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王游戏》 第1章 Part.1 现世:照片 第2章 Part.2 现世:逃亡的探险家 第3章 Part.3 现世:扑朔迷离 第4章 Part.1 现世:奇怪的旅店 第5章 Part.2 不速之客 第6章 Part.3 猎人 第7章 Part.4 白衣骑士 第8章 Part.5 恐吓信 第9章 Part.6 愤怒之罪 第10章 Part.7 雨夜盛宴 第11章 Part.8 原罪 第12章 Part.1 异端军团来袭 第13章 Part.2 公正的爵爷 第14章 Part.3 “吟游诗人” 第15章 Part.4 护花骑士 第16章 Part.5 城防长官 第17章 Part.6 堕落者 第18章 Part.1 博弈 第19章 Part.2 离弦之矢 第20章 Part.3 地树神 第21章 Part.4 决心 第22章 Part.5 王与首相 第23章 Part.6 傲慢的神甫 第24章 Part.1 糟糕的开始 第25章 Part.2 钟楼决斗 第26章 Part.3 不打不相识 第27章 Part.4 金色斜肩带 第28章 Part.5 老猫 第29章 Part.6 意料之外 第30章 Part.1 红衣少女 第31章 Part.2 河畔谈话 第32章 Part.3 强袭 第33章 Part.4 牺牲 第34章 Part.5 断裂 第35章 Part.6 现世:第一次苏醒 第36章 Part.1 黎明破晓 第37章 Part.2 雪中谈话 第38章 Part.3 告别 第39章 Part.4 巴巴罗萨将军 第40章 Part.5 逃亡 第41章 Part.6 圣林之城 第42章 Part.1 三级会议 第43章 Part.2 女公爵 第44章 Part.3 长夜 第45章 Part.4 暮色野望 第46章 Part.5 皇后 第47章 Part.6 爵士与护民官 第48章 Part.7 送别 第49章 Part.8 现世:幻觉 第50章 【解锁资料】“森之国”克德兰 第51章 Part.1 小聪明 第52章 Part.2 铁山伯爵 第53章 Part.3 闹剧 第54章 Part.4 朽木之灵 第55章 Part.5 无限再生 第56章 Part.6 不太文明的办法 第57章 【解锁资料】“群山之国”圣巴利安 第58章 Part.1 黄金之城 第59章 Part.2 骑士王城堡 第60章 Part.3 流血的眼睛 第61章 Part.4 狩猎 第62章 Part.5 剑牙狼 第63章 Part.6 圣战危机 第64章 Part.1 商人的阴谋 第65章 Part.2 断形之刃 第66章 Part.3 老苏丹陛下 第67章 Part.4 国宴 第68章 Part.5 白鸦 第69章 Part.6 怪梦,准备,皇子 第70章 Part.7 现世:医院 第71章 【解锁资料】“东帝国”瓦兰廷 第72章 Part.1 启程,沙之国! 第73章 Part.2 红色蝎子 第74章 Part.3 大盐枭 第75章 Part.4 地下岩洞 第76章 Part.5 青铜锁链 第77章 Part.6 浮尸 第78章 Part.7 七分钟逃脱表演 第79章 Part.8 神秘女子 第80章 Part.1 西疆重镇 第81章 Part.2 阿卜杜拉将军 第82章 Part.3 缉捕 第83章 Part.4 树上的间谍 第84章 Part.5 瞎子 第85章 Part.6 古董店 第86章 Part.7 审判之塔 第87章 Part.8 速度与激情 第88章 Part.1 铁山往事 第89章 Part.2 鬼才 第90章 Part.3 夜幕之眼 第91章 Part.4 被束缚的少女 第92章 Part.5 苍白的骑者 第93章 Part.1 潜入宫殿 第94章 Part.2 圣战老英雄 第95章 Part.3 深入谈判 第96章 Part.4 处刑场 第97章 Part.5 黑衣大人 第98章 Part.6 刺客大师 第99章 【解锁资料】“沙之国”萨尔斯 第100章 Part.1 现世:遗忘 第101章 Part.2 现世:圆木树屋 第102章 Part.3 现世:格林尼治大学 第103章 Part.4 现世:卡默洛特公园 第104章 Part.5 现世:勇者的对决 第105章 Part.6 现世:共鸣现象 第106章 Part.1 审判易博拉欣 第107章 Part.2 迷路的少女 第108章 Part.3 萨法维家族 第109章 Part.4 王子殿下 第110章 Part.1 萨拉丁 第111章 Part.2 银沙 第112章 Part.3 苏丹宫廷 第113章 Part.4 皇宫逃亡 第114章 Part.5 应急补救 第115章 Part.1 烟吧 第116章 Part.2 地下图书馆 第117章 Part.3 花与夜 第118章 Part.4 与萨拉丁对峙 第119章 Part.5 上帝之鞭 第120章 Part.1 证据确凿 第121章 Part.2 暗杀指令 第122章 Part.3 黑暗天幕 第123章 Part.4 古城刺杀 第124章 Part.5 萨拉丁之死 第125章 Part.6 现世:傀儡师 第126章 Part.1 贪欲之罪 第127章 Part.2 圣殿 第128章 Part.3 最后的武士 第129章 Part.4 镜之宫殿 第130章 Part.5 可汗 第131章 【可解锁的资料】“遗忘之国”莎伦 第132章 Part.1 双面骑士 第133章 Part.2 唯死灭罪 第134章 Part.3 小狐狸 第135章 Part.4 莫妮卡 第136章 Part.5 诅咒 第137章 Part.1 消逝的莎伦 第138章 Part.2 苍狼之战(上) 第139章 Part.3 政变 第140章 Part.4 长生军 第141章 Part.5 苍狼之战(下) 第142章 公告 真的很不好意思各位,我可能遇到了麻烦,最近我可能被人出卖了,老班一直紧盯着我,我连晚上躲在死角码字都被知道了。 是的,我简直怀疑他们是不是七大罪的……我现在只能躲在厕所和深夜更新,还有,找出那个出卖我的,真的很抱歉,所以最近更新都会比较慢,熬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如果谁有什么办法也可以评论区跟我说说,在这关键时刻快完结的时候出岔子,真的很不爽啊…… 如果我突然断更很多天,估计是手机被缴获了,我一定会努力想办法。 第143章 公告 第144章 Part.6 风化城堡 第145章 Part.7 雾月隐士 第146章 【短篇】唤龙(上) 第147章 【短篇】唤龙(中) 第148章 【短篇】唤龙(下) 第149章 Part.1 全面战争危机 第150章 Part.2 铁山之歌 第151章 Part.3 森林人的国王 第152章 公告:构造东方世界号召令 关于列王游戏东方版的大致构思已经出来了。 现在特号召忠实读者一起构造东方的严肃奇幻,有意向的可在评论区留言,或加入列王读者群225199487。 把你自己的角色或构想加入中古大陆,让世界观更加丰富内涵。 还可以提前看东方列王哦!(已完成一万多字) 对列王世界构造有贡献的当在文中鸣谢。 【ps:现缺乏日本(与朝鲜合并)、印度(与高棉合并)、阿兹特克(与玛雅合并)、藏族(与印加合并)、百越(与大理合并)为原型的国家的设定。】 第153章 未公开的东方世界资料 第154章 Part.4 不被承认的骑士 第155章 Part.5 铁山意志 第156章 Part.1 现世:伦敦暴雨 第157章 Part.2 现世:24号实验体 第158章 Part.3 现世:中古骑士 第159章 Part.4 现世:血与刀 第160章 Part.5 现世:帝国收尾行动 第161章 全文修改公告 最近打算重新修改前文,尤其是前十万字,改动量不定,主要修改错字和个别描写,有意见的随时可以提出。 第162章 Part.6 现世:树屋之秘 第163章 Part.尾声 第164章 【读者同人】雪境白羽(一) 第165章 【读者同人】雪境白羽(二) 第166章 【读者同人】雪境白羽(三) 第167章 【读者同人】雪境白羽(四) 第168章 【读者同人】雪境白羽(五) 第169章 【读者同人】雪境白羽(六) 第170章 【读者同人】雪境白羽(终) 第171章 Part.1 绷带老者 第172章 Part.2 白塔囚牢 第173章 Part.3 虚假宴会 第174章 Part.4 致命威胁 第175章 Part.5 生死危局 第176章 Part.6 亡命之棋 风雪似乎变大了。 渗透进冰崖城堡内的狂风震得天花板的吊灯锁链“咣啷咣啷”地响。 绷带老者踱着步接近教皇福泽六世,身上那些长出一截的绷带如同蠕动的毒蛇在风中乱舞。 教皇终于还是握起权杖转过身来看着他,尽管教皇的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但他的一双鹰目却炯炯有神。 “哥德阁下,”他不急不缓地说道,“很久不见了。” 绷带老者没有感到意外,手指头的关节又开始发出了爆裂的声响,“原来您还记得老朽。” “是的,我们七年前在克里昂的迁都仪式上有过一面之缘。”教皇将权杖一瞬间指向了哥德,身上的牧师白袍翩迁起舞,“你所做过的恶行,我是不会忘记的。” 站在哥德身后的白泽尔爵士听到这句话时突然感到了不对,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七年之前?迁都仪式? 那个模糊的画面又一次出现了: 他骑着战马飞奔过被雨水淋湿的街道,遍地都是圣巴利安士兵的遗体。好像是某个盛大的巡礼过后,两侧的排屋之间还有湿透的彩旗蔫蔫地粘在墙壁之上。 白泽尔的心脏在悸动,雷光与黑夜的交替之间,有一个血红的影子走在街道的尽头,那个影子就如同是绯色的死神那般挥剑屠杀,一路划开带着血色残影的银线,径直风驰电掣过狂风与暴雨! 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像匕首一般刺穿他的身体。 “哥德。”教皇的声音穿透了白泽尔的幻想,把恐惧一瞬间驱散,“你知道圣灵棋吗?” “不就是古代罗斯里克人喜欢的玩意吗?”哥德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在揣测教皇的心思。 哥德当然知道所谓的圣灵棋。每个罗斯里克贵族都喜爱这种古老的游戏,它象征的是当年那场圣王与古帝王之间的圣战。 “那我们就来好好博弈一场。” 教皇手中权杖的青玉闪耀着光泽,哥德不屑地看了一眼,拖延时间吗?老朽可不会跟你继续消耗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教皇微微笑了笑,权杖击向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空灵的声响,回音如同波澜层层扩散开来。 “什么?”哥德眼睛猛地一睁,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耀出了光芒。 而白泽尔看到教皇和前任团长两人脚下的巨大狮鹫图案仿佛扭曲了起来,地砖间的隙透出了蓝色的微光,使之看起来就像是棋盘的方格。 整个城堡都在猛烈颤抖,蜡烛忽地熄灭了,白泽尔几乎站不稳脚跟。 之后地下竟然升起了一尊又一尊栩栩如生的人像,有手持盾剑的军士,有拈弓搭箭的射手,还有骑马的爵士,国王、首相、皇后、王子、皇女、公侯伯子男五等领主…… 还真是有点见了鬼了,这不是圣灵棋的格局吗?看来教会的把戏还真是够多的,无怪乎人们会对这些装神弄鬼的人敬若神明了。 “请,哥德团长,这局由你先手。”教皇抚摸着雪白的长须说道。 哥德不知道教皇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他站在石像森林之间,地上横向十格,纵向十格,而自己俨然就是那枚国王棋子一般。 同样的,教皇身边也有这些石像大军,不过他们的石像是白色的,哥德的是黑色的,唯一的相同点就是双方的棋子都已经握紧了武器,目光肃然地盯着对方。 那么究竟该说这是一场棋局,还是战场之间的厮杀呢? 哥德思考,正常情况下近战是两颗棋子都会同时被吃掉。双方的棋子开局除了国王、皇后、公主、王子四大皇室是按照镜像倒映排列之外,其余棋子都是对称布阵。 军士只能走一格。射手是要么走一格,要么射杀横纵两格范围内的敌人。骑士则是一次能直接走三格,且进攻时不会被射手反吃。 公主和首相是横竖斜走一格,而公主可以策反一次敌方的五等爵,首相压制任何爵士却可以被士兵杀死。 五等爵可以走两格,近战的情况下可以压制任何自己爵位以下的领主及兵种。 最关键的国王棋不能移动,顶多和皇后调换位置,而皇后不能离开国王周围,王子则兼有公爵的地位。 至于游戏规则,当然是杀死国王就能获得胜利。 当然,如果皇后和王子都在场的情况下,皇后便能够令王子登基,成为新的国王棋。 “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呢,教皇陛下?”哥德小心翼翼看着周围的棋子,看来,这场棋局非下不可了,“那么,纵一横六的骑士往右移动一格。” 命令一出,站在纵一横六的骑士棋子立刻高举骑枪向右挺进,它身下的石像战马愤怒地嘶鸣,马蹄在地面上摩擦预热,蹄铁发出沉重的声响。而前方两格便是教皇的军士。 “纵六横五的军士往前一步。”教皇从容地下令。 这枚棋子的前方是哥德的军士,教皇棋子迫进的结果就是,纵六横五的军士拔出利剑,哥德纵六横七的军士也举剑还击,双剑相交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迸裂出的耀眼火花肆意散落。 教皇的军士打碎了哥德军士的头颅,哥德的军士则一剑对穿了教皇军士的心脏,两枚棋子在顷刻间粉身碎骨! “走激进的进攻方式,可不像你教皇啊。”哥德沉思,对面与我方的其中一枚军士同归,也许是在给军士后面的公爵一个威慑,因为自己与对面公爵之间有四格,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圣灵棋有时候也象征着等级,高位杀死低位,同等地位的争斗则是两败俱伤。 好一个有趣的博弈。失败者的结果当然是被粉碎。 “射手,前进一步!” “子爵,往右移动一步。” “公爵,与教皇的王子同归于尽。” 白泽尔站在柱子后观看着这堪比军队混战的一幕,石像之间疯狂挥舞巨剑和链枷,没有感情,机械地执行着命令,为杀而杀,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他似乎想起了某个人,一个令他心痛的人,不经意间,白泽尔握紧了双拳。 整个局面风云变幻,一声又一声巨响,其中也不乏公主棋的魅影穿插于刀光剑影之中。 局势似乎倾倒向了教皇的一边,哥德则开始有些相形见拙起来,爵士们被斩杀殆尽,而教皇的公主又策反了哥德的侯爵,公主棋轰然碎裂,哥德的黑色侯爵变成了教皇的白色。 现在,教皇几乎已经胜券在握,被策反的侯爵逼近了哥德的国王棋,哥德正站在黑色的国王身后,距离近到哥德都能看清侯爵手中那沉重链枷上的倒刺,哥德低下了头,将缠满绷带的脸藏进了兜帽的阴影之中。 “你的国王,我吃掉了。”教皇平静地说道,“侯爵,往前行进一步,弑君!” “什,什么?”白泽尔不敢相信哥德团长会输,他应该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即便是路德维希首相,也恐怕要忌惮三分的人。 侯爵的链枷如同陨石砸落向黑色国王的头顶,这一击令哥德的国王棋炸裂开来,纷飞的碎屑洒满巨大的棋盘,有的石块甚至落到了哥德团长的身上。 是的,弑君,当国王棋被杀死的时候,就称为弑君。现在侯爵的石像为胜利而露出了笑容。 可是棋局没有消失,侯爵也没有进一步对哥德本人发动攻击。就连教皇也感到颇为诧异,难道…… 教皇的额边流下了冷汗。 “陛下,恭喜您杀死了我的国王。”哥德摇着头,似笑非笑,“但这一局还是我赢了。王子棋,弑君。” 教皇猛然惊觉,原来黑色的太子已经加冕为王,因为哥德的皇后仍然存在于棋局里,只要两者还没有被杀死,那么哥德就依旧没有失败。 实在是太大意了! 漆黑的王子戴着黑色的王冠,从腰间拔出弑君的宝剑,如同死神走向教皇的国王棋身前,黑色的锋芒划破空气,王子带着冷笑斩杀白色的国王,弑,君! “你输了。”哥德说道。 白泽尔几乎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的一切,仅仅是眨眼之间,局势便已逆转。真像是宫廷之间,国家之间肮脏的斗争,稍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 教皇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实在太累了,但做到这样就足够了吧。 手中权杖顶端的青玉影像闪过了几个画面,是一个孩子,还有身后黑暗隧道里追逐着的几十个圣堂卫士。哥德的手指又一次发出了爆响。 “教皇大人,原来你是在……” 突然,整个大厅都开始横扫过刀刃般的寒风,剩余的棋子一个接一个爆裂,地面的蓝色微光开始黯淡,吊灯的锁链崩断坠落,棋盘正在快速消失。 教皇气喘吁吁地说道:“光明始终会战胜黑暗,尽管死伤将是其代价,人们依旧会为了那一丁点微弱的烛火…拼搏。” 第177章 Part.7 天国陨落 阴冷的隧道被火光所映亮,赤炎将圣堂卫队的长戟映成了血的颜色。 伊莎贝拉感到了强烈的恐惧,庞克拉伯爵从身旁卫士的手中接过了盾牌,伊莎贝拉想要跑,可是又要逃向哪里呢? 五条岔路口,如果走错了,跑得再快也没用。况且前方的道路漆黑漫长,你永远也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你。 汉斯侯爵的武士们都举起了沉重的布隆萨斯格斗斧,只见庞克拉伯爵活动了一下关节,故意打了个哈欠,下令道:“还等什么呢啊,把他们全都给我清理干净。除了,漂亮的伊莎贝拉。” 布隆萨斯的武士个个都是脾气暴躁的莽汉,见到庞克拉伯爵如此嚣张,一个个都恨不得冲上去,照着脑门就是一斧子。 可道伦主教却伸手阻拦,那宽大的袖子几乎遮挡住半个身体,“以神之名,我恳求你们离开。你们必须安全回到布隆萨斯,明白吗?” “可是,主教阁下!”伊莎贝拉却犹豫不决,她怎么可能会忍心让自己的恩人抵挡一支军队呢! “没有可是。”道伦主教的声音斩钉截铁,“你可别小看教皇国的主教。” 圣堂卫队的人排成了方阵,手中的长戟向前伸直推进,狭窄的隧道里仿佛多出了一台移动的绞肉机器。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一名身经百战的骑士都不可能抵挡如此多的精锐部队,更何况是一名侍奉神灵的红衣主教呢? 可是,道伦却说道:“放心吧。我有办法逃走,我还有隐形的斗篷,他们抓不到我。现在,”他将手中的匕首攥紧,然后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声喊道,“快!走!” “走吧,夫人。”