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你一生湛蓝》 Chapter1-1 远在天边 chapter1-1 远在天边 已经不知道睡了多久。 睡了醒,醒了睡,浑浑噩噩的生活搞得人心力交瘁,可她却甘之如飴。 将自己封闭在小空间里,感受药物在血液里流窜,那使她睡得更沉。 与其漫无目的,她寧愿像个窝囊停滞于此,不顾以后,光是过好现在就太不容易。 她做着一如往常的梦,而外头也是一如既往吵杂。 敲门声打着平稳的节奏,有意无意溜进她渺茫的意识中,她努力闔上与外界联系的大门,却阻挡不了对面传来的呼唤。 「吕善之,起床,已经七点了。」 隔着木门,男人的声音变得更为低沉浑厚,然而她并不认得这生疏的嗓音。 近日来早上房门外总会有这阵骚动,哥哥见状也不帮忙阻止,她推测那大概是哥哥认识的人,自己拖不动她去上学便叫唆别人来……简直莫名其妙。 「不要以为今天可以逃得过,赶快起床。」 明明不会给他任何反应,这个人怎么就不放弃啊……她浑身瘫软无力,就连拉上棉被盖住耳朵的力气都没有。 「起床啊,搞得我也要迟到了。」 外头的人鍥而不捨地喊了五分鐘,吕善之终于无法忍受,扶着发疼的额,从床上爬起身。她不耐烦地蹙起眉,全身痠痛得不得了,动作慢得和乌龟一样。 「起床——起床唔唔——」门外的男人还是不罢休,甚至把嘴凑近门缝玩了起来。 听着几乎糊成一团似怪物的声音,她心想,他到底是谁啊?已经连续骚扰她几天了?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催促去上学,这是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想着想着,火苗在心底窜起,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甩开棉被,越过散落在床边的瓶瓶罐罐,拖鞋都来不及穿,她拖着沉重步伐到门口,一鼓作气摁下门把,打断他的呼喊。 「够了没?每天每天都来骚扰我,做讨债的吗?」 门敞开的那瞬间,她终于看清楚这个人的面容。 冷峻的脸庞稜角分明,五官立体深邃,带一丝混血气息。吕善之在女孩间还算高,却得稍稍仰头才能与眼前男人对视。 男人穿得整齐笔挺,英姿翩翩,与这些怪异举动形成强烈对比。 他双手抱在胸前,即使面无表情,脸上仍大大写着败给我了吧,一副趾高气扬。 「好久不见。」 「我认识你吗?」吕善之怒火中烧,狠狠睨着他。 「不认识吗?」他反问,语气毫无抑扬顿挫:「我可是见过你穿粉红洋装的时候。」 她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因为她真有过一件粉红洋装,小学的星期三是便服日,她穿过几次去上学。 他为什么见过?这个人到底是谁?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还在思索,见哥哥从对面房间出来,一边整理仪容一边嚷嚷:「徐若天,你还在啊?已经七点十五了喔……」 哥哥的声音在看见二人后渐渐飘散,三人面面相覷,屋内瞬间被尷尬沉默垄罩。 吕善之扬扬眉梢,一脸怨愤地瞪视哥哥,「你带来的?」 「他是徐若天啊,我高中的死党,你忘了吗?」哥哥有些慌张,恐怕他也没想到会成功引出吕善之,急忙介绍。 这么一说她才恍然想起。 当时他染金发,光看背影像个痞子,给人感觉冰冷有距离,浑身戾气。 他经常来家里玩,可都和哥哥窝在房内打电动,小时候吕善之甚至有些怕他。 她还记得他是混血儿,有一双美丽且招摇的蓝眸,不管是痞子还是混血,她对他第一印象并不好,现在更是糟糕透顶。 而印象最深的金发和蓝眸,如今都不復存在。 他染回黑发,戴上黑色变色片,变得低调冷静,当初的桀驁不驯消失得一乾二净。 她回过神问:「然后呢?你的朋友每天来叫我上学又是什么意思?」 「他是……」被她强大气势压过,哥哥支吾半天,作贼心虚。 「我是你的老师。」男人一脸正经开了口,「并非自愿天天来这报到,我也觉得很麻烦。」 老师?这么说起来,寒假前班导就准备去生孩子了,这位新老师接了班导的位置吗? 可竟是这种令人不悦的傢伙,她没好气问:「那是为什么来?」 「因为你不去学校,我就拿不到一打啤酒。」 她打从心底发出一声疑惑:「……啊?」 「成功拉你去学校,你哥会送一打啤酒作为奖励。」 「……」 简直无语了,还以为是因为学生缺席会影响他的教师考勤业绩……结果居然只是因为被酒给贿赂吗!?这是什么无聊荒谬的交易??真亏这两人能一拍即合。 总之,她又没有任何好处,没有理由配合他们。 她吊着佈满血丝的眼球,睨了他们一眼,俐落地给了二字:「走开。」随即关上门。 徐若天反应甚快,一把挡住了将闔上的门,他说:「我明天还会再来。」 「请不要再来了。」她每一字说得用力,重重将门闭上。 结束一连串闹剧,她迅速倒回床上,打算继续不分日夜的沉睡。 眼皮沉重地像是一道铁门,缓缓闔上,隔绝了自己与外界。 活在梦中令她感觉无比安心,只要不是做恶梦,都比现实好得多。 要是能这样睡下去便不再醒来??也许终有一天能够去到美好幸福的地方吧? 「……之。」 似乎有人在说话,微弱而细微,她听不清,也不愿去听。 梦中,她独自在山坡上席地而坐,能见所及皆是岩石,距离断崖有一段距离,遥望城市如画,俯瞰高楼成玩具,风景一览无遗。 安静沉着,感觉全身舒畅,不知为何自己在这,却兴起了不想离开的念头。 似乎很久没有和外界联络,感到搁在口袋的手机震动两下,她久违地开啟。 「你心情不好吗?」 是如如的讯息,关心让人感觉熨贴,她想是自己躲起来太久让她担心了。 她心情的确不好,可她却忘了原因,甚至怎么努力回想也记不起。 逞强成性的她仅回了没事二字,又得到如如的回应:「你抬头看看。」 吕善之驀然仰头一望,无边无际的辽阔天空映入眼帘,将眼眸染成湛蓝色,心登时静了下来。 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在这?为什么安静了?种种疑惑骤然烟消云散,不再重要。 只不过是一片湛蓝,竟让人心如止水,望着便出了神,如此神奇。 她不禁想,在那片湛蓝里生活,会有多么自由无拘束呢…… 「我心情不好就会这样,这个秘诀传授给你!」 「很神奇吧?心情好点了没?不要老是让坏心情影响自己啦!」 她带着笑意看完讯息,歛下目光,内心涌起一股想见对方一面的衝动,她问:「你在哪?」 正当她疑惑,一抹身影从她身旁经过,熟悉的娇小背影,她确信那正是如如。 「如如?」她在后方唤了一声,如如似乎没听见,她继续喊:「你怎么在这?」 如如仍没有停下脚步,她感觉不对劲,快速起身追上她。 「喂!」她开始慌张,步伐变得急促,「丁如婷,你听不见我叫你吗?等一下!」 如如终于停下,她站在断崖边,那儿岌岌可危,一个风吹草动都可能不稳摔落,才正想叫她离远些,见到如如的脸,她登时愣住。 如如回过头,脸上失去她该有的开朗,取而代之的是无奈,白嫩小巧的脸蛋上多了几块瘀青伤痕,那是她记忆中不存在的东西。 她几乎能听见心跳变得小声,手无法抑制颤抖。 「怎么回事……你脸上的伤是怎么了?」 仍然没有回应,她感觉如如并不是不回应,而是在这梦中,她听不见她的声音。 她的呼喊没有传达到她身边。 如如旋过身,朝外伸出右脚,那儿并没有落脚处。 「丁如婷……?」当她能预想到如如将做的事,感觉全身血液瞬间凝固,她迈出几乎瘫软的步伐,朝前方全速奔驰,发疯似地大喊:「不要——」 她用尽全力将手伸到最长,仅能碰到飘起的衣襬,她来不及,就眼睁睁看她一跃而下,看她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 指头的触感太过真实,不时在提醒她这一步之差的悔恨,世界瞬间结成霜,冻得人瑟瑟发抖。湛蓝不再,漆黑磨成墨,抹在天空的画布上,世界再没有顏色。 如如不见了,永远消失了。 而她悲痛的尖叫,再也没有人听到。 Chapter1-2 远在天边 chapter1-2 远在天边 「之……善之……」 外头不间断的呼唤响过几次,忽远忽近含糊不清,她静静聆听着,直至转为清晰。 「吕善之!」 那声音确切唤着自己,入耳的瞬间,将她唤醒。 她触电般睁开眼,天花板映入眼帘,感受冷汗沿脸庞弧线滑落,她惊魂未定喘着气。 待呼吸渐渐平稳,她精神恍惚,四肢无力地瘫在床上。 原来从刚才就一直在吵闹的是外头的人,听见有人叫着自己并不是幻觉…… 外头的呼唤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些急促,那位自称老师的怪傢伙不停喊着她的名字,甚至不时敲着木门。 吕善之本就浑身不舒服,这下被吵得头更疼了。 她瞇起眼,从窗帘缝隙向外望去,天空是一片湛蓝,好似水彩在眸中晕染,由深至浅愈混愈淡。 外头明亮的光线照得晃眼。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即使没有踏出房门,仍能听见外头滴滴答答的雨声,阴天晴天,在她眼里看来一样惹人厌。 她讨厌天空,讨厌海,讨厌湛蓝色的一切,那是悲伤的顏色。 世人口中的美丽景象,如今在她眼中都变成了垃圾。 「喂!开门!」 隔着木门又开始传来不规律的呼喊,几乎可以说是吆喝,他用力敲打着门,不知道这样喊了多久,也不知道还会喊多久。他说会再来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再放任他下去会祸害全家和邻居,看来已无法不去理会。 她用手肘撑起身体,硬是靠着意志力动了起来,一阵头晕差点又倒回床上。 她拨开棉被,短裤下露出纤细雪白的双腿,大腿部分几块大大小小的瘀青,不小心抑或是故意,都已没了知觉。 踉踉蹌蹌抵达门口,敞开门,没了几天前的气焰,她一脸拜託放过我,声音气弱如丝,「又怎么了……」 语还未落,徐若天二话不说,侧过身一个箭步闯进房内。 「喂!你做什么……」吕善之错愕,猝不及防,只能摇摇晃晃跟在他身后。 徐若天来到房中央,散落满地的纸药袋和零散的药丸随即映入眼帘,他蹲下查看袋上的资讯,目光骤冷,他回过头问:「你是把这些当正餐吗?」 她有些尷尬地揪紧衣襬,不知如何回应。 小心翼翼瞟了几眼,吕善之才发现,他和几天前的造型天差地远。 高挺鼻樑上掛着笨重的黑框眼镜,瀏海略长,几乎扎在眼皮上,身上熨得整齐的衬衫换成简朴t恤,胸前还印有小小的蝙蝠侠标志。 看来今天是假日,他的气势像气球般消减得快速,简直判若两人。 「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医生?我看不懂你这什么操作,到底是想医治自己还是想把身体搞坏?」 不敢置信,她居然被一个仅仅称得上萍水相逢的人训话。 「……我只有睡不着才会吃。」她撇开视线,小声嘟噥道。 「睁眼说瞎话。」他随手抓了一把拆空的包装,语气严厉,「你已经不是小孩了,把自己搞到这种地步还让大家担心,是你想要的吗?」 她被一步步逼退,教师的威严压得人爬不起身,不堪入耳的话语横刀直入撞击意识,头开始胀痛,烦躁在体内发酵。 她揉着额,想藉此止住疼痛,「这都是我的事,轮不到你说。」 发觉她面色不对,徐若天驀地起身,伸手搀扶。 「你冒冷汗了。」 「别碰……!」她甩开他的手,力道弱得让人怀疑她下一秒就会晕厥过去。 徐若天默默收回手,感觉像是面对一隻警觉性强的兇猛小猫,猛然伸手会被抓伤,还必须放下身段,慢慢靠近才能取得她的信任。 他什么不怕就怕麻烦,本不想蹚这浑水,谁知道这个问题学生是自己朋友的妹妹。 吕善之尷尬抿抿脣,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头,可头疼得她无法沉着相待。 沉默无尽垄罩,直到哥哥的呼喊从大门传来,他嚷嚷着突然有事必须去一趟学校,晚点再跟徐若天联络。 她全家都从事教育业,哥哥也不例外,现在别间高中任教,从前就有一群既会读书又懂得玩乐的朋友,徐若天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竟会成了她的导师。 闻见一声长长叹息,徐若天挠了挠头站起身,满脸不耐道:「走。」 「去哪?」她不知所措地问。 「医院。」 吕善之撇开视线以示拒绝,「我不想去医院……」 「不舒服就老实点,去给医生看一下就好。」他语调毫无抑扬顿挫,淡淡地说:「你要自己走,还是我拖你走?」 从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关心,吕善之这下也无法抵抗。 她明白将身体搞虚弱的是自己,再这样下去也不像话,只得言听计从。 她以沉默代替同意,弯下腰想拾起满地药袋,徐若天察觉她用意,立刻上前阻止。 「我先送你去医院,待会我再回来整理。」 吕善之愣愣点头,临走前从兜里掏出银色项链戴上,上头两隻海豚呈一个心型,是如如重要的人送给她的礼物,如如将其转赠予她。 每当她需要勇气时就会将其戴上,对她是护身符般的存在。 之后,徐若天开车送她去医院。 车子驶进停车场时,他下意识放慢了速度,灰白色的建筑映入眼帘,像一堵无声的墙矗立在前方。 他没有立刻停车。 方向盘在他掌心停留了几秒,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抬头望了眼医院,随即移开视线,像是被什么刺痛般而收回目光。接着,他深深吸了口气并闔上眼。 迅速调整好呼吸,再睁开眼时,神情已恢復平静,彷彿方才那短暂的迟疑从未存在过,车子这才稳稳停进车格。 吕善之坐在副驾,看见了这一切,她心底闪过一丝困惑,却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在找停车位,或是单纯疲倦了。 进了医院后,徐若天让她坐在后方等待区,她乖乖照做,看着他转身走向柜台。 那道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挺直而安静,像是在替她挡住什么。 一瞬间感觉自己回到小时候,被爸爸妈妈带去看医生的情景歷歷在目,望着大人的高大宽阔的身影,那么有安全感,那么有爱。 她很想念那种被爱着的感觉。 徐若天在柜台前忙进忙出,掛号、询问、填资料,动作俐落却不显急躁。 等她被安排吊点滴休养时,他又开车回她家,替她收拾残局。 来来回回,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多馀的解释。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点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她躺在病床上,盯着透明的点滴管,小小的脑袋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如果没有他天天来敲门、来叫醒她??她会睡到什么时候? 会不会就这么一直活在梦里,再也醒不过来? 明明一开始觉得他的关心很烦人,那样不请自来、那样不懂分寸。 可渐渐却开始能感受到被关切的温暖,久而久之她发现自己不能没有人关怀;久而久之,她才发现,自己原来不能没有被关心。 也许那是因为…… 人都需要爱,才会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日子。 当她封闭在梦里时,徐若天在门外喊她名字的声音,像是隔着水面传来,如今却依然清晰。 没有他,她现在不可能在这,她该知足感恩,徐若天并没有义务这么帮她。 可她想不透,那一打啤酒给他的诱惑究竟多大。他揽下这些麻烦的原因是看她可怜吗?因为她是自己的学生?还是因为她是朋友的妹妹? 她打散成堆的揣测,制止自己再自作多情。 Chapter1-3 远在天边 chapter1-3 远在天边 「还不舒服吗?」徐若天搬了张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她摇了摇头,像个孩子般乖巧,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你哥正好到家。」他语气平淡,显得十分温柔,「我跟他说你人不舒服,在医院吊点滴。他不知道你在房间偷偷摸摸做的事,放心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而那一刻,她并不知道?? 刚才在停车场里,那个短暂的停顿,是他替她跨过的一道,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门槛。 空气瀰漫寧静安和,徐若天幽幽开口:「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 吕善之闻言睁眼,面色凝重。她不爱听正事,敏感时期听上去特别沉重,心里清楚他出自好心,又不愿摆脸色要他别说。 沉默须臾,她低声道:「我不知道。」 她也想给一个两全其美的答覆,她回去过正常生活,他得到啤酒,皆大欢喜。 可她就是没法下定决心。 「那我换个问题。」他调整坐姿,面色是冷是热难以分辨,「你为什么逃课?」 「……我只是不想面对。」她盯着天花板,目光愈放愈远,「学校有我不想见到的人,想见到的人却不会再去了,我不想面对事实,只好夹着尾巴逃跑。」 她没看见徐若天脸上的变化,感觉空气一瞬转凉,他的沉默变得有重量。 他沉吟良久,低而沙哑的声音悄然响起:「不要想逃开回忆,它会追你到天涯海角,一昧地横衝直撞不只躲不掉,还会摔得更重。」 她愣怔了会儿,以为又会是一顿教训,怎么也料想不到会得到这般回应。 「别再让你哥担心了。」 听他又提哥哥,她不禁问:「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哥吗?」 她想着原本认为的不可能,一阵动摇,当答案呼之欲出,她震惊地几乎无法思考。 「难不成你喜欢我哥?」 不顾她是病人,他毫不犹豫赏她额头一个弹指,痛得她唉了一声。 「你傻吗?」除了这三个字他实在没有更多话想对她说。 嗯……说得也是,她到底是怎么样得出这个结论的? 她觉得搞笑,原先僵硬的面色渐渐柔和。 见气氛又变得轻松,他翘起腿,答应不再天天到房门外骚扰她,「我不逼你了,没有啤酒也罢,但你哥很担心你是真的。」 她歛下眼,眸光放软,内心一阵动摇。 「等身体养好了就回来上课吧。」 他愿意退一步,待她想开,等她心甘情愿,他认为这才是目前最好的方法。 闻言,她垂下头,长了浑身的刺不再尖锐。 内心仍徬徨无措,但她很清楚,终究得回到原本的生活,即使它再难过。 这回应给得艰难,她犹豫良久,轻轻頷首,似无似有地与他约定,等身体养好了,就回去上课吧。 他温柔和煦的声音,一点一滴盪进心头,久久无法平息。 她又做了一个梦,她和如如坐在宽阔无际的草坪上野餐,如如脸上仍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瘀血遍及四肢,新旧伤交叠。 如如说这都只是玩笑,想云淡风轻带过。 她不相信,不依不饶凑近,非得要她给出交代,如如才肯说出这些伤是如何造成的。 她说她的世界有坏人,臭名远扬的恶霸,他的基地就近在咫尺,柔弱的居民没有反抗的能力和勇气,任由他大肆将快乐筑于自己身上。 吕善之知道那个人是谁,她有能与其抗衡的力量,可结局她总来不及。 梦的最后,她终究是留不住如如…… 她意外起了个大早,套上久违的白衬衫和长袖背心,站在镜子前做最后检查。 背心胸口上绣有明理女中的校徽,黑背心和黑裙子是明理的特色,象徵沉稳冷静,制服是让她们引以为傲的装扮,穿着它走路便有风。 摸摸颈上的银色项鍊,确认脸上的笑容并不牵强,准备就绪,她走出房门。 经过哥哥房门她停下脚步,不知道他去上班没,她犹豫半晌,抬手敲了两下门。 「我去上课了。」 一个礼貌性的招呼包含感恩,徐若天的话使她意识到哥哥的关心。 没有回应,只听见里头传来急促脚步声,不到半刻,哥哥霍地打开了门。 他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愣了会儿,他扬起笑容,所有激动情绪凝聚成一声轻语:「路上小心。」 久违的上学路,街景变得陌生,这是她第一次自己上学,本该在身旁的女孩不在了,从今以后是一个人,必须学会习惯。 她驀然止步,任由人们擦肩而过,发现大家看上去疲惫匆忙,看不到早晨该有的朝气活力。像是一群随波逐流的机器人,为了生活而反覆忙碌,独有空壳。 佇立在熙来攘往的街道上,完美融入其中,好似自己也是一员,忘记自己为何而活,漫无目的,找不到出口方向。她没有直接去学校,间晃了一会儿才悠悠到校,错过朝会,现在已开始上课。 在走廊上能听见老师讲课的声音,低沉微哑,平稳的节奏回盪在校园里,愈靠近就愈清晰。 那声音远远听似心跳,维持着稳定的节拍,拨弄她的耳膜,节奏与她的心跳合而为一,使她冷静了不少。 佇立教室旁,她反覆深呼吸,下定决心,上前轻喊:「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 老师的声音止住了,一瞬安静令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被她吸引,难掩惊讶之情,大家似乎没想到她还会来学校,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令她不自在。 她望着徐若天,他身穿白衬衫,上头平整乾净没有一丝皱褶,下摆扎进西装裤里,头发梳得俐落,大大的黑框眼镜换为隐形眼镜,更能看清他深邃的五官。 和假日颓废的模样天壤之别,整个人容光焕发,英姿颯爽,即使只是背影也充满浓浓男人魅力,散发成熟大人的气息。 只对上他的眼眸就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戴着变色片,将原本美丽的蓝眸给掩盖,只剩一片漆黑,走在人群中不再突兀。 拋开桀驁冷酷,他变得低调沉稳,她很在意,是什么改变了他? 徐若天轻轻瞟了眼,淡然道:「回座位上坐好吧。」 吕善之应了声,快步进教室,无视刺人视线,直直走到座位上就坐。 大家禁不起好奇回头看她,她的神情相当平静,眸底尽是深不可测。 不知道在她心上的伤疤是癒合抑或掩藏起来了?徐若天一声低沉唤回大家意识,纷纷收回目光,将注意力转回课堂上。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鐘响,徐若天才刚踏出教室,几个同学迅速朝吕善之衝来,见状,其他同学也随着一窝蜂涌上前,七嘴八舌的讨论和问题简直将她淹没。 「你还好吗?好久都没来学校了……」 「我们以为你接着就要休学了!」 「没事吧?你看起来瘦了不少……」 知道大家出自善意,但这些关心对她来说是多馀的,接踵而来的问题縈绕在耳边,搞得她思绪混乱。 「你们别问了。」见吕善之困扰的模样,坐在前头的梁纯子忍不住替她开口,「她愿意来上课就好了,其他都不重要吧。」 梁纯子是她的国中同学,长相清秀、身材高?,留着一头俐落短发。 吕善之瞥了眼梁纯子,心里是无法抑制的不自在,她并不习惯梁纯子这么善待她,何况可能只是因为罪恶感作祟。 坐在周围的何欣颖用手肘轻轻推了把梁纯子,要她别多管间事,坐在同一区的女同学们轻蔑地瞥了眼吕善之,能够清楚明瞭她们对吕善之释出的恶意,非同小可。 何欣颖自认为是班上的带头,和梁纯子感情很好,那群女生全是一些喜欢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小太妹。 大家猜想因为吕善之是班长,才华出眾,无论是考试、作品或是比赛总是独占鰲头,再加上她不擅于虚有其表的交际,才会引发何欣颖等人的不满。 但是她自己很清楚,原因并没有这么简单。 这就是吕善之就读的学校,明理女中,北部的第一志愿。明理女中的学生智慧与才华兼具,吕善之就读的是美术班,平日读书、假日画图,生活既充实也忙碌。 Chapter1-4 远在天边 chapter1-4 远在天边 又度过了一堂课,面对马不停蹄的课程,她感到有些疲惫,太久没上学,课堂的进度勉勉强强跟得上,回家恐怕还要再把漏掉的地方多读几遍…… 她在内心悄悄苦恼,准备将书本放回书包里,对于自己这次是否能拿第一名还有些忧虑,耳边传来一阵渐大的欢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事情发生得很快,她的手肘突然被撞了一下,手中的书本就这么应声落地。 她愣了半晌,抬眸看向撞她的人,是何欣颖,她由上而下盯着她看,又是那副嗤之以鼻的神情。恰好从她的方向望去,何欣颖的背后是一片湛蓝。 今天的天空又是蓝色的,晴空万里,入了她的眼眶,变得一文不值。 令人生厌的湛蓝色。 「抱歉啊。」轻声道了歉,何欣颖看上去丝毫不以为意,原本打算转身就这么离开,发现吕善之直直盯着自己,她的双脚彷彿陷进泥沼中,霎时无法动弹。 吕善之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回应,就只是安静地盯着她看。 对上她那双犹如黑洞的眼眸,感觉什么都能被吞噬,一下子掉进无底深渊中,无止尽地徘徊游荡。 「看什么?」何欣颖忍不住喊了声。 她永远搞不懂吕善之在想什么,第一眼看见她就感觉她像是人偶一样,没有灵魂,没有情绪起伏,却能从她身上感觉强烈的不悦,一团黑雾垄罩着她。 「都道歉了,你瞪什么?」何欣颖身后的女同学在一旁帮腔叫嚣。 吕善之并不畏惧她们人多势眾,从来不想要战争,就算眼前的人是罪该万死的罪人,她也不会主动挑衅。 她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情绪失控,她狠狠瞪着何欣颖,扶着书桌,带着一身杀气缓缓起身,气势逼人。 眼看情势紧张,剑拔弩张,在场的同学们搞不清楚状况,只是害怕遭受波及,纷纷避开。见状,何欣颖等人也诧异,没有想到她竟然真的想跟她们槓上! 彷彿正在燃烧的双眸,火势大得已无法控制,烈火几乎快烧到她们脚边,面对她凛人的气势,她们的气燄也更加旺盛。 战火似乎一触即发。 「怎样?」何欣颖怒瞪大了眼,就这么看着吕善之站起身,与她平视。 「喂,你们不要这样……」坐在前头的梁纯子见情况开始失控,准备上前阻止她们。 她没有意识,怒气已经完全蒙蔽了她的双眼,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正当她准备向前迈出一步,马上被坐在后座的人拉住手臂。 她顿了一下,回了神,转过头望向拉住她手臂的同学。 「善之等等嘛,不是要一起去厕所吗?」女同学无视了眼前紧张的情势,脸上漾着柔和的笑容。 ……谁? 她眉头深锁,努力寻找着自己零碎的记忆,她没有见过这位同学,恐怕是这学期的转学生。 「不要这么紧张,只是个意外嘛,善之也接受了你的道歉,所以才没有说话啊!」女同学巧妙化解了这场战争,将原本无法控制的火势一把浇熄,「我刚才叫她陪我去厕所,所以她才站起来,不是要吵架,你们误会了啦。」 何欣颖等人不语,见现场的气氛也不再那么紧张,女同学顶着泰然自若的笑容,挽起吕善之的手。 「没事啦没事,不是要去厕所吗?走啦!」她半拉半拖地,领着吕善之走出教室。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要替自己找藉口?明明只是一个转学生,今天也是初次见面,为什么她要帮助她脱困? 想起方才那一剎那,要不是被这么一拉,她绝对会就此失控。 带着满肚子疑惑,她跟着她的脚步来到女厕前。 只见女同学朝教室的方向探头探脑,松了口气,「还好她们没有跟来,应该是没有起疑,真是千钧一发……」 女同学发现了她的视线直直盯着被挽住的手,她才意识过来,连忙放开。 「谢谢你帮我,以后别这么做了,会被牵扯进来的。」她轻轻道了声谢,「还有……你的名字是?」 「啊。」她恍悟,还未做过自我介绍,「我是这学期才转来的,在这之前都住在国外,我叫吴文曼。」 「嗯……我是吕善之,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所以一直没来上学。」虽然她应该都知道,但还是礼貌性做个介绍。 眼前的女孩有张清秀的面容,就一般人的眼光,应该都认为她是个开朗爱笑的人,但她感觉有些不同,即便漾着温柔的笑好像也无法轻易靠近,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我有听说,因为很好奇从开学就一直缺席的两个空位,所以问了班上的同学……」 问了班上的人?班上的人知道些什么?她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她们说了什么?」眼神一暗,她抑制住差点皱起的眉头。 她勾起的嘴角丝毫没有一丝愉悦,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倒过来问她:「你是因为那个丁如婷不在了才不想来学校?还是……因为不想见到何欣颖?」 吕善之的脸倏地风云变色,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每一次都是拿针扎在她的心上。 这一瞬间,她感觉她的笑变得更加虚假,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远,彷彿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这个人知道什么?她还想知道些什么?她开始感到不安。 「我不知道你是以什么心态在问我这个问题,不管你是想听八卦还是好奇,最好都不要再打听。」她的神情变得可怕,彷彿持刀抵在她的脖子上威吓,「希望你不要再干涉我,这是我和何欣颖的私人恩怨,与外人无关。」 她毫不留情转过身想直接离开,才刚踏出一步立刻被唤住。 「你不想要报仇吗?」 闻言,她的脚步顿时停住,回过头看她。 吴文曼放下原本扬着的嘴角,她面无表情,眼神转为冰冷,在周遭颳起了一阵冷颼颼的风,不禁打颤哆嗦。 她再次传出的嗓音,变得低沉—— 「我也讨厌何欣颖,我可以帮你。」 天空灰濛,如同眼前画面,世界跟着变得模糊不清。 放学,同学们纷纷向吕善之道别,她独自在座位上埋头苦读,打算在有限时间内将所有科目的进度补上。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疲惫不堪的她从专注中回神,惊觉夜色已深。 快速收拾书包,她将门窗关好,匆忙离开,紧紧抓着背带,迈着飞快脚步奔离。 她害怕黑暗,对她而言,黑夜就是巨大的怪兽,想要吞噬世上的一切,在黑暗中她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自己。 到了校门,抬眸瞥见佇立在路灯下的身影,她登时止住脚步。没想到她正在逃避的人会如此明目张胆站在校门口! 与那人之间耸着一道水泥墙,越不过,攀不上,她只能愣怔在原地。 在路灯的映照下,她面色憔悴苍白,恍惚之间,她能听得很清楚,自己畏惧而加速的心跳。 「吕善之,还没回家?」 低沉从身后响起,吕善之循着声音回首,望见徐若天瞬间,呼吸不再闷滞。 她是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一块能救命的浮木。 「嗯……刚才读完书。」 「那站在这做什么?」 她默不作声,抿着脣,面有难色。 徐若天察觉丝毫,向校门外望去,一个少年不时朝里头探头探脑,看似在等人,他大致能猜想得到吕善之正在躲他。 「走我旁边。」他丢下四个字,逕自迈步离开。 她慢一步意识过来,快步跟上他。 掩藏在他高大的身影下,她几度悄悄抬眸望,他一副泰然自若,如往常面无表情,难以看清他的心思。 总算是掩过少年的耳目,到了隔壁巷,她向徐若天道了声谢,退一步准备离去。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没关係,我习惯走夜路了。」怕给他惹麻烦,吕善之摇手婉拒。 他不禁蹙起眉,「不要习惯这种事。」 徐若天硬是坚持老师的立场要送她回去,吕善之无力抵抗,只好顺从听言。 徐若天领她走向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她这下才知道,老师是开车上学的。 甫敞开车门,淡淡木香扑鼻而来。 许多男人喜欢在车里放古龙水,浓厚香味诱人,但她不喜欢,她觉得那味道刺鼻。 老师的车内并没有古龙水,仅是一小块檀木,她反倒喜欢这香味,稳重沉静。 一路上很安静,徐若天不禁问起刚才少年的事,「男朋友吗?刚才那个。」 她静默,甚至思考起他的问题,那个人是男朋友吗?她同样想知道。 没有办法马上给予回应,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良久,她幽幽开口:「大概……是吧。」 没有办法给予肯定的回应,又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Chapter2-1 漫漫长空 chapter2-1 漫漫长空 隔日,她仍起了个大早。 担任班长一职的她习惯直接走到导师办公室,看看老师有什么需要帮忙,一如往常,她熟门熟路地走向办公室。 甫踏进办公室,抬眸便见徐若天和一名女子聊得不亦乐乎,令她讶异。 那个冷淡的人原来会笑……应该是女朋友吧。吕善之心想,有女友也好,不然全校的女教师和女学生们应该也不会放弃追求他了。 她佇立在办公室门口发愣,不知该不该过去打扰他们,不自觉注视着那名女子。 女子纤细瘦弱,好似风一吹就会倒,留一头乌黑长发,整个人乾净有气质,和徐若天站一起郎才女貌。 徐若天看见她,她立刻回过神,连忙道歉:「对不起,打扰到你们了,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 徐若天和女子对望了一眼,缓缓开口:「她正要离开。」 「对啊,我才打扰了,明明不是学校相关人士……」女子话还未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望了眼萤幕,无奈地笑了,「韦毅在催我了,真的要赶快回去了。」 「嗯,晚上等你们电话。」 「好。」她迈步离开,走到门口前对吕善之微微一笑,吕善之立刻退一步让路,礼貌性点头示意。 居然还说晚上再通电话……明明对她这么冷漠,面对女朋友却一百八十度转变。 事实证明,爱情是盲目的。 周遭陷入一阵尷尬沉默,吕善之才发现其他老师都不在,整间办公室只剩两人。 与吕善之的紧张不自在形成对比,徐若天仍一副从容不迫,他拉开椅子坐下。 「昨天那个人还有再找你麻烦吗?」 她随口说说:「不知道,可能还会再来吧。」 「要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她连忙拒绝,「我想他应该不是来见我的,不会对我怎么样。」 「不是来见你,那是见谁?」 「……」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这个人到底只是好奇心作祟还是真想助她?她都刻意想避开这些问题了,怎么老是咄咄逼人。 反正在大人眼里,孩子间的情情爱爱也只是在玩扮家家酒,说出来还会给人笑。 「我不知道。」 「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老师。」她忍不住加重语气,可以听得出她刻意强调二字,想要划清两人之间的界线,「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家,相信你还有很多公事要处理,我的事就到此为止好吗?」 那声呼唤,划下一刀深深的界线。 见她不想提,他也就不再多问,云淡风轻地说了句:「等我改完最后几张考卷,你就帮我拿回教室去吧。」 感觉得出吕善之与同龄的孩子与眾不同的地方,那感觉很复杂,她并不成熟稳重,却也不懵懂稚气,既不是孩子也不是大人…… 大概就是没有青春吧。 黯然无光、阴沉忧鬱的一个人,是最麻烦的那种,他刚好也最怕麻烦,看来两人水火不容。 算了,小孩间的事让小孩子自个儿处理吧,有大人插手说不定弄巧成拙。 徐若天将考卷叠在一旁,话锋一转问道:「你哥跟你说他要搬出去的事了吗?」 「确定要搬了吗?」 虽然原本就知道哥哥想要离开家里,但是听到肯定句还是令她错愕,哥哥要是搬出去,房间会空出来,或是让给别人。 不管是哪个,感觉都很讨厌。 「嗯,一个月后吧,不过他好像挺担心你会一个人……」他低头改着考卷,尾声还没落下,倏地昂首,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吓了她一跳。 「怎么了?」 「你喜欢吃剉冰吗?」 轻轻歪头,不明白这个问题为何来得如此突然,还是只好乖乖回答:「普通。」 「那我们放学去吃吧?」 见他眸里闪烁光芒,她蹙眉,不敢置信发出疑问声:「……啊?」 「我突然很想吃,也约成之一起来吧。」 自己下了定论,毫无考虑到别人的感受,他不以为意地继续低头改考卷。 她不懂这人的思维为什么转得这么快,完全令人摸不着头绪,还来不及回答他,又立刻跳到下一个话题。 看来要习惯这个人的想法和举动,还要很长一段时间。 阳光透过窗户映照进教室内,白金色的光芒洒落在地面,窗帘被徐微风吹得飘扬了起来,一片寧静,只听得见从窗外传来的蝉叫声。 徐若天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看见吕善之的桌面上满是凌乱的书本,趴在书堆上睡着了,默默在心里称讚,她是个很拼命的人,放学后愿意留下来自习的人不多。 他凑近,望着她的睡顏,纤长睫毛轻轻颤动,小巧的脸蛋只要一掌就能覆住,雪白皮肤在阳光下泛着莹莹光辉。 这孩子,睡着时毫无防备,平时怎么就这么冷酷又难以亲近呢? 他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手指轻敲她的桌子。 「别睡了,书也没读到,要走了。」 吕善之迷迷糊糊抬起头,徐若天的面容映入眼帘,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这个人的出现太突然,她疑惑,不禁皱起眉宇。 「走?走去哪?」她的眼睛还未全开,声音有气无力。 「吃冰。」 丢下两个字,他迈开步伐转身走出门口,眼见他准备离开,吕善之怕之后才拒绝为时已晚,不禁焦急了起来。 「……我没答应要去啊?」 「是吗?」他转过头,依然一脸无所谓,「可是你哥已经在校门口了。」 吕善之顿时石化,在不知不觉中就中了他的圈套,她在心里暗自提醒,果然不能小看这个人,总是若无其事牵着她鼻子走。 她无法反抗,只好七手八脚收拾书包,匆忙追上他,「等等啦!」 前往校门的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一前一后中间还隔着一大段距离。 吕善之走在后头,望着他宽大的背影,感到有些无趣乏味,虽然是师生关係,但聊个天总行吧?走着自己的,步伐还这么快,完全不想等她,真过分。 她四处张望,发现徐若天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她伸出右脚踩上徐若天的影子,谨慎地抬起眸,没有被发现,她在心里暗自窃笑,继续低头玩着踩影子游戏。 这种刺激的感觉有点有趣,她似乎玩上癮了。 她停下脚步,与徐若天拉远距离,待徐若天走得远了,她放轻脚步,衝上前去用力一踩! 听见背后动静,徐若天毫无预警地转过身。 吕善之还来不及解释,右脚的动作被他逮个正着,他顿时哑口无言,脸沉了一半。 「……你很无聊。」 无法反驳自己刚才做出的愚蠢行为,吕善之支支吾吾解释:「……踩影子游戏呀,你小时候没玩过吗?」 盯着她踩着影子的右脚,他若有所思,向前走几步,带影子远离她脚下。 影子终于脱困了,他才又从容不迫地抬起眸,「劝你不要乱踩影子比较好。」 见吕善之一脸懵懂,他再次幽幽开口:「你没听过影子的传说吗?」 「什么传说?」她愣愣收回右脚,一脸狐疑。 「影子就像灵魂,失去影子就代表你不存在这世上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拉得细长,将两人之间划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只要不小心坠落,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你踩住一个人的影子,就得接受那个人的一切,不管这个行囊有多沉重,他的一生你都必须一肩扛起……」他轻轻扬起嘴角,「直到你的影子消失。」 他的声音很安静,轻飘飘地,柔和地,没人拼凑得来的空荡,随闪即逝的忧伤。 背负着一个人的一生,直到死亡。 若两人都还存在这世上,那也许是甜蜜的负担,再沉都有人分担;若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担起这份沉重……那多么令人悲伤的事。 简单一句话,直直撞击她的心脏。 「……我没听过,抱歉。」 没想到简单的行为却富含如此重大的意义,她为自己鲁莽的幼稚行为感到愧疚。 徐若天转过身,继续朝校门前进。 随着他泰然自若地迈出了几步,低沉的嗓音又从他口中传来:「你当然没听过,因为这是我瞎掰的。」 吕善之愣了半晌,收回悲伤的神情,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什么?」 她久久无法回神,那么逼真的故事和语气,亏她真相信了…… 徐若天轻笑,眼前的女孩果然不管外表多成熟,内心还是像个孩子一样。 「你们还不快一点,要我等多久!」哥哥在校门外,坐在心爱的打档车上拼命挥手,示意要他们赶快过去。 吕善之不甘愿地小跑步,跟上徐若天的步伐来到他的车前。 Chapter2-2 漫漫长空 chapter2-2 漫漫长空 夜市里一家不起眼的冰店,徐若天和成之从高中时期就是这的常客,外头掛着简陋的招牌、拥挤的小店面,都是令人流连忘返的老味道。 两人熟门熟路地走到左侧最里头的座位坐了下来,成之说这是他们的老位子,因为这里最安静,微不足道的小角落还能观察其他客人的一举一动。 她坐在两人的对面,将书包搁在脚边,抬头观察四周,才发现这里居然没有冷气,只有几台老旧风扇嘎吱作响,店里很是闷热,却仍有滔滔不绝的客人上门。 「柳橙汁、小天?好久不见!怎么现在才来看我?」正好将餐点送上别桌的老闆娘转过头来,才发觉两人。 「是吕成之啦,哪有多久啊,一夏天就马上来光临了啊。」 「冬天怎么就不来看看我?」老闆娘嘟噥,虽然脸上刻画出岁月的痕跡,却散发浓浓年轻人的气息,精力充沛又和蔼可亲。 「哪有人冬天来吃冰的啦?如果有卖红豆汤圆之类的,我就考虑来光顾。」 「二号桌的冰喔!」在摊位上忙得不可开交的老闆呼唤一声,老闆娘才赶紧回到冈位上工作。 「你想吃什么?」徐若天将菜单放在桌上,询问她。 她瞥了一眼,轻声道:「草莓牛奶冰。」 「我要巧克力冰!」成之兴致盎然抢过菜单,在上头画上记号,随后又在芒果冰旁边打了个勾,显然是替徐若天点的餐,见状,吕善之为他们熟知彼此的程度感到不可思议。 成之兴高采烈地将填好的菜单拿给老闆,老闆一见到他,立刻眉开眼笑喊:「咦?柳橙汁你来啦!」 「是吕成之啦!」 吕善之依稀听见这样的对话,不禁低下头噗哧一笑,哥哥从小好像就常被冠上「柳橙汁」这个称号,但他乐天开朗,对于别人的嘲笑完全无动于衷,反而乐在其中。 「你怎么能忍受跟这么吵的人一起住?」徐若天撑着下巴,看着和老闆嬉笑的成之。 「习惯了,有时候还会想他是不是抱错的,不然怎么跟我们家人个性差这么多。」 吕善之这才想起,小时候一家四口除夕夜到奶奶家过年时,永远都是成之第一个衝进去大喊新年快乐,特别讨大人们的欢心,她一直很羡慕这么活泼开朗的哥哥。 不久,他们点的餐送上桌,吕善之抬眸想寻找汤匙,没想到贴心的徐若天早已准备好,接过汤匙,吕善之礼貌地道了谢。 「你们已经这么熟囉?」成之忍不住调侃,「不知道是谁一开始还撂狠话。」 「是啊。」吕善之故作云淡风轻,实质话里藏针,「也不知道是谁,找人来家里天天骚扰我,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语一落,成之像是被封紧嘴巴,频频点头道歉:「我的错……」 「如果没天天骚扰你,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回来上课。」徐若天也跟着加入战局,搞得她难为情,希望话题可以不要继续围绕在她不去上学这件事了。 她悄声嘟噥:「搞得跟找失踪人口一样。」 「前阵子你真的就像失踪人口啊!关在房间都不出门,叫也不应,要不是你偶尔还会出来走动,我早就报警了。」成之激动,说得口飞横沫。 她心想,还好自己有踏出门,不然哪天睁开眼已经被装进棺材了。 「我说真的,你要不要去看医生?我感觉你睡那么久应该是生病了。」 她不以为然:「不用,死不了。」 「呸呸呸……什么死不了,快掌嘴,神明会原谅你的!」他抓住她的手。 「放手!」她用力挣扎,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被醉汉缠上。 在一旁看着兄妹斗嘴,徐若天本是不想管,想着让他俩玩一下,没想到他们一玩就失控,举止浮夸,整间店充满他们嬉闹的声音,引来不少侧目。 见两人丝毫没有意识,徐若天终于忍无可忍喊道:「吃冰。」 他的语气加重,唤回两人的注意力,才发现冰都快化了。 三人专注地埋头吃冰,直到吃完了才又开始间话家常,原本是聊着明理女中的事,吕善之有哪些课业跟不上的,徐若天有没有遇到哪些不受控的学生等等…… 接着聊到成之,教过的班级有些不受教的小毛头,做出什么惊人之举,还有班上哪个弟弟和妹妹配对,几乎是照着顺序交往一轮,谈着让人笑掉大牙的家家酒恋爱。 在一阵谈天说笑中,天色不知不觉暗了,和老闆道别,他们准备离开冰店。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才刚走出门,成之还意犹未尽,似乎还想再聊下去。 「回家了吧,还想去哪?」她毫不留情地击溃他的兴致,引起他的不满,两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地吵起来。 又一次斗嘴,又一次旁观,徐若天都快不想理会了。 移开视线,他从口袋中拿出车钥匙,按下按钮,车子的灯闪了两下,他淡然道:「回我们以前的高中?」 「现在?」成之惊讶,「都这么晚了,应该都没人了吧……而且这么晚去不觉得有点恐怖吗?」 「就只是去看看。」他望向吕善之,「还是你想回家?」 居然把选择权丢到我这来!吕善之轻叹,回应道:「……我没意见。」 「听到了吗?」徐若天快速转过头指着成之的鼻子,一脸得意。 「她说没意见,又不是说好!」 「没意见就是同意。」 不听成之的反驳和碎念,他又逕自地转身离开,留下愣在原地的兄妹。 吕善之呆滞望着他的背影,对于他强烈自我意识无力反驳,只得乖乖被牵着鼻子走。 到了两人的母校,成之走向校门,伸手握住被路灯照得反光的铁门,「果不其然,校门关了,怎么进去?」 徐若天伸手抚上围墙,不一会儿,双手放在围墙上,使尽全力撑起整个身子,转过身,轻而易举地就坐上了墙上。 「喂!被发现怎么办?会被以为是小偷吧……」成之紧张地左顾右盼,深怕被路人看到甚至报警。 「我们以前不都这样翘课?」他一脸不以为意,「被发现就跑啊,跟看到教官一样。」 听徐若天这么一说,成之心想,好像也是。 居然还搬出以前翘课的事,逗得他差点笑出来,反正两人都跑满快的,总是能把教官远远甩在后头,应该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些怀念留恋也只能成为回忆,埋藏在记忆的泥土里,久久才会将其翻出,每次回味都会忍不住感叹,青春真的很美好。 成之捲起袖子,双手撑在围墙上,稍微施了力,动作俐落地翻了过去,完美落地在校园里。 「你们觉得我上得去吗?」还愣在外头的吕善之呆滞问道,难道他们两个要这样把她一个人丢在外面? 「手给我。」徐若天还坐在围墙上,伸出手示意要吕善之将手递给他。 她愣怔须臾,抓住他厚实的大掌,还来不及反应,他强而有力一拉,自己已经飘浮在空中,她另一隻手快速抓住围墙,一隻脚踩在墙上,不费九牛二虎之力爬了上去。 三人都成功越进校园里,成之和徐若天又是一个可怕的默契,一句话也没说就熟门熟路地带着吕善之走到他们曾经待了三年的教室。 从窗外探头能看见教室里头的景象,墙面上一块块剥落的油漆,老旧的课桌椅佈满岁月痕跡,后方还有学生们精心製作的佈告栏,色纸剪成的超人图案上头写着「超人甲班」四字。 Chapter2-3 漫漫长空 chapter2-3 漫漫长空 转了一下门把,成之发现教室门还是锁着的,他踮起脚尖往门上的木板摸了摸,拿出一把银製小钥匙,他不敢置信地拿到徐若天面前,惊讶喊着:「喂,你看!」 「钥匙放在门上面?」徐若天也不禁小小惊讶了一下。 当年他们为了防止有同学忘记拿东西,于是突发奇想,瞒着老师将备用钥匙放在门上,没想到这个行为被后届学弟发现,一直传承至今。 成之兴高采烈拿着钥匙准备开门,吕善之站在他身后,脑袋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在成之把钥匙放进钥匙孔时,她突然抓住他的手,用低沉且镇定的嗓音阻止他开门:「哥,别开。」 「啊?为什么不开?」他被吕善之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她异常的嗓音和表情更是令他渐渐不安。 「你没听过学校的传说吗?据说夜晚的校园是聚阴之地,教室里会聚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你不打声招呼就进去,也许祂会生气你打扰了祂们喔?」 见她一脸严肃认真,吓得成之立刻把钥匙抽出来,激动嚷嚷:「真的假的?我不开了!」 「来不及了!看看你的背后!」吕善之玩得不亦乐乎,见吕成之信以为真的模样,她止不住地笑了出来。 看她笑得发颤,吕成之这才后知后觉,怒气冲冲抓住她的肩膀,「吓我很好玩吗?笑什么笑!不准再笑!」 「你这次最好不要再弄我!」成之瞪了一眼吕善之,转过头再度将钥匙插进钥匙孔,他又感觉一阵暖意从肩膀传来,发现是徐若天的手。 徐若天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别开。」 「这次又怎么了啦?」成之欲哭无泪,怎么谁都想闹他? 徐若天竖起食指放在脣前,做出噤声动作,「有人来了。」 三人都不发一语,夜晚的校园,静得能听见叶子落在地上的微小声音,不久,一旁阶梯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吕善之悄悄往楼梯口探头,依稀看见微弱的灯光。 「应该是警卫来巡视,还不近,我们快走。」她压低音量,成之立刻将钥匙放回门上,三人动作一致,转身离开。 就像三个翘课躲教官的小孩子,为了不发出声音,他们踮起脚尖,躡手躡脚往另一个阶梯走去。 成之提心吊胆地在黑暗中摸索时,一个不注意踩到铝罐,清脆巨响回盪在寧静校园中。他吓得瞪大眼,不敢动作,吕善之和徐若天在一旁也没有动静,他们屏气凝神,祈祷警卫会以为是风吹得铝罐到处滚。 「是谁?」低沉的嗓音响起,听声音就在不远处,成之吓得倒抽一口气,下一秒立刻抬起脚往楼下奔驰去。 急促的脚步声传进警卫耳里,他也追上前去,「是谁?别跑!」 「那个白痴……」徐若天无奈,听警卫的脚步声愈来愈接近,他抓起一旁的吕善之,拔腿往楼下逃跑。 好似偶像剧剧情,两人在校园中奔跑,被他紧握着的手腕发着疼,很是炽热。 从背后望着徐若天奔驰的背影,宽大而令人安心,他的发丝飘在空中,被月光照得发亮,天上的星星从他身上落下,坠进她眸中,瞬间按下了慢动作键。 一旁茂盛的树叶被风吹拂着,在夜晚无法看见树叶的翠绿,却能听见它在空中摇曳的清脆声响,令人心旷神怡。 银色月光像亮粉一样洒下,透过树叶,零零星星落于地面。 耳边霎时寧静,只听见风和自己的喘息声。 眼见警卫就紧追在后,手电筒的亮光刺着眼,她不停迈开脚步,和徐若天飞快地奔驰,能听见心跳强烈的跳动着,伴随大口喘气,心脏像被拧紧一般疼痛。 她回头张望,发现曾经想逃脱的回忆已狠狠被甩在身后,就在这一刻…… 好痛快,好痛。 一个转角,徐若天将她拽进草丛中,见警卫在不远处,徐若天搭住她肩,轻轻将她往自己身上挨近,减少身子暴露在外的机率。 吕善之深陷惊愕中,她瞪着眼,不敢动弹。 回过神后警卫已经离开,听见徐若天松了口气,她这才感到想笑。 「呵呵……」她笑弯了眼,蜷起身子,发出像小女孩可爱的笑声。 他扬扬眉,忍不住问:「笑什么?」 「很刺激耶。」 犹如上演警匪片一般,大户千金爱上了黑帮老大,愿意陪着爱人逃到天涯海角,她就是那名千金,拎着厚重的裙摆,拼了命迈步奔驰……诸如此类的想法突然浮上脑海,感觉实在罗曼蒂克又荒谬至极。 笑着笑着,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在徐若天握起她的手奔跑,她想起了那个人也曾这样带她奔跑,当时她想着,若是和这个人,不管去哪她都愿意奉陪。 无论当时亦或现在,不小心弄丢了那些星星,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生活中还是得有点刺激才像活着吧?」徐若天轻轻勾起嘴角,「走吧,去找你哥。」 见他起身逕自走离,她才慌忙追上他的背影。 徐若天仰头一望,夜空美得像座池,星星沉在池底,透过水面的波动摇曳着光芒,在眸中忽明忽暗。 周围万籟俱寂,一前一后行走的人们却心乱如麻,是因为思念在鼓动,还是因为踩过落叶的清脆,与心碎的声音重叠? 失去了影子的人,还要过多少日子,才能拼凑回真正的自己? 这些话,好似是在对自己说。 那是最后一班火车。 他目送女孩离开,她本该飘逸着的乌黑长发,如今已被毛帽遮住,从身后看,女孩的背影瘦小地几乎快消失,太过纤细柔弱,令人不知所措。 她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病服,朴素简单,在她身上略显宽松。 她上了火车,隔着车窗也能清楚瞧见她苍白的面色,孱弱化作一缕轻烟。 她连再见也没说,只是一直笑着。 没有血色的脣,轻轻扬着,告诉他,时候到了。 这个世界没有你了—— 可是为什么,我还活着? Chapter3-1 失重的秤 chapter3-1 失重的秤 黄昏时分,同学纷纷揹起书包准备归家。 结束了整日的课程,大家都筋疲力尽,吕善之却一如往常留下自习。 和同学一一道别后,她听见身后有动静,下意识扭过头查看。 吴文曼在后座,发现了她的视线,同样抬起眸与她四目相对。 「你怎么没回去?」 「我也要读书啊。」 她探头瞥了眼吴文曼桌上的课本,是国文,这才想起她是归国子女,恐怕从小就在国外长大,在她脑中,中文字可能已化为一缕白烟。 她讶异,平时几乎都只有她会留下来读书,没想到今天竟有同伴。 虽然自己一人读书更能专注,但有同伴的感觉也不错,想到有人跟着她一样在努力,就更有想要竞争的动力。 「你在读英文?」 「对啊。」 吴文曼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扬起笑容,问:「要我教你吗?」 「……」 那个笑容充满恶意,吕善之心想,仗着自己从国外回来就瞧不起没出过国的人吗? 她佯装不以为意,其实内心翻江倒海,挑起眉,搬出好成绩虚张声势:「我从国中开始,英文就没有低于九十八分过,应该是不用劳烦你了。」 「我可以帮你拿回那两分啊。」 她用力拉开笑容,眼睛瞇成一条线,回应了吴文曼嚣张的笑脸,她看似灿烂的笑容反倒给人压迫感。 笑脸只维持三秒,她倏地脸一沉,嗤之以鼻道:「你的国文先及格再说吧。」 反将一军,这次小考不及格的她被堵住了嘴,再也没有反驳之地。 只见吕善之毫不在意地转过身,没有要继续与她搭话的意思,一头埋进课本中,可怕的专注力,似乎栽进课文世界中,再也听不见现实世界传来的任何声响。 她觉得,吕善之是个难以接近的人,班上的同学都说她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人,以前的她只是有点害羞怕生,虽然多少也带一点沉闷,却没有现在冷漠。 她们说,自从丁如婷离开,吕善之像是没了灵魂的木偶,阴霾遮住了她,灰沉一片让人看不清她真正的心思。 吴文曼感觉自己想接近的人简直麻烦至极,读了一页课文的她已经用脑过度,忍不住这阵浓浓睡意,索性趴下歇息。 终于追上了现在课程的进度,吕善之伸了个懒腰,决定先去一趟厕所,让眼睛休息顺便舒展身子。 想起教室只剩自己和吴文曼二人,还是稍微礼貌性地打声招呼好了。 「我去一趟厕……」转过头,发现吴文曼已经将脸埋进手臂间,睡得不省人事,她无奈地叹了息,吞下还未说完的话,直直朝教室外走去。 明理女中每栋楼都相连一起,她沿着弯曲的走廊,当作活动筋骨决定走得远些,目的地是对面大楼的厕所。 一路上,她不忘闭目养神,近期花太长时间在念书上,视线似乎没有像以往清晰。 今天读完,就暂时休息几天吧。想着,她走到了厕所,洗把脸让头脑清醒。 