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解奇》》 第一章:失踪五年后的回归 第一章:失踪五年后的回归 ?我从未想过,那个五年前不告而别的人,竟会在我人生最颓圮潦倒的时刻,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当我顶着一头乱发、面色惨白地打开门时,我彻底愣住了。我怀疑自己是因为连日滴米未进,终于產生了幻觉。门外的沉礼除了消瘦一些,与五年前几乎没有差别——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肩上掛着那个同样显得沧桑的深褐色背包。 「怎么了?才几年不见,认不出我了?」 我们在门口对峙良久,直到他开口打破沉默。 这租处是我去年才搬来的,他怎么可能找得到?我反覆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幻觉,却仍忍不住颤声问道:「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刚才一出电梯,就看到你的房东太太在拼命按门铃。」他答得云淡风轻。 提到房东,现实的重锤瞬间击碎了我的恍惚。我已经欠了三个月房租。自从三个月前和韩日川分手后,我丢了工作,将自己反锁在阴暗的屋子里,每天以酒精与眼泪度日。这并非我第一次失恋,我也不明白为何这次会崩溃至此。 比起沉礼当年的失踪,我和韩日川那段不到一年的感情算得了什么?可沉礼走后,我仍能机械地维持生活,儘管内心深处那声「为什么」已经回盪了五年。 他是名律师。过去即使为了案子闭关两週,也总会传个简讯报平安。然而五年前,他失联了。电话关机,人间蒸发。我曾焦急地联系他的堂妹沉颖,对方却只给了个模稜两可的答案:「我最近忙着录歌,好久没联系他了。或许他只是工作烦了,想去透透气吧?」 随后的日子,我厚着脸皮联系了沉家父母。他们一向看不起我这个平凡的小文员,对我的语气充满鄙夷:「他留了封信说要走一段时间,我们也在找他。」 一句「暂时离开」,切断了我们三年的感情。我曾以为我们无话不说,可到头来,我连他为何逃离都无从知晓。我就这样守着这个巨大的空白,走过了五年。 「我替你缴了那三个月的房租。」他的声音如同一道电讯,将我从回忆的泥沼中猛然拉回。 「啊?」我呆滞地应了一声。 「所以,是不是该让我进去坐下,慢慢说?」 我侧过身,如同木偶般放他进门。沉礼径直走向阳台,刺啦一声,用力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积攒了数月的阳光如野兽般衝进客厅,刺得我双眼生疼。 「你干嘛拉开窗帘!」我下意识用手遮挡。 「光线好一点,人的情绪才会好,也才适合谈话。」他在沙发上坐定,姿态自若得彷彿从未离开过。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死死盯着他,眼中渐渐烧起了恨意。 「但我有。」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先坐下。」 我依言坐下,心中翻江倒海。我预期着他的懺悔、他的解释,或是那迟到了五年的真相。 然而,他却说:「我刚从国外回来,正缺个落脚的地方。刚才那三个月租金就当作宿费,你这里应该有空房吧?借我住一段时间。」 ?「你要跟我说的……就只有这些?」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他点了点头。 ?怒火在胸腔爆裂。五年前一声不响地消失,五年后大摇大摆地闯入,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不方便。」我冷冷地拒绝。 ?「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哪里不方便!你消失的时候解释过吗?」我终于爆发了,歇斯底里地吼道,「你突然出现,有一句解释吗?既然你没有,我凭什么要给你交代!」 ?沉礼沉默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 ?半晌,他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如果你真的不方便,那请把三个月的租金还给我,毕竟我去住酒店也得花钱。」 ?「……我没钱。」我咬牙切齿。这是不堪的实话。 ?我站起身,指着卧室旁那间堆满杂物的储藏室:「那间房自己去收拾,随便你。」 ?说完,我夺门而逃躲进卧室。身后传来他低沉的一声:「谢谢。」 ?「你要说的根本不是谢谢!」我隔着房门怒吼。 ?我抓起病榻旁残馀的半罐啤酒,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自己埋进被窝。眼泪不可抑制地流下,我心痛得快要窒息,却已经分不清这份痛苦是为了韩日川的背叛,还是为了沉礼这毫无廉耻的归来。 第二章: 梦与现实 ?朦朦胧胧间,空气中浮动着潮湿的雨水气味。我感觉到床边坐着一个人,正静默地注视着我。房里没开灯,在那样昏暗的光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轮廓。 ?这段日子,梦境成了我的避难所,却也成了我的刑场。我时常梦到韩日川,梦到他用那种近乎偏执的眼神对我说:「得到你的心,就是得到你的一切。」 ?梦里的他在转身离开时,我会疯了似地追上去,死命拽住他的衣袖。可当他回过头,那张脸却变成了沉礼。韩日川消失了,留在原地的,只有那个让我恨了五年的影子。 ?沉礼失踪后的第四年,我在一间广告公司遇见了韩日川。他是我的客户,更是那间从路边麵摊白手起家、如今坐拥百间连锁店的饮食集团继承人。他父母早逝,他是爷爷唯一的指望。 ?我和他一见如故,那种熟悉感让我们迅速坠入爱河。我曾卑微地想过,我之所以接受韩日川,或许只是因为在他身上,我能看到一丁点沉礼的影子。 ?然而,豪门的门槛从来不是为我准备的。当他的家族施压,逼他与大集团的千金联姻时,所有的温暖都化成了冰。 ?「你说你爱的是我,为什么你连反抗都不试一下?」分手那晚,我近乎歇斯底里。 ?「公司陷入债务危机,如果我反抗,爷爷的一辈子的心血就会毁于一旦。」他紧紧搂着我,声音颤抖,「我不能这么自私,你懂吗?」 ?「所以,你就只能自私地牺牲我?」我流着泪问。 ?「对不起……」他眼中满是愧疚,却说出了最残忍的提议:「就算我结婚,我爱的人依然是你。我们……仍然可以像现在这样在一起。」 ?「但我无法接受。」我推开他。我知道他爱我,但我更知道,那种见不得光的爱,比失恋更让人窒息。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抓着我的手,情绪激动,「不管爷爷,不管公司,跟你远走高飞吗?」 ?「我没让你怎么办。」我甩开他的手,也甩开了最后一点念想,「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那次分手后,我的世界彻底崩塌。心碎的疼痛是生理性的,让我无法呼吸、无法工作,最终丢了饭碗。我把自己关进这方寸之地,试图与世界断绝联系。 ?「你醒了。」沉礼的声音清冷地响起。 ?我浑身一颤,意识到这不是梦。我猛地坐起身,戒备地瞪着他:「你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用脚走进来的。」他避重就轻地拧开床头灯。 ?他顺手打开了窗,外面细雨霏霏,那股雨水的气息愈发浓郁。 ?「我明明锁了门的。」我冷冷地看着他。 ?「是吗?」他装傻的模样与五年前一模一样,让人抓狂。 ?「我做了饭。你去洗个澡,出来吃点东西。」他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没资格管我。」 ?「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我会心疼。」 ?「心疼?」我不禁冷笑出声,眼眶却隐隐发热,「一个消失五年、不闻不问的人,现在跟我说心疼?沉礼,你不觉得这句话太荒谬了吗?」 ?「我不允许你继续这样糟蹋自己。」 ?「我不允许。」他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深邃且具侵略性,「如果你不想自己洗,我可以抱你过去,亲自动手。」 ?他没再废话,直接俯身将我从床上横抱起来。 ?「放开我!你疯了?救命啊!」我拼命挣扎,拳头雨点般落在他的胸口。可无论我如何喊叫,他都像一座移动的冰山,稳稳地将我抱进浴室才放手。 ?我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清脆的声响过后,他的左脸迅速泛起红印。 ?「好好洗个澡,然后出来吃饭。」他像感觉不到疼一般,语气平静得诡异,「乾净的毛巾和衣服我放在门口。」 ?浴室门被轻轻关上。我转头看向镜子:面容枯槁、长发凌乱、嘴唇乾裂得像是久旱的荒地。我自问:这就是我吗?为了那个选择了事业的韩日川,我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鬼样子? ?当我洗完澡走出房门时,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米饭,一碟南乳炸排骨,一碟清炒菜心。 ?「你最喜欢的咸菜豆腐汤。」沉礼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熟悉的菜色,喉咙乾涩:「你还记得?」 ?「你的一切,我从没忘记过。」 ?「既然没忘记过,为什么当年——」 ?「有什么话,等你振作起来再说。」他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打断了我的质问,「都等了五年,不差这一个饭局的时间。试试看,我的手艺退步了没?」 ?我拿起筷子,咬了一口排骨。那股浓郁的南乳香混合着肉汁在口中炸开,还是当年的味道。 ?他曾说过,只要是我喜欢吃的,他这辈子都会为我做。可这辈子才走了一小段,他就弄丢了五年。 第三章: 封尘的吉他 ?「杂物房清理好了吗?」我低着头,一边扒着碗里的米饭一边闷声问他。 ?「清理得差不多了。」他语气轻松地回答,「明天去买套床褥就能住进去。今晚我先睡客厅沙发,你不介意吧?」 ?「如果我说介意,难道你会走吗?」我抬眼覷了他一眼。 ?五年了。我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推演过无数次重逢,却没想过我们还能像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我曾以为他会彻底消失在我的生命中,成为一个永恆的悬念。看着对面那个活生生的他,我的心情像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我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残忍;可看见他平安归来,内心深处那颗悬了五年的石子,终究还是落了地。 ?「我在杂物房看见你的吉他了,好像很久没弹过了。」吃完饭,他自然地接过碗筷开始收拾,随口提了一句。 ?「是啊,自从你……」我及时收住话头,改口道,「好几年没弹了。搬家的时候,不知怎么鬼迷心窍把它也带过来了。」 ?「我记得你说过,它是你的第一把吉他。你说过,就算以后有能力买一把很昂贵的吉他,也不会把它扔掉。」 ?我愣了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它的价值对我而言,从来不在于价格多寡,而是在于它封存了一段美好的回忆。」