汉斯侯爵当即拉住了伊莎贝拉的手,“如果您和王子殿下出事,国王是绝对不会原谅在下的。” “可……” “就算是为了多兰吧,夫人!” 汉斯不由分说直接拉着伊莎贝拉冲进了其中一条岔道里。就赌一把吧,他很清楚,犹豫不决只能大家全部完蛋! 武士们瞪了那些圣堂卫士一眼,在心里把布隆萨斯最恶毒的脏话都骂一遍,最后也只能跟着汉斯侯爵等人一同逃进隧道。 “那么现在。”道伦主教站在了圣堂卫队的面前,在这些凶残的杀人机器中间,他仿佛是一座被大海包围,孤立无援的孤岛,“庞克拉阁下,你们对一位侍奉创世神祗的人下手,就不担心遭到天谴吗?” 庞克拉听完后不以为然,从圣堂卫队中间走了出来,“天谴?你觉得在这个连神都不愿来的地方,会有谁知道你死在这里呢?” 伯爵显然没把主教当一回事,他举起了钉锤和盾牌,露出以轻蔑的目光,“再说了,我的目标不是你。其他人,现在给我过去抓住伊莎贝拉和多里亚王子!” 周围的圣堂卫队们狞笑着,对付一个主教,他们甚至不需要组成方阵,伯爵只需大手一挥,所有人便会咆哮着挥舞钢戟涌向孤身一人的红衣主教。 这是毫无感情的野兽在张牙舞爪,这是恶魔们人吃人的盛大狂欢宴。 “你们谁也别想过来!” 主教袖子里滑出了卷轴,卷轴摊开的同时,上面的狮鹫图案散发出银色的光芒。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卫士手中的火炬突然间炸裂成四射的火花,如同是黑暗之中绽放陨落的流星雨,圣堂卫队们震惊得停下脚步。 有的火焰烧到了一些卫士的暗紫色披风之上,一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将披风拥抱,吞噬殆尽。 “啊!大人,是巫术!救命啊,是巫术!”被火焰烧身的人惊惶地就地打滚,像是受伤得野兽在嚎叫。 还有许多许多烧着的人在黑暗中跑动,看起来仿佛是移动的火球在乱窜,整个地下空间忽明忽暗起来。 “见鬼,看来教廷数百年来审判异端,的确是学到了一些不知名的魔法。”庞克拉伯爵骂了一声,用盾牌挡住坠落的火星,而现在火焰熄灭了,整个空间都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到处回荡着士兵们惊恐的叫声,真是令人心烦意乱。 不应该才对。就算是古时候真正的法师也不可能强得这么离谱。一个人抵挡一支精锐军队,除非真有神助,否则绝无可能。 尽管吟游诗人们的故事里都说巫师们法力高强,但是他们再如何强大也无法战胜披坚执锐的骑士,不然那些不会魔法的猎魔人是如何猎杀异端的呢? 庞克拉注意到,似乎没有人因此丧命,只是造成了一定的烧伤和混乱。 对了!庞克拉伯爵猛然醒悟,这主教根本是在拖延时间,所谓的火焰法术不过只是制造混乱的障眼法。 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看来绝对不能留情了。 “所有人听着,这主教也就只有那一个法术,而且他已经技穷了,我们只要摸着黑一鼓作气冲上去就可以了!”庞克拉为了稳定士气,亲自扛着盾牌迈出了脚步! 道伦主教此时也是看不见周围的事物,但是他听到了伯爵快速逼近的脚步声,那些圣堂卫士似乎也被他鼓动了起来,重新组织起了攻势。 道伦不禁苦笑,这个国度已经堕落不堪,可真神仍在沉睡。一个丧失信仰的国度,谁…才能拯救他们? 道伦主教将匕首横在了胸前,是的,他已经技穷,本已没有战斗的必要,完全可以趁乱逃走。 可他没有这么做,只是义无反顾地走向前方的黑暗,然后举起匕首。 “来啊,小小的主教也想要抵挡圣堂卫队的钢铁洪流吗?”伯爵叫嚣着,钉锤击打盾牌。 “是的,这个小小的主教,”道伦举起了利刃,迎着黑暗,“也将撑起天国!”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传来了清晰的声响。 庞克拉伯爵张大了嘴巴,喉咙里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可最后却只能发出沉重的喘息。 他的腹部在流血。 “你这,混蛋。”庞克拉感觉到了腹部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就像五脏六腑都被扯破,所有卫士都已经围了上来,“即便如此,你的天国,也就要完了。” 伯爵勉强笑了笑,喉咙里咳出了血,“陛下,早就考虑好让人取代…你那尊敬的教皇了。” “什么?”道伦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这不可能,谁也不能挑战教皇的权威。 “你不相信吗?”庞克拉忽然死死抓住了道伦的手,圣堂卫队当中终于有人点燃了火炬,道伦看到了他那血红欲滴的双眼,“陛下的追随者会成为新的教皇,建立新的神圣同盟!” 那是爬虫类生物的眼睛。 庞克拉的瞳孔缩成了“i”字,五指深深嵌入道伦的手臂,“在你死之前,告诉你真相又怎么样?”匕首被他狠狠拔出,滚烫的血液把匕首上的铭文染成血色。 这个人,果然是恶魔。道伦不禁想起了七年前的事情。 在克列昂那场疾风暴雨的夜晚,那个雪白头发,有着怪异橙色双瞳的孩子。 “为什么你不能救活我爸爸……”那个孩子当时伏在父亲的遗体上哭喊道,“都是骗人的,牧师们根本什么都做不到,你们都是骗子!” 人死不能复生。道伦知道自己只能在一旁看着,无能地看着。原来,即便是无所不能的教会,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但是。 回忆破碎,道伦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很想拯救那些死去的人,而现在,比起过去,更应该做到的,是拯救还没有死去的。这就是天国赋予的使命。 庞克拉伯爵扭断了主教的腕骨,将反过来匕首握在了自己手中。他恶毒地嗤笑。 “如果天国陨落,”道伦仿佛忘记了疼痛,好像那个时候,那个孩子用牙齿咬住自己手臂的时候也是如此,忘了疼痛,牺牲本来没有什么,人人都会死去,“天国陨落之时,将由我等侍奉神明之人,以血,再造一个不朽的天堂。” 下一刻,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脏,呼吸也在同时间停止。 圣堂卫队们大声欢呼叫好,庞克拉骂了一句,踩在了道伦的头顶上。 耳边似乎还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好像还能听见那个孩子凄惨的哭声。 道伦看着道路尽头的黑暗,眼中流出了泪水,多希望有人能够拯救他们。 第178章 Part.8 无能为力 往前一步就是自由。 黑暗的尽头出现了微弱的光点。 仿佛是历经过了末日的长夜,最后遇见的灿灿曙光。他们走对了,光明就在眼前,生路就在眼前,只要离开隧道,一切苦难就会结束…… 伊莎贝拉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混沌,没有道伦的身影,也没有圣巴利安的军队。 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令人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落寞。 也许道伦已经披上隐形的斗篷,跟在我们的后面吧。 也许哥哥的军队已经迷失了方向,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伊莎贝拉感觉到胸口在隐隐地作痛,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汉斯侯爵倒是很放得开,自己还在不断地鼓励着伊莎贝拉,连连保证说等自己回到布隆萨斯,一定要请命率军去找格雷克里特三世复仇。 武士们也对着空气挥舞着斧头,七嘴八舌附和,说布隆萨斯人绝不受这样的欺负! “够了……”伊莎贝拉突然打断了所有人的话,人们这时才发现有好几缕金色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她精致的脸庞。 伊莎贝拉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变了调,“我不希望战争,主教大人究竟为了什么才舍命帮助我们?他绝不想看到我们阻止了一场战争,却又带来另一场战争。” 她回过了头去,脸上点缀着玫瑰般的红晕。 所有的布隆萨斯人都是一阵沉默。也许对于天生就是战士的他们来说,这根本就无法理解。 每一个布隆萨斯的战士小时候就被教导,被人伤害就要令对手付出十倍的代价,要么是你撕碎对手,要么是你被对手撕碎,这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为什么伊莎贝拉会反对他们的教条? 汉斯侯爵伤脑筋地扶着额头,眼下自己这位皇后陛下实在是太善良了,他到目前为止才意识到伊莎贝拉终究是位来自公会国家的公主。 而且最头疼的就是,伊莎贝拉还是圣巴利安的公主,这事情现在又充满了诸多的戏剧性。 “好吧,随您便,夫人。”汉斯带头走出了隧道的出口,外面的风雪似乎减弱了,抬头就能看到头顶铺满苍穹的灿灿银河。 真是久违的光明,连那如同银盘的月亮都是又大又圆。 “不过,如果国王不高兴的话,请您接受陛下为您的复仇,只要胆敢欺负您,我想就算是您的哥哥,布隆萨斯的勇士们也绝不会手软。” 汉斯侯爵说完,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领,使自己看起来要稍微有风度一些。 几乎每个布隆萨斯贵族都这样,尽管自己本身就是蛮族之后,但他们都希望自己能是个高贵的野蛮人,这样才不会被那些公会国家的文明人看扁。 伊莎贝拉终于得以不用被汉斯牵着跑了,她稍微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看到隧道的出口似乎是在一座森林里,这里的空气比隧道里的臭味好了不知道几百倍。 另外,这个地方很奇怪。 伊莎贝拉注意到了隐藏在黑色树林里的巨大人面石像,一根又一根粗大的绿色藤蔓如同巨蛇一样,将这些石像拥抱缠绕。 每一尊石像都流露了出了恐惧的神色,仿佛看到了极度可怕的事物,正欲张开了嘴巴拼命呼喊一般,整个面部都扭曲在了一起。 周围还有石头做的祭坛,以及刻满古代象形文字的漆黑石碑。 这里似乎非常古老,应该像是远古时期德鲁伊祭司的圣地,它的年代比罗斯里克还要久远,那个时候,魔法与巫术主宰着蛮荒的世界,人们对任何不可思议的事物都感到极度的恐惧。 汉斯侯爵站在石像面前仔细端详,还用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摸了一下,“喔,这些朋友长得可真够恐怖的。王子殿下年纪这么小,看到这些东西居然不会吓得叫出声来,也真是……” “多兰?!”伊莎贝拉立刻打断了汉斯的话,她这时候才猛然间意识到,自已一直都没有听到多利亚王子说话的声音,她立马挤开武士们,焦急地四处寻找,“等等,不对!多兰呢,多兰哪里去了!” 汉斯侯爵顿时一惊,完了,要出事,他当即走到武士们面前厉声喝问:“王子殿下呢,不是让你们几个呆子看着的吗?!” 武士们挠挠头顶的牛角盔,没剪过的指甲刮得发出“滋滋”的响声。 这群大汉平时里杀人不眨眼,这个时候却一个个互相观望,像做错事的小孩似的,耸肩的耸肩,戳手指的戳手指。 还有为自己辩解的:“大人,您没说让我们看着……” “你们这群白痴,成天就知道喝酒和赌钱,跟酒桶有什么区别?”汉斯侯爵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出,重重一拳打在了石像上,“见鬼,我们…我们还得回去那里找。” 话虽如此,可当汉斯站在那漆黑深渊之前的时候,身体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很压抑,那里就像恶魔的巨口一样,进去就会被咬碎吃掉。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又有谁想再回去? 伊莎贝拉看到他握紧了拳头,却始终迈不出步子,牙齿也在发抖,“咯咯”地发出声响。 显然是在做着激烈的精神斗争。 可伊莎贝拉没有怪他,任何人都会恐惧,况且汉斯侯爵没有必要再去冒险,他的职责能尽力的都尽了。 伊莎贝拉什么也没说,强忍着泪水,多兰是她的孩子,再怎么说该冒险该战斗的都是她而不是别人! 高跟鞋铿锵有力地落地。 她就这样从所有人面前经过,她还穿着宴会的长裙,编着蕾丝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让人觉得她脆弱得像是蝴蝶,稍一触碰便会支离破碎,却还朝着无止无尽的黑暗义无反顾地前进…… 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个为了逃出城堡,而打扮成农家少女,偷偷溜出城堡的天真的自己。 七年过去了,她是否也应该明白了自己的责任,是否也已经拥有了战斗的勇气? “别去啊,夫人!”汉斯侯爵回过神来,立刻小跑拦在伊莎贝拉的身前。 她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汉斯心想,是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她才二十来岁,汉斯侯爵真的会联想到那些古时候的女王,或者女骑士。 可再怎么样也只是女孩子,让她一个人回去又像什么话! 汉斯侯爵抖开披风,挥剑出鞘横在黑暗之前,说道:“我是国王陛下的封臣,我有义务保护您。” “我们也有义务保护您!”武士们大声附和,声音几乎震动起整个山林。 可伊莎贝拉没有停下,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 汉斯侯爵只好深吸一口气,拉紧了左手的手套,“对不住了。” 他突然伸手按住了伊莎贝拉的肩膀,大声说道:“你不能去!” “放手。”伊莎贝拉下定了决心要回到黑暗。 “恕难从命。” 伊莎贝拉死命地要挣开他如同铸了铁一般牢固的手,“回去的是你们!” “我不会让开。” “我不希望你们为我而死!” 汉斯侯爵的手陡然间一松,像是触动了心里的某根弦。 “你在说些什么?” 伊莎贝拉也不知为什么平静了下来。周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静得连山间的谷风都能听见。 伊莎贝拉慢慢跪了下来,裙摆像凋零的花朵一样散开在雪地上,她的双手颤抖着捂住了早已苍白的脸。 汉斯侯爵怔怔看着她,手臂酸软地垂了下去,好像脑海里一片空白,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了低声的抽泣。 “为什么身边的人都要因为我而死去……” 伊莎贝拉哭了,她伏在了雪地上,滚烫的泪水滑过她的脸颊,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汉斯侯爵不知所措地后退,为什么会哭?为什么这样坚强的人也会哭? 汉斯侯爵很头疼,也很无力,到现在为止自己才发现,原来他愿意坚持去冒险都是因为伊斯贝拉的那种淡然与勇气。 而现在,伊莎贝拉终于撕开了自己的伪装,原来被坚强外表所包裹着的仍然是一位无助的女孩。 汉斯侯爵丢掉了剑,仿佛是丧失了所有的信念。放弃吧,就这样逃回去,已经不想再冒着生命危险了。 可那该死的腿就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啪,啪,啪。 此时,三声清脆的拍手声响突兀地从远处传来—— “可真是,了不起。” 汉斯侯爵猛然间回过了神来。 就在树林的人像身后,走出了一位身上缠满绷带的老者。 “这急匆匆地,是要去哪里呢?”老者拄着青玉权杖,目光如同刀戟,锐利而展露锋芒,他冷冷地说道,“为什么每个漂亮的女孩都 第179章 Part.9 血色祭典 七年前,克列昂郊野,德鲁伊祭坛。 这天的天气不怎么好,天空布满了沉闷的阴霾,乌鸦相继落在树林的枝头上沙哑地乱叫。 就在祭坛附近的山洞里,有一位打扮成农家少女的女孩悄悄走了出来。 尽管她的衣服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破洞,而且裂开的衣角还垂吊着破布,也还不难看出女孩非同寻常的身份: 如同凝脂的纤纤玉手,点缀着玫瑰红的雪白小脸,若非是出身高贵,否则又会有哪个农家的少女会对自己的外貌如此注重呢? 此刻她又累又饿,扶着两旁长满翠绿色苔藓的岩石,而与青葱相对的是地上堆积的落叶,如同红河一般几乎埋没了女孩的脚底。 只要下山去,就能离开克列昂城这个可怖的地方。 早晨醒来再也没有红衣军团拖着尸体留下的猩红血迹,再也听不到城堡下处刑场上撕心裂肺的呼喊。 寂静。秋风扫荡过红叶,地上荡起血色的波澜。 这个时候,似乎还有什么人从下面的山坡上来了,沉默中脚步声能听得一清二楚。 女孩脸色骤然间煞白,她顿时警觉地躲在岩石后,一双清澈得仿佛能够倒映繁星的眼睛不时地窥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里,竟然有一座古老的林间神庙,神庙敞开的门洞中躺着的人形雕塑的肚子上顶着一个罐子,上面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淡淡的红色,就如同是干涸的血迹一般覆盖表面。 女孩几乎屏住了呼吸,就在哪儿,她看到了两个人。按理来说,这个地方除了罗斯里克皇室和教会的人外,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才对。 她不想追究那两个人在什么,心里只想着快点离开这里,她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沿着巨石和树林走,尽量不踩到红叶发出声响。 “阁下!你许诺我的什么时候才能做到?”神庙里的一名贵族突然大声地说了一句,把女孩吓了一跳,险些踩到地上的枯枝败叶。 那贵族的语速越来越快,而且声音听起来说不出的熟悉,“到目前为止,理查德依旧在我眼前耀武扬威,像只兔子一样活蹦乱跳…我他妈真想,早点捏死他这混账!” 女孩躲在石头后,一动也不敢动。她听到了另一个人发出的冷笑,听起来就如同打磨冷兵器发出的声音一样尖锐刺耳。 这两个人是谁?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她紧张地思考着,但同时又难以抑制住自己强烈的好奇心,这种矛盾的想法就如同恶魔在诱惑她窥视黑暗。 只听到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要他死,没有人能活着。即便他是大名鼎鼎的‘苍白骑者’理查德元帅。” 女孩突然间打了个寒颤,手指紧紧贴着岩石。 她想起了这个人,圣巴利安王国对外战争的最高指挥,号称公会第一骑士的“苍白骑者”马尔克斯·理查德。 他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人,在被俘虏进皇宫的时候,只有理查德像位绅士一样照顾她。女孩也曾一度认为,理查德是整个圣巴利安唯一正直的人,可这两个人为什么要谋害他?! “他的权力太大了,理查德不死,将来王子登基的时候会有很大麻烦。”