回到教室,来回也花了十分鐘,吴文曼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看来今天是打算在这睡到晚上了。 从外国回来台湾念书,一定也有很多地方不适应。 想起方才自己还那样调侃她,感觉有些愧疚,她决定就这么守着,待自己读完要离开的时候再叫醒她。 她揉了揉略为疲惫的眼,努力将最后的一丝气力全耗在课文上…… 夜色渐浓,一轮明月高掛天边,在她不知不觉中又是一阵黑夜,不经意瞥向窗外,银灰色月光洒在街道上,道路两排的几盏路灯耸立着,照亮了夜归人的回家路。 已经不记得读到第几页,疲累的她错误连连,脑子已无法再塞下任何单字。 外头一片漆黑,那样微弱的光对她来说似有似无,开始庆幸今天有吴文曼在,她才敢待到这么晚。 大大伸了个懒腰,试着清醒,她开始收拾书本的动作,一边喊道:「吴文曼也该醒了吧?我要回家了,要一起吗?」 回答她的是一阵寂静,只剩方才自己的声音回盪在教室内。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倏地扭过头,惊觉吴文曼不见了,就连座位上的课本和书包也跟着消失,暂时离开去厕所等想法立刻在她脑中烟消云散。 她去哪了?要回去也不先跟我道个别吗?就这样自己走掉? 这傢伙竟然拋下我先跑了?就算我笑她没有及格,也不可以这样对我吧…… 只剩她孤身一人的教室更显得空荡,神经有些紧绷,拼命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她匆忙收好书包,一把抓起素描本,踏着仓促脚步衝出教室。 快步走下楼,她庆幸教室离校门很近,只要再转个弯就能出校门了…… 正当她还在感到庆幸的恩典感动中,下一秒,整间学校的灯竟然同时灭掉! 她吓得倏地蹲下身,下意识捂住耳朵,忍不住喊出了高分贝的尖叫。 尖叫声回盪在整间校园内,更显得冷清死寂。 一下子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包围,她紧闭双眼不敢任何动作,却无法抑制颤抖的身子和欲泣的嗓音。 「不要怕,爸爸在这里啊。」 「那我就在这陪你吧。」 明明是一样是在黑暗中,一样是她一个人,这次却不会有人来救她了。 因为知道不会有人来救她的,所以再恐慌、再害怕也只能靠自己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用瘫软的双腿起身却屡屡失败,只好蜷缩起身子,透过抱紧自己来压抑恐惧和呜咽声。 Chapter3-2 失重的秤 chapter3-2 失重的秤 「吕善之?刚才那声尖叫是你吗?」 一道女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循着声音抬头,只见吴文曼揹着书包,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晃了晃,而站在她身旁的,是高她一颗头的徐若天。 「你……不是回家了吗?」吕善之仍旧惊魂未定,声音颤得厉害。 「没有啊。」吴文曼一脸理所当然,「我本来想说去找国文老师,结果国文老师已经回家了,只好请教徐老师……」 她瞥了眼徐若天,又回头看向吕善之,「那你坐在这里干么?」 问题一出口,吕善之反而语塞。 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怕黑,这种话说出来,怎么想都只会被嘲笑。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索性指了指自己的脚踝,心虚道:「脚……扭到了。」 「是因为太暗了看不见吗?」吴文曼立刻露出歉疚的表情,「对不起啦,是我关的灯……老师要我先去教室找你,我想说先把灯都关完比较顺路,没想到你自己跑出来了……」 「没事啦。」她赶紧摆手,「我站得起来。」 她双手撑着地板,试图起身,却在下一秒看见徐若天走上前。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旋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动作太突然,她整个人愣住。 「上来。」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背你。」 「啊?」她下意识提高音量,连忙拒绝,「不用,我真的可以自己走??」 「你不是说脚扭到了?」徐若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一句话,直接堵住了她所有退路。 ……果然,撒谎容易,圆谎难。 她只好彆扭地把手搭上他的肩。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站起身,步伐稳得不像是背着一个人。踏出一步后,他才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吴文曼。 「你家离这里远吗?」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夜路不太安全。」 「啊,不用担心我!」吴文曼连忙摆手,「我亲戚开的店在附近,我本来就打算直接过去找他们。」 徐若天仍旧不安心,带着有些狐疑的眼神,像是在确认她不是勉强。 为了消除他的顾虑,她指向校门外的方向,「真的很近啦,就过一个马路的距离。」 「那你到家之后,传个讯息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要失手传到班级群组里。」 「不会传到班级群组里啦!班级群组几乎都在讨论课业,突然冒一句『我到家了』也太奇怪了吧。」 徐若天轻笑了一声,没有再多作回应,转身离开。 吕善之把刚才的对话全听进耳里,心里那点原本的不安,悄悄松了一些。 走了一段路后,她小声开口,「……你不是都开车上下学吗?打算就这样背着我走回去?」 「就当日常运动。」他答得很自然,「先把你送回家,再回来取车就好。」 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收紧抓着他肩膀的手。 靠在那道宽大厚实的背上,她忽然生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那种安心来得安静,却无比清楚。 上了一天的课,读了一晚的书,又经歷了一场惊魂记,这下早已精疲力竭,眼皮沉重欲下坠,直到听见前头的人轻唤。 「你看天空。」 她恍惚抬起头,月亮在云层里缓慢移动,撒下银灰光芒,替墨黑夜色上了点缀。 星星近在眼前,好像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见她看呆了,他不禁扬起嘴角,轻笑道:「星星这么亮,你还会怕黑?」 原来他早知道扭到脚是个幌子,肯定是哥哥和他说的。 她哑着声说:「当然怕啊。」 大概是因为她的世界,并没有像星星那样的人。 吕善之双手绕过他的肩,手中拿着黑色本子,随着他的步伐,她的手就晃呀晃的,本子不时打在他胸膛,令他很是在意,忍不住问:「这本是什么?」 「这个?」她举起黑色本子,「素描本呀,太大本放不进书包,只好拿着。」 这么一说他才想起自己带的是美术班,听说吕善之的作品独树一格,他满是好奇。 「我看看里头。」 「不要,你肯定会笑话我。」 「你会怕人笑?」 「你什么意思?」她扬扬眉。 「不闹你了,真的,我想看看。」 无法抵挡他的真诚,她努努嘴,默默将本子敞开,将作品赤裸裸摊在他面前,令人难以为情。 她快速翻着页,直到听见他轻笑一声,她感觉那声笑并不是嘲笑。 望向素描本,她发现是两隻麻雀的写生画,那是半年前在公园画的,为了画站在枝头的麻雀,她浮夸地爬上树干,引来不少侧目。 「你不是说不会笑?」她问。 「不是笑你的画,只是想起好笑的事。」 她一脸好奇看他,受不了她闪烁的目光,他说:「别一副这么想知道的样子,只是小事而已,而且那个人也不在了。」 说得云淡风轻,却会牢记得这种小事,看来那个人仍住在他心上。 她不敢再问下去,只是讶异,徐若天也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风吹过,带来一阵寧静。她说自己快睡着了,让徐若天替自己拿着素描本。 安心感将她包围,感受他的体温,像在冬夜里包覆着毛毯,令她能够好眠。 他迈着脚步,尽可能放轻步伐,不做出太大动静。 街道两旁的路灯映照柔和光芒,就像是在指引前方路程,一个大男人背着小女生走在夜深人静的夜晚街道上,看起来格外充满男人味。 待成之接到电话并出门迎接吕善之,看见她熟睡在他背上,简直不敢置信,「她怎么准你背她?」 「你在意的地方错了吧。」 「因为她在不熟的人面前不会这么松懈,居然会在你背上睡着,我很讶异。」成之接过吕善之,动作轻柔。 徐若天默然,望着她熟睡的面容,他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有一种感觉,两人之间巨大宽阔的鸿沟,有慢慢缩减的趋势。 原本一开始还不想多作搭理的女孩,如今已慢慢上了心。 他感叹,自己可能深受成之影响,也想要一个妹妹了吧。 Chapter3-3 失重的秤 chapter3-3 失重的秤 对于昨晚是如何被老师带回家的,她的印象稀薄。 听哥哥说,一开门就看见自己睡在老师的背上,她不敢置信自己竟会在老师面前松懈,迟来的难为情,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幸好今天并无老师的课,至少能给她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 下午,大家带着各自的画具,移动到美术教室。 吴文曼原本跟在她身边,才刚到教室就说想上厕所,独自离开。 拿了画架和椅子走到教室后方,她喜欢躲在角落倚着墙,不受任何干扰,戴上耳机,沉浸在绘画世界中。 坐在身旁的同学们也知道她的习惯,开始下笔就不容打扰。 她拿出打好铅笔草稿的水彩纸,用纸胶带固定于画板上,排笔沾湿在纸上一层薄水,这是为了让水和彩能完美晕染而做的前戏。 沾了黄色顏料,在调色盘中均匀混合,笔才刚落于纸面,一抹艷黄立刻晕开。 好不容易抓到了手感,一阵刺耳悲愤的大吼贯穿而来,直直刺入耳膜。 她不禁顰眉,纳闷拿下耳机,同大家视线望向声音来源。 「是谁动了我的画!?」 只见何欣颖盯着自己的作品,不敢置信地呆愣在自己的座位上。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见到何欣颖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因为今天要交件,现在重新打稿也来不及,恐怕只能随便应付了事。 从她的角度看不见画作发生什么事,她也不好奇,不以为意戴回耳机,继续上色。 「喂!到底是谁把人家的画搞成这样?太过分了吧!」 「最好自己承认,不要等到我们发现!」 何欣颖帮派的小妹又开始狐假虎威,一群人聚在一起就变得恣肆,班上同学见她们各个气焰嚣张,不敢反抗,只能任由她们为所欲为。 这些人上课时喜欢交谈欢笑,吵得大家不得安寧,就连老师也管不住。 如果说班级是一锅粥,她们就是老鼠屎了,不一样的是,她们并不只有一颗。 负责教导美术的苏老师不在,周围瀰漫起紧绷气息。 吕善之将音乐切换为抒情摇滚,调高音量,试图压过那些叫嚣声,试着转回注意力。 馀光瞥见几双脚出现身旁,她抬头,只见何欣颖一手插在口袋,一手拿着自己的画作,小妹们站成一排,几乎将她包围,眼神散发着浓浓恶意。 那是带刺的目光,双手抱胸的高姿态,彷彿张牙舞爪在威吓。 悄悄从她们之间的缝隙望去,梁纯子不在。 美术课其实相当自由不受拘束,尤其苏老师的教导方式特别放纵,告诉她们,灵感和手感都在外头,累了就去外头晃晃散步。 梁纯子不在,恐怕是去装水或是散步,也难怪她们敢肆无忌惮地来她面前撒野。 只见何欣颖嘴巴念念有词,但耳机内的音乐完全压过了她的声音,她听不见她说什么,不疾不徐将耳机拿下,问:「什么?」 「我说,这是你干的吗?」她将手中的画作啪一声甩在地上。 画作已经完成了一半,却被乱七八糟的奇异笔痕跡盖过,黑色线条在上头乱扭乱拐,不协调破坏了整张美丽的画作。 「怎么可能不是你?」 听见何欣颖身旁的小妹开口问,她反问:「你为什么觉得是我?」 「昨天我把画放进画桶里,画桶扔在座位上没有带回家,每天放学会留下来读书的不就只有你吗?」何欣颖脸色难看,被她这么一说,吕善之似乎也毫无退路可言。 班上一直都有人,若是有人做这种事一定会被发现,确实,会独自一人留在教室里的只有自己,她无法否认。 隔壁女同学看着吕善之的脸一沉,不知该如何替自己作辩驳,虽然神情看上去镇定,她们都知道她相当委屈。 坐在一旁的女同学忍不住站出来替她说话:「你们没有证据就这样含血喷人好吗?」 「对啊,善之都敢直接跟你们对峙了,何必在背地里做这种卑鄙小事?」 看着平时不敢与她们起争执的同学也纷纷站出来替她说话,何欣颖的愤怒不悦像沸腾的水,在体内滚滚而上,她恶狠狠瞪向吕善之。 「全班都知道你讨厌我,相信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兇手一定也是你,没有必要再对我搞这种小花招,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不如今天一次讲清楚?」 她无奈,懒得争辩,只不过是想安静地画图,怎么会这么困难? 见她没有想要辩解的意思,何欣颖的怒气更加旺盛:「干么不说话?还要在同个班相处三年,一直这样互看不顺眼也不是办法吧?今天就来讲清楚啊!」 她还是不打算回应,猛虎出闸,看来已经无法让眼前的猛兽冷静下来了,她思忖着该如何替这个莫名其妙的争吵做结尾。 说争吵也不对,她只说了两句话,从头到尾都只有单方面被怪罪的份。 正当她还在考虑该如何脱身,听见何欣颖喊了声:「你难道还在不爽丁如婷的事?因为丁如婷,所以想要找我算帐吗?」 情绪来得很快,意识跟不上动作,她一脚用力踹开画架,随着剧烈的力道,框啷几声巨响,画架和画板重重摔在地面! 全班被她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和巨响吓了一大跳,不禁缩了身子,不敢置信平时冷静沉稳的她会做出这般举动,大家都还在惊魂未定中。 吕善之能清楚听见脑内的声音,理智线啪搭两声断了,清脆响亮。 「你她妈的说够了没?」她的脸色骤变,眼神蒙上一层冰霜,令人不寒而慄。 周遭瞬间颳起冰雪暴风,和上次不同,超越了怒火顶端,凝聚所有愤怒和恨意,登时降为冰点,只要对上她的眼就会瞬间被冻伤。 坐在吕善之身旁的女同学们全吓得瑟缩,只见何欣颖等人似乎也被震慑到忘了呼吸,僵着脸,不敢动作。 「不想跟你吵不代表怕你,劝你最好不要拿丁如婷的事来激怒我。」她一把抓起书包,站起身,靠近何欣颖,直到鼻息落在她的脸上。 「你最好小心点,好好想着下半辈子怎么赎罪,否则下个离开的就是你。」 丢下这句话,她再也没了画图的心思,洋洋洒洒离开了教室。 Chapter3-4 失重的秤 chapter3-4 失重的秤 当听见何欣颖口中传出丁如婷三字,她真有一度觉得自己会发疯,像是一辆失控的火车乱衝乱撞,驶离轨道。 那个罪不可赦的人,不配提到如如。 她大步流星地走出穿堂,走到警卫室前她跨一步躲在树后方,拿出书包内的笔记本和笔,撕下一页白纸,在上头潦草地写了「生理期不舒服,请假回家。」加上班级姓名,接着只剩老师的签名便大功告成。 她想了想,不记得徐若天的签名长什么样,只好靠自己的艺术感随意乱撇,反正警卫也不可能认得每个老师的签名。 装作一副身体不适的模样,她将手上简易的请假单拿给警卫,他瞥了眼,挥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轻轻道了谢,她迈步走出校园,却在校门口撞见她不愿见到的画面?? 梁纯子从少年手中拿过便当盒,回头望见吕善之时,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善之?你要回家吗?」梁纯子有些尷尬地问道。 烈日当空,吕善之垂着眼,躲避这阵刺眼阳光的同时,也躲避了炙热的视线。 车子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回忆接二连三的片段在眼前一闪即逝。 只要稍微眨了眼,就会后悔莫及,她抓不住也追不上,任由回忆穿梭在大街上,肆意地在她周围绕圈,擦过她的肩,又是新的一道伤痕。 未得到她回应,梁纯子瞅了眼萧永辰,察觉气氛不对,低声对他说:「我先回教室,你们好好谈。」 萧永辰没有挽留,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梁纯子离开。 吕善之心想,梁纯子还是这么怕他离开自己,甚至主动放任男朋友和别的女人单独说话,这三角关係也真是够畸形了。 实在没有心力和他们演这齣闹剧,吕善之毫不在意地与他擦肩而过,却被一把拽住了手臂。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也不回讯息?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快压抑不住的怒意与不甘。 吕善之忍着从手臂传来的疼痛,终于冷冷开口:「不接电话不就很好说明一切了吗?何必追问到底。」 萧永辰眼里闪过一瞬难以言喻的痛楚,他下意识加重手的力道,直至吕善之出声喊疼。 「很痛,放开!」她试图挣脱他的手,却被愈攥愈紧。 「那你答应不再躲我,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说清楚,不能就这样算了!」 看来萧永辰是打算纠缠不休到底了,吕善之本就不擅解决感情问题,她也明白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但?? 她想要的结果并不是选项之一,她从来就没有选择权。 他是一个天平,一边放着喜欢的女孩,一边放着长久的恋人。 失去了一边的重量,他会失衡,会倾倒,所以滥用了彼此的眷恋,好让自己能站稳。 这种不稳定的平衡,不可能维持长久,终究会倾向重的那一方。 气氛僵冷到极点,偏偏就在这时,一道熟悉而低沉的嗓音打破沉寂—— 「光天化日之下在校门口强掳女学生,像话吗?」 吕善之猛地回头,发现徐若天侧身倚靠在墙上,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你是哪位?」萧永辰没好气地发问。 徐若天轻叹了声,挠了挠头走上前来,语气中满是无奈:「只是个在紧要时刻站出来保护学生的老师而已。」 他站到两人之间,身影被阳光勾勒得锐利,在此刻筑起一道保护她的高墙。 「听说我的学生身体不舒服,能请你放开她吗?我还得送她回家。」 他语气淡然却十分有重量,目光直盯萧永辰,似能看见他眼底若有似无的气焰,显然是种警告。 萧永辰面对老师这一角色也不好反驳,只能摸摸鼻子放开手,徐若天拉过吕善之的手,将其带离现场。 「对了。」徐若天回过头,丢下一句:「想追求女生的话,这种死缠烂打的方式很不讨喜,劝你改善。」 两人离开了校门,徒留萧永辰站在原地,仿佛一切都在此刻画下了句点。 Chapter4-1 忽明忽灭 chapter4-1 忽明忽灭 从车子开始行驶已经过了十分鐘,不发一语的两人被尷尬与沉默包围。 徐若天有些心烦意乱,原先他接到负责美术的苏老师电话,说吕善之翘课离席不知道去哪了?去追查发现她竟偽造自己的签名请假离校,再来就是走出穿堂时看见梁纯子从校门的方向走来,然后在校门口看到吕善之被缠上?? 这一切峰回路转搞得他情绪复杂,不知该怒不该怒。 当他站出身那瞬间,早已超越了师生的分隔线,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关心学生的老师,但也许只是他看不下去那少年的蛮横。 总之这次没有成之请客,他自行蹚了浑水,弄得一身泥泞。 没有想出手管学生的私人事,但搁在心上,无法不去在意。 「那男的,脚踏两条船了吧?」 他终究还是问了,从学生之间也有些耳闻,再加上自己的观察得出的结论,只是一直未经当事人证实而已。 她欲啟脣,苍白乾裂的脣一开一合,不知该作何回应。 「……大概吧。」沉默良久,她依旧给出了模稜两可的答案。 人之所以会无法说分手就分手,究竟是放不开曾经的美好回忆,还是不甘心自己付出所有却换来一场空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谁都懂的道理,在感情面前却并不是非黑即白那样简单。 至少她不是个敢爱敢恨的人,每一段感情都用尽全力,每一次分离都失去自己。 他转了一圈方向盘,不经意瞥了眼邻座的女孩,她脣角微微扬起,发白的双脣透出淡淡粉红,黯然无光的眼眸多了点生气。 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他瞥了好几次才问:「笑什么?」 「没什么……」话虽如此,嘴角依然举着,终于肯抬眸望向他,「只是在想,你似乎很好奇我们的关係,但我好像给不了什么答覆,因为连我也搞不懂。」 「毕竟你还是小孩啊。」 吕善之收起笑意,睨了他一眼,「我才不想被你说,你也没什么大人的样子。」 「我就当你是在称讚我童心未泯。」面对她的嘲讽,徐若天毫不在意,专注地倒车进路边停车格。 吕善之见状,连忙问:「你不是要载我回家吗?」 「那样不顺路,我下午本来就预计要看电影了,是你突然加进来打扰我的行程。」 这也太霸道了吧?她也没求他帮忙啊! 徐若天从兜中拿出手机,将萤幕画面亮给她看,「上车前我就订好电影票了,看完就载你回去。」 吕善之接过手机仔细查看,电影名称看上去不太对劲,什么鬼啊什么惊的,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会是恐怖片吧?」她不抱期望地提出疑惑。 徐若天轻轻嗯了一声,不顾一旁吕善之惊恐万分的神情,逕自拉起手煞车,拿回自己手机确认电影播放时间。 「你原本打算一个人看恐怖片吗?」 见徐若天面无表情地頷首,吕善之简直不敢想像,这个人真是古怪得令人无法理解。 「你一直都有这个嗜好吗?」她开始有些好奇,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人脑袋世界究竟长什么模样。 「没有,近几年才看的。」他低头看着手机,漫不经心回答。 「你以前不看吗?」 「不看。」 「那……为什么突然喜欢上?」 「因为刺激。」 你来我往的对话进行得很快,她的思绪有点跟不上,他的回话又少,她只能一直接话,问得很勤,身家调查似的。 她眨了眨眼,脑筋转了会儿,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呢?」 他驀地放下手机,以为他是被问得不耐烦,出乎意料地,他盯着她不语,即使被变色片遮掩,那双深邃黝黑的眸仍然引人注目。 阳光从窗外洒进车里,他逆着光,发丝被照得发亮,面容却变得阴暗不清,朦胧中依稀看见他笑了,发自内心淡淡地笑。 「就像我之前说的,生活中还是得有点刺激才像活着吧?」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被吓到,心脏会跳。」 低沉的嗓音响起,馀音繚绕在耳畔,飘散空气中。 一句看似玩笑的随口说说,入到她耳中却沉得让人不知所措。 是指刺激宛如电击器一样?能够震得心脏大幅跳动,仅此一下,便能久活吗? 还未消化完他的话语,只见徐若天打开车门逕自走出车外,吕善之这才回过神迟迟跟上。 进到影院,音响在身后震耳欲聋,凄厉惨叫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此起彼落,她僵着身子,全程只敢瞇着眼看。 能清楚感受到身旁观眾被吓到时的震动,徐若天那边却没有任何动静,简直太不寻常,她将视线瞄向徐若天,正如平时的他,一脸淡然毫无起伏,总是那样人在心不在的模样。 就这副死人模样,真的会如他所说被吓到吗?好几次听到他的回答都感到不可思议,是真是假抑或是话中话,都神秘得让人难以察觉。 她不禁对眼前人感到稀奇,除了个性古怪以外,似乎还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电影播毕,夜晚悄悄降临,晚风捲起几片落叶,在空中飞舞后落地,发出清脆声响,似乎将周遭的喧哗声盖过。 推开玻璃门,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影院,徐若天逕自走到人烟稀少的路边,吕善之步履蹣跚跟着他。 「你觉得电影好看吗?」徐若天在变电箱附近停下脚步。 「记不起什么剧情,但突然跳出来吓人的片段是有点多,搞得人一惊一乍的。」 「嗯??可能是太多了,所以疲乏吗?」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吕善之不明白他的意思,哪有什么疲乏?她可是被吓好吓满了。 短暂的沉默不知道令人忆起了什么,见他摸了摸口袋,拿出深红色纸盒,从中抽出一根菸,抿在脣间,动作俐落地点燃打火机。 在他脣前的纸菸开始燃烧,飘出裊裊细烟,向上升腾。 月光再明,路灯再亮也照不清,被烟雾繚绕的面容,若隐若现。 一个吞云吐雾,他清醒了过来,修长的手指夹着菸,与她拉开点距离。 「抱歉,今天闷很久了,我站远点。」 等他动作结束,甚至开口说了话,她才意识过来,「你抽菸?」 他微微垂下头,神情有些尷尬,嗓音被烟弄得哑:「……别跟你哥说。」 「我哥不知道?」 「以前高中跟一群朋友抽好玩的,大学毕业和你哥一起戒了。」 「那为什么现在要抽?」 他轻轻皱起眉宇,似乎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将菸靠近脣畔,深吸了一口,缓慢倾泻而出,烟雾一缕缕向上飘,散开。 他幽幽开口:「为了呼吸?」 为了呼吸……她竟然不是不能理解这个理由,为此感到有些无奈。 「抽菸不好。」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虽然自己一点也没有立场这样说。 他轻轻笑了,也许是那番话给他感觉像是在担心,被关心的感觉挺好。 「我没有癮。」 「抽菸的人都这样说。」 他哑然,这是第一次战不过她,因为自己的确做了不好的示范。 身为老师,身为哥哥的朋友,他真的是最糟的示范,没有任何理由藉口。 可她却怪不得他,就像他说的,人要呼吸,尤其在最吸不到氧气的时候,靠任何方式都想要活下去,虽然这个方式并不好。 是因为电影不够刺激,电击器的电力不够,才需要靠别的方式抒发吗? 赫然,她想起了他看着自己的画,笑了,上头两隻麻雀让他想起了什么,似乎是好的回忆,幸福洋溢的模样表露无遗。 但是结局并不是好的,所以笑完也就完了。 人走后留下的都只是悲伤,细数每一个回忆,即便是美好的,结局也是坏的。 只有人走了,其他什么都留下了。 这世界尽是一些残忍的人,变成魂了也一样。 Chapter4-2 忽明忽灭 chapter4-2 忽明忽灭 过了几週,哥哥搬出去了。 直到前天吕善之才知道,原来哥哥决定搬去和徐若天一起住。找了徐若天也在的一天假日,请搬家公司将家具运送到租屋处。 长得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定居外头,他难掩兴奋,邀请吕善之拜访参观。 在他们到租屋处整理行李的同时,吕善之也在家花了一个下午将作业完成,见哥哥传来已整理得差不多的讯息,她迅速换了衣服出门。 哥哥和老师的租屋处离他们家并不远,走路十五分鐘可抵达,她照着手机上显示的地图路线走,代表目的地的红色图示就在不远处。 她抬起头,正好走出巷口,右前方是一栋老公寓,五层楼,附在墙上的磁砖处处裂痕,油漆斑驳,楼梯间的铁把手锈跡斑斑,甚至断了一小截。 他们住的正巧是大家最避讳的四楼,因与死音相似,卖相不好,价格也相对地比较低廉,对于不信邪的徐若天来说是莫名其妙赚到。 缓步上楼,一旁铁栏杆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她离得老远,深怕不小心碰到会崩塌。 到了门前,她打电话给哥哥,响了半天没有接通,只好再拨话给老师。 响两声后给掛了,以为是自己听错,她拿下手机确认电话真被掛了,一脸错愕。 一个不接电话,一个掛她电话,存心不想迎接她吗? 这样的想法只维持了三秒,眼前的门快速敞开,徐若天站在门内,一身朴素上衣和运动裤,头发凌乱,戴着呆板的黑框眼镜,一脸睡眼惺忪,眼球佈满血丝。 自从上次他来家里,没再看过他这身自然随性的狼狈模样,这个模样也只限于在家中,但这脸疲惫憔悴是怎么回事?已经下午了,难不成刚睡醒? 「早。」站在屋内的人有气无力招呼,尾音是下垂的,说完还打了个呵欠。 「已经不早了,我哥呢?」 他哦了一声,似乎趁这短暂时间醒神,揉了揉眼,他说:「你哥在洗澡,其他人已经到了。」 「……其他人?」原来除了她以外,他们还有邀请其他客人上门吗? 「等等跟你介绍,先进来吧。」 他睡眼惺忪,抬起手抓了抓头,平时上课都穿着长袖衬衫,还以为是柔弱书生,现在身穿短袖上衣,手臂一举,肌肉线条就在她眼前展露无遗。 她的目光不经意注视在他手上,他的骨头粗大,指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性感好看,手上的青筋显得诱人。 收起视线,她问:「你昨晚熬夜了?」 「嗯,在改作业。」 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他更改考卷并不只有打勾打叉,他习惯帮学生订正一次,再请学生订正在下方,甚至会在最后写一长串英文,指出学生容易错误的地方以利改进,或是给予鼓励。 「又不一定会加薪,自讨苦吃。」进门前还不忘放话,她擦过他的肩走进门。 经过玄关旁的大柜子,她瞥了眼,发现里头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红酒。 没有想到老师喜欢喝酒,甚至到了会收藏红酒的地步,酒柜一尘不染,像是整间屋子里的唯一宝库,想必非常珍贵。 「喔!你来啦,这么刚好!来客厅,我跟你介绍一下。」正好吕成之披着毛巾从浴室走出来,他拉过吕善之将其带到客厅。 只见两位客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直到吕善之走近,他们才热情地打起招呼。 吕善之仔细一瞧,瘦弱的清秀女子和长相可爱的男子,她马上认出,那名女子是之前在导师办公室碰面的…… 是老师的女朋友! 「这位是楚楚,这是韦毅。」成之站在中央替初见的双方作介绍,「这是我妹,善之。」 看见吕善之,楚楚同样讶异,忍不住提高音量:「啊,原来她是你的妹妹?」 「你们见过面?」 「之前我去学校找若天哥时有遇到她……」 三人不知所措地望来望去,直到韦毅开口:「你去找若天哥我怎么不知道?」 「我去买菜刚好经过,想说若天哥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就顺道帮他买了一份呀。」楚楚一副理所当然。 「你怎么就不会刚好经过我公司?」韦毅的话字字句句含着醋意。 「每天都有准备早餐给你,若天哥又没有。」 他努努嘴,无力反驳。 吕善之一脸茫然,两人的互动不像朋友,还天天准备早餐给对方,难道是家人? 她处在混乱中,不敢开口问,直到从后方传来了声音打断思绪。 「刚刚没来得及问,净恩呢?」徐若天从后方缓缓跟上。 「给唐娜带去了,假日都吵着要去唐娜家玩,晚点才会去接他……」 「若天哥!」打断楚楚和徐若天的对话,韦毅喊了声:「你睡饱了没啊?等等陪我打一场游戏好不好?」 吕善之愣愣看着眼前三人热络地谈天说笑,你一言我一句,她实在插不上嘴。 趁着他们还有些吵闹,她凑近哥哥,忍不住小声问:「净恩是谁?」 见她偷偷摸摸,成之也跟着交头接耳,细声回应:「楚楚的孩子啊。」 听闻,她不禁惊呼,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引来注意。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有了孩子,离婚再去另寻伴侣的人多的是,这没什么好讶异的,但这段三角恋又是怎么回事? 愈发糊涂了?? 吕善之被带到位子上落座,她才刚坐下,其他人又起身忙了起来。 「我刚刚有买滷味,既然大家都到了就一起吃吧?」吕成之提议,韦毅便随着他一同去了厨房拿食物,楚楚帮忙拿碗筷,徐若天则是带了几罐啤酒过来。 「来,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喝个几杯啊!」成之兴致勃勃将啤酒递到眾人面前。 徐若天拿过一罐,动作俐落,顺便小声抱了怨:「这些本来都是我的。」 「唉,我再买给你嘛。」成之瞪了他一眼,怪他不会顾气氛。 吕善之心想,原来除了摆满酒柜的红酒们,冰箱内也塞满了啤酒,也难怪他会为了啤酒天天到她家骚扰她,根本嗜酒如命。 「对了,今天不就是为了庆祝来的吗?差点就给忘了。」楚楚跟着拿了一罐。 「庆祝?」吕善之疑惑看她。 只见成之意气风发,彷彿能看见他身穿隐形大衣,衣襬被风吹得瀟洒飞扬。 「对,今天邀请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庆祝我……要去公立学校任教了!」 他朝气蓬勃宣示完,所有人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掌声零零落落,大家不约而同的默契引来一阵欢笑,只是这阵欢笑中成之脸是沉的。 韦毅笑够了,将话题拉回正轨,「不闹你了,公立学校的薪资待遇有比较好吗?」 「当然,比起之前那个私立的还要好太多了。」 「你之前是在私立学校吗?我记得若天哥是在北部第一志愿女校。」 「对啊。」 「那你要去的是男女合校?」 「……是男校。」他回答有些苦涩。 所有人同时哑然,意味深长望向成之,发现了大家深不可测的目光,成之委屈嚷嚷:「不要投射同情的眼光。」 又是一阵欢笑,吕善之默默想,总是被揶揄才能换来笑声,人群的中心并不好当。 「好啦好啦,至少薪资待遇都比较好了,我们就拿出真心来恭喜他吧。」韦毅拿过桌上的酒,高举着表示敬意。 大家纷纷打开铝罐,见状,吕善之知道接下来要举杯致敬动作,她慢了一拍拿过桌上的酒,还来不及碰到铝罐上的拉环,一隻大手覆了上来。 沿着手向上看,是坐在身旁的徐若天,他一本正经,嗓音低沉,「小孩子别碰酒。」 吕善之心想,现在才搬出教师的身分未免太迟,大家都要敬酒了,只有她一人拿着果汁能看吗?但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充满压迫,令人不敢反抗。 「唉,你很无趣,就今天喝个助兴而已。」成之替她解了围,引来他的瞪视。 「对啊,不要这么老古板,喝一点点,意思意思就好。」楚楚也跟着帮腔。 徐若天想拉过罐子,她紧抓着罐身,谁也不肯让谁,两人互瞪一眼,僵持半晌。 她朝他挨近身子,凑他耳边低语:「你再不放手,就不会只有我哥知道你抽菸的事。」 狠话才刚放出,大手霍然一放,罐子终于回到她手中。 看来抽菸的事是个很好的把柄。 「只能喝一口。」身为老师,还是不忘立下约束,她不以为意应了声。 她扳下铝罐上的拉环,喀搭一声,气泡倏地衝出,声音清晰疗癒。 久违碰酒,她对酒的味道印象模糊,其实并不喜欢喝酒,就像成之说的,助兴用,一群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高举碰杯,炒热气氛。 虽然不喜欢喝酒,但更讨厌被当作小孩子,尤其是被徐若天。 「大家喝,不乾杯,随意就好啊。」成之是主人,领头敬酒。 「恭喜成之找到更好的工作!」韦毅举起酒回敬,大家跟着喊了声恭喜,纷纷将酒罐碰在一起。 吕善之瞥了徐若天一眼,发现他直盯着自己不放,她不以为意,将酒凑近嘴边,仰头大口饮尽。 她向成之举了举罐子,忍住想打嗝的衝动,从喉咙硬挤出破碎的几个字:「祝、祝工作一帆风顺。」 面对吕善之突如其来的豪迈举动,屋子瞬间陷入一阵寂静,她环顾四周,发现从四面八方投射来讶异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搞砸了。 一改方才的豪放不羈,她小心翼翼地再次抬起眸望向徐若天,比出食指,谨慎轻语:「我……是一口喔。」 一连串荒谬滑稽的模样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徐若天也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总是木然冷淡的面容在此刻变得柔和,与平时的了无生机相比,多了几分生命力。 他嘴角扬着,意味深长看她,「你到底是哪来的大叔?」 「什么大叔,我是用乾杯来表达我的真心恭喜。」 「好喔。」他轻笑了一声,「那我也乾。」 语刚落,他豪爽地仰头饮尽,比起她的拼命,他反倒喝得轻松,游刃有馀。 两人对视不语,默默在心底认可了对方的大气,至少在这方面,两人似乎挺合得来。 Chapter4-3 忽明忽灭 chapter4-3 忽明忽灭 大家才没聊几句,韦毅想起了电玩的事,半拖半拉地逼迫徐若天陪同他玩,徐若天只好顺从拿出游戏主机,三个大男孩在电视前手忙脚乱。 韦毅和徐若天各拿一台游戏手把,成之坐在他们身旁观摩,他们决定从最刺激的大乱斗开始,选定角色,互相廝杀。 两位女孩坐在后方无所事事,半无心半好奇地看着萤幕,角色在严峻的地形上跳来跳去,抓到空档就放招式,动作俐落地躲开攻击,势均力敌。 「刚才就应该开大绝了啊!你看,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成之就是不会玩只会出一张嘴的类型,在后方给予欢声或嘘声,活像球场上激动叫嚣的老头。 「不要控制我。」徐若天蹙起眉,有些不耐烦。 「吃我一招螺旋丸——」韦毅激动地敲着把手。 「不要乱拿别人的招式名称……」 他们七嘴八舌嚷嚷,一间屋子瞬间变得沸沸扬扬。 不理会他们喧闹,吕善之又悄悄拿了一罐酒,坐到一旁沙发上,稍稍远离吵杂。 楚楚察觉她的动作,也跟着拿了酒,坐到她身旁。 「觉得很吵吗?」楚楚带着无害的笑意,吕善之看了她一眼,毫无掩饰地点头。 楚楚轻声笑出来,「你哥真的是活宝,他们两个的个性天差地远,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好上的。」 她也很好奇,那种枯燥乏味的人,哥哥怎么能和他相处? 不过在那之前,她有更想知道的其他事。 突然想到,楚楚主动坐了过来向她搭话,现在是个问问题的好时机,只有她们二人,也显得比较自在。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怯生生开口,楚楚似乎有些讶异她会主动开啟话题,爽朗地回了:「当然可以啊!」 「你和老师……是男女朋友吗?」 她错愕看向她,思忖几秒才回过神,「你是不是因为……之前看到我去找若天哥,所以误会了?」 「是误会吗?」 「嗯……是我没有说清楚,应该好好跟你介绍一下。」 她挪了挪身子,挺直腰面对吕善之,见状,她不禁也跟着正襟危坐,专注聆听。 「韦毅才是我的恋人,若天哥是透过一位熟人才认识的,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啊,我还有一个孩子,是和前男友的,已经四岁了,叫净恩,绰号是小天使。」 她云淡风轻阐述,歷经了风风雨雨过后的天空,能够平静地回想这一切,已全然释怀。 不过要对一个刚认识的人坦白一切,肯定还是会害怕,尤其孩子的事,她一定也遭受不少指指点点和舆论压力。 想到这,不禁感到歉疚。 「楚楚姊……我可以这样叫吧?」 「当然啊。」 「你……」她欲言又止,「跟外表形成反差,意外的坚强呢。」 「那是因为我身边有一群给我力量的人啊。」她轻笑,拿出手机,「今天可惜没有带净恩来,不过我有照片。」 吕善之凑近一瞧,桌面是娇小可爱的男孩,肥嫩小手拿着玩具车,眼睛圆滚滚的。 她很喜欢小孩,抗拒不了那双充满童真的目光。 「下次可以来我们家玩呀,净恩一定也会很开心。」 见吕善之点头答应,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都是我自顾自地说,也讲讲你的事吧,我也想了解你呢。」她收起手机,露出无害的笑容,「有男朋友吗?」 她不自在地撇开视线,苦恼该如何解释,酒还紧握在手中,手指在上头摩挲着。 她幽幽开口:「差不多要分手了。」 「为什么?」 「心不在这了。」她淡然,试图不让空气变得太过沉重。 楚楚目光左右飘移,若有所思的模样只维持几秒,巧妙转移话题,「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面对她突然其来丢了直球,她措手不及,像是方向盘一转,里头的人跌得晕头转向。 她悄悄在心里感叹,眼前的人真不愧是大人,见她不愿意多言也就不会多问,懂得看脸色和尊重,也不至于将气氛搞得僵硬。 其实也不是她不愿意坦白,只是关于萧永辰的事,真的不是一时半会能解释清楚的。 见她一脸茫然,楚楚还以为她听不懂,立刻提出例子,「冷酷神秘?开朗热情?温柔体贴?」 她深思熟虑了几秒,回应她:「成熟稳重吧。」 「年纪差很多也可以接受?」 「嗯。」她坦率点头。 「有点无聊不讨人欢心的行吗?」 「只要不吵不闹都可以吧。」 楚楚脸上笑意加深,看似非常满意她的回答,她一手撑着头,目光飘向前方的男人们,再转回视线,意味深长看她。 「可以考虑一下若天哥啊。」 答案毫不犹豫,「不可能」三字已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终于了解为什么她会问这么多怪问题,原来都是在指徐若天。 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她仔细想,徐若天的确是她会喜欢的类型,沉稳负责任,充满男人味,应该是个会好好爱护女朋友的人…… 但,光是老师二字就盖下了出局的印章。 「不行吧……」 她委婉拒绝,不出所料,引来楚楚不明所以问:「为什么?」 她哑然,对于师生恋的抗拒早已深深刻在骨子里,她并没有想过原因。 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么讨厌老师呢?为什么总是对他态度差呢? 稍作思考后她找到了答案,问题全出在自己的身上,和徐若天一点关係也没有。 说到底都是因为自私。 她的家庭并不和乐,父母皆是教师,妈妈的教育较为严苛,她从小就相当害怕妈妈,每当被妈妈处罚时,爸爸都会出面保护她。 印象中,爸爸不擅长聊天却总是笑容满面,对她来说,爸爸就像是水,平静安寧,水面没有一丝涟漪,清澈透明。 在她睡不着的夜晚会安抚她,告诉她,爸爸在这,她的避风港就在这。 直到他和学生的婚外情曝光,这些美好也只能成为回忆。 她不怪爸爸,妈妈情绪控管不佳,长期相处下来让人无法忍受,在这阵压力痛苦下生活,不禁萌生了逃跑的念头,就连她也有想过。 自从这件事过后,妈妈的情绪更加不稳定,面对这阵狂风暴雨,避风港消失了,她手无寸铁,只能蜷着身子等待天晴的一刻。 究竟,破坏这个家庭的人是那名学生?是妈妈?她找不到答案,也不愿再去想。 老师和学生之间的距离,对她来说还是太遥远了。 明知年龄差距大还是师生恋,会引来多少指指点点的恶意眼光,说三道四的吵杂声会充斥在这段感情中,令人不堪其扰,又有谁愿意奋不顾身? 楚楚轻拍她的背,爽朗地说:「只要不伤害人也不被伤害,有什么好不可以?谈情说爱不就是这样?全天下多少人,到底谁适合自己,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 看她说得有条有理,自己竟然无法做任何反驳。 「我看你们互动感觉挺好的,也可以藉机忘了旧爱啊!不一定要谈恋爱,但更深入的认识一下没什么关係吧?」 楚楚又瞥了徐若天一眼,转回目光,看着青春年华的少年少女一般,她的眸光闪烁。 「不想被困在原地的话,就要有一把甩开过去、展开新生活的决心。」 同是曾在感情里受伤的人,已然挥别过去向未来啟程,留下一句鏗鏘有力的鼓励。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楚楚姊要大力推荐徐若天给她,但,确实也是时候该甩开过去了?? 这声馀音环绕在她耳边,晃着晃着,就这么盪进了心底。 夜幕不知不觉降下,吵杂欢闹声不再,只剩下电视的声音,正在播放新闻。 一阵闹腾过后,大家都喝多了,尤其成之醉得不省人事,躺在地上半睡半醒,手中还握着空空如也的酒罐,嚷嚷着自己还很清醒。 楚楚酒量差,才喝了两罐便不胜酒意,瘫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反观韦毅没有醉,只是累得睡着了。 吕善之感觉有些微醺,放眼望去几乎全军覆没,庆幸自己不会因为情绪高涨而拼命灌酒,她乖乖坐在沙发上等酒醒。 目光所及到处都是酒罐,散乱一地,令人看了烦躁。 馀光瞥见徐若天起身,主动收拾残局,身旁尽是一些睡了倒了的人,不好意思让他一人忙进忙出,她也跟着动作。 「我也来帮忙收。」 见她好心想帮忙,他不拒绝,只是轻轻勾起嘴角。 「这里我收吧,你把那几罐放回冰箱就好。」他下巴抬了抬,指向地上的酒罐。 「好。」 她马上拿起散落一地的酒罐,放回冰箱,井然有序地排列好,动作快速俐落,任务完成,见他已将空酒罐全数拿到厨房,堆在流理台还未冲洗,又拿着抹布正准备走回客厅。 「我来擦吧。」她立刻上前接过抹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和楚楚的对话,她突然觉得面对徐若天有些不自在,也有可能是自己的罪恶感作祟。 她目光不自在地游移,一个抬眸,发现他的笑容仍在。 不是捉弄人的坏笑,也不是无奈的笑,就只是个普通的,没有出自任何想法的微笑。 不明原因,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抹布的手不自觉攥紧,她驀然撇开视线,转身回到客厅,装作若无其事地擦拭酒渍。 她尽可能不将他当作老师,不将自己对老师的偏见加註在他身上,论想法,双方似乎也是挺合得来的,不刻意将看法搞得偏差,两人其实也是能和平共处。 Chapter4-4 忽明忽灭 chapter4-4 忽明忽灭 两人同心协力收拾残局,还给客厅一个乾净的空间,任务圆满结束,他晃了晃韦毅的肩膀,轻声唤醒他。 待韦毅醒了,发现时间不早,再看向一旁醉得不省人事的楚楚,无奈叹了口气,表示可能要让孩子住朋友家一晚了,虽然那名朋友似乎非常乐意。 他叫醒楚楚,扶起她,准备下楼拦计程车回家。 走到门口,韦毅顺口问了句:「善之也要回去吧?要不要一起搭?」 她心想,若是不顺路就浪费钱了,如果自己要付钱,身为大人一定也不会接受,不好意思让人破费,她晃手婉拒。 「没关係,我家离这里很近,用走的就可以了。」 「我送你吧。」徐若天说着,还未等到她的回应,已经逕自穿起运动外套。 见状,她连忙拒绝,「不用啦,真的很近,我自己走就好了。」 「最近很多走夜路被尾随的新闻,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走。」他一脸理所当然,语出肯定句,丝毫没有要询问她的意思。 「对啊,你就让若天哥送,现在已经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啊。」韦毅也跟着起鬨,实在没有拒绝的馀地,只能默默接受。 「好啦,那我们就先走囉。」 「下次带净恩来玩啊。」 「路上小心。」 与韦毅道别后,她穿上鞋子准备出门,徐若天没有说话,逕自进了房间,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件棉质外套,伸长手臂递给她。 「外面有点凉,穿上吧。」 许多小事自己并不在乎,他却连旁人的份都顾虑周全,意外地贴心。 道了谢,她乖乖披上灰色棉质外套,虽然两人只差了半颗头,外套穿在她身上还是显得宽松。 上头残留点洗衣精的味道,沐浴阳光后的清爽,温暖清新。 她想起国中时,男女外套不同顏色,女同学都喜欢借男生的外套来穿,尤其情侣,女方穿着男友外套,意气风发走在校园内,名花有主四字洋洋洒洒写在脸上。 心态不明,大概就跟男生喜欢掀女生裙子是一样道理,只是想吸引注意。 她对这样的现象没有兴趣,身边的人却都乐在其中,就连萧永辰也说想要看她穿着自己的外套走在校园内,想要让全校都知道她是他的。 她二话不说地拒绝了,如此招摇醒目的事她才做不来,只能在两人独处之时,披着他的外套当棉被御寒。 时间如流水,记忆在其中,跟着被冲远。 她只记得,他的外套很乾净,却没有太阳的味道,顶多是被月亮晒久了的忧愁,加上一点菸草味。 两人穿好鞋,一前一后出了家门,徒留醉得不省人事的成之,还躺在地板呼呼大睡。 夜浓,他们并肩同行步在街道上,两旁的路灯弯着腰,洒下光芒照亮前方的路。 她发现他的步伐比平时还要缓慢,像是为了配合她,不再逕自走自己的,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距离便拉近了不少。 悄悄抬起眸看他,依旧一脸若无其事,她心想,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啟话题,徐若天意识到她的视线,随意想了些间话家常。 「你今天和楚楚聊了些什么?」 「不能跟你说。」 他明显愣了一下,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才认识没多久就已经有秘密了?」 「这是我们女生的对话,很无聊啦,就跟你们男生讨论哪个妹比较正一样。」 「那很有趣啊。」 「才不有趣。」 遭到无情的反驳,他轻笑了出来。 夏夜,气温转凉,风吹来,带来一阵凉爽。 她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侧脸,他也回看,忍不住问:「怎么了?」 「……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来女校当老师?」 他收回目光,故作若有所思,「应该是因为都是女高中生吧。」 眉宇毫不留情皱起,她愣了半晌,眼神带有满满鄙视,「所以呢?」 「我只是开玩笑。」 「才不好笑。」 又是一次无情反驳,他再度笑了出来。 「不过女校跟我想像中差很多,原以为女校的教室会打扫得一尘不染,到处瀰漫香味,学生害羞靦腆,轻声细语,连举手发问的勇气也没有。」 「结果呢?」她挑眉,嘴边漾起笑。 他视线向上飘移,似乎想起学生们的模样,柳眉一蹙,神情无奈。 「体育课,大家豪不避讳直接在教室换衣服,没有轻声细语反而喜欢吼叫,不顾形象的仰头大笑,害羞靦腆的学生大概只佔一成,其馀的甚至会追着我跑。」 闻言,她忍不住噗哧一笑,「你到底在形容什么?猿猴吗?」 「就是你的同学。」 「追着你跑是在求偶吗?」 「……说大胆示爱比较好听一点。」 他冷静纠正,逗得她哈哈大笑,她笑得弯下腰,笑累了,又挺直腰继续走。 他从侧面看她,她眼睛弯成月亮,嘴角扬着好看的弧度,脸上笑意更浓。 今天是奇妙的一天。 他们看见了彼此真实的一面,没有坦诚相见,顶多只是买了票刚踏进门口的程度。 至少,跨过了两人之间的界线,此刻没有师生的生疏,也没有成之参杂在其中的尷尬。 漫步在夜里,沐浴柔和月光下,几句无关紧要的对话来来往往,酒似乎醒了不少。 她低头看着脚步,两人的步伐一致,打着稳定的节拍,距离拉得更近,不小心就会碰到对方的臂膀。 眼神一歛,内心悄悄萌生了荒谬想法。 几句间话家常后,不知不觉走到了大楼门口。 感觉回程特别久,可能是因为后期聊得开心,步伐不自觉变得慢,还有点意犹未尽。 「谢谢你送我回来。」少了彆扭不自在,似乎渐渐能抱着正常的心情与他对话。 「赶快进去吧,很晚了,洗完澡早点睡。」 面对这段像家长的叮嚀,她不禁失笑,还是乖乖点头答应,「好。」 她正准备转身进家门,才迈出一步,听见身后传来「啊。」的轻声,徐若天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顿时停下,回过头问,「怎么了?」 只见他从口袋掏出小东西,伸长手臂递了过来。 「这什么?」她没有立刻接过,先好奇地凑上前看,一个麻雀小吊饰躺在他掌心中。 「前阵子去逛街看到一整排扭蛋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想起你画了麻雀的速写,就转了这个。」他抬眸,看一眼她的脸色,「应该不讨厌吧?」 「一点也不讨厌,我很喜欢。」她愣了半晌,没想到竟会是她最喜欢的鸟,眼神充满不敢置信,「可是,为什么你突然送我这个?」 他悄悄松口气,原本想转有人脸的香肠吊饰,幸好成之阻止他,麻雀成功得到好评。 「因为你帮我保守秘密,还有,陪我去看电影。」 见她没有要收下的意思,他主动拉起她的手,将吊饰放入她手中,「这是谢礼。」 他放开手,感觉馀温仍存。 月光轻抚他的侧脸,发丝被映照得发光,他轻轻扬起嘴角,令人沉迷。 不自觉就被他吸引,她回过神,看向手中的麻雀吊饰,圆圆胖胖,很是可爱,她发自真心喜欢。 但就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原因收了谢礼,她过意不去。 何况在今天之前,两人的关係不算好,只能说是尷尬,他居然会在私人时间想到她,还特地买了礼物给自己…… 她实在难掩讶异,支支吾吾才凑成完整的句子,「可是,你不是觉得那部电影很无聊吗?」 风带来一阵清爽,拂起两人的发丝。 星光闪烁,照亮夜空。 他幽幽开口:「下次找到一部好看的就好了。」 从他口中响起低沉的声音,伴随风传进耳中,相当清晰,她却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 下次?? 不禁令人内心鼓譟的二字,不知道这个下次,有没有包含她的位置,毕竟这次是因为一场意外才造成的。 她拿出钥匙开门,走进里头,手准备将门闔上,不经意朝外头望去。 徐若天仍佇立在原地,似乎要看到她上了电梯才肯离开。 他看见她探头,轻轻举起手挥了挥,她也从门缝中伸出手,晃手道别。 闔上门,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关上前,还能从大门玻璃看见徐若天小小的身影。 电梯门一闔上的瞬间,她想起了楚楚说过的话。 「可以考虑一下若天哥啊。」 「我看你们互动感觉挺好的,也可以藉机忘了旧爱啊!不一定要谈恋爱,但更深入的认识一下没什么关係吧?」 原本还以为是玩笑话,将它视为无稽之谈,现在心态却稍稍改变了。 「不想被困在原地的话,就要有一把甩开过去、展开新生活的决心。」 睡前,她躺在床上,一手高举着麻雀吊饰,任由它在空中晃,意味深长盯着。 熄了灯,将吊饰放在床头柜。 她感觉,今夜能久违地做个好梦。 Chapter5-1 坠落 chapter5-1 坠落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炎炎夏日,滂沱大雨带来了闷热。 哥哥搬出去不久,不出所料,妈妈的男朋友很快地住了进来,他是个爱屋及乌的人,待她不坏,但和陌生人住在同个屋簷下总是彆扭。 为了隐私,房门不能自由敞开,在家也要顾好服装仪容,以往的舒适自在已不再。 整间屋子只剩房间是属于她的小天地,已经不像自己的家,她变得更讨厌踏出房门。 一家四口都在这间屋子的日子,好像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是过眼烟云,现在也各自找到了最合适舒服的生活,只剩她还感到可惜。 考试将近,正好也到了缴交期中作业的时间,行程挤成一堆,忙得不可开交。 阴雨濛濛,雨声滴滴答答,打着不稳定的拍子,零零落落,听得人烦闷。 吕善之走进教师办公室,却不见苏老师在位子上,听见后方传出动静,她回过头,发现苏老师拿着保温瓶站在后头,貌似是刚装好水回来。 「老师,你找我吗?」 「对,我上节课才请人去通知,你现在就来了,真有效率。」她一脸惊讶,眼角含着笑。 苏老师负责指导美术,才能美貌兼具,个性大方,和学生相处融洽。 她越过吕善之,高跟鞋喀喀喀地踩在地上,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走到座位上,她从桌上整叠画作中找出其中一张,递给吕善之。 「你们班吴文曼请假了,这是她的画,能麻烦班长你送去给她吗?」 她接过画作,不经意朝上头瞥了眼,稍稍惊艳,吴文曼是转学生,原本就读普通科,应该是来了明理才开始学画,绘画能力却远超出她的预期。 「为什么要这么急着给她呢?不是还有几天才要交吗?」 