我自顾自地接下去,语气带了一丝自嘲,「虽然那段回忆后来变质了、不再美好了,但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不忍心捨弃。」 ?他听了我的话,原本麻利收拾碗筷的手,在半空中突兀地停顿了一秒。 ?「我买了咖啡粉,饭后要不要来一杯?」他抬起头,那抹温和的微笑像是要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 ?那时才九岁的我,并不明白钢琴不仅仅是学费的问题,它背后代表的是一个普通家庭负担不起的阶级成本。长大后,我有了工资付得起学费,却依旧买不起一台像样的钢琴,哪怕是二手的也难。 ?或许我这辈子註定与钢琴无缘,但我后来发现,古典音乐并非钢琴的专利,小提琴与古典吉他同样能詮释那种优雅。二十三岁那年,我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一间名为「肥天使」的音乐学院。橱窗里摆放着各种乐器,每次路过,我都会不由自主地驻足,隔着玻璃凝望。 ?有一天,一个长发披肩、气质出眾的女孩从店里走出来,微笑着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我……我想学古典吉他。」我有些羞涩,又有些侷促。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比起小提琴在练习初期可能发出的尖锐噪音,古典吉他的声音更温润内敛,至少不会给邻居带来太大的困扰。 ?「没问题,进来了解一下课程吧。」女孩领着我走进去。 ?「钟小姐,你想预约的週日下午,刚好有个老师不错。不过他是兼职的,可能教一段时间就得换老师,不知道你介不介意?」长发女孩翻看着课表说。 ?「我不介意。」我答得爽快。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份热度能维持多久。 ?「那就定在週日下午三点半。对了,除了钢琴外,我们不提供租借乐器,你买吉过吉他了吗?」 ?「想挑一把什么样的?」 ?「其实我对这个完全没研究,也不确定能不能坚持下去,买把普通一点的就好。」 ?「普通的也不能太将就。」女孩认真地说,「你想想,吉他就好比你的拍档。如果你不选一把自己真心喜欢的,练琴的过程会很痛苦,又怎么会想学下去呢?」 ?我被她说服了。她领我去看了几把入门级的古典吉他,它们在我眼里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我陷入了严重的选择困难。刚巧,有一位家长带着小女孩进来諮询钢琴课。 ?「你先忙吧,我再看看,选好了叫你。」我客气地说。 ?我继续盯着那几把吉他发呆。心想,既然看不出区别,乾脆闭着眼睛随便指一把算了。 ?「这几把吉他的价位和木质都大同小异,音质差别也不大。但细微的体感还是有的,你只能凭直觉选那把最『合拍』的。」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年纪与我相仿的男人站在那里。他的眼睛深邃且炯炯有神。 ?「你可以试弹看看。」他说着,随手从架上取下一把吉他,拨弄了几下琴弦。他似乎不太满意,微微蹙眉,修长的指尖在旋钮上精准地调整着。 ?调好音后,他信手弹奏了一段贝多芬的《致爱丽丝》。那一刻,悠扬的琴声充满了狭小的店铺,彷彿全世界的嘈杂都瞬间退去,只剩下旋律在我们之间流动。 ?「我要你手上这把。」我指着他手中的吉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我觉得这把的声音最好听。」 ?「沉礼,你怎么过来了?」长发女孩这时忙完走了过来。 ?「刚在附近办完案子,顺道路过来看看你。」他平静地回答,随即看向长发女孩,「这位小姐选了这把。」 ?「好的。」女孩接过吉他。 ?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我心里默默地想,这两个人真是郎才女貌,一定是男女朋友吧。 第四章: 回到魔鬼咖啡馆 第四章: 回到魔鬼咖啡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长发女孩叫沉颖,是沉礼的堂妹。那间「肥天使」音乐学院是沉颖的父亲开的。沉颖生长在音乐世家,父母都是音乐家,她从小就能在艺术的浸润下专注于自己热爱的事物。我很羡慕她,那种被底气支撑着去追求梦想的人生,是我未曾拥有过的。如果我的父母也是音乐家,或许我的生命轨跡会截然不同。 ?而在与沉礼相恋后,我才惊讶地发现,这个在外人眼里优秀无匹的律师,竟然也有过跟我同样的想法——如果他的父母也是音乐家,他的人生是否能少一点枷锁,多一点自由? ?自从陷入这种颓废的生活后,酒精成了我唯一的入眠药。沉礼出现的第一个夜晚,我破天荒地没喝酒,原因很简单:家里的酒柜已经被我彻底清空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煮南乳排骨的馀香。五年了,我从未忘记过他。我不敢相信此时此刻,我们竟然又回到了同一个屋簷下,呼吸着同样频率的空气。 ?感觉才刚睡下不久,耳畔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闹鐘声。我迷糊地睁开眼,记得自己并未定过闹鐘。沉礼不知何时竟坐在我床边,手里握着发出噪音的手机。 ?「你又闯进来干嘛?天都没亮,我昨晚不是才洗过澡吗?」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没好气地拉起被子蒙住头。 ?「已经五点半了。起床,跟我去跑步。」他冷酷地关掉闹鐘。 ?「神经病!要跑你自己去跑,我要睡觉!」 ?「运动能促进多巴胺分泌,有助于心情愉悦,对你有好处。」他毫不留情地掀开我的被子。 ?「沉礼!我让你住下是因为你付了房租,不是请你来当私教的!我心情好不好与你无关!」我愤怒地夺回被子。 ?「你再不起床,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他语带威胁,唇角却掛着一抹无赖般的微笑。 ?「你敢!」我从被窝里探出头瞪他。 ?「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他那一脸志在必得的表情,让我瞬间气馁。 ?太久没运动的后果,是跑了不到一小段路,我就感觉肺部像要炸开一样,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 ?「我……真的……跑不动了……」我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沉礼拉着我走到公园的长椅坐下。 ?「喝口水。」他递过一瓶矿泉水。 ?我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沁凉的水让焦灼的喉咙稍微好受了些。 ?「我真好奇,那个让你颓废成这样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突如其来地说。 ?我斜睨了他一眼:「与你有关吗?还有,你凭什么断定我是因为男人才变成这样的?」 ?他的出现本身就透着古怪。他消失五年,却能精准地找到我这处刚搬来不到一年的住处,甚至连我欠租的事都瞭如指掌。 ?「当然有关,我想知道他跟我算不算同一类型。」他避开了我的质疑,自顾自地说道。 ?「是一类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突然凑近,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我的瞳孔,语气变得无比认真:「如果是一类,说明他只是我的替身。不,更准确地说,他是我的替代品。」 ?「自恋狂!」我一把推开他,「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这五年没你我一样活得好好的,我现在难过,根本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不是因为我,所以我才感到失落。」他仰望着微亮的天空,语气中竟真透出一丝落寞。 ?看着他有些落寞的侧影,我心中某处微微一软,竟分不清他是在演戏还是真心话。 ?「再跑三十分鐘,我们去吃西式早餐,如何?」他话题转得极快。 ?「还要跑三十分鐘!我快断气了!」我大声抗议,「而且我老实告诉你,我现在身无分文。」 ?「放心,在你找到新工作前,家里的开支我负责。」他淡然地喝了一口水。 ?「不多。」他看向我,「所以你得赶快振作起来找工作,不然我们真的会露宿街头。」 ?「你为什么不回家住?」我试探着问。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我想说的,你会听;我不想说的,你不会问。」他用我以前的话堵住了我的嘴。 ?「包括你五年前为什么消失,我都无权过问吗?」 ?「是。」他乾脆地吐出这个字,随即站起身向前跑去。 ?「沉礼,我恨死你了!」我愤怒地将空水瓶砸向他的背影,可惜没砸中。 ?他停下脚步,弯腰捡起瓶子,回头一笑:「恨我就证明你还爱我。」 ?他说完,优雅地将瓶子扔进垃圾桶,继续跑向远处。我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才咬着牙追了上去。 ?跑完步后,他带我去了「肥天使」后街的一间名叫「魔鬼」的咖啡馆。 ?沉礼失踪后,我再也没踏进这里一步。我害怕接触任何与他有关的气息,怕那些细碎的记忆会像刀片一样,割开我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原来那段日子,我一直在假装痊癒。 ?咖啡馆的陈设没变,变的是我们。没想到老闆居然还记得我们,热情地走过来打招呼。 ?「好久不见!你们……应该已经结婚了吧?」老闆微笑着看着我们。 ?我心头一颤,低头猛喝咖啡,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尷尬的误会。 ?「嗯。」沉礼却面不改色地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得彷彿在陈述事实。 ?我看着他,没有出声反对。毕竟对一个多年不见的老闆解释这五年复杂的恩怨情仇,远比承认「已婚」要困难得多。但在那一刻,我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第五章: 那场未完的古典曲 第五章: 那场未完的古典曲 ?当我背着那把簇新的古典吉他走进「肥天使」,准备迎接人生第一堂乐器课时,掌心竟微微渗出了汗。我提早了二十分鐘抵达,独自坐在琴房外的长椅上,从包里翻出梭罗的《瓦尔登湖》。 ?我很嚮往梭罗笔下那种在瓦尔登湖畔自给自足、精神丰盈的生活。如果有一天,我能远离这座喧嚣窒碍的城市,与心爱的人避世而居,那该是多么奢侈的幸福。 ?正读到入神处,耳边传来一声调皮的气音:「嘘、嘘——」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正从琴房门后探出半颗脑袋,眨着大眼睛打量我。 ?「你在嘘我吗?」我指着自己的鼻尖。 ?「嗯嗯,」他像小大人般地点点头,压低声音问,「你是沉老师的新学生吗?」 ?「是呀,今天第一天。」我对这机灵的孩子报以微笑,「你们还在上课吧?怎么跑出来了?」 ?「沉老师去前台拿东西,叫我先练习。」