄,总算足以负担。 可是现在她是杜璿瑰,一举一动都被沉帝而注视着,想要亲手将这份父亲节礼物送到陆柏庆手中,简直难如登天。 七月底的深夜后依旧炎热无比,陆棠璧独自坐在后花园的石椅上,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失去冰凉的柠檬水,指尖因潮湿而微微打滑,忽然,一声长而清的蝉鸣划破寂静,引得她回过神来。 她抬眼望向眼前偌大且富丽堂皇的花园,华美、壮阔,却与她原本所在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想起远在另一个街角、潮湿老旧的公寓楼,那里的晚风总带着海盐味,父亲坐在阳台上抽菸、哼着旧歌的身影,忽然比眼前的景致更真实,也更令她心痛。 这时,沉帝而出现了,他的手里托着一个银製托盘,托盘上是一杯盛满冰块、凝着水雾的柠檬水。 他走进陆棠璧的视线,步伐一如往常的沉稳而无声,却带来一股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沉帝而先将桌上那杯早已失去温度的柠檬水收回托盘,又俯身将另一杯轻轻放入她的手中,月光在杯壁上折射出淡银色的光晕,冰块彼此碰撞,发出细碎而清亮的声响。 他望着她,沉声道:「前几天我去探望过陆先生了,你放心,他一切都好。」 陆棠璧手指轻握着杯缘,感受到冰凉渗入掌心的同时,心里却一阵悸动。她看着沉帝而,半晌说不出话?? 就在上个週末,沉帝而将身上的黑色西装换下,穿着一件水蓝色条纹衬衫与牛仔裤,提着一篮芒果礼盒,按响了陆家的门铃。 门铃声响起后不久,把着轮椅的陆柏庆前来开门,一看见他,眉眼立刻皱起,「请问你要找谁?」 沉帝而微微躬身,抿起一抹努力维持的微笑,「叔叔您好,我是耘骄的高中同学。」 陆耘骄是陆棠璧的哥哥,从小患有亚斯伯格症,性格内向且敏感,并且不爱说话。 然而,他在数理上的天赋无可抹灭,几乎过目不忘的头脑让人惊叹。只可惜,他的生命在十九岁便戛然而止,那正是母子俩一同遭遇车祸的年纪。 闻言,陆柏庆心里莫名一紧,还是先把他请进来客厅了。 看着沉帝而在沙发上落座后,陆柏庆的目光先是落在那篮金黄饱满的芒果上,之后才抬头打量他,「你说你是耘骄的同学?他不怎么提朋友。」 沉帝而淡淡一笑,神情真诚,「严格说起来,也算不上真正的同学。高中时,我曾在全国数理竞赛中认识耘骄。我自己就读环科高中,和他所在的明德高中相隔不近,平时没有太多往来。高三那年我就出国求学,今年才刚回国,能叫得出名字的朋友里,大概只剩耘骄了。他现在应该成了科学家或工程师吧?」 他盯着沉帝而,将轮椅往后退了半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沉帝而眉头微蹙:「知道什么?」 「耘骄他??」陆柏庆的声音变得乾涩而颤抖,「他没能上完大学,十九岁那年,就走了。」 沉帝而怔怔望着他,只见陆柏庆的头缓缓低垂。 「他和我太太,在去补习的路上遇上车祸??」陆柏庆低下头,手指紧紧扣住轮椅扶手,指节发白,「那天雨很大,车子打滑,他们当场就没了。」 此刻,陆棠璧从沉帝而的眼底,清楚捕捉到一抹同情的意味,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已然明白了母亲与哥哥的遭遇,然而,沉帝而真正的用意,仍让她无法看透。 假扮千金 08 驀地,夜风转而呼啸,吹过杜家后花园的玫瑰丛,花瓣簌簌,快速颤动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戒备,「你去看了我爸?」 沉帝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喷水池上粼粼的波光,「我的身分是陆耘骄的高中同学,没提你的事,况且,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陆棠璧喉头一哽。 他,一向不苟言笑,甚至是没有表情,然而却愿意换下西装,提着一篮芒果,谎称是她哥哥的旧识,走进那间潮湿老旧的公寓,到底是为了什么? 风声稍歇,玫瑰丛静了下来,只剩喷水池的水珠坠落声,规律得像心跳。 其实,沉帝而还是对她说谎了?? 那天,陆柏庆问他:「沉先生知道我家棠璧吗?以前她总是陪着哥哥去参加大大小小的数理竞赛,而且家里就只有她对芒果不过敏。」 当下,沉帝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桌上那篮芒果,他的确是因为察觉陆棠璧喜欢芒果,才特意挑选了芒果前来拜访,殊不知,她竟然是陆家的例外。 沉帝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映着水光,竟有片刻的柔软,「不怕叔叔见笑,其实我从高中开始就对耘骄的妹妹有意思,这次回国,也想藉着耘骄的名义重新和她有点联系。只是没想到,耘骄竟然发生这等憾事。」 留在杜家的日子,除了出席各式公开场合的亮相与宴会,她便只能提防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孙兰魁。若一切暂时风平浪静,她便困在南院,如同被安置的摆件。 每日例行的,是训练师安排的课程:仪态、谈吐、甚至连微笑的弧度都得反覆练习。课后,她独自坐在院中,眼看郁玟与僕人们穿梭其间,端着茶点或搬运花材,脚步轻快,与她的静止形成鲜明对比。 有时,她便这样静静地等着,沉帝而总是悄然出现,然而悄然离开,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开始无法分辨,他究竟是守护,还是监视。 南院是杜家最偏远的一栋院落,临着荒废多年的药草园,墙角爬满青苔,雨季来时总有湿气渗入木框窗缝。 而雨季来临时,也刚好是暑假的到来?? 雨后的空气带着湿润的泥土味,阳光透过云层,斑驳地落在南院的玫瑰丛间,花瓣仍掛着晶莹的水珠。 一颗鲜红的橡皮球,带着还未乾透的泥渍,从院墙外飞了进来,落地后,先是在碎石小径上转了两圈,这才停在她脚边。 陆棠璧愣了愣,低头看着那颗球,红得近乎刺眼,她迟疑片刻,仍是弯腰捡起,不多时,一名身穿吊带裤的男孩跑了进来,他年约七八岁,眉眼清亮,一见她手中的球,立刻咧嘴笑了,然而在对上陆棠璧的目光时,男孩却立刻收起了笑容。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十名僕人,有男有女,手持雨伞与毛巾,陆棠璧目光一扫,便认出其中几张面孔,南院的郁玟、打扫阿姨阿阮,还有西院专责照料的陈婆婆与两名男僕。 这么说来,眼前这位男孩便是杜璿瑰的姪子,也正是杜瑜瑾的儿子了。 可这样一个被眾星拱月的孩子,为何会如此毫无规矩地闯入南院?又为何在见到她时,露出那般近乎恐惧的神情?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高跟鞋声,伴随着那脚步,是一道细弱却颤抖的呼喊声:「冠逢、冠逢!」 她猛然回头,只见一名身穿珍珠灰缎面洋装的年轻妇人闯进了南院,与此同时,僕人们立刻齐齐退到两侧,低眉顺目,为她让出一条笔直的空道。 一进门,陆棠璧便与她对上目光,驀地,她停住脚步,呼吸一顿,随即微微躬身道:「你好,我是冠逢的母亲,冒昧打扰,请见谅。」 陆棠璧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橡皮球,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杜瑜瑾的第五任妻子,闻慈,近距离一看,对方便如传闻所说,眉眼澄澈,肌肤带着细緻的光泽,比她想像中还要年轻得多,甚至比自己还显稚嫩几分。 然而不等闻慈打完招呼,杜冠逢俐落地抢过那颗鲜红的橡皮球、鑽了人群的空子,又跑走了。 这下子这群人包括闻慈,匆匆又追了出去,徒留一脸错愕的陆棠璧。 假扮千金 09 就在杜冠逢闯进来的这个午后,孙兰魁再度发来邀请,时间订在这个週末的午后,也就是明天。 距离上一次与他见面,已经过了整整半个月。 为了这次的约会,连依陶带着她去买了很多衣服首饰。 一进百货公司,就有楼管躬身引路,香奈儿的丝缎洋装、宝格丽的珠宝、爱马仕的最新款挎包,一家接着一家迎上前来。 这阵子假扮杜璿瑰的她,穿得几乎都是杜璿瑰准备淘汰的衣物,正是那些被随意掛在衣帽间边缘的过季衣物,可荣耀杜家是高档家庭,若被发现便不只是品味问题,而是身份破绽。 想不到这么一去,就花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当连依陶与她回到杜家时,已经接近晚餐时间了。 郁玟将购买的衣物首饰全都送回了南院,而她则是跟随着连依陶的脚步回到东院。 一走进去,杜兹储正在客厅里进行投飞镖。 他背对着门,身穿一件深灰运动衫,墙上悬着一具古董飞镖盘,木框雕花繁复,而镖盘正中央已插着三支乌黑镖尾,钉得笔直,丝毫不颤。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回来了?」 连依陶应了一声,疲乏的她自顾自地走向沙发,管家随即端来一碗冰凉的桂花甜酒酿,并恭敬地向陆棠璧鞠躬。桌上早已摆着另一碗,想必是为她准备的。 她接过瓷盅时,杜兹储又挥出一镖,破空声带着极细的气流划过客厅,然而这次也许是被连依陶放下瓷盅的声音影响,镖尖擦过靶心边缘,斜斜嵌进客厅的木质墙面上。 杜兹储的背影微微一顿,刚想走过去取镖,陆棠璧却已经快他一步走到墙边,指尖顺势将那支飞镖拔出。 眼前的她已经换上刚才新买的酒红色真丝长裙,领口鏤空成藤蔓纹,腰间缀着一颗暗金胸针,连日的训练让她的举止显得优雅而从容,微微侧身走过来时,长裙曳地,气息自然而沉稳,走向杜兹储的瞬间,竟让他以为是杜璿瑰,然而,他的女儿是不可能主动帮他取镖的。 陆棠璧微微躬身,将飞镖递出。待杜兹储接过,她才淡淡收回手指。 杜兹储低低一笑,将接过飞镖的放回镖盘上,这才走向沙发。 陆棠璧望着那背影片刻,才收回目光,走到连依陶身旁坐下。 这时,杜兹储一边擦着汗一边开口道:「下个礼拜四是父亲节,全家都得在家,还会有媒体过来。我会让管家去喊瑜瑾和他的妻子、儿子过来,等一下吃饭时大家互相认识,也得拍张照片,墙上的这幅全家福已经是两年前拍的了。」 话音刚落,陆棠璧悄悄抬眸,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幅全家福上。 相框镶着沉色胡桃木边,镜面擦拭得一尘不染,画面中,杜家三代齐聚一堂,笑容得体,姿态端庄,然而站在杜瑜瑾身边的女子并不是昨天遇见的那位,而被他抱在怀里的孩子,也比昨天见到的杜冠逢稚嫩了几分。 就连她,也是假的??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杜家从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合适的版本。 晚上七点整,晚餐正式开席。 在这张餐桌上,陆棠璧总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家极致精准的高级餐厅里,餐厅会根据每个人的日常所需,精心搭配晚餐的份量与组合,因此端上桌时,每个人的餐盘都略有不同。 今晚,她的主餐是北海道干贝佐羽衣甘蓝泥,搭配藜麦与发芽糙米,第二道餐品为低脂清蒸鱈鱼,佐柠檬燻香草酱,旁边点缀五种顏色的迷你蔬菜;最后一道则是去皮鸡胸肉卷,内馅为菠菜与羊奶起司,陆棠璧执起叉子,轻轻切下鸡胸肉卷的一角。 就在这时,客厅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杜瑜瑾一家终于过来了。 早已开动的杜兹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连依陶第一个起身,甚至走到了杜瑜瑾身边,勾住他的手,转身时又淡淡朝闻慈拋去一记眼色,随即伸出另一隻手,牵住了杜冠逢。 陆棠璧静静看着,神情未动,却将所有细节尽收眼底。 管家立刻上前拉开座椅,杜瑜瑾在连依陶的柔声安抚下坐到她的右手边,也正对着陆棠璧;闻慈则向杜兹储恭敬一鞠后,端然落座在他身侧。最后,杜冠逢绕过餐桌,只得在陆棠璧另一侧坐下,神色带着微不可察的不甘。 餐桌上再度恢復精准的节奏:刀叉起落,汤匙轻舀,咀嚼克制,言语缺席。唯有冷盘的雾气缓缓上升,在灯下扭曲成缕缕幻影。 片刻后,杜兹储放下餐具,擦了擦嘴角,目光终于投向全桌:「下週四,父亲节。媒体会来拍些家庭日常,温馨就好,不必刻意。」 闻慈立刻应道:「我们一定配合。」 然而,杜兹储并未回应她的保证,而是缓缓转过视线,落在杜瑜瑾身上,然而他却像没听到一样,仍低头切着盘中鱈鱼,直到连依陶伸手拍了拍他,杜瑜瑾才挤出笑意,「当然,父亲。那天我会安排好时间。」 「到时候!」杜兹储低声道,语气不带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们一家三口,都要在场。没有理由,也没有例外。」 桌面上只剩银器彼此摩擦的轻响。 连依陶似乎想说些什么,指尖在桌布上轻轻一敲,终究只是淡淡一笑,「当然。」 假扮千金 10 就在一阵沉默间,陆棠璧却不断听见身边的杜冠逢大声喘气的声音,下一秒就听见他发出一声懊恼的声音,然而陆棠璧才刚抬起眼,还未收回那丝惊讶,对面的杜瑜瑾已然站起,几乎是衝到杜冠逢身旁,一把夺下他手中的汤匙。 「你怎么回事?」杜瑜瑾低沉而严肃的目光从杜冠逢的身上扫过,又猛地转向餐厅里的所有僕人,「你们是死人吗?竟让他把酱汁弄得满身都是!」 陆棠璧这才看清,杜冠逢的白色衬衫前襟,赫然泼洒着一抹深褐色的酱汁,是搭配鱈鱼的柠檬燻香草酱,本该淡雅清香,此刻却烙在他的胸口上。 闻慈瞬间脸色发白,下意识伸手想替儿子擦拭,却被杜冠逢猛地一挥手打开。 他的目光再度落回杜冠逢身上。男孩眼眶已蓄满眼泪,喉结上下滚动,死死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滴出血珠。 「哭什么!」杜瑜瑾低喝,声音不高,「你只是打翻了酱汁,不是杜家死人了!」 这些话,终于让杜兹储放下了餐具,抬起了眼,目光如钉,钉在儿子身上。 因为从杜瑜瑾与杜璿瑰小的时候,他们便也听过了这样的话,便是出自于杜兹储的口中。 又是一阵的沉默?? 忽然间,陆棠璧动了。 她取出一包卫生纸,隔着杜瑜瑾轻轻放到杜冠逢面前,语气温柔而从容:「冠逢,没关係的。你可以自己用这包纸擦一擦,等一下回到西院再换件衣服,一切就没事了。」 杜冠逢怔怔看着那包纸巾,指尖微微一颤,像是在挣扎。 驀地,连依陶看了闻慈一眼,又是转头朝僕人们喝斥道:「还不赶紧帮孩子收拾!」 闻慈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吓了一跳,下意识站起身,来到他的身边,替杜冠逢整理衬衫上的皱褶。 正当她刚擦完一张卫生纸,转身去抽第二张时,杜冠逢微微抬手,也自己伸手抽出一张。 就在杜冠逢抬眸时,陆棠璧轻轻点了点头,微笑不语,像是在默默给他鼓励,但他又快速收回了目光,耳尖微微泛红,只是低着头,认真地擦拭。 陆棠璧跟僕人要了一杯牛奶,快速上桌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推到了杜冠逢的手边,他再度抬眸瞧了一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握住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掉了。 也是在他喝牛奶的期间,餐桌上的大人们已经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落坐。 杜瑜瑾神色稍缓,目光依然深邃,盯着儿子,却也不经意看向陆棠璧,眉梢微动,问:「为什么要给冠逢牛奶?」 陆棠璧并未立即回答。她先将叉子轻放在瓷盘边缘,动作从容,才抬起眼,声音不高不低,「我刚刚想起来,用餐时小少爷的舌头有好几次都不自觉地舔嘴唇,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那道香煎鱈鱼的酱汁里,应该是撒了一些胡椒粉,虽然量很少,但对小孩而言,仍会刺激口腔黏膜,所以我想给他一些牛奶中和一下。」 闻言,闻慈握着汤匙的手指瞬间失了血色,她为人母,却不如陆棠璧这个外人来得了解小孩,她张了张嘴,本想道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杜家,她明白自己只需低眉顺眼、安静存在,就是最好的角色。 这顿晚餐吃得依然压抑。 餐桌上,杜冠逢抿着牛奶,小脸微微泛红,手指还留着刚才抹在唇角的酱汁痕跡。他抬眼看向陆棠璧,眼里有一丝好奇,但随即又低下头,专注地啜饮牛奶。 这顿晚餐吃得依然压抑。 餐后,陆棠璧才回到南院,今天买的那些衣物已经被郁玟妥善地摆进了衣帽间,丝质衬衫按色系掛好,绒呢外套叠得齐整,连鞋履都擦过,静静陈列,她看了几眼,轻轻点头确认无误后,这才去沐浴。 也是在独处时她才想起,一整天都没见到沉帝而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驀地,泡在浴缸里的陆棠璧却又用温水泼了泼自己的脸,她怎么会在心中莫名牵掛起沉帝而呢? 这个念头让她愣了片刻。 直到从浴缸起来时,才被郁玟的声音唤回现实,她说:「小姐,明日璿瑰小姐与孙先生有约,还请早点上床歇息。」 陆棠璧朝她点了点头,虽然时间才刚过十点,但是既然管家这么说了,她也只好照做了?? 逐渐同化 01 隔天下午两点整,陆棠璧依约坐上孙家的座车,沉帝而也开着杜家的车跟随在后。 一小时前,孙兰魁亲自来电,语气一如往常的沉稳客气,说明因临时有公务缠身,他无法亲自前来,已安排专车与司机送她过去。 午后的天色明亮,城市的轮廓在光影间拉出柔和的线条。 车子驶入市郊一处隐密的园区,外观以低调的灰白色建筑群,却有着严密的保全系统。 穿过层层门禁后,陆棠璧才发现孙兰魁口中的工作室,竟像是一座复合式美术机构,见状,她心里暗暗吃惊,原但面上不露声色,只微微敛眉,随着秘书踏进铺着橡木地板的电梯。 顶楼是孙兰魁的办公室与鑑定室。 门开时,他正背对落地窗,手持放大镜,向几位修復师讲解一幅古画的笔墨层次。 今日的他穿着剪裁精緻的黑色西装,金框眼镜轻架鼻樑,侧脸轮廓分明,「这处皴法虽似董源,但纸张纤维与墨色氧化程度不符五代工艺,应为明代仿本,细节再比对《石渠宝笈》纪录。」 话毕,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助手递上的检测报告,这才察觉门边的身影,随即露出一抹浅笑,向她点头致意。 陆棠璧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同样点头回礼。 在秘书的引导下,她在沙发上落座。 这是一组深灰缎面的低背沙发,前方是整片打磨光滑的黑檀木茶几,上头陈列着几册线装画谱与一隻宋代天青釉茶盏,望着眼前的陈设,她心口微紧。 这样的空间、这样的收藏,在她踏入杜家之前,全是遥不可及的事物,她只得小心翼翼地将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不自觉收拢,像要把那份突如其来的拘谨藏进掌心。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沉帝而忽然靠近,递上一条披肩,轻声说:「放轻松,别忘记你是谁。」 她略一闭眼,长睫轻颤,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復清明与沉静。 远处的孙兰魁朝这边看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掠,神色未变,只将视线落回画卷上。 约半小时后,孙兰魁大手一挥,眾人才纷纷起身离开他的办公室。 而他,大步朝她走来,皮鞋踏在橡木地板上的声响沉稳而清晰,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直到停在陆棠璧面前,气场才稍稍收敛,语气也随之柔和几分:「我觉得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陆棠璧抬眸,与他对视,心脏猛地一沉。 他是知道了?还是怀疑了? 此刻的她只能强迫自己继续微笑,嘴角扬起的弧度依旧温婉得体,指尖却在膝上悄悄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能颤抖。 因为,她是杜璿瑰。 「我觉得你很厉害——」陆棠璧开口,声音轻柔,却在心底悄然校准每一字每一句,「连我刻意改变语调与体态你都能察觉,是的,爸妈认为你我即将联姻,让我必须提前熟悉孙家的的谈吐与作风。」 陆棠璧在心底迅速整理下一句话的顺序,眼尾的弧度依旧完美,连呼吸都不敢多馀。 一旁,沉帝而虽然文风不动,站姿依旧从容,双手垂于身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早已沁湿,贴着西裤布料,隐隐发凉。 驀地,孙兰魁的笑意更深,眉梢微挑,「原来如此。」 这天,孙兰魁带着她来到云庐品尝下午茶。 这里是明北市最负盛名的茶餐厅,坐落于百层高楼顶端,四面皆是落地玻璃,视野极为开阔,台前的大小提琴演奏着德彪西的《月光》,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梦幻的氛围。 在他们落座后不久,侍者便端上骨瓷茶具,金边碟上陈列着三层点心架,马卡龙与千层酥精巧如艺术品。 与上次相同,两人虽然面对面,却未有过多言语,期间孙兰魁为她斟茶,而她只得装作非常享受琴音的模样,目光追随着琴弓在弦间的起伏,好似全神贯注,其实根本听不懂其中奥秘。 就在准备离开前,孙兰魁似是不经意般地道:「你若真的喜欢,下次可以让人送几张专场的票来。」 她一怔,随即勉强笑了笑,低声答道:「不用麻烦,我偶尔听听就好。」 他没有再多言,只起身替陆棠璧拉开椅子,动作从容绅士,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脚步声在铺着羊毛地毯的廊道上几乎无声。 就在旋转门即将开啟之际,嵇有媛领着几位政商名媛款步而入。 她穿着一袭珍珠缎面长裙,颈间垂落一条细緻的鑽石项鍊,笑容灿烂如常,目光却在触及陆棠璧的瞬间微凝。 「哎呀,你怎么没说今天要来呢?」她语调轻快,眼神却像鹰隼般掠过陆棠璧的发型、妆容,乃至腕间那只看似朴素的古董錶,「真巧,我和王太太、苏太太及周太太约了四点的茶叙呢。」 孙兰魁微微頷首,神色未变:「阿姨好。」 嵇有媛的目光转向陆棠璧,笑意加深:「璿瑰,今日我们总算又见着了。」 逐渐同化 02 她没有自我介绍。 方才,孙兰魁也只是淡淡一声称呼,既未提及姓氏,更未加以解释。陆棠璧甚至无法确定,他究竟是在向眼前这位笑意盈盈的女士问好,还是向她身后那几位名媛致意。 「您好——」陆棠璧心口微微发紧,仍旧弯身行礼,再抬眸时,却已换上一抹得体而含蓄的笑容,声音轻柔:「嵇阿姨,好久不见。听说上回女子高尔夫市内公开赛,还是您拔得头筹,不知母亲送去的小牛皮桿套,阿姨可还喜欢?」 「很喜欢,再帮我向您母亲问好!」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棠璧一眼,手指轻轻拂过鑽石项鍊,语调柔和却带着三分探究,「既然如此,下回有比赛,可得一同参与,别光在旁边听人说了。」 身后几位太太闻言,皆含笑侧目,视线隐隐落在陆棠璧身上,像是在等待她的答覆。 陆棠璧心底暗暗一沉,指尖却只是静静收紧在袖口之内。唇角笑意不变,她点了点头:「若有机会,必定向嵇阿姨请益。」 嵇有媛听罢,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随即转向孙兰魁,淡淡一笑:「我刚才出门前才同依陶通过电话,听说杜家小少爷似乎发烧了。兰魁,你还不快些,将璿瑰小姐送回去?」 大约半小时之后,杜家大门口,孙兰魁绕到车侧,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伸手牵着陆棠璧下车。 沉帝而也已经立在车尾边等候。 她的手心微凉,却被他掌心稳稳扣住。短短一瞬,陆棠璧只觉指尖似被灼烫,连忙抽回,低声道:「谢谢。」 孙兰魁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今天辛苦了,璿瑰小姐。改日,再见。」 陆棠璧朝他点了点头,垂眸掀起裙襬,脚步不疾不徐地往杜家走了进去,身后的沉帝而脚步轻稳,却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之隔。 直到听见身后的引擎声呼啸而去,双腿发软的陆棠璧才敢伸手扶住造景的石柱。 随即,沉帝而已经伸手揽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小心。」 陆棠璧垂下眼帘,呼吸一乱,就这么被他半拥半抱着,他的体温、他的气息却在这个时候给了她极大的安慰。 沉帝而望着她苍白的侧脸,沉声道:「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我会转告先生和夫人。」 这句话后,陆棠璧忽然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抬起头望着他,就这么哭了?? 然而,孙家大厅里,嵇有媛正坐在米色长沙发上,随着花艺师的讲解,将一枝白色马蹄莲斜插进透明水晶瓶中。 听见玄关传来的动静,花艺师正低声讲解枝条角度,嵇有媛却只是微微偏过头,眼神淡淡一扫,花艺师怔了一瞬,随即会意,弯腰收拾工具,轻声告辞:「孙太太,今日课程就到这里,下回再见。」 嵇有媛微笑着点点来,却已将注意力放在走进大厅的孙兰魁身上。 厅堂一时间静下来,只馀花香氤氳。 孙兰魁缓步走近,神色虽淡却带着应酬后的从容,他微微欠身致意:「妈,我回来了。」 嵇有媛拾起桌面上散落的緋色山茶花,修长的手指捻住花梗,似在端详,也似不经意地转动,她轻声道:「虽然并未深交,你从小到大也见过几次璿瑰小姐。最近相处起来,感觉如何?」 在沙发上落座后的他沉默片刻,才淡声回道:「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很优雅、很高贵。」 嵇有媛听罢,只是将手中那枝緋色山茶插入水晶瓶里,与先前的洁白的海棠并列,本该相得益彰,然而她的目光停驻片刻,神情却忽而一变,伸手将马蹄莲重新取出,眉心微蹙,「怎么是枝假花?」 孙兰魁闻言抬眼,目光微凝。他记得方才花艺师确确实实插了一支新鲜海棠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你瞧!」她指尖一用力,轻轻一剥,一片花瓣边缘竟微微翘起,露出底下金属丝做的花脉,「这花瓣的纹路是印上去的,连仿露水的树脂都打了三层,真是的。」 孙兰魁沉默一瞬,才道:「也许是花艺师临走前替换的?