「她连请了好几天的假,等她回来隔天就要交作业了,我怕她来不及画……还是你不方便拿过去?如果不方便没关係,我再想办法。」 「不会,我没什么事,应该就在附近而已吧?」 「我看看……」 见苏老师拿出一张单子,上头写了班上的住址。 她心想,为什么会有她们班的资料?应该只有导师才会有,明明苏老师带的是别班…… 她悄悄思忖着,眼神四处飘移,目光落在隔壁的办公桌,那是徐若天的位置,桌上整齐乾净,眼镜盒就摆在正中央。 「对,就在附近而已,好像离你家也很近,而且也顺路。」苏老师打断她的思绪,丝毫不察她的心不在焉。 她默默收回目光,「那我放学就拿去给她吧。」 「谢谢,麻烦你了。」 她连忙说不会,拿着苏老师给的小纸条走出办公室,上头有吴文曼住处的地址,仔细看路名,竟然和她家只隔一条马路。 将小纸条收进口袋,她回到教室。 她思忖着,没有解答的疑惑,感觉心情摆盪不定,听着雨声更加闷躁。随着时间流逝,原本灰濛濛的天空更加阴沉,昏天暗地,彷彿暴风雨即将来临。 放学,雨还未息,不知会下到几时,她快速收拾书包,和同学道别后离开校园。 隻身一人面对这场滂沱大雨,仅靠着一把黑色塑胶伞抗战,街道上处处是水洼,她双脚早已湿透。忍住不舒服,她想着早点完事早点回家,脚步不自觉加快。 前半段路都与她平时的归家路相同,直到一条十字路口开始分岔,她停下脚步,拿出纸条,瞥了上头的地址,自己的家直走就会到,而吴文曼的家要左转。 她向左望去,熟悉的画面映入眼帘,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开始胡思乱想。 她内心动盪不安,走进巷子,四周熟悉怀念,从记忆中翻出的画面就在眼前,回忆翻江倒海,滚滚而上。 她大概是第一次自己走这条路,却只能孤军奋战。也许只是住隔壁,只是住得很近??她这么告诉自己,豆丁般渺小的可能性,还是将她给击溃。 将所有有可能性的事在脑中运作一遍,身体也正在行动,寻找着66号的门牌。 视线触及到一块门牌上,白底黑字,写着大大的66号,她停下所有动作,呆愣佇立着,思绪也跟着停滞。 她缓缓抬眸,看着眼前的屋子,再熟悉不过的画面,塞满她的眼眶,堵住思念。 齿轮终于全部连上,困惑许久的谜题也终于豁然。 当齿轮一个推动一个,整盘开始转动,她的心情异常冷静平稳,拳头却不自觉攥紧,纸条在其中揉成一团。 走上前按了门铃,她感觉心跳很安寧,静如止水…… 静如死水。 来应门的人是这间屋子的女主人,当她开门看见她,惊讶模样表露无遗,顿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唤:「善之?」 看见眼前的人,她心跳漏了一拍。 「……阿姨。」她应了声,嗓音沙哑,低沉地不像自己。 站在屋内的女主人还处在愕然中,久久无法语出一句话,良久,她抬起颤抖的手捂住嘴,鼻子一酸,垂下头,竭尽所能忍住悲伤。 吕善之佇立在门口,静静看着她,曾经的风华光芒不再,暴瘦了一圈。 明明印象里的阿姨是个开朗大方的女人,和她的女儿一样,活泼可爱,双眼炯炯有神,总是充满朝气活力,现在的她却和记忆中相差甚远。 长期的悲伤,使人精神萎靡;天大的打击,使人永世憔悴。 「阿姨,是谁啊?」 从屋内传出女孩响亮的声音,带着好奇心朝门口走了过来。 脚步声愈来愈大,吕善之佇立在原地没有动静,静静等待,直到女孩走到阿姨后方,清楚望见站在门外的吕善之,登时一愣。 她倏地停下脚步,瞪大着眼,忘了呼吸。 相较她的惊愕,吕善之显得冷静许多,她轻轻抬眸望向她,面无表情,举起手中的画桶。 「我来送你的作业……吴文曼。」 外头的雨愈下愈大,啪搭啪搭地打在伞面上,沉得像铅块,每一次重击都让人无法承受。 终究,还是在这阵滂沱中,失去了平衡。 Chapter5-2 坠落 chapter5-2 坠落 阿姨见她鞋袜都湿透了,赶紧请她进屋里坐,一边说着自从如如离开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也没有机会告诉她吴文曼的事,对她感到抱歉。 吴文曼在旁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她想,她可能还处在混乱中,她会来这里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却又像是命中注定好的。 自从如如离开后,她再也没来过这里,她没有勇气,更不想面对,花了好久的时间还是无法习惯,即使到现在,这一切还是没有实感。 目光不自觉飘向一旁闔上门的房间,彷彿下一秒,她又会像以前那样调皮地衝出来吓人,然后嘻皮笑脸地紧抱住她,怎么甩也甩不开。 这样的把戏她永远玩不腻,她虽不会中招,却也乐在其中。 有丁如婷在的这里,就是晴天。 没有她的笑脸,没有她朝气十足的招呼声,这间屋子显得多么空荡,死气沉沉。 「之前忙着处理如如的事,都没时间和你好好打个招呼,谢谢你还特地把文曼的作业送来。」阿姨接过吴文曼的画作,放置椅子上。 她垂下眸,轻声道:「别这么说,我只是顺道帮个忙……」 「地址我有传过讯息给你了,你如果想念如如的话,随时都可以去看看她,她肯定也想看看你。」阿姨勉强扬着笑,言语却如此发自内心。 歛下眼,她没有勇气,也无法拒绝,只能轻轻点头,让静默代表回答。 她说想去如如的房间看看,阿姨答应得很快,她接下来要去一趟大卖场,请吴文曼招呼她,吴文曼点头同意,走在前头,领着她进到房间。 一进到房间,她不自觉停顿,所有回忆歷歷在目,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像一幅拼图,缺了一角,丢失了,再也找不回来。 「你都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吕善之停下动作,转过身望向吴文曼,两人终于对上视线,她又问:「你现在应该有很多疑问吧?」 她的确是有很多疑问,虽然已经能猜测到大概,详细内容却不清楚。 她开门见山提问:「你是丁如婷的什么人?」 「表姊。」早就猜到她的问题,她已做好准备,又再强调了一次,「我是她的表姊。」 她相信这是命运,带领她来到这里,面对命运,她也不想再隐瞒,寧愿理直气壮地坦白。 「你当初说跟何欣颖有恩怨,原因就是如如?」 「对。」 「何欣颖的画,是你干的?」 她抿了抿脣,豁然回应:「对。」 没有想到她会毫无犹豫地坦承,虽然她老早就有猜到,每天都只有她会留校,自然成了头号嫌疑犯,但事件发生的前几天,吴文曼也有留下来。 趁着她去厕所的时候对何欣颖的画下手,等她回来再继续装睡,目的就是为了嫁祸给她。 让所有人的箭头指向于她,当她的挡箭牌,好让她能继续在背后搞鬼。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怀好心,接近她都是为了利用她。 只是她绝对没想到,计画才正要开始,竟会这么快就被揭穿。 「所以,你只是为了向何欣颖报仇才回来台湾?」 她摇头,「我腻了在国外的生活,原本就考虑要回来台湾读书,我和如如一样,从小就喜欢画画,和她讨论后决定转学到明理。」 这么一说,她才想起如如曾说过,自己和住在国外的表姊感情很好,犹如亲姊妹,三天两头就会线上视讯聊天,还因此好几次熬夜顶着黑眼圈上学。 她常说,如果表姊回来了一定要介绍给她。 她永远也不会料到,见到这位久仰大名的表姊,竟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若是如如还在,也许她们的初次见面,能发自内心笑着。 也许她们能三个人一起去逛街,能做一些女孩子喜欢的事,间话家常到昏天暗地。 但是不然,中间的零件松脱了,整台机器就会全盘崩解。 一切都只是也许,再也不可能实现。 「你问完了吗?那换我说了。」她脸色沉重,背靠着门,向后一压,将门闔上。 清脆两声回盪在房间内,气氛更加凝重,外头乌云密布,没有一丝光线,眼前灰暗,甚至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我不是为了耍小手段才把你当挡箭牌,我也冲着你来的。」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轻轻瞥一眼便能划破她的肌肤。 「我讨厌何欣颖,也讨厌你。」 吴文曼走了过来,一步、两步,步伐缓慢,配合着她几乎快停止的心跳。 她知道,眼前的人带着浓浓恨意,就像她恨何欣颖那样。 她几乎能够猜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光是用想的,一阵凉意从她脚底肆意地窜上。 「当时我人在国外,没有办法及时赶到她身边,可你不一样,你一直都在她身边,怎么还会没有察觉到她的异状?」 不是疑问,而是质问。 吴文曼毫无畏惧地走到她面前,她的神情冷若冰霜,将她囚禁在原地,只要稍有动静,就会浑身冻得刺痛。 「你明知道何欣颖她们早就盯上她了,老是趁你不在时欺负她,你却为了个人私事不去学校,她跟你说没事,你居然就真的放心了?」 音调没有起伏,一切都是冷冷淡淡的,好似轻拂水面漾起一点涟漪,但她们都清楚,这是假象,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她直挺挺地佇立着,建起了一副厚重鎧甲包覆自己,用仅剩的意志力撑着孱弱的身子,若是精神崩溃了,她整个人都会倒下。 她清楚看见吴文曼的视线往下移,盯着她的项鍊瞧,嗤笑了一声。 那是如如最喜欢的项鍊,竟然送给了她,掛在她身上,显得多么讽刺。 吴文曼收起笑容,抬眸看她,「她看你那阵子发生这么多事,不想让你担心才没告诉你,你没去学校的那段期间,她是怎么被何欣颖她们欺负的,你知道吗?」 见她屏气凝神聆听,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辩驳,吴文曼并没有比较好受,她又问:「你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理所当然置身事外吗?」 她在发抖,攥紧的拳头不自主颤抖,没办法再承受连续重击,她再也没有自信抵抗,盔甲终于瓦解,变成一片片破铜烂铁,纷纷坠落地面。 闷了良久,她缓缓啟脣,嗓音变得沙哑模糊,细声道:「……我没有。」 「你的确没有。」吴文曼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变得艰难,「你没有多放点心在她身上,沉浸在你自己的狗屁爱情里,她无声的求救,你也没有听见。」 她的话语尖酸刻薄,包裹着无数刀片,她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站着任由她宰割。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几分鐘,从门底下传来的微弱光线灭了,阿姨出了门,伴随大门关上的喀搭声,切断了所有希望。 吴文曼睁开眼,锐利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哀伤,她的眼眶泛红,却挤不出一点湿润,该哭的都哭过了,只剩一片乾涸。 「我期待着,一直都期待着,在我抵达机场时,她会衝上来开心地喊一声,姊姊,好久不见。」 她的嗓音带着鼻音,整个人像是虚脱一样,殷切期盼的画面已烧成漫天灰烬,从她空洞的双眸中,只能看见绝望—— 「不见,还真的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外头雨声渐大,雨水滴滴答答打在屋簷上,扰人心乱,风带来凉爽,却吹不进屋内。 她想,这场雨恐怕是不会停了,至少在今夜。 Chapter5-3 坠落 chapter5-3 坠落 那些利刃还插在头顶,身上各处无一倖免,她带着满身伤痕离开。 走在大街上,空旷无人,没人敢跟这场倾盆大雨抗衡,纷纷躲进屋簷下避雨。 雨滴重重打在伞上,她几乎快拿不稳,走回自己家的路程只要两分鐘,却感觉漫长无比。 被一刀一刀划过的心脏已经残破不堪,她将所有力气都用尽了,步伐变得缓慢,甚至连抬起脚的力气都没有。 每前进一步,书包上掛着的麻雀吊饰就会前后摇晃,像是在提醒它的存在。 她意识到它,反着手向后摸了一下,发现它淋到几滴雨,她将吊饰从书包上拿下,放在掌心中。 低头盯着半晌,她抬起拇指将它身上的水珠拭去,紧握在手中,继续向前行。 这是在这阵滂沱大雨中,唯一的精神支柱。 给了她一点力量,至少不会觉得太冷。 费尽万苦回到家,小腿以下几乎湿透,不舒服的感觉令人起了疙瘩,她赶紧脱下鞋放入鞋柜,一心只想赶快回到房间,快速进了家门。 门扇一敞便看见妈妈的男朋友,他似乎正要出门,两人面面相覷,登时愣在原地。 妈妈朝她瞥了一眼,继续整理包包的动作,冷冷丢下一句:「不用打招呼吗?」 「……叔叔好。」她语调毫无起伏,见他衝着自己微笑示意,心情不至于太差。 「我先把车开到楼下。」他向妈妈说,得到点头回应,又朝着她笑了一下,才越过她走出家门。 叔叔离开后,她稍稍松了口气,看来妈妈也要出门,有短暂时间能够自由放松。 她从鞋柜拿出室内拖鞋,穿上,回头瞥了眼妈妈,见她还坐在沙发整理包包,她脚步放轻,小心翼翼地想回到房间。 这是她的家,面对自己的妈妈却总是胆战心惊。 「等一下。」 才走了两步,低沉的嗓音叫住她,心跳落了一拍,不禁提高警觉。 「你不要再跟那个老师来往了。」 简单十字,重击她的脑袋,她屏住呼吸,思绪混乱,努力分析她言下之意。 老师是指徐若天?为什么她会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当她想到了可能性,倒抽口气,简直不敢置信,「你看了我的手机?」 在妈妈面前,她鲜少有情绪起伏,听见她带有讶异慍怒的声调,妈妈放下手边动作,抬头看她,语气缓和,神色从容。 「侵犯你的隐私是我不对,但我是关心你,你的导师不就是成之的朋友吗?还是个年轻人,不知道接近你是想图什么,少接触比较好。」 她低下头整理包包,又补了一句:「一个年轻男人去女校做什么,怎么看都心怀不轨。」 她从来不会正面和妈妈起衝突,听着一个外人被说成这样本该无动于衷,徐若天的模样浮上脑海,深藏内心的黑暗霎时迸出火花,一明一暗。 他有点木訥,常惹她不悦,是个怕麻烦的人,却总是不嫌麻烦地帮助她。 她能理解妈妈为什么会產生这种想法,自己原本也很抗拒他,她们都一样,恨透了师生关係,爸爸和学生出轨的阴影深深影响这个家。 但她更清楚,徐若天不是这样的人,他教课认真、为人坦荡,甚至为了学生,自愿加班熬夜,他的温柔她再清楚不过。 手中还握着麻雀吊饰,她攥紧拳,憋得浑身发抖,想到他被说得难听,自己竟有点想哭。 「关心我?不是吧,你从来不在乎我啊。」所有委屈难受登时爆发,火愈烧愈旺,她再也忍无可忍,「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让叔叔住进来,你有尊重过我吗?」 她停下动作,抬起眸瞪视,气势汹涌,「这间房子是我买的,我要让谁进来还要经过你的同意?」 「……」她哑然,双脣颤抖,拼了命抑制欲哭的激动情绪,嗓音嘶哑,一字一句艰难地发出声音:「这里也是我的家。」 「叔叔对你多好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说这些话是想赶他走吗?」 她无意识摇头,动作轻而无力,那些根本不是问题所在,是她在这个家没有受到任何尊重,根本没有地位可言。 让她最痛心的是,在遇到问题时,站在自己这里的不是最亲的家人。 「你说我不尊重你,那你就有在乎我的感受?国中时期叛逆晚回家,前阵子还老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避不见人,我知道你是在难过如如的事,但该上的学还是得上啊,你这样逃避有什么用?」妈妈字句如针,无情掷向她,「你都没想过,别人会不会觉得我没教好小孩?」 她身子摇晃,孱弱地就快站不稳,眼前的人冷酷狠心,连续攻击后,还是不肯善罢干休,投出了手中最后一把利刃—— 「你如果觉得不自在,不想回这个家,那就出去好了。」 利刃闪过一丝银光,用力插进她的头顶,心跟着碎裂一地。 「看是要去成之那里还是你爸那里都可以,也省得我麻烦。」妈妈收拾完包包,倏地起身,无视满地针和刃,丢下一切,越过她身边出了家门。 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没了意识佇立在原地。 伴随关门的清脆声,屋子瞬间静得像是没有人,彷彿她不在这,灵魂也是。 耳边传来时鐘的滴答声,微弱渺小,一点一点前进。 愣了良久,她回过神,利用仅存的一丝力气,走进房间收拾行李。 敞开衣柜,她将里头的衣服拿出,摺齐放进行李箱,脑袋一片空白,竭尽所能想着有什么遗漏的东西。 她跪坐在地,抬头环顾空荡的房间,带走了很多,却带不走回忆。 不是因为一时赌气才这么做,她认为这样对彼此都好,让给他们一个安静自在的空间,她也好受些。 没有想到能去哪,她将麻雀吊饰掛回书包上,拖着大包小包,头也不回离开家。 外头还是下着雨,滂沱淹没了所有情绪,她穿着一身制服,漫无目的步在街上。 她用空着的手点燃烟,一根接着一根,烟雾瀰漫,挡住了视线。 她想起徐若天说过,他抽菸是为了呼吸,而她现在只是想知道,菸还有没有味道。 浓浓的烟雾闷在口中,她缓缓吐出,不知不觉抽掉了一包菸,还是没有味觉,舌头像是麻痺了,整个身体都麻木无感。 夜色渐浓,漫天乌云。路灯同时亮起,照亮了昏暗的路,好似指引她该朝哪里走。 她跟着光芒前进,想要去的地方却是一片黑暗,墨黑包围她,是无尽深渊。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徐若天,他说的话。 「不要想逃开回忆,它会追你到天涯海角,一昧地横衝直撞不只躲不掉,还会摔得更重。」 不要想反抗命运,横竖都是一死,在劫难逃。 四周都是断垣残壁,何不瀟洒一跃而下?產生了这样的想法,她终于不愿再拔腿逃跑,转而正视面对。 认命吧,接受吧。就向着悬崖,一跃而下吧。 Chapter6-1 生根 chapter6-1 生根 过了暑假,升上国中,开学第一天,吕善之静静坐在教室座位上,内心按捺不安,一切都太过生疏。 盯着在台上自我介绍的导师,她不时瞥向旁边,若有若无地观察同学。 除了导师在宣佈事情的声音,这空间安静得像是时间冻结般,不时还能听见隔壁班学生突如其来的爆笑。 「现在来选股长,大家都还不认识彼此,所以我会用抽籤的方式。」导师拿出籤筒,貌似是有盖子的漱口杯,籤还是用冰棒棍做成的。 无心听导师说话,她只悄悄庆幸自己没被选中,在根本不认识同学的情况下打理全班,对她来说是无稽之谈。 鐘响,老师喊了声下课,她起身往教室外走去,朝隔壁班瞥了一眼,隔壁班导师还在交代事情。 她只好先打退堂鼓,在走廊上晃悠,双手倚靠在女儿墙上发起呆来。 不久,后方教室开始吵杂,如如从隔壁班门口奔了出来,喊了声:「善之!」玩笑似地往她背上重重一拍。 来不及反应这一击,痛得她皱起眉宇,看着她脸上的兴奋雀跃与自己形成了对比,满是不悦,「你在开心什么?」 「我们班导讲话挺有趣的,逗得全班都在笑,而且已经有同学跟我搭话了,大家感觉都满好相处的,你呢?」 「别提了,进教室时还以为我走进停尸间。」 「这么惨啊……」如如同情看着她,直到眼角馀光触及一人身上,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小声指着吕善之后方的女同学,「吶,那是你们班的吗?」 她兴致缺缺地回过头,随性一瞥,「大概吧,我没有很认真在看班上同学。」 「还满漂亮的耶。」她感叹,「真好,我们班尽是不会打扮的女生,她和那个男生是情侣吗?」 吕善之出于好奇心地再次回头,一男一女有说有笑,视线不由自主固定在他们身上。 不一会儿,女同学发现吕善之的目光,两人对上眼的同时,吕善之立刻撇开视线,动作之快,显得不自在。 她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和如如间话家常,直到鐘响,才依依不捨地回到班上。 放学,吕善之和如如一同步上回家路,她们家只隔了一条路,习惯了手牵手一起回家,感情十分要好。 她们谈着开学第一天的心得,才走出校门不久,发现巷子口有群眾聚集,一群痞子混混,头发染得五彩繽纷,服仪乱七八糟,正巧驻留在大批学生放学会经过的地方,明显看出大家退避三舍。 里头似乎参杂了许多社会人士,只是喜欢聚集在校门附近,并没有对学生做出什么行为,学校老师也无法出面管制,只能无奈放任。 有好几个混混坐在摩托车上,没有熄火,改装后的排气管声响之大,还会时不时转下油门,发出巨大刺耳的噪音,刻意引起路过的女同学注意。 几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蹲在地上滑手机,还有几个和男生卿卿我我,毫不在意路人眼光。 吕善之瞥了一眼,意外发现今天如如说漂亮的女同学和她男友都在里头,一不小心和对方对上了视线,她立刻撇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 没想到,那位女同学竟朝她们喊了声:「同学。」 吕善之和如如停下脚步,互看一眼,都没搞懂状况,见对方大喇喇地走过来,她们身子一僵,还以为开学第一天就要惹上麻烦了。 见她们神情僵硬,女同学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她转过头看着身后一群凶神恶煞,连忙回过头向她们解释:「我是刚才老师选的学艺股长啦,不会对你们怎样,不要紧张,只是想跟你们认识一下。」 听闻,两人的神色才稍微放松。 「刚才看到你就想跟你说话了,我们是同班的对吧?刚才在走廊也有对上视线。」她眼睛瞇成一条线,笑得灿烂可爱。 仔细看她,留着一头深咖啡色及肩长发,瀏海用黑夹子夹起,身材高?,长相清秀,不自觉吸引人的目光。 和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站在一起实在突兀。 吕善之轻轻頷首,对于她泰然自若的搭訕,无法做出更热情的回应。 「你吓到她了啦,干么突然搭訕人家,人家又不想理你。」早上和女同学有说有笑的男同学双手插口袋,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下一秒立刻遭女同学狠狠瞪视。 「我叫梁纯子,这个是我男朋友,萧永辰。」女同学发现自己还没自我介绍,就连一旁男同学也顺便介绍了,「你们呢?」 「丁如婷,大家都叫我如如,她是吕善之。」 她大方地握住两人的手,笑容如花绽放,「那就当我们认识囉,以后见到面要记得跟我打招呼喔。」 此时,太阳正好从对面屋顶探出头来,阳光照射了进校园,刚好映照在梁纯子脸庞。 她们永远忘不了这一幕,梁纯子是个和平好相处的人,笑容轻易感染别人。 她是个太阳般的存在,热情大方,让冰块般的她遇热融化,转眼蒸发。 梁纯子豁然开朗的个性,在班上很快地和所有人热络了起来,和别人谈天说笑时,她总是会顾虑到怕生彆扭的吕善之,将她一起带进团体中互动。 梁纯子相约四人一起上下学,放学后还会去间晃逛街。 久而久之,吕善之便习惯了梁纯子和萧永辰的加入,原本只有她和如如的世界多了两个人,变得热闹许多。 虽然不喜欢吵杂,这并不让她感到反感,反而很喜欢这种自然就能融入的感觉。 四滴小水珠愈靠愈近,集结一团,成了一颗大露珠。 那大概是她最喜欢上学的时期,期待每一节下课,四个人聚在走廊间聊,看着梁纯子和永辰斗嘴,短暂的十分鐘自动出去走廊集合,已经变成不可或缺的例行公事。 唯有那段时间,她会精力充沛地早起,等待闹鐘响起,还会刻意让梁纯子和萧永辰在家门口等她,感觉相当好。 可惜好景不常,升上国二,梁纯子和萧永辰的恋情告吹。 大家不明原因,大概只有他们四人知道,梁纯子个性强势火爆,小醋大醋皆吃,时常找架吵,萧永辰早已承受不住。 一次小事,梁纯子一气之下随口提了分手,萧永辰再也不打算挽留,欣然答应。 从此,四人的好关係不再,梁纯子进了别的小团体,偶尔还是会找她们说话,对于萧永辰则是视而不见。 在这段关係中,最尷尬的就是吕善之和萧永辰,他们并不熟,全靠梁纯子和如如在中间调和,少了梁纯子,更加不会来往。 他们变成一条直线,她在左,如如在中间,萧永辰在右。 即使二人单独待在同个空间,吕善之也不会主动向他搭话。 一天,萧永辰鼓起勇气利用放学时间拦下梁纯子,待同学们纷纷离去,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和她单独谈话。 黄昏时分,夜幕还未降下。 吕善之向老师请教完问题,走出导师办公室,准备回教室。 她放学留下自习已经好一阵子,如如也想陪她,可惜家里有门禁,只好先行离开。 虽然她已经习惯独身一人,果然还是有人陪比较安心。 走到教室门口,她发现有人佇立在讲台前,背对着她,面向另一侧的窗发愣。 她仔细看了背影和穿着,在内心悄悄篤定,应该是萧永辰。 吕善之没有多想,先是回到自己的座位,将课本放下,再次抬头向前方看,萧永辰还是没有发现到她。 他没有动静,连有人进了教室也未察觉,究竟在想什么飘远了思绪? 她还是有些在意,有个人站在教室前头,她也无法专注读书,一番挣扎后,还是决定上前询问。 悄悄走到他后方,原本想轻声唤他,她探头,终于看清他的正面,同时也愣了。 萧永辰垂着眼,眼眶泛红,目光失了焦,整个人像是遭受重大打击,久久无法回神。 她从未见过男生哭,男儿有泪不轻弹,照理来说应该会遮遮掩掩,难为情地喊着自己没哭,可他却毫无动静。 这事似乎不小,他彷彿失了魂,令人担忧。 「你……怎么了?」 他反应变得迟缓,这才意识到她在,他低头摇首,不发一语。 她想起放学时,似乎有耳闻到一些消息。 「你找纯子谈了?她人呢?」 「走了。」他终于肯开口,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低沉。 走了二字,不确定是在指人还是心。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豁然大方的人,随意地活着,得过且过,毫无自主意识也没有目标。 她以为他并不会因为分手的事太伤神,刚开始分手时看似一如往常,没有受影响。 没想到现在竟会因为梁纯子,露出哀伤绝望的神情。 一路看着他们,即使她们中途才出现,也能从中感受到他们的羈绊。 他们不再会为对方心动,那可能不是爱,却也不是习惯这么简单,可能是不知道没有了对方,世界会变得如何? Chapter6-2 生根 chapter6-2 生根 他抹了抹鼻子,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经过漫长时间,眼眶还是微热。 为了不让气氛继续低迷,他转移话题,「你留下来做什么?」 「自习。」 「每天都留吗?自己一个人?」他有些讶异,自己的事一下子拋在脑后。 「没有每天,偶尔还是会跟如如一起回家。」 他意想不到,四人一起返家的光景不再,在那之后才意识到,这是如此大的转变。 两人又陷入一阵沉默,她幽幽开口,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若不是最脆弱无助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一句关心,会是这么温暖。 看她忧心的眼神,他感觉对她的想法稍稍改变了。 「嗯,已经没事了,你不要太在意。」他勉强扬起嘴角,走回位子上整理书包。 见他做出行动,她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话题,继续站在讲台前也不是办法,只好默默回到自己座位上,低头看书。 他收拾完书包,坐在座位上滑了一下手机。 秋意盎然,风吹动树叶,落了几片橘红,在空中飘盪,校园寧静而有生气,闔上眼深呼吸,能嗅见秋风的味道。 天色渐暗,黑夜赶跑夕阳,天空半黑半红,将被侵蚀。 虽然萧永辰并不是陪着她读书,但这段期间有他在,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心。 平静,安寧,是独自一人埋头苦读也未曾有过的感受。 良久,他驀然起身,将书包甩在肩上。 见状,还未等到他打招呼,她先行开口问,「你要走了吗?」 「嗯,小黑他们在外头等了。」 她心想,找了那群不良少年,看来他又要在外混整晚了。 她轻轻喔了一声,漫不在意,继续将头埋进书本里,听着他大步流星离开的脚步声,内心悄悄叹息。 他们的关係就这么差,连再见都懒得说。 天就快暗,原本的寧静转而死寂,多了份空虚。 所以说,曾有过再失去,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拋开这些无谓的想法,她垂下肩,放下课本,仰天长舒了口气。 突然,一阵声音打破了寂静。 「天快黑了,你还不回去吗?」 她吓得朝门口望去,萧永辰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站着三七步,活像找碴的痞子。 没想到萧永辰会回过头来找她,她一愣一愣回答:「我还没读完。」 「可你不是怕黑?」 「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她才想起他们之间塞了不少友人,可想而知。 他没有回答,走进教室,直接到她前面的座位,书包一甩,洋洋洒洒反坐,面对她。 「你还有多久才会读完?」 她想了会儿,得出不确定的答案,「一小时?」 「那我在这陪你吧。」 她惊愕,「他们不是在校门等你?」 「我叫他们回去了,心情不好,不想跟一群男的待在一起。」 听他似肤浅的言语,想着那可能不是他的本意,她轻扬起嘴角,仅一瞬。 「你留在这可以,不要打扰我读书。」 「我是那种人?」 「谁知道。」她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惹来瞪视。 他转过身,低头滑着手机,她清楚看见,他将手机设为静音。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相当安分,没有向她搭话,默默滑手机,静静待在位子上。 教室寧静地只剩下风声,吹动树叶,摇曳的清脆声响。 她很享受这阵安静沉默。 她读到一个段落,稍作休息,伸了个懒腰,引来萧永辰的注意。 他瞥了她一眼,「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怕黑是有原因的吗?」 见他放下手机,一脸认真,看来不是玩闹,她没有回答,反问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如如跟我说过,你很怕黑,而且很严重,所以我想会不会是有过什么创伤。」 她歛下眼,不想敷衍,要亲口述说自己的过往,还是感到彆扭。 犹豫良久,她决定坦白:「我小时候……曾经被妈妈关在衣柜,我想大概就是因为那次吧。」 「家暴!?」他激动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发出声响。 她急忙反驳,「不是啦,我妈只是……用她以为正确的教育方式而已。」 忆儿时,自己懵懂无知,一次调皮捣蛋,妈妈一气之下将她关进衣柜里,要她在里头好好反省。 当时哥哥年纪也小,不敢反抗妈妈,只能听她在衣柜里不断哭喊敲打,束手无策。 困在狭窄空间中,被黑暗包围,空气变得稀薄,感觉就快窒息,不记得过了多久,她哭累了,就这么昏倒在其中。 最后是爸爸下班回家才发现了她,将她从衣柜中救出,紧搂着她安慰道:「不要怕,爸爸在这里啊。」 印象虽薄弱,对黑暗和密闭的恐惧却永植于心。 萧永辰静静听她娓娓道来,她的语调平静,好似早已释怀淡然,没有一丝怪罪,甚至替情绪控管不当的妈妈辩解。 他认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选择原谅。 她就是寧愿容忍委屈也要宽恕一切,和名字一样善良的人。 两人稍微聊开后,她看了看眼色,决定鼓起勇气问:「那你和梁纯子呢?」 他不发一语,沉默良久,始终挤不出一个字。 沉静让人窒息,不知不觉夜幕已降临,他想自己也许迷了路,逃不出这个迷宫,只能无尽徘徊,绝望哀伤。 她静静瞧他,放下原子笔,语调轻柔道:「别担心。」 听见一声温柔安慰,他有些错愕,愣愣抬眸,见她神情认真,对上她的目光,犹如黑洞,深深吸引着自己。 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洞,包围他的却是温暖柔和,那是她的力量。 她扬起嘴角,点下一滴治癒,泛起涟漪,「会没事的。」 带着光芒的一句话,轻柔如风,飘在空气中,瞬而消失。 她告诉他,不管经歷多少风风雨雨,最后都会迎来天晴,经过暴风的摧残,也许花会残破不堪,即便苟延残喘,也都还能活下去。 她是这么想的。 那不是善良,只是傻,关于吕善之的傻,他也是在之后才渐渐了解。 面对感情,她甘愿受苦受伤,也想选择相信,相信人与人的真心相待。 即使被踩得破碎不堪。 Chapter6-3 生根 chapter6-3 生根 吕善之和萧永辰的距离愈来愈近,不需要如如在其中,两人也十分合得来。 身边友人察觉到萧永辰的意图,包括梁纯子,她不再向他们搭话,甚至选择无视。 他们的关係正式决裂,一分为二。 萧永辰还放不下过往,目光不自主追逐梁纯子的背影,愈是爱愈是疲惫,唯独和吕善之在一起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天,原本徒留他一人的教室,空荡冷清,命运却将她推向他身边。 在无助难受时,是她主动向他搭了话,一句「你还好吗?」系上缘分。 他偶尔会失控,与梁纯子的回忆犹如倾盆大雨,雨滴一落就不可收拾。 激动近乎抓狂,面对这阵狂风暴雨,她没有退避三舍,风怎么颳,雨怎么下,谱一曲悲伤乐章,她都静静听完。 暴风多猖狂,她都能将其化无,轻轻告诉他,累了就休息。 他深深迷上,这个能治癒自己的善良女孩。 二年级下学期,三月,萧永辰和梁纯子分手已过了半年。 在萧永辰的穷追不捨下,吕善之终于答应了他,结束了他半年来的苦苦追求。 刚开始她的感情中并没有包含爱恋,只是不捨放他独身一人,对方產生了需要自己的想法,她也愿意尽全力配合。 也许是日久生情,也许是习惯了有他的生活,也许是喜欢上和他在一起的日子。 她开始眷恋这一切。 一天假日,吕善之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正巧听见门铃响起,她上前应门,与站在门外的如如四目相对几秒,如如眼神上下打量她一身朴素打扮。 「要跟永辰去约会?」 见她奇怪的眼神,吕善之也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一如往常休间轻便,也没有特别打扮,她不禁好奇问:「你怎么知道?」 「不是跟我出去,你还能去哪?」她走上前拉她进屋内,沿路嘮叨,「你这副模样根本不像要去约会,一点也不用心,小心永辰移情别恋,男生都喜欢赏心悦目的美女……」 吕善之努努嘴,乖巧听话随着如如进到自己房内。 如如边找衣服边说着幸好自己及时赶到,不然就没有人能来拯救她的爱情了,她闻言忍不住轻轻笑了,虽然自身觉得没那么夸张,但恐怕真的是这样,没有如如在,她没有谈恋爱的自信和勇气。 「那以后怎么办?我不会搭衣服,难道你每次都来帮我吗?」她坐在后方床上,手撑着下巴,一副事不关己。 「你叫我我就会来呀,反正住得这么近,走一条街就到了。」如如认真地挑选衣服,给予爽朗的回答,让人听了舒服,嘴角忍不住扬起满意的弧度。 对自己而言,如如是柠檬气泡水,轻嚐甘甜,入喉清爽。 如如是个很可爱的女孩,自己若是男生一定会喜欢她,就像所有与她接触过的人都会喜欢她一样。 看着如如娇小的背影,她不禁回忆,她们住过彼此的家,也曾一起洗澡,手牵手上下学是例行公事,国小时期甚至天天往如如家跑,盖着同条棉被,看着当年的人气偶像剧入睡。 还有一次下雨天,她领着如如偷偷跑出去,在街道上玩水洼,湿着一身回家被责骂,调皮的她还偷偷对着大人作鬼脸,逗得如如笑出来,两人被惩罚得更加凄惨。 种种回忆数也属不清,只属于彼此,如如就像她的亲姊妹,生命中处处是她的踪跡,心里有一块位置为了她而空着,没有人可以替代。 如如替她精心打扮了一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她不禁讚叹,果真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上点粉妆,气质就变得与眾不同。 她本想再给她的长发做点造型,吕善之见萧永辰来讯,她才急急忙忙地收拾包包:「他到了,在门口。」 如如愣愣看着她起身,指着她杂乱的发型,「披头散发的没关係吗?我帮你整理整理呀。」 「不用了,我待会会扎起来,今天要和朋友们去兜风,不能让他们等。」她将发圈套上左手,抓了包包往大门快步前进。 望着吕善之匆忙离去的背影,如如突然想起什么,赶紧从口袋掏出暗红色小盒子,慌忙衝上前去叫住她,「等等!这个戴上。」 见如如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条银色的项鍊,她一脸错愕,「给我?戴出去用坏了怎么办?」 「就是要给你的,用坏了就算了。」她忍不住会心一笑,动作俐落地替她戴上,「这是很重要的人给我的,我看它更适合你,就拿去吧。」 吕善之愣愣,还来不及拒绝就被强迫收下,她低头盯着项鍊半晌,上头两隻海豚弯成月弯状,形成一个爱心,显得优雅浪漫。 说是重要的人送的竟还二话不说地让给她,心里感动万分,谢意却因难为情而止住,最爱你了诸如此类的话哽在喉咙,她举起手,往如如手臂轻轻一推。 即使没有言语,如如也能完全明白她的意思,面对她莫名其妙的动作,如如忍不住噗哧一笑:「肉麻!赶快去,别让大家等了。」 「回来再打给你。」她挥挥手,快速套了鞋子奔出家门。 和萧永辰碰面,从他手中接过安全帽,这些初体验感觉特别新鲜。 第一次和朋友出游,几对情侣,几台机车前前后后奔驰在桥上,空气变得轻新,看着呼啸而过的景色,脸上的笑意渐深。 爽朗轻快,迎风而来,她闔上眼享受,深作呼吸,不自觉收紧双臂紧抱前座的人。 抱得愈紧,幸福就愈清晰。 跟着他,看遍了从未见过的风景,这个世界美不胜收,比想像中还要辽阔。 也许她是真的喜欢他的。 但她比任何人都还心知肚明,一切尽在不言中,她期待每个明天,却不敢去想未来。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竭尽所能珍惜当下,也许随时都会失去。 美好是短暂的,风一吹,会将雾打散。 又过了几个月,天空阴暗雾濛。 初见细雨飘渺,空气瀰漫湿气,不久,果真下起滂沱大雨。 正要准备归家的学生们只好待在教室待雨转小,吕善之也不例外,和萧永辰约好要一起回家,两人却都没有带伞。 望着倾盆雨,她想,恐怕暂时是不会停了。 「你还不回去吗?」 一声呼唤唤回她的意识,她转过头,发现如如收好书包,走到她身旁。 「今天不是要跟永辰一起回去吗?」如如又问。 她和如如形影不离,和萧永辰一起回家也只是偶尔,尤其是他亲自提出要求。 在这个不安分的时期,开始传出若有若无的谣言。 萧永辰和梁纯子又有了来往,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出现在校外,据说他瞒着现任女友,和前女友幽会。 还有两人一起出席了某朋友的生日派对,吕善之也不知情。 谣言四起,分别几次,分别不同目击者,一次次稳固这个传言的真实性。 唯独当事人吕善之,对漫天谣言不发一语,也不主动向萧永辰提起,装作若无其事,一如往常。 大家不清楚她究竟是不相信,还是选择原谅?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也许今天萧永辰会相约她回家,是想和她说清楚。 她看着无尽落下的豆大雨滴,「嗯……但我们都没带伞。」 「最近新闻不是有说下午会下雨吗?居然两个人都没有带。」如如柔声调侃。 眼前的人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目光没有丝毫动摇,直盯盯望着雨。 如如侧着看她,面对永辰和梁纯子的事,是隐忍还是无谓,她不清楚。 眼前的人看着远方,从她眼睛中却看不见尽头,她发觉自己愈来愈不了解她。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只要一头栽进其中,会慢慢深陷,再也无法挣脱。 如如歛下眼,盯着手中的伞半晌,回过神,将其递出去,「拿去撑吧。」 她愣了一会儿,「那你怎么办?」 「我就想着你糊里糊涂,所以多带了把伞。」她晃了晃雨伞,要她接过。 看着如如淡淡笑意,她内心百感交集。 见她还愣着,如如直接拉过她的手,将伞塞入她手中,「没事,我有另一把伞,你就收下吧,别淋雨了。」 伞在手中,感觉如此真实,唤醒了她失意的情感。 如如轻轻握起她另一隻手,眼神满是关心,「和永辰好好谈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不要让自己受伤,好吗?」 面对如如的贴心,心底一阵暖意流过,只要有她在,自己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萧永辰和梁纯子的谣言,如如从来隻字不提,但她想,如如恐怕比谁都清楚。 如如先行离开,不久,萧永辰也从导师办公室回来,和她两人一同步上回家路。 放眼望去,雨如瀑布,好似全世界只剩下雨声,雨水争先恐后砸在伞面,在伞下,犹如躲进防空洞,避免遭受飞弹无情的轰击。 地势较低的道路淹成一条小河,两旁的灌木丛也无法倖免,叶子被雨水打得摇摇晃晃,茂密的树丛上原本点缀几株小花,纷纷被击中,落了一地。 舖成一条粉白花路,密如针的雨丝狠狠扎在上头,花瓣残破不堪,看上去寂寥可悲。 谣言如滂沱大雨,失去控制。 萧永辰终于肯向她坦白,经过长时间折磨,两人才迟来地正视问题。 因为萧永辰和梁纯子几乎算是一起成长,有共同的朋友圈,透过中间的友人,才会又开始联系,也只不过是友情。 「怕你乱想才没跟你说,我真的不是刻意要瞒你。」他低着头,那副模样像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深怕会遭到她拒绝。 「我对梁纯子已经没有感情了,我现在只在乎你。」 在他最失魂落魄时,是她陪他走过最艰辛的日子,从他还不肯接受和梁纯子分开,慢慢转变,渐渐释怀,这段期间她都没有放弃他。 她知道他还放不下,却愿意陪他受苦,相信自己的爱和时间能够改变一切,每天一点淡忘,总有一天,他会全心全意爱着她。 愿意为自己牺牲奉献的女人,不可能再遇见第二个,他很清楚,再怎么样都不想失去吕善之。 「如果你不愿意,我会永远断绝和梁纯子的关係,我不想拿我们的感情去赌。」 他几乎是含着泪说这些话,内心澎湃万分,激动无法控制。 他的眼神深情浓意,毫无虚假,「对不起……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了,永远不会。」 她默默不语,手却自主动作,轻轻牵起他的大掌,感受彼此传递的温度。 想着从来不敢想像的,他们的未来,再难抵达都要放手一搏。 梦愈美好,事实愈残酷,未来的事总是无法预测。 她无心一瞥,视线触及到熟悉的身影,顿时停住,呼吸跟着屏息。 萧永辰在身旁问怎么了,她却听不进耳里。 雨如尘灰飞散,视线模糊不清,透过眼前一片雾白,看见远处的便利商店,在灰暗冷清的街道上,显得亮眼清晰。 超商门口旁,如如站在屋簷下避雨,她淋得浑身湿,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翻着书包,从中拿出手帕,擦了擦脸。 虽是夏天,淋了雨多少也会感到凉意,面对这阵倾盆,手无寸铁,全身上下淋得湿漉漉,裙襬也沉得下垂。 看见这副画面,吕善之感觉脑袋被重重一击,无法思考。 「那是如如?她没带伞吗?」萧永辰又问,她还是没反应。 只见如如吸了吸鼻子,举起书包挡在头上,再度往滂沱大雨中奔去,身影愈来愈小。 她静静看着,直到如如的身影消失在她眼中,泪水也随之滑落。 不敢置信,善意的谎言竟会令人如此揪心。 想起如如说过,不管她做什么都会支持她,只要不要受伤。 她想,自己会拥有奋不顾身的勇气,一定都是因为有如如在。 没有人看好这段感情,如如也不例外,但她仍坚信她的决定,永远支持着她。 只要如如在,她就能够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只要如如在,她就能继续选择相信,相信爱能感化一切,相信萧永辰的誓言千真万确。 因为有她在身后,她不怕当傻子,不怕在爱情里跌得满身是伤。 若她永不停滞,世界仍旧美好。 Chapter6-4 生根 chapter6-4 生根 即便当事一方圆满落幕,四周仍漫天谣言,是非节外生枝,犹如雨后春笋不断冒出。 面对似真似假的谣言,无法不受动摇,内心挣扎煎熬。 有人说她是冷血的机器人,面对男友背叛也毫无感觉;有人说她是第三者,因为她的出现,萧永辰和梁纯子原本稳定的感情才会动摇。 也有人说她是傻子,明明清楚那两人从未彻底分手,仍愿意陪在他左右,在他受伤时给予安慰,甘愿当短暂的替代品。 人们交头接耳谈论她的傻,如针尖锐的视线包围她,令人喘不过气。 长久的压抑凝聚成结晶,她默默承受,将其揉碎,任尘沙随风飘散。 如如规劝数次,就连她也亲眼见过萧永辰和梁纯子二人幽会,推翻了他信誓旦旦的约定,她捨不得见她掏心掏肺,却换来无情伤害,向她辞严气正几句。 一句「和萧永辰在一起,你一点也不快乐。」重重撞进心里。 上了明理女中,暂时避开间言间语和恶意眼光,可惜生活并没有就此改善,风暴接踵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刚开学不久,梁纯子和何欣颖等人变得友好。 中间隔着一个男人,梁纯子和吕善之的关係本就尷尬糟糕,多了何欣颖后更是急遽下降,但面盾敢怒敢言的吕善之,何欣颖也不敢作威作福,转而将目标移到如如身上。 如如生性胆怯柔和,给人容易欺负的印象,再加上何欣颖找别的女同学麻烦时,如如曾挺身而出,更加深了何欣颖她们的不满。 只要吕善之在,她们不敢有任何动作,甚至威胁班上同学,若是敢告诉吕善之,下一个目标就是告密者。 梁纯子曾撞见她们用言语攻击如如,屡次制止她们,但见事态似乎没有发展得太过严重,梁纯子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面对人多势眾的欺凌,如如无能为力,何欣颖却以此为乐。 残忍的校园霸凌在眼前上演,只有这个班的同学看得见,见她过分行径,忍无可忍,好几次鼓起勇气走上前,却始终不敢与何欣颖为敌。 日子照样过,时间照样走。 一天,吕善之在家画素描,静静听着笔摩擦纸发出的刷刷声,沉静心灵。 突然,她收到一封简讯,上头只有几个简单黑字:「管好你的男朋友。」 传来的人是谁,无须多想便知,为此,她感到有些心酸,在这种时候不是惊愕或疑惑,反而平静且清楚明白。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萧永辰联络,前些阵子找不到他人,手机关机,讯息不回,她也就放着不管,没想到久违听见这个人的名字,竟会是出自于前女友。 「他又去找你了?」 她冷静回传,对方反倒讶异她知道自己是谁,这也表示那几个谣言中,她选择容忍的消息是正确的,她很明白,只是不愿正视。 梁纯子一直以为是吕善之趁虚而入抢走了萧永辰,才会如此痛恨她。因为她和萧永辰总是分分合合,这段藕断丝连里不曾有过其他人的介入,除了这次。 如今她知道了真相,不由得同情起这个可怜女孩,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有不少朋友知道,相聚一起欢歌饮酒时,今日见他带吕善之来,明日又见他带梁纯子,所有人都认为,吕善之是见不得天日的第三者,只是他玩玩的替代品。 她放下笔,眼眸蒙上一层冰霜,言语闷在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若她就这样知难而退,萧永辰大可瀟洒回头,梁纯子也能顺理成章回到现任女友的位置,看似皆大欢喜的结局,却得依赖她的成全。 她想起去年圣诞节,萧永辰以与朋友出游为由无法陪她度过,虽然心里已经有底, 仍然想要一个证实,她拿起手机,拇指在萤幕上轻轻敲打,回传给梁纯子。 她问她,自己和萧永辰传简讯时,她是否都在身旁? 「嗯……我晚上要去补习班,下了课才会去他家,有几次活动,他的生日、圣诞节……我都在场。」 不难猜想,每当睡前他的简讯敷衍了事,全因他最重视的女人正在他身旁。 「你睡在他家吗?」 目光死沉,她紧咬住下脣,疼痛蔓延,直至红肿渗血。 光是想像就害怕,明明答案她再清楚不过。 可她偏要梁纯子亲口告诉她,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告诉她,自己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傻子—— 「嗯,从上个月就住在他家了。」 吕善之悲痛闔上眼,任由无情的冷空气刺痛她的肌肤,当她发现自己还能呼吸,鼻子一酸,她再也无法压抑! 她重重在纸上画下一条无法抹灭的痕跡,伤口一般,癒合后依然是疤,永远存在这。 日日夜夜,煎熬猜疑,长久累积而成的悲伤成了滔天巨浪,将她的世界淹没。 她不知道她还能向他说些什么?造就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比谁都清楚她的委屈,不愿翻脸不认人恐怕只是罪恶感作祟吧。 人心总是空缺,萧永辰在和梁纯子的感情里得不到满足,便转而向她索取慰藉,让她补足自己内心的不完整。 那残缺一角如此微不足道??却是她所有真心。 上学期进入尾声,寒假将近,吕善之屡次缺席。 望着空荡的座位,如如心里清楚,她只是需要点时间调适,等伤癒合,她会再像以往坚强。 担心她的同时,忘了自己也从未于危机中脱身。 吕善之的长期缺席给何欣颖等人製造更多横行霸道的空间,从原先的言语伤害、使唤差遣,直至后来升级为肢体伤害。 不希望吕善之再多操心,如如不肯向她求助,顾及梁纯子和如如曾是朋友,何欣颖等人也会瞒着梁纯子欺负她,没有人牵制这匹脱韁野马,暴力日渐加剧。 如如再也无法忍受,鼓起勇气反抗,却迎来更强烈的虐待。 从未想过会得到反击,何欣颖气疯了,将她硬拖到厕所,吩咐几名小妹在外头把风,一群人围着她,前所未有的恐惧淹没她。 她的后颈被何欣颖掐着,地狱瞬间浮现眼前。 何欣颖施力压下,她的脸浸泡进水中,无法呼吸,使尽力气想摆脱,像是条刚捞上岸的鱼,痛苦挣扎。 何欣颖下手重,深怕闹出人命,围观的小妹们都忍不住轻声劝阻。 直到有同学经过目睹,扬言要叫来老师,她们才赶紧收手纷纷逃离现场,徒留她跪坐在地,呛得不断咳嗽,满脸湿漉分辨不出是水是泪。 她瘫软在地,心想,躲过了这次,躲不了一世。 就算善之来学校了,何欣颖等人依旧能找到善之不在的空隙欺负她,无法在教室动手,那就堵在她的放学路上??即使有善之陪她上下学,那假日她独自在外头碰见她们呢?她总不能一直依赖善之。 早上一睁开眼就感到害怕,她开始不喜欢上学,不敢告知家人,因此得不到家人的谅解,他们催促着她,让她好好履行做学生的职责。 她只能唯唯诺诺步着上学路,犹如踏上行刑台。 明天,明天。还会有几个明天?在混乱和恐惧中,她豁然领悟了,她害怕明天,她可以让自己不再有明天。 带着遗憾,她选择让自己的时间永远停滞于此,去寻找一个没有暴力与恐惧的世界…… 即将迈入下学期的寒假,丁如婷于自家烧炭轻生。 当时她的父母回乡下外婆家,短短三日,她选择在他们回来的前一晚离开,留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许是在期盼着有人能发现她,拯救她。 关于何欣颖霸凌如如一事,吕善之是从目击者口中听来的,当时她正处在混乱中,没有早点注意到异状,来不及挽救憾事发生,后悔和悲愤瞬间压垮她。 如如离开人世的重大打击让她一蹶不振。 她夜夜失眠,不只失去睡意,还有生存动力,整天闷在屋里不见天日。 空虚和悲伤与她共存,虚弱的身子无法再支撑,她开始依赖药物,好让自己能安心入睡,好让自己能暂时脱离世界。 在梦里,她可以尽情回想。 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如如,是她离世前一週,她们在学校重逢,一如往常聊着天,没有人再提起萧永辰的事,两人谈天说笑,不让任何伤心事捣乱她们心情。 再过几天就要放寒假,加上刚考完试,终于能放下肩头重担好好放松,如如也一样没有丝毫异状,让人不察。 当天放学,两人久违地手牵手回家,即便已是少女,牵手也不会感到害臊,好似只要抓着对方的手,就不再畏惧离别。 走到十字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前,她主动向如如说了再见,如如沉默不语,抬头盯着她,神情流露不捨。 「善之啊。」她扯开嘴角,久违地唤了她的名,「你没有想像中坚强,就算别人不懂,你也要知道,不要再让别人伤害你,也不要伤害自己。」 也许是错觉,如如眼眶似乎泛着泪,在光辉下闪过光芒,两人牵着的手仍未放开,她收紧右手,感受当下。 「不要认为自己做不到,信心我给你,要相信自己不会被过去绊着,抬头挺胸向前走。」 拇指抚过吕善之的掌心,想要记住这股真实感,即便她要去很远的地方,即便前方一片未知,令人畏惧,她也会想起现在,想起这份温暖,来自她最亲爱的姊妹。 「你一定可以继续向前走。」 微风吹过,拂走她微小的声音,飘向夕阳。那是她最后一句话,为了她,送给她。 道尽她对自己的心疼和信任,十几年来的陪伴化为一句话,包含着多浓厚的情感。 她铭记在心,永生不忘。 简单几个字,成了莫大的力量,在后方推着她向前行。 却从未料想过,这股力量消失的一天,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班上同学怎么也想不到,如如离开的原因会和何欣颖有关,只有几位目击者见过何欣颖残忍的凌虐,知情的人寥寥无几,证据不足,害怕举发不成反被当成下个目标,对于这可怕的真相默不吭声。 吕善之可不是,她无心做小小举发,发誓要让何欣颖受到严厉惩罚,整顿好自己的心情,一心策画着,想让何欣颖亲口向她道歉,即便如如再也听不见。 憎恨,后悔,悲伤,所有负面情绪凝成一团,压得她喘不过气,最终崩溃。 她的悔恨中有自己,反覆想着,如果当时她在学校,如果当时她能一直陪着如如??但如果终究只是如果。 丁如婷永远停滞于此,永远十六岁,属于她的故事,再也翻不到下一页。 只能永远记在心中,随着时间波流摆盪,她的模样会变得模糊不清,也许有一天,世界会将她遗忘。 失去了如如的世界,她再也无所畏惧,唯一遗憾的,是不能拖着何欣颖一同下地狱。 即便她去了地狱,即便化成了灰,怨也不会消失。 她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自己。 悔恨植在心上,生根发芽,过了一个春季,早已根深蒂固。 Chapter7-1 碎玻璃 chapter7-1 碎玻璃 路灯洒下光芒,映照地面,夜里仅剩的亮光在指引,跟随一地的金粉。她拖着行李箱,隐约听见微弱滚轮声,在她后方,悄悄追赶。 不是旅行,是流浪,忧愁谱成一曲,毫无高低起伏,反倒像无病呻吟。 雨声渐大,耳边只传得进雨珠砸落的声音,冰冷沉重。光芒止于此,两旁路灯灭了,前方道路全是一片漆黑。 她停下脚步撇头一望,矗立在倾盆雨中的大楼,灯火通明,和外头形成强烈对比。 屋簷,可以避雨;家,可以避难??可她只有一把伞,一把处处可见的塑胶伞,朴素廉价。 伞面破了,伞架坏了,她就得溺在滂沱中,哪儿也躲不了。 她突然有些羡慕里头的人,有家,有爱自己的人,有了这些无价之宝,人还能奢求些什么呢? 盯了半晌,她心不在焉地拿出手机,拨出通话。 响了几声,电话接通,另一端的人相当惊讶,她一手拿着话筒,目光始终没有动摇,淡然道:「我在你家楼下,有话跟你说。」 简洁传达给对方,她不多言,迅速掛了电话,等待对方到来。 过了五分鐘,萧永辰急忙从大门奔出,一身居家撑着伞,以及一脸的迷茫。 「??你怎么来了?」他抬头望向渐大的雨势,「雨这么大,要不要进去躲一下?」 她摇头,「不会耽误你多久时间。」 见她意志坚定,他也不再多言。 仔细端详,这才发现她拖着行李箱,「这行李箱怎么回事?你逃家?」 她随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瞥了眼后,随意瞒混,「不是,只是去亲戚家住一阵子。」 他收回错愕神情,点点头。 见他松了口气,她轻轻扬着嘴角,似有似无地开起玩笑,「还是你家能收留我?」 他登时呆愣,不知脑中是一片混乱还是一片空白,反应全在她意料中。 等不到他支支吾吾解释,她先打断了一切,「开玩笑的,我知道你爸妈不会同意,对吧?」 