男孩一脸挫败地叹口气,老成持重地说,「但我真的没兴趣,练来练去也就那样,都是被我爸妈逼来的。」 ?「这么小就能学琴多幸福啊,」我不禁感慨,「我小时候想学钢琴,我爸妈还不肯呢。」 ?「我对音乐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男孩反问我,「那你既然想学钢琴,为什么现在跑来学吉他?」 ?「因为我买不起钢琴,却买得起一把古典吉他。它们都能演奏我喜欢的古典乐。」 ?「那你喜欢吉他吗?」 ?「还没正式开始,我暂时还回答不了你。」 ?「小毛,我让你练习,你在干嘛呢?」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那是沉礼。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清爽得像个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 ?「沉老师回来了!」小毛吐吐舌头,像泥鰍一样缩回琴房关上了门。 ?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你……就是我的吉他老师?」 ?「那天你走后,沉颖才告诉我你是我的新学生。」他看了一眼腕錶,眼神温和,「还有十五分鐘才到你的课,再等我一会。」 ?「好的。」我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二十分鐘后,小毛背着小一号的吉他套走出来,经过我身边时,神情变得神秘莫测。 ?「姐姐,你可要小心喔。」他煞有介事地叮嘱。 ?「沉老师长得这么帅,你可要小心别爱上他喔!」说完,他对我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没影了。 ?我脸上微微发烫,敲了敲门走进琴房。沉礼正低头为吉他调音,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而专注。 ?「我会不会是你年纪最大的学生?」我放下吉他,有些侷促地坐下。 ?「不会,」他抬头轻笑,「有些家长陪孩子来,最后自己也跟着学了。小毛刚才跟我说了你的故事,能坚持儿时的梦想,哪怕换了一种形式,也是很了不起的事。」 ?「这不算坚持吧,毕竟钢琴和吉他还是有差别的。」 ?「是有差别,但在音乐的灵魂面前,差别并不大。」 ?那一课,他教得极其细緻。从古典吉他的构造、坐姿,到右手拨动空弦的技巧。回家后,我几乎魔怔了一般不停练习,甚至开始觉得,吉他这种能抱在怀里的乐器,比钢琴更有温度。 ?他教我的第一首曲子是《the cuckoo song》(布穀鸟之歌),旋律极短、极简单,可我却像中了邪一样,手指老是不听使唤。我开始焦虑,是不是年纪大了手指僵硬?还是我的手指天生就比别人短? ?终于,在某次课堂上,我沮丧地提出了这些疑问。 ?「把双手伸出来。」沉礼放下琴,认真地说。 ?他低头凝视着我的手掌。从生理学的角度来看,女性的指间距和灵活性虽然天生略逊于男性,但我的比例其实相当完美。 ?「以亚洲女性来说,你的指长很标准,比例也很好。」他语气篤定,「弹不好不是构造问题,只是大脑的神经回路还没习惯这种精细动作,这是时间问题。别轻易质疑自己的能力。」 ?他的鼓励像是一剂强心针。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多,从音乐聊到梭罗,再从建筑聊到法律。有时一边练琴一边聊天,一小时的课程眨眼就过去了。每次离开琴房,我心里都有一种难言的依依不捨。 ?直到有一天,他带着歉意告诉我,他的法律正职进入了繁忙期,再教两课就要辞去兼职了。 ?虽然一开始沉颖就提醒过他只是暂代,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我心中的失落感却排山倒海而来。那种失落不仅仅是因为更换老师的麻烦,更多的是一种恐惧——我怕在茫茫人海中,从此与他断了联系。 第六章: 定情曲与仙人掌 第六章: 定情曲与仙人掌 ?这天一进琴房,我还没来得及放下吉他,沉礼便递过来一张摺叠整齐的 a4 纸。 ?「这是什么?」我带着疑惑坐下,接过那张带着淡淡墨香的纸。 ?「这是我写的词,送给你的。」他的眼神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名为「忐忑」的光芒。 ?我缓缓展开,纸上的字跡苍劲有力: ?看见你笑,会轻扬嘴角 希望能多一秒,再多一秒 想你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跳 ?感觉像是被鬼迷了心窍 忍不住想拉着你小手撒娇 i hope you stay with me cause you always make me smile ?读完这首词,我彻底愣在了原地。我从未预料过,像沉礼这样理性、沉稳的男人,会用如此直白且近乎孩子气的方式向我表白。我抬头看他,声音因紧张而有些乾涩:「这……都是你的心里话吗?」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我想请你为这首词谱曲。如果你愿意……这首歌,就是我们的定情曲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作曲?」我惊喜交加,眼眶竟有些温热。 ?「别轻易质疑你自己的天赋,试试看。」他向我伸出手,目光灼灼,「提拉,你愿意试试吗?」 ?「我愿意。」我没有丝毫迟疑,握住了他温热的手掌。 ?或许这就是心理学上所说的「高峰体验」(peak experience)——当人在极度喜悦与爱的激发下,创造力会达到巔峰。我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脑海中便涌现出无数旋律,自然而然地将那些歌词填进了音符里。沉礼说他早看出了我的天分,但我更相信,那是爱情的魔力。 ?自从与沉礼正式交往后,我不再去「肥天使」上课,毕竟我已经拥有了最完美的私人导师。在沉礼的鼓励下,我开始尝试更多的创作,除了作曲也尝试填词。其中一首名为《仙人掌》的作品,沉礼听后大为讚赏,甚至推荐给沉颖试唱。 ?没想到,沉颖对这首歌一听钟情。不久后,沉颖在歌唱大赛中夺冠并顺利签约唱片公司。她的父母虽然对演艺圈有所顾虑,但基于对孩子热爱的尊重,最终选择了放手。那种温明的家庭支持,依然是我心底深处最羡慕的风景。 ?《仙人掌》最终被收录在沉颖的首张个人专辑中。讽刺的是,儘管专辑内大部分曲目都是沉颖自己的创作,但让她拿下人生首座新人奖、红遍大街小巷的,竟然是我当初那首即兴而出的《仙人掌》。 ?「说实话,你会不会嫉妒提拉的创作天赋比你高?」某晚,我们三人聚在一起庆祝沉颖获奖,沉礼调侃地问道。 ?「神经病!」沉颖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转身紧紧抱住坐在她身边的我,爽朗地笑道,「我有个这么有才华的好闺蜜,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嫉妒!现在全城的人都因为这首歌认识我,我谢她都还来不及呢!」说完,她在我的脸上用力亲了一下。 ?沉颖就是这样一个洒脱的女孩。我们成了无所不谈的知己。后来她长期在内地与港台之间奔波,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但只要她回城,我们一定会聚在一起。 ?那天庆祝完,沉礼送我回家的路上,电台正好播放起《仙人掌》: 那么谁是你那朵高傲的玫瑰花? 曾经以为自己就是你的玫瑰花 独自仰望着寂寞的星空…… ?其实,这首歌写的是我和沉礼之间的距离。他是前途无量的律师,出身优渥;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文员。在那段感情的初期,我内心充满了自卑。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起他,所以我不敢自居为那朵需要被呵护的玫瑰,寧愿做一株在烈日下坚强求生的仙人掌。 ?愿你快乐,愿你一直快乐到最后 谢谢你,爱我……不曾对你说 i love you, i really do. ?「我不是小王子,所以你也不是什么仙人掌或玫瑰。」 ?沉礼突然伸出一隻手,紧紧握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目光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起伏的路况,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你是沉礼最爱的钟提拉。」 ?我凝视着他的侧脸。原来他一直都懂。他读懂了旋律背后的卑微,也听见了音符里藏着的不安,并用他特有的方式,给了我最深的安全感。 第七章: 指尖下的重啟 第七章: 指尖下的重啟 ?「你在这里喝咖啡、看看书,我去买点东西就回来。」咖啡馆老闆走开后,沉礼突然起身对我说。 ?「你不会打算把身无分文的我遗弃在这里吧?」我死死盯着他,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怎么可能?」他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 ?「怎么不可能?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干过。」我冷冷地讽刺,五年前的伤疤在这种时刻总是隐隐作痛。 ?沉礼凝视着我,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半晌,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我面前:「就算我真的不回来,这点钱也够你坐车回去了,还有剩。」 ?爱书如命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安静地读完一个篇章了。心理学上说,极度的焦虑会导致注意力缺损(attention deficit),此时的我正是如此。二十分鐘过去了,沉礼没出现;四十分鐘过去了,咖啡冷透了。将近一个小时后,当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时,我竟有一种从地狱重回天堂的虚脱感。 ?那一刻我终于认清:沉礼一直都是那个可以轻易带我上天堂,也能随手将我推入地狱的人。 ?回到家,沉礼一反常态地发号施令:「今晚由你准备晚餐。」 ?「昨晚我下厨,今天换你,这叫公平。」他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拎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食材进了厨房,简单做了两份肉酱义大利麵和一份杂菜沙拉。当我端着餐盘出来时,看见他正盘腿坐在地毯上,专注地给我的吉他换弦。 ?「很明显,在换弦。」他利落地剪断多馀的线头,开始旋动弦钮调音。 ?「我知道你在换弦,我是问你为什么动我的吉他?」 ?「因为旧了,声音都闷了。」他随手扫了几下弦,清脆的共鸣声在客厅荡开。 ?「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放下盘子,语气有些急促,「我已经几年不碰吉他了,你换了也是白费。」 ?「你很快就会再弹了。」