怕真花撑不久。」 嵇有媛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次和杜家的联姻,你爸很重视,既然相处得来,那就别只停留在客气的应酬上了,彝国那里也早做准备,毕竟未来你们该是在那里生活一辈子了。」 孙兰魁点头应下,目光却不自觉落在那枝被搁置一旁的假海棠,金属花脉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沉默片刻,终于起身,在转身前顺手将花拿了起来,语气淡淡:「妈,这朵花您还要吗?」 嵇有媛正整理桌面,随即唇角弯起:「你要拿就拿走吧。」 孙兰魁垂眸,神色不动,只是点了点头,将那枝假花收进掌心,低声道:「我去一趟工作室。」 说罢,转身而去。 工作室的灯光一向冷白,落在宽大的空间哩,就这朵假花,便让孙兰魁怔怔地看了半个多小时,白织灯下,花瓣的纹理过于精緻,几近逼真,却又因那一抹死板的冷光而显得毫无生气。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孙兰魁眉心一紧,将花顺手搁回桌面,「进来。」 门被推开,他的特助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叠文件夹。 「执行长——」杰夫低声开口,将资料放到桌上,眼神一瞬间掠过那枝假花,却没有多问,「李先生的最新病况,医院刚送来的报告。」 孙兰魁接过,翻了几页,似有些不耐烦地放下,「他还能活多久?」 杰夫垂下眼,沉默片刻才低声回道:「照目前的指数,大概三个月。」 冷白的灯光下,桌面一侧是逼真却永不凋零的假花,一侧是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 孙兰魁的眼神静得出奇,重新拿起那朵假海棠,半晌,他不再作声。 逐渐同化 03 平日若是这种沉默的气氛,杰夫总会识趣地默默鞠躬,然后退下,可今日,他在转身前却忽然停住,像是斟酌许久才开口?? 「执行长,要不要帮您送一枝花瓶进来?」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打扰,又像怕被拒绝,「开业时买的去氯水和保鲜粉都还保存着,能让花多放上几天。」 孙兰魁像是从沉思中醒了过来,唇角微微勾起,低笑了一声:「这是假花。」 杰夫微微一愣,低声道:「假的呀,做得这么逼真。」 「可惜,再逼真,始终少了点灵气??」孙兰魁将花缓缓放回桌上,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可是假的,未必不好。至少不会枯萎,不必费心照料,同样美丽,似乎更有价值。」 他是家中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弟弟,家中最小的则是爸妈都捧在手心上疼的小妹。从小孙兰魁就能感觉到,爸爸更看重孙梅衍,他是继承家业的指望;妈妈则因为孙竹稷身子弱,格外照拂。小妹更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之喜、之喜,孙家之喜。 而自己,既不是最被重视,也不是最被宠爱的那一个。 所以他在课业上比他的手足们都要更优秀,就是希望自己能被父母看见,那是他记忆里极少、却足以令他心甘情愿付出一切的温度。 而他,始终是家中被仰望的那一个,却也是最遥远的那一个。 随着年岁渐长,他才逐渐明白,父母对其他三位手足,从不要求他们出类拔萃,总能展露出由衷的笑容与宽容的讚许。他们允许他们犯错,允许他们平凡,甚至允许他们任性撒娇。可对他,笑容成了一种奖赏?? 当他得知杜璿瑰为爱出逃时,他似乎看见了改变人生的希望,所以,他提前从彝国回来,就是想要亲手抓住那份或许能超越家族规矩与期待的自由与真实。 孙兰魁握紧拳头,眼底闪过一抹决然,假花在桌上依旧冷冽,而他,已经不再愿意只是被动及观望。 直到走进属于自己的空间时,所有偽装的坚强都在瞬间无声中松脱。 陆棠璧虽然依旧端坐在南院的客厅沙发上,背脊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表情恬静而克制,可那双垂落的眼眸,却洩露了她压抑不住的疲惫。 想起今天与孙兰魁见面时一次又一次的试探,让她觉得心口发闷,甚至不禁开始质疑,自己当初为了父亲而答应下来,究竟对不对? 好难,这比她的医师国考还难。至少考场上题目再刁鑽,也有唯一正确的答案,可这里的一切都没有答案,只有比多还更多的试探。 虽然她承认自己有私心,想要当一回杜璿瑰,想要尝试那种有钱人无须忧虑柴米油盐的生活,更想藉此机会与沉帝而有更多的接触。可是直到此时此刻,陆棠璧开始怀疑,自己能否真的撑得下去??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碎掉时,沉帝而再度出现了。 他的脚步一如往常的轻,完全没有任何多馀的声响。当他停在陆棠璧面前时,没有说一句多馀的话,只举起手中的手机萤幕,亮起的画面上,是一张陆柏庆的照片。 照片里,陆柏庆正坐在一辆全新的电动轮椅上,笑得非常开心。 而那辆轮椅,正是陆棠璧考虑许久,却迟迟送不出手的父亲节礼物,如今在沉帝而的手中成了现实,她却没有半点喜悦的感觉。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陆棠璧并未告诉任何人。这份心思,她甚至没有和父亲提起,更没有对郁玟或任何僕人透露过。 她怔怔望着萤幕上的笑容,思绪一瞬间纷乱起来。 似乎是下意识反应,陆棠璧以锐利的眼神看向俯视着她的沉帝而,声音变得十分低哑,「你怎么会知道?」 沉帝而却不急着回答,只是将手机收起,片刻后,他才淡声开口:「你现在用的这部手机,能够同步到我的手机上,所以你所有的瀏览纪录、购物清单,甚至停留最久的页面,我都能看到。」 陆棠璧愣住了,呼吸瞬间一窒。 那种原本以为藏在心底最隐密的挣扎,竟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眼前。 沉帝而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深沉如夜,没有闪避,在这双盛满厌恶与羞耻的眼底与她对视。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而平,不带起伏,「现在的你,真的越来越像璿瑰小姐了。」 这句话,不知是夸讚还是讥讽。她原本已被揭穿隐私的羞耻感压得喘不过气,如今再听见这样的评语,心口更像被狠狠掐住,连呼吸都成了折磨。 就在这压抑的气息几乎要将她吞没之际,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而近,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紧绷,郁玟甚至来不及通报,闻慈已气喘吁吁地衝进南院客厅,发丝凌乱,眼眶泛红。 「陆小姐,求求你!」她一把抓住陆棠璧的手,指尖冰凉,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冠逢他不肯吃药,我怎么劝都劝不动,您能不能去看看?」 闻言,她倏地站起身,连外套都忘了披,本能地就要往外衝,可就在她抬脚的瞬间,馀光瞥见了沉帝而,让她停顿了半秒。 此时的沉帝而已经悄然退至客厅角落,背靠着深色木墙,身影融在光影交界处,彷彿方才那场精神上的凌迟从未发生。 逐渐同化 04 走廊的灯光拉长了两的身影,影子在光与暗之间交错晃动,像是他们此刻内心的起伏。 一路上,闻慈断断续续说的杜冠逢的病情,语气中夹杂着焦虑与无奈,她能感觉得出来,闻慈是真心在关爱杜冠逢的,可是他们怎么也当了一年的继母了,孩子却丝毫没有接纳她。 那天的餐桌上,陆棠璧亲眼看着他们,没有温度的交流,没有信任的片刻,甚至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此时此刻,闻慈还得来找她,找她这个进来杜家不到几个月的外人前去进行劝说。 这一点,令她十分困惑。 来到杜冠逢的房门前,闻慈迫不及待地打开门,一入眼,便是躺在大床上的孩子,额头微微泛红,眼皮沉重,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被子拉到下巴,却仍掩盖不住他那略显苍白的脸色。 他的手无力地摊在被子上,偶尔轻微抽搐,似乎因为身体不适而难以自控,即便如此,他仍紧闭双眼,眉头微蹙,试图用意志对抗身体的不适。 陆棠璧随着闻慈的脚步走到床边,杜冠逢因听见动静而睁开双眼,看见闻慈时,他皱了皱眉;一转眼又望见陆棠璧,眉头瞬间舒展,却随即又闭上眼睛,一点反应都没有。 见状,闻慈只能着急地望向陆棠璧,眼神里满是无奈与祈求?? 她点点头,坐到了床沿上,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语气柔和却不带哄骗的甜腻,「冠逢,我知道你不舒服,头很痛,身体也很累,想睡却睡不着,是不是?」 她没有提药,也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他的感受。 然而杜冠逢仍是闭着眼,但呼吸明显慢了下来。 陆棠璧略微停顿,调整呼吸,然后语气一转,带上不容置疑的坚定:「所以现在,请你起来,吃药。」 这一次,她的语气强硬而果决,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连闻慈都被吓得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他可是杜冠逢,从小被杜家上上下下捧在手心里长大,任性又难以管教,谁也不曾这样直言对他,更别说一个进入家不到几个月的外人了。 床上的杜冠逢猛然睁开眼,开始朝她胡乱地砸东西,枕头、被子、娃娃,砸到没东西可砸了,就抡起拳头,用尽全力地搥打陆棠璧,他以为陆棠璧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手足无措,殊不知,她却一把抓住了杜冠逢的双手,双眼坚定地望着他。 她说:「虽然我不是你妈,也不是你姑姑,我不期待你感谢我,但我是大人,你是小孩,我懂得比你多,所以我必须告诉你,若流感不吃药,会拖到肺炎、甚至更严重,到时候,你就不是在这里躺一两天,而是要在病房里插着针管,受更多的苦,这是你不知道的事。」 杜冠逢怔怔地看着她,胸口起伏得更快,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但看样子是真的被吓到了,他本来只是因为药苦、又讨厌被人管才不想吃,殊不知居然会变得这么严重,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床头的药片上,眉头皱得更深,眼里的倔强与惊惶交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角。 见状,陆棠璧将杯子里已经冷掉的水倒掉,又斟了一杯温开水,拿上药,一起递到杜冠逢面前,轻声道:「你没有咳嗽,所以吃完药能让你吃颗糖,这样苦味就不会留太久,现在我让选,不是你自己把药吃掉,我给你糖,就是我用我自己的方式餵你吃药,再给你糖。」 杜冠逢愣了愣,目光落在她掌心里的药片与水杯上,拿过水杯与药片,将药塞入口中,用力吞下,再仰头灌了口水。 下一秒,闻慈便将一颗黄金糖放进苦得皱起脸的杜冠逢嘴里,然后抱着他,喃喃道:「冠逢真勇敢!」 杜冠逢一愣,原本因苦味而紧皱的眉头更深了几分,似乎对这样的亲近有些不自在。他并没有推开闻慈,只是僵直着身子,任由她抱着,眼神却下意识地飘向陆棠璧。 陆棠璧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收起水杯,将放在床头柜上的卫生纸推到他手边,语气平淡却不失温和:「喝了水,嘴边还有点湿,擦一擦吧。」 杜冠逢沉默地接过,把嘴角抹乾,然后将脸埋进被子里,一双眼睛还是时不时偷看着她。 不到半个小时,药效便悄然袭来,杜冠逢已经沉沉睡去。闻慈原本松了一口气,却又很快紧张起来,急忙俯身,小心翼翼将他口中尚未完全化开的黄金糖掏出来,生怕他在睡梦中呛着。 陆棠璧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她没说话,只是从床头柜取来乾净的湿纸巾,递了过去。闻慈一怔,接过,轻轻擦拭杜冠逢嘴角的水渍,但她其实是打算给闻慈擦手的。 直到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夜色已深,两人才一同走出西院。 逐渐同化 05 院中风声凉薄,吹散了先前的紧张,却也留下未言的沉默。 就在陆棠璧即将开口与她道别时,闻慈忽然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月光落在她微颤的肩头,衬得那身影单薄如纸。 见状,陆棠璧立刻伸手将她扶起,急声道:「杜太太,别这样!」 闻慈却固执地低着头,嗓音哽咽:「今晚若不是陆小姐,冠逢只怕还是要拖着病,吃不得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棠璧一时语塞,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放得更柔:「孩子病着,难免倔强,我看得出来,您已经很努力了。」 「我努力也没有用,冠逢从来不会听我的话,我以为时间久了,他就会喜欢我,可是一年过去了,他还是把我当外人??」闻慈抬起眼来,泪光在月色中闪烁,嘴唇微颤,低声道:「陆小姐,我听说您以前是语言治疗师,是不是接触过很多孩子?」 陆棠璧诚实地点了点头,「接触过一些。」 闻慈听见她承认,眼眶瞬间又红了,声音压得很低:「冠逢他其实不是不爱说话,他不到一岁的时候就会喊爸爸、妈妈了,可自从他妈妈走后,就慢慢不开口了。校方建议过很多次,说可以带他去做更详细的评估,看看是不是需要早疗或是什么帮助,但杜家人都不信,说杜家的孩子怎么可能有问题,他们寧可当他是脾气怪、是叛逆,也不肯承认他需要帮助。」 陆棠璧望着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但她在今晚终于看出了两人之间的问题,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杜太太,若您愿意,我可以试着陪冠逢说说话,或者教您一些与他沟通的方式,也给您一点建议。」 闻慈怔怔望着她,喉咙一动,却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缓缓点了点头。 「冠逢不愿意对您说话,不一定是因为不喜欢您。对他来说,您就是改变,生活里来来去去这么多个妈妈,孩子要接受改变,需要很久很久,有时候,比我们大人想像的还久??」陆棠璧稍稍停顿,目光温和却认真,「还有,孩子天生对权威或能力比自己高的人有一定的依赖和信任,他会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懂得多,所以他的话更值得听,我知道杜家上下都很宠爱冠逢,但你跟杜家人不一样,你是他的后母,更是杜家人仰赖照顾冠逢的核心角色。如果你让冠逢觉得你的能力不如他,就算你再怎么疼爱冠逢,他也不会真正听你的话。」 闻慈沉默了,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努力想消化这个真相。 陆棠璧轻声道:「今晚你看到的情况,其实就是这个原因。他之所以抵抗你,不是因为不爱你,而是还没把你当成能让他完全依靠的人,信任是底色,让你成为一个值得他相信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我总怕他讨厌我,怕他觉得我不是他的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陆棠璧说,又像在对自己剖白,「所以我不敢凶他,不敢强求,连劝都像在哀求,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把我当回事。」 陆棠璧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轻轻頷首:「当妈妈不容易,当后母更不容易,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辛苦了。」 最后,她依旧是在沉帝而的护送下离开西院,月光下,闻慈看着陆棠璧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感慨,那份努力与孤立,与她自己初入杜家的感受,竟有着某种相似。 就在这时,杜瑜瑾从凤凰木后走了出来,静静看着闻慈,朝她走近。 见状,她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在他走近时低声道:「冠逢已经吃药睡着了,我以为你今天有晚班机。」 「冠逢生病,我调班了??」杜瑜瑾的语气平稳,「这么飞出去,我也不放心。」 她抬眼望向他,这才注意到他风衣肩头沾着些微夜露,发稍微湿,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连行李箱还提在手中,静静立在阶下。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指尖微微发颤,「你不用担心,冠逢有我照顾,你工作那么忙,机长的排班哪能随便调。」 杜瑜瑾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毕竟,他是我的儿子,不能让你一个人承受。」 闻慈喉头一哽,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独坐,想着这个男人,这个一年中大半时间飞在万米高空的杜家长子,她曾以为他冷漠,以为他不愿承担,甚至怀疑过他对这个家,对她,是否真有半分牵掛。 然而此刻,他站在月光下,身影微微倾向她,却又带着沉稳的距离感,那份牵掛无声却清晰。 甚至他是她年少时便偷偷暗恋那个学长,能够嫁给他奇蹟,闻慈从不敢盼望,此刻却真真正正感受到了! 「我听说今晚他发高热,又不肯吃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肿的眼角,声音低了几分,「辛苦你了。」 仅仅一句话,闻慈的眼眶便更热了。 她咬着唇,摇了摇头:「今晚好险有陆小姐过来帮忙。」 杜瑜瑾静静听着,忽然伸手,将行李箱轻轻放在一旁,解下风衣搭在臂弯。 他看着她,语气沉稳而带着探询:「冠逢真的会听她的话?」 闻慈低下眼,指尖紧握衣角,微微点头,声音轻柔而带着一丝释然:「刚才陆小姐还教了我怎么跟冠逢相处,我想,明天开始,我能更好的当冠逢的妈妈。」 杜瑜瑾静静望着她,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骄傲,却很快隐去,目光转而落在院中月光映出的影子上,心中有一丝松动,但仍不动声色。 逐渐同化 06 到南院后,陆棠璧心里仍闷闷不乐,对沉帝而刚才发生的事情心生不满。 然而,他却依旧一如往常,守在一旁,陪她用餐。 偏偏今晚的他特别不安分,总是在眼前走来走去,或是替她添茶,或是将餐盘稍微挪正,甚至还不时俯身询问她是否需要什么。这些动作看似细心周到,落在陆棠璧眼里却格外刺眼,就像是他故意在找存在感,只让她心里更烦躁。 终于,陆棠璧用力地将筷子放下,她抬起眼,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着他。 见状,沉帝而先是一怔,却很快恢復神色,随即退后半步,整个人沉静下来,安安稳稳地立在一旁。 但越是这样,陆棠璧心底反倒更乱了。她明白自己气的不是他眼前的举动,而是他方才那种毫无底线的行为,让她觉得自己所有的不安与委屈都被轻易忽视。 偏偏,此刻他又显得那么顺从与克制,彷彿这一切都是陆棠璧在无理取闹,甚至他对于他做的是一点意识到他做错的感觉都没有。 直到饭后,陆棠璧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他,逕自回房,甚至语气冷淡地下令,今晚任何人不得打扰。 然而,她才刚推门进房,放在床头柜上那隻她自己的手机便亮起了萤幕,却是很快又暗下去,在她终于拿起后,才发现来电纪录上,陆柏庆的名字连续显示了将近十次,每一通间隔都不长,中间还穿插了一些讯息。 她来不及点开通讯软体,便直接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陆柏庆甚是雀跃地道:「女儿,你刚起床吧?」 当初,为了能够来到杜家假扮杜璿瑰,她告知父亲自己在这一年被分配到迦国实习。陆柏庆一向信任她,当时虽有疑虑,却仍是沉默着点了头。 现在晚间七点三十七分,迦国与这里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若真在那里,此刻应当正好清晨七点多。 「对,我刚起床??」她语气放缓,试着维持镇定,「怎么了?您打了这么多通电话。」 电话那头,陆柏庆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安慰:「就知道你还在睡,才会连打几通,别嫌我烦,爸爸只是收到了你送的电动轮椅,实在太惊喜了,我很喜欢,谢谢你!」 陆棠璧的呼吸微微一滞,可是那台电动轮椅分明是沉帝而送去的,怎么就变成她送的? 「是喔??」她轻轻应了一声,语气故作恍然,「你喜欢就好,不能陪爸爸过父亲节,对不起。」 「傻孩子,你也是为了工作!」陆柏庆在电话那头笑着,声音里却夹着一丝哽咽,「你能记得就很好了。爸爸这辈子,还有什么比女儿掛念着自己更值得高兴的?」 陆棠璧紧咬着唇,心里一阵酸涩,她望向镜中那个穿着丝质睡袍,梳着精緻发髻的自己,父亲的话听似温柔,却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她为了一己私慾,拋弃自己的家与爸爸,来到杜家,是多么自私的选择。 「对了,你回国之后记得找时间请小沉吃饭!」陆柏庆吸了吸鼻子,语气透着几分随意,「这么贵重的轮椅,他竟肯帮你张罗,真是个体贴的孩子,自从你出国之后,他很常过来家里看我,你哥哥若还在,也一定会希望你能代替他好好谢谢小沉。」 陆棠璧一怔,声音轻得几乎像自语:「轮椅是他亲自送去家里的?」 「是啊——」他的语气一扬,「这两天的午后雷阵雨下得可大了,他穿着黑大衣,手里推着轮椅站在门口,连伞都没打。我开门时,他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发梢滴着水,大衣贴在背上,可手里还牢牢护着轮椅的操控面板,怕进水,说这轮椅是你交代的事,不能马虎,你看人家多有心,而且不仅送来了,还蹲在门口,一项一项教我怎么调整靠背角度,坐垫怎么拆洗、轮胎怎么保养、电池何时要充电,事无鉅细,全说得清清楚楚。」 父亲在电话里还说了很多沉帝而做的事:拿处方药、换灯泡、修窗框、甚至还帮忙把家里的通道全都挖低垫高,只为了让陆柏庆在家使用轮椅时更加方便。 听着听着,陆棠璧眼眶一酸,手心却逐渐沁出一层冷汗。这些事情,本该是她这个女儿应尽的责任,却一件件被沉帝而默默填补。 刚才的自己还这样和他置气?? 「棠棠?」父亲察觉她的长久沉默,轻声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太对。」 「没事!」她强迫自己笑了一下,「只是有点惊讶,没想到他这么细心。」 「是啊,小沉啊,是个难得的好孩子!」陆柏庆语气骤然低柔,「有时我闭上眼,几乎要错觉他就是我另一个儿子。」 这句话落下,电话两端陷入长久的寂静。 「爸——」她终于哑声低喃,「您放心,我会记得谢谢他的。」 逐渐同化 07 掛断与陆柏庆的通话后,陆棠璧呆坐在梳妆镜前很久很久??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在陆家忙碌的沉帝而,拿药的沉帝而、换灯泡的沉帝而、修窗框的沉帝而、修建通道的沉帝而以及还有那天送去电动轮椅、淋着雨站在门口的沉帝而。 也许正因为他们朝夕相处,就算陆棠璧没有亲眼看见,也能清楚想像出他一丝不苟、耐心细緻的模样。 晚餐时,她对他摔筷子的模样、那句冷淡的号令,又在心头翻搅,悔意一阵阵涌上心头。 然而,陆棠璧清楚,只要推开房门,就能见到沉帝而。 她缓缓起身,步向房门口。指尖碰到冰凉的铜质门把时,心跳竟不自觉地加速。深吸一口气,正想拉开门,却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 那是属于杜璿瑰的黑色手机,萤幕正闪烁着孙兰魁的来电。 她僵住,目光落在那萤幕上。接,还是不接? 铃声执拗地响着,一声比一声急。 终于,她拿起手机。萤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挣扎的眼。 按下接听键,陆棠璧将手机贴近耳畔,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轻柔地、完美地,唤了一声:「孙先生?」 隔天,陆棠璧再次答应了孙兰魁的邀请而赴约,当然,沉帝而也会一同前往。 车子驶入专属码头时,立刻就看见港边停泊的白色游艇,甲板上只立着两名身形笔挺的工作人员,静静等候。这里并不对外开放,只有受邀之人才能踏上去往岛屿的航程。 陆棠璧下车时,裙摆微微拂过脚踝,带起一阵风。 孙兰魁已经站在甲板上,逆光而立。 她抬眼望去,与孙兰魁遥遥对视,而在她背后半步之远,沉帝而的身影静静随行。 脚下的石板路逐渐过渡到木质舷梯,陆棠璧在沉帝而的保护下,脚步不快不慢,沉着地踏上舷梯。 站在甲板上的孙兰魁,神情平静,目光却一直随着她的身影而移动。当她走到最后一级阶梯时,他微微倾身,伸出手,语气不疾不徐:「小心。」 陆棠璧略一停顿,片刻,她才抬手,轻轻将指尖放上去,在这个瞬间,陆棠璧能感觉到原本稳稳扶在她背脊上的那隻手,悄然撤了开去。 眼前,她的手被孙兰魁自然一带,稳稳地踏上了甲板。 船,啟航了。 前甲板上,几张设计简约的藤编休间椅环绕着低矮圆桌,洁白桌巾随风轻扬。冰桶静置一侧,香檳杯已斟满,晶莹剔透,静待时光倾泻。 走进船舱,氛围由开阔转为幽邃。 里头的每一寸都铺上了浅灰色的羊毛地毯,使得脚步几乎无声。墙边是深色胡桃木的柜架,嵌着几件低调却昂贵的艺术摆件与书籍。 中央摆放着一张长形沙发,米色真皮光泽细腻,矮桌上放着一瓶新鲜百合与白玫瑰,桌上的水晶杯里,倒映着随船摇晃的灯影与海浪光痕,浪漫无比。 孙兰魁微微抬手,示意她先入座,「船身会随着浪起伏,先坐下,比较安全。」 沉帝而并没有跟着一起进入船舱。 门外,是他沉默守候的身影;门内,只剩她与孙兰魁相对而立。 大约行驶了四十分鐘,海面已经远离了陆地的轮廓。