「……」 她没想到,自娱娱人原来也能如此有趣,建立在自己伤口上的玩笑,远比其他笑话都还要来的幽默。因为可笑,自嘲变得更加耐人寻味。 「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来找我?」见她目光冷冽,萧永辰不自觉感到惶恐。 鲜少见她主动来找自己,何况是在家门口,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忽地收回笑容,神色转瞬间变得凝重,萧永辰感觉眼前的吕善之看上去很陌生,甚至有些吓人。 她语调冰冷,毫无抑扬顿挫,「你不是让我别再躲了吗?所以我来了,和你们谈清楚。」 「……我们?」 「嗯,我们三个。」她顿了会儿,立刻改口,「或者说你们两个,和我一个。」 对上她冷若冰霜的乌眸,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气温骤降,不小心跌落就会浑身冻伤,心脏隐隐刺痛。 「我一直认为,也许自己可以慢慢走进你的心里,也许有天你会察觉到我是真的付出所有在这段感情里??即便心里清楚得很,我只不过是个被你利用的棋子罢了。」吕善之眸底黯然无光,自嘲般扯开嘴角,「但就是要真情实意,才好骗吧?」 依旧沉默以对,这就是他的作风,面对梁纯子也是一样,用沉默将问题带过,问题随着时间像雪球愈滚愈大,在一片荒芜上无情肆虐。 眼前的人眼神充满愧疚和心虚,在她看来却是如此可悲又可憎。 见他噤若寒蝉,吕善之轻叹了声,再次开口:「看来你没打算跟我单独谈,你叫梁纯子下来吧。」 萧永辰被这冷不防的要求吓得颤了下身子,无论是吕善之毫无避讳地一口咬定梁纯子就在他家,还是她那冷若冰霜的语气,都令人毛骨悚然。 「你不要这样……」 她静默几秒,语调毫无起伏,意志相当坚定,「叫她出来。」 「善之……」 她忍无可忍,不留情面吼了一声:「叫她出来!」 「……」 面对情绪不稳的吕善之,他无计可施,只好顺她的意拿出手机拨号给梁纯子。 眼前的女人受得委屈太多,忍得太久,像是头濒临崩溃的野兽,失了控发了狂,乱衝乱撞,伤人伤己,任谁也无法阻挡。 不久,梁纯子披了件外套,匆忙撑伞快步走来,面对眼前凝重的氛围,她没有勇气一脚站到吕善之面前,只得躲到萧永辰身后,两人小声地交头接耳了起来,萧永辰试图让一头雾水的梁纯子釐清现况。 雨声再大,无法掩盖邻近死寂的静默,高耸大楼遮住朦胧月光,黑影掩盖他们身处的方寸之地,空气变得稀薄。 吕善之面无表情看着两人佇立在一起的画面,最初就是如此,本就该是如此,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她的出现、她的付出和真心,显得如此多馀。 「我看萧永辰没打算和我好好谈,就把你一起叫下来了。」吕善之打断他们的谈话,简短地叙述了她的来意。 梁纯子见吕善之的眼神不对,和平时的冷静稳重不同,不见一丝生气,不禁嚥了口水,战战兢兢问:「怎么这么突然……你看起来脸色很糟,还好吗?」 「突然?」吕善之疑惑,明嘲暗讽道:「我倒觉得太久了,看你们现在也名正言顺过得挺好的,想把你当初传来的简讯原封不动还给你。」 梁纯子立刻心领神会,她指的是那句『管好你的男朋友。』 字字句句表明,明里暗里频繁来往的二人既然纠缠不清,她不愿再纠结其中。 无论她是名义上的女朋友,抑或是实质上的备胎;无论是萧永辰需要慰藉的空缺心灵,抑或是梁纯子感觉萧永辰给自己的爱被她瓜分了一部分??她都无心再烦恼,无力再面对。 三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段关係有多畸形,事已至此却也覆水难收,只得由遍体鳞伤的她来宣布恋爱游戏终止,这对她来说并不公平,即使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从未平等过。 Chapter7-2 碎玻璃 chapter7-2 碎玻璃 「你当初要我好好管萧永辰,不想再和他有瓜葛,背叛了他把所有事都向我坦白,可是后来呢?你后悔了?又想和他重修旧好了?所以现在才会还在这?」吕善之目光落在梁纯子身上。 「不是,是因为他……我们之间有很多认识的朋友,所以不管怎么样还是会有交集……」 见她支支吾吾,吕善之心想,这般可笑的理由似乎也从萧永辰那听说过。 「那你呢?」她转向萧永辰,「撒过多少谎?说不会再让我伤心,现在呢?」 「……」 见两人低头沉默不语,无力反驳,她不禁失笑,「你们啊……还真是天生一对。」 话中带刺,酸楚肆意蔓延。 这段孽缘无论歷经多少次分分合合,始终会回到对方身边,似乎不成全他们是她不通情理,真心对待只是她一厢情愿一样。 所有悲伤委屈滚滚涌上堵在心口,她心力交瘁,再也没有力气斥责。 「萧永辰。」她轻唤,从口袋拿出清澈透明的玻璃珠,在光的映照下闪烁发亮,她盯得出神,缓缓道:「你记得你送过我一颗玻璃珠吗?」 见他抬头望着玻璃珠,她继续说:「你说它旁边的字卡上写着坚强二字,和我一样,但是你忘了,它其实也很脆弱。」 她闭上绝望的双眸,手豁然一放,任由玻璃珠从手中坠落,伴随雨滴一同砸在地面。 滂沱雨声戛然而止,一瞬间清脆响起,回盪在耳边嗡嗡作响,玻璃的残骸大大小小,碎了满地。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毫无温度,「现在,我真的和它一样了。」 他们心碎的表情容不进眼眶,她无法感受,无法要他们不愧疚,两人的身影几乎融在一块,形成残影,登时天旋地转。 「这么多年来,大家都累了烦了,陪你们演那么久的闹剧??」 这些肺腑之言几乎用尽她残馀的力气,她失魂落魄地凝视着萧永辰,一字一句用力说着—— 「我就到这。」 语毕,她狼狈转过身离去,似在大海中载浮载沉,游得精疲力竭。 柔弱纤细的身子摇摇晃晃,垂下苍白的面容,变得毫无血色。一连串的打击,忍受了几年的委屈,形成巨大的沉重,在此刻击溃她。 随着感情落幕,她忆起最初?? 在课业和家庭压得她喘不过气时,他领着自己去了好多地方,她很喜欢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像鸟儿般自由无虑。 行走在一起路过的街道,身侧是无边无际大海,又是这片再熟悉不过的海滩,她第一次见到海,正是萧永辰带她来。 他们在这嬉笑打骂,在这谈天吹风,也曾在这吵过架,她转头就走丢下萧永辰不顾,他跟在后头,拾起路边的小石子扔向她的背影,她发现后也跟着动作,不知不觉玩了起来,原本负面情绪拋在脑后,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比赛谁先跑到对面的杂货店,结果萧永辰输了,请她吃了一支苏打冰棒,自己却只能眼巴巴看着,逗得她乐不可支。 闭上眼睛,感觉四周瞬间寧静下来。 她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就彷彿他就在身旁,会和她说:「不要生气了啦。」然后戳戳她的腰间弄得她痒,看见她笑了,他会跟着笑,将她一把拽进自己的怀里。 那个他第一次骑乘机车载她来的海滩,那个他们比赛跑到对面杂货店的街道,那个他承诺只会带她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与以往的晴空万里形成对比,现在她佇立的地方只剩黑夜与倾盆大雨,海的另一端有光,忽明忽灭,如此遥不可及。 人长期处在悲伤中,会变得脆弱敏感,即便一滴雨落在水面上也能掀起滔天巨浪。 鞋带掉了、水打翻了、和人擦撞了,这些再正常不过的小事看似平凡无奇,在长期忧鬱的人眼中却是庞大的障碍物,斩断他们的意志,阻绝他们活下去的动力。 小题大作,作茧自缚,也许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她也不例外。但目光所及的世界是漆黑一片,要她如何相信光明的存在? 她脱掉鞋子,覆在沙上,被大雨淋过的沙成了一大滩水洼,感受冰凉从脚底慢慢窜升,冷至心里。 还记得初来乍到的那年夏天,烈日将沙粒烧得滚烫,她被烫得直跳脚,萧永辰见状,俐落地将她抱了起来,走回停车的位置。 而此时的沙几乎成了一滩水,双脚陷在其中,没有热度,她不会再被烫伤,也不会再有人为此奔驰而来。 可她还是受伤了,不知道是哪里痛,痛得她忍不住泛红眼眶。 一阵暴风呼啸而过,将伞一同带走,落在远处海面上,随波漂流。 她终于连伞也没了。 她的人生充满了他们,在家、在公园、在学校、在上学的路上,处处是萧永辰,处处是丁如婷,她逃也逃不掉,抓也抓不着,终将化为一缕烟,飘散这片墨黑中。 脑袋若有若无地思忖着,她身子摇摇晃晃,步伐因水波阻碍变得缓慢,无情大雨倾倒在她身上,将她彻底淹没。 「喂!不要再往海里走了,涨潮了很危险啊!」 一阵高声呼唤从后方传来,传不进她封闭的世界,暴雨下的大海变得肆虐,海浪重重拍在她身上,她踉蹌了几步才稳住。 「那边有人想不开啊!」 后方多了几道高高低低的嗓音,一个路人的呼唤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几户住家特地出门观看。外头是吵杂的,雨下得激烈,可她的心却静如止水,什么也感受不到。 她很想知道……心被掏空了,人是否就永远活在悲伤中了? Chapter7-3 碎玻璃 chapter7-3 碎玻璃 手机猛然震动,铃声响起,像是在阻止她的傻,她愣了半晌,从口袋拿出查看。 发亮的屏幕上显示哥哥二字,她没有勇气按下接听,就这么等铃声停,近乎四十几通未接来电,几则讯息,还有语音。 她将手机凑近耳边,按下播放。 「吕善之!你在哪里?」 是哥哥的声音,在这阵滂沱中显得清晰,字字句句震进心里。 「妈说你出了门到现在都还没回家,现在都多晚了,雨还下那么大,你是跑去哪?不要让我担心,听到就赶快打给我!」 语音结束,她憋着呼吸,坚定的心开始动摇,握着手机的力道加重,按下一则语音。 「为什么不接电话?你赶快回来,我找遍了附近都没有找到你……」 哥哥的声音着急无助,令人感到心疼。 担心温柔的嗓音在此时变得悦耳,静静聆听,她黯然无神的眸终闪起泪光,嘴角失了衡,晃动颤抖。 「我听妈说了,不敢相信她竟然会对你说这种话,你不要认为自己是被赶出家门的,不要觉得自己没有地方可去,不要往坏处想,好吗?」 呼吸变得紊乱,鼻头随之涌上一股酸楚,她再也无法抑制,眼泪疯狂夺眶而出,温热开始蔓延。 她小声呜咽,任凭豆大的眼泪从脸颊滑落,一颗接一颗,落在她结霜的心上—— 「不要担心,哥哥在,你不会没有家可回!」 她攥紧拳,朝向海放声大哭,日积月累的伤痛化为泪,化为嘶哑的哭喊,此时此刻全然倾泻而出。 这声坚定,穿过重重人潮、越过层层吵杂传进她耳中,来到她的身边。一字一句形成防护罩,包住赤裸而伤痕累累的自己。 他告诉她,他是她的家人,他身处的地方就会是她的家。 积年累月的委屈和悲伤,还有哥哥最后给予的温暖,感情太多太沉重,令人无法负荷,一次将她击溃。 「地址我有传过讯息给你了,你如果想念如如的话,随时都可以去看看你,他肯定也想看看你。」 「我期待着,一直都期待着,在我抵达机场时,她会衝上来开心地喊一声,姊姊,好久不见。」 「你如果觉得不自在,不想回这个家,那就出去好了。」 「对不起……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了,永远不会。」 回忆疯狂似地涌上脑海,那些声音在记忆中不断徘徊,挤得水洩不通。 全身力量像是被抽离,她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向前走,只能傻傻佇在原地,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忽地,她想起如如曾说过的话。 「不要认为自己做不到,信心我给你,要相信自己不会被过去绊着,抬头挺胸向前走。」 「你一定可以继续向前走。」 即便当时自己无力消化这段话,如今她终于能够理解,如如留下的这些话,在此时带了些温度,在记忆中闪烁清晰。 只要你在这,我就能够把你抱紧,我会有勇气,面对眼前重重难关。 只要你在这,牵起我的手,告诉我世界还没那么糟,我会对每个明天多些期待。 只要你现在在这里,在我的面前??那该有多好。 她佇立在海中啜泣,背对着岸边,在后方围观的民眾看来,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继续向前走,像是在等待人伸出援手。 一位年轻民眾趁机衝上前去阻止她,原本以为要半拉半扯才能救到人,没想到几乎没有施力便能轻易拖拽她,她没有挣扎,像是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任人摆布。 步在浪中,水压阻挡人的步伐,年轻男子费了些力气才将人带回岸边,结束了这场惊魂记。 她垂着头,跪坐在地发愣,大雨浇得她浑身湿透,沾湿的长发遮住她苍白的面容,无论大家如何叫唤都没有反应,见她精神溃堤的悽惨模样,有人提议叫救护车送医检查。 年轻男子蹲在她身旁,在内心无奈自己竟会遇到只在电视上看过的紧急状况,救回了一个看似过不了情关的女子,即便如此,更让人不知道该如何收尾。 他还在处在感叹中,感到衣袖被轻轻扯了几下,才回过神,转头望向动作来源的她。 她依旧低着头,双眼空洞无神,喉咙乾涸一片,几乎哭哑了,竭尽所能发出声,他凑近身子才能勉强听见。 「我在这……一下下就好……」 接收到她的讯号,男子无奈却又无法置之不理,他起身告诉大家:「不要叫救护车,她没事,只是有点被吓到了,想要待在这里冷静一下,大家先回去吧。」 围观的民眾没有动作,各个面露担忧,见状,在一旁的阿姨也帮忙附和:「对啊,人没事了就好,大家赶快回家吧,雨越下越大,待会涨潮得更严重就危险了!」 吕善之想要感谢男子帮忙,却没有多馀的力气,她淋着雨,直到人潮散去。 恍惚中,看见如如的身影佇在海中央,若隐若现,像个影像飘渺不定,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感受到她的悲伤难受。 她感觉那只是精神错乱而產生的幻觉,可那副模样如此真实,彷彿如如真的在她面前,担心忧愁胜过于想念,那情感太过清晰。 又让她操心了。 她对不起如如,对不起哥哥,对不起重视自己的人,对不起自己,像自己这样无可救药的人,竟还让大家担心难过了。 也许这是最后一面了,还让你见到这副狼狈的惨状,对不起。 你留下的最后身影,竟是为了我而伤心欲绝的模样,对不起。 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她无力抬手擦去,任由泪痕佈满脸庞。 没能挡住别人给予的伤害,没能逃出回忆的束缚,没能充满希望地面对明天…… 没能快快乐乐地活着。 「对不起……」她慢慢蜷起身子,独自一人抱着双腿啜泣。 密如瀑布的雨愈发猖狂,如烟如尘,将虚弱渺小的身影彻底掩盖。 紧紧握着手机的右手始终没有放开,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淹没在这场滂沱中。 Chapter8-1 破晓 chapter8-1 破晓 暴雨夜里,茫茫大雨如烟如雾,千万雨滴重重坠落地面,砸在身上甚至能感受到皮肉疼。一栋老旧公寓前,能看见一抹修长高?的身影,打着伞佇立在滂沱大雨中。 徐若天站在街道旁,时不时左顾右盼,神色一如往常冷静,心里却满是担忧。 想起方才,吕成之回到家不是先喊着今晚要吃什么,而是满脸紧张地请他帮忙找吕善之,因太过着急导致讲话结巴含糊,他只好自行将吕成之零碎的话语拼拼凑凑,才了解现况。 他们的妈妈和男朋友在外用餐,回到家发现吕善之不在,衣柜几乎被清空,放在柜子旁的行李箱也不见了,才打电话问吕成之,人是不是来了这里?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吕成之一头雾水,他相信妹妹不会随便离家出走,一问之下,妈妈才想起自己说过一些不好听的话。 吕成之想起吕善之不愿踏出房门的那段日子,坏想法一下子衍生而出,他知道她不会求助他人,不懂得与人倾诉发洩,只会自己憋着闷着。 妈妈男朋友住进家里这件事,吕善之不曾告诉他,他猜想,妈妈对她说这种伤人的话也可能不是第一次了。 电话怎么打都不通,吕成之心急如焚,换上外套衝出家门,只丢下一句:「我去外面找找看,你如果想到她有可能去哪再打电话给我!」 「等……」徐若天还来不及反应,捕捉到的只剩下他的背影。 他无奈,如果自己也跟着一股脑地跑出去,要是吕善之过来就找不到人了,虽然坐立难安,但他也只剩下待在家等待的选择。他叹了口气,决定在公寓前等待,在雨中罚站一个多鐘头,成之还是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已经不记得几度拿出手机拨打吕善之的号码,还是一样响了半天无人回应,无止尽的嘟嘟声。 突然,远方飘来一阵铃声,微弱而渺小,马上就被庞大的雨声掩盖,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立刻抬起眸四处张望,最后目光停留在远处的人身上。 隔着如浓雾的雨,眼前模糊不清几乎是一片白,他皱起眉宇仔细端详,发现是吕善之,她没有撑伞,淋得浑身湿,拉着行李步履蹣跚地走近。 他没有多想,第一反应就是小跑步上前迎接。 走近一瞧才发现,吕善之面色苍白,双眼又红又肿,浑身湿透,长发一丝丝黏在脸颊两侧,制服裙也沉得下垂,看上去狼狈不堪。 「怎么淋成这样?你没有撑伞吗?」他赶紧递上伞替她遮雨,虽然如今已于事无补。 她轻轻摇头,带着胆怯战战兢兢问:「我哥……在家吗?」 没想到她回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找哥哥,反而像是不希望他在家……或者说害怕见到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他出去找你了。」 徐若天又换上一如往常的冷静沉着,听见他的答覆,她默默松了口气。 「先进去洗个热水澡吧,我给你泡杯热可可。」他转过身,示意要她跟着自己走。 谁也意料不到,吕善之忽地伸出手,从后方拉住他的衣服。 衣服被扯了一下,他猛然顿住,有些讶异,对于吕善之的举动感到不可思议,不自觉屏气凝神。 吕善之垂下头,静默不语,时间似乎凝结在此刻。 秒针又往前了一大步,沉静良久,她才缓缓发出微弱声音。 「对不起……」她的声音在颤抖,一字字说得艰辛:「又给你添麻烦了……」 带点鼻音呜咽的哭腔,是他最讨厌的。他讨厌爱哭脆弱的女人,哭闹起来特别麻烦,可吕善之却不是这么回事,她哭得安静,甚至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最初对她的印象是冷漠难以亲近,还以为是个毫无感情的人,没想到如今却搞得一身狼狈。面对这个女孩,怎么样都无法坐视不管,他无奈,怕麻烦的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他回头,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拿下,动作缓慢轻柔,转而握住她的小手,感受从她手上传来的冰冷,内心深处有什么开始动摇。 「不麻烦,你这不是回来了?」 手突然被厚实大掌包覆住,吕善之错愕地抬起头。 温度从两人之间传递,冻得没有知觉的手终于得到温暖,一切来自眼前的男人。 「没事,回来就好。」他的语调平稳毫无起伏,安抚着她,见吕善之没有反应,他也不打算等,迈开步伐带着她上楼。 被拉着一隻手,吕善之愣愣跟在他身后,望着那抹高大可靠的背影,似曾相识的感觉勾起她的记忆。 之前去哥哥和老师的高中,被警卫发现时也是这样的画面,就好似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清晰,那天也是像现在一样的夜晚,虽然乌云密布看不见几颗星星,闪烁的感觉还是相当真实。 彷彿只要看着老师,星星和月亮就会变得更加明亮。 她终于知道,自己会一直跟着老师,也许是因为喜欢和他待在一起的感觉。 总是一直找藉口将自己的举动合理化,也许她是真的享受和老师在一起的时光,那感觉很模糊曖昧,她并不明白,也许是因为和他在一起特别安静,沉稳……特别舒服。 和老师在一起,令她感到无比安心—— 她终于愿意对自己承认。 进到屋内,徐若天大衣都还未脱下,先是拿条毛巾给她,之后又进到浴室放水,吕善之站在门口发愣,见他为自己东奔西跑的,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由冷水转至热水需要点时间,徐若天在浴室内隔空向她喊着:「水待会就热了,你有带衣服吧?」 「啊……有。」被这么一唤她才回过神,蹲下身拉开行李箱,正准备从里头拉出几件衣服,原本刚擦乾的手马上又被沾湿。 不会吧……她在内心暗自否认自己的想法,将行李箱整个打开查看,差点没昏过去。 行李箱是硬壳防水的,但似乎没有将拉鍊拉好,雨水从空隙中渗入,再加上她整晚在外,里头几乎全部浸湿。 怎么办……拿去浴室洗一下,再用吹风机吹乾吗?但用吹风机不易乾又耗电,给人家增加电费就不好了…… 正当她苦恼如何是好时,徐若天走了过来。 「水热了,可以去洗了。」 「好,我马上去。」她急忙起身,正要越过他身旁,徐若天忽地拦住她。 他瞥了眼她手中的衣服,「衣服不是湿了吗?」 没想到会被他发现,她有些慌张,急忙解释:「我不会用吹风机吹乾的。」 见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叹了口气,懒得多做解释,直接抢过她手中的衣服,「穿这个会感冒,我去拿我的衣服给你。」 她愣怔,连忙摇手,「不用啦,这样太麻烦了……」 徐若天无视她的婉拒,逕自走向房间,只见他进到屋内后将门轻轻闔上,不知是错觉还是自己太过敏感,一个简单的举动像是划下界线,用一片木门隔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穿这个可以吧?你也算高,应该不会太大件。」他从衣柜中挑出一套休间装,灰色上衣和棉裤摺得整齐熨贴。 照以往对老师的印象,还以为他并不会摺衣服,想像中房间的模样是一座垃圾山,衣裤散布在房间各个角落,出门时就随手一抓……看来是错怪他了。 「发什么呆?赶快去洗。」听他再度催促自己,她才愣愣接过衣服,道了声谢,唯唯诺诺走进浴室。 扳起水龙头,热水倏地从莲蓬头的隙缝中倾泻而出,眼前一下子白雾瀰漫,虽然曾经抱怨没有浴缸,此时这里却感觉相当真实,狭小的空间反而令人感到安心。 抬头闔上眼,任由莲蓬头喷出的水柱拍打在脸上,冲走了所有无力疲惫,原本冻坏了的手指,在碰到热水的瞬间终于有了知觉。 能够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现在就在这,今天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 真的结束了……长久以来折磨她的感情,终于拿出勇气画下句点,即使难过,即使心痛,她也不会后悔。 Chapter8-2 破晓 chapter8-2 破晓 关上水龙头,她深深吐了口气,给热水冲了两分鐘,头脑似乎也变得清晰。 她转过头望向置物台,发现上头早已准备好全新的毛巾,原本就知道老师是个温柔的人,比想像中还要更细心,愈是深入就愈能察觉到。 她快速套上衣服出了浴室,走到客厅,看见桌上放着一杯热可可,杯底下压着一张黄色便条纸,她将其拿起。 我开车去接你哥回来,记得趁热喝。 蓝色原子笔写下的娟秀字跡包含满满心意,内心不禁一阵动摇,方才包围她的蒸气、覆在身上的衣物,还有现在捧在手中的热可可,全部由外而内温暖至心底。 不时还能嗅见衣服散发的香味,和之前的外套一样,残留了洗衣精的馀味,晒过阳光后的清新,老师的温柔织成暖流,很是熨贴。 在她无助时他会出现,用老师或哥哥的身分作为藉口,就像现在一样,即便只是静静待在她的身边都能给予莫大的力量……但她却没办法给予回报。 他从不曾主动提起有关自己的事,不喜欢别人探究过去,所以总让人感觉遥远。 他的心好像是一块禁地,心门不愿为任何人敞开,他受伤了,却没有人知道伤口在哪,他藏得很深,就如望着他的眼眸那样深沉。 该怎么做才能靠近他呢?她又能替老师做些什么来回报呢? 她思索着,索性拿起桌上的原子笔,在便条纸角落写下「谢谢」二字,而后慵懒地枕进柔软的沙发中,眼皮变得沉重,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陷入沉睡当中。 梦中,她佇立在一艘木筏上,在海中央随着浪起伏。 看不见尽头,没有任何能落脚的海岸,她在一片死寂的海上漂泊,浪花拍击的声音忽远忽近,漫无目的流浪着,身处的地方距离家有多远也无从得知。 不知道睡了多久,没有力气甦醒,眼眶湿润的感觉却清晰无比,好像她睡着睡着就哭了,原因就连自己也不清楚。 大门打开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梦,将她拉回现实,心里空洞的感觉却馀悸犹存。 「啊,吕善之真的回来了,在沙发上睡觉。」哥哥的声音,他似乎还在门口脱鞋子。 他们的声音传入耳中,她很清楚听见却没有办法回应,就像一个断了线的魁儡,没有一丝力气动作,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今天下来真的累坏了吧,你小声点,别吵到她。」 「我知道啦,可是我们只有两个房间,之后怎么办?」 「当然是你过来跟我睡。」 「我不能跟我妹睡吗?」 徐若天停顿了几秒,声音变得低沉可怕:「少作点梦吧。」 「开个玩笑,不要那么认真嘛……东西我明天再搬去你房间,我先去洗澡。」 约莫过了五分鐘,她听见有人走到身边,轻轻唤了声:「进房间睡吧,睡在这会感冒。」 身子像是装了铅块般沉重,她无法给予回应,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 等了半刻没有回应,他弯下身挡住了光线,似乎在端详她的面容,不久,她感觉到粗糙厚实的触感,他抬起手拭去她充满眼眶的湿润,动作轻柔。 他施了魔法,被触碰过的地方变得温热,暖流顺着慢慢窜进心底。 徐若天不费多少力气就将她抱起,小心翼翼进到哥哥的房间,轻轻将她放至床铺,覆上被褥,她听见他拉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 「干么哭?我认识的你应该没这么柔弱。」 他的声音很轻,告诉她,她该要是平时那副凶神恶煞,该要蛮横有力地回嘴。 他沉静片刻,又说:「以后睡觉别再靠药物了。」 不知是和当初虚弱模样重叠,还是因他同样坐在床边守着,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深怕他误会,她一慌,奋力抬起手揪住他衣襬。 「我没有……」她竭尽力气哑着嗓告诉他,是他改变了她,她也不会让他失望。 他一愣,随后语中带笑:「我知道。」 又静默良久,他拨开垂在她颊上的发丝,一阵低沉在耳边响起—— 「睡吧,我在这。」 神奇的咒语将恶梦带来的不安挥之而去,温暖包裹住她,原本紧绷的四肢慢慢放松,心跳变得平稳,呼吸也随之安定下来,她再次沉沉进入梦乡。 或许是她真的太累了,又或许是因为老师在的关係,才会如此卸下心防。 他说了一句他在这,就足以让人放一百万颗心。 昨夜的昏昏沉沉并不是假象,不出所料地,她感冒了。 虽然不至于到高烧,身体却相当不适,她猜想也有可能是近期太过拼命埋头苦读,用脑过度才会生病。 隔天早上,徐若天一眼就看出她不舒服,哥哥听到立刻叫她留在家休息。除了晚上被哥哥叫起床吃了几口粥,她一倒下就直接睡到隔日天明。 再次睁开眼时,天亮了,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也终于止住。 她被从窗户映照进屋内的光线唤醒,经过一整天充足的休息精神好了不少,也许是跨过了自己心里的一道坎,今天的阳光和蓝天并不令人厌烦。 她打开房门,发现屋内瀰漫淡淡咖啡香,稍微提振了她的精神。 循着香味来到客厅,她看见徐若天在沙发上翘着腿,优雅地品尝美式咖啡,一改平时假日的慵懒颓废,他早已梳洗完,从容地看着晨间新闻。 「老师早安。」她礼貌地先行打了招呼,随后才发现这画面似乎有些奇怪,起床一出房门就在客厅和教师打招呼,甚至穿着对方的衣服……怎么想怎么怪。 「早。」他放下咖啡杯,「看起来精神挺好的?」 「嗯……因为睡得很饱。」她有些难为情,随即想起另一个大男人,向他们的房间望去却不见人影,好奇问:「我哥呢?」 「去买早餐,应该快回来了,你先坐吧。」 她点头,坐到另一张沙发上,偶尔往他的方向瞥,千言万语在喉咙堵得水洩不通。 「前两天谢谢你的照顾,给你添麻烦了……」她抿抿脣,苦笑自嘲,「你之前说得没错,我果然还是个小孩。」 他看向她,一双蓝眸乾净清澈,散发着令人深深坠入其中的吸引力。 「伤心时產生不好的想法难免的,脆弱的人比比皆是,不会因为是大人就变得多坚强。」真不愧是身为教师的男人,说的话总是一针见血又现实。 她很想知道,他说的话是不是也包含自己?那样活在悲伤中,随时都会放弃。他的语气淡然,听来却格外沉重,就好似他也是佇立在风雨中的人,至今仍未走出来。 「对了……」他欲言又止,从口袋中拿出满是皱痕的黑色菸盒,「抽菸对身体不好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看来你也没办法再拿我的事当把柄了。」 定睛在熟悉的纸盒上,她倒抽了口气,「你是从哪里……!」 「昨天要把你外套拿去洗时,在口袋找到的。」他脸色凝重,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吕善之不敢出声,想着他对自己的印象一定糟透了,从最初不去上学影响教师考勤业绩,又惹出那么多需要他帮忙的事,翘课还厚脸皮地黏着人家,一直到现在…… 她已经成功塑造出一个叛逆小太妹的形象,即使那并非她本意。 然而最可怕的是被哥哥知道,她简直不敢想像他会有多难过失望,也许他不能理解因此成为往后的疙瘩,也许坏小孩会成为她永远挥之不去的标籤。 见她正襟危坐,知错低着头,噤若寒蝉,看似已做好被斥责的准备,徐若天的气势才稍稍减弱,他轻叹。 「我知道用逼迫的方式不会起任何作用,尤其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我不会叫你戒掉,我相信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语调沉稳理性,将菸盒还她,「还你了,看你怎么处理,这次我会帮你隐瞒,下不为例。」 她怎么也想不到,徐若天竟不询问任何原因,义无反顾地站在她的角度替她着想。 Chapter8-3 破晓 chapter8-3 破晓 忽地,大门口传来吵杂声,吕成之朝气蓬勃地大声嚷嚷:「早餐来囉!」 他拎着两袋早餐,在玄关脱鞋子还哼着自创曲,「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是早餐~我最喜欢九层塔蛋饼~不吃没精神~会像徐若天一样~衰老~」 一大早就吵得不可开交,语末还拉长音,身为妹妹感到相当难为情,悄悄瞟向徐若天,发现他蹙紧眉宇,显然受够这阵魔音传脑。 「喔!吕善之你醒了喔!身体好些没?我有买你喜欢的三明治还有热奶茶,来吃吧!」吕成之像是隻精力过剩的猴子,蹦蹦跳跳地散发着无限活力。 再平凡不过的早晨被他搞得闹哄哄,他一出现气氛都变得轻松,很难不被他的明朗所感染。哥哥总是能让人心情好转,她突然觉得这样早晨也挺好的。 初次三人一同用餐共度早晨,多久没和家人一起吃早餐,能够聚在一起度过一天的开始,这样的风景再美好不过。 「我今天有买你的份,你最好老实给我吃完。」吕成之将一袋早餐放到徐若天面前,语气加重道。 此话引起吕善之的疑惑,她咬着吸管,问:「老师平时不吃早餐的吗?」 「何止不吃早餐,他一天几乎只吃一餐,还都只吃泡麵。」 「这样不是很不营养吗?」她惊讶。 「但他不在意啊,讲几百次了还是一样老顽固。」 听他们你来我往地讨论自己,他忍不住打断他们:「不是刻意不吃,是真没胃口。」 没有想到意外得知了徐若天的饮食习惯,吕善之才想起楚楚曾说过去学校找徐若天是顺路带早餐给他,原来大家都知道这事,就像个大孩子一样,早上刚起床没有胃口还得妈妈逼着才肯吃早餐。 「只吃泡麵怎么行?一个大男人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她略带责备瞪他,徐若天也不甘示弱,两人瞋目对视用眼神打架。 见他拿着汉堡始终没有动作,她用力拍了拍桌面,面露凶狠,「还不吃?」 徐若天终究敌不过她的倔,顺从着咬下一口,吕成之在旁看得津津乐道,终于找到人能治他,他轻拍徐若天的肩,给了他沉沉一句:「看来你以后日子也不好过了。」 早餐才送到嘴边,吕善之发现明明是假日天,却连哥哥也打扮了一番,不禁好奇问道:「你们今天要去哪里吗?」 「我们要去打靶!去过几次感觉越来越上手了,希望今天能打得好!」吕成之兴致勃勃说着,「你呢?今天也要待在家画图还是读书吗?」 「我要去灵骨塔。」 「啊?」被意料之外的答覆搞得措手不及,吕成之收起方才的雀跃,一脸愣怔,「你要去见如如吗?」 「嗯,我逃避太久了,连她的葬礼都没勇气去??是时候该去见见她了,不然她会生我气的吧。」 与萧永辰分手只是个起头,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逃避,就要鼓起勇气面对那些课题。 徐若天突然出声打断她的思绪:「我陪你去吧。」 「嗯?你不是要陪我去打靶吗?」吕成之不敢置信,怎么就这样拋下他一个人了? 「灵骨塔挺远也挺偏僻的,自己搭车过去很麻烦,我开车比较方便。」徐若天逕自做了决定,让吕善之赶紧换衣服出门。 她无话可说,那里确实是要搭公车、捷运、接驳,经过舟车劳顿才能到的地方,那样庄严肃穆且冰冷的地方,独自前往难免心里也不安,有伴总能安心许多。 无论是行动或是心灵上,徐若天一再给她支持,她内心万分感激。 多么庆幸,哥哥和老师给予的力量慢慢组成坚定,促使她的心悄悄產生变化,原本带着不安踌躇逃避着,直到此时才终于下定决心坦然面对。 有徐若天在背后推了一把,她更加篤定自己的勇气,也重新拾回信心。 在去灵骨塔的途中,吕善之静静望着车窗外,风景映在那双幽深乌眸中,如往事一幕幕快速掠过。也许是不知所措,也许已然放下,她的心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感觉自己慢慢向如如靠近,她在等她,一直在那里等她,愈是这样想,愈是想快点抵达她的身边,逆着风狂奔到那个地方,再黑再冷她都不会再害怕。 到了目的地,吕善之解开安全带,轻轻向他道了声谢:「我出来再打给你。」 语毕,她故作镇定缓缓离去。 见她看上去一副紧张不安,徐若天实在放不下心,犹豫半晌跟着下了车。 车门还敞着,他一手扶在门扇上,隔着一台车的距离望向那抹纤细的背影,内心有股声音在催促自己,有些藏在心里的话必须要说,必须亲自说出口才能传达到对方身边。 终究,他坚定开口一唤:「吕善之。」 吕善之愣住,霍然停下脚步,除了课堂上点名以外,她从未被他唤过名字。 这声呼唤生疏得令人彆扭,却也显得十分有重量。 「你记得我说过,不要想逃开回忆吗?那并不是要你正面和它碰撞,是要你接受它。」 她想起前些阵子,自己拖着行李漫无目的步于夜路,菸一根接着一根,自暴自弃般想着既然什么都留不住,那就什么都不要也罢。 那些画面歷歷在目,她静下心,专注聆听他接下来的话。 「你不需要想尽办法变得正向豁然,以你舒服的模样生活就好,也许时间没办法冲淡一切,也许这些伤痛会跟着你一辈子,但如果你愿意面对它,与它并存共生,你会好过一些。」 字句如细水流进心底,缓慢温柔地,动摇内心深处的自己。 「如果你认为这一切都是命……那就不要认命,跟它抗战到底。」 他说,只要相信出口是存在的,就能在心底悄悄滋生一点希望,足够累积成向前迈步的力量。当你从头到尾散发正向光芒,所有人都会主动走近帮助你,好事自然也会被吸引而来,别让那些想伤害自己的人称心如意,别向坏事低头。 你能主宰自己的人生,相信自己,定能改变一切…… 他的字句里带着这样的声音,清晰得可以。 风从西边来,为他话语的停顿下了间奏,乌黑发丝时飘时落,戴了变色片的眼眸若隐若现,透过深不可测的漆黑,依稀能看见底下一片湛蓝。 吕善之微微扯出笑容,乌眸中流露出的真情,代替言语给予他最好的回应。 她转过身迈开脚步,和方才截然不同的是,步伐轻快了许多,空气也变得清爽。 抬头向天空一望,湛蓝瞬间充斥在眸间,太阳高掛空中,散发着柔和日光,轻而易举蒸发了先前的湿冷。 连续下太多天的雨,令人不禁產生世界是阴暗的错觉,可太阳听见了她的哭喊,才会晚了几天到来。 今天天气真好啊——她在心里暗自反覆唸道,直至心静如止水。 进到大楼里,吕善之来到如如所在的楼层,进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尊地藏王菩萨像,她走上前双手合十,在心里祈求菩萨能带领如如修行,希望她别再牵掛世间,跟着菩萨前往没有病痛、无忧无虑的地方。 随后,她随着讯息里给的文字提示,来到如如的塔前。 雕琢精緻的小门上写着她的名字以及一张小小的相片,相片里的如如笑容灿烂,如同她记忆里的那样。 她不由自主伸手抚在如如的相片上,思念之情波涛汹涌,寂静无声却又震耳欲聋。 「你来干什么?」 忽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从这充满着不欢迎之意的语气很好判断来者何人。 Chapter8-4 破晓 chapter8-4 破晓 「这里没有规定我不能来吧。」吕善之没有回头,相当平静。 「我话都说成那样,你还敢来呀?」吴文曼没好气地走上前,明讽暗嘲道:「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在这见到你,毕竟就连葬礼你都没来。」 「是啊,我也以为。」吕善之收回手,目光仍依依不捨地望着相片,「原本我就是只会逃避的废物,这点否认不了。」 闻言,吴文曼嗤之以鼻地笑了声,「不会以后还会在这看到你吧?」 「很可惜,你还会在这看见我的。」吕善之终于转过头,视线与她相交,「只要想念如如,我就会来。」 「??随你吧。」 吕善之发现她手中皱成一团的卫生纸,她猜想,吴文曼每次来这都得哭一遍。 她无奈地扬起笑意说:「不论你信不信,你不是唯一一个来看如如就哭鼻子的人,只是我前几天已经先哭完了。」 吴文曼望着她还有些红肿的双眼,再加上方才看见她将手抚在如如的相片上??情绪十分复杂,难以言喻。 思绪至此,吴文曼不经意瞥见吕善之颈上的银色项鍊,她伸手一指。 「??那条项鍊,是我送她的。」吴文曼无奈笑了起来,继续说道:「我知道她一定很重视你,自己捨不得戴的项鍊就这么转送给你了,她当初那么希望我们能玩在一起,现在肯定也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呵,她哪会懂我的心情多复杂。」 吕善之虽然多少猜到,听见当下还是有些讶异,如如曾说过那是重要的人赠予她的,难怪当时吴文曼看见项鍊后嗤笑了一声。 即使少了一个人,她仍想实现如如的愿望,让曾经的不谅解止在今朝。 「你讨厌我也好、想报復也罢,但让自己过得好好的,这才是如如最想看见的吧。」见吴文曼一脸不在乎,吕善之无奈地轻笑,继续说道:「以前我也不明白『释怀不是为了原谅别人,而是为了放过自己』这种充满心灵鸡汤的屁话,可经过这么多事以后,现在多少被迫理解了。」 被仇恨、懊悔困着只会止步不前,因为自己体会过了,才更能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那些不该被原谅的人就不要原谅便好,不要为此伤心伤神,大哭一场过后,明天还是要好好活着。不仅是证明给那些人看,自己已经坚强到不会再被伤害,同时让牵掛的人能够放心离去。 面对这好似自以为是的大道理,吴文曼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消化,她目光落在如如的相片上,彷彿如如期望中的三个人相聚在此刻达成了,她一直那样笑着,静静看她们俩斗嘴,纯真坦率的眼眸,与自己的尖锐形成强烈对比。 她又何尝不想完成如如的愿望,与吕善之好好相处?但要她如何接受吕善之错失帮助如如的这个罪过,还若无其事和她当好朋友? 又要她如何接受,自己同样没有救到如如这个事实?? 「也许,我恨你就像恨我自己一样。」吴文曼语气柔和许多,原本的气焰被忧伤掩盖,她悲痛地闔上眼,嗓音因哽咽变得沙哑,「我知道你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我知道你也为如如的事伤心难过得不得了,我知道你也不愿这一切发生??其实我都知道,但是我??」 她愈说愈激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泪珠不争气地从眼眶中滚滚落下。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会变成这样都是何欣颖那王八蛋害的、是那些视而不见的同学害的、是没有时刻守在如如身边的你害的??也是我害的。」吴文曼捂住脸,却掩不住肝肠寸断的哭喊声,情绪溃堤后留下的只剩虚弱的呜咽声,「为什么我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为什么我没有在那时候就回来?为什么在她发生这些事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吕善之望着吴文曼声泪俱下的模样,心里酸涩不已,总觉得她们很像,不久前自己也是那样被悔恨蒙蔽了心灵,于是恨透了全世界,于是不愿放过自己。 她不知道,若是让可恨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自己就能像復仇剧演的那样,迎来大快人心的结局,轻松快活地生活下去吗?只要将坏人拖进地狱,这个痛之入骨的伤疤就能随着时间慢慢癒合吗? 她不知道??因为她也像迁怒于所有人的吴文曼一样,总是一直在迷茫。 吕善之从包包中掏出面纸,默不作声地递到吴文曼手中,耐心等待她冷静下来。 吴文曼吸了吸鼻子,将面纸揉成团,不耐烦地抱怨道:「好烦,每次来都要哭一遍,今天已经哭两遍了,还是在如如面前。」 「没关係吧,如如应该也知道你爱哭。」 「少囉唆,我之前都会躲在外面哭的,谁叫你把我逼成这样。」 吕善之耸耸肩,一脸事不关己,「我看是你自己说得很开心。」 「??我果然还是很讨厌你。」吴文曼睨了她一眼,「我哭成这样你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有,不愧是冷血无情的女人。」 「我在如如面前有人设的,如如就喜欢我这样沉着冷静。」吕善之打趣回道。 「什么鬼东西??」吴文曼无言以对,忍不住轻笑出声。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拌嘴使气氛活络了不少,之后,吕善之自顾自地跟吴文曼交换了电话号码,她丢下一句:「之后想如如的时候也找我一起吧,两个人比较不那么孤单。」逕自离开灵骨塔大楼。 途中,她摸到口袋中的菸盒,拿在手中盯着半晌,她脸上浮现笑意,将其一把扔进垃圾桶。 徐若天告诉她出口是存在的,她相信了,于是药也好菸也好,她不再需要倚靠那些慰藉,她知道有更重要的东西,要靠自己的力量去争取。 她们知道,这场雨终有结束的一天。 从今开始,她们要慢慢放下怨悔,无论需要多长时间,相信明日晨曦升起时,一切都会度过,都会慢慢变好的。 覆在心上的阴霾渐渐散开,透进一丝光线,此刻她们能够确信,雨会停云会散,太阳会再次高掛在天。 吕善之抬首望向一望无际的蓝天,不禁喃喃自语道—— 「今天天气真好啊。」 Chapter9-1 萌芽 chapter9-1 萌芽 短短几日如度年,心情坐在云霄飞车上,时而飞扬时而坠落,曾经被撕裂,如今也已慢慢復原。值得高兴的是,她成功和萧永辰切断关係,和吴文曼关係也不再那么尷尬。 所有糟糕事落幕后,她确定搬进徐若天的租屋处,和两个大男人开始同居生活。 妈妈同意了她搬来和哥哥住一事,虽然对那天闹不愉快的事隻字不提,但这就是他们家的相处模式,有些彆扭有些生疏,偶尔联系关心便好。 吕善之一如往常留校自习,约莫晚上八点半到家,看见徐若天盖着被子睡在客厅沙发,这本不是什么少见的画面,可凑近一瞧发现他病懨懨地昏睡,明明天气不冷,人高马大的身子却微微打颤。 她伸手往他额上一探,温度异常炙热。果不其然,徐若天发烧了,而且百分之百是她传染给他的病毒。 前几天身体不适受人照顾,这下换成对方倒下了,自己却一身轻,她满是愧疚。 「老师、老师……」她轻晃他身子,试图唤醒他。 徐若天不舒服地呻吟了声,问她怎么了,嗓子哑得可以。 「你发烧了,在学校就不舒服了吗?」见他摇头,她又问:「吃过了吗?」 照顾病人还是头一遭,但见他这般虚弱,不吃点东西来补充能量不行。她扎起头发径直走进厨房,在冰箱内翻找出可以料理的食材,接着熟练地洗米煮熟,再将蔬菜、肉类洗净切碎后一起下锅。 简单完成了粥,她回到客厅端上桌,晃晃徐若天的身子,费了一番力气才唤醒他。 徐若天朝桌上瞥了眼又缩了回去,「我没胃口……」 「有没有胃口都得吃,你就是平时不好好照顾身体,生病才会这么虚弱。」见他不妥协,吕善之威胁道:「你如果不吃我就在这里一直吵你,你赶快吃完就能好好睡觉了。」 「当初最虚弱的人现在反过来教训我了……」徐若天拗不过她,只好乖顺坐起身,浅嚐一口后放下勺子,语气平淡给出评价:「普通。」 「少囉嗦,病人的食物不好做太多调味,不是我的问题。」她嘀咕。 他轻轻笑了,侧面看他眼睛弯起,脣角划出好看的弧形。 吕善之不满地睨了他一眼,拖着虚弱的身体竟还有力气和她斗嘴??算了,见他笑很不容易,也算值得。 徐若天盯着手中勺子半晌,好奇提问:「你会做菜?」 「还算可以吧,在家有时候会自己煮。」 徐若天喔了声,一副理所当然道:「那挺好的,以后不用吃外食了。」 这话什么意思?就这么顺理成章把她当私人厨师了吗?她正想反驳,想到自己毕竟是寄人篱下也不能白吃白住,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徐若天将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举起碗盘,眼神示意她拿回厨房清洗。 吕善之接过碗盘,不满地轻轻哼了声,心想这个人真是过分,先是评价人家的料理普通,还把人当免费劳工,如此践踏人家的用心良苦?? 吕善之不屑地转身离开,正当她踏出步伐之际,身后驀地传来渺渺声音—— 「??谢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登时止住动作,不敢置信地回首望,徐若天已然躺回沙发里,背对自己蜷缩成一团,若无其事的模样彷彿方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见状,她止不住脸上笑意,心想这傢伙真的是很不坦率,就连道谢都是这样背对着人说,总是那样没礼貌又恣意妄为,让人恼火?? 却又能用一句话将她的不悦全部消除,十分神奇。 趁着清洗锅碗瓢盆之际,吕善之传讯息询问哥哥储备药物的存放位置,想着老师只吃饭肯定不够,还是得吃点药才能早点退烧,得到消息后她快步走入徐若天和哥哥的房间。双人床在左侧,旁边是原木书桌,上头摆满英文原书和美术相关书籍,还有老师随身带着的眼镜盒,房间朴素简约,并没有她想像的凌乱不堪。 她循着哥哥的指示,在床头柜取得退烧药,正当任务完成准备返回,视线不经意瞥见在墙角的画布,画作大大小小叠在一起,有方有长,皆是油画。 忍不住好奇凑近一瞧,用色不鲜艳不亮眼,彩度低而优美。飘满浮萍的池子,耸立枯树的道路……大多都是风景画,光看便能感受其中幽幽静謐,有几分神似莫内的印象派画作,如同梦境朦胧浪漫。 哥哥对艺术没有兴趣,这些画都是老师买来的吗? 吕善之注意到放在最深处的画,上头覆着一块白布,就像不忍看见一般被深藏着,她隐隐感觉那是不能触碰的,身体却不受控制走上前,小心翼翼掀开白布—— 画上纤细柔弱的女子映入眼帘,她眉清目秀,没有胭脂花粉,散发一身朴素气质。 她的大脑顿时停止运作,疑惑排山倒海而来。 这个人是谁?看起来并不是买来的画作,难不成老师会画画?目光在房间环视一遍,发现书桌旁的角落,油画用具七横八竖横躺着。 她的猜想几乎对了一半。 画中女子回眸一望,似有言未尽却不得长留,画上每一笔充满了感情,顏料堆砌成的思念太过浓厚,令人心碎。 她想起徐若天揹着自己回家那次,他看见麻雀速写便笑了,说是想起些什么…… 「别一副这么想知道的样子,只是小事而已,而且那个人也不在了。」 她只能在心中做尽揣测,即便他明显不愿被揭开伤疤,于是拒人千里之外,他的神秘低调似乎只为保护自己。 「我回来了!」霍然,哥哥的声音从玄关传进,她吓得瑟缩,手忙脚乱盖回白布,做贼心虚地逃离现场。 一走出客厅便见哥哥来到沙发旁滔滔不绝说着,「我刚刚听说你生病了,有发烧吗?你吃饭了没啊?不能再像平常一样吃泡麵了耶!还是我去帮你买点吃的?」 听见徐若天细语几声,成之凑上前聆听:「什么什么?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你很吵。」他紧蹙眉宇,一脸嫌恶。 看来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哥哥摸摸鼻子走回房间。 吕善之拿着药走上前,凝视徐若天昏睡的侧脸,心里的空洞逐渐扩大。为何想靠近?为何想知晓?她从来不了解他,也不明白自己。 正如当初天天被骚扰,现在心头同样乱得可以,对于徐若天这个神秘人的问题堆积成山,距离又一下子拉远了。 儘管如此,她还是想待在这,感觉自己是中了妖术,心中有什么东西如影随形,在那搁着,怎么也放不下。 儘管他是一把捉不住的沙,稍有起风就能轻易带走他。 Chapter9-2 萌芽 chapter9-2 萌芽 搬来小公寓住也有两个星期,吕善之很快地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可就这么一成不变的生活令她感到不自在,她总觉得还有些问题必须釐清,有些事必须去做,这样的想法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直至她下定决心才尘埃落定。 她主动找上梁纯子询问关于何欣颖的事,自从上次三人不欢而散后,吕善之就再没与梁纯子有任何来往,梁纯子也为她的主动搭话感到意外。 其实吕善之压根不痛恨梁纯子,她知道她们都只是为爱盲目的可怜人,三角关係已然成为过去式,她虽没打算和梁纯子重修旧好,但毕竟同学一场,也不必将关係恶化。 吕善之向梁纯子坦白,她想知道何欣颖究竟是天生的恶人,还是什么导致她变成专横跋扈的霸凌者?如如一事不能就这样云淡风轻地带过,她必须釐清根源。 面对如如的离世,梁纯子也是心怀愧疚,事情会严重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她也难辞其咎,于是一五一十向她娓娓道来?? 原来,何欣颖的家庭破碎不堪,从小父母离异,又长期活在父亲家暴的阴影下,以致其对于暴力的观念扭曲。她身边的小妹也差不多如此,有几位甚至也曾是被霸凌的对象,认为这个社会就是弱肉强食,不是欺负别人就是被人欺负。 恐怕她们是想透过聚集起来为非作歹,从中得到同儕之间的认同,以弥补家庭或者其他地方无法补足的内心空缺,又或者是透过欺负他人来壮大自己内心的弱小,营造出一种自己很强大的假象?? 无论真相为何,得知背后隐情之后感觉自己的想法变得更加宽阔,她想,也许世上真的有与生俱来的恶人,但大多可能是家庭或环境迫使才產生的恶意。 当然,那并不能作为伤害别人的理由,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就如同她之前所想,不该原谅的人就一辈子不要原谅便好。 她只是一直在思索,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来阻止这份恶意继续蔓延?比起让坏人受到惩罚,她似乎更希望对方能意识到自己的罪过,真心诚意地用一辈子去懺悔?? 但她该如何让对方意识到呢?该如何才能抚平大家心里的伤痛呢?她自己又是想要什么样的结果才能真正释怀呢? 烦恼着,迷茫着,直至一场对外展览的美术比赛来临,她从中找到了转机。 在得知何欣颖打算参赛后,吕善之趁着下课时间走到她课桌前,眾目睽睽之下,她一把将写有自己名字的报名表摊在桌上。 「何欣颖,我们来打赌吧。」她神色自若,语气不容置喙。 明明知道何欣颖也要参赛,却主动拿着报名表来到人家面前,这无疑是种挑衅!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同学们登时七嘴八舌了起来,吴文曼也愕然诧异,不明白吕善之到底想搞什么花样? 「啊?你突然发什么疯?为什么要跟你打赌啊?」何欣颖身旁的小妹感觉莫名其妙,怎么也想不到吕善之会忽然自己找上门来惹事生非。 吕善之平静地瞅了眼她们,目光又落回何欣颖身上。 「你不是说还要在同个班相处三年,一直这样互看不顺眼也不是办法吗?我给你个处理掉我的机会,你要不要?」她伸出食指,指向桌上的报名表,「如果你赢了,我就转学,你再也不用在学校看见令你刺眼的人,也不用担心我会报復你,我会彻底消失在你的人生当中??相反地,如果我赢了,你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喂,你真的疯了啊?赌转学未免赌太大了吧?」吴文曼不敢置信,激动地站起身试图阻止她。 面对气焰嚣张的吕善之,何欣颖鄙视地勾起嘴角,回问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你真的以为我这阵子都在休息吗?」吕善之跟着扬起笑容,大摇大摆地将大家心知肚明却避而不谈的事搬上檯面,「我蒐集到了很多有关你校园暴力的证据,就算不能证明丁如婷的死原因出自你,你也难逃霸凌的罪责??」 吕善之俯身凑到她面前,距离近得感受得到彼此的鼻息,她脸上笑意倏地消失,深不可测的乌眸犹如巨大黑洞,直勾勾地凝视着何欣颖,像是锁定猎物般令人发寒。 她沉沉道:「也许法律无法制裁未成年的你,但我可以。」 吕善之拉开距离站直身子,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我认为这打赌对你来说很有利,我赢了只不过要你陪我去个地方而已,我输了可是要大费周章转学的啊??不觉得这个不平等的赌局很划算吗?」 吕善之时而神色自若、时而严声厉色的模样令人捉摸不透,见她那般肯定,何欣颖心里一慌,她不知道她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 正如吕善之所言,也许她能够逃过法律制裁,但那之后呢?眼前这疯子是不是真的会为了报復追着她到天涯海角,让她下半生不得安寧? 被吕善之的威吓搞得心如乱麻,再次对上吕善之冷冽的目光,何欣颖竟感觉毛骨悚然??她心想,就像吕善之说的,输了也只不过是陪她去个地方罢了,如果赢了,反倒能彻底根除一个潜在危机,何乐而不为? 何欣颖斟酌片刻,答应道:「好,赌就赌。」 「嗯,大家都有听见,你可不要想要反悔。」吕善之收起报名表,瀟洒转身离去。 事后,吴文曼有追上前来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么大的赌注?如果真的输了,为何欣颖这种人转学未免太不值得。 吕善之告诉她,她有信心会赢,毕竟她可是比谁都努力的美术天才,就算真的意外输了,她也并不觉得不值得?? 她想达成的目的,就是必须做好一掷百万的觉悟。 经过两週的朝朝暮暮,距离交件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吕善之这阵子都未留校自习,全心全意投入在比赛的画作上,只因她有无论如何都不能输的理由。 但考试将近,看来这几天她还是得拨点时间读书?? 正逢下课时间,嘻嘻哈哈的谈天声在教室内起此彼落,吕善之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无意间听见邻座的对话。 「最近有展览,你们想去看吗?」 「什么展览?」 「莫内的特展,我记得去年是米罗,看展的人比我想像还多。」 「画《睡莲》和《日出·印象》那位吗?我对莫内没什么研究……」 「给你们看看特展的网页,也许你们对其他作品会有印象。」同学a兴致勃勃说着,亮出手机萤幕给其他人看。 同学b滑动页面,逐一唸出作品名称,「《冬天的国会大厦》、《冬季早晨时的乾草堆》、《日本桥》……大多数都是风景画的样子。」 同学c指着萤幕,「有人像画耶!