之前的贵族无意间回答了女孩心中的疑惑,拳头用力敲在了石像的腹部,“他必须死,只有神座鹰家族的人才能掌控国家的一切大权。” 是赫流沙公爵!女孩的额头流下了冷汗,她也没有办法忘记自己被俘虏进宫时,赫流沙对她露出的仿佛要将她一口吞掉的阴险嘴脸。 可另外那个人是谁?女孩探出头偷偷看了一眼,那个人背对着他,腰间悬挂着两把被逼人寒气笼罩的银色断剑,这是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只有杀人无数的武器才能令人不寒而栗。 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后天王国的迁都仪式上,理查德将死于这两把剑下。”怪人的声音里竟带着杀人的兴奋感,仿佛他已经预见到了理查德的死亡一般。 “阁下亲自动手吗?”赫流沙公爵问。 “不。”怪人轻轻抚摸着腰间的剑,似笑非笑地说,“是一个一定能杀死理查德的人。” 这个时候,枝头的乌鸦扑棱棱一大片决起而飞,如同黑雾蔓延,口中发出的报丧似的怪叫一瞬间充斥了林间。 石像的眼睛好像在流血,到处是红色,可怕的红色,干涸的血迹似乎鲜活了起来,如同涓涓细流流满石像全身。 赫流沙公爵不禁压低了声音:“你说的那个人,可是‘血红死神’吗……” 此时,女孩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叫。 # 七年后。 凛冬的克列昂郊野。 “白泽尔,动手吧。”哥德团长的思绪仿佛从过去回到了现在,他扳着手指,“你已经越来越接近你想要的真相了。哈,七年前的故人可是一个一个的开始登场。” 是的,很像那个时候,哥德想起了那个时候的女孩看着他的眼睛。 是那种深深的绝望,那种好不容易历经黑暗后才看到希望,却又被再度粉碎一切后的极度绝望。 “伊莎贝拉,你可真像是那位罗斯里克的皇女。”哥德僵硬地挥了挥手,缠绕的绷带在长风中轻轻地飘动,露出的肉体上依稀能看出烧焦的痕迹。 伊莎贝拉依旧跪在地上,双手不经意间合十祈祷。在场的其他人都握紧了武器。 除了汉斯侯爵。他的脑海里一片茫然,地上的剑落上了凋零的雪花,他却始终无法捡起。 他们看到哥德的身后走出了一位白衣的骑士,他有一双怪异而清澈的橙色双眼,眉目间则充满着复仇者才拥有的杀戮之气。 他握着一把能够倒映出雪光的锋利断剑,其刃口随着移动的轨迹在雪地上轻轻划开一道裂口。 这股森然之气令在场的布隆萨斯武士们后背一凉,都不禁感到了忌惮。 他,究竟是什么人? 汉斯侯爵看了那个白衣骑士一眼,又回头低头看了看伊莎贝拉。他默默握紧了双拳——快拿起剑!仿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可是他仍在犹豫。 白衣骑士的步伐逐渐加快,钢靴落地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有节奏感。 长剑摩擦落地的溅起的雪泥逐渐变成雪浪。 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 汉斯侯爵的指尖几乎要抓破手套,内心里的那个战斗民族的灵魂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腔。 可为什么还是无法令自己鼓起勇气,手抬起又放下,汉斯侯爵憎恨地背过脸去。 而这边的布隆萨斯武士们则早已举起了战斧,五指紧扣长柄的凹槽,目光直视前来的白衣骑士。 “真相就在前面,白泽尔!”哥德的声音仿佛有一种不可抗拒的煽动性! 疾走变成了风驰电掣般的冲锋,白衣骑士挥舞着白银的断剑,毫无顾忌地冲进布隆萨斯人中间——刹那间,如同耀眼的雷光斩断黑夜。 “七年前的迁都仪式,汉斯侯爵可是也在场。”哥德阴阴地说道,“没有他,理查德大人可不会沦落到被围攻而死的境界。” 白泽尔的断剑轰然一击砍折对手的长柄,断裂的斧刃旋转着劈中周围一尊人像的头颅,碎石雨点一样抛向四面八方。 第二个武士接踵而至,白泽尔还在横冲直撞,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哦,对了。好像重伤了理查德大人的,也是一个布隆萨斯的精英武士吧?”哥德思索着,口中发出了“啧啧”的声音,“尽管他砍伤理查德的那一瞬就已经命丧断剑之下……” 战斧劈碎了白泽尔的肩甲——可他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做疼痛,一句话也不说,一声疼也没喊。 这是雪白而无畏的极地狮鹫,认准了目标就会俯冲至死也决无罢休! 布隆萨斯人感到了深深的恐惧,白泽尔左手抓住那把战斧,右膝猛力顶向第二个武士的腹部。 一个一气呵成的动作,斧头在电光火石间被夺下,反击绝杀,第三个武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同伴的斧子斩断了左手。 鲜血如同喷泉一样洒满黑暗的雪地。 最后一个人在惨叫声中滑倒在雪地。 “我…害死,理查德?”此刻,汉斯侯爵心中的那股战斗之火被恐惧与困惑熄灭了。 “不,我从没有害过谁。”汉斯侯爵的声音哽咽了,“我没有害过谁,没有…布隆萨斯的勇士只杀敌人…和该死之人。” “你的意思是我父亲就是该死之人吗?” 这个时候,白泽尔说话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没杀过。” 汉斯侯爵怎么也想不起来七年前自己究竟做过什么。不过关于理查德,他当时倒是有所听闻。 那是一场谋杀,可当时官方给出的消息是罗斯里克的旧贵族为了报亡国之仇,才在迁都仪式上计划谋杀了理查德元帅。 难道会是怪我布隆萨斯的人没有出手相助吗? 汉斯侯爵的眼睛变得如刀一般锐利,那股怒火再次中烧。 如果是这样就迁怒于我们,岂不是,欺人太甚…… 汉斯侯爵终于握住了剑,他看着地上那些与他一起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才一同逃离克列昂的部下们。 好不容易,真的好不容易。 而眼前如同野兽的白衣骑士却摧毁了这一切,夺走了他部下的生命。 他是布隆萨斯的侯爵,风暴之海的侯爵,是流淌着海龙之血的海上民族的骄傲。 “该让这荒废了千年的德鲁伊祭坛见见血了。” 冷眼旁观着的哥德此时轻轻拍了拍手。 “有的时候圣巴利安人说的没错。鲜血缔造王座,所谓杀啊,死啊,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如果世间有神存在,那么这个神也一定以杀戮为乐,因死亡而无所不能。” 哥德发出了摩擦生锈铁板一般的诡异笑声。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天上的圆月不知什么时候显现了出来。 就像是沉睡在黑夜里的一个古老神灵,悄然间睁开了一只邪恶的眼睛。 第180章 列王游戏之《东皇秘史》发布公告 列王游戏的东方剧情线正式发布! 支持列王又渴望看到东方与西方文明碰撞的读者们,终于能够看到以中国为原型的虚构国度了。 除此之外,剧情将会解锁更多的资料,关于中古世界古老的神话和极度黑暗的秘密! 在现世剧情上也将出现类似克苏鲁那样的现代神话的情节,故事将会更为诡秘血腥…… 而在这个故事中,老读者们熟悉的瓦兰廷,萨尔斯和步六孤汗国也将悉数登场(还有一位列王出场过的角色哟)。 总之,新的故事需要老读者们支持!正在努力冲榜,拜托各位了! 第181章 列王番外《影中侍者》入围小说绘十八强! 小说绘209期比赛专栏将刊登列王番外《影中侍者》,故事将解锁冷酷宰相路德维希的往事! 感谢诸位支持! 第182章 流亡的家族 位于南方莎伦斯坦大漠边缘的银沙城总是流亡者们避难的天堂。 这里的烟吧聚集着各种各样的人∶ 缠着狼棕色头巾的沙漠商人悠闲地躺在红地毯上,抽着一袋水烟,朦胧在云里雾里;腰配弯刀,身着皮甲的雇佣兵们则贪婪地盯着可能带来大生意的财主。 其余的,有贫穷的百姓,有来自沙漠深处的异教徒,有流浪的歌手……他们都是从远方来寻找机会的冒险者,都有着自己惊心动魄的故事。 烟吧不大,却颇有萨尔斯艺术的风格,柱子上挂着公羊头,五颜六色的丝织毯铺满整个地面,窗户是用牛膀胱蒙起来的,放在角落的焚香炉似乎很久没用了落满灰尘。 而那些惹眼的萨尔斯或莎伦女郎则身着露脐的薄纱装,端着酒肉盘子,婀娜地从客人们中间走过,时不时地能听到轻薄之徒的口哨声和污言秽语——这些女孩总是烟吧里的焦点。 而这个时候,人们的目光却被烟吧新来的三个披着白色斗篷的骑士给吸引去了∶ 他们中有一个老者掀开了门帘,他穿着风玫瑰图案的链甲袍,一顶生锈的遮面头盔挂在身后,腰间配着长剑,看起来像是三个人的领袖。 人们看到他绑成长辫的头发黑白相间,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快和撕裂下唇的疤痕一样大了,但目光仍然比老鹰还要犀利。 “看,他像是从王国内陆来的骑士。”一个一开始就盯着老骑士看的雇佣兵头目跟酒桌对面的同伴说道。 “啧啧啧,没准是哪个大领主,看看那个金马刺和金腰带,一般的骑士怎么可能用得起这种东西?” 老骑士的身后是一个同样穿着盔甲的年轻骑士和侍者,不过人们这会儿没有注意到他们。 意识到老骑士来历不同寻常的吟游诗人敏锐地嗅到了故事的气息,他抱着一把莎伦斯坦和萨尔斯坦的异教徒才用的巴郎胡琴坐到三人的旁边,用那清亮的歌声唱道∶ 伟大的战士马库斯, 你用利剑开辟疆土, 使大陆统一在贡多莱的旗下, 所有的人才有幸相聚在酒馆。 远方的朋友啊, 我们总是乐于分享故事, 请诉说你的欢乐与哀愁。 今天夜晚, 所有人将是你的听众! 在当时,这是生活在贡多莱王国边疆的人们的一种习俗,受到古老的德鲁伊与异教歌者的影响,诗歌成了烟吧陌生人之间互相问候的方式。 老骑士并不了解这样奇怪的习俗,不过他显然被异域的热情所逗乐,他微微一笑,说道∶“我是来自罗斯里克城堡的高弗雷,本是一位领主,家族徽章是白色的风玫瑰。” 听到这里,之前那些不怀好意的雇佣兵们眼睛一亮,也悄悄地把位置挪到了高弗雷的附近。 烟吧的老板是个改信了诸神的萨尔斯人,他意识到这是个做生意的机会,便主动在几人中间搬上了那冷落已久的焚香炉,殷勤地斟满酒杯,心里却想,反正到时候这些东西都得记到账单上,借机捞几笔何乐不为呢? “啊,尊敬的罗斯里克的高弗雷大人,”吟游诗人问道,“是什么让您不远万里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城镇?” “说来话长……”高弗雷叹息。 “难道是阁下被国王流放至此吗?”那个毫无礼貌的雇佣兵头目打断了高弗雷的话,“还是犯了王法来此避难呢?”说着,这个家伙看到了赚钱的机会,悄悄按住了刀柄。 如果这个罗斯里克的高弗雷真的是某个逃犯,那么凭着自己这帮雇佣兵的人多势众,他自信能够轻而易举把这老家伙给捆到国王身边去。 看看他们的装束,赏金恐怕不少呢。雇佣兵头子舔了舔双唇,其他佣兵也像野狼发现了猎物,戴起手套,拉起方巾,已经跃跃欲试。 “是的!也可以说不是。我没有违背人类自古以来神圣的律法,仅仅是得罪了那些龙族的畜牲罢了!” 高弗雷当然注意到了这些家伙的企图,但他丝毫不惧,将一把锋利的长剑“砰”地拍在了桌子上,令所有人都不禁一惊。 这焕然是在警告佣兵们不要轻举妄动,自己仍然宝刀未老,只消发生争执,他仍然能够轻易刺穿他们所有人的喉咙! 高弗雷怒视着佣兵,说道∶“在罗斯里克,我们杀死了两个抢劫我领地的龙族收税官,他们说,是国王允许他们入境征收战争赔款的。但我们宣誓效忠的是国王,而不是龙族的杂种,因此我们像杀猪一样杀死了他们,告诉他们,我们罗斯里克的战士绝不是好惹的!”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令人肃然起敬。吟游诗人率先鼓起了掌,连隔桌饱受龙族帝国欺压的商人们都为老骑士的英勇所感染,忍不住道了声“好”,然后带着酒瓶加入了高弗雷的桌位。 客人们纷纷议论,几乎每个贡多莱人都痛恨那些来自大洋深处的侵略者,那些恶魔有着暗金色的眼睛,杀起人来鲜血会染红他们的双眼。 传言里说,他们来自西北风暴海域的沉没之地,他们自称“龙族”,也的确如恶龙一般贪婪残酷。他们和人类长得很像,却比人类更强壮。在不久前的战争中,龙族彻底击败了王国的主力军,用数不清的人头堆成了金字塔,逼迫国王缴纳了巨额的赔款,然后他们成了北境和风暴海沿岸大片领土的统治者。 因此,人们在听到高弗雷说他们杀死了龙族的收税官的时候都投来了敬佩的目光,甚至拍桌称快。 一个商人说道∶“我亲眼见过龙族的人吸食死者的骨髓,当时他的喉咙咕嘟咕嘟响,冒出浓烈的血腥味,可怕极了,我觉得地狱里的恶魔也不过如此了吧!” “龙族的目的必然是彻底毁灭我们的民族!”吟游诗人也忍不住插话,“他们知道单凭借武力不能让大陆的人类屈服,所以他们常常培植那些该死的王国叛徒。我去过很多大公和伯爵的宫廷,见过很多主张靠拢龙族的混账……我们人类缺乏的就是像高弗雷您这样极力反抗龙族的汉子!” 人们纷纷点头赞同,然后举杯向高弗雷等人致敬。 然而某些人却大为不快。 “但他们还是因此被通缉了对吧!”只有见钱眼开的雇佣兵们才不管这些国仇家恨,“他们肯定抛弃了自己的封地,自己的子民,不然怎会狼狈地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沙漠边境?嗯,我想,他们一定值不少钱吧!” 终于,他们目露凶光,野狼显出了本性,佣兵们不顾人们的鄙夷,断然拔刀出鞘,把高弗雷等人团团包围。 但起初,这里没有人因此害怕,在边境,这样刀光剑影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 精明的老板不忘趁机开始设下赌局,尽管所有人都希望高弗雷能赢,但佣兵的人数着实占有极大的优势。 头目一脚踢翻香炉挑衅,烟灰像黑雾扩散,“来啊,像真男人一样用刀剑决定自己的命运!” 高弗雷不动声色,对佣兵们的威胁丝毫不在乎,令头目极为难堪。 这时候,与高弗雷同行的年轻骑士忍不住站了起来,将手套狠狠扔在地上,高声道∶“真正的骑士是不屑于与你这样的人决斗的,杀你们只会污了我们的剑!你们毫无善心,如果非要战斗,那么就让我来迎战你们,无论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不知廉耻地群起而上,我也照样奉陪到底!” “你他妈又是谁?” “我是罗斯里克的亚伦斯!你们对我的叔叔出言不逊,那我亦将像斩杀龙族一样,赐予你们死路!” 此时此刻,人们才开始打量起这位年轻的骑士亚伦斯来。 他有着一头雪一样的披肩白发,尽管面色看起来还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鼻梁高挺,皮肤像女孩一样白皙,但他握着剑的手青筋暴突,充满着豪迈喷张的力量,连海蓝色的双眼也颇有老骑士高弗雷的那种鹰鹫般的威慑力。 亚伦斯毫不犹豫地踏出脚步,拔剑之时,剑刃划出一道剑花,绚烂华丽又咄咄逼人。 佣兵头目朝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别动。他脸色苍白,咬牙切齿,极为恼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敢如此当众羞辱他,他发誓要砍下亚伦斯和高弗雷的头颅插在木桩上,只有这样才能泄其心头之恨! 双方剑拔弩张,火药桶爆炸的火星烧到了所有人的胡子上,大家都知道,决斗再也无法避免了! 之后,乒乒乓乓的酒杯碎裂声,桌脚被斩断的声音,刀剑碰撞,受伤者的尖叫……它们彼此交织成奇怪的交响乐,而指挥者则是亚伦斯和佣兵头目,他们一进一退,脚步踏着地面咣咣咣地响,剑技令人眼花缭乱。 老板默默计算着被打碎的东西的价格,参与赌博的客人们握着硬币的手心出了冷汗,而高弗雷依然镇定自若地喝着酒,仿佛此事与他无关似的,扔给了吟游诗人几个赏钱,让他为战斗加入几个美妙的插曲。 吟游诗人战战兢兢地弹奏,好几次险些被利剑给划伤那白白嫩嫩的脸庞,吓得唱歌都走了调。 “骑士骑士!” “佣兵佣兵!” “那个小伙子被野狼逼到墙角了,诸神保佑……” “等等!那是什么招式?哎哟,这一剑下去就算是钢板都得穿透了!” 就在交响乐的最高潮,表演在出乎意料的时刻戛然而止。 在众人的见证下,佣兵头目的喉咙里多出了一把长剑,可怕的伤口咕嘟咕嘟地冒出鲜血,亚伦斯连人带剑把他狠狠钉在了柱子上,脚边还留下了两三具前来帮忙的佣兵的尸体。 “还有谁想试试吗?”亚伦斯不屑地将战败者的刀扔了出去,嵌在了其他佣兵面前的桌子上。 人们面面相觑,尽管已经知道三人来历非凡,但仍然被亚伦斯惊人的剑术所折服。 那么,一个年轻的骑士尚且如此,那位依然悠闲喝酒的老骑士恐怕就更加非同凡响了。 其他佣兵们再也不敢上前挑战,一个个狼狈地逃出了烟吧。擦干冷汗的吟游诗人抓住了这个机会向亚伦斯大放赞美之词,客人们的掌声那是比海浪还要热烈。 哪里晓得,之前一直沉默的高弗雷却突然怒斥道∶“胡闹!” 他阴沉着脸,人们不知道他为何生气。刚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亚伦斯被猛地浇了一盆冷水。 “亚伦斯!我问你,我们为何来到这里?”高弗雷严厉地问道。 亚伦斯之前的那股得意劲顿时烟消云散,“那个……寻求银沙城领主的帮助,并说服国王宽恕我们,高弗雷叔叔。” “那你何必节外生枝?我们现在是流亡者是逃犯,需要寄人篱下,而不是张扬挑衅……” 亚伦斯努了努嘴,尽管他很不满,但还是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什么“骑士的美德是谦逊”啦,什么“聪明人知道隐忍”啦,亚伦斯统统当成了耳旁风,边听还边偷笑。 他心里说∶“啧,那是他们活该了!又不是我先挑起事端的。” 很快地,老骑士高弗雷所担忧的事情变成了事实,因为这个时候,一群披坚执锐的士兵蛮横地闯了进来。 人们听到了那些雇佣兵诉苦的声音∶“就是那三个人杀了我们的同伴,求大人们为我们做主啊!” 第183章 “仁慈者”波黑曼 银沙城的老领主波黑曼常常被噩梦所惊扰,他每天一熄灯就会梦到一双如圆月般巨大的眼睛在夜空中直勾勾地盯着他。 之后是低沉嘶哑的呼唤,像指甲摩擦玻璃一样令人几乎要癫狂∶“抓住他……到我身边……我在看着你。” 波黑曼在梦里被千千万万条扭曲的人手缠住双腿,死灵在嚎叫,啃噬他的双腿,要把他拖进看不见底的深渊。每次醒来,枕头和床单都湿透了。 摇曳的烛火预示着不详的征兆,他每天都在同一时刻醒来,看着照射进窗户的惨淡月色,波黑曼感觉圆月也像是那可怕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他。 “拜托你,放过我吧!” 他变得骨瘦嶙峋,已经无法再忍受这样的折磨,觉得必定是某个恶魔缠上了他,所以走到哪里都像被人窥视。 波黑曼开始四处行善,希望能够感化诸神,让他身后的恶魔消失。 从此,银沙城总是会收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波黑曼本人也常常救济贫困者,甚至宽容地允许异教徒来避难。因此,波黑曼有了“仁慈者”的称号。 