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篤定的霸气。 ?「我不明白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帮你找了一份工作。」他语速平缓地扔下一枚炸弹。 ?「什么?」我愣住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找工作了?」 ?「你不工作,下个月我们拿什么交租?我身上的现金也快见底了。」他耸耸肩,「刚才让你在咖啡馆等我时,我去了趟『肥天使』见二叔。」 ?我这才反应过来,「魔鬼」咖啡馆就在学院附近。 ?「『肥天使』在招吉他老师,我向二叔推荐了你。」 ?「你疯了?」我紧张地捏着围裙角,「我哪有资格教人?」 ?「你的古典吉他考过四级,教入门的小朋友绰绰有馀。」沉礼冷静地分析,「从教育心理学的角度看,初学者更需要有耐心、能理解挫折感的老师,你现在的状态正合适。」 ?「但我已经好几年没练了,手感全没了。」 ?「所以我跟二叔争取了一个星期。这段时间我会帮你『恶补』。等上班后,我继续教你,你再去教别人,这叫教学相长(learning by teaching)。」他显然早有预谋。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为什么不乾脆你去教?」我试图推託,「你的技术比我好太多了。」 ?「怎么,你这是要我养你吗?」他调侃道。 ?「你肯养,我不介意当米虫。」我摆出一副无赖的姿态。 ?「我养你没问题,」他敛起笑意,认真地看着我,「问题在于,如果不做事,你会失去生活重心,这对你的心理重建没好处。你明明有一技之长,为什么要浪费?」 ?我语塞。沉礼又补充道:「而且,『肥天使』除了招吉他老师,也缺小提琴老师。我会去教小提琴。」 ?我这才想起,沉礼不仅吉他弹得好,小提琴更是他的拿手好戏。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演奏的就是帕格尼尼的《第24号随想曲》(paganini's caprice no. 24),那种近乎疯狂的技巧感曾让我沉迷不已。 ?「所以,你也会在学院上班?」 ?「其实……你大可以回去当律师,那样赚得更多。」 ?「提拉,你应该知道,如果让我选择,音乐永远在法律前面。」沉礼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自由的光。他爷爷那辈是律师世家,三个伯父都承袭家业,唯独二叔反抗到底做了音乐家。沉礼虽被父亲逼着考了律师执照,但他骨子里流着和二叔一样的、不安分的音乐血液。 ?「但我还是怕……我怕我教不好。」 ?「这首歌是你写的吧?」沉礼突然从茶几下翻出一份皱巴巴、甚至有些泛黄的曲谱。 ?我心中一紧,那是他失踪后,我在无数个绝望的夜晚里断断续续写下的。那之后,我的灵感就枯竭了。 ?「我在吉他套的夹层里找到的。」他将吉他递向我,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能弹给我听听吗?」 ?「不是有谱吗?你自己看就好。」我下意识地想躲避。 ?「我想听你亲自弹出来的灵魂。」他坚持着,将吉他轻轻靠在我的怀里,「试试看,提拉。」 ?我犹豫了许久,指尖触碰到那刚换上的、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琴弦。心跳,开始与记忆同步。 第八章: 破碎的回响 ?我抱着吉他坐在地毯上,看着那份有些褶皱的曲谱。太久没碰琴,指尖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厚茧,细嫩的皮肤压在冰冷的金属弦上,隐隐作痛。 ?心理学上有一种现象叫「创伤后回避」,这五年来,我之所以不碰吉他,不仅是因为生疏,更是因为吉他承载了太多关于沉礼的记忆。试弹了好几次,不是因为指力不足导致闷音,就是指法凌乱。 ?「不弹了!」我洩气地拨乱琴弦,刺耳的噪音在客厅回盪,「我已经彻底废了!」 ?「你只是生疏了。大脑的肌肉记忆比你想像中顽固,只要持续刺激,神经元会重新连接的。」沉礼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碗筷碰撞的清脆声,显得格外踏实。 ?「先吃晚餐。吃饱了才有体力进行『復健』。」他走出来,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饭后,沉礼在厨房洗碗,我重新抱起吉他。在反覆数十次的校正后,那首在无数个绝望夜晚写下的歌,终于在指尖流淌出破碎而哀伤的旋律: ?你说开始了,你说结束了 却不曾问过我,到底想怎样了 爱你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我得花好长好长的时间,说服自己…… ?弹到这里,我的食指一滑,音符戛然而止。我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这才发现沉礼不知何时已洗完碗,正双手插在裤袋里,倚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这么久没弹,别对自己太苛刻。」他走过来,眼神里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温柔。 ?从那天起,沉礼每天准时五点半把我从梦中拽起来跑步。运动过后,我们会一起吃早餐,接着便是长达数小时的乐理复习与练琴。一个星期后,我终于找回了一点状态。虽然应对难度高的古典大曲还力有未逮,但应付初学者已绰绰有馀。 ?「放心吧,我跟二叔打过招呼了,这阵子只会安排入门级的学生给你。」上班前一晚,沉礼安慰着忐忑不安的我。 ?我在「肥天使」的第一个学生是个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对音乐充满好奇却又带着一丝对未知的畏惧。我仿效沉礼当初教我的方式,从最基础的乐理讲起,教他如何正确地拨动空弦。 ?随后的学生大多是青少年。这群孩子处于「自我认同」的阶段,有的目光奕奕,有的则带着被父母逼迫的垂头丧气。 ?「老师,我想学沉颖的《仙人掌》。」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在课程结束前,羞涩地对我说,「我好喜欢沉颖,她是我的偶像。」 ?「这首歌很美,但对现在的你来说,左手的横按(barre chord)难度稍微高了点。」我微笑着鼓励她,「等你把基本功练扎实了,我一定教你,好吗?」 ?当晚,我和沉礼坐在阳台上喝着冰滴咖啡。我提起教学的事,语气仍有些担忧:「《仙人掌》是我写的,我当然会弹,但以后学生进步了,要学更难的曲子怎么办?我怕我会误人子弟。」 ?「学生的进步是线性的,但你的復原会是指数级的。」沉礼放下杯子,语气篤定,「他们一週才练一小时,而我每天教你四小时。提拉,别总拿旧的标尺去量新的自己。」 ?沉礼没让我说下去,他起身把我拉进屋,将吉他塞进我怀里:「上次那首歌还没弹完,现在,把它弹完。」 ?「对,现在。」他将曲谱推到我面前,「你的琴是我教的,你有几分本事,这世界上没人比我更清楚。把杂念关掉,这一刻,你眼里只能有这首歌。」 ?深呼吸后,我重新拨动了琴弦: ?我相信了,相信你真的爱我的 但我也相信时间有一天会带走你的爱 请你别不说一声地离开,剩下我独自面对伤害 从爱上那一天便知道你会离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去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我的眼泪也跟着砸在了琴面上。沉礼沉默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写满了歉疚。他走过来,轻轻取走我手中的吉他,将我整个人揽入怀中。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低声呢喃,那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击在我的心口。 ?在「肥天使」上班的日子充实而平静。我们在阳台上添置了小桌椅,种了些迷迭香与薄荷。除了那空白的五年,我们几乎无所不谈。我有时会想,只要他现在在,过去那些谜团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你以后……还会突然失踪吗?」这晚,我忍不住问出了埋在心底的恐惧。 ?沉礼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语气郑重:「只要你想,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正当气氛温暖而静謐时,沉礼滑着手机说道:「这个週六,阳光广场有一场小提琴演奏会,全场帕格尼尼。提拉,一起去吧?」 ?「当然好。」我正要答应,门铃却在深夜十一点刺耳地响起。 ?我疑惑地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神情肃穆、拄着象牙拐杖的老人,身旁跟着一名穿着深色西装、保镖模样的随从。 ?「请问钟提拉小姐在吗?」随从开口。 ?沉礼察觉到异样,也走了过来。老人打量了沉礼一眼,目光沉稳而犀利,缓缓开口:「我是韩少恆。」 ?韩少恆?那个在饮食业界隻手遮天、外号「铁腕会长」的韩家掌门人?我当场愣在原地。 ?进屋坐定后,我正打算去泡茶,却被韩老先生出声阻止了。「钟小姐,不必忙了,坐下谈吧。」他坐在沙发上,明明是求人,却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压。 ?「韩老先生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我如坐针毡。 ?「日川为了你悔婚,还割脉自杀,现在人在医院。」老人面无表情,声音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寒意。 ?「什么?」我惊叫出声,大脑一片空白,「他……他还好吗?」 ?「命保住了,但求生意识薄弱。他不停地说,失去了你,活着没意思。」韩老先生转动着手上的戒指,目光扫过我和沉礼,「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孙子。没什么比他的命更重要,所以我今天亲自过来,是希望钟小姐能回到他身边。」 ?空气彷彿瞬间凝固,我感觉到身边沉礼的身体猛然僵硬,周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第九章: 哈雷上的心跳 第九章: 哈雷上的心跳 ?韩日川第一次来我们公司开会时,穿得很随意,一件灰色 t恤,胸前印着巨大的黑色「rock」字样,搭配一条刷色的蓝色牛仔裤和白色名牌球鞋。他长得很帅气,一头短发故意抓得很乱,左边耳垂上缀着一颗熠熠生辉的鑽石耳钉。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办公室里不少女同事的目光。 ?开会时,当同事在讲解广告构思,他始终低头玩着手机。看似心不在焉,但每当提到关键点或是他不明白的地方,他总能精准地抬头发问。会议结束后,他只简单扼要地交待了几个修改方向,便乾脆地离开。 ?下班后,我走出办公大楼朝巴士站走去,突然一辆引擎声低沉、外型霸气的哈雷摩托车呼啸而至,停在我的身边。 ?「嗨。」摩托骑士脱下全罩式头盔,跟我打招呼。 ?是韩日川。