名字是……《绿衣女子》。」 吕善之对这幅作品名字感到熟悉,可怎么就想不起画长什么样。 同学b好奇问:「这幅画中的女人是谁呀?」 同学a也不太清楚,胡乱揣测:「古时候大多都是王室的人才有办法请画家吧?而且她看上去很有气质,可能是什么公主或夫人?」 正当她们议论纷纷,一股低哑的嗓音突兀地打断她们的猜测—— 「是莫内的妻子,卡蜜儿。」 独特的磁性嗓音从后方传来,她倏地睁眼,同学也纷纷抬头望向声音来源,一片诧异哑然。 「打扰你们了,只是意外听见你们的对话,不必理我。」徐若天的语调仍旧沉着。 三位同学连忙不约而同说没事,老师平时给人冷酷印象,怎么也想不到会主动加入学生的谈话中,令人又惊又喜。 其中一名同学抱着满满好奇心,趁机追问:「原来这是莫内的妻子吗?」 「嗯。」徐若天耐心地回答,「《花园中的女人》画中三位女子都是卡蜜儿。」 「画的全是同个人?感觉有点浪漫啊……」其他两名同学为之动容,世界之大,人潮熙来攘往,他的眼中却只有她的存在。 徐若天的声音仍毫无起伏,甚至能从中听见寂静:「也不是这么浪漫美满,后来卡蜜儿患病去世了。」 莫内画下了一幅幅有所爱之人在的风景,无奈沧海桑田,唯一能留下的只有这道充满思念之情的身影?? Chapter9-3 萌芽 chapter9-3 萌芽 「老师,你对莫内很了解吗?」眨眨圆滚的双眼,同学禁不起好奇问。 「我是外行人,以前看展,不经意看见下方的简介故事而已。」他云淡风轻带过,随后柔声说道,「准备上课了,回座位上坐好。」 「好——」她们心满意足,一哄而散。 邻座同学将手机放于桌面,低头整理起抽屉,吕善之好奇地瞥向邻座的手机萤幕,上头图像被缩得小小的,瞇起眼,依稀能看见大致构图和用色。 在眸中变得清晰那一刻,和记忆中的某幅画作重叠??她瞬间顿悟! 画作上的女子姿态优美,欲语还休,那副回眸却不正视,想留又留不得的模样??和徐若天房间的画如出一辙。 徐若天房间的那幅画确实不是《绿衣女子》,两者却大同小异,明显是照着《绿衣女子》的构图去画的。 她知道他只是不想被深入追问,才一副云淡风轻,他说自己外行肯定是个谎,他对莫内肯定有一定欣赏,房里的画才会都是印象派画法。 满满的疑惑困着她,儘管没有一个确切答案,内心想法却悄悄有了雏形。 在那之后,吕善之难以专注在课堂上,鐘还未响完学生们便个个揹好书包准备离校。 吕善之打算留校自习,去厕所洗把脸的途中碰巧遇见还未归家的吴文曼。 「你比赛的作品画得怎么样?来得及交件吗?」吴文曼关心道。 「才刚打好草稿,构思花了比较久时间,但接下来速度应该会快很多。」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吕善之拧开水龙头,试图用冰水的沁凉唤回自己的意识,吴文曼则是慵懒地倚在女儿墙上,漫不经心观察起校园里来往的人们。 「喔!看到有趣的东西了。」吴文曼忽地惊呼出声,语气明显兴奋不少。 「什么东西?」吕善之不以为意回应,甩了甩手。 「徐老师跟苏老师光明正大走在一起,已经毫不避讳的样子了。」 闻言,吕善之猛然抬首,凑到她身边探头探脑,只见远处一抹高大与纤细的身影并肩同行,定睛一瞧,两人似乎有说有笑。 吕善之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么无聊又说不出好听话的男人,竟会和女人相谈甚欢?她愣愣看着两人朝向校门离去的身影,迟迟无法回神。 「大家一直在传他们交往的消息,好多人都目睹过徐老师开车载苏老师,现在看来是没有打算掩藏了。」毫无察觉身旁人的愣怔,吴文曼倒像看戏般有趣。 回忆雪花纷飞朝吕善之直扑而来,一片片碎屑凑成堆,逐渐拼凑完整。 当时苏老师让她替吴文曼带去作业,给了她仅导师才有的班级通讯录,而当时她也发现,苏老师的座位旁正是徐若天的办公桌??未料自己当时的猜疑正是有跡可循的,可她现在感到难以言喻的空虚又是怎么回事? 无论是之前深藏在房间里的画作、今早与同学分享莫内的故事,抑或现在与苏老师一同离去的残影,关于他的一切深不见底,她感觉自己从未了解徐若天,甚至每次靠近都只是她单方面的错觉?? 却又无法不去在意。 夜已深,晚风徐徐,树枝被吹得摆盪起舞,透过路灯映照,叶子倒影零零星星落在斑驳的墙上。吕善之揹着沉沉的书包漫步在归家路上,空气带有几分凉意,她按好衣裳,不让冷风灌入。 一整天都被徐若天的事搞得心不在焉,无法否认的是,他和苏老师可能还挺匹配的,要是仰慕徐若天的女学生们知道这事,大概也只默默吞下怨言打退堂鼓。 心烦意乱着,直至碰一声关门声打断她的思绪,她抬头望向声音来源,只见徐若天刚停好车,正巧与她对到眼。 「这么巧。」徐若天走出平面停车场,「读书读到这么晚?」 吕善之有些措手不及,茫然地回了声对啊。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两人单独谈话的机会,她在内心思索着是否应该趁机提出各种疑问,好解开她心中种种谜团? 那若有若无的疏远感隔成一条鸿沟,令她感到与他的相处变得不自在。 两人一前一后往家门前进,途中,吕善之终于开口打破沉默:「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和苏老师在交往吗?」 他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稍纵即逝,很快地恢復平静,「为什么这么想?」 「我看见你们放学时一起离校,大家似乎都在传你们交往的事,而且你们看上去感情很好,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也才刚和她约会回来?」 徐若天没想到会被提私人问题,他从未和她说过自己的事,觉得不擅长也没必要,还以为他们即便住在同个屋簷下,也不会干涉彼此生活。 怎么也想不到曾经拒他千里之外的女孩,会有在意自己的一天。 「我们没有在一起。」他叹了口长气,语调没有抑扬顿挫,「我不会跟任何人交心,也不想伤害人,所以我们都很清楚,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言语间冷若冰霜,毫无生气,对这样互相利用的行为感到无谓,倒不如说,对这些大人来说反倒正好,两全其美。 她却为此感到心酸,并不是因为他竟是抱持这般心情和苏老师来往,而是她也曾有过想要利用徐若天来弥补自己内心空缺的时候…… 在她对这个世界绝望的那些日子里,躲在雾里看不清世界,也不愿别人看清自己。 当时徐若天的一番话替她带来了曙光,他自己却仍留在阴霾里,不见天日。 「为什么不想和人交心?」 他语调毫无起伏,「我只是喜欢这样。」 「你在感情里受过伤吗?」她不放弃地继续追问。 徐若天摇摇头,一言不发,散发无可奉告的气息。 夜静更深,长夜显得万籟俱寂,鼻息缓缓沉下,心冷了一半。 她不认为徐若天是个木石心腹的人,却不知为何总是对她拒之千里,一次次的挨近换来一次次的疏远,茫然失措令她萎靡不振。 她知道自己以前很惹人厌,没有资格说他冷漠,但现在也很努力在改进了,对方仍不接受她的好意。每当以为彼此有些感情了,又会感觉他很遥远,只要凑近,他便一下子拉开距离。 两人之间被一堵墙拦断,隔出南北,谁也不得越界。 失落积多了反倒躁了起来,释出善意却不被领情,她开始有些鬱闷不悦。 「你都是这样把人推开的吗?」她憋得心闷,驀然停下脚步,「别人掏心想了解你,得到的不是避而不谈就是撒谎应对,你真打算这样一辈子吗?」 徐若天的背影佇立在前方,没有得到回应,她又问:「到最后你只会一无所有,那样也无所谓吗?」 晚风吹过,捲起地上细细碎碎的落叶,滚滚前进,停在她脚边。 静謐空荡的街道显得死寂,直至风止,徐若天才回过头沉沉开口。 「我们不都一样?对彼此保留了什么。」 他的嗓音比平时都还要沙哑低沉,在月光的照映下,神情更加深不可测。 「无论和家人或男友,你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告诉我。身为一个外人,我没资格也不想过问,这不就是我们的相处模式吗?」 她愣怔半晌,硬是挤出隻字片语,「我只是觉得不必坦诚相见,最少不要忽远忽近的……这样相处很难。」 他面无表情,冷冷问:「如果眼前是一个禁区,知道那是不可预测的危险地方,你还会闯吗?」 能够深切感受到,他字里行间藏着利刃,仅仅是伸手挨近,便会满是鲜血。 吕善之一句话也道不出口,喉头哽着什么正在燃烧,很是难受。 他沉沉道:「不要想打听我的过去。」 一改平常温和,他眸间泛起凶光,视线交会瞬间,一把出鞘的刀划破平和,令人却步,唯能噤若寒蝉。 「到这就够了,对我们都好。」馀音还飘散在空中,他旋过身,头也不回往家门走。 她丢了魂般杵在原地,满满的酸楚几乎要溢出心上。 他的声音还徘徊在耳畔,说他们都对彼此保留了什么,说她也不曾主动告知自己的事,面对这些事实,她一点反驳的能力都没有。 到这就够了,谁也不要再靠近。这般悲痛欲绝的话入耳,心一剎那化成灰。这才明白,被拒绝的感觉有多难受,明明近在咫尺,却如同天涯两边。 她只能远远遥望。 只能远远的,心灰意冷。 Chapter10-1 秋光明媚 chapter10-1 秋光明媚 比赛截稿日很快来临,吕善之也终于如期完成作品。 因为是对外展览的美术比赛,学校利用假日开放校外人士参观,校园画展的开幕当天,人潮络绎不绝,吕善之的画作被摆放在展区中央,成了眾人目光匯聚的焦点。 画布左侧阴雨密佈,少女在其中淋得浑身湿透,右侧却突兀地划出一道耀眼光束,像一双迟来的手轻轻将她接住,于是少女拋开伞,张开双臂迎接那道光,脸上是难以言喻的畅快淋漓,彷彿下一秒就会起舞般洒脱轻松。 即使从观者的角度见不着太阳,却否认不了那道曙光的存在,如同他们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你一定可以继续向前走。」以及「如果你认为这一切都是命……那就不要认命,跟它抗战到底。」 告诉所有沉溺于悲伤中的人们,即使身处滂沱之中,也不要忘记雨过终将天晴。 旁人或许只看到精美的构图与技巧,而认识如如的人,全都默契地静默了下来。 「……这是丁如婷吧?」有人低声喃喃,却无人敢作回应。 画中的每一道雨线、每一笔灰暗、每一滴从鬓间滑落的水痕,犹如少女的求救,而在场所有人,都曾对这些呼喊视若无睹。 于是吕善之替她加上了划破黑暗的光束,想要亲口告诉她虽然晴天迟到了,天空仍旧是你喜欢的那样,一碧如洗。 而在这幅画作旁,毫无悬念贴着冠军的字卡。 站在人群后的何欣颖面色惨白,画作映在她眸底,显而易见得刺眼,这样的结局似乎早已预料得到。 吕善之站到她身旁,语气平淡得飘渺:「走吧。」 何欣颖没有回应,只是攥紧拳,神色复杂地垂下头。 这是她必须履行的约定。 吕善之领着何欣颖走出校园,途中两人一语不发,直至抵达巷弄转角的一家小餐馆,推门而入时,门上的风铃轻响,家常菜的香味瞬间扑鼻而来。 何欣颖好奇地环顾四周,发现墙上贴了几张全家福合照,佈置得相当温馨,她仔细一瞧,还有几张婴儿和小女孩的照片,从小到大的模样都被记录了下来,好好保存于此。 女孩的模样甚是眼熟,直到她看见旁边少女的照片,她才确定了这些相片里的女孩是同个人??而这个人正是丁如婷。 「欢迎光临——」里头走出一位温柔的中年女人,满脸亲切,笑眼盈盈。 「啊,是善之呀,好久没见你来这吃饭了,快进来!」她擦擦手走过来,和蔼可亲的模样令人心头一暖,「你还带朋友一起来呀?刚好现在没什么客人,我可以好好招呼你们,想吃点什么呢?」 眼前的中年女人虽然依旧瘦小,却没有前阵子那般憔悴不堪,见她状态有所好转,吕善之心里放心不少,轻声说了句:「阿姨,给你决定吧,你煮什么都好吃。」 「好,我去准备,你们先坐,不要客气啊!」 何欣颖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全然退去。不需要吕善之多言,种种跡象皆表明那位温柔的女人就是如如的母亲。 她坐下,手指微微发颤。吕善之慢条斯理将水递给她,依旧一言不发,就像要她在这阵沉默中自己去领悟意会一般。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餐点端了上来,餐馆里的气氛像极了某个亲戚家,温暖且和睦,每当感受到一点温度,何欣颖都感觉如坐针毡。 阿姨关心起吕善之的近况,也不忘照顾一旁的何欣颖,「你怎么都没怎么动筷子?没胃口吗?来,我帮你盛点汤,这个是我燉了一早上的鸡汤,吃这个开胃又补身体。」 何欣颖连忙道谢,不知是尊敬长辈还是罪恶感作祟,竟没有一点平时在学校的嚣张气焰。 「阿姨,我们自己来就好,你别费心了。」吕善之试着阻止阿姨的好意。 「没事,如如的朋友们来了我当然要好好招待,要是如如在的话也会这么做的。」 闻言,何欣颖呼吸一滞,端过汤碗的手握不稳,险些洒了出来。 「那孩子从小就很懂事,不捨得我一人在店里忙进忙出,老是想帮我分担工作。」阿姨没注意到异样,继续谈论着有关如如的话题,眼眸流露出的惆悵不言而喻,「附近邻居常客都很喜欢她,要是进店没看见她,还会开玩笑地说等如如来了再来捧场??」 话音未落,门口忽地传来一声猫叫,沿着声响来源望去,一隻橘白色猫咪乖巧地坐在店门,似乎在等待什么。 「啊,今天来得真早啊。」阿姨见怪不怪,从厨房拿了一碗饲料递到猫咪面前。 「阿姨,那隻猫是?」吕善之好奇问道,她从未听说过如如家有养猫。 「如如一直都在餵养的流浪猫,某次误打误撞跑进我们店里了,当时牠身上有伤还非常瘦,如如带牠去看了医生又买了罐头给牠,之后这隻猫不管是肚子饿了还是被欺负了都会跑来,可能认为这里是牠的避风港吧,如如也总是在这里等牠来。」 阿姨轻轻地抚摸着猫,语气里充满温柔,「就算那孩子不在了,我也想帮她把这份爱延续下去啊。」 吕善之瞟了眼何欣颖,只见她目光呆滞地望着手中的汤碗,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始终没有动作。 见客人上门,阿姨连忙起身招呼,让她们慢吃,自己先去忙了。 何欣颖望着她的身影,不禁想眼前面露慈祥的母亲,并不知道她是让如如一点一滴走向绝望的人,而到处贴着如如相片的墙上,思念之情像海啸将十恶不赦的她淹没。 愈是了解如如是个充满爱的人,就愈是显露她内心的丑陋。 愈是感到温暖,她就愈是无地自容。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何欣颖终于忍不住问,声音微颤。 吕善之从容不迫地放下碗筷,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眸,沉默许久她缓缓开口。 「我想了很久,该如何给你应有的惩罚?让你生不如死,我就能释怀了吗?从如如离开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我究竟想要什么?最后我得到了结论,与其让你受到法律制裁,与其拿你的命来还??」 「我更希望你永远记得丁如婷这个人,记得她有很爱她的朋友们,还有个将她视为全世界的妈妈??」她抬起眸,轻声地说,「记得你曾毁了这一切,然后用一生去懺悔。」 何欣颖脸色煞白,这些日子以来她也饱受内疚痛苦,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只能习惯性用飞扬跋扈的模样来掩饰自己的无助恐惧。 如今吕善之却要她花一辈子时间记住这些罪孽,要她将自己编织的恶梦,在每个夜晚都不断轮回忆起??这无疑是想摧残她的心灵,可谓生不如死。 面对这巨大的心理压力,何欣颖竟无力反击,一直掩藏着的脆弱在此时显露无遗,再也没有多馀的心力去佯装满不在乎。 「??人都走了,我再后悔又有什么用?」何欣颖嗓音有些颤抖,心理防线被强大的罪恶感压垮。 「这就是我想要的。」见她失了魂,吕善之只是淡淡说道:「在你学会做个好人之前,先学会愧疚吧。」 这顿饭,何欣颖几乎食不下嚥,这阵沉默有多久,她就魂不守舍多久。 而当她逕自起身准备离开餐馆时,又听见阿姨说了句:「要回家了吗?以后也要常来啊,陪我聊聊天也好呀。」 何欣颖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回头瞧阿姨一眼,背影却是前所未有的落寞,踏着摇晃不稳的步伐离去。 阿姨不明所以地看向吕善之,吕善之只好随便编了她不太舒服急着回家的藉口搪塞过去,见阿姨又继续回去忙活自己的,吕善之紧绷了整个上午的身子终于得到放松,她长吁口气,像颗洩气的气球瘫坐在椅子上。 目光落在墙上的相片,相片中的自己和如如手拿毕业证书,脸贴着脸比着胜利手势,眼眶瞬间被回忆中的青春快乐塞满,那些日子好像只在昨天似的,一切都歷歷在目。 吕善之脸上浮现微微笑意,同时泛起泪光。 如如,你看到了吗?即使这样的结局并不像復仇剧那样大快人心,我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命运抗战。 即使你不在了,我也会听你的话,带着你给的勇气一直向前走?? 为了给你引路而在画中加入的那缕曙光,同样照亮了我呀。 Chapter10-2 秋光明媚 chapter10-2 秋光明媚 可能是受到吕善之画作的啟发,有人告发了何欣颖曾经的暴力行径,由许多亲眼所见的同学们联合在学校网页上发佈消息,呼吁校方出面处理,若校方不作为,她们便会将此事散佈到网路上让民眾来公审。 为避免校园霸凌一事延烧下去,校方只好将何欣颖勒令退学。 而原本跟在何欣颖身边的小妹们也因害怕受牵连,起了内鬨后便四分五裂了。 那些曾经不敢出手相救的同学们,也一直被懊悔和罪恶感侵蚀着,如今虽然勇气迟来,她们也不愿再选择视而不见。 对于这样的结果,吴文曼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就这么放她走有点可惜,我还没想好怎么整死她。」 但吕善之知道,吴文曼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因为在她得知自己带何欣颖去找过如如妈妈,而何欣颖看起来十分愧疚时,她似乎又释怀了些。 度过国文课,紧接在后是三堂美术,大家熟门熟路走进美术教室,拿了画架和椅子,找自己喜欢的位置坐下,老师还没来,所有人自动自发地开始作画。 吕善之才刚装了水桶回来,有同学唤她:「善之,苏老师让你去帮忙搬作品来喔。」 见同学瞥瞥手机得知消息,这样的画面并不少见,师生关係亲密而交换号码,和同龄朋友私下来往没两样。 这么说来,她和徐若天也互有联络方式,可老师和学生的关係充斥在之间,似乎没有多馀的情感,尤其从那次不欢而散后他们就没再单独谈话过了,就连在家也只是简单的嘘寒问暖而已。 终究是如何开端便如何结束吧。 「我也一起去吧,作品多了怕你搬不动。」吴文曼从旁听见,立刻放下手边工作。 她应了声好,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教室。 到了办公室外头,吕善之下意识朝里头探头探脑一番,见徐若天不在座位上,默默在心里松了口气。 进到里头,吕善之才发现有其他老师在,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谈天说笑。 苏老师见她们走来,笑容如花绽放,立刻招招手让她们到自己座位上。 「你们等一下,我先把要拿上去的作品整理整理。」她翻翻找找,为了不让二人乾等,开啟了话匣子,「你们什么时候走在一起的啊?我没看过的新鲜组合。」 二人互瞧一眼,这段孽缘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尷尬地给予微笑。 忽然,隔壁老师的叫唤越了过来,打断她们之间的谈话:「苏老师,今天放学我们要去居酒屋小酌一下,你也一起来吗?」 吕善之回首一望,声音源自于数学老师,是个戴着金框细边眼镜的瘦弱男人,他甫说完,身旁的男老师眼睛都亮了。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没有办法去。」苏老师满脸可惜,带着不失礼貌的微笑。 遭到婉拒后气氛有些尷尬,一位女老师立即替她解围,「苏老师怎么可能有空嘛,週五晚上一定是要和男朋友去约会的啊!」 「说得也是,我太不经思考了,忘了苏老师正处在需要耗费时间的热恋期中。」 听见他们一致頷首认同,苏老师靦腆地晃晃手,「没有啦,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你就别害臊了,大家都知道,你和徐老师郎才女貌,只要不影响工作,私下交往没有关係的。」女老师神采奕奕,比当事人还要兴奋。 苏老师还是拼命否认,脸上的笑意看在吕善之眼里,是欲拒还迎,是默认。 感觉很糟糕。 当然糟的并不只有眼前的景象,还有带着恶意眼光去扭曲苏老师的自己。 他们一来一往,和徐若天相关的话题包围着她,却没有她能插嘴的馀地。 结束和老师们的寒暄,苏老师回过头将作品整理完毕,抱起一叠厚重画纸,递给二人,还有些尷尬的她好奇问道:「是不是……连学生都在传我和徐老师的事?」 「是啊,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原本死缠烂打的同学一个个放弃了,近期很少见徐老师被围绕的画面。」吴文曼莫名得瑟,「果然和苏老师在一起才能让大家心服口服。」 这番话逗得苏老师又笑,「真没这回事,别让大家再乱传了,我和徐老师只是大学同学,交情虽好,还不至于发展到恋人的阶段。」 一听见关键词,吕善之清醒了过来,她急正色问:「老师,你们是大学同学吗?」 「是啊。」 她记得苏老师自我介绍时曾说过,自己是艺术大学毕业的,真相拼拼凑凑,这下她更加篤定徐若天是学画的,并且,屋内的画都出自于他手?? 虽然得知这些也无济于事了。 「被你这么一问我才想起,听徐老师说过你是他朋友的妹妹……没错吧?」苏老师语末声音转弱,似乎不是那么确定。 见吕善之轻轻頷首,苏老师才眉开眼笑,「我没放在心上,一下子就给忘了。我记得他说你们前阵子互看不顺眼,不过只是年纪差距大才不知道如何相处吧,他其实是个好人,我想他也将你当作妹妹了。」 吕善之沉下脸,心里堵得发慌。 外人知道这一切也就罢了,猜测他人心思、替他说话都只是其次,她心里最难受的,是徐若天竟然亲口告诉她,有关他们的事。 而她还得从外人口中得知这些事,糟透了。 「好啦,麻烦你们先把东西拿回去,我待会就上去了。」苏老师微笑示意,待她们转身准备离开,她又唤住她们,「对了,能不能再麻烦你们化解同学间的误会,我怕给徐老师造成困扰。」 「那样的话徐老师应该又会被学生们缠上吧,仰慕他的同学真的不少耶。」吴文曼不表示赞同,毕竟好不容易才得到清静。 闻言,苏老师忍不住噗哧一笑,「大家年纪还小,对年长男性难免有崇拜之意,尤其需要父爱的孩子,產生依赖感也是很正常的。」 语刚落,她想起徐若天告诉过她吕善之没有父亲,这才意识到出言失礼,「我不是在针对班长,希望你别误会……」 吕善之仍垂着眸,沉静思忖。 她知道苏老师并无恶意,只是认为孩子们的喜欢很单纯,没有大人的爱恋那样复杂深奥,自然来得快走得快,无伤大雅也无须放心上。 的确那样的人也是有的,大多皆是,即便如此,一定也有人是真心相待。 就算只是孩子,就算还不够了解爱情,谁也没资格说别人的喜欢只是场空。 「老师也认为大家对徐老师都是三分鐘热度吗?」吴文曼好奇问,她见过很多女同学在徐老师身边来来去去,很难不有这般想法。 「也不能这么说,成熟稳重的男人有着同龄男孩缺乏的责任感,确实讨人喜欢,班长应该可以理解吧?就像徐老师让人感觉可靠、安心,像亲人一样……」 「不是那样的。」吕善之忽地开口,打断她的话。 她缓缓掀起眼帘,无畏迎向一脸愣怔的苏老师,眸间多了几分坚定气势。 「我从没将徐老师当作家人,对他没有任何影射父爱的情感,就算他视我为妹妹,我也不认为他是哥哥。」 见她一本正色,语气重而肯定,吴文曼也难掩惊诧,从旁睨着她。 多亏苏老师这番话,给了她一棍,心意渐渐明朗。 即使还不明白对老师的情感是否为喜欢,至少清楚那不是对于父爱的依恋,徐若天和别人不同,他很不一样,仅是静静待在身旁,也能感到安心舒适。 「我认为无论是崇拜还是依恋,喜欢就喜欢吧,何必在乎那是什么感情衍生的。」她语调沉着,蕴含满满真诚:「正因为小小年纪的,喜欢就变得更单纯了。」 吴文曼细细听着,吕善之简单扼要两句话,还真有点道理,发人省思。 见苏老师一时语塞,吕善之不等回应,礼貌地轻轻鞠躬:「那我们先回去了,老师待会见。」 说完便抱着一叠厚重画纸,大步流星离去。 吴文曼见状,快步跟上吕善之,急忙问:「等等!你那番话是认真的吗?我以为你要和苏老师斗起来了。」 「我只是想替欣赏徐老师的女同学们说个话。」她未止住脚步,语气平静无澜。 「可是听上去像是你也喜欢徐老师,就算谣言不是真的,我看苏老师也是喜欢徐老师的,她恐怕会认为你是在向她示威吧。」 她闷住气顿了半晌,豁然瀟洒,「那就那么认为吧。」 「你是不是气苏老师说了那些?对年长男性感到崇拜什么的?」吴文曼不敢置信,紧跟在后。 「还有,你说就算徐老师把你当妹妹,你也不认为他是哥哥又是什么意思?」见吕善之没应她,吴文曼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不依不饶追问:「你真喜欢徐老师?」 她被吵得躁,驀然停下,旋过身子与吴文曼互望,沉吟半晌,她正色严辞道:「我也想知道。」 丢下五个字,她洒脱转身,扬长而去,徒留不明所以的吴文曼愣在原地。 内心有太多顾虑,云云雾雾掩住心意,她也想知道自己喜欢与否。 喜欢和他在一起是再清晰不过的事实,她不想否定这一切,甚至在与苏老师的言谈中找到了向前进的理由。 她总会知道,总会有所行动,只需要一个契机,好能鼓起勇气踏出这步。 楚楚姊说过,不伤害人也不被伤害,有什么不可以?何必有所顾虑? 如同自己所言,喜欢便喜欢了,多么单纯。 不必欲爱还止。 Chapter10-3 秋光明媚 chapter10-3 秋光明媚 两个礼拜过去了,日子一如往昔,除了上课时间,吕善之鲜少和徐若天见面,特意与他的作息错开,没有交集的生活倒也过得平淡。 但,心里还有疙瘩搁在那,让人既闷又不自在。 想赶紧找到机会和徐若天言归于好??才刚產生这样想法,机会便从天而降了。 週六,天还未亮,客厅传来徐若天和哥哥对话声。 他们尽可能压低音量,还是漏了些声音飘进她房里,窸窸窣窣,将她吵醒。 前段她意识还有些模糊,没听清,直到徐若天说明天晚上回来,哥哥带着犯睏的声音应好,门开了又闔,框框啷啷的,让人难以再次入睡。 大约花了十秒醒脑,决定走出房门查看,看见哥哥,她睡眼惺忪地问:「你们起得好早,老师去哪了?」 吕成之打了个呵欠,坐在沙发昏昏欲睡,「回南部老家去了,每年这时间都会回去扫墓,顺便和家人聚聚,明天晚上才会回来。」 清明还未到,近期也没什么特别节日,她讶异问道:「这时间去扫墓吗?」 他揉揉眼,神情泰然自若,「对啊,因为今天是胡谨沂的忌日。」 她愣了会儿,「……谁?」 「胡谨沂啊。」见她一脸狐疑,他才迟迟送上补充:「徐若天的前女友。」 重重一槌击在她的脑门上,吕善之整个人按下静止一般,怔在原地。 空气凝结于此刻,几乎能感受到心跳停止的安寧,耗费好长时间才消化完这一句,她早已意识到的事实。 虽然心理早就有所准备,还是抵挡不住当下的衝击。 果然是这样啊,果然…… 不和人交心,是因为你的心里已经有人了;不和人创造新的回忆,是因为你不愿捨弃旧的。 你寧愿拿自己的未来埋葬回忆,也不愿再信人生。 五味杂陈,她努力忍住情绪,问:「他前女友……过世了吗?」 「他没告诉过你吗?」 吕善之摇头。 「嗯……虽然谈别人的事不好,但依他的个性应该是很难主动坦白。」吕成之纠结良久,终究妥协,「好吧,虽然我也不是很熟,就告诉你一点我知道的事吧。」 吕善之专心聆听他娓娓道来,原来当时徐若天的妈妈住院开刀,碰巧在医院认识了胡谨沂,但她于三年前病逝,多年来饱受癌症之苦,由始至终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后来,他们将胡谨沂的骨灰运回家乡,徐若天老家也正好在附近,每年都去扫墓顺便回家和家人聚聚。 胡谨沂改变了徐若天很多,好的坏的都有,徐若天似乎用情至深,甚至考虑求婚,可惜还来不及实现,他们的故事就止步在那了。 说到这,吕成之长叹,「徐若天没有什么情绪低迷的时候,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样,反而更让人担心,他心里有太多遗憾,没人知道能怎么帮他。」 她按捺住激动,忍不住问:「他一开始就知道,胡谨沂得病了吗?」 吕成之无奈頷首,「明知道这段感情没有结果,他还是坚持陪她走到最后,怎么劝也没有用,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得知徐若天的过去,吕善之沉吟不语,百感交集。 「你记得我说过,不要想逃开回忆吗?那并不是要你正面和它碰撞,是要你接受它。」 「如果你认为这一切都是命……那就不要认命,跟它抗战到底。」 他曾以一个老师、一个朋友的身分鼓励她……而今忆起,内心惆悵感伤,字字句句皆是他自己做不到的。 他不相信有出口,听天由命,任由上天决定自己的去留。 他无所谓,因为再也没有什么可眷恋。 「也不是这么浪漫美满,后来卡蜜儿患病去世了。」 无法想像,他究竟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般话?如此轻描淡写地,诉说着自己的感同身受。 她终于明白为何房里的画参考《绿衣女子》,终于知晓为何一笔一画如雨如泪。 他推了她一把,却没有拯救自己的力量,多么令人心酸。 她究竟能为他做些什么?如何才能挥去他的阴霾?内心的声音愈发清晰,她想起徐若天说过,她什么也不告诉他,拿什么去了解对方?要人坦诚,必须自己先敞开心怀。 内心不再徬徨,不再对未知感到恐惧,她终于下定决心,勇敢正视自己的心意。 绕了一大圈,在此刻,找到了心之所向。 勇气从脚底滚滚涌上,浑身登时充满力量,连自己也觉得神奇,就凭着一鼓作气,身子不由自主动了起来。 她匆匆奔进房里,胡乱抓了把衣服,扔进袋里。 见吕善之拎着袋子跑进跑出,吕成之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 她衝到玄关穿鞋,「我出去一会儿,回头再给你传讯息。」 「啊?你牙没刷脸没洗,穿着睡衣是要去哪?」 「我急着出门,待会再跟你说!」 「什么?喂……」不待哥哥回应,她急急忙忙出了家门。 来不及换下朴素土气的t恤短裤,她不顾形象在街上奔驰,任由长发随风乱扬,随着天色渐亮,步伐愈是轻盈。 云开雾散,眼前的道路变得清晰亮眼,让人更加篤定自己的选择,多亏徐若天那句箴言——「不要认命,抗战到底。」 经过几条巷子,拐了几个弯,到达公有停车场,一眼望见已发动的黑色轿车正低响着,准备行驶,她拔腿上前拦住。 「等等……!」她奔到车前,顾不及自己气喘吁吁,忙着朝里边的人喊话:「我也去,带我一起去。」 见她走到车旁,徐若天愣了半刻,按下车窗,「你怎么在这?」 「前几天的问题,我现在就给你答覆。」不再畏惧被拒绝,她语气坚定,「我虽然对禁区没兴趣,但如果里头有我想要的宝藏,我就会闯。」 吁口气,她又补了句:「我闯了,所以才在这。」 吕善之的举动太出乎意料,语出惊人,像告白一样直接了当,几乎是抬头挺胸宣告,她正踏出进入禁区的第一步。 难得见到徐若天一脸惊愕甚至语塞,从旁人角度看她可能挺洒脱帅气的,这是她初次鼓起勇气主动,从没想过会对一个男人如此执着。 不等徐若天回应,她自动自发走至另一侧车门,敞开门坐进副驾驶座。 「你说我们对彼此都有所保留,先前的确是,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们公平相处,行吧?」她拉上安全带,衝着他瀟洒一笑。 没有应答,深怕他勃然大怒,她又开始怂恿:「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你想静一静,我随时都能隐形,如何?」 被她的气势牵着鼻子走,徐若天哑口无言,回过神,既无奈又好笑。 「你是土匪吗?我也没答应就直接破门而入了。」 没遭到拒绝,他看上去不慍不火,恐怕是默默同意了,她心情随之飞扬。 「你答应了是吧?那赶紧出发吧,天完全亮了,车程也要两到三个小时吧。」 「……拿你没輒。」徐若天压下排档桿,踩动油门,快速驶离停车场。想到要在老家住一晚,他问:「你有带衣服吗?我们可是明晚才会回来。」 「有啊。」她拎起手中袋子,在空中晃呀晃。 瞥了瞥皱成一团的塑胶袋,他满是嫌弃,「我还以为你带着垃圾,没别的袋子吗?」 「没办法啊,我怕你走了,胡乱抓了把就带出来了,来不及梳洗也还穿着睡衣。」她委屈巴巴,现在才想起自己狼狈的仪容,实在难见人。 不敢相信,她的焦急以及鼓起勇气,都是为了自己。 徐若天睨她一眼,怕她着凉,趁着红灯脱下薄外套给她披着。道了声谢,吕善之蜷起身子,嗅着上头沐浴阳光后的香味,她心满意足闔上眼。 「还想睡吗?」 「嗯……」她细声道,「半小时后叫我。」 「睡得好好的干么叫醒你?」 「你一个人开车那么无聊,我睡着多不公平啊。」她再三提醒:「一定要叫醒我,要记得喔……」 抵挡不住她善良的固执,他轻哂,「好。」 又是一个秋,是个静謐伤怀的季节。失去生命中的挚爱就在这一天,往后几年都是静静地,屏息度过。 可这次不大一样。 风景、气氛、心情全变了,长途路程不再孤独冷清,路道旁枫叶飘落美如画,气温凉爽带点暖。 这个秋,有个女孩在这里,奋不顾身朝他狂奔而来。 不顾一切,动摇了他。 Chapter10-4 秋光明媚 chapter10-4 秋光明媚 广播的声音渺渺入耳,音调平稳,随着车身小小起伏,吕善之从睡梦中甦醒。 她缓缓睁眼,看见徐若天正调着频道。 再望向车窗外,车子还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遥望景色和北部截然不同。 「现在在哪了?」她问。 「大概再半小时就到了。」 她揉了揉眼,语气有些微弱:「不是让你叫我起床吗……」 「我叫过了,是你睡太熟。」 徐若天看上去冷静沉着,可她知道今天是个伤心的日子,想到要去见不在人世的爱人,谁能不沉重。 「话说……」静默良久,她开口,「不是说要公平相处吗?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现在应该换我说了。」 「不用勉强,我的事你知道也就算了,不是什么难以见人的过往。」 「一点也不勉强,我自己想说的,前提是你要愿意听。」 徐若天有些诧异,吕善之还是那样倔,却不像以往尖锐,反倒直率了许多。 见徐若天以沉默代替回答,吕善之开门见山道:「我跟他分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离开家那天去找他们俩谈了,多亏想起你的话,我才能狠下心断绝关係。」悲伤还歷歷在目,她轻叹,「他们原先就是一对的,动不动就吵架,那傢伙被梁纯子伤害了才会来找我安慰,我很不甘心所以死抓着不放,结果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徐若天静静聆听,毫不掩饰直言。 「怎么会什么都没得到?你不仅得到了自由和明朗的未来,还要庆幸有其他人愿意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出乎意料,眼前这个不会安慰人的木头,也是用着自己的方式替她出了口气,思绪至此,她忍不住破顏而笑,「说得也是。」 多亏徐若天一番话,心情稍稍转好了,两人之间的氛围也跟着轻松。 趁着气氛和谐,她毫不避讳地谈起过往,与萧永辰和梁纯子认识的开端、与丁如婷情同姊妹的回忆、与吴文曼由敌化友的过程、与何欣颖交手的结果?? 以及前些日子在家受到的委屈,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家,滴水不漏向他倾诉。每个遗憾都显得难能可贵,一次次的打击,一遍遍的站起,造就了现在的自己。 她不曾向别人吐露心声,这还是头一回如此对一个人坦诚相见,原来真心相待的感觉如此美好。 她说:「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坦白。」 「什么?」 「之前去房间替你拿药时,我忍不住好奇,看了放在墙角的画,也看了藏在最深处被白布盖着的画。」她垂眸,睫毛隐隐约约遮挡住眸光,「画上的女人……」 见她欲言又止,他清楚她已猜到了九成,只差本人亲口认证。 「是胡谨沂。」他又补了句:「我想你也猜到了,那是我画的没错。」 说,胡谨沂接受化疗后身体日渐虚弱,开始掉发,面对外貌巨大变化,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怎能受得了?她变得脆弱自卑,面对病魔的摧残毫无招架之力。 因此,徐若天决定提笔,一笔笔描绘她的轮廓,让她知道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在他眼中,她仍是那样楚楚动人。 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这幅画给予她无尽力量,不离不弃伴她直至尽头。 这幅画完成了使命,于是人不在了,它也就顺其自然地被尘封在墙角。 吕善之忽然忆起徐若天背着她回家那天,他看着素描本里的麻雀速写笑了,说是想到了好笑的事,可惜当事人不在了??那个人说的就是胡谨沂吗? 在吕善之好奇的询问下,才得知当时徐若天领着胡谨沂出外散步,即使坐在轮椅上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双腿奔跑,胡谨沂仍显得欣喜雀跃,见鸟儿从头顶振翅飞过,她着急指着影子问那是什么鸟? 徐若天平静地回答麻雀,胡谨沂才感到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连忙解释自己只是看错了,就算他不说自己也知道那是麻雀,多馀的解释让徐若天感到逗趣。 吕善之心想,胡谨沂想必是被病房那象徵虚无的白色包围久了,才会为了几隻小麻雀如此兴高采烈,一般人眼中多么平凡无奇的景色,在如同笼中鸟的胡谨沂眼中却十分难得?? 徐若天将往事说的淡然如水,吕善之却听出其中沉重,为了化解这阵难受的窒息感,她决定转移问题,问道:「大家都不知道你是学画的,为什么不当美术老师呢?」 「??也没什么,正好英文老师有职缺就去了。」徐若天有些含糊其词,恐怕是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说嘴,不需要大肆张扬。 她歛下眼,小声嘟噥,「明明画那么漂亮,不继续画太可惜了……」 听见她的细语,他脸上浮现笑意,「你觉得画得好吗?」 「很好啊,先不论技术,每张画营造出梦境般的朦胧美,看着看着都不由自主进到画中神游了。」她激动侧身面向他,「我怎么也想不到,你这么枯燥乏味的人能画出那么诗情画意的画作,真的大开眼界了。」 「这句话是褒还是贬?」他无奈。 她坐正回去,面红耳赤低声道:「反正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画,如果你还能画就好了。」 徐若天瞅她一眼,故作镇定,转了圈方向盘,车子拐个弯驶离公路。 吕善之这才意识到,外头风景变了,一别台北的繁华拥挤,这里辽阔路大,没有此起彼落的高楼大厦,放眼望去大多都是独栋,还有许多透天厝座落于此。 他说:「就快到了。」 一句话,带来秋天的萧瑟,被秋风拂过的水面泛起涟漪,一波波逐渐散去。 然后,平静无澜。 云未消散,遮住了瀟洒落下的日光,天色略阴濛,凉风萧萧秋意更浓。 到了墓园,吕善之快步跟在徐若天后头,踩过满地落叶,越过几个突起的小丘,笔直走向在另一头的墓碑。 山区人烟稀少,何况今日并非清明,唯独他们到此祭拜故人,显得冷清。 徐若天手里攥着昨日买来的花束,将其搁至一旁,蹲下身仔细端详墓碑,她看不见他表情,也不忍直视,他眸间满满的思念。 「才一阵子没来打理就成这样了。」他伸手拍开墓碑上头的枯枝落叶,无奈轻笑,「让你睡在外头,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独自轻喃,扬脣也无法掩盖漫天的感伤自责,在岑寂中变得清晰,刺入她心。 徐若天收起目光,回身微笑问:「这里有点脏乱,你能帮忙一起打扫吗?」 她愣了会儿,急忙回答:「当然。」 徐若天到一旁取了桶水,负责收拾墓碑周遭的枯枝落叶,吕善之负责擦拭墓碑。 就如徐若天所言,墓碑遭受风吹雨打早已佈满灰尘和雨渍,不怪他看见会这么心酸。 她拧乾抹布,每在墓碑上抹下一道,都令人心头生疼。 二人齐心协力完成工作,徐若天取过花束,轻轻放置墓碑前,蹲在墓前闔眼静默不语,在这片方寸之地,悄悄在心里表达思念之情。 见状,吕善之也跟着在旁蹲下身,双手合十,礼貌地打了招呼:「你好,我叫吕善之,是徐若天老师的学生,也是他好朋友的妹妹……」 徐若天顿了半晌,侧头望她,「你可以不必说出来。」 被这么一说,她有些难为情,「我也想让你听听看啊,我怕说不好,如果有什么不妥的话,你可以及时阻止我。」 「能有什么不妥的话?」他终于被逗得笑出声。 「唉,你别打断我,让我说完。」她嘖了声,重新将注意力投射回墓碑上,「今天是我死缠烂打,徐老师才肯带我来的,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不自在,毕竟我只是个外人,但我无论如何都想来和你说说话。」 她歛下眸,继续说:「老师他……是个很好的老师,面对需要反覆教导的学生不会感到厌烦,给予灰心丧志的人支持,给予努力上进的人鼓励,不吝嗇地把力量分送给大家,就连我也得到过。」 也许他并不认为自己足够成为谁的支柱,至少对她而言,他就是力量来源。 若不是有他来家里骚扰自己的开端,也许她就不会走出暗无天日的房间、不会有勇气去直面生死离别??也不会再有信心去喜欢一个人。 话到嘴边又止住,她沉吟须臾,将其凝聚成简单一句:「我们都会好好活着,请你不用担心。」 是缘分,是自己的意志,将所有人的绳结在一起。 来到明理女中教书是他的决定,来到她家堵她是他的决定……而来到他身边,是她的决定。有太多想说的不知该从何说起,至少这件事,暂时容许她偷偷搁在心里吧。 语毕,她撇头瞅他,「你也说几句吧?请她不要掛心,你会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 「那不就是说谎了吗?」 「你这话是打算回到之前糟糕的生活吗?」她睨了他一眼,声色俱厉。 其实,徐若天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可能是因为他不相信死人能听见活人说话,又或者是想说的话太多,日积月累成了无话可说。 而吕善之一句「请你不用担心」就足以传达他所有心意。 「……干么不说话?」她双手抱膝,有些失措,「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别人才会知道你的想法啊,没什么好顾虑的。」 他想起她鼓起勇气向自己坦白,说要敞开心胸接受彼此,将心意确确实实传达给对方,人与人才能交心。 不必多虑,想说什么就说。与最亲近的人相处正是如此简单,明明白白。 「我想说的,你已经替我说了。」他眸光柔软,一脸真挚,「谢谢你,愿意陪我来。」 秋风拂过,叶子在枝上摇曳,落了满地橘红。天上云雾渐散,阳光依稀透过云层一束束洒在地上,映在他们的脸庞。 吕善之杵在原地,与他距离咫尺,仅是对望,便深深坠进他眸间,无法自拔。 被道谢固然开心,让她最欣慰的是,他终于愿意说出心里话,这次并非错觉,两人之间的距离真正从此刻开始缩短。 她以为是自作多情,以为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存在。 「说陪你来是好听话,明明是我硬要跟的。」想起自己死缠烂打,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口乾舌燥,「你不觉得我烦吗?」 她似懂非懂,「这话意思是……?」 他脣角划出好看的曲线,轻轻笑了,「就是有你在挺好的。」 一滴露水落在湖面上,泛起涟漪,动摇她的心,带起鼻头上的酸楚。第一次感到原来自己存在这世上是好的,来到这里,是好的。 被这个男人一顰一笑牵动着,他一句话,就有让她义无反顾的力量。两情相悦是最浪漫的事,而她认为,能伴在喜欢的人身边是最幸福的事。 就算日子平淡,就算无疾而终,就算他的心上没有你。 明知不会有结果,飞蛾仍是扑了火。 想想就好笑,经歷一段感情,体会到在感情中伤痕累累,过了这么久自己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过了这么久—— 她仍是那个为爱奋不顾身的傻子。 Chapter11-1 心之所向 chapter11-1 心之所向 当他们准备下山已经是中午时分,烈日高掛,南部炎热得一点也感受不到早是入秋的时节。 徐若天领着吕善之驱车前往老家,吕善之想到头一次要去见男方家长,像是为了徵求家人支持同意的情侣一样,她也不由自主感到紧张。 为了缓解紧绷的思绪,她决定藉由聊天转移注意。 「你家里有谁呢?」 他说:「妈妈和奶奶。」 原来他是独生子啊……她想了会儿发现不对劲,又问:「你爸爸不在家吗?」 「嗯,在我小时候就意外去世了。」 闻言,吕善之发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然而震惊之馀更多的是心疼,原来他们都从小就失去了父爱。 见她一脸愧疚,徐若天从容不迫地安抚她,「你别那么紧张,虽然我爸不在了,但我和爸爸那边的家人感情还是不错,偶尔会回美国见见他们。」 吕善之明显松了口气,幸好没有把话题聊僵,听闻美国一词,她也想起深埋心中许久的疑问。 「说到这个,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爸爸妈妈是怎么认识的呀?」她很好奇,明显看得出是混血儿的徐若天自不用说,他的父母那场异国恋情又是从何开始结缘的呢? 「我爸是来这里传教的,刚好透过朋友认识的样子。」 吕善之眨了眨眼,继续问道:「你高中不是和哥哥同校吗?是为了读书北上的吗?」 他思忖着,竭尽所能做出浅显易懂的解说:「我六岁就被父母带去台北住了,几年前爷爷过世,妈妈不放心奶奶才搬回来住。」 她哦了长长一声,若有所思地頷首,脑中又涌出数不尽的问题。 「那你……」 「你又开始身家调查了。」他打断她,目光专注在驾驶上,脸上笑意却深了些。 看电影那天是如此、被怀疑与苏老师交往那时是如此、方才来南部的途中也是,总是只有她单方面在做访谈,单方面想要变得亲近。 「这不是身家调查,因为你不会主动说,我只好一直问。」她尷尬地抿抿脣,低声嘟噥,「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而已。」 「我开玩笑的。」他瞅她一眼看脸色,怕她在意。 「才不好笑。」她无言睨着他,「你很喜欢开不好笑的玩笑,听了很难受。」 这样的情景有既视感,他曾说来女校的原因是有许多女高中生,吕善之同样回他才不好笑。今天在对话中忆起许多过往,在还算生疏的那段时间,若有似无的来往,属于两人的记忆都值得回味。 「知道了,不开玩笑了。」他识相妥协,将话题导回正轨,「我的确不擅长主动说,但你问了我就会答,儘管问吧。」 她意外,这番话竟出自待人漠然的徐若天,「好啊,那我就问个淋漓尽致囉。」 「是要多淋漓尽致?」 「问到你祖宗上头好几代的事。」 「这个你问了我也不知道啊。」他语中带笑。 从侧面望他浮现浅浅笑容,吕善之也不自主扬起嘴角,难掩喜悦。 对谈中多了些笑声,轻松欢乐的氛围一路相随,他们体验了从未有过的和谐,从最初互相看不顺眼直至今。 穿过蜿蜒,越过颠簸,带着欢愉并知足的心情,抵达了目的地。 村落位于山脚下,距离市区几里之遥,一条溪穿过,隔绝了城市喧嚣。 放眼望去几乎是矮房,破旧的木门旁是生了锈的铁窗,屋顶剥落一地瓦砖,处处可见古早味风情。狗放养在院子,家门毫无防备地向外敞开,可见生活逍遥自在,都市忌讳的事在这都变得稀松平常。 徐若天说,乡村鲜少发生犯罪事件,左邻右舍齐心相助,如果家里遭窃,街坊邻居都会一拥而上惩治坏人。听他说着乡间故事,对于接下来的两天一夜,吕善之满心期待。 穿过几条小路,眼前的房屋便是徐若天的老家,将车子驶进前院,停靠墙边熄火。 「你有跟你哥说好会在这住吗?」徐若天突然想起此事,见吕善之瞪大双眼倒抽一口气,结果可想而知,徐若天长叹口气,「没事,我会再跟他说,先进去吧。」 二人下了车,一前一后地朝大门前进。如同方才沿路所见的家家户户,大门同样没有闔上,徐若天也一副司空见惯,泰然自若跨过门槛入屋。 「我回来了。」他对屋里唤了声,瞅见奶奶坐在客厅藤椅上。 吕善之探头望,映入眼帘的奶奶老态龙钟,白发苍苍,脸上佈满皱纹斑点。 她花了些时间反应过来,听见孙子的声音,缓缓撑着椅子扶手起身,她衰老虚弱的四肢无法负荷,晃抖不止。 见状,徐若天立刻上前搀扶,「奶奶,你坐着就好了,不用特意起来迎接。」 「是若天吗?你回来了啊……吃饱了吗?」奶奶眼皮松垮,视力似乎也不好,仅能依赖听力来确认。 吕善之不禁感性,被人掛心的感觉如此美好,分隔两地心仍相连,这就是家人。 「还没,我回来和你们一起吃饭啊。」他柔声道,扶着奶奶坐回椅上。 听见外头骚动,徐若天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喊了声:「回来啦。」稍作收拾后走出客厅迎接。 见对方走上前来,吕善之先行点头示意,礼貌地打了招呼,「阿姨好。」 徐妈妈诧异看向徐若天,一脸误会。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我的学生,是吕成之的妹妹,没来过南部玩,我才带她来看看。」他急忙解释。 明明是她死缠烂打跟来的,却被他善意的谎言掩护了。 徐妈妈明显松了口气,不敢想徐若天要是诱拐未成年会有怎样后果,她目光落在吕善之身上,清秀的眉目间与吕成之真有几分相似,「我听成之说过几次妹妹的事,没想到有机会能见到你,你是明理女中的学生?」 「是,我是美术班的学生……」吕善之乖巧地答道。 她蹙眉,撇头瞅向徐若天,「你带美术班?不是不画画了在教英文吗?」 「刚好导师的位置有空缺而已。」他草草回应,「不说这个了,午饭好了吗?」 「快好了,你来帮忙吧。」徐妈妈朝着徐若天招手,不忘招呼佇立原地的吕善之,「善之你先坐啊,桌上都有小点心可以吃,不要客气。」 吕善之应声好,乖乖走到一旁木头沙发坐下,和奶奶单独留在客厅。 前方笨重的旧式电视机播放谈话性节目,上头主持人和嘉宾你来我往讨论,嘈杂声此起彼落,不至于太尷尬。 她无心专注在电视上,有些不自在,想找话题和奶奶聊聊,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踌躇之时,奶奶没来由地开了口:「你喜欢我们若天吗?」 面对奶奶突如其来的问题,她猝不及防,同时一头雾水,「不,我是他的学生……」 「我知道,我刚才有听到。」奶奶轻笑几声,继续说道:「以往几年若天都是自己回来的,带女生回来还是头一次,在来家里之前还跟着去扫了谨谨的墓,我想应该不是为了好玩才来的吧?」 仔细想想自己的行为确实让人起疑,无论她是以学生身份还是朋友妹妹的身份,跟着他回老家甚至扫了前女友的墓,其中不可能没有夹带一点私情。 可她是能够坦然承认的吗?论身份、论年龄,她都不该对徐若天抱有恋慕之情??愣了半晌,她支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然。 奶奶见她有所顾忌,决定先道出自己的故事。 「我们以前啊,相亲是很常见的事,很多人没有相处过就被送作堆,相不相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那个年代,能够白头偕老就很知足了。」 吕善之坐正身子,静静聆听。 「我和爷爷是被媒婆介绍认识的,我们差了将近十岁,你猜我们刚开始见到对方是什么感觉?」 「……一见钟情?」 奶奶摇头,用沙哑的嗓子笑了几声,「我们互看不顺眼,我觉得他风流倜儻,他觉得我土里土气,不过我们还是没推掉这桩婚事。」 「互看不顺眼还是结婚了吗?」她讶异。 「我们不是为爱结婚,是为了互相扶持、共同生活。闽南语称妻子为『牵手』,手牵手心连心直到两人头发都白了……」她笑意加深,「我想那大概就是爱了吧。」 老一辈的感情故事令人为之动容,奶奶言语之间流露出对爷爷的思念,她所认为的爱很简单,就是携手到老,就是喊彼此一声老伴。 日子枯燥,人生无味,只要有爱就是圆满的。 而她之所以来到这里,正是认为徐若天身边便是自己的心之所向,即使徒劳无功,就算无疾而终,她都有所觉悟。 「奶奶,还能说说故事给我听吗?」 「当然好。」 见奶奶应好,她欣喜地搬了张椅子在奶奶身旁,静静聆听她娓娓道来。 奶奶说故事的语调很轻很柔,抑扬顿挫也悦耳,说着她和爷爷的爱情故事,乡下农家生活,儘管朴素平淡,在她听来多么浪漫。 简简单单,想爱就爱,多么令人嚮往。 Chapter11-2 心之所向 chapter11-2 心之所向 不久,徐妈妈和徐若天端着菜走出客厅,四个人围着圆桌落坐,待长辈先动筷,吕善之和徐若天才准备开动。 「不好意思,都是一些家常菜,没有多豪华的东西可以招待。」徐妈妈说。 「不会,我很喜欢,看起来很好吃。」吕善之急忙晃手,一脸真挚。 「善之,多吃一点啊。」奶奶夹了几块白斩鸡到她的碗中。 「好,谢谢奶奶。」 见吕善之和家人相处融洽,徐若天也不禁被轻快的氛围渲染,脸上笑意始终未减。 徐妈妈得知徐若天目前与吕成之、吕善之住一起,又好奇问道:「你们差几岁?」 「十一岁。」吕善之下意识回答。 徐妈妈惊得倒抽口气,望向徐若天的目光充满感慨,「你真的是年纪不小了。」 「??我还年轻。」徐若天反驳,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谈天,用餐时间被拉得比以往都还长,欢快气氛令人不察时间的流逝,吕善之却仍想着方才的话题。 因为徐若天和哥哥同岁,这年龄差距不用想就能立刻答出来,但在徐妈妈提问前,她还真是没有特意想过这个问题??十一岁的差距,听上去实在是遥不可及。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谈天,用餐时间被拉得比以往都还长,欢快气氛令人不察时间的流逝。饭后,吕善之同徐妈妈齐力收拾碗盘,两人边洗碗边间话家常。 徐妈妈大多提及徐若天,问他在学校教书如何?平时生活有没有困难?目前有没有女朋友等等……似乎不清楚他生活和感情状况。 她逐一回答,待徐妈妈将问题问完,两人陷入沉默,整个空间剩下流水声回盪。 徐妈妈关起水龙头,垂眸沉思半晌,缓缓开口:「你今天和若天一起去扫墓,应该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沉吟须臾,吕善之回答,「我知道。」 「若天他啊……不擅长说自己的事,以往谈感情也神神秘秘的从不特意让我知道,所以听到他亲口对我说正在和一个女孩交往时,我真的很惊讶,可惜还没来得及去见她一面,再听到她的名字时,人已经不在了。」 她无奈轻笑,神情满是苦涩,「我不了解自己的儿子,没听他说过多少也没见他哭过,但我知道他很伤心,他最想要见的人再也见不到了,直到现在也难以忘怀。」 徐若天肯定不希望身边的人担心才不愿说,他必须若无其事,才能让大家放心,也才能让自己暂时忘记痛苦,回归安寧。 「我刚才听说他在美术班教课就知道,他肯定还是喜欢美术的,只是自从谨谨去世后不愿意再画画了。」徐妈妈长叹一声,「他好像一直在追着谨谨的影子,追着追着就把自己也搞不见了??」 他把自己搞不见了,除了胡谨沂,又有谁能将他带回呢? 吕善之哑然,这番话令她想起徐若天曾说过的影子传说,即使他说那只是他随口编造的却真实发生在他身上。思绪至此,她不禁心头一酸,也许并不只因徐妈妈的话,还有今早见到他蹲在坟前的画面—— 静得听不到心跳声,只能望见满地心碎。 之后,徐妈妈留在厨房收拾饭菜,让吕善之先去客厅歇息。 吕善之走出客厅,发现空无一人,环顾四周也见不着人影,她带着困惑往里头迈开步伐,发觉左侧房间门半闔,透出一道微弱灯光。 她凑近,听见徐若天和奶奶的声音传出,察觉二人正在对话,不好留在此地,又旋过身子准备离去。 「你小时候调皮得很,常常和其他男孩子打架,像是彦宇,你还记得吗?」 听见奶奶的声音,她才踏出一步,又止在原地。 徐若天轻笑了两声,带着笑意反驳:「那不是在打架,只是玩得激烈了点。」 「那时候只要别人家妈妈跑来告状,你爷爷就会气得不得了,从柜子上拿出藤条,动作很快,我想拦都拦不住。」 他附和,「爷爷板着一张脸的样子比学校老师可怕,我小时候常常跑给他追。」 语至此,奶奶轻轻叹了声,「你爷爷就是性子急了点,不是什么坏人,他知道你刚回来这里住很孤单,调皮也只是想要惹人关心,才会自愿扮黑脸呀。」 「我知道。」他柔声道,语带思念感激。 