但噩梦只是稍有好转,波黑曼仍然隔三差五地在午时惊醒,并且常常看到诡异的人形在城堡的走廊穿过,彩绘玻璃窗上的神像眼睛里流出黑血,大厅的油画也常常会变位。 诸多不详使他相信,某个极为恐怖的东西正在接近,并且警告着他,要危及他的生命。 波黑曼发布了悬赏,依旧没有人能解决问题。直到某一天,他城堡里的一个叫“安东”的苦修者告诉他∶“你要成为国王身边的大祭司,远离这片鬼魂出没的沙漠才能获救。” 波黑曼对安东深信不疑。 而今天的波黑曼在用过清淡的晚餐之后,依旧在为自己的前途着想。 这时,门外传来了士兵的报告∶“大人,我们有一桩棘手的案子需要您判决!” “怎么回事?!” “我们抓到了三个杀人犯,但是他们声称,自己是风玫瑰家族的人,希望与您会面。” 波黑曼深陷的双眼顿时睁大了不少,“风玫瑰?那一定是罗斯里克的高弗雷!那是老夫多年的朋友了。当年国王率领诸侯征讨异教徒啊,我们可是最亲密的战友,在我被长矛刺中了大腿的时候,是他帮助我脱离了危险……快快快,带他们来见我,务必礼仪周到!” 说着,波黑曼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他一身戎装,和高弗雷一同深入莎伦斯坦的风蚀鬼城。他们也曾年少轻狂,尽管人们说风蚀城堡是死人徘徊的地方,迷路而死的人在那里哭泣,遍地的牛羊枯骨书写着警言,但他们怀着信仰战胜了种种困难,他永远也忘不了和老朋友们的冒险。 只不过,在波黑曼的身后,那位叫“安东”的苦修士却低沉地说道∶“大祭司可没有朋友。” # 在之前高弗雷和士兵们的争执之中,一向年少气盛的亚伦斯好几次扬言要对付那些颠倒是非的士兵,所幸高弗雷制止了他。 令亚伦斯困惑又极度不服的是,高弗雷叔叔竟然主动让士兵给自己戴上了镣铐,还要求他和侍从一起服软,因此他拼命抗拒,险些又动起手来。 “亚伦斯!” “啊!我明白了,高弗雷叔叔!”年轻的骑士不甘心地被带走,他想,总有一天他会报此大仇的。 他们被士兵们带进了波黑曼的城堡,这座城堡与王国中心的颇有不同。 它用银白色的砖石砌成,由于受到了萨尔斯艺术的影响,城门做成了尖顶的拱门,周围装点着繁杂的马赛克花纹。 当他走进城堡的门,他眼中呈现的是眼花缭乱的阶级廊梯,以及环绕城堡的几座高耸入云的大理石尖塔。 在左边是饲养战马的马厩,它的上方又成了一处阳台,摆着像蜘蛛一样张开六条腿的热带盆栽。而右边是仓库,门口堆着数不清的罐子,漂亮年轻的女仆蒙着面纱或戴着头巾,在士兵的督促下头顶沉重的水罐辛勤搬运。 “这座城市就是前往东方的大门吗?”亚伦斯被这样异国风情的景象所震惊,他踏着柔软的萨尔斯红毯,上面编织着狮子、羚羊和老鹰的图案,看起来呼之欲出,无比真实。 高弗雷告诉他的侄子∶“是啊。银沙城一直以来都是茶马公道上重要的枢纽,是沙漠中的瑰宝,要通往西方世界的丝绸啊,茶叶啊都要经过这里,所以它包容万象。也许在我老死后不久,银沙城就会成为大陆首屈一指的大都会。” “前提是我们得一个不留地驱逐那些可恨的龙种!否则银沙城,甚至传说中的东方,也迟早会被龙族所奴役!”亚伦斯联想到某些往事,便愤慨地说道。 他的父亲是在北境乌塔尼亚与龙族的战争中死去的。他无法忘记尸体运回罗斯里克时的情景……不,那甚至不能说是尸体,因为当亚伦斯打开那蒙着血迹的麻布的时候,里面只剩下了一截手臂。 还有其他风玫瑰家族的战士,他们都死了。有的葬身大海,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被抓去了龙族在大海彼岸的沉没之城,客死异乡…… 一个曾经人丁兴旺的风玫瑰家族只剩下了亚伦斯和即将步入花甲的高弗雷二人。 从此。亚伦斯无法原谅那些金色眼睛的恶魔!就在不久前,那些龙族收税官来到罗斯里克的时候,正是盛怒的亚伦斯杀死了他们。 那两个倒霉的龙族收税官永远也想不到自己会死于一个嘴上都没长毛的孩子手下——尽管,亚伦斯自己也险些丧命,但他还是在龙族恶魔的身上留下了十七八个窟窿! “高弗雷叔叔,如果将来我继承爵位,那我必将杀尽天下恶龙,剥了他们的龙鳞,挖了他们的眼睛!” 亚伦斯越说越激动,眼睛里冒出了烈火,那种仇恨积压在心里变得愈发膨胀。他在走进拱门的时候一气之下踢烂了旁边的陶罐,恨不得把手臂的锁链咬碎,然后高举骑枪,一路杀到龙族的帝国去! 然后,他就被身后的士兵一鞭子打在了后背上。 “信不信我抽死你啊,吼什么吼啊,牢底坐穿晓不晓得啊?!” 就这样,亚伦斯瞪了士兵一眼,然后又吃了一鞭子,这才悻悻走进行宫。 然后局势又出现了反转,刚打开门,一个胖子就急匆匆跑了出来,全身的肉都上下翻腾,“波黑曼大人让你们快放了这三个人!他们是领主的客人!” “你说什么?”领队的士兵队长大吃一惊,看了看一旁气得脸色涨红的亚伦斯。 他额头顿时冷汗密布,心说∶“完了完了!”然后连解开镣铐的手指都开始发抖。 重获自由的亚伦斯“嘿嘿”一笑,反常地拍着士兵队长的肩膀,揉啊揉的,弄得他毛骨悚然。 “刚刚谢谢你的款待。”亚伦斯不怀好意地说。 “呃,是啊是啊。” 队长感觉肩膀越来越疼,不由得感叹,这小子力气真大!“哎哟哎哟,疼啊!” “啊,你说什么?” “我我我,感谢大人的疼爱——哦不,是厚爱……” “这还差不多。”亚伦斯心满意足地完成了复仇,那感觉比打了胜仗还要棒。他没注意到高弗雷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门。 # 不得不说,亚伦斯一走进行宫的时候,立刻便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外面还是烈日炎炎的沙漠,大厅里却寒冷得像是冰山。 而且灯火像墓穴里的长明灯一样暗,和外面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他每走一步都会闻到类似尸体腐烂的气息。 而且这里几乎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宗教气息的诡异油画和彩绘玻璃,上面僵硬的人像仿佛凝视着亚伦斯等人,有的地方还有斑驳的暗红色液体,让人感到十分不安。 “这里很冷。” 连高弗雷也眉头紧锁,如同走在长眠者裂谷的地宫里,脚步声清晰可闻,亚伦斯打了个冷颤,抱紧双臂。 “波黑曼大人,您找的客人们来了!” 尽头腐朽的石座上似乎匍匐着一个扭曲瘦长的人影,他呆滞地看着众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人们听到了骨头喀喇的响声,波黑曼那张近乎死尸的苍白面孔迟疑地从阴影中探了出来。 “真是可怕!”高弗雷在心里感到绞痛,当年的老友竟然变成了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他难以想象曾经的波黑曼是那么健壮的一个骑士,能够单独搏杀森林里的棕熊,甚至轻易掰弯铁质的弯刀……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高弗雷听乡下的人说,腐烂是恶魔存在的气息,阴影是恶灵滋生的温床。波黑曼一定经历了某种难以想象的恐怖事情! 所幸,唯一能证明波黑曼不是死者的是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并没有濒死者那种奄奄一息的感觉。 相反地,谈吐还十分明晰,有条有理∶“高弗雷!我的老友,自十年前一别,你可依然年轻,我却已然年华逝去。我是真的为你的健康而高兴!” “咱们不提这些,吾友……”高弗雷诚恳地说道,“我非常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这个时候,高弗雷才注意到波黑曼的身后似乎还隐藏着一个人,他在暗中观察着,然后悄悄地低头在波黑曼的耳畔说了些什么。 波黑曼脸色立即一变。 “不,不行……不,我是说……”波黑曼自言自语,似乎极为惊恐。 “吾友?” “啊——”波黑曼莫名地又恢复了常态,吞吞吐吐地回答道,“那,那是当然了,老友,你知道我向来仁慈,我永远都会支持你。说吧,需要我什么?” 高弗雷愈发感到不安,到底是什么人在和波黑曼说话? “我好像看到了一双眼睛,叔叔。”身旁的亚伦斯恶狠狠地盯着波黑曼的身后,他小声提醒,“就在那老僵尸的后面!” “住口!放礼貌些!” “你不明白,我觉得这所谓的‘仁慈者’波黑曼很有问题。” 亚伦斯说的其实也有道理,但高弗雷宁愿相信自己的老友,也许他只是病了。 于是,高弗雷把侄子杀死龙族收税官,然后惹祸上身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波黑曼听,希望他能暂时收留他们的人,直到国王宽恕他们的罪行,或者干脆等到国王与龙族再次开战。 他相信人们反抗龙族的怒火终将会爆发,然后一直烧到老龙的巢穴去,把黑暗化为灰烬。 然而听到“龙族”这个词,波黑曼却莫名打了个哆嗦,他开始不安地注视四周,仿佛在害怕什么人偷听似的。 “你的侄子杀死了龙族的收税官,然后龙族的人点名要求国王处死他是吗?”波黑曼这才继续说道,“天,这可是闯了大祸。最近王军大败,国王不会为了你侄子而忤逆龙族的。” “可不是!但他是我们风玫瑰家族唯一的血脉了,我不能让他被处死!所以我们只能放弃罗斯里克城堡,带着军队来投奔你,老友。” “你是说,你还把你的军队给带了过来?”波黑曼问道,脸上不经意划过一丝惶恐。 “是的,有五十名骑兵和两百多名步兵,他们都是自愿跟随我的。” 一直关注着石座之后的亚伦斯又发现那影子开始低语,之后波黑曼再度陷入近乎人格分裂的状态,忽而说“不会的”,忽而说“这不人道”。亚伦斯越看越觉得怪异,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种宗教油画里才有的恶魔抽搐的场景。 最后在挣扎中,波黑曼似乎与自己的第二人格达成了统一。 “你们可以留下来,只不过……”波黑曼似乎很犹豫,而且说起话来语无伦次,“你知道我们的商人经常被沙漠深处的那些部落袭击,我们的补给日益困难,恐怕养不起你的那些军队,呃,我的意思是,你们也许可以……” “我知道,吾友,我的人不会像乞丐一样接受施舍,我们亦会肩负起守护银沙的重任!” 说着,高弗雷将手心按在了胸前,对着自己的心脏起誓。 波黑曼焦虑地按着石座的扶手,“昨天我的信使告诉我,我派去护送商队的人马被一个黑人酋长围困在了前往高原的峡口那儿,我,那个,我……” “你怎么了,你还是当年的波黑曼吗?需要帮助就直说吧,吾友,不过是一群部落蛮子,我高弗雷绝不吝啬于挥剑。” “那好,去帮助那些可怜的人吧,老友。”波黑曼忽然痛苦地按着额头,“救救我的子民,我的心在流血。我一直觉得我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事情……” “这是义不容辞的,吾友!” 他的痛苦不是装出来的,高弗雷从来没有见过他像这样忧国忧民的人,看来波黑曼还是那个“公正仁慈”的波黑曼,一点儿也没变。 可亚伦斯仍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今天的事情太奇怪了,他一直保持着敌意,尤其是在听到了那一声从石座阴影中传来的恶毒冷笑之后,那种强烈的憎恶便更甚了。 第184章 风玫瑰之命 离开了波黑曼的城堡,高弗雷狠狠斥责了亚伦斯之前的无礼,说他心里只堆放着打打杀杀,出言不逊,冲动放肆,而且还傲慢愚蠢!一点也不像个骑士该有的样子。 亚伦斯很生气。他坚信波黑曼的言行存在问题,这老僵尸莫名其妙提出个什么“解救他部下”的条件,分明就是转移注意力。 于是在第二天准备动身去解救波黑曼的人马之前,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停地挥剑,向虚无的对手劈刺挑斩。 他想象着对手是可恨的龙族,自己一剑戳瞎了他们的眼睛;他还想像自己在和齐格飞或阿玛狄斯这些世界上最著名的骑士比武,然后自己像风一样撂倒了他们! 此时此刻,大概也只有亚伦斯的侍从普罗门理解他少主人的愁苦了吧。 毕竟,普罗门是和亚伦斯一起长大的,少主人那点不成熟的心思,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也和少主人一样感到哀伤。 那是十年前的秋天,瓦兰廷的枫叶落下的时候。风玫瑰家族在燃烧的村落里找到了普罗门这个被遗弃的孤儿。 当时救他的人是一个高大而且拥有着睿智与刚毅面孔的人,他的肩膀仿佛能够包容一切,他骑在战马上的样子如同高山。他救了他,他崇拜他。 而这位恩人,叫做阿尔温,他是罗斯里克城堡的前主人,亚伦斯的父亲。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普罗门·瓦兰廷斯。” “你的家人呢?” “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 “那你愿意做我的随从吗,孩子?” 从此,普罗门走进了风玫瑰家族,他发誓要永远忠诚于“风玫瑰”。阿尔温就像父亲一样对待他,教他识字教他礼仪,甚至教他剑术,教他骑马,他也始终忠心耿耿地侍奉阿尔温和亚伦斯。 普罗门曾经流下眼泪,那是主人阿尔温战死的时候。他亲眼看着主人被龙族的走狗刺中胸膛,然后被疯狂的敌人拉下战马,淹没在滚滚人海之中。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拼命地冲啊!喊啊!不知道杀死了多少敌人,受了多少伤,他踏着数也数不清的尸体,跌倒了多少次,直到鲜血染红他的脸,手脚麻木了,血泪模糊了,再也无法前进了,也始终救不回他父亲一般的主人…… 他悔恨自己的弱小,痛恨自己没有为主人而死。他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丝毫不亚于亚伦斯,他曾折断自己的长矛发誓,必将要让那位杀害阿尔温的龙族领主付出血的代价。 “骑士必将深陷三千而不惧。”他始终把阿尔温的这句话当做箴言——尽管他不是骑士,可有朝一日,他要像世界上最勇敢无畏的骑士那样,用生命去兑现自己的诺言。 “少爷啊,请不要难过,有普罗门一直在你身边啊。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支持你的,如果你要复仇,我就跟随你复仇,如果高弗雷大人不相信你,那我便相信你好了。不过现在,你必须要活下去,去延续风玫瑰的火种。”说着,普罗门单膝跪在地上,一双赤城的双眼始终目视亚伦斯的剑,“如果你是光,我就是你的影,我永远在你身后。” 亚伦斯收起剑,他气喘吁吁,蓬乱的头发都湿透了,他面前的“敌人”统统消失了,只剩下了他的这位少年侍从。 在他印象里,普罗门从来都不是什么下人,而是他的弟弟,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长大……亚伦斯小时候最爱捉弄普罗门了,长大了也常常冲他发脾气,但他从来毫无怨言。 “你不是我的影子,普罗门。”亚伦斯突然也蹲了下去,紧紧抱住他的肩膀,抵着他的额头说,“你是我的剑,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对我的支持。” 普罗门顿时受宠若惊,一时不知所措,“我,我……” “普罗门!”亚伦斯看着他的眼睛郑重说道,“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了罗斯里克城堡的主人,那你便是我的骑士;如果有一天我有幸成为了国王,那你便是我的领主;如果有一天命运让我加冕为皇,那你便是全天下骑士们的君王!” 普罗门一脸茫然,骑士?领主?国王?他不敢奢望,也从未想过,也许他天生就不是当富贵者的命。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到的只是默默亲吻少主人的靴子,心里说道∶“此世愿为你而牺牲。” # 第二天早晨,城外绿洲的营地吹响了激昂的号角。 高弗雷庄严地骑着高头战马,像一位出巡的国王,在亚伦斯和普罗门的伴随下视察他的军队。 他鹰目一扫,坐在湖泊边的骑兵立刻就持剑而起,翻身上马。其余的那些步兵则不必如此,他们忙着打磨矛头和剑刃,保养骑兵的盔甲。部分随军的女仆和士兵家属都才刚刚采购回来,准备生火做早饭。 此前,这里还有人抱怨∶“他妈的破沙漠里到处都是沙子,看看我的头盔,再看看我的靴子,到处都是沙子!苍蝇满天飞,太阳像烤乌塔尼亚肉肠一样烤我们!” 而现在,他却说∶“高弗雷大人,沙漠能鼓舞我们的勇气,这里是真男人锻炼的地方,我很乐意呆在这里!” 高弗雷下达了动员的命令,一听说有仗可以打,战士们都兴奋得活动筋骨。对他们来说,这份职业的收入并不在于工资,而是战胜之后夺来的战利品。 他们每个人都听过这么一个传言∶ 一个穷得只剩下剑的骑士,在战场或决斗中杀了另一个富得流油的骑士。然后,穷骑士就据有了他的所有财产,因为在当时,几乎每个有钱的骑士都有着让战马拖带金银珠宝上战场的奇怪习惯! “大人,我们的敌人是谁?我保证让他们的脑袋和自己的脚踝碰在一起!”骑兵军官挺起胸膛骄傲地说。 高弗雷没有回答他,只是让他们快点吃完早餐,然后赶路。他想着要尽快解救波黑曼的人。 虽然他很气愤波黑曼没有出城为他送行,只派了一个丑陋的苦修士安东来说明目的地的情况。但高弗雷不得不选择讨好波黑曼,让他替侄子说情。也许,他的老友只是因为病得厉害,不方便离开行宫罢了,他这么想着。 高弗雷叹息。看着远方无边无际的朔漠,他也不禁感慨,原来他的任务真的很重,重得要把他的肩膀压垮。在知道侄子闯了大祸的时候,自己竟然是真的那么担心他。 亚伦斯是他哥哥的儿子,而高弗雷的儿子好几年前就病逝了,整个风玫瑰家族只剩下了这么一个独苗。他不忍心看到亚伦斯被处死,不忍心看到风玫瑰凋谢。 阿尔温出征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请你替我照顾好亚伦斯,虽然他很鲁莽,但他可是个好孩子”。而这一句话,成了他留给高弗雷的最后遗言。 高弗雷虽然总是那么严格,但他自己却常常在梦里哀叹∶“阿尔温啊阿尔温,为什么你要把全家族的重任都留给我呢?我太老了,看惯了人世的悲欢离合,而你们却都到神的身边去了……”说着说着,他在夜里老泪纵横。 他也真的把亚伦斯当做自己的亲儿子那样,认真地扶养他,替他承担一切罪责。所以亚伦斯闯了这么一个大祸,他也毅然决然决定抛弃祖先的基业,去保住这么一束希望的火种。 “走吧,到大漠去!”高弗雷终于抬头说道。 “到大漠去!到大漠去!”骑兵军官也跟着高声大喊道,“风骑兵团拔剑!” 刷刷刷刷,锃亮的宝剑向太阳指去,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然后所有人都一个接一个地喊。 “步兵团拔剑!” “侍者团拔剑!” 甚至还有妇女和老幼,“罗斯里克的贫民后勤团,拔剑!” 亚伦斯顿时又惊又喜,他看着所有人都愿意为了风玫瑰而战,也不禁为之感动,他紧紧攥着缰绳,跟着一起呐喊。有这样一批战士,风玫瑰又怎会凋零?再大的苦寒也终将会成为过去。他爱他们,就像爱自己的亲人。 只见高弗雷缓缓拔出了腰间一把刻着铭文的秘银色宝剑,他脸上的胡子都颤抖了起来——那是雄狮在咆哮,他的声音震彻四方∶“罗斯里克人,拔剑!” # 罗斯里克人踏上了征程,他们沿着银沙城外融雪形成的冰蓝色河流进发,前往这条大河源头的峡谷。 