窗外尽是一片苍蓝,天与海交界得模糊,前方却隐隐出现一座岛屿的轮廓,随着船身逐渐靠近,那座岛屿的线条也愈发清晰。 甲板上传来工作人员低沉的交谈声,似乎在准备靠岸。 孙兰魁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随即落向窗外,「这里是我的私人土地,就连我爸妈都没来过,你是第一个造访的客人。」 陆棠璧的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这样说来,我倒是很荣幸。」 孙兰魁望着她,眸色深沉,最终,他只是勾了勾唇角,没再说什么。 船身轻震,靠岸的声音随之响起,锚链沉入水中,发出低沉的金属回响,而不远处传来白鸥掠过海面的清脆鸣叫声,像是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这时,门外的沉帝而已经迈步走近,声音低沉而稳重:「小姐,可以下船了。」 她站起身时,裙摆在膝边轻轻晃动,神情却依旧保持着端庄从容。 孙兰魁随后起身,声音依旧不急不徐:「希望今天能与你度过美好的一天。」 踏出船舱的那一刻,海风迎面而来,然而在这个举目能望见尽头的小岛上,四周除了海浪拍打岩岸的低沉声响,几乎没有任何其他声音,树影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斑驳,映在她脚边的沙地上。 孙兰魁率先走在前方,走向错落有致的白色的别墅群,每一栋皆配有专属的餐厅、酒吧与休间区,庭院间还设有小型户外泳池,每一处都有侍者来回穿梭,一切井然有序,忙碌却不显匆忙。 远处,隐蔽的帐篷和木製小屋内,提供各式娱乐设施,室内高尔夫、壁球场、甚至还有小型按摩区与茶室。 陆棠璧微微环视,目光掠过每一处细节,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惊叹! 孙兰魁在她身旁缓步前行,语气平稳:「岛上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人可以放松。今天你想先休息,还是先用餐?」 逐渐同化 08 选择用餐的陆棠璧被带到岛上主别墅内的餐厅,桌上早已摆满了精緻的开胃小点,冰镇香檳在银质冰桶中泛着银光,一切都是这么完美。 孙兰魁则坐在对面,为她斟酒,语气轻柔地道:「今天的餐点由私人厨师准备,希望你满意。」 她举起酒杯,与孙兰魁碰了碰,轻轻啜了一口冰镇香檳,沁入心脾。 用餐过程中,孙兰魁偶尔提问,多是在说未来结婚之后的生活细节可以怎么适应与安排,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和,只是偶尔点头,微笑,啜饮。 用餐过后,孙兰魁带着她到外面的阳光休憩区稍坐,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味与花香,拂过她的脸颊,让陆棠璧感到一阵难得的放松,她坐在柔软的躺椅上,脚悬在半空,身体微微后仰,阳光斑驳地洒在肩膀与发丝上,这一刻,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不是陆棠璧,也不是杜璿瑰,只是一个被风与光包围的、短暂自由的灵魂。 不久后,她就这么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睛时,立即对上一双深棕色的瞳孔,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没有打扰她甦醒的迟缓,只是安静地承接她初醒时那一瞬的茫然与失神。 「醒了?」他声音低沉而平静,「风大,我怕你着凉,给你披了件披风。」 看清楚是他后,陆棠璧的脸颊瞬间微红,慌忙坐直身体,手下意识地攀住躺椅扶手,声音有些低哑:「不好意思,这里实在是太舒服了,我睡很久吗?」 孙兰魁双眼含笑,「你睡了二十三分鐘,不久,刚好让他们将电影院重啟完成。」 她微微呼了口气,心跳仍有些紊乱,下意识反问:「这里还有电影院?」 孙兰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唇角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上,没伸手去拨,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今天我想跟你分享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让你能更了解我,毕竟我们就要结婚了。」 陆棠璧怔了一下,心头像被什么触动,指尖只能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绒披风的边缘。 然而,还没等她做出反应,孙兰魁已经拉住她的手腕,朝木製小屋的方向跑去,他拉着她,一边跑,一边回头,他的下頜线坚毅,眉眼却是难得地带着笑意,发丝被风吹得微乱,嘴角扬起的弧度真实得刺眼。 他说:「快一点,电影就要开始了。」 这句话落入耳中时,陆棠璧竟觉得有些恍惚,手腕上的温度与风的咸味交叠,世界一时变得不真实起来。 木屋近了,一座被藤蔓半掩的旧式结构,走进屋内,光线昏暗,桌上只放着一盏煤油灯,角落还有一张窄小的沙发床,上面叠着一条深蓝毛毯,而布幕上投映着电影名称:《旋转的心》。 驀地,陆棠璧心头一跳。 她还来不及细想,孙兰魁已逕自带着她走向沙发床,一边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也是我第一次想要有人陪我看的电影。今天,我想你在我身边。」 煤油灯微微闪烁,光线在两人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房间里只剩下电影开场前的微弱嗡嗡声与心跳。 木屋封闭而安静,煤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将他们从世界彻底剥离,海风被挡在门外,监控、身份,一切都被暂停。 煤油灯轻晃,电影缓缓开始,屋里的光影随之流动,其实,这部电影同样也是陆棠璧最喜欢的电影,尤其是男女主角在大街上、细雨下、人潮间相拥而舞的场景,每一个姿态都像是在讲述一段无声的承诺。 她曾在医学院图书馆的角落偷偷看过三次,每次都躲在眼泪即将落下前关掉影片。 此刻,画面中的女人仰头笑着,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像泪,也像光,布幕的光映在陆棠璧的脸上,她的眼眶终于湿了。 孙兰魁静静看着她,然后,缓缓伸出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光,换来陆棠璧与他的对视。 沉默中,她忽然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将这份悸动压下,心底一抹柔软悄然被打开,那是不同于对沉帝而的感觉,除了她一直寻找的安全感,还有一抹与被看见的温度。 孙兰魁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平日的他,「这部电影我看了二十七次,我一直在想,这辈子。我是不是也能遇见一个用尽全身爱我的女人,在看见你的眼泪时,我确定了,原来是你。」 电影中,两人生活在一座热爱舞蹈的城市。 在那里,阶级森严,贵族与平民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而唯一能让所有人卸下身分的瞬间,便是跳舞,男女主角在一次次的舞蹈中相识、相知、相爱,可他们的身份註定无法相守,于是,他们选择了唯一的自由,一直跳下去。 直到电影结束,画面渐暗,放映机的灯光熄灭,陆棠璧才发现两人因窝在沙发床上,早已经紧紧靠在一起,她的头微微倾斜,靠在他的肩窝,发丝散落于他胸前,孙兰魁的掌心贴着她的侧腰,无比亲暱。 就在这时,轻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陆棠璧下意识想从他的怀里起身,却被他一把抓住,孙兰魁仍然握着她的手,稍稍侧头,朝外头回应:「怎么了?」 隔着门也能感受到僕人的恭敬话音,低而清晰,「先生,璿瑰小姐最喜欢的浇糖涩花饼已经准备出炉了,您交代过,这道点心必须在刚出炉立即享用,凉了便失了风味,这才冒昧打扰。」 驀地,陆棠璧脸颊微红,心底既慌乱又甜蜜,她还没从刚刚电影与亲密的氛围里完全回神,却已经感受到这份细腻的关心,她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他转过头,目光落进她眼底,「上次我看你在云庐多吃了两口,就想你一定喜欢。」 她的心骤然一软,这次,陆棠璧是真心笑了,这一笑也漾进了孙兰魁的眼底,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速。 逐渐同化 09 片刻后,小木屋的门终于打开,孙兰魁牵着她的手,从一片黑暗中走了出来。 屋外的僕人立刻让开,依旧躬身相送。 然而,就在孙兰魁牵着她刚走没几步,脚步忽然顿住,朝那位僕人说:「叫什么璿瑰小姐,是夫人!」 僕人立刻愣了一下,低头行礼,「是,夫人。」 陆棠璧的脸颊瞬间染上微红,手紧了紧孙兰魁的掌心,心跳不自觉加速,她抬眼看向孙兰魁,却只见他微微侧头,嘴角带着几不可察的笑意。 就在他们走过的那条小径上,沉帝而悄悄现身,看着两人越发亲密的背影,眉眼微微一沉,没有上前打扰,他的手紧握成拳,心中却有一丝无法言说的复杂感。 最后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小径。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石板小径来到主宅侧边的雅餐厅。 刚好,厨师端着铁盘走出厨房的门帘之后,铁盘依旧发烫,边缘微微发红,正滋滋作响,六瓣如花,边缘微翘,那层滚烫的蜜糖沿着饼花蜿蜒而下,真是又香又美! 孙兰魁侧身让陆棠璧先坐,语气低沉而温柔:「小心烫。」 她点头,夹起一块,放在嘴边轻咬一口,糖的甜、果的涩、麵的香在舌尖绽放,她抬眼,眸光闪动:「比云庐的还好吃。」 孙兰魁凝视着她唇边沾的一点糖渍,眸色深了深,低声道:「只要你喜欢,每天都可以吃。」 陆棠璧笑着,伸手拉了拉他的手,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你也一起吃。」 他没拒绝,任由陆棠璧牵着,缓缓在她身旁落座。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拿起银夹,夹起一块完整的涩花饼,却没送入口中,而是轻轻放在她碟中,「这块烤得很漂亮,你吃。」 她歪头看他,笑意更深。 这天下午,陆棠璧吃了三块饼,唇边又沾了点糖渍,孙兰魁却在吃完第一块饼之后就没再动筷,只静静看着她,偶尔她抬眼,他便淡淡移开,假装在品茶,可那微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平静的外表。 第四块,她实在吃不下了,轻叹一声,拿起卫生纸细细擦拭嘴角,动作娇憨,擦完后,她抬起眼,用一双清澈无辜的眸子望着孙兰魁。 「满足了?」倏地,他笑了,笑意未散之前,孙兰魁忽然眸光一闪,像是想起什么,低声问道:「你会跳舞吗?」 陆棠璧微微抬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轻声回道:「不太会,只是略懂皮毛。」 「没关係——」孙兰魁的嘴角微微扬起,慢慢地倾身靠近,修长的手指轻落在她侧腰,挑逗而温柔,他声音沙哑地道:「我可以教你。」 窗外,夕阳将尽,馀暉洒落餐桌,为空碟与残茶镀上一层金边。 而陆棠璧一边被孙兰魁带着旋转一边跳出了雅餐厅,她的裙摆在转身时如花绽放,他的皮鞋脚尖有节有奏的点地,陆棠璧虽略显生涩,却毫不犹豫地跟着他的引导。 「往左,很好!」他低声引导,手掌稳稳贴在她腰间,「这样的你真的好美啊!」 她仰头看他,眼里盛满笑意,「你跳得真好。」 没有音乐,只有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流水的轻响,还有她清脆的笑声,在暮色中盪开。 她笑着,脚步踉蹌了一下,孙兰魁立刻将她拉近,手臂一收,两人呼吸因为近距离的关係有一瞬的交缠,他望着陆棠璧,低声问:「害怕吗?」 她摇摇头,笑容未褪,却已经主动依偎进他的怀里。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时间刚到六点,沉帝而便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两人的舞蹈之间。 孙兰魁微微一愣,手仍环着她的腰,眼神迅速扫向沉帝而,之后又转向陆棠璧,轻声道:「黄昏的时候天色会暗得很快,看来我们该回家了。」 她点点头,迅速地与孙兰魁保持距离。 其实在看见沉帝而的身影时,陆棠璧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态了,她低下头,手本能地握紧裙摆,想掩饰刚才依偎在孙兰魁怀里的痕跡。 在走向游艇时,晚风吹起,孙兰魁解下外套,自然地披在陆棠璧肩上,动作温柔却带着明确的佔有意味,「风凉了。」 她没拒绝,只让衣衫松垮垮地披在肩头上,不再有太多的反应。 逐渐同化 10 回程时,陆棠璧没有进船舱,只说想看看暮色,孙兰魁也不多问,只静静陪着她立在甲板上,而沉帝而则守在不远处。 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缓缓沉入大海里,船行平稳,破开水面,最终激起的浪花还是坠入幽暗的水流中,不留任何痕跡。 在抵达港口后,孙兰魁率先下船,就在岸边静静等着她。 陆棠璧踩着甲板阶梯缓缓下来,裙角随风轻扬。她抬眼时,正好对上孙兰魁的目光,他伸出手,而这次陆棠璧同样让他牵着下船,这次,孙兰魁却不肯放手了,一直牵着她走向杜家的座车。 暮色与夜色交融间,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沉帝而则继续不声不响地跟在后方,脚步稳健,神色如常,却给人一种冷静的压迫感。 在为她打开车门之前,孙兰魁不动声色地朝自己的司机使了个眼色,下一秒,一朵纯白的海棠被恭敬地递上,来到陆棠璧的眼前。 他递向她,目光落在陆棠璧低垂的脸上,低声道:「希望以后在我面前的你,都可以像今天一样,放心地笑。」 陆棠璧接过海棠花,听着他的话,还是不懂为什么他要送海棠花,她低头凝视着花瓣,终究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将花拢在掌心。 孙兰魁静静注视着她的反应,唇角淡淡勾起,没再多说一句话,这才将她送上车。 回到杜家时,她刚下车,迎面的夜风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咸味,她下意识握了握掌心,那朵白海棠仍在,花瓣微凉,却已沁入她的体温。 沉帝而依旧沉默地跟在她身侧,没有任何言语,直到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他时,他却像没察觉般,目视前方,神色冷淡,不给她半分反应。 「可算回来了,我等了好久呢,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回了呢!」她还没踏进南院,连依陶已经从东院那头迎了过来,笑意盈盈地上前,「听说你们去小岛,快跟我说说,唉呀,真好看的海棠花,是孙二少送的吧?」 陆棠璧心口一紧,却仍维持着平静的神色,没有多做解释。 然而,连依陶却已挽住她的手,几乎不容分说地将她带往东院,陆棠璧只得将今日与孙兰魁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仔细回想,再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毕竟,这并非单纯的约会,而是事关杜璿瑰婚姻大事,只是当说到孙兰魁牵着她不放、以及递上那朵白海棠时,她的声音仍不自觉低了下去?? 另一边,孙兰魁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驱车前往工作室。 今晚的一切,都在孙兰魁的意料之中,一部电影,一枝海棠,就足以让那个假的杜璿瑰,主动依偎进他的怀里,甚至对他笑得这么灿烂。 之后,他得像豢养宠物一般,细心地观察她、引导她,一点一点地餵养她的依恋。 给她一个眼神,她便会主动靠近;说一句体贴的话,她就会红了耳尖;牵一次手,她的心跳便会为了他而加速。 她越投入,就越容易被驯服,而驯服,正是他想要且需要的。 孙兰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復冷静。 按下分机,他的语调极度平稳:「以后,我和璿瑰小姐有约时,记得都要准备一枝海棠花。」 就此掛断电话后,他重新看向手中那朵假海棠,随即走到落地窗前,抬手将花举起,正好挡在月亮前方。 光影透过花瓣洒落,从这个角度看去,假花与月色相融,竟也显得逼真,孙兰魁凝视良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杜璿瑰爱黄色玫瑰,陆棠璧,就是你了!」 话落,他放开手,让假花掉在窗台边,然后弹落到地面。 双面人生 01 这天之后,孙兰魁经常约陆棠璧外出约会,孙家与杜家的父母当然都是乐见其成,彷彿只待时机成熟,这段关係便能水到渠成。 而在每一次约会结束后,孙兰魁都会送她一枝白海棠,有时插在车内香氛瓶中,有时藏在书页里,有时就静静放在她常坐的座位上,从未间断,也从不解释。 然而,陆棠璧始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让她莫名生出一丝不安,最令她困惑的是,每当她想向沉帝而提起此事,试图倾诉内心的犹豫与挣扎时,他总是沉默以对,或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让陆棠璧觉得他仍在为那天的事耿耿于怀?? 八月底,颱风仍在肆虐,空气里满是潮湿的焦躁与压抑,端着一杯热咖啡,静静坐在窗前,望着外头凄风苦雨,陆棠璧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忽然觉得不必在这样的天气里骑车上班,竟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 然而,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陆柏庆仍得出门工作。 本就行动不便的他,遇上这般风狂雨骤更显艰难,就算换了高端的电动轮椅,碾过积水的路面时,仍免不了溅起水花,打湿了裤脚,风势一阵强过一阵,几乎要掀翻他撑伞的手。他低头避风,雨水却仍顺着帽簷滑进颈间,冰得他微微一颤。 前往邮局的专属公车迟迟不来,站牌下无处可躲,他只能咬着牙等。路过的车辆毫不留情地疾驶而过,溅起的水波让他躲无可躲,只是默默调整轮椅的角度,让自己与雨的距离稍稍远一点。 好不容易,公车终于晃晃悠悠地驶来,这一站只有他一个员工,司机也是老熟人,见状立刻要起身下来帮忙。陆柏庆却连忙抬手,笑着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女儿给我买的这把轮椅,可厉害着呢!」 本来已经起身的老萧又笑着坐回驾驶座,语气里满是羡慕:「整个局里谁不知道你家棠璧最孝顺了!」 后面几位已经上车的员工也都笑着附和。 陆柏庆一边听着,一边笑着操作着控制桿,轮椅沿着登车坡道前行,然而,就在车轮即将踏上坡顶的那一刻,公车因路基积水突然微微一倾,加上斜坡板边缘凝着一层薄薄水膜,轮椅的后轮瞬间打滑,还未反应过来,陆柏庆整个人连同轮椅猛地向后翻倒,重重摔进站牌下的积水中。 瞬间,陆柏庆感觉到冰冷的雨水瞬间灌进衣领,手臂撞上地面,脑袋更是传来一阵钝痛,之后,他便不省人事了?? 陆棠璧得知这件事,是陆柏庆住院的隔几天,而且还是由沉帝而亲自告诉她的。 那天之后,颱风逐渐转弱,变为热带性低气压,锡都由雨转晴,空气中瀰漫着雨后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孙兰魁还带着她到山上赏花,白的、粉的、淡紫的花层叠齐放,点缀在湿润的山径两旁,美得近乎不真实,怎料回家便听见这个消息。 这几天的她顶替着杜璿瑰的身分,还在与孙兰魁说说笑笑,快意人生,而她的父亲,却在这几天的暴雨中,孤独地倒在积水里,昏迷不醒。 陆棠璧瞬间乱了方寸,抬步就要往外跑,一边喊道:「我要回去看我爸!」 「不行!」沉帝而迅速跨前,一手拦住她的肩膀,「你明天和孙二少还有约。」 陆棠璧挣脱他的手,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烙下,「我不管,我爸现在很需要我!」 沉帝而深吸一口气,神情也稍稍紧张,但眼底的冷静如常,低声说道:「我可以让你去看你爸,但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模样、这种状态回去,现在你必须先保持清醒,璿瑰小姐的身分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陆棠璧的心猛地一紧,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她终究还是咬着唇,颤抖着双手,乖乖坐回了南院的客厅沙发上。 沉帝而见状,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为了她,他起身前往东院,亲自向杜兹储与连依陶请示,寻求能让陆棠璧既安全又能尽快见到陆柏庆的方法。 然而,走到半路,刚好碰上了杜瑜瑾,心情不错的他端着一碗桃气秋露,正往西院的方向回去,看见沉帝而正好与他迎面而遇,挑着眉问道:「你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沉帝而恭敬地鞠了一躬,「瑜瑾少爷,她的父亲出事了,我正想去东院请示,安排她去看望父亲,但得先处理好身份上的问题。」 「她?」杜瑜瑾眉头微蹙,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想起了南院的陆棠璧,点点头,又是道:「不用麻烦去请示了,闻慈这两天要回娘家,就说她跟着大嫂外出就行,她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沉帝而抬眼,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她明天和孙二少还有约。」 「小事——」杜瑜瑾轻笑一声,语气瀟洒地摆摆手,「我等一下打给兰魁说一声就行!」 「东院那边??」沉帝而仍不放心,杜瑜瑾却已经开始不耐烦,「交给我吧,人家父亲出事了,正心急如焚,就你还在这里跟我磨磨唧唧!」 沉帝而沉默了一瞬,眼底仍带着不安,但最终还是缓缓点头,转身走回南院。 双面人生 02 对于陆棠璧要前往医院看望受伤的陆柏庆,还有许多前置工作。 首先,就是她的外表,为了变成杜璿瑰,陆棠璧剪掉了她的一头长发,可现在,她不能以杜璿瑰的短发造型出现在父亲病床前,之前长发的她,已屡屡被错认为成杜璿瑰,引来侧目与窃语,如今的情况却是万万不可以,若被看见,一句间谈、一眼打量,都可能掀起风波,难免起疑。 所以沉帝而让僕人们为她接发,陆棠璧静静坐在镜前,任由他们将一束束真发细密编织,一缕缕贴合在她耳后与后颈,接的是深黑柔亮的真发,发尾微卷,长度及腰,与她之前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除了外貌,还有衣着。她不能再穿杜家为她订製的丝质洋装或剪裁精緻的套装。她换上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针织衫,搭配一条深蓝色长裙,脚上是一双素面布鞋,最后,她从衣柜深处拿出那件父亲送她的薄羊毛开襟衫,套上去的瞬间,她似乎就真的变回了以前的陆棠璧。 出发前,她站在南院的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戴着假发、穿着朴素的女子,那既像她,又不像她。 她曾为了融入杜家而抹去自己,如今却要为了见父亲一面,而重新扮演那个真实的她,这种荒谬感几乎令陆棠璧感到窒息。 沉帝而站在她身后,安静地注视着她,手中握着为她准备好的帽子 南院外的车不再是杜家的高级座驾,而是一辆外来的计程车,这一切都是为了不引起注意,陆棠璧将帽子戴上,拉低帽簷,让短发与假发自然覆盖脸庞。 沉帝而并没有与她同行,而是在她离开后半小时才出发准备前往医院。 就在他准备上车之际,目光无意间捕捉到一辆从西院缓缓驶出的车。驾驶座上,是杜瑜瑾,后座上,除了闻慈,竟还坐着杜冠逢。 自从两人结婚以来,闻慈多半是独自回娘家,偶尔才有杜瑜瑾陪同,至冠逢从未跟过她回闻家。方才一闪而过的画面里,他似乎还看见杜冠逢笑了。那笑容明亮、真切,令他一时怔住。 想来,这一家人的关係,最近果真改善了不少。 沉帝而目送车影远去,唇角微微上扬,眼底那抹笑意也静静地绽开了。 等到他换上一套轻松的便服走进病房走廊转角,居然能听见陆柏庆爽朗的笑声,从病房内传了出来! 沉帝而的脚步一顿,微微倾身,透过半掩的门缝看了进去,病房内的阳光正好,窗帘被半掀开来,将两父女的身影映得格外美好。 他静静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抬手,轻敲了两下门。 听见门口传来的声响,病房里的两父女不约而同转头看去,随即看见沉帝而推门而入。 今日的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衬衫与深褐色长裤,少了往日笔挺的黑色西装,整个人显得格外乾净而沉稳,这也是陆棠璧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生活化的模样。 陆柏庆一见到他,立刻热络地招呼起来,唯有陆棠璧仍怔在原地,眼神有些失焦,直到父亲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猛然回神?? 陆棠璧忙朝沉帝而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的感激:「谢谢你通知我来医院,也谢谢你一直照顾我爸爸。」 沉帝而微微一愣,随即回握,笑容罕见地在唇角浮现,看起来十分亲切也更真实。 「小沉,我不是交代过你,别联络棠璧吗?你看,这下倒好,把人从那么远的迦国都给叫回来了!」