他换上了一件黑色的防风皮外套,英挺的模样与下午开会时判若两人,我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韩先生,有什么事吗?」我有些侷促地问。 ?「你会弹吉他?」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啊?」我很惊讶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我看你的指甲,左手的剪得很短,右手的却特意留长了。」他看着我的双手。 ?这是我多年来的职业习惯。古典吉他需要用右手指甲拨弦以获得清脆的音色,而左手则需短甲以便按弦。我没想到,下午开会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的他,竟然连这种微小的细节都观察到了。 ?「学过一段时间,但很久没弹了。」我坦白道。 ?「为什么不弹了?」他追问。 ?「一言难尽。」我礼貌地笑了笑,「韩先生也喜欢吉他?」 ?「嗯,超喜欢。」他眼神一亮,「今晚朋友办了一场音乐会,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 ?我迟疑了,这份邀请来得太过突兀。「韩先生……你为什么想约我?我自问不是什么大美女,应该不会引起你的注意吧?」 ?「你是不算漂亮,但也不丑。」他用手摸摸下巴,像是在鑑赏一件艺术品般上下打量着我,「重点是,你有灵魂。」 ?我皱了皱眉,不知该如何解读这充满哲学意味的搭訕。 ?「怎么,怕我把你拐去卖掉?」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坏笑。 ?「老实说,有点怕。听说有钱人都有点心理变态。」我直白地回答。 ?他听完不但没生气,反而放声大笑起来。「那你是怀疑我有病?」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凭你的直觉,你觉得我是变态吗?」他再次问道。 ?「直觉告诉我,你应该不是。」 ?「那不就结了!」他说着从边箱取出一个备用头盔递给我。 ?「但我很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还是有些犹豫。 ?「再说一遍,我不是坏人,更不是变态。」他一边说,一边霸道地帮我戴上头盔,扣好带子,「我只是单纯想找个人跟我去音乐会。上车吧!」他拍了拍哈雷厚实的后座。 ?我笨拙地跨上摩托车,双手谨慎地搭在他的双肩上。 ?「你这样会摔死的。」他不由分说地拉过我的手,环绕在他的腰上,「抱紧我。」 ?起初,我只是轻轻抓着他的外套,但随着引擎声轰鸣,车速越来越快。惊恐感随着风速直线攀升,最后我不得不紧紧地搂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摩托车最终停在了一间叫「摇一摇」的地下酒吧门口。下车时,我感觉双腿发软,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 ?「你没事吧?」韩日川扶住我。 ?「没事……」我脱下头盔,馀悸犹存地说,「只是有点后悔上了你的车。」 ?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又笑开了。 ?「我都这样了你还笑?还说自己不是变态?」我欲哭无泪。 ?「好吧,是我不对。」他伸手扶住我的手臂,语气软了些,「我请你喝点东西赔罪。」 ?走进酒吧,韩日川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这里人多,我怕一不小心就把你弄丢了。」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热气喷在耳廓,让我心头一跳。 ?酒吧尽头有个小舞台,一队摇滚乐队正在台上疯狂表演。主音歌手嗓音沙哑低沉,伴随着强劲的贝斯与鼓点。我完全听不清歌词,但台下男女的情绪却极度高涨,欢呼声此起彼落。 ?「你想喝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坐下,韩日川大声问道。 ?「只要不含酒精的都可以。」我说。 ?「好的,在这等我,别乱跑。」他说完,转身拨开人群走向吧台。 第十章: 康德与哈雷 女侍应送上两杯澄澈的蓝色饮料。我不确定里面是否含有酒精,迟迟没有举杯。韩日川离开座位已经十分鐘了,依旧不见踪影。 ?这时,舞台上的重金属音乐戛然而止。灯光微调,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一把黑色贝斯走上台。是韩日川。他对乐队成员比了一个摇滚的「角手势」(sign of the horns),随即修长的指尖在琴弦上飞快地舞动,爆发出沉稳而有力的低音。台下瞬间被点燃,欢呼与掌声交织,强劲的节奏重啟了酒吧的空气。 ?主唱歌手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在重低音中穿透而来,反覆唱着: ?虽然离开了你,但我的灵魂仍遗留在过去 与你继续纠缠不休,我只能与过去的你 ?不知为何,这几句歌词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我想起了沉礼。 ?「你的贝斯弹得真好。」当韩日川回到座位时,我由衷地讚叹。 ?「如果连自己热爱的东西都做不好,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他坐下,端起那杯蓝色饮料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嚥动作微微滑动。 ?「你怎么不喝?」他发现我面前的杯子滴水未进,有些好奇。 ?「我分不清有没有酒精,不敢随便喝。」 ?「这杯叫『蓝色珊瑚礁』(blue lagoon),纯苏打和蓝柑橘调的,没酒精。放心喝吧,」他看了看錶,「喝完这杯,我们就走。」 ?「这么快?表演还没结束呢。」 ?「我看你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早点离开吧。」他体贴地说。 ?离开喧嚣的酒吧后,他骑着哈雷载我穿过几条幽暗的小巷,停在一间隐藏在后巷的大排档前。那种老式的炉灶喷吐着火舌,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这里的菜够火候,鑊气十足。」坐下后,他熟稔地向老闆点头示意,「你喜欢吃什么?」 ?「我不挑食,你决定就好。」我有些意外地打量着周遭简陋的环境,「没想到……你会来这种地方吃饭。」 ?「为什么不会?我不是人吗?」他看着我,眼中带着笑意。 ?「你是人,但你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有钱人啊。」 ?「有钱人也会肚子饿,也需要吃饭。我注重的是食物本身的灵魂,环境只是皮囊。」他淡淡地说,「再说,有钱的是我爷爷,不是我。」 ?他点了三菜一汤:咕嚕肉、虾酱炒通菜、豆腐煲和一窝温润的莲藕汤。 ?「快十一点了,你一定饿坏了吧。」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夹起一块掛着酸甜芡汁的咕嚕肉放在我的碗里。 ?「幸好午餐吃得晚,还撑得住。」我扒了一口饭,有些歉疚,「我刚才在酒吧表现得那么扫兴,你一定很后悔带我去吧?」 ?「你是指刚才的音乐会?」他一边大口吃着饭,一边抬头看我。 ?「不会。我经常去,偶尔提早离场也没什么。」 ?「那支乐队是你的朋友?」 ?「嗯,有空会聚在一起写歌、玩音乐。」他再次帮我夹菜,「刚才唱的那首,是我写的。」 ?「是那首『灵魂仍遗留在过去』吗?」 ?「你怎么知道?」他有些惊讶。 ?他点点头,沉默地继续吃饭,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你有忘不了的人吗?」我轻声问,「所以才写出那样的歌词,说自己的灵魂被困在过去。」 ?「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拋回给我。 ?「我觉得以你的条件,身边应该不缺女伴,甚至可以说,女朋友应该多到数不过来。」 ?「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甚至没有女朋友,你信吗?」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我们对望了一会。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彷彿想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心底的每一个褶皱。 ?「因为……没有男人不渴望被围绕,尤其你有这样的条件,就算你不主动,也会有人前仆后继吧。」我诚实地说,「除非……你不喜欢女人。」 ?「你觉得,那些身边有很多女人的男人,是真心爱她们,还是纯粹为了满足慾望?」他喝了一口汤,语气平静地反问。 ?「我觉得……大部分是为了满足慾望。」 ?「满足了慾望,却丢失了灵魂,那样的佔有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的话像是一记重锤,震撼了我的意识。这世上有多少人将慾望奉为神明,而他却在喧嚣的权力中心,严守着灵魂的孤岛。 ?「你听过这句话吗?真正的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随心所『不』欲——想不去做什么,就能不去做什么。」我说。 ?「听过,康德(immanuel kant)的名言。」他微笑。 ?「被慾望牵着鼻子走的人,以为满足慾望就是自由,其实只是慾望的奴隶。」他意味深长地说,「当你满足了慾望,心底却是一片荒凉与难过,那种满足感其实毫无意义。」 ?我不发一言,定睛看着他,彷彿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怎么了?我脸上有灰?」他摸了摸脸颊。 ?「没脏。」我说,「我只是在想,你说得这么感同身受,该不会是亲身经歷过吧?」 ?「你呢?你也有忘不了的人?」他巧妙地避开了我的问题。 ?我低头扒饭,沉默以对。 ?「噢,明白了。」过了一会,他轻声说。 ?「明白你不回答,就是不想提。那是一道还没结痂的伤。」他说。 ?「你刚才在台上弹贝斯的时候,真的很酷。」我也学着他扯开话题。 ?「是吗?现在的我不酷吗?」他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冷酷的样子。 ?「也酷,但在台上发光的你更夺目。」 ?「那你为什么不弹吉他了?」他冷不防地又绕了回来。 ?「噢,明白了。」他笑了笑。 ?「你又明白了?」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明白你不弹琴,一定跟那个『忘不了』有关。因为那把琴,承载了你无法面对的过去。」 ?「别乱猜了好不好。」我叹了口气,「你平时只喜欢听这么吵的音乐吗?」 ?「我也喜欢慢摇(soft rock)。心情烦躁的时候,强劲的节奏反而能帮我宣洩情绪。」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如果你试着去听,就不会觉得那只是噪音。不过……」他笑笑,「我猜你应该更喜欢古典乐。」 ?「被你猜中了。我确实不太懂欣赏摇滚,我喜欢贝多芬和帕格尼尼。」 ?