远方绵延于荒漠之中的巍峨山脉仿佛通向神圣的天堂,山顶上点缀着苍白的雪,翻越那里就到了神秘的东方。 亚伦斯对那里总是充满着无限幻想。 人们说,东方的入口守卫着一条妖龙,它隐藏在沙尘暴里,袭击过路的商人。也有人说,山的后面住着一个国王,他的士兵都是石头做的,不死不灭。还有人说,东方的皇帝是全世界最富有且最慷慨的人,去到那里的人准会运着十匹马的绫罗绸缎回来…… 而越走,感觉却越奇怪,这里本应该是驼商们常走的繁忙线路,而现在亚伦斯一路上都没见到什么人。 死一般寂静。 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甚至唱着罗斯里克的民谣,而到后面,一路上的景象让他们慢慢失去了开始的热情。 这里随处可见一些远古时期先民留下的遗迹,废弃的石柱和倒塌的庙宇诉说着凄凉。沿线的胡杨树越来越少,地上满是被沙子掩埋了大半的尸体。 这里不久前似乎曾发生过战争,这些尸体都还未腐烂,干枯的面容和黑洞的眼睛仿佛在警告着他们不要前进。 “该死,这里发生了什么?”亚伦斯骂道。 随军的妇女中有人怜悯地开始祈祷,压抑的气息逐渐蔓延了开来。 尸体还在增加,遗弃的盔甲和武器也越来越多。远处还有冒烟的村庄,被砍下的头和断臂漂浮在河流上,更为触目惊心的是,有一些人被撕裂的躯体甩飞到了十几米远,头在河边,身体挂在胡杨树上,四肢又落在沙丘上。 亚伦斯愈发感到惊骇,这绝不像是个黑人部落所能造成的破坏!这更像是一头疯狂的巨兽咬碎了他们。 看看这些可怜的人,有商人,有莎伦来的佣兵,甚至还有本就是黑人部落的牧民! “所有人紧跟着,不要掉队!”高弗雷立刻做出了判断,预感到危险就在附近! 这个时候,有一个侦查骑兵喊道∶“快看那边,快看那边……天哪天哪!我的天哪!那是……” 第185章 遮天蔽日 波黑曼醒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城堡外面是当空烈日,城堡里面却是漆黑阴冷。 他昨晚又做了一个噩梦,梦到高弗雷在掐他的脖子,然后张着血喷獠牙要咬死他,不停地说∶“你为什么要害我?!” “不不,我没有,老友,是他……”波黑曼几乎要窒息,他痛苦地挣扎,脸色发紫又转白,双脚不停踢蹬着,“是魔鬼,是魔鬼!” 随后,高弗雷的形象又变成了一个穿着白色盔甲的女子,她脸上有皱纹,但却掩盖不住年轻时的美丽,不过她此刻尖叫着大骂∶“因为你,所以我们才死去!” 然后各种各样的脸开始出现,忽而又是他女儿布满泪痕的脸,她也在哭喊∶“爸爸,你为什么要抛弃我们?” 波黑曼想到她们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她们是怨灵,要杀死他,这是他的罪过,他大喊着∶“我已经努力要拯救你们了,我发誓,我不惜抛弃自己的灵魂……” 蓦然间,波黑曼猛地惊醒。 他发觉自己坐在石座上,大厅里似乎什么人也没有,只能闻到淡淡的香料味,迷幻而又令他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自己是躺在床上的,而现在他却坐在了领主的石座上。 到底怎么回事? 波黑曼越来越恐惧,事情愈发难以控制。他挣扎着站起来,觉得很累很累,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他发现大厅里历代领主的画像都倒立了过来,面部被扯破,胸口画着红色的眼睛图案;彩色玻璃上的诸神面部溅满了猩红,也画着眼睛的图案……还有墙上,地上,到处都是血涂成的眼睛!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到了地上,轱辘轱辘地滚着。 那是一支红色墨水的画笔,墨滴落在地上像血花一样绽开,化成了眼睛的图案。 眼睛在眨眼,眼珠子在转动。 波黑曼脑海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那滩墨水,混乱充斥着整个空间,他似乎完全无法分清现实与虚幻。他总觉得被盯梢,有一双眼睛像芒刺穿透他的后心,极度的恐惧包围了他——难道这一切都是他在梦游的时候做的吗? “波黑曼……到我身边……我在看着你。” 他听到了梦里的声音,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放过我吧,我都按着你说的办了!” “这还不够,我主要那预言之子的性命。” “谁?” “圣王塞巴斯蒂安……” “高弗雷的队伍里压根没有什么叫塞巴斯蒂安的人!”波黑曼近乎癫狂地抱头怒吼,“而且,你说的峡谷没有什么袭击人的野蛮部落对吧!那里是个陷阱对吧!你逼迫我陷害我的老友,在梦里要摧残我,在现实中也要威胁我,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石座的后面有一个人影,他几乎瘦得像是快要折断的竹竿,漆黑一片,他的本体似乎本就是一团不可名状的黑色。 黑影说道∶“我侍奉从人类诞生以前数千万年开始,便长眠于末日深海之地的世界支配者……” “你是龙族的人吗,不对,你不是……” 波黑曼惊恐地发现,那片混沌之中,睁开了一双暗金色的眼睛。 “杀死他,波黑曼,杀死他,杀死他们……” 暗金化为了血色,赤红疯狂绽放。 # 情况大大超出了高弗雷等人的预料。 等着他们的不是什么皮肤黝黑的部落武士,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抢匪,它比高弗雷所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要可怕一百倍。 所有罗斯里克人都在惊呼∶那不是人间拥有的东西,那只能来自地狱! 远在银沙城百里外的峡谷外围扬起了亿万灰色的尘埃,在当地,萨尔斯和莎伦的部落称它为“黑暗天幕”,这一幕深深震撼着这些大陆中心来的人。此刻的世界,仿佛整片沙海都被翻转,飞向天空,遮挡太阳,并以极其可怕的速度吞噬光明。 然而,最诡异的是,在天幕中,一个像山一样庞大的影子若隐若现,它的周身环绕着怪异的流沙,亚伦斯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 “快快,大家聚在一起,准备防沙毯!”高弗雷下达了命令,他翻身下马,取下战马上的毛毯盖在身上,背过身子,但另一只手一刻也不敢松开战马的缰绳。 风沙实在太大了!亚伦斯感觉耳畔好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沙子几乎是倾泻在他的身上,要将他活埋。 见鬼。还有的后勤团的人压根抓不稳毯子,反而被吹走的毯子拽着跑。人们在呼喊,然后沙子灌进了他们的嘴巴,声音也破散在风啸里。亚伦斯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不像萨尔斯人一样弄条防沙围巾。 慢慢地,天仿佛黑了。 亚伦斯看不见了叔叔,他紧挨着自己的马,就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接着,那个“幻觉”又出现了。 地面竟然在剧烈地摇晃,也许只是一场地震,地震在这个近东之地再常见不过,但…… 这场摇晃非常有规律,每隔一会儿就会震动,并且隐隐有类似“轰隆”的声响。亚伦斯用手臂抵挡风沙,勉强观察着——他看到了一个令人倒抽凉气的景象∶ 一座黑色的“大山”在天幕中移动,蠕动着长长的条状物,它的脑袋似乎长有两条月牙形的巨型剑齿,“大山”背上似乎建着一座城堡。它每走一步都会轰击大地,呼出大量灼热的蒸汽,令亚伦斯感到了太阳光般的炙烤! “嘘!别出声,主人。” 一根手指竖在了亚伦斯的唇前。原来关键时刻,他的侍从普罗门找到了他。亚伦斯顿时感到安心了不少。 他和普罗门紧张地看着那庞然大物,周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只是以极为缓慢的速度远离那个怪物。 怎么办,该怎么办?亚伦斯开始担忧叔叔的安危,又困惑着这个怪物为何出现在这里。 忽然,他看到了一个随军的女仆,她的腿被沙子埋住了,哭喊着挣扎,而更要命的是,她偏偏正在那“魔山”的行进路线上! 她看起来似乎只有十五六岁,并且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灾难。女孩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仿佛已经看到死神在向她招手。她不停地恳求诸神拯救啊,然后一面发了疯地扒着沙子,眼泪流满了脏兮兮的小脸,然而庞然大物也越来越近了,那怪物蠕动的条状物几乎要贴到了女孩的脸上,直到她连呼喊的勇气都开始丧失,手臂酸痛得想要断裂——而一旦被“魔山”所践踏,那么除了粉碎成泥外绝无第二种结果! “不行,我得救她!”亚伦斯咬紧牙关,他再也看不下去了,当即命令道,“普罗门,替我看着战马!” “那太危险了!” 可亚伦斯不管这些,他身为骑士,身为未来罗斯里克领主的继承者,他不能对自己的子民见死不救,更何况还是一位无助的女孩呢? “让我来吧,我不怕死!主人你……” 亚伦斯大概没有听到随从的话,独自一人钻进了危险之中。 普罗门不禁懊恼自责,“我不该让他去冒险的!”慢慢地,他颤抖的手指紧握着剑,低着头不停祈祷,脑海里涌进了阿尔温战死的画面。 亚伦斯每跑一步,靴子都会陷到沙子里。 “移动山峰”越来越近,亚伦斯在心里足足咒骂了几百次,他几乎连跑带爬,好不容易才赶到女孩的身边,险些跌倒。 “您……您是亚伦斯大人!” “嘘!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亚伦斯立刻帮助她清理流沙,一言不发地,他时不时会心慌意乱,感觉庞然大物如同石柱的腿好像已经高悬在了两人的头顶。 接着亚伦斯小心地托着女孩瘦弱的小腿,轻轻把她抱了起来,说道∶“该走了!” 小女孩羞涩地靠着他温热的胸膛,紧紧闭上了双眼,被风吹乱的咖啡色长发如瀑布倾泻在她的脸庞。有那么一刻,她感觉好像什么也不怕了,就只想像小猫一样依靠着。太阳驱散了她的恐惧,她悄悄地说了声∶“谢谢您。” 下一刻,“石柱”轰然降下,强烈的冲击波震向四面八方,亚伦斯抱着她滑下了沙丘,女孩感觉他的手突然松开了,一阵天旋地转,她像小球一样滚了下去,弄了满脸细细的黄沙。 可她挣扎了一会儿,没有一点力气,樱桃红的双唇微微翕动着,努力呼唤的却是他的名字。 “亚伦斯大人……亚伦斯大人……我……” “没事了。”他出现在她的面前。 女孩点点头,“谢谢您。” “你叫什么名字?” “尤……尤莉娅,圣巴利安的尤莉娅,大人。” “你不应该跟我们来这里冒险的,尤莉娅,你还小,你应该留在银沙。” “我是跟着哥哥来的,他是一名风骑兵。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尤莉娅小声地嘟囔道。 这个时候,亚伦斯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沉闷的号声,就像是某种异兽的长鸣,长一阵,短一阵,他确定这不是叔叔吹的号角。 “你还能走路吗,尤莉娅?” “有一点点疼。” “那好。”说罢,亚伦斯握着她的手臂,用力拉了起来,“我们走!” “等等!小心!”尤莉娅忽然惊呼。 亚伦斯猛然感到了强烈的寒气,他刹那间回头,一把锯齿形的利刃像毒蛇的牙齿刺破空气,发出“嘁嘁嘁”的怪响。 亚伦斯硬生生抓住了这致命的一刺!但那力量太大了,不知名的对手直接把他按倒在地上,利刃穿透了亚伦斯的手心,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要失去知觉。 “你是谁?!” 亚伦斯看到了一个蒙面的人,他的全身都散发着恐怖的杀气,那样子不像是个人类,倒像是个魔鬼,他穿着大小不一的金属板拼接成的盔甲,胸前的徽章则是一头张牙舞爪的黑龙。 “杀死你,粉碎你!”那个蒙面人只是近乎癫狂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亚伦斯渐渐感到支撑不住了,他看到了蒙面人血红的双眼,忽然间发觉,那竟然如此像是龙族的爬虫类眼睛,但还略有不同,因为龙族的眼睛是金色的,而眼前的对手却是猩红的。 怎么会这样……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蒙面人的骨头喀喇喀喇地爆裂,亚伦斯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恐惧——对手比龙族更可怕,因为他似乎没有情感,没有知觉,像杀人的机器一样不惜一切。 亚伦斯拧断了他握刀的右手,而他却毫无痛觉,又拉下了面巾,露出尖锐的獠牙,没了命地要撕咬,口中发出野兽的叫声,仅剩的左手也死命掐着亚伦斯的脖子,指甲划破皮肤,呼吸越来越困难。 亚伦斯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地上的锯刃匕首,他立即艰难地挣扎,要够着它,差一点,就差一点!然而那该死的断手依然紧紧握着刀柄,无论如何也够不着! 他彻底绝望了,想到自己就要在这里稀里糊涂地送命,他就不禁为家族的命运感到悲哀。 他恨波黑曼,在他眼里,杀死他的这个酷似龙族的混账就是波黑曼设下的伏兵,为的是要除掉整个风玫瑰家族!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波黑曼! 而他更恨龙族,他为自己没能亲手刺穿龙帝的心脏而感到悲哀。 “原谅我,父亲……”亚伦斯死死瞪着这个不伦不类的异种,嘴唇都快要咬出血。 ——蓦然间一声撕裂的巨响,淤黑的血一瞬间喷满了他的脸,他身上的压迫感突然不见了。之前还如同疯狗一样的蒙面人此刻却如同断线的木偶重重倒在了他的身上,脖子则上插着那把长满锯齿的匕首。 “亚伦斯大人!我……我也是能战斗的……我虽然小,但你可不要小瞧我!” 亚伦斯看到了尤莉娅,她的脸涨得像朝霞一样红,胸口不停起伏着,她疲惫地跪在了沙子上,挥汗如雨,但她很高兴也很兴奋,又有那么一丝淡淡的紧张——这是她第一次手握兵器。 她小声地问∶“我很勇敢对吗?” “嗯。”亚伦斯苦笑着,用还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摸了摸小尤莉娅乱蓬蓬的头发,“这次换你来救我了。” 天幕逐渐散去,风沙减弱了不少。 满头沙子的普罗门循着声音找到了亚伦斯他们,他费了好大劲才管住那头强壮的战马。此前的沙尘暴中,亚伦斯的马总是想要摆脱普罗门的控制,什么后踢、甩头、喷气啦全都用上了……幸亏普罗门身手敏捷才躲过这畜牲接二连三的攻势,饶是如此,他也被折腾得够呛。 “我的少爷,感谢诸神让您平安无事!”说着,他看到了地上倒着的尸体,连忙惊呼,“这长得像土狗的丑八怪是谁?” “不知道,像龙族,但又不像。”亚伦斯思考道,“他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而且好比行尸走肉一般。” 普罗门努了努嘴,“今天怪事太多了。那个庞然大物,还有这个丑八怪,莫名其妙的沙尘暴。” 亚伦斯忽然握紧拳头,恨恨地说道∶“是波黑曼,一定是他,我早就告诉过叔叔,这个老僵尸有问题!” “少爷,那我们现在去找高弗雷大人吧?” “走吧。” 只见,亚伦斯把那头令普罗门吃了苦头的倔马给牵了过来,他思来想去,看着之前救了他的小女仆尤莉娅,被这么一瞧,小姑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怯怯地把脸埋在了头发里。 “你腿受伤了,骑我的马吧,尤莉娅。”亚伦斯说道。 “这怎么可以呢……大人,等等……” 亚伦斯不等她说完,双手直接抱住尤莉娅的腰间,像抱一只小猫一样把她抱到了马背上,令人惊讶的是,那头倔马居然也温顺地低下了头,任凭尤莉娅在他背上,这令倒霉的普罗门大为光火。 而小尤莉娅害羞得捂住了脸,嘴里不住说着∶“谢谢您,谢谢您!” “从今以后,你就做我的侍女吧,那些替士兵搭帐篷啊擦盔甲的粗活不适合你这样的小姑娘。” “我当然愿意跟随您了,谁让您……谁让您救了我呢,又对我,对我……”尤莉娅的声音一下子又变得像蚊子那样小了,“总之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尤莉娅对天发誓!” 亚伦斯不禁笑了笑,心里也不禁产生了一丝柔情,她就像自己那位很早就因病过世的妹妹一样,如果……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大概也会像尤莉娅一样吧。 亚伦斯牵着马,普罗门则替少主人扛起了本来挂在马背上的长矛,尤莉娅此刻倒像是位公主了。 然而就在此刻,他们重新回到沙丘上时,却看到了数十个蒙面的武装人员,他们高举猎刀和长矛,无一例外的长着一双几乎要滴出血的猩红色双眼。 而他们的身后,沙暴里的魔影也终于显出了真容∶一头大得像山一样的披甲战象冷冷地注视着他们,鼻子喷出滚烫的蒸汽,背上的如同碉堡的象轿上站着十几个纹身的萨尔斯象夫,而战象那双石柱粗细的象牙早就已经蓄势待发了。 第186章 高弗雷之怒 高弗雷很少真正地对一个人感到愤怒,尤其是面对多年的朋友。 但当这位苍老的骑士感到愤怒的时候,无论是一个伯国的伯爵,还是一个公国的大公,都将被他的怒火所焚烧。 他就像一头沉睡的雄狮,一旦醒来,世界都将为之震颤!他光明磊落,敬重君子,厌恶小人,平生尤恨的就是小人的背叛行径。 高弗雷在年轻的时候,曾做过这么一件事情∶ 和他从小长大的发小抢走了他的妻子,愤怒的高弗雷不惜连夜千里奔袭,从罗斯里克的玫瑰谷到圣巴利安的群山,再一路追到北域绝境乌塔尼亚的冰原。途中累死了一匹马,一起来的侍从被强盗给刺死了,只有高弗雷一人杀出了血路,击败强盗,从狼群中脱险,翻过悬崖峭壁,硬是追上了背叛他的发小。 “决斗,或者自己绞死,选一个。”他当时说道。 后来,早已在路上伤痕累累的高弗雷还是杀死了背叛者,他的妻子却选择了跳入冰河,与那可恨的背叛者殉情。 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在一个乌塔尼亚猎人的帮助下,躺在雪森林的小木屋里,高烧了三天三夜,却奇迹般地挺了过来。最后他把从背叛者那里得来的战利品全部留给了那个贫穷的猎人。 高弗雷就是这样的人,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他愿意相信别人,但你若胆敢背叛他,那么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你报仇雪恨! 从此,没有人敢忽视高弗雷的愤怒,他也因此而被称为“罗斯里克人的审判之剑”。 # 而此时此刻,“审判之剑”高弗雷就在沙丘的下面,他的愤怒不会轻易表现出来,他看着在沙暴中被杀死的部下,他紧紧地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却把剑给猛掷向地面,从战马背上取下了一杆锐利的骑枪。 他像老狼一样地盯着那些异种,即便他们的身后还有一头山一样巨大的战象,高弗雷也丝毫不惧。 “那就是尘暴里的所谓魔影么?不过装神弄鬼罢了。” 即便是再愚蠢的人也能看出,他被骗了,这里没有什么黑人酋长,也没有什么银沙的商人和士兵,只有早已在这里想着取他们性命的怪物在等着他们。 