陆柏庆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促狭,「还是说你其实是想趁这个机会,见她一面啊?」 话音一落,陆棠璧的脸颊微微一红。她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漾出笑意,半是害羞半是无奈地瞪了父亲一眼。 陆柏庆见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索性打铁趁热:「我看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挺般配的,要不,就由我这个做父亲的做主,从今天起,你们开始谈恋爱吧!」 话音一落,病房里的空气倏地一静。 陆棠璧的笑意还停在唇角,却瞬间凝住。她抬起头,满脸的惊讶与哭笑不得,「爸,您在乱说什么啦!」 「我可没乱说啊!」陆柏庆仍笑得自在,「我早就跟你提过,小沉踏实、稳重,又细心体贴,棠璧啊,你这样的性子,最该找个懂得照顾你的人疼着才好。」 沉帝而依旧静静站着,神情不动,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目光在笑闹的父女之间掠过,终于微微低头,「是我配不上棠璧。」 话音刚落,陆棠璧心口莫名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勉强笑道:「爸,您再胡说,我就要走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陆柏庆哈哈大笑,挥手作罢,「那就当我这个老头子胡言乱语吧。」 双面人生 03 这时,敲门声再度响起,沉帝而看了一眼腕錶,下午四点五十二分,这时,敲门声再度响起,沉帝而看了一眼腕錶,下午四点五十二分,待门一推开,果然是医生巡房。 然而,沉帝而还是愣了一下,因为这位好像不是陆柏庆原本的主治医师?? 一边低头查看病歷,一边走近病床,眼前的女医生声音清亮地道:「陆先生,您好,我是今天代班的主治医师,姓林,张医师临时接了急诊手术,委託我过来查看您的恢復情况。」 语毕,她抬起头,刚好与陆棠璧打了个照面,那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棠璧?」苏医师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与不敢置信,「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沉帝而立刻捕捉到这细微变化,目光一凝。 陆棠璧愣了几秒,随即勉强笑了笑,语气平稳:「思蓉,好久不见,这位是我爸。」 林思蓉正是陆棠璧以前在首都医院工作时的同事,这次陆柏庆出意外,沉帝而刻意不将他送到首都医院,将陆柏庆安排到这间相对低调的寧安医院,偏偏还是遇上了陆棠璧过去的同事。 林思蓉一怔后,很快恢復专业的神情,朝陆柏庆点头致意,重新戴上那份职业性的平静微笑:「原来如此。伯父本来有些微的脑震盪,所幸意识清楚、反应正常,目前看来恢復得不错。也幸好没有伤及脊椎,上半身活动与神经反射都算理想。」 语毕,她俯身为陆柏庆进行例行检查,听诊、测压、观察瞳孔与肢体反应,收起听诊器后,她直起身,转向身后的护理师,「若接下来十二小时都没有出现头晕、呕吐或记忆混乱的情形,基本上就能逐步减少镇痛药的使用了。」 就在她转身准备在病歷上做笔记时,馀光却再次落在陆棠璧身上,微微一笑。 她合上病歷,将病歷交给护理师,语气从容:「刚好这里是最后一床,你们先回去吧,稍后我会过去护理站把记录补齐,我跟朋友说说话。」 护理师点点头,依言退出病房。 见状,陆棠璧赶紧先发制人,「思蓉,你什么时候过来寧安医院的?」 林思蓉轻笑了一下,语气依旧亲切:「跟你差不多,首都医院那边人手太多,竞争也太激烈,我就想换个环境喘口气,离职当天我还特别到復健科找你,结果彭玫才跟我说你停职了!」 倏地,陆棠璧下意识地朝她冷眼瞪去,惊得林思蓉向后退了两步。 病床上的陆柏庆同样被她说的话吸引了注意,眉头微微一蹙,「停职?怎么回事?」 也许是看见了林思蓉的反应,也察觉到自己的锐利,陆棠璧立刻低下头,掩住嘴巴,装作被呛到似的轻咳了两声,声音刻意压得轻巧又自然,「爸,没事啦,医院那边让我暂停值班几週,是制度规定,没有什么特别的。」 被吓到的林思蓉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连忙补充道:「对,我有听万玫说你好像有别的安排,后来我就离开了,今天才又重新遇见你。」 陆棠璧嘴角牵出一抹笑,给了林思蓉一个眼神,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最后,林思蓉是被陆棠璧送出病房外的,一关上门,她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棠璧,对不起,刚才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可是我记得你是自行申请停职,怎么叔叔不知道呢?」 陆棠璧神色一僵,视线闪了闪,却很快恢復镇定,她轻声叹了口气,「思蓉,我这次停职,其实是为了我男朋友,他想创业,我这个女朋友一定要陪着他,医院工作这么忙,我才想乾脆停职全心全意地帮他,这事我没跟爸爸说,怕他担心,也怕他觉得我不务正业。」 「男朋友?」听见八卦,林思蓉的情绪好了一点,微微挑眉,「刚才里面那一位?」 陆棠璧轻轻点头,虽然心底对沉帝而有几分愧疚,但为了圆谎,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 「哎呀,真看不出来啊!」林思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眼神里带着几分打趣又几分真心的羡慕,「当初还信誓旦旦说不谈恋爱,结果一出手就找了个这么帅的!」 陆棠璧哑然失笑,只能尷尬地附和着笑了两声,却不再辩解。 好不容易送走了林思蓉,当她重新打开病房门时,抬起头,两人的视线不偏不倚地撞在一起,想起刚才自己与林思蓉说的那些话,心里一阵发烫,不由得有些害羞的避开他的目光。 双面人生 04 接下来便是晚餐时间。 沉帝而自告奋勇地下楼,说要去美食街替他们买点吃的。陆棠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泛起一丝暖意。 等电梯门闔上后,她便挽起袖子开始整理病房,换水、摺被、擦拭桌面,希望能给父亲一个能安心休养的空间。 病床上的陆柏庆则间间地靠在枕头上,手里滑着手机。 萤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忽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视抬眼望向那个正弯腰擦拭窗台的女儿,喃喃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陆棠璧听见父亲的低语,回头问道:「爸,您说什么?」 陆柏庆收回思绪,放下手机问她:「我在想,你什么时候回迦国?」 陆棠璧怔了怔,将手上的抹布反了个面,「过几天吧。」 「是喔——」陆柏庆点点头,嘴角仍噙着笑,「这个礼拜日就是你的生日了,看来要提前帮你庆祝才是。」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沉帝而提着几盒还冒着热气的熟食走了进来。塑胶袋窸窣作响,食物的香气随之瀰漫在消毒水气息縈绕的病房里,当然他也听见了陆柏庆说的话了。 他一进门,陆棠璧便迎上前去,接过他手里的食盒,一边拆开、一边将餐具摆放在靠近病床的小桌上。 这时的陆柏庆看着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地忙碌,忽然抬眉,语气轻快道:「小沉,你看我这副样子,下床都没办法,要不,你帮我带棠璧去买蛋糕吧!」 沉帝而一怔,手里刚打开的汤匙停在半空。他抬眼看了陆柏庆一眼,又转向陆棠璧,恰好与她四目相接。那一瞬间,谁也没开口?? 下一秒,竟开始将餐盒往自己面前拉,「你们别在这儿陪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今晚感觉好饿,这几盒都归我,你们去外面吃点好的,顺便买个蛋糕,知道吗?」 最后,两人只好被他赶出病房。 沉帝而转头,看着她微低的侧脸,「那我们,去买蛋糕?」 陆棠璧抬眼,嘴角弯了弯,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都被赶出来了,那就去买吧!」 于是,他们一同朝电梯口走去。 走出医院大门,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在玻璃幕墙上流动,倒映出两道并肩的影子,静静交错,没有言语,却在不知不觉间,拉近了距离。 他们先是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餐馆吃了简餐,饭后,沉帝而起身结帐,陆棠璧则在门口等他。 也许真的是老天爷要他们买蛋糕,从餐馆离开后,只过了一个街角,转进一条幽静的巷弄,竟真有一间亮着暖黄灯光的蛋糕店。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店铺前停下脚步。 玻璃橱窗内,几款手工蛋糕静静陈列,没有闪亮的糖珠或华丽裱花,只有朴实的奶油小花、乾燥花瓣与手写木牌标籤,而正中央那款抹茶戚风,顶端点缀着一朵用豆沙捏成的小红花,精緻得让陆棠璧移不开眼。 一旁的沉帝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问:「你想要这个?那就买吧。」 语音一落,两人同时抬眼对视,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 沉帝而推开店门,铃鐺轻响,他的手仍虚扶在门把上,退后半步,侧身让陆棠璧先进去。 店内暖黄的灯光洒落,映着橱窗里的蛋糕,待沉帝而也踏入店内,门铃轻晃,馀音未散,他已走向柜檯,语气平静而自然地道:「我要橱窗正中央那颗抹茶戚风蛋糕,生日用,三十三岁,谢谢。」 没有犹豫,没有徵询,也没有看向陆棠璧,令她怔了一下,不由得抬头看向他的背影,唇边不自觉浮起一抹笑。 不到五分鐘,两人便从蛋糕店出来。 与进去时不同,沉帝而手上多了个蛋糕礼盒,而陆棠璧脸上的笑容,也比灯光更柔亮了几分。 然而,当他们回到医院病房门时,迎面而来的却是一片漆黑。 病房内灯火全熄,只有监护仪的萤幕闪着幽微的绿光,映着陆柏庆均匀起伏的呼吸,他竟然已经沉沉睡去。 陆棠璧站在门口,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轻声嘀咕道:「这么早就睡了?」 沉帝而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分明才七点五十五分,的确,太早了,陆柏庆根本就是故意的。 「大概是累了吧??」黑暗中,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意,「刚才店员说,这款蛋糕需要冷藏密封,不然抹茶会吸潮,奶油也容易塌。但保鲜盒好像有点小,要不我们先吃一点?」 陆棠璧一怔,抬头看他,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从他口中说出的。 沉帝而神色如常,语调却比平时柔了些:「天台上有张长椅。」 天台?深夜?两个人? 也许是潜意识作祟,她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语气坚定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那走吧。」 他一怔,没料到陆棠璧竟答应得如此爽快,或许是怕她反悔,沉帝而立刻转身带路,进入电梯后,萤幕上的数字缓缓跳动,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直到抵达顶楼, 一打开铁门,夜风迎面吹来,陆棠璧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还没开口,沉帝而已将外套披到她肩上,带着她走向那张旧木长椅?? 双面人生 05 木质边缘被风吹得发白,却仍旧乾净如初,沉帝而放下手里的蛋糕盒,转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她。 迟疑片刻后,陆棠璧终于挪动脚步,在他身旁坐下,长椅略显狭窄,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蛋糕盒,面对着面,只要微微低头,便能轻易地碰到彼此的呼吸。 沉帝而轻手轻脚地打开盒子,奶油微微塌陷,绿色的蛋糕体散发着淡淡的茶香,但是这抹清香瞬间就被风捎走了,所幸那朵小红花依旧完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她忽然开口,语气似漫不经心:「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低声答道:「我没有生日。」 终于,他将蜡烛插在蛋糕上,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点燃。火焰一闪,他立刻抬手护住那团微光,生怕被风扑灭。随后,他抬起头,将那点摇曳的光捧向她的方向。 沉帝而轻声说,声音被风揉得好轻,「生日快乐,许愿吧。」 这一刻,月色与烛火交织在一起,落在他掌心,也落在她的眼底。 陆棠璧透过烛光望向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与暖,她只得赶紧闭上眼睛,虔诚地许愿:「第一个愿望,希望爱我的人能够平安健康;第二个愿望,也希望我爱的人能够平安健康。」 沉帝而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出声,直到陆棠璧睁开眼,他才低声道:「第三个呢?」 她眨了眨眼,泪光还未乾,笑意已先浮起,「分给你好不好?」 倏地,沉帝而一怔,手中的蛋糕盒微微一倾,奶油边缘几乎滑落,千钧一发之际,陆棠璧的手倏然覆上他的手背,稳稳地压住了盒子,在她的惊呼间,沉帝而沉声道:「第三个愿望,我希望你不要爱上孙兰魁。」 话音刚落,望着他的陆棠璧便愣住了。 「许完愿了,吃蛋糕吧??」他忽然这么说,眼神没有半点回避,「再不吃,奶油真要塌了。」 因为空间有限的关係,还是由沉帝而捧着蛋糕,两人一人拿着一枝叉子,长椅太窄,他们几乎肩贴着肩,两支叉子一左一右,在那块小小的蛋糕上交错着,一下一下地挖着各自那一角。 一咬下,蛋糕香绵松软,抹茶香随着夜风缓缓散开,混着烛火熄灭后残留的烟气,甜味里却渗着一丝苦。 「对不起——」沉帝而在嚥下口中的蛋糕后,就这么握着叉子,瘫坐在长椅上,「那天之后,我就没再追踪你的手机内容了。」 陆棠璧怔了一下,叉尖停在半空中。 然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沉帝而,半晌后才轻声开口:「我知道那是你的职责所在,我也要跟你说对不起,那天是我任性了。」 沉帝而怔了怔,抬眼望向她。 两人之间又陷入短暂的静默。 过了许久,陆棠璧才重新抬起头,唇角勾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那这样,我们算扯平了吧?」 「算吧??」沉帝而看着她,眼底的光缓缓柔了下来,「但是我希望你不要爱上孙兰魁也是认真的。」 语毕,他垂下视线,将那份已经吃了三分之二的蛋糕重新盖上盖子。 沉帝而没有忘记,这份蛋糕得替陆柏庆留下一份。 等到收拾好之后,他转向一直沉默的陆棠璧,认真而直白地道:「你不是璿瑰,而他註定是璿瑰的丈夫,这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实,如果你真的爱上他了,痛苦的也是你自己。」 夜风骤然冷了下来。 陆棠璧伸手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套,声音平静却有些发紧:「我承认,他的确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恋爱错觉,每次和他的约会都像糖,一点一点,甜得我忘了自己只是在假扮杜璿瑰,可是我一直忘了告诉你,当初我会答应进入杜家,其实是为了你。」 话一说出口,两人的脸同时染上红晕,一个是害羞,一个则更害羞! 也许是因为太了解沉帝而,正当陆棠璧想补充些什么、缓和当下的氛围时,铁门突然被推开?? 一对情侣走了进来,显然有些急迫,当然也没能察觉到两人的存在,他们沿着天台另一端走过,随即紧紧抱住对方,开始热烈地拥吻,这一幕让陆棠璧和沉帝而的脸颊瞬间更红了。 倏地,他们对看一眼,默契地起身,沉帝而低头拿起蛋糕盒,而陆棠璧则抓紧外套,两人默默离开天台,留下夜风和月光。 双面人生 06 直到向下的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彼此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陆棠璧低头偷笑,身边的沉帝而则轻咳两声,故作从容地调整了一下领口,彷彿刚才仓皇逃离的不是他。 回到病房时,已经接近十一点。陆棠璧打算留下陪床,示意沉帝而先行离开。 沉帝而一滞,竟无言以对,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只是低声道:「蛋糕盒放进冰箱了,明天再拿给叔叔吃。」 她点头,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谢谢,也谢谢你今天帮我过生日,我很开心。」 闻言,他没再坚持,只是在转身走向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传来,他问:「虽然很抱歉,但我想跟你确认,你叫陆棠璧,海棠的棠、璧人的璧,对吗?」 陆棠璧微微一愣,眼底微微发热,声音轻柔却坚定:「是的,我叫陆棠璧。」 沉帝而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然后转身,踏出房门。 门缓缓关上,只留下一室静謐,以及她心底微微的悸动。 也是在这一晚,杜冠逢第一次在闻家过夜。 还没等闻慈把手上的绘本念完,今天因为在家里和小狗玩得不亦乐乎的他,早已呼呼大睡。 闻慈轻轻合上绘本,伸手将柔软的棉被拉高,仔细盖过他的肩膀,又顺手拨开黏在额前的碎发,静静地看了杜冠逢片刻,这才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悄然离开。 这个时间点,父母早已入房休息,家里的僕人们也纷纷散去,她原以为房子里只会剩下一片寧静,没想到,杜瑜瑾竟在门外等着她。 没有听见动静的他仍然背对着她,月光勾勒出他健壮的轮廓,就像五年前,闻慈第一次看见他的背影时,那样令她感到心头一颤,就像是两人之间的时间从未流动?? 那时她还是个大学生,奉父亲吩咐送去机密文件。由于是极机密的资料,父亲无法假手他人,母亲恰巧在国外旅游,哥哥姊姊们也都不在家,只能由她搭着司机的车前往政院。 当天下着大雨,她穿着米色风衣,虽然僕人撑着黑色长伞护着她,仍无法完全抵挡滂沱的雨势。 所幸文件装在防水袋里,完好无损,她就这么在政院后门的门廊下耐心等待了近二十分鐘。 终于,一名年轻男子撑着伞走来。闻慈认得出他,那是荣誉杜家的杜瑜瑾先生。今年年初,他刚与她的好友崔繽汇完婚,婚礼她因在蕎国求学而无法参加,理所当然,杜瑜瑾也认得她。 他一走进廊下,闻慈便礼貌地致意,「瑜瑾哥,我是替我爸来送文件的。」 杜瑜瑾点点头,伸手接过文件袋,「谢谢你,闻慈。」 话音刚落,他本要转身离开,却在迈出步伐前停了一下。随后,他回过身,目光落在闻慈被雨水打湿的风衣下摆和袖口,他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手帕,没有徵求同意,只是自然地、轻柔地,蹲下身,一点一点地替她擦拭湿透的袖口与衣角。 闻慈怔住,呼吸一滞。 雨声轰鸣,而她却已经没有思绪,眼底只有他半边已经湿透的肩膀。 就在闻慈回过神之前,杜瑜瑾已经转身离开,政院后门的门廊十分冗长,她只能这么看着杜瑜瑾的背影渐行渐远,那一刻,闻慈站在原地,只记得雨声忽然变得好远,而那个背影,像一根永远都收不回来的线,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她往后的岁月。 如今,五年过去,他依旧只给了她一个背影,可闻慈知道,现在的她已经有了无数次可以呼唤他的资格了。 「瑜瑾哥——」她轻轻唤了一声,走上前,声音很轻,「冠逢已经睡了。」 他点点头,喉结微动,低声应道:「辛苦你了,那我们也回房间吧。」 双面人生 07 「我看以后我还是等冠逢寒暑假在回娘家好了??」闻慈一边走进房间,一边轻声碎念,「现在他已经上小学了,不像幼儿园那样自由。眼看下个礼拜就要考试了,我们实在不该随便替他请假。」 杜瑜瑾随后,轻轻关上门,「没事的,就请了两天假,你别这么紧张。」 闻慈抬头看向他,眉头微蹙,「可是,你今天怎么会突然想带我回娘家?」 杜瑜瑾愣了一下,顿了顿才坐到沙发上,「我只是觉得最近冠逢和你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我想着,他一直没能好好地和外公、外婆相处,趁着这个机会,给孩子多点温暖,也不错。」 闻言,闻慈轻轻笑了,「也是,真的谢谢陆小姐,要不是她,我真的还不知道怎么跟冠逢相处。」 杜瑜瑾同样也对着她笑了,今天他带闻慈回娘家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了帮助陆棠璧能够顺利前去看护她的父亲,也算是间接的道谢了。 气氛一时显得格外融洽。 然而,闻慈忽然扭捏地抬起头,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才小声问道:「今晚好像有点凉,你还是要睡沙发吗?」 其实,两人结婚至今,从未同床,在杜家时,房里有两张床,而今晚在闻家过夜,只有一张床,以往的杜瑜瑾总是睡在这张还送宽大的沙发上,如今因为与杜冠逢的关係渐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慢慢靠近,也正因此,闻慈才鼓起勇气,问出了这句话。 驀地,杜瑜瑾沉默了一瞬,神色微变,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却是问道:「闻慈,你会不会想跟我离婚?」 闻慈怔住,像是没听清,目光落在他已经别开的侧脸上。 片刻后,杜瑜瑾再开口的声音略是发颤,眼底是一片难以捉摸的深色,「离婚后,我会给你一笔钱,绝对足够你下半辈子的所有开销,当作是补偿。」 语毕,他这才看向闻慈的双眼,然而此刻的她,早已泪眼婆娑。 「我从没想过要离婚??」她轻轻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向他确认,「我知道,你娶我不是因为爱,只是出自于责任,但我一直在想,也许只要我够努力,够温柔,够懂事,我们之间就能有一点点改变,但是现在你若想离婚,我会答应。」 空气静得能听见楼下客厅的整点鐘响声。 沉默良久,杜瑜瑾终于站起身,走到闻慈身旁坐下。床榻微微下陷,两人的距离被迫靠近,肩头几乎要相触,然而谁也没有动。 他垂下眼,神情似乎在光影间闪烁不定,「冠逢的妈妈是你的好朋友,当时我们离婚并不是因为所谓的感情不和,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爱过我。」 闻慈怔了一下,眉心微微皱起,这才抬头望向说话的他?? 「那一年,冠逢出生的那天夜里,她就把离婚协议书拿了出来??」他说着,语气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她说,替杜家生下男孩,已经完成了该尽的责任,接下来该换她的自由,也是在那一晚,她的男朋友出现在產房外,说是要把她接走,因为相爱的人本来就该在一起。」 闻慈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悲伤取代,她终于明白,他的冷漠与距离,不全是无情,而是因为早在那场婚姻里,他的心早就被一次彻底的背叛掏空了。 语毕,他闭了闭眼,声音近乎低喃:「之后的事情你应该非常清楚了,她被她所谓爱她的男朋友拋弃了,就因为她替我生过一个孩子,后来,她精神崩溃,被家人送进身心科病房。这些年,我们全家都不敢让冠逢知道他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谁。可是,因为我的身分,我必须有一个完整、体面的家庭。所以我不断地结婚、再离婚,维持表面的安稳,让外人相信我还在过着正常的生活,我只有冠逢一个孩子。那从来都不是女方的问题,而是我自己的选择。因为我不想再耽误其他女孩子了,包括你。」 闻慈的心猛地一缩,露出一抹极浅的笑,竟是脱口而出道:「可是我是真的爱你的,瑜瑾。」 当这句话落在他的耳里时,杜瑜瑾再也没了克制,一旋身便将闻慈扑倒在床铺上,低头,吻住了她,深沉而绵长的交缠,感激与迟来的心动,都融进这一刻。 两人的衣衫在糜糜中滑落,她的手慢慢攀上他的背,他吻遍她肩头的每一寸肌肤,享受着她的轻喘与颤抖,月光在窗外静静流淌,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 双面人生 08 天已大亮,空气里却还残留着两人清晨时再度亲密的气息,凌乱的床被单、枕头上的压痕,还有空气中瀰漫着那属于彼此的体温与气味。 闻慈缓缓醒来,她一转头便看见杜瑜瑾坐在床边,穿着白衬衫,袖口未扣,正在讲电话:「好,那就明天回去。」 电话掛断后,房间陷入短暂的静默。 闻慈的手指在被褥下轻轻蜷缩,想要开口,却又很珍惜这样的时光,她看着他背对着自己坐着,阳光落在他肩上,照亮那条微微紧绷的颈线,似乎不再像记忆中那样清冷了,她轻轻动了动,棉被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上面还留着昨夜他吻过的淡淡红痕。 他察觉到动静,回过头来,神情柔和了几分,随即,杜瑜瑾伸出手,将她重新搂进怀里,语气低低的:「醒了?」 闻慈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微微点头,喉头动了动,终于问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是谁这么早就给你打电话?」 