沉默半晌,奶奶又想到了些什么,开口说:「你还记得,我以前都喊你『天天』吗?」 「现在有时候还是会喊啊,我都长大了,很不好意思。」 「你是长大了,但在奶奶心里,你永远都是孩子啊。」 奶奶沉沉的嗓音入了耳,夹带几分宠溺爱意,暖流随之而来。 面对这般真情,吕善之不禁开始想像一家四口冰释前嫌,围着餐桌用餐的画面,有爸爸、妈妈、哥哥和自己,即使如今各奔东西,也并非没有机会实现。 「天天,我很想你,常常回来看奶奶好吗?」 奶奶的声音又柔又稳,一句话,道尽她对孙子所有的爱。 「……好。」徐若天轻轻一个单音,略为颤抖,想必是极尽全力忍住不捨。 吕善之快步离开现场,内心满是动摇。 两人对话犹如醍醐灌顶,意外化解了心中对家人的不谅解,所有不愉快在此刻化为乌有,留下的都是美好回忆——爸爸下了班带蛋糕回家替她庆生、妈妈半夜背着发烧的她跑去掛急诊、哥哥在电话里呼唤她回家…… 似乎现在还能够看得见,能够听得到,来自家人浓厚的感情。 她想念家人,就算四散各地,就算各自生活着,思念总会将他们绑在一起。 家仍在原地,等待他们回去。 Chapter11-3 心之所向 chapter11-3 心之所向 夜晚,零星点点。 入夜的村子特别寂静,午后孩子们嘻笑声、邻居们相互问候声、广播电台声,在此刻悄然无息,留下此起彼落的蝉鸣。 秋天了,原来还有蝉吗? 吕善之打小就在都市,从未见识过乡下生活,缺乏许多会让乡下孩子笑话的常识,即便如此,仅仅一天时间让她喜欢上了这里,朴素、温暖和人情味。 好暖,入秋了气温仍是这样暖。 她刚淋浴完,颈上掛着毛巾,换上木屐,随着徐若天的身影步出家门。 徐若天在庭院的长凳上放空,馀光瞄见人影,让出个位子给她,两人并排而坐。 「在想什么?」吕善之见他一人跑到外头发愣,猜想他有心事。 他沉吟半晌,垂下眼帘道:「在想要不要搬回来住。」 她愣了会儿,驀然想起方才奶奶的话,深深打动了他们。 「想陪在奶奶身边吗?」 他昂首遥望夜空,默淡的星光落入眸中,「嗯,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原本就不放心让她们单独生活,更不想来不及后悔。」 望着家家户户灯光迷离,听出他言语间的领悟,她的心糊成一团。 再怎么拼了命把握,当手中攥紧的一切成了沙,谁还能感到万幸。即使当初再珍惜与爱人的每分每秒,失去她,仍是永无止尽的遗憾。 「你会挣扎是因为不捨在台北的生活吗?还是捨不得人?」她说,「我倒觉得在这里很好,反正哥哥、楚楚姊他们都不是会渐行渐远的人,如果是我一定选择回来。」 徐若天面向她,洋洋自得勾起嘴角,「喜欢这里吗?」 「是啊。」她毫不犹豫回答,「这里风景美,气温暖和,就连星星也特别亮。」 说着,她朝夜空伸出手,想像能捉住星星的画面,想要搜索颗最亮的星。 她看得出神,徐若天冷不防凑了过来,打断她的神游,她愣愣望着两人咫尺距离,发觉他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的手。 他说:「你的手好小。」 「是吗?」她收手,来回翻动检查,还是头一次观察自己的手,她开始好奇徐若天的又是如何?想到了什么主意,她侧过身正对他,朝他抬起手,「来比比看啊。」 徐若天不以为意,也抬手与她重叠。 肌肤碰触瞬间,她悄悄抬眸看了他的脸色,注意力似乎全集中在手上,没有意识到她的情感正悄无声息的流露。 「我的手好像跟你脸一样大。」他轻哂。 一比对才察觉差别,徐若天的手整整长了两个指节,她混乱了,自己的手在女孩间并不算小,没想到和男性比起来竟显得如此娇小。 「你去玩一把抓的游戏肯定赚翻了。」吕善之望着他的大掌,忍不住叹为观止。 「能有什么机会让我玩到?」 「之前药妆店有达到一定金额可以玩一把抓的活动,但我只抓起两个,而且都是男性用品,只好给我哥了。」她说,「下次如果还有,我会找你。」 手与手交叠的触感,让人无法不去留意,双眸中映出男人的笑顏,随他脣角上扬的角度,情感打从心底滚滚溢出,牵制她的思绪和动作。 徐若天将手收了回去,徒留她的手还在空中滞留,吕善之木然望着自己的手,接着缓缓放下。所谓单相思可能就是这样,抓不着也留不住,就连深藏在内心的那股情感也不能光明正大??她就坐在喜欢之人身边,可为什么心里感觉空空如也? 千言万语积在心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记得我说过,只要禁地有我想要的宝藏,我就会闯吗?」吕善之思绪来不及跟上,话语却自顾自地冒了出来,「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而来吗?」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提问,徐若天静默不语,不知是毫不在意,还是心里有底? 时间似是凝结了,沉默甚是空寂,夜又深了一阶。 「从你问我和苏老师的关係开始,说的做的都让人有其他想法,听了我的警告你还是来了??我确实不懂你究竟有心还是无心,但那都不重要。」徐若天站起身,准备返回屋里,「我会当作你只是好奇心作祟,你也当作来玩就好。」 见他又想装作若无其事地逃离,吕善之跟着起身,心中升起一簇决心,大声反驳道:「我不是来玩的!」 每当她向前一步,他就会退后,就连让她说真心话的机会也不给,总是这样在别人行动前就将人拒之门外,未免太过残酷。 闻言,徐若天止住步伐,回眸望向她,幽深的双眸无比寒冷,低沉嗓音重重响起:「那你来做什么?」 未得到回应,他继续问:「我这里一无所有,你想要什么?」 吕善之垂着头默不作声,她想着,被拒绝的结局可想而知,似乎没什么好顾虑。 「我想要的东西不在你那。」她抬头,沉沉望他,言语间藏了层层惆悵,「大概是埋了,和你爱的人在一块。」 徐若天愣怔,一时哑口。 对上他的冷若冰霜,她毫无畏惧,「我是听了你的话,也知道这份感情开花不结果,但是现在却在这里,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想起今早自己也是如此不顾一切横衝直撞,现在仍然不屈不挠。想趁着年轻,趁还有勇气孤注一掷,不必再掩藏自己的情感。 「莫内再婚一事你知道吗?」她眸光坚毅,包覆着柔软,「虽然深爱病逝的妻子,但他也有再去追求幸福的权利,你明明有资格得到幸福,却要被自己困在原地吗?」 徐若天歛下眼眸,静默良久,沉沉道:「我不是个应该被喜欢的人。」 「就算不是,我也喜欢了。」 她的真心和单纯太过白净,令他满是疮痍。 「我不值得。」徐若天回道,「也许我不再有感情,也许我的心里永远住着胡谨沂;也许我会继续这样活着,也许我的时间早就停了。」 他的声音渐渐沙哑,沉重地谁也无法承受。 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也是为何他不愿意再敞开心胸,不能再爱人、也不再被人爱,身为一个人,哪里还有生存的价值? 「也许我随时会觉得疲惫??」他闔眼,再次睁开时,湛蓝色的眼眸蒙上一层雾气,他细声道:「然后,从这个世上消失。」 还记得他们再相见时,她对改变甚多的他產生了许多疑问,为何他变得低调安静?为何他总是与人隔出距离? 为何明明有双美丽蓝眸,要戴上变色片掩盖?如今,她领悟了一切。 为了日子平淡,为了睡个好觉,为了无味的人生,于是将湛蓝眼眸染上混浊,让天空失去顏色,拋开思念、埋葬回忆?? 然后,放弃自己。 吕善之沉沉抬起手,动作缓慢,抡起拳往他臂膀上落下,拳头轻轻绵绵。 她面无表情,摸不着是怒是悲,拳头慢而无力,大抵只是推了他几下,他不动如山,静静接下几颗拳头,不明所以。 持续片刻,她再次挥拳,脸上的泪水随之滑落。见泪珠划过她的脸庞,徐若天惊愕失色,心不禁一揪。 她哭了,静静地哭了。 为这番话悲愤甚至失望,想要狠狠教训他,却难过得无能为力。 他心一慌,缓缓迈步凑近,伸出双手将她揽进怀中。 「??我说笑的。」听她在怀里细细呜咽,他轻声道:「对不起,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不要说什么消失不消失的。」她用力拽着他的衣裳,憋着哭腔,「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她能够感同身受,她也曾有过心被挖空了该如何活下去的念头,差点就要选择放弃了自己之际,正是他在家门外迎接自己,递过伞替她遮雨、泡一杯暖进心里的热可可??温柔地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只要活着,总会有希望;只要相信出口确实存在,总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这都是你教会我的啊。 她颤抖着嗓子道:「能不能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心被眼前的女孩熨平了,徐若天眸光柔情似水,轻抚她的发丝,以行动代替回答。 他的冷漠总是让她灰心丧气,一遍遍碰壁再站起,那样坚韧不拔却会因为自己一句话伤透了心,哭得梨花带雨。 就算他的世界已是末日,还有个人要他不放弃,要好好活着,不要让人掛心。 夜深得不见底,而人生还很长,未来用爱感化谁,谁能改变世界,奇蹟是否发生都难以预测。 至少这里还有个人,心甘情愿同你一起淋雨。 Chapter12-1 无怨无悔 chapter12-1 无怨无悔 在徐若天老家待了一夜,隔日趁着天色未暗,他们驱车回到台北。 回到家发现吕成之在客厅,吕善之作贼心虚地趁他不察溜进房间,却依然没有躲过他的追捕,吕成之跟着进入她房间,要她将突然跟着徐若天回老家的实情全盘托出。 吕善之想着是躲不过了,只好豁然承认自己喜欢徐若天,理所当然得到吕成之的震惊与反驳,十一岁的差距以及师生关係,在任何人眼里都是那样突兀。 然而这些一目了然的问题,吕善之又怎可能没想过? 哥哥说徐若天心里有胡谨沂,这个再残忍不过的事实,她又怎可能没想过?? 「师生恋、年龄差距大也就算了,我不会为这种小事反对??」吕成之面色一沉,目光中的坚毅不可撼动,「但对象是徐若天,我就不可能接受。」 她有苦难言,虽然她能够明白吕成之的反对全然是不想她受伤,但外人怎么想她不在意,家人的不谅解才最令她灰心。 好像全世界都在告诉她,你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但感情哪能说暂停就暂停?会因为这个恋慕之情而受伤什么的,她早就做好觉悟了。 二人的对话在这阵不愉快的气氛下不了了之。 时光荏苒,红叶被秋风拂过后凋落,细数落下的每一片叶,好似在倒数重要日子的到来。 下午,徐若天带着批完分数的考卷来上课,从高至低分让学生上前领取。 吴文曼一如既往拿到满分,第一个上前领考卷,同学一个个被点名,却始终没有唤到吕善之的名,直到徐若天喊道:「接下来是七十分的同学……」 吴文曼这才感到不对劲,忍不住问:「怎么回事?你这次居然连八十分都没有考到?」 吕善之没有回应,面不改色,静静坐在位子上等待。 然而这七十分组竟也没有吕善之的份,待六十分组的都上前取完考卷,徐若天手上只剩下一张,他望着上头的名字,不禁轻叹口气。 「不及格的只有一个人,来拿考卷吧。」 见吕善之起身,全班学生大吃一惊,不敢相信班上数一数二的资优生也会有考砸的时候。 「放学留下来订正考卷。」将考卷递给吕善之的同时,徐若天轻声道。 吕善之頷首表示明白。待她回到座位,吴文曼不识趣地补了一枪:「平时都是留校自习,今天是第一次因为不及格留校耶。」 「你闭嘴。」吕善之瞪她一眼,将满是红色叉叉的考卷塞至抽屉里。 又度过了下午的课程,闻见放学鐘响,学生们纷纷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吴文曼拍了拍吕善之的肩表示同情后离开,徒留她孤独一人与空荡的教室作伴。 不久,徐若天带着公事包从前门现身,见吕善之在座位上手持红笔,认真订正考卷,他迈开步伐,毫不避讳地坐到她前方的位子。 「你今天怎么回事?」 「干么?资优生就不能有出错的时候吗?」吕善之语气有些不满,坏学生考好会被称讚,资优生难得考试失利就要被斥责,这什么鬼道理? 徐若天瞇起眼,心中满是狐疑,「你今天真的有点奇怪。」 「才不奇怪,我就只是看错题目而已。」她若无其事地反驳道。 在吕善之专注订正考卷期间,徐若天无所事事地看向窗外,视线馀光瞥到走廊转角处,苏老师朝这走了过来,见她即将经过,他准备与其打招呼,却被吕善之的呼唤打断。 「老师,这题我看不懂。」 「哪一题?」徐若天转回目光,为了看清吕善之指的题目,微微倾身。 驀地,吕善之猛然一把拉上窗帘,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徐若天不知所云,他问:「为什么要拉上窗帘?」 「外面的光太刺眼了,会影响我的视线。」 徐若天觉得这回应简直荒谬,方才坐了十几分鐘没事,见苏老师走来就拉起窗帘,难道刺眼的光是在暗指苏老师吗? 他不明所以地蹙眉,只见她花三两下功夫将整张考卷订正完毕,洋洋洒洒放下红笔,徐若天望向订正的内容,惊呼:「你这不是全都会吗!」 「我当然会呀!只是今天你生日,我要不出此下策,你恐怕又要跟苏老师约会去了吧。」吕善之一脸理直气壮。 「??这算滥用职权吗?」徐若天扬扬眉,觉得眼前的女孩真是个机灵鬼,居然为了把他留下来想出这招??看来告白之后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机会是要自己去争取的,我总得耍点小心机啊。」吕善之说着,从兜中掏出一个麻雀吊饰递到徐若天手中,「送你,这是生日礼物。」 望着手中的麻雀吊饰,徐若天不禁愣怔,「你就只是为了给我这个?」 「对啊。」她举起自己书包上掛着的麻雀吊饰,是徐若天当时送给她的礼物,眸中满是灿烂,「跟我的是一对的喔!」 看着眼前少女满面春风,徐若天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谢谢,我收到了,那我可以走了吧?」他嘴角仍扬着好看的弧度,又开起了那无聊的徐式玩笑,吕善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本打算带你去做有趣的事。」 「喔?什么有趣的事?」徐若天显然毫不在乎,却还是努力配合着她。 「嗯??我想了很久要做什么好,想到我们都对绘图有兴趣,不如一起去写生吧?」吕善之从抽屉拿出素描本,满脸期待地说道:「现在正好黄昏,河堤边的景色很漂亮喔。」 徐若天思索片刻,晚上除了和吕成之在家喝酒庆祝以外也没别的事,见吕善之如此处心积虑只为和他多点独处时间,实在不忍一口回绝她。 「好啊,我们散步过去吧。」 吕善之以为徐若天会很难说服,没想到他倒一派轻松地应允。 她记得徐妈妈说过徐若天肯定还是喜欢画画的,只是在画了胡谨沂那幅画像后,随着她的离世也就此封笔??她想,若想慢慢走出伤痛,让他再度提笔找回对艺术和生活的热忱固然重要。 Chapter12-2 无怨无悔 chapter12-2 无怨无悔 两人漫步来到河堤边,在草坪上席地而坐。 晚霞烧红了天空,河面在夕阳的映照下涂上一层金黄,显得格外瑰丽。黄昏带来几分惆悵却不孤寂,吕善之执起笔,迅速在画纸上打稿。 作画到一半,她发现对面走来一家子,父母坐在河堤边的石椅上歇息,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起丢飞盘,偶尔走回父母身边嬉闹,关係融洽。 大自然美景和家庭美满画面映入眼帘,揉进心底。 吕善之想法一转,忽然想到什么似地翻了页继续绘图,徐若天见状,停下手边动作望向她的画,好奇地问:「你在画什么?」 「我想像中未来的家。」 吕善之将手中的画亮相于他,只见上头是潦草简单的房屋草图,房屋外被红砖围墙保护着,进入铁製大门后是一片石地庭院,留有一隅角落种植大大小小的盆栽,住宅是单层建筑,怎么看都不像在大都市。 「我记得你之前说很喜欢乡下,你未来想住在乡下吗?」 「想啊,跟你去一趟老家才发现乡下真的很好,安静自由、步调又慢,我可能不适合在都市生活,不喜欢每天在庸庸碌碌中度过。」 徐若天静静盯着她的画,脸上不自觉浮现笑意,「你忘了还有信箱。」 「对喔,你觉得什么顏色好?」 「??红色?」他答道,又指了指画的左侧,「这里应该要有个车库比较方便。」 「你好像比较有想法,这边给你画。」吕善之将笔递给他。 两人一笔笔绘製了对未来的憧憬,好似他们能住在自己笔下的屋子里,与爱人相知相守,即使日子平平无奇,即使只有粗茶淡饭,内心的富足却无以復加。 「啊对了,还要养隻狗??」吕善之又提笔画下一隻趴在门口歇息的土狗,「名字就叫老师好了。」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徐若天无法理解。 「只是正好想起国中同学家有三隻狗,名字分别是起司、牛奶和洋娃娃。」 徐若天顿了半晌,疑惑地将目光转向她,「那和你取的名字有关吗?」 「有关啊,那都是她最喜欢的东西。」 她脸上绽放微微的笑靨,嗓音云淡风轻,她的心意似是一碧如洗的天空,那样清晰明朗,直达他的心底,动摇着他。 感觉有什么在内心冉冉升起,忽明忽暗,不明不白。 徐若天凝视着吕善之专注作画的侧脸,夕阳映照之下,那张脸庞显得柔和又寧静。世界彷彿静謐下来,只剩微风穿梭过草丛与树叶的窸窣声,以及少女手中画笔轻巧落在画纸上的细微摩挲声。 良久,徐若天缓缓啟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声音低沉而温柔:「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不再画画了吗?」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吕善之怔了怔,疑惑地抬起头,「你之前不是说,是因为刚好有英文老师的职缺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不是最主要的。」徐若天淡淡一笑,目光幽幽地投向远处的河水。随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双湛蓝的眼眸,语调平静得有些不真实,「我的眼睛前几年生了病,分不清顏色了。」 他话语中的轻描淡写,如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落在吕善之心头,她的大脑嗡嗡作响,难以理解耳朵听到的事实。 「分不清顏色……这么严重吗?」她震惊地喃喃道,声音带着些许颤抖,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可怕,只是视力下降配上一点色弱而已,并不影响正常生活。」徐若天听出了她话语中的焦急,安抚般地笑了笑。 吕善之垂下眼眸,心头却无法平静下来。她一直以为徐若天停止绘画,与胡谨沂的离世有着密切关係,万万没想到,原来背后还隐藏了如此难以言说的理由。 她努力平復着纷乱的心绪,试探性地问道:「可是……对于画画来说,这还是很大的阻碍吧?」 徐若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凝望远方,片刻后才轻声回答:「只是看见的世界不像从前那么繽纷罢了。」 他们之间顿时陷入一阵沉默,四周只剩下夕阳静謐无声地映照着他们的身影,吕善之的内心却掀起狂涛骇浪。 她微微抬眼,望着徐若天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一阵难言的疼惜涌上来。她想,他所看见的世界不再鲜艳,他心里所承载的也一直是暮色沉沉的哀愁吧? 那么,她究竟能做些什么,才能替他重新找回一点色彩呢? 或许不能从事与绘图设计相关的职业也无妨,她仍旧期盼他能重新拾起对画画的热忱,就像他房内陈列的那些画作,不论是为了纪念、抒发情感,还是纯粹为了快乐都意义非凡。既然是真心喜欢的事物,就应该一直坚持下去才对。 吕善之沉思着,视线不经意扫到一旁的水彩顏料盒,心底忽然升起一道明亮的光。 她迅速从包里抽出另一本空白画册,将宝特瓶中的清水倒入洗笔筒内,迅速沾取顏料,开始随意地在纸面上挥洒。 「你看这是什么?」她笑盈盈地将画作递向徐若天。 徐若天凑近仔细瞧了瞧,眉头微蹙,「……一坨灰灰的橘?」 「没错!这就是夕阳!」 「哪里没错了?夕阳不是橘红色的吗?」徐若天忍俊不禁,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 「谁规定夕阳一定是橘红色的?我看见的夕阳或许是橘红色,但在你眼里不是啊。谁有资格证明这个世界究竟长什么样子?难道多数人认同的东西就一定是真理吗?我可从不认同所谓少数服从多数的理论。」吕善之瞇起眼,语气中多了一丝调皮。 她侃侃而谈,继续挥洒手中的画笔,「艺术之所以难以理解就是因为它很主观,我们眼中的美或许在他人眼中根本毫无意义,既然这样,何不遵从自己的心去画呢?管它顏色是否正确,管它形状是否规范,这世界本来就混乱得能把黑说成白了。」 徐若天望着这个少女,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宛若星辰,嘴角始终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听着她如此成熟又有些顽皮的言论,他心头竟涌起一阵莫名的温暖。 他不禁扬起嘴角打趣道:「阁下到底何方高人?如此彻悟世间的黑暗。」 「我只是实话实说。」吕善之轻轻笑了,清脆的笑声如风铃般悦耳,随后俏皮地将方才乱画的水彩画再次递到他眼前,「画完了,你看!」 徐若天低头看着那张色彩糊成一团,结构更是不明的画纸,诚实地摇摇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真实,「实话实说,真的很丑。」 闻言,吕善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开怀。她轻轻抬眸,目光柔软而真挚地凝视着徐若天,声音温柔得像一缕薄雾:「可我觉得好看啊,就像你总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我却觉得你值得被这个世界喜欢一样。」 徐若天感觉心头一瞬间竟涌起难以言喻的悸动与酸涩,微微有些失神。 「你看到的夕阳和我看到的是不一样的,没有谁对谁错,我反倒觉得你眼中的世界很特别。」吕善之将水彩笔递到他手中,嗓音如同暮色一般温柔而平静:「总之,我只是希望你能为自己而画,只要你觉得好看,那就是最美的。」 徐若天接过水彩笔,垂下眼帘,注视着手中那把沾染着丰富色彩的笔尖,内心深处好似有一扇封闭许久的大门,正缓缓地被推开。 晚霞徐徐褪去,天空从瑰丽转为深沉的紫蓝,随着河堤旁的灯光逐渐亮起,胸口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似乎也在此刻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耀眼的火苗。 那道本该在胡谨沂离世后就熄灭的火光?? 因为眼前女孩的一顰一笑而再次闪耀。 Chapter12-3 无怨无悔 chapter12-3 无怨无悔 平凡无奇的日子不知不觉中又过去了一些。 夕阳西下,结束了一天课程的吕善之打算提早回家歇息。 正当校门近在咫尺之际,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不假思索接起手机。 「吕善之,你应该刚下课吧?」是哥哥的声音,电话那头似乎混乱吵杂。 「嗯,刚好到校门口,怎么了?」 「呃??我很难细说,总之我出车祸了,待回要送医。」 「什么!?」吕善之惊愕蹙眉,不禁提高音量,「伤得重吗?需要住院吗?对方人呢?有没有报警?」 面对她一连串情急的逼问,吕成之试着用詼谐的语调安抚,「如果很严重我就打不了电话给你啦!但应该避不开住院了??啊,我现在要上救护车了,总之你能不能回家帮我拿一些换洗衣物?还有我的笔电,这样我才能在医院办公。」 她抑制复杂的情绪,尽全力冷静,「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拿,你再把医院地址传给我。」 「啊你不要告诉徐若天喔!他最近工作好像有点忙,我不想麻烦他。」 「??好。」 结束通话,吕善之快步朝住处前进。 哥哥云淡风轻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入耳中,也伴随着忍住痛楚而发出的几声微弱声响,吕善之心疼生气,一颗心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经歷一阵手忙脚乱,吕善之带着东西来到医院,帮忙吕成之办理住院手续,也暂时将事故处理安定下来。 虽然哥哥说不要通知徐若天,但瞒着徐若天吕善之总觉心里过意不去,仍旧传了讯息跟他说了事发经过以及医院的地址。 相隔十分鐘,萤幕上才迟迟浮现一则通知:「我马上过去。」 见徐若天答应要来医院,吕善之才跟吕成之坦白自己喊了徐若天来一事。 「你干么跟他说啊!我就是不想让他来医院才不跟他说啊,我还骗他我是去住另一个朋友家耶。」 「为什么不想让他来医院?」吕善之不解。 吕成之欲言又止,面对喜欢徐若天的妹妹,他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将徐若天的事告诉她?听到愈多有关他的阴暗面,吕善之根本无能为力,只会愈加痛苦。 经过一番挣扎,吕成之长叹口气,还是决定向她娓娓道来:「自从胡谨沂过世后,徐若天就害怕走进医院了。可能是看到虚弱的病人会想到她吧,那段日子他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害怕随时会接到病危通知,害怕每每来到医院都会是『最后一次』??总之浑身细胞都在抗拒医院的一切。」 闻言,吕善之这才忆起最初,徐若天带领自己去医院时也是那样坐立不安且迟疑,当时她没有太在意,原来他的那些奇怪行径都是有原因的?? 「我陪他去医院看胡谨沂几次,每次他在医院门口踌躇不前的模样我都看在眼里,这里对他来说简直是地狱。」吕成之无奈地闔上眼,似是不忍再看见徐若天那样槁木死灰,也不愿看到自己妹妹爱上不该爱的人,继续说着。 「你喜欢他这件事没有错,但这条路不仅仅是不好走,甚至是条死路??」吕成之抬眸望向她,语调低沉,「我真的不想看到你受伤。」 哥哥真挚的话语字字句句如玻璃碎渣,随风飘扬洒在她心头上,即使他说的话她再清楚无比,却又是一次次逼迫她面对现实。 「我肯定会受伤的,我就是抱着这样的觉悟才能勇往直前的。」吕善之回应。 她明白哥哥的担心,即便如此,她仍然选择了义无反顾。至少曾经努力尝试过,比起被这份单相思搞得伤痕累累,她更害怕什么也没做的遗憾。 晚霞馀光透过窗户映照在她坚毅的脸庞,光影之间满是平静与决心。 她瞥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估计徐若天差不多要到了,她决定下楼去等徐若天,徒留吕成之独自若有所悟,面对她的坚决,不愿再多言。 披上薄外套,吕善之下楼来到医院大厅,人来人往中没看见徐若天的身影,她走出医院门口,沿着走道进入医院旁的庭园。 庭园绿意繁盛,落日馀暉下透着静謐温暖,许多病人在此散步散心。 吕善之目光落在远处的长椅上,发现徐若天熟悉的身影,她正准备上前向他打招呼,忽然意识到状况不大对劲,倏地止住脚步。 他眼神空茫望向远方,像是陷入回忆深处,久久无法抽离,吕善之沿着他的视线瞥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对中年男女。 男子推着轮椅,上头坐着虚弱的女病人,两人相谈甚欢,看似一对浓情蜜意的夫妻,本该是充满幸福的光景,不知从何而来的惆悵哀伤却瀰漫在空气中。 吕善之明白了徐若天那难以解读的神色,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知道他眼中的画面投射出了哪些过往片段。 但她不知道,压在徐若天身上的回忆究竟有多沉重?沉得他都不愿分一些给别人帮忙担;她不敢想,徐若天心上的缺口究竟有多大?即便旁人找来各式各样的东西填补,也远远不够填满一半。 她就这么屏息在原地,远远望着他,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那些回忆,那些遗憾化作一条打上无数死结的绳,解不开也抚不平,无形的枷锁将他囚禁于此。 吕善之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迈开步伐来到徐若天面前。 「你还想在这里待多久?」她语气果断,不知是在问他要在医院外头待到何时?还是打算在回忆里待多久? 闻言,徐若天微微一怔,抬起头望向她,清澈的蓝眸中浮现一丝复杂与脆弱。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彷彿将自己封锁已久的伤口毫不设防地袒露出来。 吕善之蹲下身,仰头望着他,缓缓地说:「你曾经说过,逃避只会让回忆追得更紧,你教会了我勇敢直面自己的伤痛,与它和平共存、好好活下去,那你呢?」 徐若天依然沉默,只是目光柔软了些,彷彿听见她声音中的颤抖与真诚,无声地回应着。 吕善之轻轻勾起他的手指,触碰带着一丝迟疑与温柔。 「你不敢进医院,我陪你进去;你想看恐怖电影,我陪你看。」她轻声道,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你去哪我就跟到哪,就算你冷漠、你拒绝,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她思来想去,死结既然解不开,那就一鼓作气将其扯断;过去的伤痛既然无法无视,那就陪着他一起面对。 徐若天低头看着被她轻轻勾起的手指,感受着来自她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内心逐渐浮现一阵温暖与酸涩交错的情绪。 「就像那天你递了伞给我,我也想替你遮风挡雨,就算没有伞,我也能陪你一起淋雨。」吕善之的声音更加坚定,眼里透出无比真挚的光芒,「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找到好好活下去的勇气为止。」 徐若天怔怔地望着她,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纯粹又直白的温柔,彷彿她的存在,真的能照亮他幽深无底的内心。 夕阳依旧,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着,好似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而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徐若天敌不过她的坚持与纯真,无奈地垂下头轻笑,「你可能没办法一直陪我了。」 望着吕善之一脸疑惑,徐若天继续解释道:「这学期结束后,你们原本的班导就要回来了,我也打算趁这个机会回老家陪陪两老。」 这么一说她才想起,班导当初就是为了生孩子请假,徐若天才有这个空档帮忙代理,只不过班导一走就将近半年,还以为徐若天会理所当然地接下班导位置??只能说碰巧班导有回来教课的打算,徐若天也想回南部,才能凑成这结局。 虽然心里不捨,吕善之却也赞同这个决定,乡下生活相较都市较为愜意,有妈妈和奶奶她们互相关照,想必也能整治徐若天那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的坏习惯。 即使之后她再无法待在他身边,只希望自己的心意能伴随着他,让他不再感到孤单。 「回去也挺好的,但谁说我没办法陪你了?不是还有讯息跟电话吗?」吕善之嘟噥,「只要你不要搞消失,我就会一直骚扰你,每天照三餐问你吃饭没,晚上十点准时打电话叫你上床睡觉。」 「我妈都没你勤劳。」徐若天不禁失笑,见他神情明朗了许多,吕善之也感到放心踏实。 「我是说真的,只要你不嫌我烦,我会一直联络你的。」吕善之站起身子,满脸期待地说:「在你回去前还有点时间,等哥哥出院,我们找一天一起出游怎么样?你应该有很多地方没去过,我带你去走走。」 她清秀的脸庞被夕阳映照着,光线勾勒出朦胧又温柔的线条,似乎能从中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以及暖意。 徐若天就这么望着,差点出了神,收回目光,他嘴角再次勾起好看的弧度。 「是你带我还是我带你?开车的人可是我啊。」 「少囉唆啦,没反对就代表同意囉。」吕善之没好气地反驳,随后大方伸出手,「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去病房探望我哥。」 思忖片刻,他缓缓起身,伸出大掌覆在吕善之的手上,仅仅一个动作便说明了一切,无论是同意了出游的邀请,还是直面回忆的决心。 吕善之被他牵着走在后头,望着他宽大稳重的背影,心想,也许她无法抚平那些伤痛,她甚至无法替代他心里最重要之人的位置,但她能够像这样陪着他,在他感到孤单无助时告诉他,她一直在这。 时间要是能再多一点该有多好,至少让她能陪伴他多一天也好?? 她想就这样陪着他,直至他想起那个人时,不会再觉得悲伤。 Chapter12-4 无怨无悔 chapter12-4 无怨无悔 时光飞逝,暑假很快地来临了。 吕成之出院后的第一个週末,三人终于如愿以偿,相约前往擎天冈踏青。 虽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但当车子抵达时,炎热的空气犹如熔岩迎面而来,让人一秒鐘就满头大汗。 车门刚拉开,吕成之像个期待已久的小孩,甫落地便亢奋地往前狂奔,一路还高声嚷嚷着:「太久没出门啦——自由万岁!」 「你别跑这么快!」吕善之在后头喊道,「你的脚伤才刚好,又裂开了怎么办?」 徐若天慢条斯理地从车上拿出背包,抬头望向已经跑出数十公尺的吕成之,悠哉地笑道:「放心,他的精力充沛得很,裂开了他还会很高兴,这个暑假过后他自己还能再过一次暑假。」 「这些假再过下去他就要被开除了好吗?」吕善之无语地瞪了他一眼。 不理会他们的碎语,吕成之拿出随身携带的摄影机,开始像专业摄影师般自顾自地对着四周喃喃自语,十分享受。 「大家看,今天天气实在太好啦!蓝天、白云……」吕成之兴奋地将镜头对准围栏内,惊呼一声,「哇!牛耶,好大一隻!你们看!」 「好,我看到了啦??」吕善之应付似的点点头。 没料到,下一秒吕成之突然蹲下,将镜头兴致勃勃地对准了脚边草地上的某处,「你们快看!牛大便耶!」 吕善之满脸嫌弃,二话不说直接拍开他的手:「这个就不用特别拍了吧!」 这时,站在旁边一直静默观战的徐若天却忽然兴起了一丝恶趣味,默默地从地上捡起两根细长的树枝,不疾不徐地插到那坨牛粪上,神情还一本正经。 「你看,雪人。」他语气云淡风轻,彷彿在认真研究艺术品一般。 吕成之将镜头拉近,忍不住哈哈大笑,「不对,这个应该叫便人!」 吕善之彻底无语,无力地叹息:「算了,我不认识这两个人……」 她难以理解男孩子间的娱乐,放弃挣扎,乾脆自顾自地往步道前进。 然而安静并未持续多久,吕成之很快又精神抖擞地衝到她身旁,满眼都是热切期待:「我们来玩鬼抓人吧,这里草坪这么宽阔,简直完美!」 「不要。」吕善之蹙起眉,一脸嫌弃,「已经很热了,不要再增加热度了好吗?」 没想到徐若天已经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毫不掩饰地展现出逃跑姿势,一脸「战略撤退」的得意模样。 见状,吕成之兴奋地扬起摄影机镜头大喊:「好!就决定是徐若天先当鬼!」 话音刚落,徐若天反应之迅速超乎两人想像,他居然毫不犹豫地转身直接朝着吕善之奔去,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恶作剧笑容。 「喂!我没答应要玩啊——」吕善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拔腿逃跑,脸上满是惊恐与疲惫的复杂神情,哀嚎般大喊:「你为什么不去抓我哥!」 「抓你比较简单!」徐若天语气难得轻快,嘴角扬起得逞般的浅笑,几步之间便轻而易举地追上了她。 就在他一把抓住她手臂的瞬间,两人都没掌握好重心,一个踉蹌,接连地向草坪侧边倒去。 「哇——!」 两人的身影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滚落草坡,草地上的杂草被他们碾过,随即又恢復原状,彷彿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见状,吕成之笑得几乎拿不稳摄影机,最后脚一软,乾脆也摊倒在草坪上,边笑边喘:「你们……哈哈哈……你们的鬼抓人会不会太精彩?不揪喔!」 「你们两个真的是……」吕善之感觉又好气又好笑,推开身旁喘气的徐若天,忍不住抱怨:「到处都是牛大便,你们不会注意一点吗!」 徐若天难得闹得如此狼狈,却毫不在意地仰躺在草坪上,嘴角带着难掩的笑意,深邃的眸中闪烁着几许淘气的光芒,和平日冷漠寡言的他完全判若两人。 可能他也认为这是最后一次,三个人一起出游的机会在他回南部后变得微乎其微,会不会有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没人说得准,于是趁着这次机会大肆放纵一回。 「让你好好体验什么叫亲近大自然。」徐若天喘着气望向她。 「我不需要!」吕善之撇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听着他们毫不掩饰的豪迈笑声,自己也忍不住被这阵笑意感染。 三人躺在绵软草坪上,头顶的天空湛蓝高远,耳边只有轻柔的风声,夹杂着彼此难得开怀的笑声,彷彿将平日里那些纷扰与哀愁全都拋诸脑后。 吕善之轻轻闭上眼,嘴角微扬,心中有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幸福感涌上,她忽然有些贪婪地想——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样的时刻,该有多好啊?? 要是老师能够一直这样开朗快乐,该有多好啊? 即使将来这样的画面不復存在,即使将来分道扬鑣,这些欢笑声也会一直在回忆里回盪,每当孤独时忆起,都是一股暖流与力量,支撑他们继续向前走。 打从心底祝福着彼此,无论身处何处都要像个鸟儿一般,自由自在地展翅高飞。 三个人躺在草坪上的画面,与这个美好的午后温柔地交织在了一起,挥洒青春汗水的夏日也暂时来到尾声,即将迎来离别的初秋,无论是气温还是内心都在大汗涔涔后得到浪恬波静。 九月,正逢开学时期。 夕阳的馀暉从窗外悄悄潜入,拉出一道浅橙色的斜影,落在吕善之的脚边。升上二年级的这天,生活似乎在不经意间,轻轻翻过了一页。 在看见许久不见的班导师走进教室向同学们问好时,吕善之一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徐若天站在讲台教课的模样,即使早就知情,心里还是不禁酸涩。 下课回到家,见徐若天和吕成之早已准备好行李,吕善之打算先将书包放回房间,再出来目送徐若天离开。 门口,徐若天背影挺直,拉起行李箱的动作乾净俐落,一如过去总在她身前领路的模样。 「到了南部记得打电话给我报个平安啊。」吕成之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一脸正经地叮嚀着。 「知道了。」徐若天轻笑点头,目光落在一旁的吕善之身上。 对上目光的瞬间,吕善之有些不知所措,她迈开步伐走到他面前,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为一句:「路上小心。」 徐若天伸出大掌覆在她头上,温柔地轻抚着,「留校自习别待太晚,要好好休息。」 他收回手,随即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房子骤然回归寧静,空气中还残留着他淡淡的木质香气,令人心口隐隐发酸。 吕成之已回房间去,徒留吕善之呆愣在原地,目光在无意间瞥见了门边矮柜上静静横躺的小盒子。盒子纯白而雅緻,她迟疑片刻,还是伸出手将它拾起,盒子入手冰凉,彷彿触碰到了某段冰封的记忆。 掀开盒盖,纯银戒指映入眼帘,环上的鑽石晶莹闪耀,如星辰般闪烁着细腻而璀璨的光芒。她呼吸一滞,指尖微微颤抖,瞬间明白了这枚戒指的意义。 她记得哥哥说过,徐若天曾经打算向胡谨沂求婚,可惜命运无常,那场原该属于他们的未来就这么仓促地停滞,遗落在过去的某个角落。 她咬着下唇,心绪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混乱交织着复杂的苦涩、惋惜与无力。然而片刻后,她却又猛然醒悟,指尖紧攥戒指盒,毫不犹豫地衝出了家门。 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额前的发丝,纷乱了她的心跳。 看见徐若天即将驶离的车辆,吕善之拚尽全力喊道:「等一下!」 她奋不顾身地衝到车前,犹如那日,跟着他回去南部老家扫墓的那般果决。 徐若天察觉异样,立即踩下剎车,车窗缓缓降下,他诧异的眼眸映照出吕善之因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庞。 「怎么了?」他问,声音透着些许担忧。 她喘着气,一言不发地递上了手里紧握的戒指盒,眼神无比认真。 「老师,你忘了这个??」她的语气轻缓坚定,「即使人已经不在了,即使那些回忆现在想起来只会徒增伤感,你也不可以忘记。」 徐若天的眼神掠过一丝动摇,愣愣接过戒指盒。 吕善之怕他没有意会到自己意思,继续说道:「一定有不用忘记过去也能幸福生活下去的办法,所以请牢牢记住她吧。」 没曾想,她又再次朝向自己飞奔而来,仅仅是为了一枚未派上用场的戒指??明明是丢了也罢的东西,却被她当作宝物一般珍惜。 那声坚定的呼喊,是要他别再逃避过去,以及让他牢牢记住曾经重要之人的存在。 就算回忆十分难受悲伤,都不能否定他们曾经存在过,不能否定自己曾经深爱过。 徐若天望着戒指盒良久,脸上浮出淡淡一抹笑,他对上吕善之的目光,轻轻道了声:「谢谢。」 他将戒指盒收进兜中,朝吕善之扬起眉,带着几分逗趣口吻问:「你刚才说有不忘记过去也能幸福的方法,是什么?」 「嗯?」吕善之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睁大圆滚的杏眼,不知所措地回道:「??跟我在一起?」 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徐若天被逗得扑哧一笑,伸出食指朝她眉间推搡了一下。 「等你长大一点再说吧。」他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状,目光温柔得几乎要将她的身影融入眼底。 「我只不过开个玩笑,干么这么认真??」吕善之揉着自己的眉间嘟噥着,不放心地再次叮嚀:「回去之后记得一定要保持联络喔。」 见徐若天頷首应允,吕善之语气郑重地继续说,「等我一毕业就去找你,你可要好好招呼我。」 他轻笑出声,又再次点头。 「你别光说不做,不可以不见我。」吕善之显然对他无声的同意甚是不满。 徐若天主动伸出手,竖起小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知道了,来打个勾吧。」 她嘴角扬起笑意,将自己的小指毫不犹豫地勾上,两人就这样在夜风中许下了未来的誓约。 直到车子缓缓驶出视线范围,吕善之依然佇立在原地,目光深远而坚毅。她心中默默许下诺言—— 即使在不同的城市,即使未来无法预知,他们都必须各自好好地生活。既然已经决定就无须再犹疑,就算未来崎嶇难行,她也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毕竟,最亲爱的朋友告诉她要向前走,最喜欢的人教会她不要逃避?? 带着这般期许和祝福,她必然要活得精彩,让他们感到骄傲。 Chapter13-1 展翅翱翔 chapter13-1 展翅翱翔 时光如指间细沙,不经意便悄悄滑落,转眼之间,高中三年的校园生活,已经悄然走到了尾声。 桌面上散落的课本从一年级换到二年级,再到如今厚实的三年级参考书;树上的嫩绿树叶由浅转深,循着季节更迭的步伐悄悄换上了不同的色泽。 教室外走廊的墙壁上留下学生们的涂鸦与留言,那些曾经喧闹的、愉快的、悲伤的,渐渐也随着岁月沉淀成了记忆。 午后暖金色的阳光穿透枝椏,伴随放学鐘声响起,充斥整个校园,走廊上传来学生嬉闹奔跑的声音,吕善之仍旧安静地留在原位,翻阅着手中厚厚的书籍。 教室里的桌椅排列整齐,每个桌面都堆满了各式参考书与笔记本。墙上的班级佈告栏贴满各大学的招生海报,那些明亮而醒目的字眼像是在提醒每个人,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已经近在眼前。 距离徐若天回南部过了一年多,曾经在讲台上认真教课的身影还烙印在吕善之心中,想念之情从未消失,只是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完成,于是将其悄悄存放于深处。 想着等到能够抬头挺胸站在他面前时,她要再次鼓起勇气坦白心意。 鐘声响完,吴文曼没有立即收拾书包,她起身走向吕善之,嘴角勾起狡猾的笑容。 「吕大艺术家,我听说你被好几间顶尖的美术大学相中了,你还需要留下来这么拚命读书吗?」吴文曼语气酸酸的,表情却是玩笑居多。 吕善之抬头瞄了她一眼,「你要是多认真读书,说不定也会被学校抢着要?」 「喂,我很认真好吗?只是我认真的方向你们都看不见!」吴文曼装作受伤地瞪了她一眼,随即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到吕善之面前,一脸八卦地凑过来,「那你决定好要去哪间了吗?有几间感觉很不错啊,国画油画都很有名,雕塑也挺适合你的。」 「我不会读美术系。」吕善之手上的萤光笔在书页上缓缓划过,声音淡然而坚决。 「啊?」吴文曼一愣,「你不读美术系?那你要读什么,设计?」 吕善之淡淡摇头,轻描淡写地回道:「我想去念心理辅导。」 「心??什么?」吴文曼困惑地蹙起眉,满脸不敢置信,「你疯了吗?这么多顶尖美术学校争着要你,你居然要去念一个毫不相关的科系?你不画画了吗?」 「我当然会继续画啊。」吕善之平静地闔上眼前的书,微微歪头,语气温和而篤定,「画画是我喜欢的事情,我既然喜欢就不会放弃,而且我学过的东西不会白费,未来说不定还能有所帮助。」 吴文曼一脸狐疑地盯着吕善之桌上的书籍,才意识到这些书并不是日常学科的参考书,而是满桌的心理学相关书籍与笔记。她神情复杂,犹豫着问:「你读这个??是因为如如和何欣颖?」 吕善之目光落在窗外的榕树,阳光下树叶婆娑,犹如她的心情变化,由摇摆不定转为随风起舞;由忽明忽暗转为闪烁明朗。 「无论是不幸的家庭还是暴力横生的校园,人的性格总会被这些因素深深影响??人心实在太复杂,我只是想着也许我多懂一些,能帮助的人就能多一点。」 吴文曼叹了一口气,语气稍稍柔软了些:「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需要拯救的人,可你能力有限,哪里救得完啊?」 「我知道,只是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确实有人伸手接住我了。」吕善之说着,思绪随之飘远。记得被绝望笼罩的那日,滂沱大雨遮挡了眼前视线,若不是哥哥即时的一通语音电话,她不会停下走向大海的步伐;若不是忆起如如曾经的鼓励,她不会相信雨过终将天晴。 若不是老师撑着伞朝自己奔来,对着她说回来就好,她的心可能再也无处安放。 在接收到这些力量之后,目光所及的世界变得明朗清晰,即便认为自己能力有限,可能对于某个人来说,这样的力量就足以支撑他向前走也说不定。 吕善之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我也希望我能充当这样的角色,让这个世界少一点痛苦和孤独,多一点倾听和陪伴。」 吴文曼长叹一口气,知道自己说服不了眼前这个坚定决心的人,只好配合地问道,「好吧,所以你是在准备考试内容吗?」 见吕善之泰若自然点点头,吴文曼无奈地笑出声,她一手倚着头,不可思议看着眼前的人,「送到嘴边的肉不吃,非要自己上山打猎,你真的有够奇葩。」 吕善之比出一个拇指,难得兴致高昂地开起玩笑:「自己猎回来的才好吃。」 「谁在乎啊!我只在乎你也要跟我们一样辛苦考试,这样我心里才稍微平衡一点。」吴文曼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两人对视而笑,心底都溢满了温暖。 在歷经这么多事之前,吕善之原本也打算就这么顺水推舟地继续就读美术相关科系。她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大家都坚信她未来大有作为,可心境一旦產生改变,人生轨跡便截然不同。 心理辅导是她从未碰触过的领域,从头学习新知识并不容易,于是她必须付出比以往更甚的努力埋头苦读。 日子如同参考书一页页翻过,三年级生都在为升学做准备,吕善之偶尔会用讯息联系徐若天,从而得知他已在南部的中学安稳地担任老师一职。 毕业当天,典礼才刚结束,她便急切地预订了南下的高铁车票,胸口的心跳前所未有地清晰雀跃。 颈上掛着的银白色项鍊、包包上垂吊着的麻雀吊饰,以及他们一同绘製对「未来的家」幻想的画册??带着这些珍贵无比的宝物,朝着心之所向勇往直前。 她将要履行之前的约定,想要亲口告诉他自己做到了。 在徐若天将自己带离不见天日的房间那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需要依赖药物入眠、足不出户的阴鬱女孩,慢慢地找回对生活的热情,并且学会感受爱与被爱。 即便未来扑朔迷离,她的心也早已坚定明亮。 车内广播响起,柔和的女声提示着目的地即将抵达。吕善之轻吐一口气,缓缓提起身旁的行李,伴随人群步出车厢。 踏出车站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南方气息扑面而来,陌生又亲切的街景映入眼帘。眼前宽阔的道路上,车流如织,路旁林立着各种招牌与店铺,与熟悉的台北街头相比,多了一丝缓慢悠然的气息。 她深吸口气,庆幸自己事先询问哥哥徐若天任教的学校位置,否则眼前陌生的城市又正值上课期间,她恐怕只能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其实,她并未事先告知徐若天自己要来南部的消息,或许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又或许是潜意识里的些许害怕,怕自己突然出现,撞见他身旁多了一位陌生的身影。但她知道,自己早已下定决心,不论结局如何她都非见他不可。 她搭上公车,透过车窗望着渐渐移动的街景,内心的思绪如杂乱的琴弦般错综交织,期待中掺着些微的焦虑。 经过舟车劳顿,下了车又步行十分鐘,终于来到那所中学校门前,正巧是放学时刻。学生们陆续涌出,青春朝气的脸庞带着阳光般的笑容,她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校门口,寻找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剎那间,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底。 徐若天一袭笔挺的黑色衬衫,搭配俐落的西装裤,原本总是略显凌乱的发丝如今修剪整齐,梳理成沉稳的油头。 他不再配戴那副阻隔世界的变色片,取而代之的是斯文而优雅的金丝眼镜,镜片之下,湛蓝如大海般的眸子闪着温柔而沉静的光泽。 吕善之呼吸一窒,心跳倏然加速。 那是她曾经厌恶的蓝色,也是他曾经迷失的自己。他如今意气风发,眉宇间不再是昔日挥之不去的阴霾,而是一片晴空万里,朗朗清明。 他真的有听从她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更重要的是——好好活着。 心底有股情绪蠢蠢欲动,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那组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几秒鐘后,徐若天在远处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接听,低沉熟悉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怎么了?难得你主动打电话来。」 无数话语堵在喉间,她却只能轻声开口:「你还记得,你曾说也许有一天会觉得疲惫,然后就这么消失不见吗?」 徐若天微微怔住,不知她为何提起这陈年往事,但还是低声回了一句:「嗯。」 吕善之透过熙攘的人群,目光依旧定在他身上,嘴角轻轻扬起:「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你真的消失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那头的徐若天一愣,直觉抬头张望,四周人海茫茫,终于与她四目相交。 那双湛蓝的眼睛瞬间睁大,满是诧异。 她朝他挥挥手,笑容明媚,「就像你当初每天敲我房门,逼我去上学一样,现在轮到我来跟你讨债了。」 她掛掉电话,迈开步伐走到徐若天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徐若天一脸诧异,丝毫未料到她的出现。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毕业后就会来找你啊。」吕善之伸出小指,示意他们曾拉过勾勾许下诺言。 「但??你怎么先没通知我?你又是怎么知道这里地址的?」徐若天还未从震惊中回神,满肚子疑问。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起来很惊讶,这就是我的目的。」吕善之调皮地挑了挑眉,随后将话题导回正轨,「你接下来应该没事吧?要不要去吃个晚饭?时间宝贵,我晚点还要赶车回台北。」 「你打算当天来回吗?来我家住一晚比较方便吧。」徐若天下意识地接过吕善之手中的袋子,揽到自己身上。 「可是我没有事先告知阿姨跟奶奶,这样好吗?」 「你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徐若天忍不住调侃道,随即轻轻笑了,「她们会很高兴你来的,明天我再送你回台北。」 「那当然好啊,我正愁有太多话想讲,只有一天肯定说不完??」 「老师再见!」忽地,一声充满活力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 吕善之撇头张望,发现几位学生正从身旁步行而过,他们这才注意到吕善之的存在,发现自己似乎打断他们的谈话,学生们捂起嘴露出一副懊悔的模样。 学生们再次将目光投向吕善之身上,忍不住好奇地问:「老师,是女朋友吗?」 徐若天愣了半晌,与吕善之对上眼,还来不及回答,吕善之便抢在他之前先开了口,她耸耸肩,言语中带着些许不确定道:「还不是?」 听到她莫名其妙的答覆,徐若天差点没笑出声,学生们倒像是得知什么天大的八卦,纷纷鼓譟了起来。 「我明天要跟班上的人说!」 徐若天举起拳头轻轻落在学生头上,开玩笑似地教训,「不要多嘴,赶快回家。」 学生们嘻嘻闹闹地跑开了,望着他们活蹦乱跳的背影,吕善之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不知该如何收场。 「走了,时间宝贵,不是有很多话想讲吗?」语毕,徐若天逕自迈开步伐,吕善之见状只好跟上脚步。 徐若天说有个地方想带她去,便自顾自地领着她前往目的地。 Chapter13-2 展翅翱翔 chapter13-2 展翅翱翔 一路上两人聊着近况,吕善之为何决定就读心理辅导系、徐若天在学校教课的日常等等?? 随着你来我往的谈天,他们转弯进入林间小路,阳光透过树叶的倒影零星落在身上,踩过落叶的声响清脆悦耳,美好感受恍惚如梦。 