高弗雷终于意识到,波黑曼欺骗了他,甚至波黑曼还和龙族有来往。他总是愿意相信朋友,而现在,他真的愤怒了。 波黑曼,必将付出代价! “波黑曼,就凭这些怪物就要消灭我们,未必也太小看我们风玫瑰家族的人了。”他说道,“就算我们只剩下两百多人,甚至一百人,也照样可以以一当十,杀光此等杂种,再一路打到银沙,摧毁你的城市,推倒你的宫殿,把你从宝座上揪下来,将你的脖子架在我的宝剑上,好让我亲口问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他总是念旧情的,宁愿相信别人,所以他又在最后说道∶“又如果,你是有难言之隐的话,或者有人在威胁你的话,那我亦会亲手将此人给勒死!” 高弗雷吹响了罗斯里克人的号角,它悠长而雄阔,气势磅礴,号召着所有的人,给他们勇气,听到了号声的罗斯里克人拿起了武器,无论士兵还是妇女老幼,他们从悲伤和恐惧中走了出来,那号声穿透人心,没有人敢抵挡愤怒的罗斯里克人! “高弗雷叔叔,”亚伦斯等人终于赶到了他的身边,“我早说过波黑曼有问题。” 高弗雷点了点头,却说∶“那我们就让他见识一下我们罗斯里克的骄傲!” 风骑兵团高举骑枪,步兵团列起了盾墙。 敌人来了。他举起骑枪对准了他们,他闭上眼睛祈祷了很久,最后终于大声喊道∶“罗斯里克人万岁!风玫瑰万岁!贡多莱王国万岁!” 烈风中扬起了红底白色风玫瑰的旗帜。 战马的铁蹄开始奔驰,高弗雷策马冲在了最前面,扬起漫天的烟尘,以势不可挡的力量,高弗雷一枪穿透了敌人的心脏,恐怖的冲击力把对手掀飞到了两米高的半空,骑枪咔嚓一声折断,敌人的盔甲被轰成了破片,整个人坠入了河流,染红大片的水面。但高弗雷决不罢休,立刻就从战马的侧袋取下一把长满钢铁倒刺的钉锤,把怒火倾泻在这些敌人的身上,他一锤子就砸碎了另一个蒙面人的脑袋,刹那间,一声骨头爆裂的巨响,脑浆四溅,敌人的惨叫不绝于耳。 亚伦斯难以置信地看着叔叔。很早以前他便听说叔叔是贡多莱王国有名的骑士,曾经一个人在竞技场上连续击败了十个武艺高强的对手。可如今高弗雷已经老了,却仍然如此勇猛,真不敢想象他年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亚伦斯!”高弗雷喝令道,“你和普罗门去准备九条绊马的钢锁,带上十六个骑兵,我们今天就降伏这头战象!” “明白了!” 亚伦斯立刻付诸了行动,很快便组织起了十六个骑兵。 “普罗门,绳索够结实吗?” “报告少爷,就算是十头战象也冲不断它!”勇敢的侍从将绳索拉得绷直。 于是亚伦斯又来到自己的战马前,对着马背上的尤莉娅说∶“你想和我一起上战场吗?” 尤莉娅大吃一惊,她可从没想过这些,“这样真的可以吗?” “当然了,而且你还会成为一个勇敢的小骑士的。” 尤莉娅的心怦怦直跳,她真的非常非常想像男孩子们一样去打打杀杀,但是自己毕竟只是个小女孩啊,又担心自己会拖累她的新主人,所以一直犹豫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飞快地摇头。 “我……” “那我上来了。” 说着,亚伦斯直接跨上了战马,坐在尤莉娅的身后,像大哥哥护着年幼的小妹妹,尤莉娅的小脸像烧着了一样烫烫的,她赶紧低下了头,害怕被人瞧见她现在的样子,而亚伦斯却毫不在意,朝着普罗门挥手道∶“钢锁!” 然后铁链径直甩了过来,眼看就要击中两人的时候,亚伦斯却有意炫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牢牢抓住了它,尤莉娅被这样大的动作吓了一跳。 “等会儿还有更危险的事呢!” 尤莉娅小声惊呼,战马像流星一样冲向了战象。逆向的气流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他们冲过了一个又一个敌人,而这时候,那头凶猛的战象开始了反击。 也许真的是亚伦斯太轻敌了,战象似乎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象夫用匕首狠狠扎了战象的皮肉,吃痛的战象发出了一声响彻云霄的咆哮,震得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作响。它变得异常狂野暴躁,刚开始,战象的步伐还比较缓慢,但随着时间它变得越来越快,像高速前进的山丘横冲直撞,也越来越具有攻击性,它不分敌我地践踏着,恐怖的象牙突然将面前的骑兵连人带马贯穿又狂躁地甩飞,身体扯断成两截;象鼻则如同巨大的长鞭横扫过大漠,扬起三米高的沙浪将自己人和罗斯里克人一同掀翻。 另一些倒霉的蒙面人被自己的战象给踩成了肉泥,这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令人们胆裂,而亚伦斯却铤而走险,正朝着这庞然大物迎面冲去! “来了,各位,拿出你们的勇气和决心!”亚伦斯说道,看向了对面握着另一端绊马索的普罗门,“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口号吗?” “那是当然了,少爷!” 普罗门不禁想起了往日他和亚伦斯在森林里冒险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还只有十二三岁,比现在的尤莉娅还要小。那个时候,他们遇到了铁山领主的孩子——一个已经半大,身体壮得像野猪的大块头。 大块头男孩啃着一块风干肉,说∶“你们都应该向我臣服,然后叫我一声铁山国王陛下!” 然而亚伦斯却喊道∶“为了硬邦邦的风干肉!铁山白痴!”之后两人像亲兄弟一样配合默契,尽管大男孩身强体壮,但是却笨重愚蠢,两人一前一后揍得他哭爹喊娘,最后还摔进了小溪里,两人也如愿以偿地抢到了他手中的肉干。 从此,只有普罗门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战斗口号是什么。 “为了硬邦邦的风干肉!抓住大象腿!” 两人闯入了战象的下方,他们的头顶仿佛是陨落的流星,巨大的阴影把整个地面覆盖,一脚又一脚,踩得轰隆轰隆响,尤莉娅尖叫着紧紧抓着缰绳,一点儿也不敢松开分毫,他们好几次险些葬身象蹄,而在象轿上的几个武士则拿出了短弓,不停放箭,有的骑兵被射下了马,另一些骑兵又补了上去,人们前赴后继,义无反顾。 就在局面越来越不利的时候,一枝十字弓矢划破了象轿的绳扣,固定带立刻崩断,失去一段绳索的象轿顿时失去平衡而倾斜,三四个武士从上面摔了下来,顷刻间便被战象踩得稀巴烂!象轿上的人自身难保,再也无法威胁到风骑兵们了。 “艾伦(对亚伦斯的昵称),现在看你们的了!” 亚伦斯看到了高弗雷,他手持一把缴获的重弩,朝着自己和普罗门的方向竖起了拇指。原来高弗雷已经成功击破了蒙面人的军团,那么剩下顽抗的敌人就丝毫不是问题了! 受到鼓舞的亚伦斯又一次呼喊口号∶“硬邦邦的风干肉!” “硬邦邦的风干肉!”挥舞绊马索的骑兵们竟然也学会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口号,还因为它而变得士气高昂。 他们灵活地穿过战象的四肢,奔走其间,九条钢锁跟着环绕住粗大的象腿,然后又有几个不幸的武士给颤下来摔死了。 失控的战象已然无法停下,背上侥幸存活的象夫眼睁睁看着钢锁收紧绷直却无法阻止疯狂的战象。 最终,庞然大物遇上十六个骑兵和两个指挥者,他们将进行一场盛大的角逐。 狂暴的战象进行着最后的挣扎,野蛮地将剑齿横劈直刺,它喷出的蒸汽令周围的胡杨林枯萎,恶臭弥漫着,有的战士被大面积烫伤,有的被蒸汽冲下了战马,铁链一根一根开始断裂或被挣脱,然后被连带着甩动,几乎飞过每个人的头顶,结果铁链反而围在了胡杨树上,被战象扭动得连根拔起! 亚伦斯等人也倍感压力,他感觉到自己不是在抓战象,而是被反拽着拖向了它的身边。他握紧绳索的手心磨出了血,手背的青筋几乎要爆裂。 他曾经猎杀过黑熊,驯服过烈马,和堪比阿玛狄斯那样强壮的骑士掰过手腕,也没有遇到过像今天这样可怕的力量,以完全碾压的态势,即便是十八个人与十八匹马一起也快要被摧垮。 他看到身旁一个又一个同伴被拉下了马,从沙丘的一边被拖拽到另一边,他们也仍然死死抓紧,盔甲被摩擦破裂,满脸都是沙子和血,嘴边不停喊着“风干肉”和“风玫瑰”…… 不知道为什么,亚伦斯就感觉眼眶有些湿润,热血仿佛浇灌了他,蒸腾炽热。 父亲和高弗雷叔叔总说,罗斯里克人是贡多莱王国最勇敢的战士。他们生于玫瑰的山谷,有玫瑰一样的高洁,亦有荆棘一样的尖锐与不屈,即便躯体被敌人折断了,花瓣被践踏在脚底,也要用最锋利的棘刺让对手遍体鳞伤。 也许,这就是罗斯里克人。 也许,这就是风玫瑰的愤怒。 “亚伦斯大人,” 他感觉到有一双雪白柔嫩的小手握住了钢锁,尽管那双手显得那么娇小,但是却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勇气。 “亚伦斯大人,我想要和你并肩战斗。”她说道,扬起了坚定的脸。 “所有人都在和我并肩战斗呢,尤莉娅。” 此时此刻,他并不是孤独的。 他的侍者普罗门在战斗,他的叔叔高弗雷在战斗,他的风骑兵在战斗,他的小侍女尤莉娅也在战斗……步兵们抓起了长矛,奋力投向战象硕大的脑袋;射手们拉满弓弦,弓矢奔向了它的双眼;伤者在祈祷,甚至挣扎着想要帮忙。 “战斗啊,罗斯里克人……战斗吧,罗斯里克人!” 亚伦斯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大家不正在战斗吗?远处的伤者们失去了双腿也在高举着属于风玫瑰的战旗。 在风暴中,他闻到了故乡的花香,他不是也发誓过要为家族的荣耀而斩尽天下恶龙吗? “拿出你们的勇气吧,罗斯里克人!”亚伦斯声嘶力竭,“胜利属于风玫瑰!” 奇迹发生了。 百战狂沙,重伤的战象终于开始步履蹒跚,象轿从背上滑落,坠落在地上,连同象夫一起粉身碎骨。 木片在飞扬,战象在哀嚎,人们在怒吼。 人类终究战胜了异兽,它沉重地倒下,震起满河的波澜,它如同山峰在崩塌,压毁好几棵胡杨树。 最后,那些顽强的树干就像利剑一样穿透了它那庞大的躯体。 第187章 险恶之地 两个多星期后的早晨,银沙城里便传开了一件令人诧异的怪事。 从城外来的客商们看到了一对石柱粗细的巨型象牙,它本身通体纯白,只是沾染了大量的血迹,像垃圾一样被人扔在了绿洲的湖畔。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连那些萨尔斯裔的骆驼骑兵都驻足于此。某些动手能力强的孩子想要攀爬上去,却被他们的父母给吼了回来。 “这象牙也太大了!”某人惊呼,“足足顶了一般象牙的五倍粗!” “莫非这是传说中只出没于南漠的鬼山象阿哈杰特?” 忽然,有人喊道∶“快看啊,上面好像写着什么!” 只见,象牙的表侧被人用剑雕刻了一行醒目的字∶波黑曼伪君子,设计欲害我等性命,汝枉称“仁慈者”! 人们顿时议论纷纷,很快就开始破口大骂,没有人会相信自己的老领主是伪君子,这里的每个银沙城的人都受过波黑曼的恩惠∶ 在银沙城经济凋敝,连吃水都成问题的时候,是波黑曼引进了东方的坎儿井技术;在周边的部落无家可归的时候,是波黑曼收留了他们……波黑曼是不分国界不分信仰的真骑士。 在这沙漠的边缘,连萨尔斯人都亲切地称呼他是银沙城尊贵的“埃米尔”(当地语言中的领主之意),是拥有“大维齐尔”(智者之意,也指宰相)一般的智慧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伪君子? 愤怒的当地人用锤子和镐子猛击象牙,他们为了自己爱戴的领主而疯狂,他们挥舞拳头,痛骂写这些字的人是在可耻地“污蔑”,然后不停地刮花文字,甚至拳打脚踢。 而这一切都被隐藏在不远处的普罗门看在眼底,他此刻披着一件花色的流苏斗篷,用面巾把脸蒙了起来,盘腿坐在一头骆驼背上,伪装成一个人畜无害的萨尔斯商人。 看来,要对付波黑曼很不容易,他的臣民都近乎狂热地支持他,如果围攻城市必然会遭到顽强的抵抗。 而且还不知道,那些类似龙族的家伙是怎么和波黑曼勾搭上的。 两星期前对付那头堪称史诗级的战象已经让所有人都身心疲惫。尽管银沙城并不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市,但是仅依靠勇气是很难取胜的。必须要让民众看清波黑曼的为人,不再协助波黑曼,只有这样才会有那么一线的希望。 “怎么样,小普?人们都是什么个反应?” “小……小普?!” 不知道什么时候,亚伦斯本人亲自扮成了个土里土气的牧民,脸上画得乱七八糟,头发刻意扎成七八条长辫。对普罗门来说,那样子虽然不至于和纳西亚可汗的劫掠者那么野蛮,但也和萨满仪式上的女巫差不了多少。 “其实,我觉得我们攻下银沙城的机会并不大。”普罗门隔着头巾说道,“我认为我们应该往东到莎伦斯坦,呃,或者求助于纳西亚的可汗。” “可他们是异教徒,也和我们习俗相差甚大,我觉得高弗雷叔叔不会同意的。”亚伦斯说,“你看看啊,小普,老兵们常说莎伦人喜欢搞神秘主义,认为自己的脑袋里藏着宇宙,什么山川河流都是他们思维的一部分……然后是纳西亚人,这些鞑靼完全不敬畏诸神,而且又凶猛残酷,一个贤王能够有七八个老婆……你想想,叔叔要是看到这些人准要气得胡子都吹起来。” “大概还会拔剑撕了他们。”普罗门插嘴。 说着,两人便有说有笑返回了营地。 # 在当地部落的帮助下,高弗雷将罗斯里克仅剩的不到两百人的军队驻扎在了一座废弃的古城里,说起来,这座古城还颇有意思。 当地人告诉他们,这里曾经是一个古老王国的国都,被称为“七帕夏(总督)之城”,它建造在狭窄的一线天峡谷之间,巨大的玫瑰色城墙封死了山口。 从这里进入会达到一片开阔的谷地,那里有许许多多同样是玫瑰色的房屋,有的甚至建造在两山的峭壁上,再往里有古时候的赛马场和露天大剧院,一些水池早已干涸,雕像破败不堪,而周围林立的错落有致的石柱则至今保存完好。 这座古城之所以叫做“七帕夏之城”是因为传说里,这里曾经有一支强大的萨尔斯部落,他们的财富引起了无数莎伦总督的嫉妒,莎伦皇帝先后派出了七位帕夏,率领超过一百万人的大军进攻他们。 但有一位萨尔斯人的英雄联合起了整个萨尔斯坦的酋长,在这片峡谷中激战了五天五夜,最终奇迹般以少胜多,先后将七位帕夏彻底击败。为了纪念这场战役,酋长们在这里建造了“七帕夏之城”——其实际之意则是“击败了七位帕夏的地方”。不过很可惜,百年之后,城市最终还是被莎伦皇帝所摧毁。 传说也许多有夸张,但是古城的遗容却令人感到震撼。 现在,高弗雷的部队在旧时的赛马场上搭起了五颜六色的帐篷,亚伦斯从门洞里走到大圆形阶梯的最上层时,还以为穿越到了过去,看到了当年城市领主们赛马的盛况。正在修造的云梯和杠杆投石机的旁边,罗斯里克人热火朝天地烤着牛羊肉,那诱人的香气让亚伦斯的肚子开始抗议。他们很幸运地结交了一位大方的酋长,购买到了许多补给。 而高弗雷的帐篷在赛马场正中心。亚伦斯掀开帐篷的时候,高弗雷面前的地毯上居然摆着一具被剥光的尸体,而叔叔本人就像某位外科医生一样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身体四肢。 “高弗雷叔叔……这不是,呃,那些酷似龙族的杂种么?” “嗯。”高弗雷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极大的困惑,他忽然又说道,“替我拿短剑来。” 亚伦斯把短剑递给了他,然后高弗雷突然把剑插进了尸体的眼睛里——然而,他却愣住了,仿佛着了魔一般,瞳孔一瞬间放大,脸色惨白,握着刀柄的手不住颤抖。 “怎么了怎么了?!”亚伦斯焦急地问道,他赶紧把叔叔和刀子分开。 过了老半天,高弗雷才恢复了正常,说道∶“魔鬼。这些人的眼睛里隐藏着魔鬼。” 高弗雷脑海里闪电般闪过无数的影子∶一个长着蝙蝠翅膀的黑影,它在烟雾里若隐若现,伸着巨大的利爪,发出险恶的低吼,并且有一双暗金色的眼睛。 而更可怕的是,它竟然还在试图侵入他的意识! “这是极其邪恶的力量……我认为这些蒙面人不是龙族,此前我还怀疑他们渡过了布隆萨斯群岛密布的海域,企图直插王国后心的南方。现在看来,事情并没那么简单,这些蒙面人在攻击我们的时候就已经是死者了。”高弗雷不安地说道,他站了起来,挥手示意亚伦斯跟着他。 他们从帐篷出来,离开营地,离开赛马场遗迹,亚伦斯有些忐忑,他并没有理解叔叔这些话的意思。 之后他们到了一座金字塔形的神庙外围,这里有几个士兵正在用镐子进行紧张的挖掘。 “这里是什么地方?”亚伦斯问。 “我猜想,应该是古代巫师们的集会场所。”高弗雷回答道,“此前我们偶然发现了这里,在这里找到了大量的黑巫术法器,你看看里面就知道了……” 他们打着火把走进神庙,这里有着和波黑曼的行宫类似的腐烂气味,透过火光,亚伦斯看到墙上有很多毫无立体感的原始壁画,它们所描绘事物同样令人感到极度的不适∶ 墙上到处都是眼睛。几个赤身裸体的人类正在朝着眼睛跪拜,天空的月亮也是眼睛。还有一些穿着黑袍的巫师,他们的脸被尖尖的异端面罩所遮挡,他们用匕首挖着一些全身涂成深蓝色的牺牲者的眼睛。有的巫师在金字塔顶端吟唱,另一幅画里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它就像天空中的月亮,自夜幕的群山中升起。然后一些看起来死去的人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睛流出鲜血。 神庙里堆满了人头骨,还有各种不知名的古老生物的风干内脏。亚伦斯走到角落的时候还险些碰到什么物体,他抬头,光亮映出了一张干枯的人脸——它的眼睛里镶嵌着类似爬虫类眼珠的红宝石。 亚伦斯忍不住骂道∶“见鬼,我们居然在这鬼地方附近扎营!” 高弗雷的目光却落在了一段石刻上,上面是用不知名的象形文字和古贡多莱文来书写的。 他轻轻拭去灰尘,念道∶“为世间唯一帝王献上困锁灵魂之双眼;愿您的苏醒赐予吾等洞察尘世之双眼;在末日降临之时睁开审判异端之双眼……呼唤悼亡者之援军,助我等完成大业。” 这似乎是某个古老邪恶宗教的祭文。这座古城的英雄传说背后可能隐藏着更为恐怖的黑暗秘密。 高弗雷猜想道∶“事实上,我认为当地人带我们来这里驻扎,似乎是想要暗示我们什么。也许,还和波黑曼有关系。” “怎么说?” “首先,你看看壁画里的人,那些进行黑巫术的巫师和牺牲者,他们要么在手舞足蹈,要么狂笑不止,还有的人则露出了惶恐不安的样子。” 看到这里,亚伦斯不禁想到了波黑曼,他的行为极度怪异,总像是回避着什么,似乎和壁画里那些失心疯了的人有着极高的相似之处。同样的,此前那些疯狂的蒙面人也像是受了诅咒一样,无谓生死。 “还有,”高弗雷又把火把举向了别处,这会儿,更惊人的发现出现了,“地上有暗红的血迹,还有篝火的遗迹,如果推断得不错,这是最近一个月内留下的。墙上还有些记载仪式内容的部分被人擦拭过,上面描述的是一种让死者复苏的巫术。” 亚伦斯顿时恍然大悟,“有人在一个月前来过这里,并且……并且施展了墙上邪恶的巫术。也许……”他突然一打响指,“对了,难道那些类似龙族的杂种是他弄出来的?” 想到这里,亚伦斯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会不会这意味着,波黑曼挖了一些人的眼睛来做什么仪式,甚至为了什么异端邪神的力量而害自己变得神神鬼鬼。 “这只是猜测罢了。” 