「帝而——」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目光坦然,「我跟他说,我们明天再回去,今天我们再多陪陪岳父、岳母,也让冠逢多看看外公外婆。」 闻慈抬眼望着他,甜甜地在杜瑜瑾的侧脸上烙下一吻,「谢谢老公。」 这几天,孙兰魁都没能见着杜璇瑰,杜家那头说,她陪着大哥、大嫂回闻家省亲了。 也许,更准确地说,是那个假扮杜璇瑰的女孩,然而不知为何,心底却有那么一丝淡淡的想念,在不合时宜的时刻窜起?? 从每一次的相处间,他能清楚感觉到,她与真正的杜璇瑰截然不同,她很像一个活着的人,真实、温热、会担心、会开心,也会在细微的善意里露出真诚的感激。 这样的情绪,没有计算,没有目的,只是一种单纯而透明的存在。 这样的她,理应不属于孙家与杜家所在的世界。 可偏偏,正是这样的不同,一再让孙兰魁想起她的笑,她的声音,她那双带着光的眼睛,一再让他想起这个,连名字都不曾真正属于自己的女孩。 忽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思绪,杰夫在应声之后推门而入,然而,他手里拿的并不是设计图或合作案资料,而是一份印着医院抬头的文件夹,里头便是李品錚的定期追踪报告。 孙兰魁接过,随意翻开两页,眉心却在无声中一点一点皱紧。 「李先生的病情正在急速恶化——」杰夫站在办公桌前,微微躬身,语气沉稳却难掩凝重,「平城的医疗已经无法支持淋巴癌末期的治疗。」 起初,他之所以会追踪李品錚的病况,只是想确定真正的杜璿瑰,究竟何时会回到杜家。 毕竟,唯有她的归位,才能让他手中的这个假的杜璿瑰成为真正的筹码。 到那时,他便能以她为要胁,逼迫杜兹储就范,进而掌控杜家的资源与势力,替自己铺平通往最高权位的道路。 在孙兰魁眼里,这场政治婚姻,是孙家与杜家权势结盟的完美契局,也是他亲手佈下的一盘棋。 他从不认为那个懦弱、短视、沉溺于酒色的孙梅衍,有资格继承家业,更没有资格代表孙家,角逐未来的权力巔峰,甚至统治这个国家。 这一切,本该都在他掌控之中。 直到此刻,他的心,却开始动摇了?? 他想,如果在真正的杜璿瑰归位之前,他便已与那个假的杜璿瑰成婚,甚至有了夫妻之实,那么,哪怕日后谎言被揭穿,哪怕他再也登不上高位,他也有足够的手段与力量,让她留在他的身边。 他要她,成为他真正的孙太太,无论名分真假,无论世人如何讥讽,孙兰魁只想要她。 沉默拉长了片刻,空气里只有他略微沉稳的呼吸。 忽然,孙兰魁开口:「你去悄悄告诉我爸妈,就说那天我带璿瑰小姐到小岛小屋之后,再出来时连衣服都穿反了,似乎是做错事了,为了保全两家的面子,最好在肚子大起来之前,儘快结婚。」 杰夫虽然错愕,却也不敢多问。 当他转身欲走时,孙兰魁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还有,想办法让李品錚多活几天,用药、用毒,都可以。」 双面人生 09 回归陆棠璧的第三天,住院即将满一週的陆柏庆终于能出院了。 一早起床后,陆柏庆便已换上自己的衣服,坐在床沿,双脚晃啊晃,嘴里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而此刻的沉帝而正在收拾行李,背对着他的而陆棠璧低着头,将药单、诊断证明及出院后注意事项一张张收进文件夹,听着父亲絮絮叨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爸,您能不能别一直说个不停?」陆棠璧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转身瞪他,「医生不是说要保持心情平稳吗?」 「我这不是高兴呀!」陆柏庆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也随之舒展开来,「住了这么久,终于能回家了。」 正说着,护理师推门而入,确认出院文件无误,沉帝而提起行李,陆棠璧扶着父亲坐上这台在他跌倒后稍微受损的轮椅,也已经被沉帝而修好了,他们三人,一起走向医院门口。 顺利回到家后,陆柏庆先行进入,之后便是提着行李的沉帝而,然而,最后进门的陆棠璧一进来便东张西望,然后又静静地站在玄关处,她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回家了,她感受到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这个家与父亲的身边,曾经是她最想逃离的束缚,可此刻,她忽然发现,这个家从未改变。 变的,是她。 她曾以为逃离是自由,却在杜家那种金碧辉煌的冰冷中,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孤独。 她曾以为父亲的爱是枷锁,却在假扮杜璿瑰的高压下,才明白那种无条件的囉嗦有多珍贵。 「棠棠?」陆柏庆察觉她的异样,轻声唤她,「怎么,太久没回家,还不知道怎么进家门啦?」 驀地,她抬起眼,看着父亲花白的发角、微驼的背脊,还有那双依旧温和、盛满笑意的眼睛。一瞬间,所有压抑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喉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连换鞋都忘了,只是快步上前,张开双臂抱住他,「爸,我回来了。」 身后的沉帝而静静放下行李,一向情绪从不外露的他,此时此刻,胸腔深处竟也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 陆柏庆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抬手轻拍她的背,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温柔:「你要是在迦国待得不好,那就别待了,锡都医院这么多家,换一家待就是了,什么制度、什么规矩,你都已经是正式医师了,还特地出国去实习,真是的!」 缓过情绪的陆棠璧缓缓放开父亲,微微抬头,眼里闪着尷尬又带着些哽咽,但是眼里闪着未落的泪光,是她从未说出口的后悔,是对这三个多月沉默与逃避的懺悔,也是对父亲独自承受担忧的歉疚。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彷彿在回应某个只存在于心底的承诺。 这天的午餐,由陆棠璧下厨。 她站在久违的厨房里,手指抚过流理台边缘那道小小的裂痕,听着瓦斯炉点火时发出的轻响,打开冰箱后看着常吃的食材,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却又因她离开的日子而有了新的意义。 午餐后,陆棠璧又切了些水果,陪着陆柏庆坐在沙发上收看重播的八点档,剧情依旧老套又无聊,失忆、替身、家族恩怨、误会百出,但她却偷偷注意着父亲的表情,皱眉、噘嘴、偶尔笑出声,这些细微的反应,比剧情本身更让她心头暖洋洋的。 在看着陆柏庆吃完午餐后用药,这才推着他回房间午睡。 正当她想回到自己房间看一看时,沉帝而已站在走廊尽头,背光而立,神情一如往常的沉静,却在她靠近时,低声道:「该回去了。」 陆棠璧微微愣了愣,眼泪便毫无预警地涌上眼眶,聚成一片湿热的雾气,她哑着嗓子道:「我才刚回家!」 沉帝而语气平稳,「你这趟出来不是为了回家,而是照顾叔叔,现在叔叔出院了,你也该回杜家了。」 「我爸才刚出院,我还没跟他说药要怎么吃、復健要怎么做、饮食要注意什么,还没整理好这个家,还没??」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乞求,「就不能再留一天吗?」 说到这里,陆棠璧说不下去了,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呼吸都变得疼痛。 「日落之前必须回到杜家!」他摇摇头,「你要是捨不得,就现在离开,由我来跟叔叔说。」 彻底失望的陆棠璧双手紧握衣角,眼眶的泪水开始不受控制地滑落,她缓缓转身,望向父亲房间那扇半掩的门,里头传来陆柏庆均匀的呼吸声,却是令她心如刀割。 双面人生 10 大约三点半,泪流不止的陆棠璧坐上了沉帝而的车,她来不及向陆柏庆说点什么,只能负气地坐在车里,一眼都不看向驾驶座上的他。 当天,杜瑜瑾与沉帝而的车一前一后驶进了杜家大门,陆棠璧是在南院下了车,郁玟一见到长发披肩、眼眶红肿的她,非常惊讶,然而随后下车的沉帝而只是将车钥匙随手一拋,精准地落入她的手中,快步跟着陆棠璧走向了房间的方向。 看着沉帝而一身休间服饰,郁玟更是惊讶了! 早在回来之前,沉帝而已经提前召来了之前为她接发与打扮的僕人们,此刻全都立在廊道两旁,但房门在沉帝而进入后便紧紧关上,他们全都不得其门而入,只能静静地等候。 房间里,陆棠璧扑倒在床上大哭,不是啜泣,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近乎窒息的痛哭。她将脸埋进枕头,肩膀因剧烈的哭泣而微微颤抖,三个多月来累积的委屈、无力、悔恨与绝望,对父亲的掛念、对杜家的无奈、对自己软弱的自责,在这一刻全都宣洩出来。 沉帝而进来后,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她当然知道他来了,但此刻陆棠璧的情绪已经失控,她猛地起身,伸手狠狠推了沉帝而一把,带着哭腔喊道:「都是你害的!你走开、走开!」 沉帝而没有闪躲,也没有反制,只是任她捶打,任她发洩,最终只能跌坐在床边,呜咽着,良久后,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来,身体也不再颤抖,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就在沉帝而以为她已经冷静下来时,她却轻轻哑哑地开口:「对不起,我不该把气出在你身上,打疼你了吗?」 沉帝而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话,只是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蹲下,当她抬眸时,轻轻地摇了摇头。 陆棠璧一怔,鼻尖又是一酸,却没有再哭。 日落前,没开灯的房间,最后一抹天光染上他的肩线、她的发梢,也照亮了两人之间意味深长地对视,伴随着那点曖昧不明的距离。 赶在杜家晚餐开动前,变回短发、穿回洋装的陆棠璧走进东院的餐厅,杜兹储与连依陶已落座,桌上摆满了每个人的专属餐盘。 也许是多日未见,见到她时,连依陶下意识一怔,那一瞬间,她的神情不再是冷淡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母性的柔软。 杜兹储也抬眼望着她,眉间少见地松了松。 刚好杜冠逢被杜瑜瑾及闻慈牵着走进来,一看见陆棠璧,他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闻慈,轻声对她说:「我可以跟姑姑坐吗?」 陆棠璧怔了一下,眼底微微一暖,蹲下身伸出双手,「好,妈妈帮你拉椅子。」 餐间,烛光摇曳,银器轻碰。 杜兹储罕见地开口说话:「这几天你们不在,家里安静很多。」 连依陶也似有所感,轻轻放下汤匙,略有感悟地看向陆棠璧,「也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总会叮嘱僕人帮我们点安神香,开加湿器,房里的室温你都会特别调整,还有闻慈,之前换季时总是你打理好一切,这几天你们都不在,僕人没得到吩咐,我们这两天过得可就不安生了。」 闻言,闻慈慌忙道:「抱歉,是我忘记交代他们了。」 「不用抱歉??」连依陶轻声打断她,目光真挚,「是你们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这个家,只是我们太习惯了。」 杜兹储没再多言,只是默默将他餐盘上那一碗燉得软烂的山药放到她的面前,「这是厨房今天新出的菜式,听说你以前喜欢这味道。」 陆棠璧怔了怔,她低下头,轻轻道:「谢谢。」 杜兹储点点头,神情淡淡,却不似以往那样疏离,连依陶也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 今晚的晚餐显得特别温馨,陆棠璧也观察到了杜瑜瑾不只会替杜冠逢擦嘴,还时不时与闻慈低声交谈,眉眼间全是笑意,还有杜兹储与连依陶,他们似乎都不一样了。 这一切,都让她有些恍惚。 她记得,自己刚进杜家的那些日子,餐桌上从没有这样的气氛。 这样的发现令她心口微热,又隐隐发酸,餐盘上的食物瞬间变得好吃了许多。 直到最后一道甜品上桌,连依陶忽然淡淡道:「这几天你们两兄妹就别往外跑了,我听说元首的秋宴提前了,过两天大家都得一起出席。」 错爱成真 01 隔天,得知杜璿瑰已回家的孙兰魁,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打了电话,迫不及待地约她出门见面。 只不过,这次约会的地点竟是在泳池。虽然不像杜璿瑰那样样样精通,所幸陆棠璧并不怕水。 这座泳池隐蔽于市郊一处私人会所内,环境静謐、设计考究,四周被高大的棕櫚树与防窥绿篱环绕,午后炽烈的日光从天窗洒落,波光粼粼,亮得刺眼。 孙兰魁早已下水,单手撑着池边。他只穿着一条深色泳裤,结实的肌肉线条在水下若隐若现,他朝她招了招手,语气轻快地道:「快下来吧,现在水温刚刚好。」 披着罩衫的陆棠璧赤脚站在冰凉的瓷砖上,听见呼唤,身子微微一僵。 如今罩衫下的这件宝蓝色连身泳衣,领口高挺,袖口及肘,裙摆盖过大腿,看似保守,却因丝质贴身的材质,将身形勾勒得线条分明,举手投足间流露一种低调却无法忽视的嫵媚,对于陆棠璧来说,是非常陌生而尷尬的穿着。 此刻,慢慢游向她的孙兰魁挑了挑眉,半是调侃半是鼓励地说:「我们就快结婚了,你别害羞,过来吧。」 语毕,已经来到这头岸边的他朝陆棠璧伸出手,深吸一口气,她缓缓解开罩衫,慢慢踏入水中,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秋天了,这样的水温的确是有点冷??」孙兰魁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了,他双手抵在池边,将她稳稳地圈在怀里与池壁之间,以胸膛贴上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后敏感的肌肤,「要是怕冷的话,先抱着我,等适应了水温再说。」 今天出门前,沉帝而特别叮嚀她,不要被私人情绪所影响,面对孙兰魁时,她仍必须保持热情。毕竟,现在的她是杜璿瑰,两人两个多月后即将结婚,而未来真正的杜璿瑰将会接续这段关係,她不能让陆棠璧的情绪与迟疑,留下任何不该有的破绽,继而影响了杜璿瑰的未来。 她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睁开眼时,陆棠璧恢復了该有的优雅与镇定,「有你在,我很放心。」 然后,陆棠璧开始缓缓地将头向后靠去,抵在他的肩窝上,感受着孙兰魁越发大胆地拥住她,孙兰魁低声说:「你今天的香味不一样。」 她微微一笑,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喜欢吗?」 孙兰魁怔了怔,眼底那抹笑终于化开成更浓的渴望,他低下头,靠得更近—— 然而就在他的即将碰上她时,陆棠璧却忽然笑出声来,猛地一推,身躯直接滑入水中,溅起一圈晶亮的水花,再度浮出水面时,她甚是轻巧地朝孙兰魁勾勾手指头,「来追我啊!」 孙兰魁怔了半秒,随即化为兴奋的笑意,他低笑一声,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朝她的方向游去。 水波盪漾,两人的身影在水中交错,一个追,一个逃;一个渴望佔有,一个努力保持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停在泳池边。 陆棠璧坐在池畔,长腿伸入水中,随意晃荡,激起细碎涟漪,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浴巾,发丝半湿,垂落在肩头上。 「给你——」端着两杯调酒走回她身边的孙兰魁同样在池畔落坐,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她,「这是我调的,应该不会太烈。」 陆棠璧接过,抿了一口,酒液冰凉而清甜,却带着隐约的苦味。 他侧头问:「好喝吗?」 她抬眼看他,微微一笑,「很好喝。」 孙兰魁看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脸上,接着是她的身躯,最后才落在她小巧的脚尖。 陆棠璧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一笑,却没有避开,只是抬起手指轻轻搅动杯中的冰块,发出细碎的声响,也在这时不经意地收回双腿,让白色的浴巾垂落至膝边,遮去了那一抹可能令他想入非非的曲线。 下一秒,孙兰魁挑眉,笑得肆意,「你今天真美。」 然而,就在陆棠璧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时,忽然感觉脑袋一晕,她放下杯子,努力想稳住身体,却被孙兰魁直接带进了怀里。 「嘘,别动??」他伸手拨开陆棠璧湿漉漉的发尾,指节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侧颈,沉声道:「看来我调的酒对你来说还是太烈了。」 意识还算清楚的她,就这么看着孙兰魁的唇朝她越靠越近—— 最终,他只是将吻落在陆棠璧的脖颈上,猛然用力,惹得她吃痛地皱起眉眼,却不敢抗拒,此刻,他的手仍环在她的腰际,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后颈,不让她退,也不让她转头,就像是要她完整地承接这一切,包括她的恐惧、她的僵硬以及她灵魂深处那一声无声的吶喊。 她是杜璿瑰、她是杜璿瑰,不对,她是陆棠璧?? 错爱成真 02 回程的路上,驾驶座上的沉帝而一直透过后照镜打量着她,以往的陆棠璧,总是会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然而今天,她却只是愣愣地看着车窗外,眉眼间带但眼底似乎藏着某种沉帝而无法解读的情绪。 更重要的是,今天的她并没有收到孙兰魁送的海棠花。 这样的她令沉帝而的心驀地一沉,他猜,泳池边一定发生了什么,可现在还不是询问的时机,等回到南院,他一定要弄清楚。 与平日相同,沉帝而一下车便走向后座,替她开门,却在陆棠璧下车的瞬间,看见她纤细的脖颈侧后方,靠近发际线的部分,赫然印着一枚暗红色的吻痕。 沉帝而的呼吸一滞。 他认识那种痕跡,他知道那是谁留下的。 孙兰魁。 「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间挤出,「他碰了你?」 陆棠璧微微侧下头,拉起洋装的衣领,想要遮去吻痕,但动作却充满屈辱感,「你放心,在他面前我记得我是谁,没有抗拒。」 语毕,她绕过魁武且壮硕的沉帝而,逕自走进南院,直奔房间的方向。 其实,在走过他之后,陆棠璧的眼泪便已经流得乱七八糟,她真的觉得自己好委屈,委屈得想放声大哭,可她不能。 一边走,陆棠璧一边抬手胡乱擦着脸颊上的泪,视线模糊到几乎看不清路,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疼。 等推开房门、反手关上门锁时,她终于撑不住,背脊缓缓滑落到门边,双膝屈起,抱着自己,无声地颤抖。 窗外夕阳终于隐没,最后一点亮光却照在她颈间那枚暗红的印记上。 看见镜中的自己,她忽而抬起手,指甲狠狠掐向那块皮肤,想把它刮掉、撕掉、毁掉,可无论怎么用力,那痕跡依旧顽固地存在,只有眼泪一滴接一滴的滑过,就在她几乎被绝望吞没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沉帝而几乎是失去了平常的冷静与思考能力,不由分说的打开了她的房门,要知道,在今天之前,他从不曾这样闯入过她的私人空间。 门开了。 昏暗的房内,陆棠璧仍跪坐在镜前,一见到他,气恼地扑了过去,立刻就被沉帝而纳进怀里,但她只是哭着槌打着他的胸膛,直到拳头越来越轻,最后只是无力地抓着他的白衬衫,布料在她颤抖的指间揉成一团。 「对你来说,我到底是谁!」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你只会要求我记住我是谁,我知道假扮杜璿瑰是我自己的选择,可是每次你都只会替她着想,那我呢!」 沉帝而一动也不动,静静地承受她的质问,直到陆棠璧抬起盛满眼泪的双眸,他才终于开口:「你不是她,我知道,你是谁。」 然而,就是这么简单的几句话,陆棠璧忽然就觉得自己被他哄好了,她的眼泪还在掉,却在下一瞬间失去了力气,乖乖地依偎进他的怀里。 相较于上次的克制,这次的沉帝而更加用力,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反应。 陆棠璧只是轻声道:「今天他靠近我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他会吻我,我不想。」 闻言,沉帝而闭上了双眼,静静感受着陆棠璧贴在他身上的触感,温热而真实,烫得他心口发疼。 片刻后,他才低头看向她,眸色深沉如墨,声音哑得有些不自然:「那我呢?」 这句问话,完完全全让陆棠璧彻底怔住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真正看懂过的情绪,压抑、挣扎、渴望,还有疼惜。 在陆棠璧还没回过神前,沉帝而缓缓抬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颈侧那枚刺目的吻痕,使陆棠璧瑟缩了一下,但他没有退开,原本冰凉的指尖却在此时烫得陆棠璧快要承受不住。 窗外夜风微凉,室内却热得令人窒息。 错爱成真 03 今年的秋宴比起往年来提早了将近两个月,节气尚未到秋分,午后葳蕤池畔仍浮着薄薄热气。 庄园大门外,黑色礼宾车队来来往往,侍者身着墨绿丝绒制服,胸前别着烫金国徽,他们训练有素地引导宾客穿过垂花门廊,步入主庭院。 这次的秋宴难得由总理亲自主持,为此,国安局的维安层层布控,当陆棠璧随着杜家人一起走进这里时,不禁绷紧了神经。 今天的她一身月白缎面长裙,搭配着珍珠饰品,显得高贵不已。 荣誉杜家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一侧,而她的位置巧妙地在孙兰魁的正后方。 宴会以一段官方致词拉开序幕,总理在群宾簇拥下步上台,言语间既有国家责任的庄重,也不忘以几句轻巧的笑话拉近气氛,引来热烈掌声。 侍者端上第一道前菜,松露燻鮭鱼配柚子冻,这时,在她身后的孙兰魁起身,脚步稳重却不张扬,绕过桌角来到了她的身侧,随即,他低声道:「我刚刚吃了一口,这道柚子冻偏酸,厨房备了蜂蜜柠檬酱,若你吃不惯,我让他们再送一份过来。」 她抬眸,朝孙兰魁微微一笑,「那就麻烦了。」 孙兰魁也朝她报以微笑,才朝对面的侍者点点头,侍者立即示意。 做完这一切后,孙兰魁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稍微弯下腰,以只属于两人的音量道:「今天的点心是涩花饼,我已经替你多留了一份在厨房。」 她心头一颤,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笑意加深一分。 这时,台上的孙威喊了他的名字说:「你这孩子,从小到大上课就爱走神,现在倒好,连爸爸致词都顾不上听,眼里只看得见未来的媳妇了?」 话音刚落,全场的目光都看向了这里。 嵇有媛也在这时轻声道:「要不,我们就趁这个时候宣布这个好消息吧!」 闻言,全场一愣,目光更是锁定在孙兰魁与陆棠璧的身上。 接着,在侍者的引领下,杜兹储、连依陶与陆棠璧一起走上台。 杜家父母虽面上维持着得体微笑,但眼底分明掠过一丝错愕,显然,这件事他们并未事先知情,然而面对总理夫人的亲自邀请,又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拒绝无异于失礼,只能硬着头皮应对。 嵇有媛亲切地挽住陆棠璧的手,面向宾客,「各位贵宾,今日秋宴虽早,但有些喜讯,实在等不到霜降,兰魁与璿瑰,自幼相识,如今心意相通,早已迫不及待与对方日夜相守,所以我们两家决定于下个月月初举行婚礼。」 话音未落,会场先是一阵短促的愣顿,接着被欢呼与掌声淹没。 然而,台上的杜兹储、连依陶与陆棠璧全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台上的杜瑜瑾与闻慈自然也好不到哪里。 下个月月初,今天却已经月中?? 满打满算,不过十四天。 面对杜家,这不是婚礼,是命令,是告知,更不是商量。 此刻,孙兰魁就站在陆棠璧身边,神色如常,彷彿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今天的沉帝而并没有跟随他们一起前去秋宴现场,而是留在南院里,所以并不能在第一时间得知这件事。 难得悠间,他端坐在庭院里的石桌,一手拿笔、一手压着白纸,脑海里全是昨晚与陆棠璧的温存与曖昧,手中的笔毫无意识地挥舞着,而他,也难得露出如此温柔的笑容。 身为南院管家的郁雯正在四处查看僕人洒扫的情形,见沉帝而如此神色,忍不住停下脚步。 而他,仍然没有发现,手中的笔继续挥舞,笑容依旧。 「陆棠璧?」驀地,郁雯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纸上,不由得轻笑出声,整张纸密密麻麻,全是相同的三个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被圈起又划掉,有的反覆叠写,她故意扬声,语带打趣:「这是谁?是喜欢的女孩,还是女朋友?」 沉沉帝而愣了愣,终于回过神来,抬眼望向郁雯。笑意瞬间消散,耳根微微泛红。他慌忙将纸翻扣在桌上,动作快得有些狼狈,但脸上却重新恢復了平日的冷漠。 郁雯见状,心中暗笑,知道他的个性,便不再逗他,只淡淡提醒道:「老爷和夫人已经啟程回来了。」 沉帝而点了点头,顺手整理了一下西装,将那张纸收进口袋内侧,没有说话,转身踏出了庭院。 错爱成真 04 当他们一行人一起走进东院客厅时,除了不諳世事的杜冠逢之外,大人们的脸色可谓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沉帝而是在他们落座后才走进了客厅,静静立于角落,如影,如默。 忽地,杜兹储发问道:「还是都没有璿瑰的消息吗?」 