即将走出小径,不再受树木遮挡,目光所及的范围变得明朗。 「往左边看。」徐若天佇立在前头,等待吕善之跟上。 她侧过脸向左一望,一片黄澄充满眸间,稻田宛如无边无际的金黄色海洋,稻穗晶莹剔透,随风起舞,在艷阳的映照下闪着璀璨光芒。 耳边传来风拂过稻浪的轻响,彷彿奏着一曲温柔的乐章,令人心旷神怡。 「这里是我舅舅管理的农地,现在差不多是丰收的季节,稻穗长得特别好。」他眼角含笑瞅她,问:「是不是很惊艷?」 眼前的画面美不胜收,吕善之为之着迷,「……我真的想搬来这住。」 他轻轻笑了,问她要不要凑得近一些瞧,她二话不说答应。 他们步上田中小路,地面崎嶇不平,怕脚滑一头栽进稻田里,徐若天让她挽着自己。 她小心翼翼迈出每一步,沿途欣赏美景,想到自己置身在稻田中就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在都市生活所憧憬的。 或许未来再难有机会来到这般寧静祥和的地方,一个念头悄悄窜入脑海,她下意识地从口袋摸出手机,微微调整角度,将镜头对准自己与身旁的徐若天。 徐若天起初并未察觉,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萤幕上的自己正神色懵懂地望向前方,彷彿还未做好准备。他微微一愣,紧张地问道:「你要拍照吗?」 「三、二、一……」吕善之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逕自开始倒数。 徐若天仓促间试图摆出自然的笑容,结果却弄巧成拙,僵硬地牵动嘴角,眼中带着一丝慌乱。 「咔嚓」一声,画面凝固成永恆的记忆。 照片中的徐若天,努力地想表现自然,眉宇间却藏不住的笨拙与羞赧。吕善之盯着那张照片,忍俊不禁,肩膀微微颤动,低低地笑出声来。 徐若天凑上前,瞇着眼审视着自己的照片,语气无奈:「我果然很不上相。」 「怎么会?」吕善之偏头,认真凝视他的侧脸,「我觉得你一直都好看啊。」 听到这直接了当的讚美,徐若天怔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略显狼狈地低语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就不能害臊一下吗?」 「我可是答应过你的,要实话实说。」她瀟洒地一扬眉,语气轻松自在,丝毫不觉难为情。 两人沉默片刻,稻田之间静謐如梦,远处的山峦在霞光中隐约可见,橙红色的云彩铺满整片天穹。吕善之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稻穗,感受着生命沉甸甸的饱满与丰盈。 「老师,我一直好奇,你这么文艺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她突然柔声问道,语调轻如微风。 徐若天望着远处,沉吟片刻后才缓缓答道:「大概是因为眼睛是蓝色的吧,像天空一样。」 吕善之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抬眸看着他的脸庞,随即脑中灵光一闪,轻声问:「你能不能抬头看看天空?」 徐若天有些不解,但仍乖顺地昂首望向天际,天色澄净无瑕,几朵白云缓慢地飘荡在苍穹之上。他的眼中,清晰地倒映着那片天空,湛蓝色的瞳孔中掠过柔和的白云,宛如真的将整个天空装入眼底。 她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凑近观察他的眼睛,近到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望着他眸中的天空,她无法掩饰心底油然而生的讚叹与羡慕:「你的眼睛里真的有天空。」 「你也会有,只要向上看。」 「我的是一片乌云密布,没有你的清澈乾净。」她自嘲般地轻笑一声,视线重新落在眼前摇曳的稻穗上。 徐若天静静凝视她的侧脸,好奇问道:「你喜欢蓝色吗?」 吕善之欲言又止,「??我以前不喜欢,大概是因为如如喜欢天空;萧永辰喜欢大海,为了逃避过去,所以开始讨厌蓝色。」 他默默听着,未曾插话,神情温柔而专注。 「直到你带我去灵骨塔的那一天,久违的雨终于停了,我第一次亲身感受到了什么叫雨过天晴。」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柔,像是说给自己听,「就在那一刻,我好像自由了。」 想起那天他说的话,接受那些悲伤,与回忆共生并存,换个心境,改变想法便能改变一切,就在领悟这些以后?? 她的心底已经有了一片蔚蓝。 「我也希望你能真正的自由。」她抬起头,真挚地与他对视,眼神中满满都是温柔的期盼。 徐若天有些怔然,内心某处悄然柔软了下来。她的愿望一直如此简单而纯粹,只是希望自己能走出过去的牢笼,不再被回忆与悔恨所困,万里无云的天是如此广阔,该有鸟儿在此展翅翱翔。 即使分隔两地;即使物换星移??她的心意也未曾改变。 未察觉他的目光,她问:「我刚才对你的学生说了莫名其妙的话,你会不会不开心?」 他跟着弯下身,与她肩并肩蹲着,轻轻笑了,「不会,但你那样说似乎让他们误会得很深。」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是恋人。」 她抚过稻穗,稻穀在手中轻轻摩挲,细声喃喃道:「……让它成真不就好了。」 周遭瞬间静默,风吹草动声变得清晰,传进耳中回盪,心静了下来。 身旁没有一点动静,她不敢抬头看,知道自己将气氛搞僵,准备导到另一个话题时,徐若天开口了—— 「我想也是。」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细细渺渺几乎飘散在空中。 吕善之以为自己听错了,倏地抬头望他侧脸,一如往常平静无澜。 深怕他误会,她愣愣解释:「我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他轻哂,抬眸与她对视,「但我不是。」 田野广大辽阔,却像是只剩下两人,世界那样安静。 吕善之深深望进他眸中,不见平时的深不可测,不见复杂的爱恨情仇,透澈如水,一眼就能望尽所有。 朝思暮想的那双眼眸,在此刻,映照出的只有彼此。 他撑起膝,缓缓起身,「你还记得影子的传说吗?」 她还未回过神,视线木然随他向上,「……踩下影子就要担起对方的一生?」 他轻笑,「那其实是胡谨沂告诉我的,不知她从哪听来又或者是自己瞎掰的,但当时我毫不犹豫去踩了她的影子,结果成了这个样子,让我更信这个鬼话了。」 他低头望向影子,在阳光的照映下被拉得细长。 他问:「见我这样,你还有勇气再踩一次吗?」 无论是勇气还是背负重担的力气,对她来说并不是问题,有没有机会开始才是,否则一切都只是高谈虚论。 「我早就踩过你的影子,所以才会喜欢上你;也早就有了觉悟,所以才会三番两次来到这里。」她跟着起身,一脸真挚,「再踩几次都不怕。」 他的内心不再随波荡漾,不再有所顾忌,在吕善之一声坚定之后,所有顾虑烦恼都化为沙尘,随风而去。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他轻哂,迈开步伐。 徐若天毫不犹豫地一脚踏在她的影子上,将她揽进怀中,动作轻柔却带有一丝霸道。 「谢谢你遵守承诺来到这里,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这个无可救药的人。」他压低嗓子,深情款款,「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能够再次喜欢一个人。」 他低沉微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挠得心痒,吕善之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这一切像是梦,她还迟迟无法从梦里回过神来。 让他再次鼓起勇气去喜欢的那个人,说的是她吗?她从来不奢望这段感情能够开花结果,只求徐若天能够走出伤痛再次去爱?? 然而这一声喜欢,这一刻确认,等了好久、好久。 「你说莫内再婚,我也有再获得幸福的权利……」他将头埋进她颈间,小心翼翼问:「那个幸福可以是你吗?」 她百感交集,忍不住红了眼眶,抬起手回抱,激动得无法言语,只能拼了命頷首。 他的笑容徐徐绽放,抱着她的双臂收紧了些。 酝酿良久,还是只有那句:「谢谢。」 无论道几次谢都无法表达,遇到她有多么感恩,得到她的奋不顾身有多么幸运。 那年秋,一如往昔的风景多了女孩的身影,如今她再次到来,世界便焕然一新。 他下定决心将真心献给这个女孩。 值得他用一生去宠爱的女孩。 Chapter13-3 展翅翱翔 chapter13-3 展翅翱翔 夜幕悄然降临,乡间的天色已然墨染般深邃,星辰在渐浓的黑幕上悄悄点缀着微弱的光芒,犹如散落银河的宝石般闪烁迷人。 吕善之与徐若天漫步在月色下,缓缓走回家中。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狗吠声,划破了乡间的寂静,吕善之微微愣住,忍不住好奇地探头望进庭院。 昏黄的灯光照映下,一隻棕褐色的小土狗正摇着尾巴,兴高采烈地从院子奔跑而出,她还来不及反应,那隻小狗便直直扑向了徐若天,一蹦一跳地寻求关注。 「哎,你冷静点。」徐若天语气带着淡淡的宠溺,轻轻弯腰伸手抚摸着牠的头,动作熟稔温柔。 吕善之正看得出神,阿姨循着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吕善之的瞬间便绽开了满脸笑容,热情地喊道:「善之!你怎么突然来了,好久不见啊!」 「阿姨,不好意思,没有事先告诉你们就来打扰了。」 「哪里的话!你能来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快点进来吧,还差两道菜就能开饭了。」阿姨爽朗地笑着挥挥手,随即又对着正在撒娇的小狗招呼一声,「老师!你也快过来吃饭了!」 闻见既熟悉又突兀的名字,吕善之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僵硬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盯着那隻兴奋的小土狗,愕然问道:「牠的名字……叫老师吗?」 「对啊,这名字很怪吧?」阿姨一边忍着笑意,一边弯腰拉着狗的项圈把牠往屋里带去,语气戏謔地解释着:「也不知道徐若天在想什么,把这隻被人遗弃的小狗带回家来就算了,还取了这么奇怪的名字。」 话音未落,阿姨已拉着那隻不断回头望的小狗往厨房方向走去,嘴里还不断哄着牠:「好了好了,你也别闹了,快点进屋去吃饭吧!」 吕善之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隻摇着尾巴离开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心底不断翻涌。 脑海中清晰浮现出那个傍晚,他们在河堤边共同描绘着未来的家—— 「啊对了,还要养隻狗……」 「名字就叫老师好了。」 当初说是要将喜欢的东西取为小狗的名字,这般像是在逗弄人的玩笑话,实际却隐含了内心难以言说的真心与期待。 而他,竟将这句话深深刻在了心底,更抢在她之前,将属于他们未来家的画面一步一步细緻地筑成现实。 吕善之登时忆起,在她考完试的隔几日,哥哥说有个给她的包裹一直被搁在旁忘了给她,内容物是上头写着「金榜题名」的御守,而包裹上的署名正是徐若天。 因为当时已然考完试,她也就没太在意,如今想来?? 就像她希望他能真正自由一样,他也希望她的梦想都能成真。 徐若天似乎感觉到了她注视的目光,撇过视线,眼底闪过一丝不好意思,试图掩盖自己略显尷尬的神色,随后逕自迈开步伐朝屋内走去。 望着他有些仓促逃离的背影,吕善之嘴角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个男人,一直如此内敛寡言、不擅表达还喜欢与她斗嘴,却又如此用心地将她所说的话放在心上?? 她微笑着抬起头,迎着屋内暖黄色的灯光,轻快地迈开步伐,踏入那扇门内。 客厅里传来轻盈的餐具碰撞声,热气腾腾的饭菜将空气渲染出诱人的香味。饭桌中央摆着一道道色香俱全的佳餚,阿姨正忙碌地穿梭于厨房与餐桌之间,脸上掛着淡淡的汗珠,笑容却满溢着满足。 奶奶则坐在椅子上,慈祥而温和地望着门口走进来的两个人,眼底透着掩不住的欢喜与慈爱。 「奶奶。」吕善之礼貌而轻柔地唤了声。 奶奶伸出满是皱纹却柔软温暖的手,轻轻挥了挥,「善之,快过来坐,来这里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吕善之微笑着应了声好,拉开椅子坐下时,有意无意地轻轻碰了碰徐若天的手臂,凑近他耳畔调皮地细声道:「没想到你真的给狗狗取这么奇怪的名字。」 徐若天神色淡定,毫不留情地低声回击:「说自己喜欢的东西奇怪,你才奇怪吧?」 吕善之不甘示弱,故意睨了他一眼,声音中带着些许埋怨,「那是我喜欢的东西,又不是你喜欢的。」 她心底暗暗想着,说到底,这名字应该是她养的狗才合适。如今一个身为老师的人养了隻叫「老师」的狗,怎么看怎么滑稽。 徐若天并未急着回应,反而撑着头,若有所思地凝视她半晌后,唇边勾起淡淡戏謔的笑意:「我知道你喜欢啊。」 他低沉的嗓音似乎夹带着曖昧的双重意义,令吕善之一时怔愣。 这话到底是在说自己喜欢眼前这个「老师」,还是庭院里那隻「老师」?抬眼瞥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笑意,吕善之心里瞬间明白,肯定是故意拿她喜欢他的心思来逗她。 她岂能让他如愿,闷哼了声,故作淡然地别开视线。 正当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曖昧时,阿姨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厨房,爽朗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了这无言的对峙:「好啦!都到齐了吧?赶快开饭囉!」 饭菜的香气迅速充盈了整个餐桌空间,大家纷纷拿起碗筷。 「善之这阵子都在忙什么呢?」阿姨一边盛饭,一边关切地问道。 奶奶也慢悠悠地接着话:「是啊,听若天说你考上大学了,读的还是心理什么系的?」 「心理辅导系。」吕善之温柔地补充道,「因为以往重心都在美术上,没有接触过相关知识,所以花了很多时间研究。」 阿姨的目光转向徐若天,话题也随之转移:「说到美术,你这个週末还要带学生们去写生吧?趁着善之还在放暑假,就顺道带她去啊!她画画这么好,说不定还能教教你的学生呢。」 徐若天停下夹菜的动作,转眸望向吕善之,目光柔和却略带探询地问道:「你会想去吗?」 吕善之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弄得一头雾水,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写生?」 「你这傢伙,怎么连这事都没跟善之提?」阿姨蹙起眉,不满地看了眼徐若天,随即耐心地解释道:「这孩子虽然当了英文老师,但都会利用课外时间带着班上几个喜欢画画的学生到外头写生,也算是弥补他当不了美术老师的小小愿望吧。」 闻言,吕善之心底涌起一阵惊讶与感动,不知是否是自己当时的鼓励打动了他,曾经选择封笔的徐若天居然再次拾起了画笔?? 自从徐若天回到老家,一切都在好转,又或者说是自从遇见了吕善之,原本笼罩着的雾霾慢慢散去,天空又恢復风和日丽的模样。 徐若天注意到她投来诧异又欣慰的目光,淡淡一笑,语气温柔而平静地补充道:「我週末会去写生,你想明天回家,还是多留几天跟我一起去?」 吕善之心底有股暖流涌动,没有半分犹豫,语气轻快而坚定地回答:「当然是跟你去啊。」 话音刚落,阿姨和奶奶相视一笑,眼神中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 吕善之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连忙解释:「我只是……只是很久没写生了。」 徐若天抬起筷子掩饰着嘴角的笑容,低声打趣道:「又没人问你理由,你这解释岂不是越描越黑?」 这时,庭院里的小狗兴奋地摇着尾巴,叼着玩具晃进客厅,像是要凑热闹般轻吠了两声,逗得大家哄堂大笑,餐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愉悦。 饭桌上的灯光柔和地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将欢乐与幸福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 吕善之望着他们充满笑意的脸庞,此刻,她只觉得这个世界无比温柔,也终于明白,有些承诺不必大声宣告,只要心里认定了彼此,细水长流的相伴,便已足够甜蜜温暖。 Chapter14-1 乱流 chapter14-1 乱流 在乡下多待了几日,吕善之渐渐习惯这里不同于都市的慢步调。 没有捷运进站的提示音,也没有被行程追赶的焦躁,她不必时时确认时间,只要顺着日光起落行事,呼吸也跟着变得平稳。彷彿只要放慢脚步,连空气都显得清澈许多。 愜意自在的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约定好与徐若天去写生的日子。 早晨,屋外传来细碎的声响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放眼窗外天色已逐渐明朗,吕善之起身准备去浴室洗漱,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门。 客厅里,徐妈妈正弯着腰清扫地面,奶奶则坐在藤椅上歇息,待她洗漱完,徐妈妈便热情招呼她吃早餐。 与此同时,她得知了徐若天被隔壁邻居请去修剪树枝,眼看约定的时间将近,吕善之便决定在吃完早餐后动身寻找徐若天。 她走到隔壁透天厝前,在门口探头张望。 庭院里树影斑驳,只见徐若天颈上掛着一条白色毛巾,坐在摺叠梯上,手里拿着园艺剪,神情专注地修剪着枝叶。晨光落在他侧脸,轮廓显得柔和而沉静。 她找不到时机打断,正犹豫是否该再等等,屋主大婶却已发现她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起来:「妹妹怎么了吗?我没看过你,是来玩的外地客吗?」 被这么一喊,徐若天也停下动作,循声望来。 吕善之有些慌张,连忙解释:「我是来找人的。」 大婶疑惑地将目光移向徐若天。 他剪下最后几根多馀的枝条,轻轻一跃下梯,「这样就差不多了。」 「真是帮了大忙了!」大婶乐呵呵地说着,转身从屋里提了一袋橘子递给他,「带回去跟大家一起吃吧。」 「谢谢。」他接过袋子,语气诚恳,「之前我不在的时候,奶奶和妈妈也多亏你们照顾。」 「哎呀,说这什么话!」大婶拍了拍他的手臂,随即又朝门口的善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笑问,「还有人在等你呢,你女朋友啊?」 徐若天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站在外头乖乖等着他的女孩,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加深。 「想当年啊,我们家素敏、素婷可都很中意你呢。」大婶感叹着,「小时候还吵着要当你新娘,结果现在一个个都嫁去外地了。」 那些久远的记忆浮上心头—— 孩提时期毫无顾忌的玩笑与誓言,如今想来只剩温柔的怀念。 「你也该结婚了。」大婶语重心长地说,「都快三十了,身边总要有个人互相扶持。到时候婚礼办在这里,全村肯定热闹得很。」 徐若天笑了笑,取下颈上的毛巾,低声道别。 吕善之站在一旁,听着这段对话,心口却微微收紧。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他已到了适婚年龄。 她并不认同人生该被年龄绑架,但她也清楚,他曾经是打算结婚的,只是命运捉弄人,让新娘子就这么从婚礼上永远缺席了?? 也许在另一个时空,他早就步入幸福的婚姻当中了吧。 记忆中,那枚镶有几颗小鑽石的纯银戒指,如星光璀璨闪耀,可这些光明却照不进她深黑的心里,反倒刺眼。 「发什么呆?快迟到了。」徐若天走到她面前,轻声唤她。 吕善之回过神来,连忙收起纷乱的思绪,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回家简单收拾了画具,画板与顏料被妥善安放进后车厢。车子驶出巷口,乡间道路笔直延伸,两侧是成排低矮的树与尚未收割的田地,窗外景色缓慢倒退,彷彿连时间也刻意放慢了步调。 抵达公园时,晨光洒落在宽广的草地,草叶上仍掛着未乾的露水,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味。远处有几张木製长椅,树荫底下已陆续出现熟悉的身影。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到齐,有人背着画板一路小跑,有人乾脆席地而坐,边等人边低头翻着速写本。 徐若天清了清喉咙,拍了下手,引起眾人注意。 「今天除了我,还有一位老师。」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吕善之身上,「曾经就读明理女中美术班的吕老师,等等你们有问题也可以问她,她比我还要厉害。」 听闻她毕业于北部名校,学生们齐刷刷地望向她,发亮的眼神中充满敬佩与惊讶。 吕善之面对这种场面显得有些生疏,连忙摆摆手,「不要喊老师,叫我善之就好。」 简单的介绍过后,大家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有人选择靠近树荫,有人乾脆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画板歪歪斜斜地架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起初气氛安静而专注,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与画笔摩擦纸面的细碎声响。可时间一久,几个年纪较小的学生便开始坐立难安,眼神频频飘向彼此,最后索性背过身去,压低声音玩起猜拳,输的人还得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见他们专注力明显不足,徐若天忽然出声:「你们几个。」 学生们瞬间僵住,立刻收回手,一脸做坏事被抓包的尷尬模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要画就专心画,要玩就放开玩。」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去。」 出乎意料的指令让孩子们愣了一秒,随后像是得到特赦般,一个个跳起身,欢呼着衝向草地深处。奔跑声与笑闹声瞬间填满整个公园,原本安静的空气也随之活络起来。 看着在草地上追逐的孩子们,吕善之有些诧异道:「没想到一向严厉的你现在这么开明。」 她不禁回想起他站在讲台上的模样——语句简洁、条理分明,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讲稿,与此刻任由学生奔跑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 「现在是课外时间,没必要那么苛刻。」徐若天语气放松了些,「何况画图这种事,本来就不是被逼着就能画好的。」 笑声此起彼落吸引着他们的目光,看着那一张张充满生命力的脸孔,徐若天不经意地说:「希望他们能一直这么有活力。」 吕善之目光落在他身上,发现那双湛蓝的眼眸里,藏着一抹难以忽视的遗憾—— 那是对某个无法在草原上奔跑的人的思念。 「老师!有一群鸟飞过去了!」有学生指着天空喊。 徐若天抬眸一望,嘴角不自觉扬起,轻声道:「那是麻雀。」 那句话太过熟悉,如同一段早已存在于他生命里的对话。 善之的心无法控制地往那个方向偏移。 如果此刻站在他身旁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胡谨沂,他会更开心一些吗? 也许他原本不必承受这些伤痕,不必在黑夜里辗转难眠,不必让乌云遮住眸中那片蓝天??如果胡谨沂在这的话,他本该是无忧无虑的模样。 正当思绪逐渐失控时,身后传来轻快却带着迟疑的声音。 「那个……善之老师?」 她回过头,看见两名女学生抱着画本站在不远处,一个略显紧张,一个则探头探脑。 「我们画天空的时候,云一直画不好,可以请你帮我们看看吗?」 善之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当然可以。」 她蹲下身,接过画本,指尖沿着纸面轻轻比划,「云不用刻意画得很完整,那样会感觉很僵硬,可以试着留一点空白让顏色自然散开。」 「原来如此!」其中一个学生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来。 另一个却像是憋了很久,忽然小声问:「那个……不知道这个可不可以问,你跟徐老师是什么关係呢?」 问题太过突然,善之微微一愣,下意识望向不远处正与学生说话的徐若天,担心这个回答会为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斟酌着词句,语气平稳:「他以前也是我的老师。」 「咦——好可惜。」女孩明显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们还以为你是徐老师的女朋友。」 另一个学生附和,「听说他以前有过一个女朋友,但生病过世了。」 她们的语气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惋惜与关心。 「徐老师虽然严格但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感觉他总是不太开心。」女孩低声说,「如果是我发生这样的事肯定也开心不起来吧。」 「对啊,如果能有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善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点头,将画本还给她们,试图转移话题:「画得很好,再试试看刚刚说的方法。」 学生们道了谢,开心地跑回原位,她却蹲在原地,良久没有起身。 写生结束后,他们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地点。 夕阳逐渐西沉,草地被拉长的影子覆盖,风里带着一点凉意。 途中,吕善之包包上的麻雀吊饰随着步伐晃动,忽然松脱,掉落在地。她蹲下身捡起,指腹摩挲着那小小的塑胶轮廓,心口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她早就清楚胡谨沂在徐若天心里的重量,也曾亲口告诉他不要遗忘。 可即使这段感情被回忆笼罩是没有期限的—— 她真的能做到毫不在意吗? 她真的能够承担得起这个待在他身边的角色吗? 一直以来,她只是单纯想要带给他多些快乐、少些伤悲,单恋似乎是那样纯粹简单,却未曾想过两情相悦之后,会需要更多的勇气与承受。 像这样装作若无其事,甜甜蜜蜜沉浸在爱里头就足够了吗? 望着徐若天逐渐走远的背影,影子在地面被拉得很长,她本能地想追上去,却忽然感到一阵无力,或许她想要的不是一再单方面的靠近?? 而是他能停下脚步,回头唤她一声。 给她一点确信。 给她一点力量。 她究竟是在意这位故人?是怀疑自己是否真有能力带领徐若天走出阴霾? 还是??对徐若天的爱没有信心呢? 胡谨沂嚮往能像麻雀一样在空中飞舞;就如同她希望徐若天能展翅高飞??似乎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毕竟他们就只是凡人,哪可能真正自在翱翔。 Chapter14-2 乱流 chapter14-2 乱流 暑假结束,吕善之回到北部读书,搬回自己家住。 一个人生活的日子,情绪出奇地平稳,甚至有些抽离。没有想像中的失落,也没有轰轰烈烈的想念,像是被谁轻轻关掉了感受的开关,只剩下身体按表操课地活着。 她开始了大学生活,白天上课、晚上家教打工,行事历被填得密密麻麻,连喘口气的缝隙都不多。有时候深夜回到家,洗完澡坐在床边,她会顺手拿起手机,盯着毫无动静的萤幕发呆。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讯息。 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是任何人生活里「非存在不可」的一部分。 短短一个月,她却像是习惯了这样的日復一日。 忙碌让人麻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自保。 夜晚,她拨通了吴文曼的电话,两人先是久违地寒暄了几句,稍微更新了彼此近况,直到吴文曼点出核心问题:「等等,你应该不是为了跟我聊生活琐事才打来的吧?」 吕善之不禁笑出声,「我不能关心一下朋友的近况吗?」 「你才不是这种人咧,无聊的小事传讯息就好了,何必特意打电话来?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吕善之靠在窗边,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城市灯火,慢慢收起脸上笑意。 沉默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我跟徐老师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 「……什么?」吴文曼惊讶地忍不住提高音量,「真的假的?!」 「骗你有什么好处?今天也不是愚人节。」 「哇??我需要点时间消化这个惊天消息??」吴文曼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还在明理女中时吕善之各种难以理解的奇怪行径,例如差点和苏老师槓上那时?? 似乎也不那么意外了。 吴文曼回过神,「不对,所以你是特地打来跟我炫耀的吗?」 「不是。」她躺到床上,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道微微剥落的痕跡,「因为好像在一起了,又好像没在一起。」 「啊?」吴文曼显然没听懂。 「虽然交往了我才意识到这件事很奇怪,」她语速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但我好像从没想过……他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停顿良久,她继续道:「又或者说,他真的有喜欢我吗?」 「他不是都告白了吗?」吴文曼反问。 「是啊。」吕善之望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感情,「但我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 「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单相思太久,真的在一起反而觉得不真实吧?」 吕善之沉默了很久。 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脑袋里有太多零碎的念头,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感情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想破头也想不出结果吧。」吴文曼叹了口气,「要不去整理房间?忙一忙,脑袋自然会冷静一点。」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欸,我等下还有课,改天见面再好好聊。」 电话掛断后,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她停下来,翻开那一页——《未来的家》 画纸上是一个看似幸福的场景,阳光、屋子、庭院,还有模糊却温暖的人影。 她忍不住想,那天,徐若天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这幅画? 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陪她一起描绘这个从未真正属于过他的未来? 吴文曼说得对,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她一个人想不出答案。 经过一阵自我沉淀后,她决定拨通徐若天的电话。 「我在开车。」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仍旧是那样静如止水,「正要上台北找成之,要来吗?」 「不了。」她轻声说,「我有些话想让你知道。」 周遭陷入一段短暂且窒息的沉默。 「我们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我追,你就退。」她慢慢开口。 即便他接受了这段感情,看似是两情相悦了,她却不知为何依然空虚。 她深吸口气,继续说道:「有时候明明我看着你、你看着我,我却能从你的眼中看见胡谨沂。」 那个名字一出口,空气彷彿凝结。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站在你身边的是她,不是我??」她轻轻闔上眼,将无数回忆片段中的自己抹消掉,再次睁开眼,淡淡道:「是不是才是对的画面?」 「我对我自己没有信心,对你也没有,我不相信你会愿意为我停留,甚至朝我走来。也许是因为我习惯不被回应了,或者??」吕善之的声音逐渐沙哑,显得十分沉重,「习惯了一厢情愿。」 电话那头,徐若天始终没有出声。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份沉默,温柔得近乎残忍。 对话就这样不了了之,既然没有结论,似乎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总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希望你也能思考一下我们这段关係。」吕善之草草做了结尾,「赶快去找我哥吧,我也要去忙了。」 约莫两个鐘头后,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上头显示哥哥的名字。 吕善之大致想得到他是为何打来,花了几秒整顿自己的心情,才从容按下接听。 果不其然,哥哥说他和徐若天正在酒吧,已经听说他们之间的事了,但他不明白吕善之方才那通电话想得到的结论是什么? 「所以??你现在是想跟他分手吗?」成之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刻意压着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夜色沉静,远处传来零星的车声,她靠在书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 这三个字出口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到了这个地步,她依然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 她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说自从回到台北后,徐若天没有主动找过她;说她每天忙着上课、打工,手机却总是安静得可怕;说她不知道这样的关係,究竟能不能继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不是不耐烦的沉默,而是成之在斟酌用词。 「他对朋友也是这样,不太会主动联络,很容易让人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成之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但他不是那样的人。」这一句,他说得很肯定。 吕善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不是帮他说话。」成之的声音认真起来,「他对感情真的很迟钝,很笨拙。很多事情你不说,他真的不会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黑色手机萤幕里的倒影。 成之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会不会太重。 「我认识的徐若天不会随便答应与人交往,既然答应了,肯定是把你放在心上。」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她心里,却没有激起她预期中的涟漪。 「你其实一直很煎熬、很纠结,却从来没跟他说过,现在终于坦白了,却自顾自產生了离他而去的可能性。」成之的声音很温柔,显得话语间的重量十分沉重,「这对他来说,不也是二次伤害吗?」 她的喉咙微微发紧。 「你那么心疼他曾经失去挚爱,怎么就捨得让他失去你?」 这句话像是直接戳破了她一直不愿面对的地方,她试图啟唇,却发不出声音。 「除非你真的打算拍拍屁股走人,永远不再出现在彼此生命里??」成之的语气变得严肃,「否则就过来当面说清楚。我待会给你地址,搞成这样两败俱伤,我看了也很难受。」 电话掛断后,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那不是突如其来的安静,而是所有声音被抽离后留下的空壳。冷气的低鸣、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全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吕善之盯着墙角那道被窗帘切割出的光影,却怎么也对不上焦。 她似乎真的是习惯了单方面追着徐若天跑,才会不知道两情相悦需要更多的坦诚相见与彼此接纳。 也许徐若天也是一样的。 他们都还在学习,该怎么把两颗各自破碎、各自防备的心,慢慢靠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她会单方面考虑如此多,也不愿透露一点想法给徐若天,恐怕是因为对于他的回应不期不待。在她心中,那座天平早已悄然倾斜,她却还假装自己站在正中央,任由重量一点一点消耗、磨损。 可是谁知道他会有什么回应呢? 她甚至还没真正听见他的回答??怎么就先心灰意冷了呢? 就像她之前所想,她要的并不是徐若天真的停下脚步朝她走来。 她要的,只是他回头喊一声,哪怕只是一声,她就能再次奋不顾身追上前去。 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的深思熟虑,吕善之终于捋顺了混乱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抓了包包,快步离开家门。 Chapter14-3 乱流 chapter14-3 乱流 夜色已然降临。 跟着地图指示,她徒步走入闹区。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街道比白天更加喧闹,人声、音乐、车辆的喇叭声混杂成一片。她却像是行走在另一个维度,周遭的一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正当她低头确认方向,注意力还停留在地图上时,包包忽然传来一种不对劲的空荡感。平时只要一转身,吊饰就会轻轻撞上包包侧边,传来微小的震动。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一看,麻雀吊饰果然不见了。 突如其来的小意外令她心口一沉,她有些烦躁,低声咕噥道:「这傢伙怎么老是掉,真想直接焊在包包上……」 她转身折返,一路弯着腰,沿着刚才走过的路往回找。 街灯将影子拉得细长,人行道上零零散散的行人来来去去。有人低头滑手机,有人匆匆赶路,有人笑着交谈,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忽然,尖叫声骤然响起。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同时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太过刺耳,像是直接划破空气。恐慌彷彿被丢进水里的墨,瞬间晕染开来,人群开始涌动,有人本能地往后退,有人慌乱地往旁边逃。 吕善之才刚挺直身子,视线立刻被涌上的人群阻挡。 她还来不及意识到清楚发生了什么,当眼前的人影倏地散开,一名全身黑衣的男人便朝这个方向衝来—— 一眨眼的时间,腹部登时传来刺痛。 那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到她甚至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像是有什么冰冷而沉重的东西,毫无预警地闯进身体。 世界彷彿被按下静音键。 所有声音被瞬间抽离,只剩下耳鸣般的嗡嗡作响,在脑中来回震盪。 她看见有人倒在地上,有人捂着手臂哭喊,有人惊恐地后退。这些画面一格一格慢慢拼凑起来,她才慢半拍地意识到—— 自己遭遇了随机攻击。 她馀光瞥见身旁还站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吓得僵在原地,脸色发白,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那一瞬间,她脑中浮现的,竟是自己曾经与吴文曼的对话。 「无论是不幸的家庭还是暴力横生的校园,人的性格总会被这些因素深深影响??人心实在太复杂,我只是想着,也许我多懂一些,能帮助的人就能多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在恐惧真正涌上来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她伸手抓住对方握刀的手,死死不放,指尖几乎陷进对方的皮肤里。 不是不害怕,而是来不及害怕。 她想拖延时间,一秒也好,同时也想阻止刀刃被拔出,避免瞬间的大量出血。 也许是肾上腺素急遽上升的关係,此刻她并未感觉多少痛楚,只觉得整个世界缩成了一个狭小的焦点。 兇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挣扎吓了一跳,动作一瞬间僵住。但他们之间的差距一目了然。下一秒,他回过神来,用力挣脱她的禁錮,将刀刃狠狠拔出,随即朝她后方狂奔而去。 也不知道他是逃逸了,还是打算继续攻击。 吕善之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压住腹部,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怎么也止不住。意识开始变得断续,视野边缘逐渐模糊,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倒下。 比起怀疑遭遇不幸的为什么是自己,她更想知道兇手的动机为何。 是经歷了什么,才会让一个人不惜泯灭人性,也要伤害他人?是因为对世界感到不满而报復?还是因为生活难受,所以试图把痛苦转移到别人身上? 何欣颖在伤害如如的时候,也是类似的心境吗?? 究竟是他们生病了,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坏掉了呢?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需要拯救的人,可你能力有限,哪里救得完啊?」 吴文曼说的没错。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被恨意操控心智时,遇见愿意接住自己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迷失方向时,找到能温柔包围自己的容身之地。 这个世界实在太大,大到她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抗衡。 微小的希望与善意,在巨大的绝望与恶意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但若是连如此渺小的希望都失去了,这个世界就真的再没有光了。所以即使遭遇不幸,即使不断被伤害,她还是想相信人都有善良的一面,想相信爱是存在的??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着这些,她也觉得自己有些荒谬。 但正是因为曾经被拯救过,才想拥有更多能将这份光芒散播出去的力量。 虽然没办法阻挡他的攻势,但应该多少拖延了点时间吧?挨了一刀,至少要帮上点忙才行。 希望警察和救护人员能及时赶到,希望不要再造成更多伤亡。 当时,她没有听见如如的求救声,造就了一辈子的遗憾。 她不要再错过,也不想再后悔了。 可人生就是这样,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会產生错过另一项可能性的悔恨。 要是能和妈妈多表露一点心意就好了;要是能对哥哥再温柔一点就好了?? 要是最后没有向徐若天说那些伤心话,遗憾会少一些吗?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某些话毫无预警地浮现脑海—— 「你还记得,你曾说也许有一天会觉得疲惫,然后就这么消失不见吗?」 「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你真的消失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如果消失的是我呢? 你能够找到我吗? Chapter15-1 拨云见日 chapter15-1 拨云见日 视线所及是一片苍白。 墙壁、地板、天花板,甚至连空气都像被稀释过一般,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 这里像是一座无形的牢笼,剥夺了时间的流动感,只剩下机械运转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推车滚轮声。 好似被囚禁的笼中鸟,只要无法脱离此处,便只剩与病痛缠斗的绝望,以及等待生命终结的死寂。 因为母亲身体出了点状况需要手术,徐若天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老家,年事已高的奶奶更不可能反过来照顾她。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有多想,只是理所当然地把她接到北部的大医院,好让自己能在奔波与照料之间,确保她始终在视线范围内。 那是他一贯的方式,只要人在,他就能安心。 可他真的不喜欢这个地方。 医院里的气味混杂着消毒水与药品的苦涩,走廊冗长得没有尽头,电梯门一开一闔,带走的是人,也可能是再也回不来的谁。 总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无力感,像是整个空间都在无声地提醒??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挽留。 某天,他替母亲跑完检查,手上拿着一叠文件匆匆转弯时,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人影,双方就这么碰在一块。 「sorry.」他下意识道了歉。 眼前瘦小的女孩端详他半晌,接着回答:「it’s ok.」 啊,看来是被当作外国人了。 徐若天有些愣怔,还没来得及解释自己并不是外国人,女孩却已弯下身替他将东西一一拾起。 当女孩将手中东西递给他,他这才看清她的脸,苍白,却带着笑意。 明明站在医院里,却不像其他人那样被灰白色吞噬。 遇见她那刻开始,这个虚无飘渺的地方,忽然变得真实了一些。 不善言辞的自己,就这么理所应当被眼前主动积极的女孩牵着鼻子走。 认识胡谨沂后,医院不再只是单调的白。她总能用几句话,把压抑的空气撬开一条缝。她会抱怨医院的饭菜、吐槽药有多苦,也会在检查结束后,一边喘气一边说自己又闯过一关。 她开朗、健谈,甚至有些过分乐观。 他们的感情虽然谈不上浪漫,却有一种奇妙的平衡感,至少岁月似是静好的,好像日子就会这样理所当然地过下去?? 直到她的病情开始无法控制地恶化。 化疗后的掉发使她心灵大受打击,病痛带来的疼痛在深夜反覆折磨她的身体?? 那是他第一次见胡谨沂崩溃,她趴在自己怀里声嘶力竭地哭喊,一遍遍不断重复道自己想放弃了,与病魔战斗真的太久、太累了。 可隔天,她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笑着和护理师聊天,笑着说自己精神很好,笑着说等好了以后想去很多地方看看。 彷彿昨夜的脆弱只是幻觉,好像她的脆弱都是假象。 又或者—— 坚强,才是她刻意营造出来的模样。 一天下午,她忽然歪着头看他。 「为什么你从不主动传讯息或打电话给我啊?」 若天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如实回答。他说自己不太喜欢用那些方式与人交流,文字和声音都太容易失真,他更喜欢直接见面。 「可是我常常想跟你聊天啊。」她语气很轻,像是在随口一提。 「你想见我的话,传个讯息就好。」他说得很自然。 谨谨眨了眨眼,「我让你来找我,你就会来找我吗?」 「嗯。」 「即便你来,也只是坐在这里削水果、陪我聊天而已?」她笑了笑,「这样很无聊耶。」 「只要你想见我,我就会出现。」他没有迟疑地回答。 那不是承诺的语气,而是他一向如此的事实。 之后,他推着谨谨到医院外的小公园散步。 没有太阳,却是一片晴空万里。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翠绿得耀眼。微风像一层薄纱,轻轻拂过脸庞,让人短暂地忘记病房里的刺鼻气味。 「你看,那朵云好像鲸鱼!」谨谨兴高采烈地指着天空,下一秒又被另一个景象吸引,「那、那是什么鸟!」 若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笑了一声,「那是麻雀。」 「笑什么啊,因为太远了所以看不清楚嘛??」她有些尷尬地嘟噥,却还是直盯着天空,「好好哦,我也好想当鸟。」 「为什么?」 「不觉得很自由吗?」她语气轻快,「可以飞去很多地方看看。」 望着鸟儿逐渐远去的身影,若天沉默了片刻,嗓音微哑。 「你想飞去哪?」 谨谨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他,脸上的笑意依旧存在,却多了一层让人说不出的距离感。 「世上最高、最远的地方。」 一片云飘来,遮住了晴朗,也让眼前的画面黯淡了几分。时间彷彿被拉长,只剩下风声与远处孩童的笑闹。 若天忽然伸手,轻轻抓住她纤细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颤抖。 「不要离开我。」 那句话被他说得很慢,很低,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来。 谨谨愣了片刻,随即无奈地笑了。 「你抓着我,我要怎么走?」 天空如此宽阔,却什么也留不住。 朝阳一遍遍升起,又一遍遍落下。每个看似平凡的日月交替,其实都在无声地倒数她的生命。 当接到谨谨病危通知时,他正在停车场。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静,他却一句话都听不完整。开车的手止不住发抖,方向盘在视线中晃动,他却连停下来的时间都不敢浪费。 即使给他一辈子的时间,他也无法做好失去她的心理准备。 最后,他只能遥望展翅飞过的鸟儿,不知道她将飞去哪?在那里,是否不再有病痛? 她完成了自己的愿望,却徒留他一人在原地,一句祝福都说不出口,烟雨迷茫,整片天空被灰色吞没。 而那句——「只要你想见我,我就会出现。」 从今往后成了他生命里再也无法兑现的约定。 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要我如何知道你想不想念我?如果是我想念你呢?我该上哪儿去找你? 为何当我想念你时,只能面对一块石碑喃喃自语呢? 不再出现鸟影的苍穹,空旷得令人心慌。蓝色失去了重量,只剩下一片死寂虚无。 日子就这样麻木着,浑浑噩噩地度过,彷彿只是代替某个已经结束的生命,继续为了活着而活着?? 「你都是这样把人推开的吗?」 「到最后你只会一无所有,那样也无所谓吗?」 直到有个女孩佇立在他面前,说着刺耳却无比真实的话,唤醒他早已麻痺的思绪。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的表情,只记得心底涌上的,是近乎本能的排斥。 那是一种早已习惯的反应——当有人靠近、当有人试图触碰那段被他小心封存的过往时,他总是第一时间想要逃离。 逃得越远越好,只要拉开距离,就能避免再次失去。 「等等……!」 「我也去,带我一起去。」 记忆中的声音突兀又急切,像是一把不合时宜的钥匙,硬生生插进他早已上锁的世界。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女孩竟然无视了自己的冷漠疏离,义无反顾地拦下车子,甚至请求和他一同回去扫墓。 他不理解。 在知道自己那样沉重、几乎令人窒息的过往以后,为什么还会有人想接近他? 是因为他曾经开导过她、拉过她一把,所以她也想回报些什么吗? 可这样无可救药的自己,真的值得她如此大费周章吗? 回忆起两人初识的时候,不过是一场荒谬的赌约,为了一打啤酒,他才会去接近吕善之。那个总是心事重重又浑身是刺的孩子,几乎在第一眼就被他归类为麻烦人物。 正是他最避之唯恐不及的那种。 他不想摊上一身泥泞,也不想再被任何人的情绪拖进深渊。 可偏偏,那天雨下得那么大,她就站在雨里,漫无目的地哭红了双眼,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 他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间事,可脚步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那把递出去的伞,从一开始就不在计画之中。 也许她对自己,也是相同的心情吧。 像是两个溺水的人,在混乱中拼命推着彼此往岸边去。不是因为多么高尚,只是因为不想再有人沉下去。 同病相怜——他当时是这么替自己找理由的。 「我不是个应该被喜欢的人。」 「就算不是,我也喜欢了。」 在意识到她的心意超出了自己所想时,他心里第一时间是先反驳了这一切。 她如何确定那是喜欢,而不是同情、依赖??甚至是孩子气般的崇拜呢? 她把喜欢想得太容易了。 两情相悦、永浴爱河??这种童话般的结局,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里?