高弗雷握紧了拳头,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往坏的方面想,他咬紧牙关,苍老的胡须禁不住冷颤,最后无奈地说道∶“我宁愿相信是有人以他的名义作恶,毕竟波黑曼……他,是我的朋友,是一起上过战场,有过生死之交的朋友,我不相信他真的会害我们。” 高弗雷的记忆回到了很久以前的过去∶ 年轻的高弗雷遇到了同样年轻的波黑曼。那个时候,波黑曼绝不是现在这副病怏怏的模样。他是漆黑的暴风,身着黑底白蝎头的战袍,戴着具有压迫感的铁盔,骑着披黑甲的战马一路前行。 人们说他就像古时候的“黑王子”那样,常常手持一把焰形巨剑,带领骑士们席卷沙场。当年正是在银沙城下,波黑曼身先士卒登上了莎伦人的城头,高喊着∶“吾等誓为诸神而战!”一连拿下了十余人的首级,但不幸还是被长矛刺伤了腿,而对手又是沙漠有名的武士,是高弗雷的苦战之下才将他救了出来。 从那以后,波黑曼就常说,自己将来有一天也要用生命来报答那位罗斯里克的高弗雷。 然而现在…… 高弗雷不敢相信。 “我一定要去寻找这背后的真相,将你从痛苦中解救出来,老友。”他说道,“而遗憾的是,你我之间却非打一仗不可了。” 第188章 苦修士 “尊敬的埃米尔·波黑曼,我们萨尔斯人的大维齐尔……今日吾等银沙臣民正面临着莫大的威胁,那位来自罗斯里克的高弗雷无时不觊觎着埃米尔大人的领地。他违背国王的誓言,更是一个凶手、野心家,我们必须对他进行惩罚!” 波黑曼的行宫里来了一位苦修士,他的名字叫安东,是一个萨尔斯人。他脸上有老年斑,眼角一圈鱼尾纹,身体又高又瘦,像根竹竿,仿佛一吹即断,他戴着修士们常常戴的黑色风帽,老是捧着一本破旧的古书,没人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在此前,安东也频繁进入波黑曼的行宫,因此门口那些守卫们也都认识这个神秘的修行者,知道自己的领主非常器重他,认为他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 渐渐地,安东不仅再是波黑曼的“心灵导师”,他从一开始建议他的“埃米尔大人”争取元老院的大祭司职务,到现在开始涉足波黑曼领地的政务,他的地位越来越高,焕然成为了实际上的银沙城埃米尔。 波黑曼也的确再难以处理政事,他越来越虚弱,梦游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恐怖的灵异事件让他长期如堕冰窖,面色近乎死者。 此刻,他就像睡着了一样,半眯着眼睛,似乎听到了安东的话,他翕动着双唇,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大人,魔鬼已经快要夺走您的灵魂,如果您再不让自己的身体处于神圣王都的大圣堂内,您真当要万劫不复了!”安东修士突然大声道,“您需要做出决定,这是一个让您得到国王重用的机会,如果您击败并抓住了高弗雷……” “别说了!”声音回响在大厅里,波黑曼艰难地打断了他的话,努力用那双灰蒙蒙的双眼盯着他眼前的苦修士,“高弗雷是我的老友,这是误会,这是恶魔的陷阱……我会亲自和解,并且……并且,我不甘心再被恶魔摆布,我需要高弗雷的帮助。” 安东听后气得嘴唇发紫,当即反驳道∶“高弗雷就是魔鬼!他已经失去了罗斯里克,现在他急需要边远的银沙城来立足您知道吗?!” 而波黑曼只是咳嗽了几声,唤来了一名侍者,“给我,给我一杯水,不要放香料,加点罂粟奶就好,我想睡一会儿,我逝去的妻子和女儿在梦里等我……” 看到领主漠不关心、一昧妥协的态度,安东愤怒到了极点,但他毕竟是多年进行着神秘修炼的苦修者,很快就克制了怒火,只能选择放弃劝说,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是为您着想啊,埃米尔。” 在局面一度僵持的时刻,一件突发的事情将天平的平衡给打破了。正当安东即将失望地离开前,一个士兵却突然来报∶“大人!大人!高弗雷的军队已经带着攻城器械兵临城下!” # 此时此刻,银沙城的居民都紧急逃进了城市里。出于骑士风度,高弗雷禁止部下袭击他们,让他们安全逃进了城门之内。 但那之后,高弗雷的老谋深算立刻显露了出来,他当即下令截断一切前往城市的商道,占据每片绿洲的湖泊,并且布置长弓手在前往河流的道路上狙击前来打水的人,当然,高弗雷并不是真的射杀他们,而是当做一种警告。 他的目的是不断向波黑曼施加压力,迫使波黑曼出城谈判,因此并不急于进攻。他深知银沙的百姓必然站在波黑曼一边,敌众我寡,贸然进攻恐怕会损失惨重。 出乎意料的是,波黑曼本人并没有出城谈判,伴随十余骑人马前来会面的却是上次送高弗雷他们出城的丑陋修士安东。 高弗雷愈发认为银沙城内发生了什么变故,此前他便怀疑波黑曼被某些阴谋者控制了,他很快就决定要从安东口中套出更多的情报了。 而对于安东来说,高弗雷军队的示威却正中其下怀。 他们在城外双方弓弩手的射程以外的位置会面,这里的地形一马平川,无法藏匿任何伏兵,甚至连生命力极强的千岁兰都无法看见。 高弗雷全副武装地站在安东的面前,他的第一句话便是不留情面的质问∶“告诉我,为何波黑曼老友不敢来见我?” 安东冷冷回答∶“我们的埃米尔收留了尊贵的大人,但是您却以怨报德,进攻埃米尔的城市,我们的大人不再信任你了。” “那是因为你们袭击了我们!”随高弗雷而行的亚伦斯突然插嘴道,“我们本来受你们领主之托,去解救你们的士兵和平民,结果却等到了一群要置我们于死地的怪物!哪里有什么待救的平民?” “我们怎么知道袭击平民的队伍里有怪物?” 安东竭力否认,罗斯里克一方也步步紧逼,然而这正是安东所期望的,他希望高弗雷强硬,希望高弗雷与波黑曼反目成仇,这样就能让波黑曼下定攻击的决心! 谈判自然而然是破裂了,但是安东傲慢的态度也让高弗雷起疑。 高弗雷曾故意发怒来试探安东∶“别打岔了,立刻告诉我,为什么是你,而不是波黑曼来见我?”他把带着旗帜的长矛用力插在地上,任凭大风扬起风玫瑰的旗帜,摆出了挑衅威胁的态势。 也许是看到高弗雷叔侄等人气势汹汹的样子,真的害怕他们会对自己不利,安东身旁一名骑兵立刻说道∶“大人最近常常为妻子和女儿的离去而痛苦。而明天正是她们的忌日,你们却要在大人的伤口上撒盐,你们的良心又何在?如果你们尚存有骑士的良知,你们就应当立刻退兵!” 安东狠狠瞪了这个冒失的士兵一眼。 高弗雷一惊,“愿诸神保佑,这是怎么回事?”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也的确因此而感到愧疚,他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过分进逼波黑曼了。 此时,安东却阻止那士兵继续说下去,挥手道∶“今天谈判到此为止,我们很遗憾,但我相信一旦开战,最后被粉碎的必然是你们罗斯里克人。” “不,”高弗雷忽然脱下了自己的手套,扔在地上,“告诉波黑曼,我们撤兵,改日再战,以我的手套起誓,我高弗雷从不趁人之危。” 安东此刻脸色的惨淡可见一斑,他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毫无血色,他知道,他希望罗斯里克人主动开战的计划落空了。 “走。” 苦修士等人立刻扬长而去,而他的态度却引起了高弗雷的怀疑。 “难道我们真的就这样放过他们吗?”一直忍耐着的亚伦斯终于忍不住爆发,“我们虽然人少,但绝对不会惧怕波黑曼的士兵!” 高弗雷看着他,笑而不语,心里却暗道∶“艾伦啊艾伦,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那么现在,高弗雷对局势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断和了解,他已经心中有数,就只差一个证据来证明自己的猜测了。 如果他想的没错,他的老友此时正可能面临着生命的危险。 时间,真是不多了…… # 回到“七帕夏之城”,高弗雷却好像迟迟没有行动,派去执行任务的士兵也全都调回来了,除了安东对此很气愤外,另一个不满的人就是亚伦斯了。 他在古城另一处广场的大帐里踱来踱去,时不时唉声叹气,又时不时握拳发狠,他还在为着不能教训波黑曼而感到遗憾。在他看来,什么波黑曼妻女的忌日纯粹就是幌子,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证明,只能兀自推测。 亚伦斯一想到自己在那次沙尘暴中险些被掐死,又差点被战象踩死,便气得火冒三丈,他希望尽快复仇,况且如果证明波黑曼与龙族有勾结,那更是为民除害的好事! 侍从普罗门和已经成为亚伦斯小侍女的尤莉娅不禁为主人的暴躁而担忧。两人相视一望,额头流下冷汗。 此时此刻的尤莉娅终于换上了体面的衣裳,那些老女佣替她把乱蓬蓬的金发梳理整齐,绑成一条漂亮及腰的长辫,小脸也洗得干干净净,愈发焕发活力。与其说她是亚伦斯的侍女,倒不如说是他的妹妹,她就像一位小公主那样惹人怜爱。 尤莉娅推了推普罗门,“小普,你劝劝亚伦斯大人吧。” 普罗门擦干冷汗,说∶“少爷,我觉得吧,”实际上他看着他的主人已经来来回回兜了不知道几百个圈子,本来就有点看不下去了,“我们应该相信高弗雷大人的决断,我也觉得此事有蹊跷,那天你我都看到波黑曼那病怏怏的样子……” “别说了!”亚伦斯烦躁之余哪有心思听下去,“谁知道是不是他装出来的,谁知道他的真面目是怎样的?” 说到这里,亚伦斯忽然像是被自己无意说出的话给点醒了,他猛地一拍手,大声道∶“对啊,我亲自去揭开他的真面目!” 普罗门和尤莉娅两人同时一个激灵,心说坏了!主人又有什么可怕的计划出现了。 果不其然,亚伦斯像五六岁大的孩子抢到糖果一样开心,他立刻左手环住普罗门的脖子,右手搭上尤莉娅的肩膀,左拥右抱,一脸坏笑,然后洋洋得意地说∶“我们要想办法混进城去,劫持波黑曼,逼他吐露实情!啊,棒极了,以波黑曼的威望,一旦被劫持,整个银沙都要不攻自破!” “使不得啊,少爷!相信我,你一旦被抓,整个风玫瑰家族都完了啊!”普罗门和尤莉娅两人着急得直跺脚,亚伦斯却完全不在乎,我行我素。 “不会的不会的,老僵尸抓不住我的,只要你们肯配合我,我跟你们说啊,我有个大计划!”他低声在两人耳畔说了一些东西,弄得普罗门沉默不语,尤莉娅花容失色。 “就是这样,我们明天就开始行动!”亚伦斯迫不及待地要准备起东西。 普罗门和尤莉娅一同摇头道∶“这回真要完了。” 第189章 波黑曼的眼泪 第二天,在听到高弗雷撤军的消息后,波黑曼长久凝立。 他倚靠在冰冷的石柱边缘,为一场灾难的解除而松口气,又同时有一种矛盾的失落感,他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一生都毫无意义了。 波黑曼看着角落里,被灰尘和蜘蛛网覆盖得脏兮兮的黑色铠甲——那是他曾经年少时的骄傲。盔甲上的那条白蝎变得不再凶猛,毒刺似乎迟钝了,它此刻也像他一样腐朽衰老了,沉默得如同老者一般,它见证了波黑曼悲哀的一生。 他感到一无所有,家人离他而去,朋友再也不能理解他,他待在王国荒凉的沙漠边缘枯萎发烂,他总是坚守信条,现在回到王都的幻想似乎也已破灭。 “你陪伴我戎马一生,吾妻。我知道你在看着我,但那个恶魔,不达到目的便不会给予你真正的生命……”波黑曼对着漆黑的盔甲自言自语,如若有外人看来,这样的景象实在怪异异常,也许他早已精神错乱。 波黑曼轻轻拭去灰尘,扬起的颗粒呛得他咳嗽,他继续说道∶“原谅我很久没有打扫,我实在心慌意乱。我知道自己不该做那样的交易,那是魔鬼的陷阱,会夺走我的灵魂,但我真的……真的太想你们了,我在墓穴里苟活,呼吸着浑浊的空气。吾妻,还有我亲爱的女儿茜贝拉,我是多么希望你们能活过来啊。” 火盆幽暗的红焰给这位衰老的埃米尔带去最后一点温暖。恍惚中,他在火光映亮的铠甲光泽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那个曾经被称为“黑王子”的波黑曼。 # 透过孤独的火。 他仿佛听到竞技场上鼎沸的人声。 越来越多的东西开始出现,他在刺眼的亮光中看到了皇室招展的王冠彩旗,四方的看台上坐满振臂欢呼的观众。他们有丝绸长袍的贵族,有亚麻布衣的平民,国王、皇后以及元老院的人坐在看台的正西,一向戴着黄金假面的大牧首和祭司团的人在看台的东边。 那是几十年前的时候,波黑曼第一次参加王都的骑士比武,他从没有见过如此盛大的排场。 宫廷乐师们演奏欢快的风笛。伴随乐声而来的是簇拥在道路两旁的那些迷人的侍女,她们蹦蹦跳跳,喇叭吹出五彩纷落的丝条,有的人为自己喜欢的骑士献上娇嫩的鲜花,替她们尊贵的女主人递上精致的丝绢手帕。 来自王国各地的骑士就这样高傲地穿过这些女孩的包围,他们往往穿着雕花的铠甲,头盔上插着华丽的孔雀羽,他们的腰带是金色的,战马的马甲绣着家族的族徽。他们的侍从替主人高举飘扬旗帜的彩色骑枪,另一些侍从则在骑士的面前铺下红毯。他们的阔绰令女孩们欢呼,有的人拉开面甲微笑,也有的骑士实际非常丑陋粗俗,说着下流段子,引来的是一阵嗤鼻。 那时波黑曼紧张得东张西望,这样的奢华令他眼花缭乱。 他不过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贵族罢了,凭着在各地比武大会中的出色成绩才获邀参加国王举办的比赛。 也许,那时候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场比武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 那时候他遇到了一位强劲的对手,那个对手的身材并不魁梧,却灵活异常,挥舞的剑像流星划破天际,动作也比灵猫还要迅捷,击败了一个又一个的挑战者。 “你的剑术和谁学的?”波黑曼问道。 “我父亲。” 奇怪的是,对手的声音却仿佛女子那般清脆。 整个竞技场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波黑曼对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置若罔闻。他盯着面前戴着遮面头盔的对手,深吸一口气。 波黑曼却出人意料地丢下宝剑,从战马上下来,说道∶“我输了。” “你不是还没和我打吗?” 波黑曼淡然说∶“我不和女士决斗。”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没有任何骑士能以如此优雅的步伐令我着迷。” “是吗?” 万籁俱寂。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的对手缓缓脱下了头盔,那一刻,远方的长风吹散她金色的头发,即便是国王与皇后也黯然失色。 她孤傲地站在那儿,身后是火焰燃烧的天空,夕阳点亮她的脸颊。脚下,无数倒下的骑士在呻吟;面前,唯一站着的对手在看着她。 她一身素白的战袍,像白色的女王。 他一身漆黑的盔甲,像黑色的王子。 她说∶“你是第一个看出我是女孩的人。我期待下一次的战斗。” 波黑曼似乎闻到了郁金香的芬芳,那是她的发香吗? “圣巴利安的阿丽莎。”她说。 “银沙的波黑曼。”他回答,“不过,莎伦皇帝夺走了我的银沙。但总有一天,我会要回来。” 从此,王国的各地的竞技场大会上总会出现一黑一白两位骑士的身影。他们永远都是对手,黑王与白王,永远不分胜败。 “你变迟钝了,你在退后。” “原谅我不能对你全力以赴……” 他们有时候更像是盛大晚宴上的舞者,他踏着舞步后退,她迎着剑锋前进,旋转之时,盛开的下摆化作圣洁的百合花。波黑曼常常看着阿丽莎纯净的双眼,那里仿佛隐藏着世间最蓝的大海与天空。 他喜欢她挥舞的瞬间,喜欢她英姿飒爽的样子。他真的很想很想永远这样看着她。 “只有一件事能让我全力以赴,那就是喜欢你。” 再到后来,竞技场上的舞者变成了婚礼上的舞者,她的白色铠甲变成了雪色婚纱,白色的女皇终于成为了漆黑太子的皇后。 然而,波黑曼永远也猜不到最后的结局。 慢慢地,在埋葬喧嚣的宫殿里,他的声音变成了哭泣,他用袖子擦着眼眶的热泪,他脸上的皱纹就像沟壑,泪水顺流而下,他低声呼唤她的名字,“阿丽莎……”一遍又一遍擦拭着盔甲,最后,他抱着盔甲痛哭流涕,像垂死的老人,在黄昏里怀念过去的黎明。 他不愿回忆起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在脑海里不停闪过一个可怕的画面∶金色双瞳的恶魔张开利爪,刺穿了她的心脏。 “不不不不不!” 波黑曼的所有美好回忆统统破碎,他恍然间回神之时,他猛然发现,面前的铠甲,动了。 金属连接的关节喀喇喀喇地响,抖落下灰尘,铁片剧烈地震动,像爆裂一般,手指握紧又松开,仿佛摸索着什么。 波黑曼却越来越激动,声音变得颤抖,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支撑自己站起来,“是你吗?阿丽莎……” 忽然,盔甲摸到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身后的匕首。 而头盔的缝隙里,出现了一双恶毒的赤红色眼睛。 # 也许银沙的百姓都知道今天是波黑曼妻女的忌日,黄昏的街上冷冷清清,除了那些不懂规矩的外地商旅外,没有人在街上叫卖。 血色的残阳将远处的高塔和穹顶寺院化成漆黑的剪影——在当地萨尔斯人的观念里,黄昏与黑夜交替的一瞬间,太阳完全陨落之时,便是光明之神沉睡的时刻。黑暗之神开始主导世界,因此沙漠死灵纵横,一切凶残可鄙之事常常在夜间交替的刹那发生。 但人们追悼亲人也常常在这逢魔时刻,执掌银沙城已久的波黑曼也入乡随俗,每年妻女的忌日都会在黄昏时分进行追悼。 亚伦斯很轻松就打听到了这个消息。 此时此刻,亚伦斯、普罗门和尤莉娅三人化妆成了贫苦的朝圣者。除了尤莉娅之外,两个人都给自己弄上了一副夸张的大胡子,用灰尘把脸抹得像刚从矿场爬出来似的,衣服又宽又破,风帽皱得像踩扁的蘑菇。 由于波黑曼一向敬重宗教人士,这也影响了整个城市,假扮成清贫的朝圣者最容易博得守门士兵的同情,因此混进去并不是很困难。 “少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四处走走,找找机会……嘿,你们看,那里有很多人。” 普罗门和尤莉娅很无奈,原来主人压根没有详细考虑混进来之后做什么,除了见机行事外就只有碰运气。 亚伦斯打了个响指,说∶“看我的吧!” 黄昏正好是城外办事的公民回城的时候,也是旅人游玩归来的时候。他们正好遇上了归来的人潮,于是亚伦斯借机跟那些看起来健谈的旅行者打成了一片。 “嘿,你们看起来像是内陆来的,朋友。” “是啊,在银沙能买到更多柔软的丝绸,我们来这里很多次了……嗯,那么,我猜猜,你们是来朝圣的?” 亚伦斯点点头,装模作样地摸摸胡子,显得自己很高深莫测似的。 “没错,可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走。”说着,亚伦斯悄悄地凑近那些旅行者,“呃,说来惭愧,我们一直听说银沙领主波黑曼大人的夫人生前德行兼备,连元老院都想封她为圣人呢!我们这次就是慕名为埋葬夫人的圣殿添添香油的,但我们这是第一次来……” “早说嘛!不识路找我们就对了,我们几乎把这里的街道都给背下来了。你去的那个圣殿附近还有家全莎伦斯坦地区最好吃的石榴鸡餐馆!