沉帝而这才从阴影中走出半步,垂眼低声回道:「还没有。」 话音未落,杜兹储已怒不可遏地抓起手边茶杯,狠狠朝他砸去,「找了两个多月,竟连一个消息都没有。」 的确,这一个多月来,除了紧急安排陆棠璧顶替杜璿瑰之外,他们对真正的杜璿瑰的行踪、安危、甚至是否还在国内,竟一无所知。 这太不寻常了。 以沉帝而过去十年在情报网中的佈局与手段,即便刻意隐匿,也该留下蛛丝马跡,可这次,乾净得近乎诡异。 这时,同样坐在客厅里的杜瑜瑾垂下了眸,纤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密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连懵懂的杜冠逢也察觉气氛不对,悄悄缩进闻慈的怀里,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襟,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 面对杜兹储的质问,他却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是微微垂下眼,站得笔直,「是我的失职。」 连依陶闭了闭眼,侧身对沉帝而说:「今天秋宴上,孙家宣布下个月初结婚,今天是几号?离下个月初只剩几天?我们连璿瑰还找不到,那十四天后真的让她嫁到孙家吗?」 她还说着话,目光已转到陆棠璧身上。 而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视线落在茶几边缘,因为她很清楚,此刻所有目光本就落在她身上。 连依陶说的她,是杜璿瑰,还是她? 一瞬间,她分不清。 沉帝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喉结微动,几乎就要开口,却在最后一刻,只能沉默。 无疾而终。 在陆棠璧回到北院后,在僕人的目光中示意沉帝而与她一起进入书房,门甫关上,陆棠璧便已经抽好了卫生纸,一下下地替他擦去身上的茶渍,喃喃道:「我好怕。」 细白的卫生纸在他胸口来回擦拭,沾着茶水,很快又被她换掉。 沉帝而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湿湿地垂着,因为专心,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却飘忽,根本没真的看清茶渍在哪里,只是机械地擦,卫生纸被她揉得皱成一团,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我一定会找到小姐。」 陆棠璧像是这才回神,手一僵,卫生纸停在他胸前,她抬眼看他,眼里那一圈红润来得悄无声息,「我相信你。」 闻言,他喉头微微一紧。 他盯着她,「你不问我,万一找不到怎么办?」 她摇了摇头,笑了,「你会找到的。」 其实,陆棠璧心里也早就留了馀地。 当初会踏进杜家,会答应假扮杜璿瑰,本来就是因为她的贪婪,就算在那天到来之前沉帝而仍然没有找到杜璿瑰,那也是自己活该,就算那一天之后,真相迟早揭穿,她因为假扮的身分被孙家摒弃,被全国的人耻笑,最后没能与沉帝而在一起,这一切也都不过是她自作自受的报应罢了。 她从来没想过,要把责任推到沉帝而的身上。 不能怪他。 秋宴之后,孙家果然开始大张旗鼓地准备起婚礼来。 这场婚礼,是全国瞩目的政治盛事。 也是压在杜家头上的倒数计时。 婚礼场地定在总理府旁的国宾会馆,宴客名单长到几乎可以开一场国际论坛,宾客从政商巨头到各国使节,层级之高,与其说是婚礼,更像是一场宣誓。 宣誓孙家即将与杜家绑得更紧。 婚宴的菜色,由国宾会馆的首席主厨团队操刀,甚至还临时从国外请来米其林三星厨师协助设计前菜与甜点。 所有人都知道,孙家在这场婚礼上投注多少心血,就意味他们有多重视这场结盟。 另一方面,新郎新娘的礼服也在紧锣密鼓地备製。 更奢侈的是,孙家为她准备了主婚礼皇冠,镶嵌了二十七颗鑽石与三颗重达一克拉的祖母绿。 而假扮新娘的陆棠璧,在每一份礼单、每一套配饰送来的时候,看着镜中被打造成杜璿瑰的自己,心里那股无形的压力,正一寸寸逼近。 距离婚礼,剩下不到十天了。 错爱成真 05 为了这次盛大的婚礼,总理决定举办一次记者会,除了是与全国人民分享喜讯,更是履行杜家身为公职世家应尽的责任。 毕竟,杜氏一族长年享有国家俸禄与公共资源,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早已不仅是家族私事,而是全民共同关注的公共议题。 正因如此,任何涉及杜家成员的重大人生安排,从婚丧嫁娶到海外行程,乃至私人财务与人际往来,皆需在适当时机向社会坦诚说明。这不是特权,而是义务;不是炫耀,而是交代。唯有如此,方能维系公眾对体制的信任,也才不辜负纳税人多年来的支持与期待。 会场设在国会大楼一楼的大礼堂,抬头便是国徽与旗帜,一面面的旗子下方是铺着深色桌布的长型桌,桌上整齐摆放着麦克风与名牌,台下早已坐满各家媒体记者。 总理一现身,现场闪光灯便此起彼落,主持人依序介绍今日出席者,台上,除了孙家,便是杜家人。 此刻,陆棠璧在眾目睽睽之下,身着一件米白色洋装,与孙兰魁十指相扣,一同走向台前,立刻成为镜头的焦点。 台上,总理微微頷首,对着镜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开场白一如往常地稳健,从国际局势谈到国内民生,再不着痕跡地衔接到今日主题:「下个月一日,在这个对国家极具象徵意义的日子里,我们也很高兴,能与全体国民一起见证,荣誉杜家与元首次子孙兰魁先生的联姻。」 然而,被国家点名的,从来不只是荣耀与祝福;更是一份必须由整个家族向全民偿付的代价。 与此同时,真正的杜璿瑰此刻正坐在医院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候诊区角落电视正在播那场记者会,画面有孙兰魁牵着假杜璿瑰,但音量被关掉,只剩画面在无声闪动。 这段时间,不管报章杂志如何铺天盖地报导孙杜两家的联姻,她都充耳不闻,近来李品錚的病情每况愈下,她早已心力交瘁,只能一次次向老天祈祷,只求再多给她一点时间,让她能好好陪在爱人身旁。 身为今日的主角,当然也被安排了发言的时间,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孙兰魁站在麦克风前,西装笔挺,神情沉静。 稿子早已备妥,由国安团队、公关幕僚与杜家共同审定,字字斟酌,句句合宜:感谢国人祝福、强调两家联姻对社会稳定的象徵意义、重申对体制的忠诚,一切似乎都在预期之中。 与他一起上台的,还有身边的假杜璿瑰。 孙兰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张印着官方措辞的纸,又转头凝视了陆棠璧一秒,然后才抬起头,看向台下黑压压的镜头与人群?? 他先照着讲稿念,声线稳定,笑容得体,谢谢总理、谢谢国会、谢谢两家长辈,也不忘提及体制栽培与人民支持,字字句句都无可挑剔。台下的国安幕僚透过监视萤幕观察他的表情,耳机里传来互相确认的低语:「目前一切正常。」 直到他念到稿子最后一段,忽然伸手紧握住陆棠璧的手,甚至有一丝不该属于孙兰魁的颤抖。 他停了一下,没有再往下看稿,而是直接对着麦克风开口:「我未来的妻子,她不需要是一个符号,不需要用来代表哪个家族、哪种立场的标籤,无论她的出身、未来将会经歷什么风波,无论外界再怎么评论,只要她愿意牵着我的手,我就永远不会放弃。」 话音刚落,陆棠璧在聚光灯底下抬起头,看着他侧过来的那半张侧脸。 那不是她第一次站上这样的场合,从偽装成杜璿瑰的那天起,她明白自己迟早要面对镜头与闪光灯,只是,她从未预料到,会在全国人民面前,听他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孙兰魁正是握着她的手说出这段话,但他现在说的话,全国人民都会记在杜璿瑰名下,那个人,并不是她。 错爱成真 06 记者会一结束,台下还是一片镁光与骚动,孙兰魁已不管不顾,当着眾人的面握住陆棠璧的手,径直带着她往侧门走去。 他的黑色座车早已停在专用车位,孙兰魁没给她任何缓衝的时间,几乎是半推半扶地把她送进副驾驶座,自己随即在另一侧坐进来,发动后便疾驶离开。 也许是漫无目的,离开国会大楼后,车子先上了环道,又接上高架桥,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而陆棠璧本想开口说点什么,却是看出他的不安与烦躁,只得将话又吞回肚里,选择先安静下来。 车子终于在一个路口右转,离开车潮较多的干道,鑽进一条较为安静的林荫大道,接下来的路,陆棠璧便认出来了,前方转角处出现一整片熟悉的灰白色建筑群,正是他的工作室所在。 抵达后,他一句多馀的话也没说,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她拉开车门,顺势拉起她的手,径直领着她往里面走,一边走,孙兰魁一边用手机拨给杰夫,「全都下班,现在、立刻、马上。」 说完,他的脚步没停,陆棠璧随即看见一波波的人从工作室内部走了出来,朝两人闪身而过,直到他们走进工作室的那一刻,门被他闔上,里头便只剩下他们了。 孙兰魁转身便将她抵在门板上,而他,用双手环在陆棠璧的腰间,几乎贴上她的耳廓,「你刚才,听清楚我说的话了吗?」 陆棠璧喉咙一紧,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 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与她的洋装一层层贴上来,与身后门板的冰冷形成强烈对比。 双拳紧握的陆棠璧紧张地不行,她实在太害怕了,害怕自己再往前半寸,沉帝而唯一的生日愿望就无法实现了。 此刻,他用拇指摩挲她的下唇,她不自觉地轻咬了一下他的指节,又立刻松开,脸颊瞬间染上緋红。 下一秒,他俯身,吻落在她颤动的眼睫上,再掠过鼻尖、颊骨,最终停在唇边,迟疑了一瞬。 他问,语气竟带着少见的犹豫,「我可以吻你吗?」 她张了张口,只艰难挤出几个字:「我们还没结婚。」 驀地,孙兰魁笑了,呵出的热气全都喷洒在陆棠璧的脸上,他笑得灿烂、笑得开朗,这甚至是陆棠璧第一次见他笑得如何快活,不带算计、不藏锋芒,只是单纯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 陆棠璧一时看傻了眼。 「十天——」他仍噙着笑,缓缓往后退开一步,举起方才还紧紧环在她腰间的双手,掌心朝她摊开,「两百四十个小时之后,我们就能永远再一起了。」 在她被孙兰魁送回杜家时,沉帝而已经焦急地不行,可就在看见陆棠璧从那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的剎那,忽然顿住了?? 此刻的她,正伸手接过孙兰魁递出的白海棠,然而,今天不只有一朵,而是一束,沉帝而目光一凝,默默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朵。 他站在阴影里,没上前,也没出声。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陆棠璧才慢慢转身,她怀里紧抱着那束白海棠,花瓣擦过下巴,带来微凉的触感,迎上沉帝而的目光时,脸上同样是说不出的茫然。 回到南院后,这束花被放在客厅中央的长几上,沉帝而与陆棠璧一人站、一人坐,目光全在这束花上,洁白得如此刺眼。 良久后,沉帝而才沉沉开口:「你得去一趟东院。」 如今两人的婚礼已经对外宣布,更是不容差错,如今杜兹储与连依陶都等着她匯报刚才被孙兰魁带走后是否发生了什么事,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杜璿瑰,甚至是两家的联姻,稍有不慎,便会被视为情势有变的徵兆。 「我知道了——」陆棠璧指尖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时,膝盖还有些发软,在走过沉帝而面前时,她低声道:「今天的孙兰魁让我觉得很奇怪。」 沉帝而眉心一蹙,侧目看她。 「他??」她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今天讲最后一段话的时候,好像不是在对着台下的人说,而是在对我说。」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形容。 沉帝而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是说,他已经知道你是假扮的?」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怔。 错爱成真 07 这个假设让陆棠璧开始不安了起来,再加上婚期一天天逼近,令她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睡觉时总是惊醒,多半是被同一个梦吓醒?? 她站在婚礼红毯中央,而孙兰魁站在不远处,对她伸出手,嘴角带着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笑。 身后站着沉帝而。 他没有拉住她,也没有替她挡在前面,因为此刻,杜兹储与连依陶全都站在了他的身边。 而红毯两侧坐满了人,满座的黑影、相机、镁光灯,全都对着她。 前头的孙兰魁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得不像梦:「老婆,过来。」 陆棠璧想回头看沉帝而,可梦里的身体像被固定住,她抬不起头,也转不了身,只能僵硬地望着前方那隻伸向她的手。 忽然,一阵风从红毯的另一端捲来。 她听见有人在呼喊,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她,我是陆棠璧,我不是杜璿瑰!」 下一秒,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间全是冷汗。 天还没完全亮起,窗帘缝隙透进微弱的白光,却丝毫没有带来安全感。 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那么今天已经是倒数第七天了。 也是在这一刻,清晨五点二十四分,病床上的李品錚闭上了眼,终于放开了杜璿瑰的手?? 然而下一秒,门被猛地推开,急救小组蜂拥而入,毫无迟疑地把她推到墙边,一股淡淡的金属味瀰漫在整个病房里。 主治医师一边说,一边拿高了注射器,「心跳停止二十七秒,准备电击、准备注射。」 他拆开银色安瓶时,空气中立刻瀰漫出那股让杜璿瑰反胃的味道,更遑论是打进李品錚的身体里?? 杜璿瑰猛然惊觉,大喊:「不要再给他打那个了!他真的受不了了!」 在她靠近时,几名护理师七手八脚地把她控制住,让杜璿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医师将那支混合剂推进他的静脉,透明液体进入血管的那一刻,李品錚的指尖明显抽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里,病床上的李品錚在一次又一次的嚥气后,又被各种极端的手段强行救回来。起初,杜璿瑰还以为那是幸运,是生命的执着。 可是后来,每一次甦醒,他都更痛苦、更虚弱、更像被从死亡里拖回来的鬼魅。 从最初不愿让她伤心,到后来每一次醒来,他都立刻痛得蜷缩,痛得发不出声,痛得连看她都变得噁心、厌倦。 有一次,他终于受不住了,哽着破碎的气息,对着她求饶:「拜託,让我死,求你了!」 那是他生命里最后一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杜璿瑰哽着嗓子站在床边,看着他被插满管线的身体起伏只靠机器带动,嘴唇乾裂、眼睛半睁,就像是个活死人?? 在那支药物的刺激下,他的胸膛微微颤动,心电图终于跳出一道乾脆却不自然的波形。 那不是生命,是被迫回到身躯里的残留意识。 他的眼睛再一次半睁,瞳孔涣散得像玻璃表面反光。 可就在那些反光底下,杜璿瑰看见—— 一滴眼泪。 缓慢、痛苦、带着比死亡更沉重的祈求。 那不是生命,是折磨。 杜璿瑰握着他的手,指节死死发白。 李品錚从来都不懂政治、不了解杜家的一切,他只是个想好好爱她的男人,只是个想安静死去的病人。 这世上,竟然连死都不能死。 主治医师拍了拍医师袍,略是得意地道:「杜小姐,恭喜你,我们又把李先生就回来了。」 说完,他毫不迟疑转身,领着几名护理师走出病房,而杜璿瑰只是失力地摊坐在地板上,眼睛直直看着病床上不断抽搐的李品錚,他也正在看向她。 然而这次,他却是连眼泪都没有了。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衝向门口,把门一把拉开,杜璿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力道之大连她自己也没想到。 她揪住主治医师的后领,把他往墙上一撞。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为什么不让他死?」 主治医师被她勒得脸色泛红,仍一字一字吐出:「只剩七天,他就可以死了。」 这句话落下时,杜璿瑰僵住了。 这时,护理师将她与医师拉开了距离,杜璿瑰踉蹌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自己的脚绊住一样,几乎跌倒。 主治医师朝她鞠了一躬,才看着她说:「请回病房吧,等七天过去,李先生就能如愿以偿了。」 这句话比任何诅咒都要残忍。 错爱成真 08 这种手段,杜璿瑰从小看到大,早已见得太多。 七天后,正是她和孙兰魁的婚礼。 但是如今真正让杜璿瑰想不透的,是孙兰魁到底要什么? 指尖在手机萤幕上停了好几秒,她仍是按下那一串熟到不能再熟的号码。 嘟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是我——」她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 电话那端静了一瞬。 尔后,孙兰魁只是淡淡道:「请说。」 他听出来了,她确信。 他不问,就代表他知道是谁。 杜璿瑰指尖攥紧了手机,靠在病房外那面冰冷的墙上,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想,我愿意和你做一次公平的交易。」 这次,孙兰魁却哼笑了一声,「我和你之间,从你开始不诚实那一刻起,就没有了公平,更不用说是交易了。」 她喉头一紧,却也没替自己辩解。 的确,是她先说了谎,是她亲手把另一个人推上那个位置,是她让整件事一开始就长歪了形。 可是—— 「所以我才说,只要这一次!」她吸了口气,压住发抖的音节,「如果你听完后还是觉得不值,大可以直接掛电话,当我没说。」 话筒那端沉默了两秒。 「说吧??」他终于开口,语气仍旧淡淡的,「看看你觉得,你现在还有什么筹码。」 她垂下眼,「我得先搞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这句话,却让孙兰魁的气息有了几秒间的混乱。 她听出来了,却还是继续说:「我用我剩下的七天,跟你换他一个好走。」 孙兰魁毫不留情地拆穿,「你本来就只剩七天,这算什么交易?只是把你本来就交付的东西,重新包装给我看一遍而已。」 「不一样——」她摇头,虽然他看不见,「因为我觉得,你不想让品錚死,是因为你不想让我回去,我说得对不对?」 良久,孙兰魁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笑,「你果然很适合当我的妻子!」 杜璿瑰猜中了! 她软了脚,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滑落,蜷缩在医院走廊的角落,却不肯露出一丝丝细微的颤抖,不能哭,不能崩溃,至少不能被他捕捉或知晓。 她将手机贴得更近,指节发白,声音却尽量维持平稳:「所以,你承认了。」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一声嗤笑,「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逼我承认些什么。」 她闭了闭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因为我需要确定,我没有看错你。」 他淡淡道:「你从来没看错过,如今你已经明白我想要什么了,那就别再假装你还有别的选择。」 走廊的冷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接下来,杜璿瑰即将说出口的承诺,极可能会一口气毁了杜家,也把陆棠璧一併拖下水,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她能想到孙兰魁的手段,不管是明着来或是暗地里操作,假杜璿瑰这个把柄,都能成为压垮荣誉杜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此,杜家将永无寧日,陆棠璧的馀生都会活在猜忌与审判之中。 这辈子,直至孙兰魁死去,他们都得提心吊胆地活着—— 只因为她当年一个错误的选择,一个自以为能两全的谎言。 可最讽刺的是什么? 是她万万没想到,孙兰魁竟会爱上那个替身,甚至不惜亲自以身入局,只为了把陆棠璧留在自己身边,这样的偏执和疯狂,又何尝不是此时此刻的杜璿瑰! 如今,为了她爱的李品錚,她竟要亲手将杜家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这正是她从小被反覆告诫、绝不能逾越的底线。 杜璿瑰猛地吸了一口气,全身都疼,却逼得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答应??」就在那三个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手腕骤然一紧,手里的手机已被硬生生抽走,她愕然抬头,瞳孔剧震,脸上血色尽褪,只剩惊惶与无措,懦懦地喊道:「哥?」 错爱成真 09 眼前,杜瑜瑾身穿一件黑色大衣,因为仰头的关係,杜璿瑰能够看见他的大衣下,藏着一柄闪着银光的尖刀。 她看见了,亮晃晃的光,从他大衣下方无声地划过她的视线。 喉咙像被什么卡住,杜璿瑰一时甚至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手机顺手塞进口袋,五指在衣襬下一按,将那柄刀稳稳扣住。 下一秒,杜瑜瑾已不再看她,长腿一跨,径直往李品錚的病房方向走去。 他走得极快。 「哥,你要做什么?」杜璿瑰猛地爬起来,几乎是踉蹌着扑上前跑去,扯住他的袖子,声音发颤:「你带刀进医院是想做什么?这里到处都是监视器,你冷静一点!」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低沉地问:「那你刚才又在做什么?」 杜璿瑰被问得哑口无言,双手还是紧紧的拉住他。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驀地,杜瑜瑾一把推开她,拿起一看,是孙兰魁的号码。 摁下掛断后,他终于衝进了病房,然而,还未等杜璿瑰追上,他便已经被病床上的李品錚吓得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只要亲手结束这条命,就能把一切扯回原点,未曾想过,会看见此刻正看着他的这双眼睛?? 杜瑜瑾从来没亲眼见过李品錚,只有在调查期间翻看过几张照片。照片里,那双眼曾经温和、乾净,带着少年般执拗的光,如今却半睁半闭,眼白泛灰,瞳孔涣散,只剩空洞可言。 监视器上心跳只剩微弱的颤动,一次次的停跳。 追进来的杜璿瑰看见杜瑜瑾还没有任何动作,只得赶紧反手把门关上,拉紧门把,又刻意拖过一把椅子抵在门后,做完这些,她才快步走到李品錚的病床前,硬生生挡住了杜瑜瑾的视线。 当杜瑜瑾将视线往上移动后,对上的是杜璿瑰戒备而冷淡的目光。 手机又响了,杜瑜瑾仍是直接掛断。 再抬头,他盯了她两秒,喉结微微一紧,终于低声道:「你瞪我做什么?他现在会这样,你不知道是谁害的吗?」 「我知道!」她咬紧牙关,声音发颤却极快:「是孙兰魁。」 「不只是他──」杜瑜瑾刻意一字一顿,「还有你、有我,有我们。」 话音刚落,带着不解与难受的杜璿瑰只感觉喉头一阵灼痛,却只能死死抿着唇。 要说整个杜家最了解杜璿瑰的绝不可能是她的父母,更不会是沉帝而,而是杜瑜瑾,她的哥哥。 从李品錚与杜璿瑰开始交往的那一刻起,身为哥哥的他便在暗处默默观察,适时伸出手、帮她撑住那些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小衝动。十年间,她每一次看似无伤大雅的叛逆、每一个为了爱情而做出的任性决定,他几乎都看在眼里。 杜瑜瑾太清楚"荣誉杜家"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也早就不知道"自由"是什么味道。 也正因为如此,他从心底不希望妹妹也跟他一样,被这个荣耀又沉重的姓氏勒得喘不过气。 他曾以为自己至少能替妹妹拖一点时间,让她多自私几年,多享受一些只属于普通女孩的幸福,哪怕最后难免一场註定失败的分手。 所以,在得知李品錚罹癌时,他也曾经想方设法,仍然无法对抗病魔。 最后的最后,在杜璿瑰决定出逃的那一夜,杜瑜瑾刻意调走了她身边的沉帝而,这两个月以来,为两人在平城安排好一切,连住处、户籍、医院转诊、甚至日后可能用得上的人脉都预先铺好,他甚至暗地里刻意搅乱沉帝而的情报网,把错误的线索丢进去,再亲手抹除真正关键的纪录,就是不让他有机会顺藤摸瓜,查到两人的丝毫行踪。 直到最近,他渐渐发现事态已经发展成他无法掌控的地步,再过七天,那名在杜家假扮妹妹的女孩就要成为替嫁新娘,这将会毁了她的一辈子,想起陆棠璧这两个多月以来对杜家人的好,他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为杜家牺牲。 虽然他不明白孙兰魁究竟意欲何为,但他很清楚,现在只有让真正的杜璿瑰回到杜家,一切才有机会恢復正常。 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儘快让李品錚结束生命。今天他带刀前来,后续也都安排妥当——会有人替他顶罪,会有人替他去坐牢,他要的,不过是今天的杜璿瑰立刻跟他回杜家。 殊不知,门一推开,迎面而来的,却是这样一个李品錚?? 想到这里,杜瑜瑾胸口一阵发闷,指尖在大衣下襬无意识地蜷紧,恰好攥住了那柄冰凉的刀,他忽然有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他这个自以为最了解妹妹、最能替她挡风遮雨的哥哥,到头来,只是亲手把她推进了另一场更残酷的现实。 