「看来以后听音乐,我们要分开戴耳机了。」他调侃道。 ?「嗯,明显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点头如捣蒜。 ?「合不来的人,能聊三个小时吗?」他指了指我的錶。 ?我一看,惊觉我们竟然在大排档坐了将近三个小时。我们继续天南地北地聊着,虽然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却像认识了二十四年一样默契。一直聊到凌晨四点,天色微明,我们才离开。 ?回程的路上,哈雷在静謐的街道上飞驰。我双手环抱着韩日川的腰,头靠在他温热的背脊上。那一刻,一种莫名的依依不捨涌上心头。我突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恐惧——我很怕过了今晚,我们就再也不会相见了。 第十一章: 消失的时间感 第十一章: 消失的时间感 ?我和韩日川就这样坐在那间大排档里,天南地北地聊了将近五个小时。如果是在枯燥的会议室里,五个小时定会让人觉得如坐针毡、度日如年;然而,与韩日川在一起的这五个小时,却快得像指尖漏过的细沙,转瞬即逝。 ?「谢谢你送我回来。」哈雷停在我公寓门口,我脱下头盔还给他,清晨的凉风让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我害你整晚没睡,你居然还谢我?」他接过头盔,唇角掛着一抹顽皮的笑意。 ?「因为跟你聊天真的很开心,所以,还是得谢谢你。」我由衷地说。 ?「我也是。」他收起笑意,眼神突然变得含情脉脉,深邃得像要将我吸进去,「我从没试过跟一个人相处时,会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但我试过。那种感觉,曾经专属于沉礼。 ?沉礼消失后,韩日川是第二个让我感觉「时间失去意义」的人。 ?「我真的得回去了。」我有些不捨地挥手。 ?「嗯,再见。」他点点头。 ?「再见。」我转身走向公寓大门。 ?「等等!」他突然提高音量叫住我。 ?「怎么了?」我回头。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路灯下的他显得有些侷促,像个情竇初开的少年。 ?「钟提拉。」我回答。 ?「tira?」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该不会还有个妹妹叫米苏(misu)吧?加在一起就是提拉米苏(tiramisu)了。」 ?「我是独生女,没那种幽默感的妹妹。」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快回去休息吧!提拉。」他笑着对我挥挥手,引擎声随即在空旷的街道上轰鸣远去。 ?虽然一夜未眠,但躺在床上时,我依旧毫无睡意。脑海里像放电影般,反覆回放着这几个小时里的点点滴滴。韩日川是沉礼失踪五年后,第一个让我心跳再次失控的男人。 ?隔天,我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去上班。因为精神不济,加上满脑子都是那个开哈雷的男人,我根本无心处理公务,好不容易才熬到了下班。 ?接下来的几天,韩日川一直没有出现。我的心情开始变得忐忑不安——我们甚至没有交换过联系电话,他会不会像沉礼那样,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直到第六天,办公室的座机响起,是他。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速度在加快。 ?「今晚有时间一起吃饭吗?」 ?「今晚……」我紧张地攥紧电话线,心跳如鼓。 ?「没空吗?」他的语气透出一丝失望。 ?「今晚可以。」我脱口而出,生怕慢了一秒他就会掛断。 ?下班时,韩日川换了一辆低调的丰田轿车。 ?「今天怎么不开摩托车?」我坐进副驾驶座问。 ?「因为我感觉到你其实不喜欢。」他侧过头对我笑了笑,细心地帮我拉好安全带。 ?韩日川外表放浪不羈,内心却极其敏锐,我微小的抗拒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开始交往后,时间彷彿被按下了快进键。我们几乎每天都聊到凌晨三、四点才肯睡去。只要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并肩坐着看窗外,也觉得快乐。然而,成年人的世界里,纯粹的快乐往往是带有期限的。 ?有一晚,他突然从背后环抱住我,声音低沉地问:「提拉,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怎样?」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我心头一颤,那种不安的预感再次袭来。 ?「没什么,随口问问。」他勉强挤出一抹微笑,试图粉饰太平。 ?但我知道,他不是随便问问。那阵子他总是心事重重,眼神里闪烁着挣扎。我没有逼问,因为我明白,如果他想保护我不受伤害,他就绝不会让我知道那些阴影。 ?最终,他还是摊牌了。那是一个政治联姻的局,他爷爷要他娶一个能让家族版图更稳固的女人。 ?「所以……你要跟我分手吗?」我死命忍着泪水,指甲陷进掌心。 ?「我不想跟你分手。」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安慰道,「我会想办法的。」 ?可事实残酷得让人绝望——他根本无路可走。他在我面前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他那双爱笑的眼睛里,忧鬱却越来越浓。 ?他曾说过,在韩家,他从来没有选择权。大学想学音乐,爷爷一句话就封死了他的梦想,因为他是继承人,音乐对继承一个餐饮帝国毫无助益。他和沉礼一样,都为了家人放弃了自我。不同的是,沉礼最后选择了极端的「失踪」来反抗;而韩日川,却选择了逆来顺受,用一种近乎慢性的自杀方式在妥协。 ?我遇到的这两个男人,为何都受制于名为「家族」的枷锁? ?最终,我还是主动提出了分手。分手后,他找过我几次,但我都避而不见。因为我知道,每见他一面,那种「明明相爱却无法相守」的绝望感,就会将我彻底撕碎。 第十二章: 关于爱的悖论 第十二章: 关于爱的悖论 ?「韩日川,就是那个让你变得颓废不堪的人吗?」韩老先生走后,沉礼坐在我身边,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算是吧。」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并非故意含糊其辞。 ?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我发觉难过并不完全是为了韩日川。他更像是一个火种,把我多年来埋藏在心底、关于沉礼失踪的悲伤与恐惧彻底点燃了罢了。 ?「明天下午……我可以请假去医院看看他吗?」我试探着问。 ?「嗯,你应该去看看他的。」沉礼靠向沙发背,目光投向天花板,「毕竟,人家是为了你才自杀的嘛。」 ?这话听起来,总带着几分酸溜溜的醋意。 ?「我觉得他不像是会自杀的人。」我皱起眉头,思考着其中的违和感,「我们都分开将近半年了,他现在才闹自杀,你不觉得奇怪吗?」 ?「或许是分开了这么久,他才终于意识到,没有你,他真的会死。」沉礼的语气依旧有些彆扭。 ?「那换作是你,你会为了一个女人自杀吗?」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问。 ?「你觉得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自杀,或者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自杀,真的是爱吗?」沉礼突然收起调侃,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我沉默了片刻,认真思考后回答:「一个人为情自杀,本质上是因为承受不了『失去』的痛苦。那种极致的痛苦让大脑產生了逃避机制,其实……可以说与爱无关。」 ?我很了解那种心情。在最颓废的那段日子里,我曾无数次拿起美工刀片,对着手腕发呆。但我始终没有割下去,因为我是那么怕死,也是那么不甘心。 ?「正确来说,其实是为了自己的『慾望』无法得到满足。」我补充道。 ?「你明白就好。所以以后别问我这种笨问题了。」他看着我,眼神深邃。 ?「好吧,那你会为了『慾望无法满足』而自杀吗?」我追问。 ?「不会。我绝不会向慾望低头。」他斩钉截铁地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自律。 ?「这么说,就算你很爱一个人,失去了她,你也不会自杀?」 ?「你所谓的失去,是阴阳两隔,还是她爱上了别人?」他换了一个坐姿,将话题引向更深处。 ?「如果……我死了呢?」我屏住呼吸。 ?「如果你死了,你会希望你爱的人跟着你一起死吗?」 ?「当然不希望。」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也一样。」他轻声说。 ?「那如果是……我移情别恋了呢?」 ?「你的答案是什么?」他又把球踢回给了我。 ?「现在是我在问你。」我有些急了。 ?「如果她的离开能让她更开心,我会祝福她。」他看着我,语气诚恳得令人心颤,「如果一个人已经不爱你了,你却为了满足私慾,强行把对方锁在身边,那样的相处有什么意思?」 ?他说得很有道理。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真的做到?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相看两厌、无话可说,却依然在痛苦中消磨馀生的怨偶。 ?隔天下午,我推开病房的门。 ?韩日川脸色苍白地坐在病床上,右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看见是我,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等我走近,他就忍着痛下床,快步走过来将我紧紧地揉进怀里。 ?「提拉……我很想你!」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动。 ?「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自杀?」我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心中满是负疚。 ?「跟你分手后,我每天都过得很痛苦。我以为时间长了就会好转,」他用左手抚摸着我的脸,眼神深情得近乎疯狂,「但时间越长,我越发现我根本无法忘记你。直到婚礼日期越来越近,我真的无法再骗自己了。我跟爷爷摊牌,说我不想结婚,我爱的是你……但爷爷不肯,他把我反锁在房间里……」 ?「所以,你就用了剃鬚刀?」我看着他包扎的手腕。 ?「嗯。在那种黑暗里,我发觉活着如果只能当一个傀儡,那真的没意思。」他红着双眼,语气中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亢奋,「提拉,这一切都是值得的!爷爷答应不再逼我结婚了,他还说,只要我活着,他不反对我们在一起。」 ?「可是……你悔婚不会影响到家族公司吗?」 ?「爷爷说他会想办法解决。现在对他来说,没什么比我的命更重要。」 ?