我跟你说,那脆嫩的鸡块和番红拌饭,再淋一层石榴酱……” 热情的旅行者很快就侃侃而谈,不但把圣殿怎么走说了几遍,还把整个银沙城哪家旅馆的床舒服,哪家酒馆的酒好喝,连哪个风月之地的姑娘最漂亮都讲得如数家珍。 “看看,学着点。”得到情报的亚伦斯吹着口哨大摇大摆上路。 “尤莉娅,”普罗门哭丧着脸对同病相怜的小侍女说,“我老家瓦兰廷有句谚语,叫‘战马是装模作样扬蹄子的时候不小心摔死的’,我担心主人迟早有一天出事……” 尤莉娅也认真地说∶“可他救了我的命,会不会出事我都要跟着他。” “嗯,我也一样。”普罗门按着藏在灰斗篷里的剑,他告诉自己,无论怎样,赴汤蹈火也要保护主人,“哎,也许这就是我愿意追随他的原因吧。他莽撞,但是并不傻,好吧……至少他是真的很勇敢。” 随着天色完全黑暗,三人发现一路上都有好多点燃的巨大火盆,它们摆在十字路口的中央,腾然跃起的火种将四周映得透亮。 夜市的广场上还有一些神秘的僧侣在挑战赤脚穿行烧红的煤炭堆,听旁边的人说,这是“真火的试炼”,只有意志最坚定的人才能安全通过。 僧侣们念着不知道是何等教派的经文,双目微闭,抛洒着鲜红的玫瑰花瓣,清风吹过,漫天飞红。 一向心地善良的尤莉娅十分担忧这些挑战者,她蜷缩着双手,口中默默祈祷,眼睛一刻也没离开他们的双脚,当煤炭上的火焰突然高高窜起的时候,她低喊着“加油加油”,当挑战者成功通过,她又道了声“谢天谢地”,然后忍不住开心地拍起手来,咯咯笑了。 “这是个有趣的地方。”亚伦斯喃喃地说,“要是我能拥有这里该有多好。” 尤莉娅仍然沉浸在刚刚的兴奋之中,小女孩毕竟是小女孩,对神奇的事物总是有一种好奇心,“真不知道那些老伯伯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一点儿也不怕烫,也许是他们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吧!” 亚伦斯听了莫名起了一股倔劲,大概就是想出出风头,说∶“这有啥呢?意志坚定就会没事对吧,哈,我也可以!” 说着他立刻踢掉靴子,推开围观的人群,尤莉娅和普罗门顿时脸色一变,赶紧一人抓住一个肩膀阻止他犯傻。 “使不得啊!少爷,你的脚会瞬间像烤熟的石榴鸡一样的!” “是啊是啊,我只是说说呢,不是说主人您的意志不坚定啦!” 在路人看来,这景象颇为奇怪,一个小女孩和一个朝圣者拔河似地拉着另一个朝圣者的手。一个鼓足了气要往火堆里跑,另外两个拼命也要阻止他。结果,那个下定决心跳火坑的家伙还是不顾阻拦,给扯裂了袖子,站在炭火前。 然后他大声说∶“身为一位虔诚的朝圣者,我要挑战真火的试炼!”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什么珍稀动物呢。大概从古至今也没有哪个搞潜入的人会这么高调张扬了。 而此时,之前成功跨过火坑的神秘僧侣也没有对亚伦斯的莽撞而生气,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对同伴们说道∶“我感觉此人似乎有一种……嗯,说不出的奇怪。我倒是很好奇他能不能跨过去。” “怎么说呢?” “我感觉这个人,非同一般,值得关注。” 就在亚伦斯踏上炭火的一瞬间,烈焰化成凶猛的火舌,贪婪地舔舐了他的全身。 第190章 真火的试炼 火焰噼噼啪啪地燃烧,散发着类似烤焦的味道。 人们惊诧地看着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亚伦斯不顾阻拦地要参与“真火的试炼”,然后几百年来都闻所未闻的事情发生了——火焰莫名地剧烈升腾,冲天而起,把亚伦斯完完全全给吞没。 由于事发突然,人们反而鸦雀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个小女孩令人心疼的哭声。 “亚伦斯大人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对吗……小普,你快去救救他啊,救救他啊!” 她捂着脸低声哭泣,担心她的亚伦斯大人真的就这样死掉了,她好害怕,知道死掉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她的声音稚嫩而无助。 可普罗门又能怎样呢?他自己也不愿相信啊,谁又会料到火焰会自己变大,而且还丝毫没有减弱的样子呢? “不会的不会的,尤莉娅,人们不是说意志坚定的人就能通过真火的试炼吗?你看少爷那么勇敢,他冒着生命危险救过你啊,他善良又正直,还那么年轻,伟大的诸神会保佑他,他一定不会有事的!”话是如此,普罗门自己也乱了阵脚,他想着要给哭泣的尤莉娅擦干眼泪,但是又觉得不妥,紧张地把手伸过去吧,又不好意思地收回来,只好吞吞吐吐地说,“啊,我去打水救火,马上,我马上就去!” 人群乱成一团,奇怪的是今天竟然没有警备队维持秩序,大家手忙脚乱跑去市集中心的水池里打水。那场面颇为壮观,什么陶罐、帽子乃至无用的竹篮都带上了,他们纷纷嚷嚷,一个倒霉的行人被撞倒在地,刚爬起来想骂几声,结果又被后面的人撞倒了,半边身子掉进了大水缸里。 这简直比皇宫着火更加要紧,周围的店铺老板都好奇地看着他们,嘟囔说:“啊,难道大广场又失火了?还是马戏团的狮子被火烧到屁股到处咬人了?” 忽然这时候—— “等等。”那些通过真火试炼的僧侣的当中一位说话了,“那团火焰中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变化……” # 高弗雷在营地里休息了一整个白天,直到夜晚降临的时候,他才悠然醒来。 此前,他一直默默做着准备。撤军并不是就此放弃围城,恰恰相反,高弗雷的目的是让对手掉以轻心,在最合适的时机一举夺城。 高弗雷早就怀疑波黑曼受制于人了,尤其是在看到那苦修士安东古怪的神情之后——更坚定了想法,他想要赌一把。 况且他也并不是愚蠢的,他清楚地知道,他们需要一个安身的地方,否则最终的下场必然是悲惨死于荒漠。而银沙就是最合适的选择,在第一天进入城市的时候,他就注意到银沙强于贸易而疏于军事,守军大多安于现状,缺乏训练,绝不是罗斯里克人的对手。 于是,他安排人手将投石机推到银沙附近的土山后藏好,等攻城部队正面破城,他再悄悄从另一面架云梯上墙,夜袭银沙,打对手个措手不及。 而此刻,所有的罗斯里克人都已经磨好了剑,整个大赛马场都是璀璨的火光。高弗雷看到他们坚毅的脸庞,热火在利刃淌下流光,战士们早已准备好为牺牲的同伴复仇了。 “诸神庇佑。”高弗雷穿上链甲袍,将宝剑收进剑鞘,亲自高举风玫瑰大旗,神威凛凛地站在观众台的最高位。 他问道:“诸位,你们是否知道今天我们目的为何?” “当然是攻下银沙!报仇雪恨!”众人大喊道,乒乒乓乓地敲打盾牌,金属的声响颇有节奏感。 “我们还不仅于此!”高弗雷提高音量,“我们还要解救波黑曼于小人的阴谋之中。诸位,罗斯里克人绝不是卑鄙的,我们维护正义,坚守信条,尽管我们被迫流亡,遭到王室的误解,受到小人的陷害……但我们无愧于心,我们宣誓效忠王室,那么我们就应当去做正确于王国之事!” 高弗雷看着他的部下们,火焰倒映在他眼中,他的声音拥有着看不见的力量,像大海的浪涛奔涌翻腾,猛烈拍打岸边的礁石。 “我们罗斯里克人始终战斗在王国的最前线,我的兄长阿尔温是在对龙族的战争中死去的,我的三个弟弟和他们的孩子是被龙族掳到那沉没之地,下落不明的……”他指着脸上那道撕裂唇间的伤痕,话锋陡然一转,“我们出生入死,捍卫王国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罗斯里克人的荣耀啊,为了对得起国王赐给我的金腰带和金马刺啊,为了光荣地去面对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剑和矛,血与火……直到我们将来站在他们的身旁,也可以骄傲地告诉先辈们,我们不负众望。”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高弗雷其实很疲惫,疲惫得想要躺下,气息从未如此沉重过,多希望就此长眠,追随阿尔温的脚步离去。 但是他没有表露出来,他深知自己的使命,他不能让人们看到他的软弱。不能。高弗雷是所有人唯一的希望,是支撑着一切的大梁,他只好用苍老的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挥舞旗帜。 好让所有人看到,风玫瑰永不凋零,风玫瑰依然绽放。 在场的许多人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们也曾经历过那场与龙族之间的生死之战,然后亲眼见证着风玫瑰家族的衰弱。又一路追随高弗雷一起,他们带着家属远离故乡的玫瑰谷,冲破雇佣兵和贪婪小人的围追堵截,深入大漠的不毛之地。 大家都是共同患难走到今天的。他们敬重高弗雷,因为高弗雷会与他们同甘共苦,会为了每一个人的牺牲去拔剑,毫不犹豫割断对手的喉咙。他们相信他,每到一处便会将他的故事传扬,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可敬的主人高弗雷是世界上最勇敢最正直的骑士。 “风玫瑰永不凋零,我们誓死追随高弗雷大人!”他们喊着,亲吻剑鞘,为他祈祷。 而高弗雷却说:“不,你们要忠于王国,要对得起战死的先辈。我们此刻是要解救国王忠诚的骑士波黑曼阁下,而不是去杀戮,城破之后绝不可惊扰百姓……” 忽然这时候,高弗雷又想起了什么,不禁一顿,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赛马场上的人都感到事情不妙。过了很久,他才问道:“亚伦斯和普罗门上哪儿去了?” “今天一大早就离开了,说是要去透透气。” 哦不,见鬼。 高弗雷仿佛又老了几十岁。 “看来,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 光亮在扩散。 它如利剑刺破黑暗,又爆发出灼热的力量,吞噬一切。 很多很多杂乱无章的画面在亚伦斯的眼前闪烁——似乎是很遥远很遥远的景象: 他看到了一片原始森林,直插云霄的参天大树拔地而起,树上有精致的树屋,窗户旁还有精灵弹奏竖琴,歌唱着不知名的古老歌谣。 他还看到了一片大陆,奇怪的是,过去他在地图上从来也没见过。它连接着北域绝境乌塔尼亚的西北角,穿过漫长的冰冻山脉和苍雪丘陵,地面陡然间开阔,四周弥漫着阴霾,许许多多的房屋隐藏在雾气中。 这一切都令人震惊!他不由惊呼。 就在雾都的深处,亚伦斯的眼前又出现了一棵大得可怕的世界树——它的树干比十几座城市加起来还要宽广,比雄伟的克列昂山峰更加巍峨,它将天地相连,无边的树冠撑起整个世界,在地面投上巨大的阴影。数不清的亡者沿着世界树斑驳的脉络攀爬,一条展开双翼的黑龙盘踞在错节的根系,贪婪吞噬着死者的灵魂,它恶毒的眼睛就像月亮一样庞大。 “最后之日……预言之子……”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沙哑的声音在呼唤,“醒来了……天启……它即将到来……” 该死的,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亚伦斯的心脏在怦怦直跳,他一连串发问,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奔跑,想要远离那座雾都。 忽然,世界树的根系开始疯狂蔓延过他的身旁,发出数百万道雷电同时轰击的恐怖声响,令他猝不及防。尘埃中,根系掀翻大地,摧毁房屋,像巨蟒横行大陆,以极快的速度横跨风暴之海,扎根在乌塔尼亚和布隆萨斯冰封的海岸。 亚伦斯眼前不停闪烁着火光,他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月亮一分为二,像一双眼睛的血丝破裂,溢出鲜血,最后爆炸成无数流火坠落夜空,轰隆轰隆,将精灵居住的森林化成火海,河水染成猩红。 一切生灵都毁灭了,森林也移为荒漠,歌声戛然而止。 亚伦斯冷汗直流,多么可怕的景象,这仿佛是末日审判的画卷,那席卷世界的沙尘暴正要将他吞没,呛得他窒息。强烈的视觉冲击几乎令他精神错乱了,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 只听某人说道:“汝必将肩负使命,在黑暗远方前行……” 刹那间,一切景象都崩塌碎裂,卷入虚无,仿佛从未发生过。 “刚刚那是?” 亚伦斯怔怔地站在原地,待视力恢复正常的时候,他却看到了一大群张大嘴巴,一脸震惊的民众,他们的手中捧着各种装满水的容器。 “亚伦斯大人!” 有人在叫他,他仍然稀里糊涂。 之后,像是一只小动物突然飞扑到他的怀里,亚伦斯措手不及。 是尤莉娅。他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我没死,刚刚的一切都是他妈该死的幻觉,他想到。 “啊,你没事,少爷,”还有普罗门,世界末日没有真正发生,实在是太好了,“感谢诸神,那该死的传说是真的……果然鲁莽,啊不,坚定的信念能够通过挑战。” 尤莉娅也紧紧抱着他,眼泪都快要打湿他的衣服了,“亚伦斯大人,你不要再冒险了,那可不是勇敢,那是犯傻!”她不停责备,还说了好多好多遍自己担心他。 亚伦斯也实在是感到抱歉。 但一方面,亚伦斯实际上也不想再体验一把被世界末日杀死无数次的可怕感觉了。 光是一想到那情景,他就会怀疑自己已经死去,肉体蒸发,灵魂煎熬,到了另一个世界。 可,那些景象真的只是幻觉?那个奇怪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困惑,亚伦斯思考着,还是暂且放一放不提,等办好正事再讨论。 不过人们早已议论纷纷,对亚伦斯没有被火烧死感到不可思议,关键的是,火还自己变大又熄灭,而亚伦斯却毫发无伤。也许是火焰虽大,但压根就没有烧到他? 一些小孩子“哇哇哇”地叫,称呼他是“魔法师”,还有些萨尔斯人惊讶得手中的水桶都打翻在了地上。提着菜篮或罐子的妇女向周围的人到处传说,什么有个魔法师不怕火啦,什么他能把火焰变成太阳又熄灭啦,引得路过的驼商都好奇得忍不住往人群里挤……事情越闹越大,亚伦斯终于感觉到自己过于张扬了,再不离开恐怕得出事。 普罗门悄悄对他说:“少爷,不如我们还是避避风头吧?” “嗯。有道理,我们姑且战略撤退,毕竟正事要紧。” 实在是心烦意乱,亚伦斯想着,之前的莽劲彻底消失,甚至有点后悔刚刚的冲动,他低声对尤莉娅说:“我们走吧,我没事,等会儿把警备队引来就不好了。” 尤莉娅点点头,之后三人急匆匆远离人群,装作什么也发生似的朝着银沙大圣殿的方向去了。讽刺的是,乱七八糟的人群光顾着到处传播流言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去。 当然,除了几个披上红斗篷的神秘僧侣之外。 “嗯,我猜想,他或许就是教宗要找的那六个人之一吧?” “也许。可我还是觉得这个人……有点令我失望。” 某人拍拍另一个人的肩膀,“那我们再呆在银沙观察一阵好了。” # 摆脱了什么乱七八糟“真火试炼”风波之后,亚伦斯三人老半天才步入正轨。这一路上,他们注意到警备队的人非常少,偶尔碰见也是匆匆赶去什么地方似的。 太古怪了,亚伦斯想,他们就像赶着去参加自己老妈的葬礼一样,如果没猜错,他们应该是去了波黑曼行宫的方向。 “这太不寻常了!”普罗门也悄悄说,“有句谚语叫‘宫殿里集中士兵,那是赶着向新领主宣誓’,也就是说,一般是发生政变才会出现这种反常情况。” “也许吧,”亚伦斯开始发觉出事情的复杂性,“这样吧,”他忽然对尤莉娅说,“这样,尤莉娅,你跟那些市民打探一下这些人去干什么,我觉得那些话唠的大妈就很合适。” 尤莉娅立刻就站直了身体行礼,她由于第一次接到主人的任务而兴奋不已,“当然啦,我的亚伦斯大人!” “不用叫我‘亚伦斯大人’了,听着怪别扭的。叫我艾伦就好了。” 尤莉娅扬起小脸,接着,忽然有模有样地学起宫廷礼仪鞠了一躬,和其他孩子一样偷偷笑,“我知道啦,艾伦少爷!” “啊,算啦……随你怎么叫了。总之,注意安全,少走小路,如果有坏家伙盯着你,你就请毫不犹豫地用匕首戳他几个透明窟窿,明白了吗?” “明白!”说着,尤莉娅兴致勃勃地跑到了旁边的大巴扎(市场)里。 普罗门越看越不是滋味,主人怎么就这么教小女孩的呢?动不动打啊杀的,瞧瞧多好一个姑娘啊,长大了去舞刀弄剑怎么行?在普罗门看来,尤莉娅就应该是一位公主,本来就不该到这里来的,怎么想都觉得做这些事有损形象。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主人说说。 他心绪不宁地跟着亚伦斯,穿过破旧的老城门,行人逐渐稀少了起来。月影寂寥,两畔的月季花丛像是沉睡的少女一般静静躺在月光下,喷泉缓缓倾吐流水,剩下的只有悠长悠长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渺远晚钟,让他一下子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 这是一种异常的静谧,叫他们两人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是否走对了道路。直到他们在空旷无人的小广场上看到那座巨大而孤独屹立着的沉默圣殿,他们倒抽了一口凉气。 它金色的穹庐仿佛撑起浩瀚的天河,五六座笔直的朝拜塔捍卫着夜色圣殿,塔尖镶嵌的宝石和发光涂料反射着彩色的柔光,营造出一种奇丽的景象。 普罗门曾听路人说,银沙万神殿始建于两百年之前,它曾经是莎伦人的古寺院,在落入波黑曼家族手中后,它又被改建成了供奉贡多莱诸神的万神殿。亚伦斯很清楚地看到被火光映亮的拱门上方残留着莎伦艺术的痕迹:彩绘的各种神话人物和野兽构成了繁杂的花纹,或靛蓝或紫红,他们奔腾跳跃,在流光下幻化成动态的景物。 他们仿佛回到了更久远更久远的时代,那时候的莎伦斯坦民族骑着骏马,拿着弓箭,在荒凉的黄草原上自由驰骋,与万物生灵竞争。还有那些倚靠着庙宇的旧时僧侣,他们摇动铃铛,在月色朝拜塔的顶端背诵古老的经文,整个夜空的星海都随他们的声音而流淌。 无论是什么人,只要亲眼看到了银沙万神殿,他必然会被它的神圣与虔诚所感染。 亚伦斯拉着普罗门藏在墙头的花丛里,静静观察着。不过这里似乎没有什么波黑曼的影子,甚至可以说,连人都没有。 “那个就知道吹牛的什么蠢货旅行者会不会骗了我们?”亚伦斯生气地说。 “你之前不是还觉得这是一场伟大胜利吗,少爷?”普罗门挖苦道。 “呸,我们再等等,也许待会波黑曼就来了……嘿啊,你看,那是不是波黑曼那老僵尸?” 说着,亚伦斯指着那头土墙下的门。普罗门顺着看去,还真有什么情况:那是一个黑漆漆的影子,不过有些颤颤巍巍,险些路都走不稳,他不得不扶着墙勉强前进。 “见鬼,那他妈的是波黑曼吗?他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亚伦斯不由得按紧了藏在斗篷下的剑,再仔细看看,发现那的确是波黑曼!而且他没有穿盔甲也没有带侍从,竟然只有他一个人来这里。 “少爷,等等!”普罗门突然小声惊呼,“快看,快看看那里……我的天哪,他好像,好像全身都是血!” 《列王游戏》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 第191章 关于某人抄袭 第192章 希望大家来支持《猎杀机械教父》