错爱成真 10 手机第三次响起,这次,杜瑜瑾不再掛断,而是果断地关机了。 「我以为??」沉默良久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近乎毫无起伏,「孙兰魁救他的命,是因为只要你不回去,他就有筹码牵制我们家,我以为他现在应该面色红润、能走能说,甚至已经开始策划带你远走高飞,可是他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杜瑜瑾本来以为,那些昂贵的药物与设备,检查报告上写着积极治疗、生命徵象稳定,都是病情受控、状况好转的成果,李品錚会在孙兰魁的掌控之下,一天比一天健康,然而,眼前的他,和杜瑜瑾以为的救命全然不同。 杜璿瑰指尖在被单上揪紧,唇瓣发白,「孙兰魁根本不是在救他,而是不准他死。」 闻言,杜瑜瑾的手一松,那把刀掉到了地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吓得杜璿瑰又往李品錚的病床多退了几步,眼神却变得惊恐且不知所措。 杜瑜瑾没有第一时间弯下腰去捡刀,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病床与妹妹之间来回,才哑声开口:「那你怎么还会为了这样的他,愿意去跟孙兰魁妥协?」 委屈与压抑被这一句话戳破,杜璿瑰眼眶立刻红了,「不然我能怎么办?我本来只是想好好地陪伴品錚,我从来没有忘记荣誉杜家的身分,可是现在孙兰魁为了不让我回去,这样折磨品錚,我知道,我不该私自跟他做什么交易,我也知道,只要我开口,就是在拿杜家去抵他一个人的命,但我怎么忍心,看着他这样还无动于衷?我真的很爱他。」 「爱?」杜瑜瑾猛地抬头,朝她吼道:「只要你刚才真的答应了他,杜家会毁,陆医师的一辈子也会被拖下去,这不是只关乎你和他两个人的选择,你们的婚约不是私情,是政治承诺、家族联盟,新闻、议会、舆论,全国的人民都在盯着,就算以上不论,你怎么能让代替你的陆医师赔上她的一辈子,这是你的名字、你的人生,你有想过她的下场吗?她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你爱李品錚,就要她替你承受所有后果?」 杜璿瑰脸色霎时惨白,嘴唇微微颤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只是不断地落下?? 站在病床边的她,眼泪一滴滴从脸颊滑落,砸在李品錚冰凉发白的掌心上。 起初只有一滴,随即是第二滴、第三滴,落下时带着微不可察的热度,时间久了,那隻几乎已经失去力气的手指,忽然缓缓地、极其微弱地,蜷了一下。 像是被烫到,又像是本能想要抓住什么。 那头的杜瑜瑾接着说道:「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让他好好地离开,不是透过那些残忍的医疗手段,也不是用地板上的这把刀,而是让他有好好地走。」 杜璿瑰咬住下唇,眼泪仍旧一颗颗往下掉,她抬头看他,整张脸都哭得通红,「可是,孙兰魁一直在控制着这里的医护人员,这间病房装了生命体徵异常自动通报系统,只要品錚心跳停超过十秒,讯号就会直送护理站,同时触发备用电源和警铃,每次品錚刚没了心跳,他们就会立刻衝进来,强行电击、插管、打强心针,我真的拦不住。」 杜瑜瑾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沉,脑袋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瞒天过海。 这时的杜璿瑰依旧在哭,她哭爱而不得的痛楚、她哭道德上的自我谴责、她哭对陆棠璧的愧疚,不仅哭湿了她的双眼,也让眼泪的温度将李品錚本已麻木的知觉一点一滴地被唤醒。 那把刀,还在那里。 倏地,病床上的李品錚直挺挺地从床上撑了起来,开始往床下爬。 他的上半身从枕头上滑落,脖子弯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肩膀先坠下床沿,上半身重重撞在床边护栏,再沿着护栏滑下来,黑发黏在额头与脸颊上,苍白的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下到地面上,指甲刮过地面,这才从他身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见状,杜瑜瑾和杜璿瑰都愣住了,只发现他正在朝着那把刀前进?? 下一瞬,杜璿瑰遏制不住地想要尖叫出声,然而,声音才刚破口而出,便被杜瑜瑾猛地摀住。 李品錚终于爬到刀旁,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颤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勉强握住刀柄,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杜璿瑰,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说:「杀了我。」 命运捉弄01 自从婚礼的时间越来越近,孙兰魁过来杜家与陆棠璧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多。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偶尔的邀约,而是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南院,有时是送来婚礼当天要搭配的珠宝,有时只是单纯地坐在客厅里,看着她试穿那一套套繁复的礼服,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满意。 这种高频率的出现,让陆棠璧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每一次他靠近,她都要强迫自己不准发抖;每一次他牵起她的手,她都要忍住想要甩开的衝动。 而沉帝而,只能站在角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权力上前,也没有立场干涉,只能在她每一次强忍害怕时,将那份怒意压进静默里。 这天午后,孙兰魁又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蜜月旅行的行程表,兴致勃勃地与她讨论着要去哪座岛屿、住哪间饭店。 「这里的海水很蓝,就像你那天穿的泳衣顏色一样??」孙兰魁指着图片上的海景,手指轻轻滑过她的手背,语气曖昧得像是故意的,「到时候,我再调酒给你喝。」 上次游泳池畔的那些事,至今仍然歷歷在目。 他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岛屿的房型我挑过了,你一定会喜欢。视野很好,没有邻房,整栋只有我们两个,真是好期待我们的蜜月,你呢,期待吗?」 此刻,陆棠璧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勉强点了点头。 孙兰魁似乎没察觉她的抗拒,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只是抬眼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沉帝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对了,我的一隻錶不见了,就是我昨天过来时戴的,你有看见吗?」 陆棠璧看着他摇了摇头,「如果有捡到,郁玟应该会告诉我。」 「好吧——」孙兰魁轻笑一声,将行程表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陆棠璧,声音压低,却刚好能让沉帝而听见,「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找回来也不一定是原来的样子。与其费尽心思去找个旧的,不如好好珍惜眼前这个新的,你说是吧,老婆?」 陆棠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知道什么? 他是在试探,还是在提醒她,他一直在看着、在掌握着? 她直勾勾地看着孙兰魁那双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几乎要以为他下一秒就会揭穿她的身分。 但他没有。 他只是拍了拍陆棠璧的手,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我还有个会,明天再来接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 明天,就是婚礼的前五天,也是最后一次试婚纱的日子。 孙兰魁说,这件婚纱是他亲自参与设计的,全世界独一无二。 然而,他的好心情却没有持续到前去接上陆棠璧的那一刻,就在出门前,他接到医院通知,李品錚在十分鐘前已经过世了。 办公室里原本还放着婚礼筹备用的白海棠与红酒试饮瓶,孙兰魁一个震怒,将桌子翻了,连同花与酒一起摔在地上,清水与红酒混成一滩狼藉,花瓣被溅起的酒液染上深色,沾黏在地毯与墙角,看起来像某种迟来的祭奠。 短暂的失控过后,他忽然安静下来。 孙兰魁沉声问:「尸体呢?」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瞬,才答:「尸体被杜小姐带走了。」 孙兰魁眉心一紧,似是听出了不对,声音更沉:「她一个人把尸体带走了?」 那端急忙补充:「今天她的身边忽然多了很多人,有男有女,而且都是穿着休间服饰,看起来像是她的朋友,他们一起帮着把尸体带走了。」 短短两秒的沉默。 「朋友?」孙兰魁低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忽然爆了粗口,对着电话喝道:「荣誉杜家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有朋友的,她有的只有棋子、债主,和等着分尸的鬣狗!」 命运捉弄 02 十分鐘之前,李品錚安安稳稳地在病床上闔上了双眼,然而,这次再也没有那些医师与护理师衝进来了?? 然而,他却不是在这间病房、这张病床上嚥了最后一口气。 真正让他停止呼吸的地方—— 是在隔壁。 那天之后,杜瑜瑾翻遍了所有人脉,只为了找到自己与平城广济医院之间,能牵出一丝一毫的关係。然而,从小在锡都长大,又生在高高在上的荣誉杜家,他怎么可能与平城这座城市有任何瓜葛? 直到他将近放弃时,一封平邮信件,重新燃起了他的希望,收件人正是他的妻子,闻慈。 信封很普通,甚至有些旧式,是那种边角会被邮戳油墨晕开的再生纸,左上角印着"平城广济综合医院"几个小字,下面用较小的字体标註着董事会秘书室。 他几乎是激动地拿起那封被闻慈丢在客厅茶几上的信件,兴奋地抓着闻慈问道:「你和广济医院,有往来?」 闻慈正半蹲在地上,与杜冠逢一起把散落的积木一个个收回盒子里,没察觉到他情绪有异,随口应道:「我外祖母是在那里去世的,后来我妈为了感念医院对外祖母的照顾,捐了很多钱,所以成了董事。我妈过世之后,由我继承了广济医院的股份,怎么了吗?」 「董事?」他紧盯着她,开心地再次追问道:「你是广济医院的董事?」 闻慈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他没了平时那种冷静自持的样子。 这次,她先对杜冠逢说:「冠逢,先去房间把作业拿出来,等一下让妈妈陪你写。」 孩子乖乖起身走向了房间后,闻慈这才转回头,看向仍站在面前、紧握着信封的他。 杜瑜瑾忽然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老婆,我觉得你简直就是我们杜家的福星,有你真好,我爱你、爱死你了!」 因为这层关係,闻慈轻而易举地便驱动了广济医院的院长及董事长,要在李品錚病房隔壁安排一位病人入住,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算闻慈要求他们,在两间病房之间打通一个隐蔽的通道,只要再多砸一点钱,院长与董事长根本恨不得亲自拿着工具下去施工,只要帐目好看、报表好写,一切都有合理的名目。 于是,就这样,杜瑜瑾安排了一位与李品錚身形、轮廓都相似的男人,住进了隔壁病房,抓准时机,先是让医院的电源短暂中断了半分鐘,这一切,看上去都像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突发电力事故。 就在这半分鐘,将李品錚及这名男人偷天换日,床边仪器重新啟动时,已然悄无声息地掛上了另一个身体的数据。 果不其然,在电力恢復后,他们第一时间来到了李品錚的病房,在主治医师一通查看下,终是擦了擦汗,「一切正常。」 而此刻的李品錚,早已在隔壁的病床上了。 这阵停电之后,灯亮起时,他开始找起了纸笔。 由于杜璿瑰还得在隔壁病房待着,以免被发现破绽,然而细心的杜瑜瑾已经替他请好了看护,他是在看护的协助下写完这封不到一百字的诀别?? "璿瑰,直到今日,我们相爱了十年有馀,我从未后悔爱上你,哪怕这爱註定不能见光,但请你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别为我停下去爱,若有来世,愿我们牵手走在阳光下,买菜、煮饭、争执、拥抱,就这样过完一生,纸短情长,馀言尽在不言中,这辈子只爱过你的品錚。" 最后一个"錚"字,笔锋重重一顿,像是把他仅存的力气一併耗尽。 也是在写完这个"錚"字后,他握着笔,就这样,笔从他指间滑落,砸在纸上,留下一滴墨渍,却再也使不上力。 那时,还在隔壁房间的杜璿瑰,只听见隔壁病房传来仪器的一声长鸣,等她衝过去、打开病房门时,只看见这张纸飘到她的脚边?? 也就在同一时间,杜瑜瑾安排的人手再度开始动作,将真正的李品錚悄然移回他的病房;等医护人员赶到时,早已来不及抢救了。 命运捉弄 03 然而,陆棠璧还是为了他换上婚纱,儘管他这天始终没有出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当临时在南院客厅里搭建的更衣区布帘缓缓拉开,那件订製婚纱果然耀眼夺目,整幅裙身以手工银线一针针缝製,细碎的亮片与鑽珠镶嵌在刺绣之间。 巨幅的裙摆层次丰富,由三层轻盈软纱、两层支撑硬纱与最内层的缎布组成,最外层则镶满羽毛状的闪亮珠饰,背后那排细緻的珍珠扣沿着脊线一路扣下,精緻华美。 腰线被束得细若柳枝,也让她连吸气都格外小心。 她静静站着,被这件耀眼的洁白包裹着,却没有一丝属于新娘的喜悦—— 只有被迫盛装、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站在她面前的,是沉帝而。 连一旁的服务人员都误会了,笑着对他说:「先生,您的新娘真美!」 话音刚落,沉帝而微微一顿,两人却是连谁也没有开口否认。 服务人员没察觉到气氛的细微异样,仍笑盈盈地说了几句恭维话,这才转身离开,前去取另外几套礼服。 布帘没再拉上,更衣区与外头的展示空间连成一片,服务人员走远后,偌大的展间里,只剩下他们。 陆棠璧缓缓抬起刚才一直垂落的目光,视线一寸寸攀上沉帝而的脸,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一热,视线霎时模糊,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沉帝而知道她内心的委屈和害怕,但他至今仍无法掌握杜璿瑰的任何行踪,所以他不敢对陆棠璧做出任何保证,他只能站在原地,任由那无声的泪光刺穿自己的全身。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什么叫作痛。 自幼接受武术训练,不满十五岁便被送进特训局,此后数年辗转于边境哨所、情报站与战地前线。加入特种部队后,参与过无数次武装行动,子弹擦过颈侧,刀刃划开肋间,骨折、灼伤、失血至意识模糊,他从未皱过一次眉。 那时,疼痛对他而言,不过是身体传递的讯号,是可以被意志压制、忽略、甚至利用的工具。 直到此时此刻,他看见陆棠璧穿着一袭洁白站在镜子前,眼眶悄悄泛红,却连哭出声的馀地都没有。 这种疼,是一种他完全无处使力的无能为力。 「这件婚纱,是为了"我"量身订做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就算璿瑰小姐真的在婚礼之前回来了,她也不可能穿上这件礼服。」 这一次,她的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婚纱上,落在雪白的裙面。 那不是嚎啕,不是崩溃,而是一种迟来的认命。 「棠璧,在你走进婚礼之前,我一定会??」也许是突如其来的勇气,沉帝而终于开口,然而,话才说到一半,忽然被打断,杜瑜瑾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帝而!」 驀地,两人一起看向他,满脸都是惊恐! 杜瑜瑾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未扣,衬衫袖口微微挽起,像是匆匆赶来,等到完全站定后,他才将目光落在陆棠璧身上,一袭洁白的婚纱,被几点尚未乾透的泪痕点脏了些;陆棠璧眼眶发红,还来不及掩饰;而沉帝而,站在离她过近的位置,姿势僵硬,明显愣住。 这一次都被他看在眼底,而他就算不问,也能察觉两人之间那种无声却炽热的牵连。 杜瑜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步走近,对着沉帝而说:「我需要你的帮忙。」 短短六个字,瞬间切断了方才瀰漫在空气中的所有情绪。 下一秒,沉帝而没再回头多看陆棠璧一眼,只是点了点头,跟着杜瑜瑾的脚步,走出了南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头顶上的装饰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冷白的光晕洒在云母石步道上,然而,杜瑜瑾却不是走向西院,而是往大门的方向一路前进,他边走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要你立刻出发去平城,把璿瑰接回来。」 命运捉弄 04 这一晚,孙兰魁还是过来接了她,一起共进晚餐。 当他的车驶进总理府时,两排卫兵朝着车辆敬礼,皮靴踏地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陆棠璧指尖不自觉在膝上攥紧,她原以为,所谓的晚餐,顶多是某家高级餐厅,却没想到车子一路穿过市中心,最后停在这座象徵权力的建筑前。 也许是看出她的不适,孙兰魁一手搭上方向盘,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似笑非笑,「我们再过五天就要结婚了,你现在也应该要赶快习惯这里了。」 她喉咙一紧,说不出话来。 车门被侍卫替他们打开时,孙兰魁也已朝她伸出手,她盯着那隻手看了两秒,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走过前厅与会客区后,这才走进他所居住的衡门。 衡门其实距离总理府很远,甚至算得上是外置的别院,里没有高耸的廊柱、没有大理石阶,也听不见卫兵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围墙不高,爬满了常春藤。 陆棠璧原以为会踏入某种金碧辉煌的权力核心,却没想到脚下踩的是磨得发亮的木阶,门口只掛了一盏旧式铜灯,光晕温黄,照出孙兰魁侧脸柔和的轮廓。 她的脚步慢了些,忍不住偏头看他:「你住在这里?」 孙兰魁侧过脸看她,唇角淡淡一勾,牵着她的手没放,「我不是总理,我爸才是。」 说着,他已抬手推开门。 从玄关往里看去,是一个不算大的起居空间,左边是落地窗与沙发、书架,右边则直接连着开放式厨房与餐桌,檯面上收拾得极为乾净,只剩一只玻璃花瓶,插着两枝快谢掉的海棠花。 「我们结婚之后也会住在这里——」孙兰魁回头看她一眼,语气轻淡,「我先做晚餐给你吃。」 陆棠璧愣了愣,「不是会有人送餐过来吗?」 「今晚没有!」他边说边走向厨房,将衬衫袖口往上挽了两折,「我自己煮。」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觉得不好意思的陆棠璧虽然一度想开口,建议是否可以由自己下厨?思索过后却又把话嚥了回去,毕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璿瑰小姐,与真实的她,怎么能被混淆。 大约十分鐘后,孙兰魁终于走出厨房了。 本来她以为有什么大菜,再不然也该是两三道摆盘讲究的料理,结果落在桌上的,却只有两只白色的瓷盘,里头盛着热腾腾的蛋炒饭。 驀地,她怔了一下,实在忍不住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一秒、两秒、三秒后,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桌上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蛋炒饭,窗外却是总理府高墙内的夜色。 孙兰魁在她身边坐下,一口口地吃着炒饭,今晚的他却不再与陆棠璧谈论结婚的事,只是聊起这几年在国外的趣事,以及他对美术的热爱,这样的孙兰魁,让陆棠璧感到十分放松。没有压力,没有试探,只有真实的温度与笑声。她的笑容也比平时多了不少,眉眼舒展,连自己都没察觉嘴角一直微微上扬。 直到两人的盘中都见了底,瓷盘边缘只剩几粒沾着蛋香的米。 孙兰魁先放下汤匙,偏头看她,「吃得还习惯吗?」 陆棠璧点点头,指尖无意识沿着盘缘划了一圈,「很好吃。」 这时,孙兰魁伸出手,握住了陆棠璧刚放下汤匙的手,她一怔,没抽开,也没抬眼,只觉得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 「我的床头柜上有一张你的照片??」再开口时,他望着自己面前的空盘,慢条斯理地说道:「是在三个月前的慈善酒会上,你穿着一件香檳金的晚礼服,站在红毯上留下的一幕,好美,那天之后,我只想赶快回国,和你见面,之后在国家美展上,你对那幅儿童画作的见解,让我看见你的与眾不同,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是你,但我没想到我会这样爱上你,现在的我,只要想到五天后,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叫出你的名字,我就觉得好幸福,棠璧。」 命运捉弄 05 直到陆棠璧被送回杜家时,她仍然久久回不过神?? 然而,杜家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她也一如往常地洗漱、就寝,就算半夜一次次被恶梦惊醒,仍旧没有惊动任何人。 翌日清晨,报纸头版铺天盖地全是昨夜两人于总理府大门前下车的画面,只是换了不同的标题—— "新世代权力联姻总理府前首度同框" "国家未来的第一对佳偶" "荣誉杜家千金与元首之子同进同出总理府" 为此,杜兹储与连依陶不住地夸讚她。毕竟,无论四天后真正嫁入总理府的是她,还是真正的杜璿瑰,效果都一样。 放下报纸后,杜兹储笑着补了一句:「差点忘了告诉你,令尊的骨骼重建与神经修復手术已通过评估,很快就要进行了。恭喜!」 闻言,陆棠璧没有作声,只是脸上掠过一瞬笑意,转眼便又消散无踪。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奖赏,而是交换。 吃完早餐、回到南院后,陆棠璧这才忍不住对着郁玟发问道:「帝而呢?」 整整十二个小时过去,这是她自总理府回来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郁玟恭敬答道:「沉先生不在。」 此刻,她已经坐在南院的客厅里。听见这句话后,难掩失落,双眼立刻垂了下来,视线正好落在茶几上的那份报纸?? 不只东院,南院也有。 陆棠璧伸手拿起那份报纸,转身回了房。 关上门,她走到床沿,将报纸摊在床上,斗大的标题与醒目的照片不断提醒着她,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孙兰魁已经知道她是陆棠璧的事,也是真的! 忽地,她双腿一软,就这样跪倒在床边,指尖仍死死抓着那份报纸,一声极轻、破碎的呜咽从她喉间漏出来,她呢喃道:「帝而,我好害怕,你在哪里?」 此时的沉帝而早已在平城,他从杜瑜瑾那里拿到了一处地址,正是这段时间李品錚与杜璿瑰同居的租屋处,然而,当他推开眼前这扇没有关好的铁门,踏入这间位于老巷深处的房子时,杜璿瑰却不在这里。 李品錚在昨天下午过世后,杜瑜瑾快速安排了火化,当晚,杜璿瑰便带着他的骨灰回到了这里,并答应了杜瑜瑾,今天早上便会返回锡都,机票已经买好了,起飞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现在是早上九点半,该是准备前往机场的她,去哪里了呢? 客厅的桌上有一杯牛奶,沉帝而走过去摸了摸杯身,还有温度,房间里,行李箱已经整理好,立在门口旁,拉鍊拉得密实,行李吊牌也系上,只要随手拖起,就能直接出门,而装着李品錚的那个盒子被端端正正地放在床中央。 沉帝而的心猛地一沉,立即掏出手机,拨了电话给杜瑜瑾。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那端背景有纸张翻动与脚步声,似乎仍在忙碌之中:「怎么了?」 「找到了房子,没找到人——」沉帝而盯着床上的盒子,声音压得很低,「行李在,牛奶刚倒,骨灰罈也在。」 杜瑜瑾沉默了两秒,脑海里只浮现一个名字:孙兰魁。 不错,就在沉帝而抵达这间房子的前十分鐘,杜璿瑰还在这里。 那时是九点二十分。 浴室的灯还亮着,镜面被热气熏出一层薄雾,她用毛巾随意擦了擦,露出一张眼眶发红、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的脸,这才转身走回房间。 她绕过已经整理好的行李箱,坐到窗边,看着床中央那个小小的盒子,她低声说:「品錚,我们要回去了,回锡都。」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房里只有墙上老旧时鐘的滴答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对那个盒子的执着,转身到客厅倒了一杯牛奶。