看着他如此孤注一掷的爱,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如果韩家公司因此出了什么差池,我这辈子大概都无法原谅自己。 ?「对了,爷爷说,昨晚去找你时看见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他是谁?」韩日川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锁定我的双眼。 ?「一个老朋友,他暂时住在我那里。」我心跳漏了一拍。 ?「很要好的朋友吗?孤男寡女的,这样不太好吧。」他微微蹙眉,那种佔有欲在病态的脸庞上显得格外明显。 ?我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低下了头,声音细不可闻:「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了。他刚从国外回来,还没找到合适的住处,所以……暂时借住一段时间。」 ?「嗯,我信你。」韩日川轻轻吻了我的额头。 ?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原本我是想来彻底说清楚的,但看着他那道为了我割开的伤口,看着他刚从死神手中夺回的勇气,那些绝情的话,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第十三章: 失忆的皮囊,残存的灵魂 第十三章: 失忆的皮囊,残存的灵魂 回到住处时已近深夜。沉礼正坐在沙发上,安静地读着那本《瓦尔登湖》。我放下背包,脱力地瘫坐在他身边。 ?「你看起来精疲力竭。」他放下书,眼神关切。 ?「嗯。」我无力地闭上眼。 ?「你的『前男友』没事吧?」他重新拿起书,语气故作平淡。 ?「我说过,我跟他早就分了。」我斜眼瞪着他,心底涌起一丝烦躁。 ?「可是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现在不回到他身边,真的行吗?」他翻动着书页,视线却没落在字上,显然在装腔作势。 ?「这事跟你有关係吗?」我挖苦道,「你自己失踪那几年,不清不楚的事一大堆,也没见你跟我交代过一个字。我凭什么要事事跟你报备?」 ?「这不是报备,是关心。」他放下书,正色解释。 ?「我也关心你啊,那你又交代了什么?」 ?「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坐在你面前吗?还要交代什么?」 ?「我累了,懒得跟你吵。」我抓起背包起身,走进睡房前留下一句,「沉礼,你到底把我们现在的关係当成什么?」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那空白的五年讳莫如深。他到底在那段时光里经歷了什么,又变成了谁? ?隔天清晨,公园的雾气还没散去。 ?「还在生气?」跑步时,沉礼放慢速度凑到我身边。 ?我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在长椅上坐下喘息。 ?「看来,明晚那场音乐会,我只能一个人去了。」他跟着坐下,语气可怜兮兮的,「反正某人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肯定也不稀罕跟我去听帕格尼尼。」 ?「我没你那么无赖。」我接过水瓶喝了一口,心软了下来。 ?那晚,我穿上一条剪裁合度的黑色连身裙,化了个淡妆随他赴约。音乐会很精彩,但我的心思始终不在琴弦上。 ?散场后,我们回到公寓大楼门口,一个低沉的女声突然叫住了沉礼。 ?一辆黑色七座商务车停在路边,司机正为一名年轻女性打开车门。那女人长发披肩,穿着质地极佳的格纹衬衫搭配紧身牛仔裤,白色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气质高雅,带着一种大城市名媛特有的自信。 ?「你朋友?」我低声问沉礼。 ?「嗯。」他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僵硬。 ?「好久不见,沉礼。」女人走到我们面前,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那是种审视且带着侵略性的眼神。 ?「你怎么会找到这来?」沉礼问。 ?「我们能单独谈谈吗?」她开门见山。 ?「提拉,你先上去,自己小心。」沉礼转头叮嘱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透的沉重。 ?我点点头,推开铁门走进大楼。心跳却快得不正常——这个女人是谁?沉礼的朋友我几乎都认识,唯独没见过她。是在那消失的五年里出现的吗? ?二十分鐘后,沉礼推门进屋。 ?「还没去洗澡?」他看着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我。 ?「刚才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我开门见山。 ?他坐到我身边,沉默良久才开口:「她叫温妮。五年前,我陷入了严重的职业倦怠,对法律、对未来都感到迷茫。那天我临时起意,买了一张最快离开这里的机票去了北方……我想在那待几天,冷静一下。」 ?「你却连一条简讯都没留给我。」我鼻尖一酸。 ?「我想着去到那边再联系你也不迟。可没想到,抵达后的第二天,我出了严重的车祸。」 ?我惊愕地看着他。车祸? ?「我昏迷了好几天才醒来。醒后,我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我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家在哪。温妮是当时路过的目击者,是她把我送进医院,并一直守在我身边照顾我。」 ?「她就这样陪着一个身分不明的人?」 ?「嗯,她甚至动用了家里的关係联系我的父母。后来,我父母赶了过来……」 ?「他们要把你带回来,对吗?」 ?沉礼苦笑一声:「一开始是。但当时我极度抗拒回到熟悉的环境,而温妮那时正负责她父亲的地產生意,她说服了我父母,让我就在那边接受最先进的治疗。最讽刺的是,我当时竟然也觉得留在那里更好,彷彿那样就能逃避掉所有我不记得的压力。」 ?我想起那几年,我疯了一样给沉伯母打电话,她总是冷若冰霜地说「没消息」。原来,他们不是没消息,而是联手编织了一个巨大的网,要把我这个「平凡且无助于沉礼前途」的女孩彻底过滤掉。温妮家世显赫,对当时失忆的沉礼来说,她是救命恩人,也是最完美的伴侣人选。 ?「说明在那时的你心里,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我自嘲地笑了,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的,提拉。」他急切地握住我的手,「在那空白的五年里,我总觉得心口缺了一块,我总觉得我在等一个人,但我就是想不起你的脸。」 ?「那你后来还是爱上了温妮,对吗?」 ?「她对我极好,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她是我的唯一依靠。周围没有人提过你的存在,连我父母都闭口不谈。所以我……我接受了她。」 ?我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五年,他和另一个女人朝夕相处,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没有我的世界。 ?「那你什么时候恢復记忆的?」 ?「一年多前。一场高烧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我想起了你,想起了我们的吉他。」他声音沙哑,「我第一时间联系了沉颖,打听你的近况。」 ?「沉颖知道这一切吗?」 ?「她不知道。我父母瞒得很死,他们知道沉颖跟你要好,怕她一旦知道就会告诉你真相。在他们眼里,温妮才是能助我飞黄腾达的良配,而你……太过平凡。」 ?「既然恢復了记忆,为什么不回来找我?」我控诉道。 ?「我有回来过。沉颖给了你的新地址,我曾在楼下偷偷看过你。那晚,我见到一个男人送你回来,你们有说有笑,看起来……你过得很幸福。」他看着我,眼中满是落寞,「当时我想,既然你已经放下了我,开始了新生活,我又何必带着一身麻烦出现,毁掉你好不容易找回的平静?」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知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放下过你!」我放声大哭,将这五年的委屈宣洩而出。 ?沉礼伸出手,轻柔地拭去我的眼泪:「那时我觉得,只要你开心就好了。这不就是你前几天问我的吗?如果我爱的人爱上了别人……」 ?「我没有爱上别人!」我大喊。 ?「我知道。所以当我知道你失恋、失业,甚至躲在家里颓废度日的时候,我再也坐不住了。我必须回来,提拉,不管你要不要我,我都要把你拉回阳光下。」 第十四章: 演一场名为自杀的戏 第十四章: 演一场名为自杀的戏 ?「你和温妮现在到底是什么关係?」我问沉礼。 ?「回来找你之前,我已经跟她断乾净了。」沉礼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轻却很坚定,「因为我知道,我的馀生只想跟你一起过。」 ?「既然分手了,她为什么还会大老远跑来找你?」 ?「她说刚好去这附近处理一些地產业务,顺道过来叙旧。我也没多想。」 ?「你觉得事情会这么简单吗?」我有些狐疑。 ?「她是这样说,我也就这样听着。」沉礼耸耸肩,语气从容。 ?「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不肯解释?」我追问。 ?「你不觉得这整件事听起来太像三流小说了吗?一言难尽。」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再说,我刚回来见到你的时候,你瘦得跟女鬼没两样,你确定那时有心情听我讲故事?」 ?「你这是在嫌弃我吗?」我瞪他,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和沉礼之间那道长达五年的裂痕,终于在此刻彻底缝合。但,韩日川该怎么办? ?第二天吃早餐时,沉礼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边嚼着烤麵包一边说:「直接告诉他,你已经不爱他了,这不就结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他了?」我故意逗他。 ?沉礼没说话,他抿了一口热咖啡,慢条斯理地拿起那本《瓦尔登湖》,视线落在书页上,语气淡然:「那你是爱他多一点,还是爱我多一点?」 ?我哑然失笑。其实我很清楚,当沉礼重新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那一刻起,韩日川在我心里就成了过去式。我当初之所以会被他吸引,或许只是因为在某些瞬间,他在哈雷背影或弹琴的侧脸,隐约有着沉礼的影子。 ?「你最近好像一直在读梭罗。」我指了指那本书。 ?「嗯。」沉礼没抬头,「你不觉得像他那样在瓦尔登湖畔过简单的生活,挺好的吗?」 ?「那是我的理想生活。」我轻声说。 ?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电显示:韩日川。 ?「起床了吗?」