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能不能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可她偏偏会被他一句随口的笑话给逗乐;也会在听见他说自己想消失时,既不捨又生气地流下眼泪。 那些模样太过清晰、太过真实?? 真实到他再也无法用任何藉口忽视。 「你去哪我就跟到哪,就算你冷漠、你拒绝,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就像那天你递了伞给我,我也想替你遮风挡雨,就算没有伞,我也能陪你一起淋雨。」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找到好好活下去的勇气为止。」 「我也希望你能真正的自由。」 在明知前方是禁区,一但靠近就会受伤的前提下,她仍然毫不犹豫地向前迈进。即使浑身是刺的自己不断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她依然愿意张开双臂拥抱他。 一直在耳边告诉他,我们一起受伤吧,不要一个人承担。 被风雨摧残得体无完肤的两株小草,在互相依偎之后变得坚韧不拔,像是一直在和彼此说—— 你就儘管倒下吧,有我撑着呢。 我看着你,而你牵着我,原本无处安放的心,就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了。 若他是天空,善之便是风,能够带来风雨,亦能将乌云吹散。 而当世界不再昏天暗地、当暴风雨过境;当所有蒙蔽了心的烟雾都散去后?? 也许,就会一直是晴天了吧。 他自认已经过了大肆谈论恋爱的青春时期,更别说他从未探讨过喜欢这回事。 说实话,面对吕善之时,他的心未曾怦然过。 没有电光石火,没有一眼万年,反倒十分沉静,静得令人无比安心。 不是被拉扯、不是被佔据,而是被接住。 彷彿在他被回忆吞没时,她的一声叫唤就能将那阵旋涡打散;她小心翼翼的触碰,便能将汹涌潮水慢慢引回平静的湖面。 没有声响,没有剧烈起伏,却实实在在地,让他站得住脚。 有她伴在左右的世界,似乎有了再多活几天的理由。 他记得,他向她坦白自己眼睛生病,看到的世界不再那么绚丽多彩。那是一件他从不轻易向人诉说的事,毕竟那样的话题太沉重,重得让人不知作何回应,只能徒增怜悯和尷尬。 可她却出乎意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看到的夕阳和我看到的是不一样的,没有谁对谁错,我反倒觉得你眼中的世界很特别。」 他不知道世人认为的喜欢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的喜欢与世人不同,是否就不被承认? 撇除那些复杂的定义和情感,至少,他很清楚一件事。 「可我觉得好看啊,就像你总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我却觉得你值得被这个世界喜欢一样。」 当她笑着说这些话的时候,在他的眼里看到的这个女孩—— 从今往后都是繽纷的。 Chapter15-2 拨云见日 chapter15-2 拨云见日 深夜,霓虹灯在湿冷的街道上反射出破碎的光影。 吕成之和徐若天相约于酒吧,这本该是轻松的假日聚会。 他原本还盘算着点杯威士忌,找个不那么吵闹的角落坐下,随口聊聊近况,抱怨一下生活?? 却没想到,事情在电话里就先走了样。 徐若天先是在电话里告知他,自己和吕善之闹不愉快的事,待吕成之晚一步抵达酒吧时,迎面而来的是混杂着酒精与烟味的空气。 他越过人潮快步疾走,木质地板被他的脚步踩得嘎吱作响,那声音短暂盖过了舞台上流泻而出的钢琴旋律。 然后,他看见了徐若天。 那个一向坐得笔直、喝酒也极有分寸的男人,此刻正趴在吧檯上不省人事。 背影微微蜷缩,像是整个人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垮。 吕成之心口一紧,快步走近,伸手轻轻晃了晃他。 「喂,醒醒啊。」他压低音量,却藏不住不悦,「你是来和我喝酒还是来睡觉的?」 徐若天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失焦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对上他的脸。他下意识攥紧手中的酒杯,杯壁沾满水珠,酒精早已将他的面容染红。 昏暗灯光下,那张向来冷静矜持的脸显得格外狼狈。 吕成之不禁愣怔。 他很清楚徐若天喜欢在家喝酒,但那向来是安静的、节制的,像是在和自己对话,而不是逃避什么??他不曾见他喝得这样酩酊大醉。 就连胡谨沂过世的时候,他都隐忍得极好。 不哭、不闹、不向任何人示弱,彷彿悲伤被整齐地收进某个上锁的角落?? 直到此刻,才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吕成之实在看不下去。 「你发什么神经啊?又还没确定要分手,搞得像世界毁灭一样。」吕成之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别喝了!几岁的人了,喝成这样多难看啊!」 徐若天没有反驳,只是眼神涣散地抬眸看着他,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啟唇。 「快十年了。」 吕成之不明所以地发出一声疑惑,「什么?」 「从认识胡谨沂开始到现在快十年了。」他的语气异常平稳,脸色却沉得吓人,「我忍得已经够久了。」 他顿了一会,像是在衡量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也有想放肆的时候,也会自暴自弃,我也是人啊。」 这几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是直接砸在胸口。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妹喔?」吕成之有些不敢置信,语气不自觉放软,他缓缓坐下,将刚才夺走的酒杯推回徐若天面前。 徐若天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 灯光透过玻璃折射进他深不可测的眸底,像是把过去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一层层照亮。 「我不知道大家定义的喜欢是怎样??」他低声说,「那种感情对我来说太复杂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只是觉得,有她在挺好的。一直都这么觉得。」 那不是热烈的告白,也不是浪漫的宣言,却让吕成之心头狠狠震了一下。 他想起吕善之当初说要追去南部时的执拗;也想起徐若天这些年,对所有感情一视同仁的疏离。 胡谨沂过世之后,他从没让任何人真正走进心里。那些关係,不过是各取所需,来得快,走得也快。 可现在不一样了。 即便徐若天自己说不清楚、想不明白,但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实在太明显?? 他是真的把吕善之放在心上。 吕成之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站起身。 「你在这等我几分鐘。」他丢下这句话,没等回应,便逕自走出店门。 夜风迎面扑来,让他清醒了些。 他靠在墙边,拨通吕善之的号码。 他告诉她,从挚友的视角看出去的徐若天,是个怎样的人—— 迟钝、笨拙、不擅长表达,甚至常常搞不清楚自己的感受??但也正因如此,一旦他愿意承接某段关係,就不会轻易放手。 他说,她或许需要不厌其烦地提醒、一次又一次地说清楚自己的需求,但只要他有心,必定愿意倾听、愿意调整。 如此得来不易的感情,需要两人同心协力才能维持。 「除非你真的打算拍拍屁股走人,永远不再出现在彼此生命里??」 「否则就过来当面说清楚。我待会给你地址,搞成这样两败俱伤,我看了也很难受。」 吕成之掛断电话后,反省自己方才似乎太过言重了,但无论最后打算分开还是齐心牵手走下去,都必须郑重对待?? 他是这么认为的。 通话结束后,吕成之将手机收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回到座位。 吧檯前的灯光依旧昏黄,音乐不疾不徐地流动着,彷彿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徐若天却像是刻意与这个世界断了线。 吕成之才坐下,就看见他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下一秒便被烈酒呛得弯下身子,止不住地咳了几声。 吕成之皱眉,立刻伸手,再次把酒杯从他手里抢走。 「好了好了,你可以喝,但喝慢点好吗?」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心酸。 徐若天花了好一会儿才调整好呼吸,目光发散,落在某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他身体倚着吧檯,肩线下垂,整个人显得异常疲惫。 「我真的怎么都想不到……」他低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音乐吞没,「她居然会觉得,在我身边的不是她,而是胡谨沂就好了。」 他转头望向吕成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处安放的无助。 「现在想起来有点好笑。」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可当我听到她说,感觉总是从我眼里看见胡谨沂时……」 他的声音倏地止住,接着,开始不自觉颤抖—— 「感觉她好像快碎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垂下眼,任由颤动的睫毛将灯光隔绝在外。 那样的姿态,看起来不像是在回忆别人的崩溃,而是他自己也正站在碎裂的边缘。 「当初没能把胡谨沂留下来……」他的声音淡得几乎要消散,「我很不甘心,很不甘心……」 这句话犹如被压在胸口多年,此刻才终于在酒精的缝隙中洩漏出来。 「现在没能把吕善之带给我的幸福,还回去一半。」他缓慢地说着,语调平直得令人心惊,「甚至还让一直困着我的恶梦缠上了她。」 他的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怒意对抗。 「想起她每次在我身边,可能都在怀疑自己、贬低自己??我就觉得很难受。」 他面色闪过一瞬痛苦,长吁口气,像是再也撑不住了。 「真的很难受。」 话音落下后,两人之间只剩音乐声在空气中流动。 吕成之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不是轰然落下的重击,而是长年累积、缓慢加重的沉石,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早就隐约预料过这样的局面。 背负如此沉重过往的人,真的有办法轻盈地活着吗? 是不是得比别人多花好几倍的时间,才能学会放下?是不是得耗上一辈子的力气,才能勉强让伤口不再渗血? 又或者?? 长年阴雨绵绵的地方,本来就註定见不到真正的晴天? 「铃——」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利刃,瞬间斩断了所有混乱无章的思绪。 吕成之猛地回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一组陌生的号码。 他不禁蹙起眉,这种时间的来电,总让人心生不安。 「喂?你好。」他下意识接起电话。 下一秒,话筒那头传来的内容,却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医院方面语气简洁而冷静,清楚地告知,吕善之方才遭受刀伤攻击,因失血过多,目前意识不清,正在急诊室抢救中?? 世界彷彿被按下暂停键。 吕成之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张了张嘴,一时发不出声,他惊愕木然地转过头,看向徐若天。 「吕善之……好像受伤了。」他的声音不禁发颤,「现在在抢救??」 话还没说完,徐若天脸上的血色倏地刷白,酒意像是被抽离了身体。 他整个人僵住,心脏狠狠往下坠,冷意顺着脊背蔓延。 「在哪?」他的声音低得发冷,没有任何多馀情绪。 吕成之仍在震惊中,机械性地报出医院的名字。 话音刚落,徐若天已经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外衝。 「喂!」吕成之急忙掛断电话追上,「等等!你不会要自己开车去吧?」 他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我们刚刚才喝完酒!」 徐若天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我现在叫车。」吕成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掏出手机,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你等我一下。」 夜风灌进衣领,徐若天呆立在路边,眼神空洞。 那一刻,他脑海中的画面早已重叠——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失控、同样赶往医院的路。 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令人感到无比荒诞的熟悉。 幸好计程车很快抵达。 上车后,车厢内一片沉默。 吕成之看得出徐若天在想什么,他害怕像胡谨沂那次一样,又是最后一面,又是再次无止尽的遗憾。 他侧过身,轻轻将手搭在徐若天的肩上,试着让彼此都冷静下来。 吕成之能感觉到那副身体表面异常冷静,里头却早已分崩离析。 「这次我在这里。」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要去见的是吕善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轻。 「全都不一样的??」 像是在安抚徐若天,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都和以前不一样的。」 Chapter15-3 拨云见日 chapter15-3 拨云见日 从酒吧离开直到医院,中间发生了多少事,徐若天几乎没有印象。 街景在车窗外一幕幕掠过,红灯、绿灯,全都成了晃眼的残影,毫无意义地滑进视野又迅速退场。他记得有人在说话,记得有人问他名字、问关係、问是不是家属?? 可那些声音进到脑中时,却碎成了无法拼凑的片段。 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衝进医院。 冷白的灯光迎面罩下来,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压住。 大量失血、正在急救、伤及哪个部位?? 那些字句明明清楚,却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水膜,只能模糊地传进意识深处。 还有随机伤人事件?? 这样轻描淡写的说法,几乎要把他的世界劈成两半。 他点头、回应、被指引往前走,双腿在动,身体却彷彿不是自己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诊室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时间是怎么流动的,只觉得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长到令人窒息。 直到有人走出来,语气平稳而专业地告知—— 吕善之没有被伤及重要器官,经过急救,目前已脱离险境,但仍需住院观察休养。 这些话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却没有激起任何声响。 徐若天依然没有任何知觉。 恐慌过了头,反而一片空白,像是被强制切断了情绪反应的开关。 那是一种暂时性的解离??为了活下去,身体选择让他感知不到任何事物。 他被吕成之搀扶着,走进吕善之的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仪器规律的声响。 吕成之简单向他交代,打算先回家替善之拿些生活用品过来,便暂时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空间骤然变得辽阔。徐若天在病床旁坐下。 他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鐘。 直到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吕善之苍白的侧脸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 那一刻,他才像突然被唤回现实。 徐若天小心翼翼地起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他俯身靠近她的胸口,侧过耳,屏住呼吸,静静倾听着—— 心脏??还在跳。 一下、两下,规律而真实。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终于穿透了那层麻木。 徐若天像是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膝盖一软,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声。 他抬起苍白无力的手,轻轻覆上吕善之的手。那动作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品,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用力去感受从指尖传来的体温,属于她的、真实存在的温度。意识到这些,他情不自禁加重手中的力道,害怕只要放开,就再也留不住一般。 闔上眼,回忆不受控制地涌现??自己曾抓住那双纤细柔弱的手,乞求那个女孩不要走。 可也他明白,愈是紧攥着不放的,愈是轻易地从手中溜走。 就如他曾经所言,他是个不该被爱的人,心脏就只有那么一颗,交付给了离去的故人后,如何才能要得回来呢? 他又如何才能再次承受失去的痛苦呢? 就在这时,吕善之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意识缓慢回笼,身体却沉得几乎无法动弹,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一张沧桑而憔悴的脸。 好像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使他窒息,她几乎能猜到徐若天在想什么、在恐惧什么。 她轻柔地回握他的手,能感受到对方错愕地颤动了一下。 「??别担心。」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努力带着安抚的温度,「这点小伤,打不倒我。」 还没意识到她已经醒来,徐若天愣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 「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可以。 「不管是这里??」她轻轻一笑,举起右手,指了指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腹部,又慢慢移向左胸口,「还是这里。」 未等到回应,吕善之睁开迷濛的双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说道:「即使你不这样死死抓着我,我也会一直在这。」 她抬起眼,与他四目相交。 「我的身体健康得很,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一字一句清楚诉说着,像是在向他立下某种约定—— 「我会好好活着。」 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映出她苍白却坚定的神情。 夜风轻轻掠过窗沿,时间彷彿在这一刻凝结,连空气都变得异常安静。 徐若天怔怔地看着她,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像是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重量。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该如何呼吸。 然后,他忽然轻笑出声。 「哈??」 他木然勾起嘴角,那笑声破碎又空洞。 目光呆滞地从她身上移开,嘴角仍勉强抬着,下一秒—— 一滴眼泪,毫无预警地从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庞滑落。 没有声音,没有掩饰。长年累月紧绷到极限的情绪,似乎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向来不在人前展露情绪,彷彿早已习惯以行尸走肉的姿态活着。 可在此刻,却被她一句「我会好好活着」狠狠击中。 那是他从不敢替自己和他人许下的愿望,这样的承诺太过沉重,谁都无法确定未来是否会失控,也无法真正掌握任何生命的走向。 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情感,面对命由天定的人生,她却总是能用最单纯的眼光,将其变得简单纯粹。 他不明白她究竟有什么样的魔法? 心里最柔软、最不愿被人看见的一块,总是一再被她轻轻碰触,然后慢慢融化。 好像只要心中还留有一点光,便会被她毫不保留地照亮。 望着眼前近乎支离破碎的男人,吕善之没想到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在自己面前哭了。 她想抬手替他抹去眼泪,想安慰他、想告诉他别害怕,想再多说几句证明自己真的没事??可身体却愈发沉重,视线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 来不及开口,来不及证明。 她的意识,就这样再次沉入黑暗之中?? Chapter16-1 一生湛蓝 chapter16-1 一生湛蓝 经过一週的疗养,吕善之终于可以出院。 她在网路上看见犯人已被逮捕的消息,不幸中的大幸是,其馀伤者都仅止于被刀刃划伤,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新闻标题冷静而简短,像是在替这场混乱草草画下句点。 之后,她陆续接受了媒体採访与警方询问。因为是唯一与嫌犯当面对峙的人,她的名字短暂地被拋上网路,成为眾人讨论的焦点。 那些文字、画面与揣测,像隔着一层玻璃传来,与她的真实感受始终有段距离。 出院当天,哥哥开车来接她回家。 久违地回到熟悉的房间,她几乎是毫不迟疑地一头栽进柔软的床铺里,脸颊贴上枕头的瞬间,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动下来。 这阵子实在发生太多事了,无论是肉体上的伤还是精神上的烦恼,都让她精疲力尽。 学校和工作方面暂时停摆,不过往好处想,她也终于能替自己放个长假。 只是??回忆起徐若天还伴在病床旁那些片段,她的记忆仍有些断裂。 她记得自己说了些孩子气般的话,也依稀记得,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看见那个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红了眼眶?? 可再次恢復清醒时,他已经不在了。 那些突然被留下的空白,在心头上打了个结,令她十分懊恼。关于他们之间的关係还有徐若天的想法,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坐下来谈谈,又这么不了了之了。 算了??现在的她实在没多馀力气再去思考这些。 吕善之再度把自己关进狭小的房里,不去理会外头日月更迭、阴晴交替,也不刻意计算时间的流逝,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一但停下脚步,那些被搁置的回忆就慢慢涌了上来。 上次能这样毫无顾忌的躺平,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她遭逢巨大打击而萎靡不振,要不是徐若天一遍遍在房门呼唤,也许她真的会永远待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 「吕善之,起床,已经十点了。」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与记忆中的初识画面重叠,她不禁扬起嘴角。 对,就是这样,他当时就是这样一直在门外,不厌其烦地喊着。 「起床啊,就快迟到了。」 即使她根本不想搭理他,无视了他数日,他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像是完全不懂什么叫放弃。 啊,对了。 是因为哥哥说了他如果成功把她拖出房门,他就会给他一打啤酒作为回报,也不知道哥哥后来是不是真的有兑现这个承诺? 她还记得,徐若天甚至把嘴凑近门缝玩了起来,发出像怪物般的声音?? 那时她只觉得这傢伙八成有什么毛病。 「起床——起床唔唔唔——」 没错!就是发出像这样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而且好清晰真实! 完全不像从记忆中,而是真的从木门传进来的声音?? 吕善之猛地从床上弹起,心脏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诧异地瞥向房门,门缝中的确传出那荒谬的声音。 来不及整理思绪,她一把甩开棉被,赤脚踩在地上,拔腿奔到门口并旋开门把。 门打开的瞬间——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就这么闯进她的视线。 像雕刻般精緻深邃的五官,眉眼间带着一抹如同往昔的空灵气质。 眼前的男人穿着淡蓝色衬衫,袖子俐落地挽起,头发也仔细整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挺拔。 彷彿时间倒转,回到了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 「好久不见。」徐若天双手抱胸,由上而下望着她,语气自然地像只是来敲个门。 ??不是前阵子才见过吗?脑海里首先冒出的是这句吐槽。 虽然那时候她几乎没有清醒的意识,严格来说,确实比较像是他单方面见她没错??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眼前这个看起来过分从容的男人,让吕善之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都是来不及藏好的错愕。 「你为什么在这?」她连珠炮似地追问,语速不自觉加快:「不对??你为什么还在北部?今天不是平日吗?你不用去教课?」 徐若天明显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鼻子,像是在衡量要不要说出口。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决心般,语气变得坦然,「我辞职了。」 「啊?」吕善之几乎是本能地发出一声疑惑。 「你不是说过你对我没有信心,觉得我不会为你停留,甚至不会朝你走来吗?」他直直看着她,语气平静却篤定,「所以我来了。」 「不??」吕善之瞬间哑口无言,慌忙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你『物理上』的来啊?」 徐若天扬起眉,双手仍旧抱在胸前,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我『精神上』没有来?」 他语气轻松却毫不退让,像是在用最寻常的方式,把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做成一叠报告,啪一声重重甩到她面前。 这一次,他不是站在原地等她靠近,而是确确实实朝她走来了。 吕善之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语气却仍掩不住颤动,「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你的工作怎么办?」 「已经安排好新学校的面试了。」 她一愣,眉心微微收紧,「那??奶奶和阿姨呢?你当初不是秉持想好好陪伴她们的想法才回去的吗?」 「只要我想要,随时都能回去见她们。」 面对徐若天那副近乎从容的态度,吕善之忽然感到一阵荒唐,彷彿她才是那个过度紧张、过度计算未来的人。 「为什么你可以把这一切说得这么简单?」她抬起头,语气不自觉地变重,「时间不会倒退,你不怕再错过你珍视的人吗?」 闻言,徐若天脸上的轻快像是被什么按下暂停键。 那份游刃有馀瞬间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真挚。 「当然怕啊。」他向前迈出一步,距离在不知不觉中被拉近。低沉的声音带着重量,稳稳落在她心上—— 「所以我才会在这。」 那一刻,吕善之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衝动行事。 在她的印象里,徐若天一直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他做选择时从不解释,也很少向谁交代。若真要说,这样随心所欲地离开、再毫不犹豫地回来,反而才像是他。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之所向」,不再连他自己都模糊不清了。 「你先换上这个,我们快迟到了。」徐若天忽然打断她的思绪,将手中的提袋拋向她。 吕善之下意识接住,迷迷糊糊朝里头瞥了眼,满肚子疑问。 「这是什么?我们要去哪?」 徐若天只是轻轻勾起嘴角,像是早已预料她的反应,丢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充满幸福的地方。」 Chapter16-2 一生湛蓝 chapter16-2 一生湛蓝 外头天气正好。 天空澄澈得没有一丝云影,蓝得近乎透明。微风拂过,气温恰到好处,像是为某个重要时刻量身打造的一天。 吕善之换上徐若天替她准备的蓝色小礼服,柔软的布料贴合身形,裙摆垂落至膝上方,点缀着细緻的蕾丝与小巧的珍珠,淡雅之中还带着点可爱。 虽然徐若天什么都没说,但她明显能从他们略为正式的服装看出,这趟外出,绝不只是随便走走。 车子行驶在宽敞的道路上,沿途景色逐渐从熟悉的街景转为静謐的住宅区。 直到徐若天将车驶入一栋偌大的别墅前,吕善之忍不住暗自在心里感到惊艷。 他们一前一后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以蓝色为主题的派对会场。 蓝白色的装饰在阳光下显得清爽而明亮,气球、缎带与花艺错落有致,音乐声与笑语交织,整个空间洋溢着热闹却不喧哗的氛围。 这样的场合,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她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靠近徐若天,像隻误闯他人领地的小动物,悄悄躲在他背后。 徐若天没有回头,只是自然地放慢脚步,让她跟上。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酒杯轻声交谈,笑容轻松而愉悦。 经过摆满精緻点心的长桌时,吕善之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 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甜点,小巧、细緻,像艺术品一样整齐排列??她正看得出神,手臂忽然被人一把拉住。 「走了。」徐若天低声道,直接将她带进会场内。 直到在某个位置停下脚步,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与宾客谈笑的那名女子,身着一袭蓝色长礼服。 那张熟悉的脸,让她瞬间愣住……竟然是楚楚! 楚楚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她的表情在一瞬间亮了起来,笑容毫不掩饰地绽放。 简单向身旁的人致意后,便提起裙摆快步朝他们走来。 「你们终于来了!搞什么,这么重大的场合还迟到!」她语带玩笑,却怎么也藏不住喜悦。 「没办法。」徐若天耸了耸肩语气一派轻松,「我花了点时间,才把她从家里拖出来。」 ??哪有花多少时间?你早点过来不就好了? 吕善之斜眼睨着他,在心里默默吐槽。 「好啦,你们有来我就很感谢了,玩得开心点啊。」楚楚语气轻快,像是终于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说完,她朝远处招了招手,将韦毅唤了过来。 「大家都到了,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韦毅比了个「ok」的手势,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便一同往舞台方向走去。 吕善之站在原地,仍旧一头雾水。 周遭的热闹与欢笑像是一层透明的玻璃,将她隔在外头。她忍不住侧过头,小声问徐若天:「所以这到底是什么聚会?现在要干么?」 「待会就知道了。」徐若天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点难得的耐心,「你只要负责吃喝玩乐就好。」 吕善之努了努嘴,真是受不了这个什么都不说清楚的神秘傢伙。 舞台灯光逐渐聚焦。 楚楚和韦毅站上舞台,先是透过麦克风广播,请仍在室外聊天的宾客进入室内。随着人群慢慢回流,空气中的喧闹声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期待。 接着,楚楚微微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笑着开口—— 「首先,谢谢大家来参加小天使的八岁生日派对。」 话音落下,台下立刻响起掌声。 「尤其是那些每年都不错过小天使生日的阿姨叔叔们,真的很感谢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有你们的陪伴照顾。」 她朝台侧招了招手,一名男孩怯生生地走上舞台,正是小天使本人。 孩子有些害羞,却还是乖乖地朝台下挥了挥手,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与掌声。 吕善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在她和楚楚的话题中提过的孩子! 当时看他照片时还感觉满脸稚气,才过两年多,孩子似乎又更大了些。 「接下来,请大家先欣赏一段影片。」 韦毅接过麦克风,语气自然。说完,他牵着楚楚和孩子走下舞台。 灯光缓缓暗下,投影幕亮起,画面开始播放。 那是一段成长纪录。 从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到学会翻身、爬行、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从牙牙学语、第一次喊出「妈妈」,到初次背着书包、牵着爸爸的手走路去上学。 时间被压缩成短短几分鐘,却足以让人感受到岁月的重量。 孩子真的长得很快,而在父母眼中,似乎无论长到几岁,都还是当初那个被抱在怀里、需要被珍惜的小小生命。 影片后段,是其他亲友的祝福。 有人搞笑、有人感性,画面交错,笑声与感叹声此起彼落。 最后,画面定格在韦毅和楚楚身上。 影片里的楚楚,语气比平时柔软许多。她说,自己年纪轻轻就生下小天使,体弱多病的她,曾一度没办法顺利生產;再加上韦毅并不是小天使的生父,那些质疑、不被理解、外界的声音,几乎将她击垮。 可无论发生什么,所爱之人始终在自己身边。 当她意识到这件事时,那些恐惧与不安,便一点一点消失了。 日子再艰难,眼光再刺眼,她都可以不在意,只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 吕善之静静看着,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那是一种她从未真正经歷过,却隐约嚮往的感受。她发现自己眼眶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抹了抹脸。 灯光重新亮起。 韦毅牵着楚楚再度走上舞台,神情轻松得像是刻意要冲淡方才的感性。 「欸,谁哭了?」他忽然指向台下某个方向,语气夸张,「你!王萱晴你也哭太惨了!小薇,给她一张卫生纸,她好像没带。」 被点名的宾客先是一愣,随即羞赧摀住脸,全场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本有些沉重的空气瞬间被打散。 「谢谢大家把我们辛苦製作的影片看完。」韦毅语气真诚了些,「希望今天来到这里的人,从今往后都还能和我们一起共享这份喜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以后每年庆生派对,我都想看到你们,好吗?」 楚楚站在一旁,瞇起眼笑了。那笑容不张扬,幸福感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全场响起热烈掌声与欢呼声。 祝福像一阵柔软的风,从门口吹进来,轻轻拂过每一张脸。 吕善之站在人群之中,胸口微微发热,她发现自己也正在被这份甜蜜慢慢感染。 「在大家去饮酒作乐前??」韦毅忽然再度开口,把眾人即将松散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我们还有件事想宣布。」 他从舞台旁拿出一张图,高高举起。 吕善之下意识眯起眼,定睛一看——那是……超音波图? 全场静了一秒。 接着,一名宾客率先反应过来,惊呼出声:「你们有了喔?!」 「呃??对。」韦毅抓了抓头,有点无奈地笑了,「虽然你那个说法有点难听。」 笑声瞬间在场内炸开。 吕善之怔怔地转头看向徐若天,正巧对上他的视线。他显然也同样震惊,压低声音对她说:「我也不知道这件事,他们隐瞒得很好。」 「大家稍安勿躁喔。」韦毅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听他说,「外头有两个立牌,一边是男生、一边是女生。大家可以掏出钱包里的一张百钞去旁边登记,然后把贴纸贴在你想猜宝宝的性别那边。」 「这个活动不强制参与,好玩而已。」他语气轻松地开起玩笑,「反正猜对的人就是平分那笔钱,今晚有没有可能续摊就看这次了啊。」 现场立刻骚动起来。 「给我们点线索啊!」 「楚楚的肚子是尖的还是圆的?」 「她瘦得乱七八糟的,肚子还没怎么鼓起来。」韦毅一脸诚实,「我是真的看不出来,不然你自己看。」 他轻轻将手覆在楚楚腹部,她也配合地侧过身,惹得大家一阵起鬨。 「啊你们希望是男生还是女生?」 「我才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咧,健康快乐就好了。」韦毅笑得坦然,「让你们猜性别也只是好玩而已,派对总要有点新奇有趣的安排嘛。」 「那小天使呢?想要弟弟还是妹妹?」有人笑着问。 「应该是弟弟吧?」韦毅故作思考,「这样我就有两个可以一起打游戏的儿子了。」 「你不是说不在乎是男生还是女生吗?!」有人大声吐槽他。 韦毅无视那些喧闹,将麦克风递到小天使面前,「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 听闻小天使几乎没有犹豫的回答,全场瞬间爆出笑声与掌声。 而吕善之站在人群之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世界,好像真的可以很温柔。 大家似乎都兴致勃勃,开始讨论起孩子会是什么性别,气氛顿时热络喧闹。 吕善之不禁也开始想,如果是女宝宝的话,这对兄妹会不会像自己和哥哥那样呢?毕竟他们也一样年纪相差挺大??当时自己出生时,哥哥也是抱着这样期盼的心情吗? 「喔对了,今天的惊喜还不只有这样喔。」韦毅话音刚落,场内的灯光忽然一暗。 音乐停了,人声也随之一滞。 吕善之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侧过头,这才发现站在她身旁的徐若天不见了。 她环顾四周,视线在黑暗中快速扫过,却怎么也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就在她试图往前踏出一步时??一道刺眼的聚光灯,毫不留情地打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抬手遮了遮眼,还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什么事,只听见韦毅透过麦克风传来的声音,在整个空间里清晰回盪—— 「这个人应该不用我多做介绍,有在关注新闻时事的人都知道,正好是我们很可爱的妹妹。」他的语气带着笑意,「她最近刚出院,希望大家能一起祝贺她康復成功。」 下一秒,所有视线整齐划一地朝她投射而来。 掌声响起,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恭喜。 那一瞬间,吕善之彷彿被一把推上舞台中央,却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她不擅长面对这样的场面,只能僵直着身子,勉强掛上一个尷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 就在她还在思考该怎么逃离时?? 「不好意思,借用一下大家的时间。」 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忽然从身侧冒了出来。 吕善之微微一震,只见吕成之不知从哪里鑽了出来,手里拿着麦克风,步伐悠间,神情自在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 「我是吕成之,当初透过徐若天认识了楚楚。应该不少人记得我,因为楚楚和韦毅每次办的聚会我都没缺席过。」 他朝全场挥了挥手,语气轻快自然。 眾人也相当给面子,笑着回应,甚至有人高声喊他的名字。 吕善之忍不住蹙起眉,心想这傢伙刚刚都躲在哪里?她一路进场完全没见到他,还想着这种场合他怎么可能不到…… 「在场应该有不少认识徐若天的人吧?跟我们高中同班的那批同学在哪?」 吕成之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精神一振,「嘿对,就是在说你们!」 他指向远处一群人,笑得灿烂。 「还有徐若天的大学朋友们,哈囉!我们一起去唱过歌,记得吗?」 被点名的人纷纷举手、挥手,气氛被他带得热络起来。 与吕成之的自在形成鲜明对比,吕善之却只觉得困惑,她完全不明白这个人究竟想搞什么??? 「咳咳??说回正题。」吕成之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喉咙,走到吕善之身旁,熟稔地搭上她的肩,「这傢伙刚好是我妹,然后徐若天又刚好跟她有点关係。」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引来一阵起鬨声。 「我想,现场有很多人认识徐若天,乾脆趁机一次性把这个消息告知大家。」 另一束灯光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向舞台前方。 光线慢慢亮起,映出一道佇立在那里的身影—— 是徐若天。 他站得笔直,却明显僵硬,手中捧着一束用棒棒糖装饰的花束,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那张向来冷峻清秀的脸庞,此刻写满彆扭与无奈。 「这不是惊喜,是惊吓吧?为什么搞得像要求婚一样?」 见吕成之朝他走来,他低声抱怨,忘了吕成之手里还拿着麦克风,声音清楚地传遍全场。 「少囉哩吧唆的,给你製造机会就给我好好把握。」吕成之毫不留情朝徐若天屁股踹了一脚,「前面场子都帮你热好了,给我过去!」 徐若天踉蹌了一步,终于动了。 他迈开步伐,朝吕善之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不熟悉的地面上,沉重却无法后退。 吕成之站在后头,看得津津有味。 他从没看过徐若天这副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心里忍不住窃喜—— 敢让我妹伤心??这就是你的惩罚,好好赎罪吧! Chapter16-3 一生湛蓝(完) chapter16-3 一生湛蓝(完) 他再次举起麦克风,像个尽责的旁白,「在场不少人知道徐若天曾经发生过什么,肯定以为他这辈子都会孤老终生了吧?」 现场发出一阵笑声。 「我也这么想过,所以怎么也想不到,他还会有向我承认自己喜欢谁的一天??」 徐若天在吕善之面前停下。 他低着头,肩背僵直,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接着,举止生硬地将手中的棒棒糖捧花递给她。 吕善之抬起头,看向那个不敢与她对视的男人。 他的耳根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灯光错觉、尷尬的场面??还是真的在害羞? 待吕善之愣愣接过捧花,下一秒,拉炮声炸开。 霹哩啪啦的声响伴随着掌声与欢呼,祝福如彩带般落下,有的人大声呼喊在一起,有的人发出有趣幽默的揶揄声。 而徐若天佇立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声浪淹没。 「我受不了了??」他低声嘀咕,面色通红得可以。 然后,他抬头看向吕善之,那一瞬间,眼神忽然变得无比坚定。 「我们逃走吧。」 她还来不及反应,手腕就被他握住,下一秒,她便被拉着跑了起来。 音乐声、欢呼声,全都被拋在身后。 「哈哈哈哈——」 吕成之的笑声透过麦克风传来,狡诈又愉快,紧接着,是一首完全符合此刻情景的《私奔到月球》。 看来他早就料到这一切。 吕善之被徐若天牵着,感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望着他奔跑的背影,思绪忽然被拉回某个夜晚??那天,他们三人半夜潜入校园,他也是这样紧紧握着她的手腕。 他的发丝在风中飞扬,被阳光照得发亮。 时间彷彿在这一刻静止。 这一幕,映进眼里,便深深刻进心里。 有太阳高掛的蓝天,如此耀眼,如此美丽。 两人一路跑离会场,穿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与拱门,直到来到别墅庭院一处偏僻的小角落。音乐声被隔在远方,只剩微风轻拂枝叶的沙沙声。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各自微微弯腰喘着气。 吕善之抬首,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徐若天。 他一向梳得整齐的发型此刻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衬衫也因奔跑而起了皱褶,看上去狼狈得不像他自己。 吕善之愣了一秒,随即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切实在太荒唐。 「所以,刚才那个??是你特意准备要给我的惊喜吗?」她笑得轻快,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应该不是吧?不然你怎么看起来也这么尷尬?」 徐若天一怔,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 「算是,也不算是??我只是一直在想,要怎么用行动证明自己。」他抓了抓后颈,似乎连自己都还没完全消化,「问了他们意见,他们说交给他们,结果就变这样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无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全场都有拉炮?他们是串通好的吗?」他转头看向吕善之,眉眼里写满困惑,接着,他叹了口气,「看来我也跟着一起被整了。」 吕善之听着他的解释,再回想起方才那一连串失控又荒诞的画面,笑得更开心了。 那不是嘲笑,而是真心被逗乐。 徐若天看着她毫不设防的笑容,心口忽然一松。刚才所有的彆扭、尷尬与不自在,在这一刻全都化开。 虽然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但至少,她很开心??那就足够了。 吕善之笑累了,索性直接在庭院的矮石阶上坐下,她回头望向远处依旧被蓝色包围的派对会场,像是隔着一个世界。 「这个派对的主题是蓝色,对吧?」她忽然开口,「我看大家都穿蓝色,你给我带的礼服也是蓝的。」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礼服,不禁在内心讚叹徐若天的眼光,小声补了一句,「这套挺好看的。」 徐若天闻言,轻轻頷首。 「你不是说过,你讨厌蓝色?」他反问,语气平静。 「那是以前啊。」吕善之抬起头,理所当然地回答,「现在满喜欢的。」 徐若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索什么,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感觉得出来。」 面对他看似调情的玩笑,吕善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调侃他,「明明曾经用变色片盖住,还好意思说。」 他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天空也不是一直都万里无云,还是会有阴天的时候啊。」 吕善之侧过头看他,像是随口,又像是试探。 「那你现在是晴天了吗?」 徐若天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停在她面前。 吕善之不明所以,却还是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他收紧手指,握住她。 「??大概吧。」他抬眸对上她的视线,低声说,「前提是你在。」 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稳定而真实。吕善之甚至觉得自己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在这此刻逐渐对齐的节奏。 「我一直都在啊。」她小声嘟噥,语气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任性,「哪时候离开过。」 「我知道。」徐若天的声音很轻,眼角却依旧含着笑意。 「我也会一直都在。」 吕善之有些失神,可下一秒,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轻易就接受。 多年来,总是她先奋不顾身、总是她先追上前去。而这一次??她希望他能再多往前几步。 徐若天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明白,信任不是一句话就能换来的,而是需要时间与行动。 「你去哪,我就跟到哪。」他语气低沉而认真,「就算你冷漠、拒绝,我也会证明给你看。」 话音落下霎那,吕善之的心为之一动。 这是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如今,却被他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自己。 而看着眼前有些呆愣的女孩,徐若天忽然想起自己与吕成之的对话。 当时吕成之问他,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吕善之?他无法立刻回应「喜欢」二字,不是因为否认,而是因为不明白。 世人定义的喜欢,是否一定要伴随心跳失序、悸动难耐? 如果只是很单纯地想要与这个人共度沧海桑田??那样,算不算喜欢? 直到亲眼看见吕善之躺在病床上,他才终于明白,自己不仅仅是害怕失去她,而是当他试着描绘未来时,那幅画面里,早已自然地出现了这个人的身影。 他想,他们或许可以在乡下买一栋房子。不必太大,门前有个小庭院,种些绿意盎然的植物,还可以把邮筒漆成红色的,并且养一隻叫「老师」的狗?? 就像他们一起绘製的「未来的家」那幅画一样;就像奶奶和爷爷携手到白头那样,日子朴素、简单,却圆满而美好。 他希望接下来生命中的每一个四季,都能有这个女孩的身影。 当他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些想法的瞬间,縈绕在心头多年的阴霾,终于在此刻悄然瓦解。 那个长年黑云压城、没有出口的世界—— 终于迎来拨云见日的一天。 「那两个逃跑的傢伙——!」 远处忽然传来吕成之的呼喊声。 「性别揭开仪式要开始了!也差不多可以回来给我们捉弄了!」 他拿着麦克风喊得很大声,甚至毫不掩饰调皮的恶意。 徐若天和吕善之面面相覷,什么话也没说,却在眼神里达成了共识?? 再逃一次,晚点再回来! 「你先走。」徐若天仰了仰下巴,示意吕善之跑在她前头。 「为什么?」吕善之愣了一下,「不一起吗?」 他轻轻扬起笑容,语调温柔而坚定—— 「这次,换我来追你。」 风慢慢将乌云带走,天空不再只有阴雨,阳光逐渐明朗之时,心就自由了。 两隻小麻雀共同翱翔天际,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泛起涟漪。 相信只要你在、我在,《未来的家》就不再只是憧憬与梦,而是切切实实能够一同构筑的,属于他们的美好时光。 那抹湛蓝,终于在喧嚣后,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