杯子放上桌后,她又回头确认行李箱的吊牌、护照和机票资料是否都在侧袋里,一切就绪后,偏偏就在她刚要去把那杯牛奶端起来喝时,门铃响了。 门一开,一方浸透药剂的黑布猛地罩上她的口鼻,视线模糊前,她只来得及瞥见地上除了自己的双脚,还站着四双鞋,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而这一切经过,最终都只成了沉帝而从杜瑜瑾传来的路口监视录影器节录画面里,才能拼凑出来的真相。 命运捉弄 06 平城的街巷并非处处都设有监视器。他们将杜璿瑰带上车后,驶出老巷,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画面便在此中断,没了后续。 沉帝而花了五分鐘看完所有监控片段,正在思索着该如何找到杜璿瑰时,外头那扇铁门发出了响动,他倏然转头,站在门口的,正是杜璿瑰。 三个多月未见,她除了清减了不少,可能也因为李品錚的缘故,不再散发以往骄矜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感。 然而,此刻最让沉帝而震惊的,却是她满身的伤。 她站在门口,才迈进来两步,脚步就不由自主一顿,看见沉帝而的瞬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颤得不成调,边哭边哽咽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话音刚落,沉帝而便确定了,眼前的她,歷经这段分离的时间,依旧是他的璿瑰小姐。 哪怕衣衫普通、脸颊带尘,哪怕手腕有淤痕、膝盖渗着血,哪怕骄矜褪尽、只剩一身伤与泪,她骨子里那股不愿明说的依赖,那种在绝境中仍敢直视他眼睛的坦荡,从未改变。 那段监视器只拍到弄堂口,而杜璿瑰也是在弄堂深处趁车速减缓时,猛地推开车门跳下车的。 她几乎是用爬的,在出了弄堂后摔进一堆废弃纸箱里,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往反方向狂奔,在听见身后的引擎声时,她心一沉,立刻拐进旁边一条岔巷,鑽进一间废弃的修车铺,在油污与铁锈味中蜷缩了片刻,确认车子开得远了,她才敢沿着小路绕回租屋。 「他们一共四个人??」两人坐在沙发上,沉帝而一边帮她擦药,一边听她颤抖地说:「开的是黑色厢型车,车牌被遮了,但我肯定这一定是孙兰魁阻止我回杜家的手段。」 驀地,沉帝而眉心骤蹙,手中的棉花重重压进她破皮的伤口。酒精刺入肌肤,疼得杜璿瑰倒抽一口冷气! 昨晚,因为时间紧迫,杜瑜瑾只说了由于李品錚已经过世,要求他前去保护杜璿瑰返回锡都,并没有提及更多。 「对不起!」此刻,沉帝而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指节一松,压着她手腕的力道缓了下来:「我只是觉得有点不能理解。」 杜璿瑰没有怪他,只是疼得额角渗出细汗,还是看得出他眉间压不住的阴霾与担忧,「孙兰魁早就知道现在杜家的璿瑰小姐是假的,但他之所以不愿意让我回杜家,就是因为他喜欢上那个假的杜璿瑰了。」 其实,在她说出最后一个字之前,沉帝而便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孙兰魁对陆棠璧的温柔与纵容,早已超出了政治联姻该有的尺度,如果他早就知道陆棠璧是假的,那么如今这么用力的挽留,就只有这个原因了?? 刚才他之所以失手,正因那一瞬,他想到了陆棠璧。 如今的她,已彻底暴露在危险之中。 驀地,身边的她指着墙上已经超过十点的老掛鐘,急声道:「帝而,要来不及登机了!」 沉帝而抬眼看了时鐘,却没有立刻顺着她的慌张起身,只是沉默了两秒,掏出手机拨打了电话:「我是沉帝而,荣誉杜家特助,请立刻停飞今日上午十点四十二分由平城飞往锡都的ca7829航班。理由:安全风险评估升级。所有乘客照常办理退改,赔偿金额按票面两倍支付,费用由我方承担。」 电话掛断后,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杜璿瑰的目光。 在他看向她的瞬间,杜璿瑰已经想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了,以孙兰魁的性子,一旦发现自己从车上跳走,下一步绝不会是放任她搭机回锡都,就算她不上这趟班机,飞机上乘客有可能也会为她枉死,不如直接停飞赔款。 沉帝而沉声道:「璿瑰小姐,在您的婚礼开始之前,我一定会将您送回锡都。」 命运捉弄 07 真正的杜璿瑰身边有沉帝而的陪伴,而陆棠璧这个假的杜璿瑰,却只能独自沉溺于无声的恐惧之中。 可是从这天开始,孙家也发话了,遵循古礼,在婚礼之前,新人不得再见面。 南院安静得不像话。 白天,僕人们照常进出、试礼服的师傅轮流登门,到了夜里,没了沉帝而,整座南院便只剩下她发出的啜泣声。 陆棠璧试着给沉帝而拨电话、发讯息,却怎么也得不到回应,因为这几天的沉帝而,为了护送真正的杜璿瑰回到锡都,同样过得分秒难安。 因为没能搭乘上午的班机,杜璿瑰本来提议改成下午。 沉帝而却当即否决,「孙兰魁一旦发现你跳车失踪,绝不会只盯着一个时间点。他会佈下天罗地网,机场、车站、高速路口,甚至租车行。我们若按常理出牌,就等于把命交到他手上。」 毕竟以往在于杜家也是这番操作。 这次护送杜璿瑰回杜家,是一次暗地里的行动,就算荣誉杜家再怎么有权势,也无法明目张胆,最后他选择了弃用所有实名交通工具,透过杜家旧部调来一辆无牌越野车,沿山道绕行,中途安排三次换车,全程避开主干道与电子监控,预计在婚礼前一天,一定能抵达锡都。 直到夜色降临,他们摸黑出发。 第一段路走得极慢。 老旧的越野车一路颠簸,轮胎压过碎石与坑洞时,震得车门发出细微的金属撞击声,山路盘旋,转过第三个弯时,远处城市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 婚礼倒数第三天的早晨,他们抵达了第一处换车点,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第二辆车早已等在里头,是一台同样不起眼的深色休旅车,车旁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见到他们,只是简单点了点头。 然而,他们却还没能真正离开平城,平城在国内以窄而长的地形闻名,也是因为如此,进入平城的人流极少,而生在平城的人只要出去,几乎是在逢年过节才会愿意回去。 这天的白天,平城郊区大雨绵绵,沉帝而不得不更加放慢了速度,轮胎压过积水与泥泞,总是打滑,车身跟着微微一晃,车内,杜璿瑰也不得安生,身上的伤口需要换药,胃里更是酸胀难耐,沉帝而当然知道她不好受,直到开进了鄴城境界,他这才在一间便利商店前停下。 熄火后,沉帝而陪着杜璿瑰坐了片刻,直到她终于缓过来,朝他露出一抹惨白的微笑。 沉帝而心口一紧,垂眸打量她发白的唇色,沉声道:「你胃不好,我下去买点热的给你垫垫肚子。这里暂时安全,你先休息一下。」 杜璿瑰轻轻点头,她对他向来毫无保留地信任,此刻也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重新闭上眼,而他也快速下了车,走进便利商店,虽然在里头选购,一双眼还是不时盯着车子的方向,约十分鐘后,他拿着粥与饭糰,还有一罐温牛奶和几包胃药开了车门,放妥后,又从口袋掏出几包退烧贴与消毒棉片,这才重新坐上驾驶座。 车门一关,杜璿瑰睁开眼,便见他递来放着汤匙的粥碗,「趁热吃。」 她吃了一口,软烂的米粒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本就翻搅不休的胃里,先是更烫了一阵,过了几秒,才像终于有了点温度可以依附似的,酸胀感缓缓松了些。 杜璿瑰点了点头,「你也吃。」 他顺手拿起饭糰,抬腕瞄了眼时间,又看了看她额角未退的细汗,终于还是伸手调高一格暖气,「再休息五分鐘,我们就走。」 之后,杜璿瑰便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可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住,眉头微蹙,就这么哭了起来?? 对于她的任何反应,除非杜璿瑰主动开口,否则沉帝而向来不多问,此刻也只是默默接过她手里那个只剩一点的纸碗,又塞了一包卫生纸到她掌心。 她含糊地道:「帝而,我的人生怎么能这么悲哀?还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的报应!」 命运捉弄 08 国民皆知,荣誉杜家的璿瑰小姐比歷届总理的女儿还要尊贵,可此刻,她却连一隻能在阴沟里自由乱窜的老鼠都不如,而佈下天罗地网的他,正是她的联姻对象,未来即将携手过一辈子的未婚夫。 思及此,杜璿瑰怎么能不哭? 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任性地为了爱情而离开家,继而才拖累了她,因为有了假的杜璿瑰,才有她躲在阴影里苟延残喘的今天,而她当初却低估了孙兰魁,低估了他手段的残酷,亦低估了他那种一旦认定了目标,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握在手心的执拗。 她越想,眼泪便越止不住地往下掉,一发不可收拾。 就算透过这件事,她得以看清孙兰魁,但是两人之间的婚约是国事,婚约不是说退就能退的,她势必要嫁给这样一个可怕且难以违逆的男人。 虽然现在的她正在为了两人即将到来的婚礼而赶着回去,可是,天知道,多不想! 然而,在她之前还有杜家,她的爷爷浴血奋战才换来开国功臣的荣衔,她的父亲一生谨慎,只为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荣耀,杜家早已不只是姓氏,而是国体的象徵、政局的基石,若是杜家为了她而蒙羞,那这个国家也会成为世界的笑话! 她怎么敢? 更何况,还有那个无辜的她。 她当然也能在婚礼之后才回到杜家、回到锡都,可若是真的由那个假的杜璿瑰替嫁了,新婚之夜过后,她的清白就再也没有了,更何况现在的孙兰魁是真正地爱上了她,他绝对会用尽一切将她留在身边,包括最直接、最残酷的一种方式,夺走她的身体,让她从此再也离不开这段关係。 想到这里,杜璿瑰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出来。 她不能让那个女孩代她承受这种命运。 那不是替身,那是另一个活生生、有着大好未来的女孩,有心跳、有梦想,不该成为她任性后的牺牲。 至此,杜璿瑰抽了张卫生纸,将脸上的泪擦乾,沉沉地道:「我们出发吧。」 车子在她话落后重新啟动,引擎低吼一声,像是回应她的决心。 雨还在下—— 这段路,沉帝而开始加速,出了街道后,车子穿过一片松林,杜璿瑰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林子里没有路灯,四周阴阴暗暗,在入林行驶约几公里后,车子忽然不再前进了,可是引擎分明没熄火,油门踩下时,轮胎的低鸣不断,但是车子就这样在原地空转。 沉帝而拉起手煞,侧头对她说:「我下去看一下,你先别动。」 她点点头,叮嚀道:「小心。」 车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冷风夹着雨丝立刻灌了进来,她缩了缩肩膀,看着他的身影一闪而出,松针混着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门闔上,车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引擎低低的震动声,以及雨点持续敲打车顶与挡风玻璃的细碎声响。 杜璿瑰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试图透过雨幕看清楚外头的情形,忽然,她听见一声敲门声,杜璿瑰转头看向车窗外,没看见沉帝而,却想着他是不是需要帮忙,随即打开了车门?? 就在她犹疑的瞬间,从后车门的方向出现了一名陌生男子,他拿着一方手帕朝她的口鼻捂了过来,想要故技重施。 殊不知杜璿瑰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反应,她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上椅背,肩胛骨一阵生疼,那块手帕擦过她的脸侧,药味带着一丝辣意从鼻翼边缘擦过去,她眼睛一酸,却硬生生憋住了呼吸,却不忘呼救:「帝而!」 听见呼救声,从车下鑽出来的沉帝而刚起身,还来不及跑向杜璿瑰,便有七、八个男子围了过来,相较于他的手无寸铁,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刀枪?? 然而,他是沉帝而,是曾经歷经边境哨所、情报站、战地前线、特种部队并参与过无数次武装行动的沉帝而,这片松林,这场雨,这群人的呼吸节奏、站位死角、甚至他们握枪时小指微微外翘的习惯,都是他的武器。 命运捉弄 09 为首那人冷笑:「沉先生,你再能打,也挡不住七把刀枪。」 沉帝而没说话,只是缓缓活动了下颈椎,第一步踏出,踩碎一根枯枝,就在这个瞬间,他的身形骤然暴起,右手擒腕、左手劈喉,那名持刀男子甚至来不及眨眼,手腕已被反折至背后,喉结遭重击,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而他的枪已落到沉帝而手中。 在另一人举起枪时,沉帝而旋身避开,先是朝后方两人开枪,子弹并未取人性命,而是分别击中他们的手腕与膝盖,两人当场跪倒,武器脱手,血混着雨水渗入泥地。 其馀四人见他手脚如此俐落,赶紧站成一线,殊不知在他们移动时,沉帝而已经看破了他们的打算,在其中一人扣下板机时,他抬手就是两枪,一枪打在那人射出的子弹,反弹至其中一人的右腿,另一枪也打在了站在他旁边那人的左腿,接着他把枪拋到空中,引得另外两人看着那把枪高飞的霎那,他一跃飞起,两脚踹翻了他们。 他没有停下,立刻衝向杜璿瑰,然而这时的她,已被那名男子拖行了将近一百公尺,他拔腿狂追。 然而,杜璿瑰也不软弱。 在被拖行的过程中,她不断挣扎、扭身,指甲狠狠掐进对方手臂,甚至趁其不备,猛然屈膝撞向他胯下,男子吃痛踉蹌,手劲一松,她立刻张口咬住他手腕,力道狠得见血。 可是他虽然松手了,却依然没有放开。 杜璿瑰仍不放弃。 在那名男子继续拖着她时,她刻意将身子一翻,指尖抓到一把湿滑的泥沙,几乎不假思索,抬手朝那人脸上狠狠一抹,泥水混着松叶及砂石糊住他的眼睛,他吃痛地大吼一声,杜璿瑰借力使力,双脚立定站起,不断肘击、膝撞,又用牙齿撕咬、指甲刮擦,本以为这样有机会能脱身,殊不知却惹得那人更加暴起! 大雨很快冲洗了他的眼前,他立即回身,一拳砸向了杜璿瑰的腹部,在她倒地后,又用脚疯狂踹着她的头部、腰侧、胸口,然而也因为这场暴怒,男子没能察觉沉帝而已然近身。 就在那男人再次抬起脚的瞬间,他衝到近前,一手扣住男子的脚踝,令他翻倒在地,也是在这个瞬间,沉帝而的膝盖已重重顶上他的腹部,把他刚要出口的骂声硬生生顶成一声呜咽。 沉帝起身,快步衝向杜璿瑰。 她躺在泥水中,大雨如注却衝不去嘴角的血,却在看见他时,艰难地扯出一抹笑:「你来了。」 话音未落,眼皮一沉,杜璿瑰倏然坠入昏迷。 再次浮出意识时,杜璿瑰挣扎了一阵,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锦缎床帐与雕花檀木横樑,这是她在杜家北院寝居的天花板。 「太好了——」一侧头,她便对上沉帝而含着眼泪的双眸,听见他说:「你终于醒了!」 开口时,她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声,「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沉帝而摇了摇头,「现在不是细说这些的时候,总之是少奶奶救了我们,现在你必须立刻起来,因为婚礼即将开始了。」 「婚礼?」闻言,她下意识想撑起上半身,牵动全身伤处,痛得不得不紧咬牙关,抬眼看向他,唇瓣失了血色,艰难吐出两个字:「现在?」 在那场打斗后,沉帝而刚把杜璿瑰带回车上,后方便有好几部车朝他们驶来,原本,他已经做好决一死战的决心,殊不知从车上下来的竟是闻慈。 婚礼在即,杜家人包括假的杜璿瑰都必须时刻留在锡都,但是闻慈不同。 她除了是荣誉杜家的少奶奶,也是政院院长的女儿,找个由头离开杜家,于她而言并不困难,最终,便由她亲自出行,调派五辆悬掛军牌的车辆,自平城郊区开道,护送两人一路返锡都。 然而,伤重的她,昏迷了整整三日,而今日,正是孙兰魁与她的婚礼。 命运捉弄 10 此刻的新娘休息室里,陆棠璧已经换上了那件全世界仅此一件的婚纱。 虽然她知道真正的杜璿瑰已经顺利回到杜家了,却仍未清醒,所以今天的她还是必须要出现在这里。 这三天,她依旧没能见到沉帝而,因为他一直守在北院,守在他的璿瑰小姐身边,但是陆棠璧多想告诉他,孙兰魁已经知道她是假的杜璿瑰,甚至还想与真正的陆棠璧举行婚礼,这是一件多么可怖又荒谬的事。 不然见到他,一切都说不出口。 她坐在化妆镜前,背脊挺得笔直,腰身被束得紧窄,在镜子里,倒映出一个妆容完美的新娘,粉底细腻无瑕,眉峰柔和,唇色是恰到好处的玫瑰豆沙,既端庄又不失温柔,发髻高挽,镶鑽的头纱自额前垂落,遮住她微微发红的眼尾。 可她清楚,那不是她。 镜中的女人,是杜璿瑰。 连同她一起被倒映在镜子里的,还有桌前这束白海棠,她的视线在镜中的海棠上停了一瞬,忽然弄懂了什么?? 海棠,棠璧。 为此,她伸出手,将那束海棠轻轻往旁边挪了一点,却不小心碰散了几片花瓣,就像她从今天开始,再也收拾不回去的人生。 门板被轻轻敲了两下,门外是郁玟,隔着门,她依旧恭敬,「小姐,要准备前往会场了。」 她应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仍是迫不得已拿起那束海棠,走向门口。 婚礼的鐘声,已在远处悠悠响起。 身为今日万眾瞩目的新郎,孙兰魁显得容光焕发。 他已站定在会场的大门后,一双眼睛却直直地望向新娘休息室的方向,直到他的新娘从转角处出现—— 长纱拖曳在地,裙襬一摇一晃,随着她一步步靠近,孙兰魁的心也一寸寸地收紧。 在他认定了陆棠璧之后,他有多努力,老天都知道,在婚礼之后,他一定要将自己为她做的一切全都告诉她,想必,她一定会很感动! 杜璿瑰已经昏迷了三天,只要再撑过今天的婚礼,那么他就能与陆棠璧永远在一起了。 此刻跟着她过来的,除了郁玟,还有今日的花童:杜冠逢。 就在两人距离几步之遥时,她转头示意郁玟不必再跟来,又伸手牵住了杜冠逢,看见这一幕,孙兰魁忽然有点想哭,这就是他想要的未来,不只有她,还有他们的孩子。 眼眶湿润,却又怕被她发现,孙兰魁微微侧头,藉着整理袖扣的动作掩去那一瞬的脆弱。 再回过头时,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却在对上她的双眼时,愣住了! 不,这不是他的杜璿瑰,她是杜璿瑰,不是陆棠璧。 然而,她也对着孙兰魁露出了笑,一字一顿道:「好久不见。」 语毕,震惊的他开始打量着杜璿瑰身上的这件婚纱,由他为陆棠璧量身订製的婚纱却是和眼前这件一模一样,但是她的捧花不再是他为陆棠璧准备的海棠,那是一束黄玫瑰,一片混乱中,他只想起了一个名字:杜瑜瑾。 他沉声问:「她呢?」 杜璿瑰抬起手,指着后方的通道,平静地说:「我走向你,而她,走向帝而。」 话音刚落,孙兰魁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家族、宾客、国体尊严,拔腿就朝她所指的方向狂奔而去。转过那处转角,他果然瞥见一抹洁白纱尾一闪而逝,他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几乎以衝刺的速度追了上去。 这时,杜璿瑰蹲下了身,替杜冠逢整理了身上的西装与胸前别着的海棠花,她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语气轻缓却认真地叮嚀道:「冠逢,以后你千万不可以爱上不属于你的女孩,不然,你会很辛苦的,知道吗?」 孩子似懂非懂,却只看见她眼底的泪光,「姑姑,你今天这么漂亮,为什么还哭了?」 杜璿瑰抬起头,努力让眼泪停在眼眶不往下落,仍是含笑道:「也许是因为,我终于完成了身为杜家后人的使命了。」 第三人称 01 此刻的陆棠璧,同样跑得又急又慌。 就在她刚才即将打开门时,新娘休息室的门却率先被拉开了,门口站着的,正是穿着婚纱的杜璿瑰。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透出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来不及多说一句,她将手上的手机塞进陆棠璧的掌心,郑重地道:「快跑,帝而在后门等你!」 陆棠璧愣了一瞬。 两个穿着同款婚纱的女人在门口对视,长纱在脚边纠缠,像是命运最后一次试图把她们缠在一起。 在她又被杜璿瑰推了一把后,陆棠璧咬唇,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衝入长廊。 裙摆翻飞,头纱早已不知遗落在哪,发丝散落肩头,可她从未觉得如此自由! 一路跑着,耳边隐约还能听见大厅里传来的音乐,婚礼鐘尚未完全停歇,可这条通道里却充斥着孙兰魁狂乱的脚步声与心跳声。 他本来是今天这场婚礼的中心。 所有摄影机、所有宾客、所有祝福的视线都应该跟着他与她走向那条铺到台阶尽头的红毯。 可他却在这里,追着一抹纱尾。 因为,那本该是他今天的新娘! 可是,他的新娘,现在却正在跑向别的男人?? 那个男人,与今天的他一样,穿着一袭黑色西装,与今天的他最不相同的是,他终于有资格能够对陆棠璧说点什么。 手机一直保持着通话状态,从刚才杜璿瑰交给她之后,沉帝而始终在那头静静等待她的声音,却只听见风声、喘息,还有高跟鞋踩在地毯与大理石上的急促脚步声,陆棠璧仍然什么都没说,于是乎,只好由他说了?? 「棠璧,你的名字真好听!」耳边是她仓促的呼吸声,想着她正在跑向自己,沉帝而不禁笑了,「今天之后,你就是我用命都要护着的女人,比璿瑰小姐还重要。」 脚步声在短暂一瞬乱了,电话那头的陆棠璧几乎是被这句话绊了一跤。 偏偏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身后传来杂乱的追赶声,只得紧紧抓住裙摆,把婚纱厚重的纱层一路提到膝上,因为前方那道门,已经近在眼前。 心跳虽然是因奔跑而狂飆,却被他刚才说的话搅得更加失序,脸上却不受控地浮现一抹又酸又甜的笑意。 她听见了。 除了沉帝而说的这些话,还有,孙兰魁几乎撕裂空气般的呼喊:「陆棠璧!」 那是她真正的名字,被他叫得毫不遮掩,像是一记当头棒喝,硬生生把她从短暂的恍惚与甜蜜里拉了出来。 脚步在门前微微一顿,婚纱的纱层与细高跟打了结,走廊的那一端似乎已经愈来愈近,她几乎可以想像,只要一抬头,就会与那双熟悉而执拗的眼睛对上。 最终,她弯下腰,乾脆利落地脱去脚上的高跟鞋。 冰冷的地面隔着薄薄的丝袜贴上脚心,她伸手按在门上,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微哑却清晰,透过仍连通的手机传到他耳中:「帝而,我来了。」 直到孙兰魁追到这里时,只看见她的这隻鞋。 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是随扈、是礼仪人员、是被惊动的侍卫,在他身后说:「孙先生,典礼要开始了!」 透过那条门缝,他只来得及看见一片裙摆滑进光里,一截发丝被风扬起,然后是黑色车身擦过视线边缘。 他突然明白一件事—— 他的身分,可以左右许多事情,可他留不住一个正在逃向别人怀抱的女人。 不是因为力量不够,而是因为,她不愿意。 他闭了闭眼,几秒鐘后,孙兰魁握着那隻鞋,转身,朝红毯的方向走回去。 当沉帝而所驾驶的黑色车驶过礼堂侧边的花园车道时,终于在某一个停车格停下,他静静地侧头望向她。 陆棠璧仍穿着那身婚纱,裙摆皱得不成样子,丝袜也破了好几个大洞,一双脚就蜷在座椅下,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却依旧那么可爱。 两人谁都没主动说话。 远方传来连绵的婚礼鐘声,庄严而遥远,可陆棠璧的双眼里却只看见他的眉骨、鼻樑、唇线,这张她曾无数次在独处时幻想过的脸,此刻近在咫尺,不再遥不可及。 心口忽然一热,眼眶微酸。 不是悲伤,而是某种积压已久的勇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忽然倾身向前—— 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来不及犹豫。 唇瓣贴上他时,沉帝而明显一怔,两双睁大的眼睛在近得几乎没有缝隙的距离对上,片刻后,他的眼底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柔软,伸出手,将她抱进怀里,偏了头,加深了这个吻。 那一刻,鐘声远去,世界安静。 陆棠璧知道,今天之后,她是她,也是他的她。 后记 自我疗癒 我一直到线上更新到最后一章才开始写后记,这是坚持,不是偷懒,我好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想写一篇错位或是替身的故事,这次可算是写出来了。 这个故事是从一个很单纯的画面开始:在医院里,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在塑造杜璿瑰这个角色时,我不断反覆思考:如果有一个人可以替她去承受她的人生,她是不是真的能完全松一口气呢? 杜璿瑰的人生太重了,而陆棠璧的人生太轻了,但她们的人生都同样太难了。 于是,我让她们交换了,一个交换到了嚮往的自由,另一个交换到了从未拥有的保护,我一直很喜欢"第三人称"这个书名。 因为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人真正能用"我"活着,他们都站在自己人生的旁边,像个旁白者,冷静、克制、没有任性的权利。 所以我想写一个故事,让她,真的为自己走出去一次。 即使是替身、即使是错位、即使只是短暂活在别人的名字里,那段用力活过的时光,仍然是真的。 写到后来,我最心疼的其实不是谁爱而不得,而是那些从小就没有资格任性的人,我也是。 我想,我们不是不想自私,而是太早学会懂事。 如果这个故事能让你在某一刻突然鼻酸,可能不是因为情节,而是因为你也曾经在别人的期待里长大、在责任里学会沉默、在深夜里,偷偷想过一次如果我不是我就好了?? 那么,这本书就是写给你的,我也是。 谢谢你,能够看见我的故事。 陆壹贰 2026/01/24 下午 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