韩日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透着一丝疲惫。 ?「我出院了,想见你。今晚一起吃饭好吗?」 ?我看了一眼沉礼,他依旧专注地看书,彷彿这通电话与他无关。「好。」我答应了。 ?掛了电话,我对沉礼说:「韩日川约我今晚见面。」 ?「嗯。」他只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沉礼,我去见他,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有些气恼他的过度冷静。 ?「在意。」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温柔,「但问题总得解决。不去见他,你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也说不清楚。我不想给你压力,要怎么收场,你自己看着办,我相信你。」 ?我约韩日川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大排档见面。那里的鑊气和噪音,能让沉重的对话显得不那么压抑。 ?「什么时候出院的?」我坐下后,看着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 ?「昨天。」他勉强笑了笑,「这家店的味道还是这么香。」 ?「以后别这么傻了,生命不是用来博弈的。」 ?「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就不会再有下次。」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 ?「如果……我不能留在你身边呢?」我试探着开口。 ?韩日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为什么?你真的不爱我了?还是因为那个跟你同住的男人?」 ?「日川,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吃饭时,你问过我,心里是不是有个忘不了的人吗?」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他回来了。就是你爷爷见到的那个男人。」 ?「你还爱他?」他问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我从来就没放下过他。我原本以为开始一段新感情可以治癒,但我错了……」 ?「那我呢?你爱过我吗?」他打断我,语气透出一丝酸楚。 ?「我很喜欢你。」我坦承,「我曾以为那是爱,但直到他出现,我才发现那只是一场寻找替代品的错觉。对不起。」 ?韩日川闭上眼,良久,他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时,语气变得像商务谈判一样冷静:「那你知道,他失踪这五年,都在哪里吗?」 ?「我知道,他都跟我说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温妮吧?」 ?「我知道。你怎么会认识她?」我大吃一惊。 ?「前段时间,她突然私下约我见面,说要跟我做一笔交易。」韩日川冷笑一声,「她承诺,如果我能把你追回来,她就会动用她家族的关係,注资拯救我们公司目前的资金缺口。我答应了。」 ?我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她要我尽快回到你身边。因为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沉礼就没有留下的理由,最终只能回到她身边。所以……她策划了这场戏。假装自杀、让爷爷配合演戏,都是为了利用你的负疚感。」 ?「你……为什么要把真相告诉我?」 ?「既然你都不肯回头了,任务宣告失败,我也不想再骗你了。」他自嘲地摇摇头,「骗来的爱情,太累。」 ?「那你们公司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去完成那场政治联姻。」他耸耸肩,语气里满是认命的疲惫,「婚礼还有两个月。我原本想着,如果能把你追回来,等注资到帐后我再悔婚也不迟。是我太高估自己在你心里的份量了。」 ?他看着我,眼眶微红:「我希望你幸福。反正失去了你,我跟谁结婚都一样了。」 ?「我也希望你能找到真正的快乐。」我由衷地说。 ?送我回到公寓楼下时,韩日川突然问:「提拉,如果我再自杀一次——我是说真的那种,你会不会因为同情,而留在我身边?」 ?「可能会。」我诚实回答,「但我会一辈子不快乐。」 ?「是啊,得到你的人,得不到你的心,又有什么意思呢?」他苦笑着,突然紧紧地抱住我,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嵌入他的生命里,「我真的很捨不得放你走……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你没有哪里比不上他,日川。只是我先遇到了他,先爱上了他。」我在他耳边轻声说。 ?他点了点头,松开手,「拜拜。」 ?我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转身准备进楼时,却发现沉礼双手插在裤袋里,正站在阴影处看着我。 ?「你刚才传讯息说快到了,我想下楼接你。」他走过来牵住我的手,语气带着一丝醋意,「谁知道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早知道就不下来了。」 ?我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并不打算解释那个最后的拥抱。 ?「说清楚了吗?」他问。 ?「你不是说不给我压力吗?」我反问。 ?「这是关心,不是压力。」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手心传来沉礼温热的体温,我幸福地笑了。我希望这隻手,能这样一直牵着我,走过瓦尔登湖畔,走过未来的岁岁年年。 第十五章: 你是我的咒语、解药与奇蹟(完) 第十五章: 你是我的咒语、解药与奇蹟(完) 这天,温妮突然出现在「肥天使」。我原以为她是来找沉礼的,但她开门见山,说是来找我的。 ?刚好下一个学生请了病假,我有四十五分鐘的空档。我们去了对街的「魔鬼咖啡馆」。在那面贴满旧照片的时光墙上,她盯着一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是八年前我和沉礼拍的合照。照片中的我们相拥而笑,眼神清澈,眼中除了彼此再无他物。 ?一转眼,八年过去了,当中还硬生生地被剜去了五年。 ?「自从沉礼恢復记忆跟我分手,坚决要回来找你开始,我就很想知道,钟提拉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坐定后,温妮直视着我,目光复杂。 ?「我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女人。」我平静地微笑。 ?「你的确很平凡。论外表、论家世,我哪一点比不上你?我甚至陪在他身边整整五年。可他一醒过来,脑子里想的竟然全是你。」她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挫败感与愤懗,「我甚至傻到以为,只要韩日川追回你,他就会回到我身边。」 ?「韩日川不论条件还是外貌都不比沉礼差,为什么你不回他身边?」她问。 ?「因为我由始至终爱的,只有沉礼。」我轻声道,「就算他失踪了五年,在那道伤口深处,我从未放下过他。」 ?「那晚在大楼门口见到你们,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那种深情,这五年来,他从不曾给过我。」温妮自嘲地笑了,笑得有些悽然。 ?「你这么爱沉礼,如果当初他选择的人是我,你会怎么办?」 ?「我会衷心祝福你们。」我平静地回答,「因为我爱他,所以我希望他幸福快乐。如果给他幸福的人不是我,我留住他的人却留不住他的心,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说得对。」温妮长叹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的某种执念。 ?这时,咖啡馆里响起了一首熟悉的旋律,沉颖那辨识度极高的嗓音从音响中流淌而出: ?你说开始了,你说结束了 却不曾问过我,到底想怎样了 爱你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你什么时候偷了我的歌给沉颖唱的?」回到住处,我「兴师问罪」地看着沉礼。 ?「请注意你的措辞,钟老师。我不是『偷』,是『拿』。」沉礼好整以暇地合上手中的书,「我觉得写得太动人了,就问沉颖要不要试试。没想到她一眼相中,直接收进了新专辑。」 ?「这首歌已经佔据排行榜冠军两週了,街头巷尾都在放,你今天才听到,反应可真够迟钝的。」他调侃道。 ?「你真是一个无赖。」我笑骂。 ?「无赖你又爱?」他顺势将我拉入怀中。 ?「就是爱了才知道你是个无赖。」我顺从地勾住他的脖子。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突然低声问。 ?「我第一次弹吉他给你听的日子,你居然忘了?」他假装失望地叹气。 ?「那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秘密。」他神秘一笑,起身取过我的吉他,优雅地坐回沙发,「这首歌,是我恢復记忆后不久写给你的。」 ?「你要自弹自唱?」我有些意外,「认识你这么多年,我从不知道你会唱歌。」 ?「小时候练过声乐,但我更偏爱乐器,所以几乎没开过口。」他试了试音,眼神专注,「准备好了吗?」 ?「嗯,做好被你歌声『惊吓』的准备了。」 ?他拨动琴弦,一段悠扬而深情的指弹前奏后,他缓缓开口,嗓音醇厚如陈年的红酒: ?谁的呼吸 在耳边 原来一直是你 一直在那里 ?打败时空的距离 现在想起 依然燃烧我的身体 像一道无解的题 你问我 一加一 等于几 ?每当寂寞偷偷来袭 每次感到抵抗无力 咒语是你的名字 给我继续的勇气 也曾疲惫想要放弃 也有深夜纠缠孤寂 解药是你的鼓励 指引我梦想的目的地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他抬头凝视着我,目光温柔如海。 ?「这些……都是我心里想对你说的话。」他放下吉他,走过来紧紧抱住我。 ?「好好听……」我靠在他肩膀上,眼眶湿润,「歌名叫什么?」 ?「《咒解奇》。」他轻声回答。 ?「很特别的名字,有什么深意吗?」 ?「咒语、解药、奇蹟。」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提拉,对我来说,你的名字是让我撑下去的咒语,你的爱是治癒我失忆与恐惧的解药,而你重新回到我身边,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奇蹟。」 ?「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他在我额头印下一吻。窗外星光灿烂,而这道「无解的题」,终于在爱里找到了最完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